《独倾奴婢》 楔子 康熙十四年,隆冬的苏州。 风尘迷洒,天空灰黑死寂一片,偶尔有缕缕黑云飘过,转瞬便散开,不着痕迹地又为这天空添了几笔阴霾。 冷风徐徐,伏地撩起几重枯叶,连劈带砸地打在人脸上,活生生地疼。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尘呛得连连咳嗽,却不敢松手去擦掉脸上的干泥,来消弭这股窒息的疼。清澈的眼睛敬畏地迎向突然转过来的目光,涩涩喊了声:“爹……” 男子三十出头,一身打满补丁的襦衫,一只手死死拽住女孩纤细的胳膊,另一只手模到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天哗哗倒了几口清酒。琥珀色的浓香酒液沿着满脸的洛腮胡子不断流到衣衫上,双颊立即像生了光一样,红润润照亮整张脸,充满着短暂的满足。 冷不丁身后的丫头传来连番咳嗽,顿时将那股满足驱散得不剩点滴。男子回过头,狠狠盯住女孩,没有半点怜悯。 女孩一只手受男人的桎梏,另一只手却紧紧抓着男子的衣裳,丝毫不肯放松。 “爹……” “咳什么咳?你这个赔钱货!”男子劈头就骂,唾沫星子纷纷扬扬,空气里酒香更加浓郁。 女孩眼眶里已经溢满了眼泪,然而迟迟不肯流下,“爹……爹……您少喝点……” “你这个死丫头,我几时要叫你管了?管到老子头上来了……”男子将酒葫芦绑到腰上,又伸出一只手,遮住女孩面前大半光亮,作势要打。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手掌,女孩吞了吞泪,将他的衣裳拽得更紧,“爹……絮儿是为您好……” “啪”一声,手掌毫不犹豫在女孩苍白的脸上落下五指红山,只片刻便涌起红肿一片,半张脸拱了出来。 “爹……”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爹……絮儿,絮儿真的是为您好……” “啪——”又一声,路上的行人纷纷停驻,注目这对父女。 嘴角处传来丝丝腥甜,涩风吹入的尘泥一下子刺到了疼痛的神经,女孩没有力气再说话,便轻轻地低下了头,散乱的童髻,任风吹开缭乱的发丝。 “不要叫我爹,你跟你娘一样是个赔钱货!我柳吉生娶了她这么个痨病表,还生了你这个贱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打骂声响彻整条大街,空气越发阴冷。天地间忽然随着这样的怒骂飘飘扬扬落下细细的雪花来,一片落到她的发上,一片落到她的耳廓,一片落进她薄薄的破棉衣领子里,再一片,深深地落进她的心里。是冰的?凉的?寒的?不……那是痛的。落的不是雪花,是盐巴,一粒粒摩擦她的伤口,欲泪不泣。 生在这样一个隆冬不是她的错,生在这样的家庭不是她的错,娘患病无钱医治而去世不是她的错,爹屡考不中嗜酒成性不是她的错……那敢问,她错了什么?错了什么了?为何会遭自己生父当街唾骂为“赔钱货”为“贱种”?出生十三年光阴,这流水十三年,全都成了错啊!依稀记得娘亲在世时是如何幸福地告诉自己,十三年前的隆冬,何其美满,面对苏州难得的飞雪,爹爹疼惜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喃喃吟“未若柳絮因风起”,将她取名柳絮时的光景,那光景,那光景……与这光景,为何会存在这样的天壤之别呢? 蓦地,青石板路上,两颗清亮滚烫的泪水,化了刚落的微雪。 第一章 雪里相吟,你是谁? “爹,请你不要这样说娘……”小柳絮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伸在半空中被桎梏的胳膊冻得发紫,冻得近乎透明。 “贱骨头还说……”柳吉生扬手又要打,却被冲过来的好几个人拉开。 “絮儿她爹,你怎么能这样打孩子呢?没娘的娃就不要人疼啦!”一名体态臃肿的妇人扯着柳吉生的胳膊撒泼地叫着,“她娘才死了这点日子,你就这样打孩子,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是是是,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一旁拦腰抱着柳吉生的男子忙点头附和。 “和气生财?哈哈……”柳吉生暴躁地挣扎,“这死丫头今后过什么日子与我柳吉生无关啦……” 熬人错愕地抬头,“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你要丢掉她不成?” “丢掉?哈哈……丢掉了我这酒葫芦要谁赚钱来装满啊?哈哈哈……” 众人愕然,旁边护着柳絮的另一名妇人忙蹲下来问道:“絮儿,你爹要将你带哪里去?” “爹……”小柳絮咬紧嘴唇,起手擦掉刚才的眼泪,抬脸望了父亲好一会儿,接着又慢慢走近柳吉生,拉住他衣裳,默默道:“咱们抓紧时间吧,晚了,大管家就不收人了!” 柳吉生扬扬眉,一转身,拖着小柳絮往城东走去。 “大管家?”望着远去一大一小的背影,几人皆掬袖拭泪,好娃儿啊,若是他们身上有足够的子儿,能任柳吉生这样糟蹋她嘛! 空气更加凝重,天空更加灰暗,洋洋洒洒的飞雪自九霄云端飘落,人间密密挂上雪帘。 一盏茶工夫,柳吉生拖着小柳絮出现在城东林府门口。高大的朱漆大门,金光闪闪的烈狮铜扣,即使是这般阴霾不见天日的雪日也显得熠熠生辉。快要过年了,大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鲜亮得如同滴血的蛤子,在冷风里瑟瑟摇摆。 小柳絮望着摇摆的灯笼穗子,小小年纪的她,却幽幽叹了口气。 柳吉生上前敲了敲侧门,柳絮这才意识到,大门脚边,还开着一扇专门为他们这种地位的人开设的门洞,只有成年人的一人多高,门面上并没有铜扣之类的东西,她想,刚才爹那样重地敲门,应是很痛才是啊…… 门“吱”一声打开,出来个身着锦袄,年逾四十的男人,豆眼往外打探了一会儿,才厉声厉气地叫道:“这么晚才来?” 柳吉生缩了缩脖子,边跳脚边搓手道:“对不起对不起……大管家您行行好吧!” 避家挤了挤眼睛,看看站在外面的柳絮,朝里头招呼了一声:“拿箩筐秤杆来……” 小柳絮闻话一愣,拔腿往旁边小巷子里跑。 “死丫头死丫头……”柳吉生气急败坏,慌忙哈着腰对管家道:“大管家您等等,我这就把她抓回来!”说完便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小柳絮大口喘着粗气跑进巷子,举目四下探索,小小的眉头蹙起,被柳吉生打肿的半边脸已冻成紫色。她水漾的眼神急切地寻着什么,突然,小嘴咧开,笑着往近处墙根跑去,蹲在地上不知做些什么。 “死丫头,跑这边来做什么?”柳吉生在后头大吼一声,接着跑过去扯住柳絮头发,往后拖着向林府大门走去。 “爹爹……痛,爹……痛……”柳絮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握住被柳吉生扯住的头发,想将它拉回来。 “痛?”柳吉生回头瞪了柳絮一眼,手上力道又重了重,依旧拖着往前走,“我叫你逃跑,我叫你逃跑……” “爹……爹爹……”小柳絮咬着牙,希望这一声声“爹”,能将父爱唤回。满眼的泪花颤抖,随着地面的颠簸,震出眼眶,爬满整张脸。 将小柳絮往林府大门口一摔,柳吉生终于将手从柳絮头发上松开。原本已经麻木的痛楚再一次袭击她小小的脑袋,小柳絮痛得猛吸了一口冷气,想用这股清冷将头顶的痛淹没。 “大管家,来了来了……”柳吉生从门里拉出管家和几名家丁,指着坐在地上的柳絮道:“快称称,快称称!” 避家模了模下巴,狐疑地将柳吉生打量了片刻,“这真是你家闺女?” “如假包换如假包换!” “管家伯伯,我真是柳家的孩子。”柳絮擦了擦哭花的脸,笑着道。 避家顿了顿,盯着柳絮看了半天,这丫头瘦得跟排骨一样,会足称才怪! “好吧!”管家伸手招来家丁,“若是不足称,我们可不要!” “这……”柳吉生面有难色,“可……可以打折的呀……” 打折?就瞧那身子骨打完折就等于把人送给林家了!避家心里暗笑这蠢秀才,但也不得不同情起眼前这个身无半两肉的小孩子来。进了林家门,这一辈子恐怕都是林家的奴才了,她哪里还有什么出头之日。看看这个当父亲的落魄书生,怕是以后自己都会食不果月复,哪里还有钱来赎她。 “放心吧爹,会足称的!”柳絮紧了紧裤子,跳进箩筐里。 “来称称看……”家丁抬起秤杆,拨弄着秤砣,不由得相视皱眉。 “怎么了?”管家踱过去一看,像是咬到自己舌头般大叫一声:“足称了!” 柳吉生忙不迭凑上去瞧了瞧,合掌笑道:“足称足称了!” 避家皱眉思索片刻,便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跟一张契约,“哪,在这边按个手印,这袋银子就是你的了。” 一指红印,签就了她一生的契约……铃铃琅琅的铜钱声等同于她的价值。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柳絮的心,淡淡淡淡地疼,仿佛一枚被抽丝的蚕茧,没有剥到尽头,就没有彻骨的痛。娘说过,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娘到死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柳絮她相信,爹是好人。 尾随管家一路经过前宅花园,被领进前厅里,柳絮一直专注地低着头,捧着肚子。 “老爷,这是刚买的丫头,叫柳絮。”管家恭声道。 “嗯……”前方传来轻轻的啜茶声,一阵静默之后,“拨给小姐吧!” “是!” “怎么这副打扮?赶紧去洗洗干净,免得丢了林家的脸。” 鄙夷的话语传入柳絮的耳朵,双眉急促地攒动了几下,又恢复平静,她抬起头淡漠地看着太师椅上的老爷,清亮地说道:“是,老爷!” 避家将她领到西厢佣人房,扔给她一套干净的衣裳,又吩咐道:“换完衣裳赶紧到厨房端松子糕到小姐房里。记住,小姐住在后庭水榭内,你的责任就是照顾小姐,小姐说一你就不能说二。其他地方不准乱跑,听到没有?” 柳絮抱着衣裳点点头,转过身。 “还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玩了什么把戏,要不是看你可怜……” “好管家,谢谢您……”柳絮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暖意,这隆冬虽冷,却不及她心冷,可管家的一席话却让她有了感动。 门“吱噶”一声关上,原本就昏暗的屋子显得尤其漆黑。小柳絮竖起耳朵听到管家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移动早已冻麻的双脚走到桌边,轻轻把衣服放到桌上,又咧着嘴巴将冰冷的手伸到棉衣里面掏出一堆东西,才开始换衣服。 小柳絮只空壳穿了一件棉袄,里面再无贴身的衣物,就连个肚兜遮羞都没有。虽然四下并没有人,但她仍感觉到一阵窘迫,慌忙套上管家给的新衣服,匆匆系上腰带。管家给的衣服穿起来舒服极了,林家就是财大气粗,连丫头的衣服都用这么好的锦缎。小柳絮喜爱地抚模着新衣裳,蓦地想起林老爷的那句话“怎么这副打扮?赶紧去洗洗干净,免得丢了林家的脸”,心里顿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林家并不在乎你是谁,林家只在乎你身上的衣服是什么……她又叹了口气,两道眉毛深深扭在一起。 突然,”哗啦”一声,木门被粗鲁地推开,一道白如银霜的光亮将屋子照得明亮不少。小柳絮惊愕地转过身,“谁?” “哈哈……原来你是作弊才进我们家的!” 小柳絮心虚地将刚才从身上拿下来的东西掩了掩,忐忑地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了没几岁的女孩子——身穿大红对襟锦袄,衣面上绣着精致的茶花,一根指头粗的银环坠了一块通透皎洁的紫玉挂在脖子上,一双大大的丹凤眼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圆滚丰满的朱唇上满是阴谋得逞的奸笑。 “你哦……竟然在身上藏了石头!”女孩兀自进屋,一挤开瘦小的柳絮,拿起桌子上的石头掂了掂,“不错不错,你还真聪明!还不快去给我端松子糕,进门第一天就偷懒,小心我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爹,要他把你赶出去!” 心里蓦地一紧,这就是自己以后要侍奉的主子吗?小柳絮不禁打了个冷战,不晓得是因为外面不断吹进来的风让她发冷,还是眼前这个小姐让她害怕。 “你去不去啊?没听见我说话啊?我要吃松子糕——”女孩不耐烦地冲着她的耳朵嚷起来。 “是是……小姐!”小柳絮福了福身,拔腿就往外跑,为何见着这个主子,就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吃了一样恐惧? 柳絮闷着头一路跑,沿着回廊跑出好远,才喘息地站住,厨房?在哪里? 呆呆地愣了半晌,突然发现外面飘扬大雪已经积累得厚厚一层了,银光漫漫,包裹这整个花园,亭台素裹,奇石浓妆,花草伏霜,树木驼雪,满眼景致是一派旖旎银白,仿佛天地瞬间被拓宽得好远好远,却又离自己很近很近。飞雪乱舞,缭乱视线,迎面的冷冽气息直扑进胸腔,好一阵舒适的感觉。 胸口突然有满满的东西想要散发出来,柳絮扶上回廊雕柱,含笑念道:“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已随江令夸琼树,又入卢家妒玉堂。”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回廊转角处传来,接上了柳絮刚才的那句诗。 柳絮好奇地回头,却久久不见有人出来,“谁在那里?” 无人应声,天地间唯有雪无声地下。 “刚才是谁?”柳絮探到转角处,困惑地四下寻找。回廊的转角种着一撮郁郁葱葱的修竹,此时已被大雪压弯了腰,几枝细小的竹子已经被压断,竹林边开了一条小路延伸往刚才的花园,雪被上赫然留着四只脚印。柳絮抬眼望向前头,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在纷飞雪影中淡去。 柳絮皱眉,抽紧鼻子一吸气,清新雪味凝结着饭菜香飘过来,“呀……松子糕!”柳絮一拍脑袋,脚底立刻生风般循着香味找去。 穿过回廊尽头的圆形拱门,又是一片隐于雪被下翠绿逼人的修竹,柳絮这次没有多看便提起群摆踏进雪里,“吱噶吱噶”的声音急促,她的棉鞋上沾满了雪泥,鞋面颜色深深浅浅,四处飞花融做冰水湿进鞋袜。 终于找到了厨房,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放在一旁的松子糕,逮住正在不停忙碌的橱娘道:“大嫂,我是小姐的新丫鬟,这盘松子糕小姐叫我端了去。” “好好,知道了!”橱娘拿着锅产挥挥手。 “大嫂,离晚饭时还早得很,你们这么快就忙上了?”柳絮眨巴眼睛,看整屋子的人忙做一团,撩人的香味不仅刺激着她的味蕾,更让她饿了一天的肚子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咱们现在做的是药膳,最讲究火候。苏家每回来做客都得这么办。材料都是苏家自己带来的,咱们就是出出劳力。”橱娘抹汗将一盅灰色的药盅放到泥炉上,开始轻轻摇起扇子。 “哦……”柳絮吞吞口水,依依退出厨房端着松子糕往回赶。 红肿的双手托着高脚盘,漫天雪花落了她一身,也落在了面前香甜可口的松子糕上。柳絮提起袖子盖住松子糕,不让雪花再度飞到糕点上,谁知雪被下的石子狠狠地绊了她一脚,她一个踉跄,盘里的松子糕跟随一抖,便抖落了一块。 “啊——”柳絮惊地呼出了声,瞪着雪地上的松子糕发愣。 怎么办?少了一块小姐会知道吗?应该不会知道吧?反正还有这么多在,小姐一个人怎么吃得完。想着,柳絮跨过松子糕,等等……既然小姐不会知道,那么……她退回到松子糕旁,蹲捡起来,犹豫地放到嘴边。 “好香好浓的松子味!”柳絮开心地自言自语,“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松子糕……”薄薄的小嘴唇轻轻开启,小心地咬下一小块松子糕含在嘴里,“真甜……” “哼,竟然躲在这里偷吃我跟及第哥哥的松子糕!”对面竹丛中突然走出一个女孩,“我早就看你不是规矩的人了,偷偷跟着你才发现原来是个小偷。” 柳絮吓得立刻丢掉松子糕,连连摇头摆手,“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小偷,我不是……” “我?”林家小姐逼近小柳絮,“你是奴才,是狗奴才……” “我……奴……奴婢不是小偷!”柳絮退后几步,惊恐地看着林小姐。 “你居然敢偷吃我跟及第哥哥的松子糕?!”林小姐撩起手掌“啪”一声挥在柳絮早已肿胀的脸颊上。 “啊——”痛上加痛,柳絮禁不住双手扶上脸颊,“哗啦啦”整盘松子糕连盘翻落,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呀……你你你,你竟然打翻了及第哥哥最爱的松子糕?!你……”林小姐怒气噌噌噌地上来,两只手轮番打在柳絮身上,“你这个狗奴才,狗奴才……” “小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姐……”柳絮知道不能躲,咬着牙应下捶在身上如同雨点般的拳头。 “小玉?”门洞里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宝蓝锦袄,脖子上围着雪白狐毛,双眉挺拔,目光里却有着不可琢磨的轻佻。 “及第哥哥?”林玉停下捶打,转头跑到苏及第面前跺脚娇嗔道:“这个死丫头把你最喜欢吃的松子糕打翻了!” “没事没事!”苏及第疼惜地捏了捏林玉粉脸,“这么冷的天你还到处乱跑,当心你爹又把你关起来!” 林玉吐了吐舌头,“还不是因为你今天过来啊,我叫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松子糕,哼!现在全部被这个死奴才破坏掉了!” “不碍事!”苏及第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狐围圈在林玉细白的脖子上,“我带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去厨房就知道了!”苏及第扬了扬手中的布包,拉着林玉从柳絮面前走过。 柳絮微微低下头,只觉得有一道赤果的光直射向她的后脑勺。她挑起余光瞟了瞟,苏及第正注视着她,她赶紧又将头埋得更低了。 “及第哥哥你看什么呢?”林玉已有几分不高兴。 苏及第回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等他们走过了,柳絮才缓缓吐了口气,轻扶着脸颊,心里阵阵酸涩。她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吗?那好吧,就是这样了!与其在家里被爹爹打,不如在这边被别人欺负,这样反倒不会心痛。只是,那个及第哥哥,是他吗?是吟出她下句诗的人吗?脸儿微微发热,柳絮摇头甩去不应该有的想法,着手捡起雪地上的松子糕,往厨房走去。 厨房远远传来阵阵银铃般的嬉笑声,柳絮端着糕盘刚跨进门,就见林玉跟苏及第捧着一个小木盆跑出去了。 “大嫂!”柳絮将糕盘放在桌上唤了一声,“小姐去哪里?” “啊?大概回水榭了吧!”橱娘未抬头,这会儿她已分身乏术,一人照看着好几个药盅。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快回去吧,省得待会儿小姐找不到你,你又……”橱娘抬头瞥了一眼,惊呼道:“哟,这小娃,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橱娘一把搂过柳絮,恨恨又道:“哼,不用说又是那个不讲理的林大小姐了。” “不……”柳絮笑着摇头,“不是的,是我不小心摔的。我把松子糕都弄脏了,小姐她……她没有打我。大嫂……可不可以再做份松子糕啊?” “唉,你是头一天进林府,怪不得会帮她说好话!这里边的人呀,只要有个脑袋的,见了她就知道要绕着走。你是专门伺候她的,以后可要小心着点了!”橱娘心疼地拍了拍柳絮脑勺,“松子糕等会儿我叫人送去,你先去敷点药吧,这脸肿成这样,晚上让老爷见着又要受罪了!” 柳絮为难地杵在原地,“大嫂,我……我没有药!” “唉,你看看我这记性!”橱娘转身小跑到隔壁房间拿了包东西塞到柳絮怀里,“这个给你,里面的药得敷在脸上,这里头有薄荷粉,你敷起来的时候会感觉冷,要忍住知道吗?还好我晓得小姐的脾气,总是备着这些药的。对了,你饿了吧?”橱娘伸手从旁边冒着热气的蒸笼里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黄金卷一并塞给她,“哪,千万别让别人看见了。” 柳絮眼里突然起了水雾,一颗心被手里的黄金卷煨得暖暖的。她点点头,转过身,突然听到有个伙计说了句:“苗嫂真是菩萨心肠,你就不怕小姐算计到你头上啊……哈哈!” 小小的身子一僵,她会连累别人吗? “去去去……瞎说什么啊!小娃子乖,别听他们胡说,快回去吧!”苗嫂将她推出门外,又交代一句:“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苗嫂好了,知道不?” 柳絮背着身点点头,迈开小腿,一步步走开。 原来对她好是会连累别人的……苗嫂那么好,不,不,她不能连累她……不能!那么,最终只会剩下她的是吗?不是吗?她的生活得她自己过,而她的命运得她自己承受,是的,是了,她的命运啊,这是她的命运。 回房敷完药,柳絮一刻都不敢怠慢地往水榭赶。冷风扑面,与敷在脸上的药像是起了反应般瞬间变得冰冻无比,整张脸几乎都麻了。好在苗嫂给她的两只黄金卷多少起了点作用,让她的身子不至于又冷又饿。 穿梁绕柱,这林家的府邸真是大得让她惊叹,幸亏她已将水榭的位置打听清楚了,不然怕是模到天黑也模不到。柳絮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来到水榭。水榭真是水榭,水榭是座亭亭立于水上的阁楼。这隆冬时节,水面已经结了层薄冰,但透过平静的冰面不难看出水下生存着各色的植物,甚至动物。水榭隐在修竹围成的茶花园内,园里凿了个人工湖,水榭便是立在湖的中央。若是春夏秋季这里边的景致应当十分迷人才是,可是这隆冬初雪的庭院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柳絮放慢了脚步,一路欣赏过去,呀,这里边还有一人粗的大枫树呢? “伴木朽兮丹心不死,虽凋零兮热血依然,曾何时兮傲霜骄紫,笑从容兮无撼九泉。”忍不住兴上心头,柳絮陶醉地念出了声。 女子是应养在深闺,吸纳水之轻灵,罗养地之精华,那样的女子才是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都将是风情万种。她的一手女红应是绣龙描凤别鸳鸯,而她的女红则是爹身上那件补了又补,补了还补的破衣裳。她的满月复经纶定是夜夜风花雪月时,用来伤春悲秋的,而她的呢?爹爹是个穷酸秀才,天天都是伤天天都是悲,可是容不得她去伤去悲。从小喜爱读书的她就此绝了书缘,断了书根,她哪里还有资格去风花雪月?她只能期盼着每月能存下点小钱,若干年后能将自己赎出去。 可是该怎么样呢?难道不应该是“伴木朽兮丹心不死,虽凋零兮热血依然,曾何时兮傲霜骄紫,笑从容兮无撼九泉”吗?当然,当然应该了。丹心不死,希望就在的,希望既然在,那么万事都有可能! 绑楼里传出的嬉笑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望着水榭大门,一男一女从里面跑出来。 “小姐,苏少爷……”柳絮微微福了福身。 苏及第好奇地将目光锁在柳絮脸上,“你叫我苏少爷?” 柳絮迷惑,难道不是吗? “能不能再叫我一遍?”苏及第脸上挂满了笑容,看着柳絮的眼光也开始变得欣喜跟异样。 “苏——苏少爷……” “哈哈哈哈……真是好听!”苏及第遏止不住地大笑起来,然后捏了一下林玉的鼻子道:“她的脸肯定又是你干的好事!下次出手轻点,你看人家也是细皮女敕肉的。” “怎么,你会心疼啊?” 柳絮面孔热了热,慌忙低下头去。 “喂!装什么装,赶紧去里面给我照顾那几只乌龟,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就画花你的脸!”林玉威胁道。 “是!”柳絮别过两人,匆匆走向水榭内。 “及第哥哥,不准你看别的女人!” “女人?她算吗?哈哈……” 狂浪的笑声跟无心的评论直戳她的心,她不是女人,她才十三岁嘛!可是十三岁的她,已经懂得太多了! 林老爷果然爱女心切,原本以为坐落在湖心的水榭定是冰冷极了,没想到这水榭却是异常温暖。走廊上燃着青檀,香味渗透悠远,卧房朝南,雕花拱门垂下密密的裘帘,将外面的冰冷与世隔绝。房间陈列着各色小玩物,密密麻麻摆放在红木雕成的花架上。只是旁边的琴却落了一层灰,好像很久都没有抚过了。柳絮红肿的小手轻轻抚上琴弦,“噔——”一声,浑圆的音色便四面荡漾开来。 家里的琴是以前娘嫁给爹的时候爹送给娘的。听娘说,爹为了买那把琴讨她欢心,夜夜都给人抄书,家里没有灯油,他便跑到夜店门口抄,直到人家赶人。可惜啊可惜……那把溢满了爹爹对娘亲爱意的琴,在不久前被爹爹拿去换酒喝了。 柳絮的心重重的,仿佛拨不开的绸绒,只是这绸绒并没有给她半点温暖。 “娘……”轻轻唤了声,柳絮找来琴油,给每一根琴弦都细细上了层油。 搬来一张沉重的木椅,柳絮小小的身子跪在椅子上,欣慰地抚上了琴。琴音仿佛春意一瞬间将外面的雪花融化,如丝般划过冰面、雪被、竹丛、风间……有道春雨润物细无声,可她这琴声可谓“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润物是无声,但那隆冬的冰却也忍不住“嘶嘶”融化了。 “姑娘,你好琴艺啊!” 蓦然的一句话立即止住所有的美妙音律,柳絮的四周仿佛瞬间被冰霜包围,似乎外面那股凛冽的气息从裘皮挂帘的缝隙里直扑她而来。 “你是谁?” 第二章 棒下记恩情,你去哪里? 四周静悄悄的,柳絮忍不住心里一阵发慌。面前的男孩子似乎不像一般的家丁。他的身上围着厚厚的貂皮披风,一张脸苍白如纸,眉目因着这副病容暗淡不少,漆黑的目光却在看着她时发出奇异的光。 “你是谁?”柳絮忙不迭跳下椅子冲到他面前,呀,他比她高出一个多人头呢。 男孩子喘了几口气,才慢慢道:“你是小玉的丫鬟吗?” 柳絮小小的心脏蓦地狂躁起来,这声音……是、是他,是他。 “我问你是谁?这是小姐的闺房你知道吗?一个男子怎可以随便乱闯女子的闺房?” 男孩子抿嘴笑笑,却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你、你病了吗?”小柳絮心头又没来由地软了。 “我……咳咳……”话没出口,又是一阵天昏地暗的咳嗽。 柳絮忙上前扶住他,见他咳得如此厉害,连她都觉得自己的喉咙痒痒的想咳了。 男孩子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小柳絮会意,扶着他亦步亦趋地走到椅子边。 “我不是生病……咳……是体虚。”男孩子轻轻坐到椅子上,露出两只雪白的手想解掉披风。 柳絮见状忙拉住他的手,“不要解,天寒,你还是别解了,体虚的人最会得风寒了。” 男孩子点头,将手缩进披风内,看样子他的确很冷。 “你等等!”柳絮起身,吃力地将房间一边的炭盆捧了过来,“这样好点了吧?” “谢谢!” “谢谢?”柳絮摇头,“身子都卖给林家了,做这些事就是应该的。” “包括抚琴吗?”男孩子凑到柳絮面前问道。 柳絮原本架在炭盆上取暖的小手瑟缩了一下,迎面的热气让她感觉到难为情,“不包括……” “你是新来的对吗?”男孩子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庞,“你的脸怎么啦?” 他吐出的气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温热湿润全都扑在了柳絮已经冻僵的小脸上。这冰凉的手指轻轻地一触碰更是挑乱了小柳絮的所有神经。 “是……是新来的。”柳絮吞吞吐吐道。 “你的脸……”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柳絮认真地点头,“是摔的,而且我还把小姐跟苏少爷要吃的松子糕摔翻了,你不信可以找厨房的苗嫂对质。” “对质?那太严重了,摔就摔了吧,只是以后要摔着也别摔着小玉的东西!咳……她这次没对你怎么样,难保下次不会对你怎么样。”男孩子终于将身子收了回去,靠在椅子上享受炭盆的温度。 柳絮点头,缓缓舒了口气。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爹爹不爱她,她的爹爹不要她,她不想别人可怜自己,她承受不住别人投来的同情的目光。 “你到底是谁?”柳絮问道。 男孩子闭上眼睛,“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你弹的琴很好听呢……念的诗句也很好听。” 丙然是他啊! “你……”柳絮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当场现身呢?” 男孩子“扑哧”一笑,“你说话太老成了,像个老姑婆一样。我不喜欢你这样。” “那你喜欢我怎样?” “我喜欢你念那句‘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时的模样。” “哦?”柳絮歪过头看着他,迷惑的眼神始终看不穿他。 “少爷……”裘帘后面有人轻轻唤了声,“晚宴已经开始,老爷喊您过去。” “知道了!”男孩子应了声,又对柳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柳絮似乎赌气般也不将名字告诉他。 男孩子微笑地点头,慢慢起身,抚了抚身上的披风,才走出房间。 柳絮犹豫了片刻,便“咚咚咚”跑过另一扇裘帘门,扑在栏杆上一直观望。直到两个身影慢慢走出阁楼,她才大声喊道:“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那两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径自穿过皑皑白雪,消失在一片静匿之中。就像上次一样,只留给她一个风雪中的背影,然后慢慢淡化,慢慢消失。 雪地渐渐淹没在黑色中,雪已经停了,然而地上却覆盖上了厚厚的雪被。天上盈月明恍恍,与地面的雪地交相辉映。放眼望去,林府上下灯火点点,那些灯笼在夜风里不由自主地晃着晃着。隆冬的夜,来得那么突如其然,才一转眼工夫,天地已经融为一色。 “哈哈——”小柳絮掬手拼命哈了几口气,才站了这么会儿工夫,身子已经冻僵了。蹬着双脚回到房间里,她思忖着该干点什么。 “对了,小姐回来肯定要睡觉的,先帮她暖床吧。”四下寻望找不见炭斗,柳絮撩起裘帘,想去别的房间找找看。 才刚出门,迎面走来几个壮实的家丁,一把架起她。 “你们干什么?”小柳絮脚不着地,被架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老爷找你问话。” “老爷?”柳絮倒抽一口气,难不成白天的事情被发现了?她要被扫地出门了?不,不要,她才进来第一天啊! 两个家丁一路架着她不吭一声,柳絮自己心里直打小蹦,心虚地也哼哼不出半个音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早已连意识都差点冻僵的柳絮被狠狠摔在地上,来不及感觉疼痛,她已被面前的阵仗吓呆了。 厅堂里一堆衣冠华丽的人围在圆桌边,个个神色凝重。桌面上的各色菜肴香气扑鼻,冒着诱人的白烟。一罐热气腾腾的药盅放在一个男孩子面前,氤氲的水汽使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伴随着阵阵咳嗽声,他将脸埋进手中的帕子里。柳絮身后站了一排家丁,统统手中拿了粗大的棒子,像是等着一声令下好把她全部分解掉。 “啪——”一声,不知是谁拍了一下桌子,柳絮赶紧把头垂得更低了,仿佛她看不到所有人,所有人便都看不到她。 “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事?” 柳絮咬牙,不吭一声。 “不说?给我打,打到说为止!” 原本跪着的身子被人一下踹到地上,来不及哼哼又有四根棒子架住她的双手双腿。恐惧一下子升到喉咙口,她喃喃轻呼道:“娘……” “住手!”温润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不是她!” 小柳絮抬头,“是你?” 男孩子微笑着点头,“不是你,对吗?” 那目光直视着她,没有病恹恹的倦态,反而充满了坚定,令柳絮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一定是她啦!”林玉的尖叫声响起,“爹,是她啦!我跟及第哥哥都看见她在厨房的。” “在厨房的不止她一个,为什么偏偏要怀疑她?”病鲍子依旧慢吞吞说道。 “我们家厨房从没出过事,她来一天就出事了,不是她还会有谁!”林玉不屑地看了一眼病鲍子,小声地加了一句:“要不是你来,也不会有这事!” “小玉!”林老爷喝了一声,“不许对你念恩哥无礼。” “林老弟,这事儿你就看着办吧!”许久不出声的苏家老爷只扔下一句话便沉默了。 林老爷咬咬牙,大手一挥,“给我打!” “不要……”柳絮惊叫,但是第一记棒子早已应声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这寒冬,外头的雪被灯火照得晶亮,如同现在柳絮额头的汗珠,一颗,两颗……每一颗都让苏念恩的心紧紧地揪起来。 “够了!咳……”苏念恩激动地站起来,又引来一阵咳嗽。 “哥!”苏及第也站起来,轻轻拍打念恩的背。 众人一下子愕然,两个执棒的家丁一时也没了主意,停在半空中看着林老爷。 林老爷挥了挥手,“念恩啊,别动气,小心身子。” “林叔,我说不是她就不是她!”苏念恩缓了口气,仍旧坚持。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林玉气急败坏,“你又没见过她!” “不对,我整个下午都跟她在一起!” 众人皆惊,尤其是站在他身边的苏及第,更是一脸错愕,眼神里明明流过浓浓的黯然,却在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次连柳絮都不敢相信了,身上的痛楚并没有麻痹她的神经,上已经出现了殷红的血迹,但她还是忍着痛慢慢慢慢地爬到苏念恩脚边,紧紧抓住他的外袍,一双眼睛梨花带雨,缓缓落下一串眼泪。她摇摇头,她不想连累他,她不想小姐迁怒于他。 “你什么都别说!”苏念恩柔声说道,“她一下午都在弹琴,怎么会分身去厨房放这种东西?” “好啊,你这个贱骨头还敢碰我的琴!”林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小柳絮的。 顿时,那股钻心的痛让她死去活来,她几乎要晕过去了,但是从手中衣袍里传来的淡淡草药香却令她万分清醒,清醒地看着这件到目前为止她还糊里糊涂的栽赃,也清醒地体会着面前这个男孩子竭力保护自己的感动,更不遗余力地清醒地承受抵抗着两股之间的疼痛。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的没有了,但是稍微动一下,便又是天翻地覆地痛。天,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这样在这么多人面前脆弱,她不要,她更不要别人的同情别人的救赎,这些她都不要。她想回家,她要回家……爹,爹……娘啊,娘……谁带她回家呢?谁来带她回家啊…… “小玉你……”苏念恩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玉,一张脸因为气愤透显出粉红,或许这样激动地讲话,对他的身体而言,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负荷。 “不……苏公子,不要……”柳絮虚弱地摇了摇手中的衣摆,“这事是奴婢做的,是奴婢做的。” “你看吧,连她自己都承认了!”林玉显然是幸灾乐祸。 “你知道是什么事?”苏念恩仿佛铁了心要帮她。 小柳絮愣了,“是……是……” “你连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胡乱认罪吗?要是我们今天说的是杀人的大罪你也认了?”苏念恩屏息低头看着柳絮,原本温和的笑脸沉浸了严肃,让柳絮觉得自己的认罪非常不理智,他那样帮她,而她却那么容易认罪了,活活辜负了他的好意。 “我在水榭下听你弹了许久的琴,难道弹琴的不是你,另有其人?” 柳絮咬唇低下头,要她安心地接受他的怜悯,让她眼睁睁看着他被自己牵连,她不想,可是……若是不接受他的帮助,她,恐怕今晚是没办法活着走出这间厅堂了吧?那好吧,就当欠他的,以后做牛做马来报答他。 摇摇头,柳絮闭上眼睛说道:“是,弹琴的是我。我……”睁开眼睛瑟瑟望了林玉一眼,她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念恩缓了口气,轻咳了一声,便执起筷子在面前的药盅里夹着什么,“林叔,府上哪个人养了什么动物您可知道?” 林老爷尴尬地摇了摇头,面对苏念恩不得不老实几分。虽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且还是病秧子,但气势已经不饶人。他手下打理着苏家三分之一还多的产业,苏老爷就等于明着告诉天下人,将来继承他衣钵的是苏念恩,而不是那个庶出的二子苏及第。 想到自己女儿跟苏及第,林老爷忧虑。苏及第算什么?在苏家只不过是个吃闲饭的家伙,苏家非但没有交给他哪怕是一间铺子,而且更连独立的资金也不曾拨予,要不是看在他们两兄弟的感情还算交好的分上,他才不会随意让女儿接近他。所以要是现在不积极拉拢苏念恩这个活财神,将来搞不好自己的那点商路子都会让他夺了去。幸好祖上积德,林家与苏家在上代就有往来,也省了他绕弯路,将来等林玉及笄,一切都好说话了。 但是小柳絮她并不知道苏家在林老爷眼中的位置,她一心担忧着病弱的苏念恩会遭到林玉的报复。看起来林玉应当很受林老爷宠爱才是,若是她毛起来,谁能奈何她?她不懂商家之间的厉害关系,当然不晓得苏念恩在林老爷眼中是什么地位。心里越担心,身体就越沉,思维也渐渐模糊起来。 镑人打着各人的算盘,一时之间,屋内都静默下来。 “你这个死丫头说什么?”林玉觑了觑四周首先嚷起来,拿起筷子狠狠摔到柳絮面前,“明明已经承认了,为什么要否认?你……你还偷偷玩我的琴,我……我……”说着,小手掌已经扬到半空中。 “你想干什么?”苏念恩温吞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愣了愣,包括刚才那个嚣张的林大小姐。他轻轻用筷子从药盅里挑出一枚壳放到碗里,“你看这壳又黑又亮,上面还有凸起的龟刺,似乎很面熟啊!” 闻言,站在苏念恩身边的苏及第明显地僵硬了,脸上红白不断。那个哪叫面熟啊,分明就是他今天带来的乌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玉放进了药盅里面。 “似乎是很名贵的品种呢,”苏念恩继续说道,“除了富家子弟会买来玩玩,一般人怕是没这种雅兴吧,林叔对吗?” 林老爷当下犯难了,要是点头,就是承认这东西是自己女儿的,但是摇头……好像就在否决苏念恩。心下思索片刻,他便又笑起来,“是是,可能就是玩的时候不小心它自己爬进去的吧!” “林叔你也这样觉得?那就好了!”苏念恩咳了两声终于坐了下来,“爹,菜都凉了,赶紧吃饭吧,坐了一天的马车,晚上得好好歇着了。” 苏老爷微笑着点头,首先执起筷子夹了口菜。众人纷纷松了口气,陆续开始夹菜吃饭。 苏念恩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苏及第,又笑着道:“及第似乎对这只壳也很感兴趣呢?” 苏及第的手蓦然一颤,筷子里的姜桂猪肚“刺溜”又滑进了汤中,他看看在一旁气愤的林玉,对苏念恩笑道:“这东西稀少,是有那么点意思。”细长的眸子里含着晶晶点点,坦然得似乎这个真是事实,然而他手上的筷子,却硬生生地嵌进了肉里,仿佛是在不甘心刚才夹上来又掉回去的姜桂猪肚。 “哦——”苏念恩放下筷子,“爹,林叔,念恩怕冷,可否回房用膳?” “去吧——”苏老爷笑着扬手,“不能不吃!对了,把地上那丫头也一并带走吧,她那样躺着,扰了你林叔雅兴。” “是!”苏念恩微微点点头,侧过脸看了看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随从,便径自出去了。 那随从领会到主子的意思,小心翼翼抱起地上的柳絮也跟着匆匆离开。 苏及第执筷的手轻微地发抖,他抬眼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的父亲。 苏老爷立即淡下了脸瞟过他一眼,“及第,吃饭。” “……是。”苏及第的喉结上下滚动,明明想说些什么,却硬是随着夹进嘴里的菜一并咽下了肚子。 夜幕下,小柳絮盈弱的身子被抱在暖暖的怀里,竟完全迷糊起来,口中幽幽念道:“爹……爹爹……” 雪地上踩出凌乱的“嚓嚓”声,一堆端着菜肴的丫鬟跟在苏念恩后面低着头走路,默默不做声。 “少爷,”随从轻轻唤道,“她好像晕了……” 苏念恩并没有停下脚步,走得似乎很匆忙,“就让她晕着吧,晕着反而好。” 随从不做声了,一路跟进苏念恩下榻的房里,将柳絮放到床上。丫鬟门陆陆续续将菜肴放到桌上就退出房间。房间里亮着高烛,哔哔剥剥偶尔发出点声音。 苏念恩坐到床边又吩咐道:“苏安,去拿点去淤膏之类的药来,她伤得不轻。” “是,少爷。”苏安应声也退了出去。 隐隐传来的疼痛让小柳絮晕了没多少时间就痛醒了,她龇着牙睁开眼睛,不由得愣住,苏念恩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股特有的草药味清晰地扑进她的鼻子里,她蓦然地心跳加快,脸上也不禁热了起来。 “你醒了?” 柳絮点点头,突然紧张地问道:“小姐、小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放心,她不会的。” 听这话她才有点放下心来,“谢谢,苏少爷。” “我是帮理。”苏念恩转过头咳嗽了几声,“你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已叫人去拿药来了,待会儿就给你上药。” “上药?”柳絮的脖子一下子红了起来,“我……我我好像饿了。” 苏念恩微笑地把桌上的盘子都移到床边的凳子上,接着递给她一双筷子柔声道:“快吃吧!” “你不吃吗?”柳絮艰难地坐起来,任由苏念恩又在自己底下塞上厚厚的枕头。 苏念恩笑了笑,“这些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你吃吧!” 小柳絮咽了咽口水,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突然间眼睛就湿了。 “你怎么了?”苏念恩紧张地问道。 柳絮抬头对住苏念恩的眼睛,“谢谢,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苏念恩惊讶地愣了愣,“你今天刚进的林府?” 柳絮点点头,放下筷子道:“今天下午刚来的。” “你爹娘没有给你过完生日再让你进府?” 小柳絮突然笑笑,绷紧的脸上全是苍白,“过了,过了!爹帮我过完生日才把我送进来的。”所谓过,大概就是一顿毒打吧! 苏念恩拿疑惑的眼光看着她,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一根金链子放到她手心里,“我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条链子从小一直在我身边,我就把它当礼物送给你好了。” 柳絮睁大眼睛刚想拒绝,小手便被大大的手掌包住,“不许拒绝,拒绝别人的礼物是很不礼貌的。你要学着接受别人的心意,那样才是尊重别人。” 犹豫中,苏念恩突然将那根链子从柳絮手掌中抽了出来,迅速地挂在她的脖子上,“这样你就不会拒绝了吧?” 柳絮咬住嘴唇,良久才点头道:“苏少爷,你的手好冷?” “自小体虚的原因。”苏念恩清亮的眉宇笑道,“自小就是贵人命,哈哈……” 柳絮迫切的眼神一直盯着苏念恩,直到他停住笑,依然不收回这样的目光。 苏念恩一下子就了然了,“你想跟着我?” 柳絮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念恩思索了一下,“你是林府的人,我公然要人倒是有点困难……” “苏少爷……”柳絮紧张地抓住苏念恩的手臂,“我……我怕小姐……” “嗯,好吧……这事,我跟我父亲商量一下。” 似乎有了这样的保证柳絮才感觉安全一点,她笑了笑,“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我……” “你是被小玉吓坏了。”苏念恩替她开了口,“今天的事,也是给你一个最好的警告,千万别去碰她的东西,更别弄坏她的东西。她今天会在我的汤里放只乌龟来陷害你,明天就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了。” “是,我知道了。”柳絮应允地点头。 这时苏安在门外唤道:“少爷,我带了人来替姑娘敷药。” 苏念恩起身开门,苏安又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这才放了一个女人进来。 “你替她敷完药就送她回房吧!”苏念恩交代了一句,便让苏安扶着离开了房间。 “呀……你怎么又招惹上小姐了呢?”苗嫂见苏念恩走远就开口叫起来,“还被打成这样?” “苗嫂?” “刚才苏安拿药的时候正好碰见我,他便要我帮忙敷药,我还想是谁呢,没想到是你啊!你呀你呀……”苗嫂轻轻地褪下柳絮的裤子,揪心地道:“都把你打成这样了……” “苗嫂,没事,我不痛的。虽然样子难看了点,但是真的不怎么痛的。他们见我这么瘦弱,哪里会下重手啊!”柳絮勉强笑着道。 上的皮肉绽开,血红地染了整片,苗嫂想擦药都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好,不由得生了好多怜惜,“娃呀……小姐她从小就蛮横无理,她的东西从来都不准给外人,她这个人霸道得很,你……你以后可真得小心点了。” 柳絮咧嘴笑笑,“苗嫂,叫我柳絮吧,我叫柳絮……” 苗嫂点点头,先轻轻地在她伤口上洒了点药粉,“这个药是苏家带来的,都是好药,保准你明天就能活蹦乱跳。说实在的,你能遇上苏家大少爷真是幸运了。” “苏家大少爷?” “是啊,就是刚才那个少爷啊。他是苏家的长子,是苏老爷的宝贝呢,只是他身子不好,一直靠药物调理的。这不,每回来林家都是自己带药的,听说那些药还出奇的珍贵呢,别说林府拿不出,恐怕连整个苏州城都凑不出那些个药材来。” “他的病很严重吗?”每次看他都好像很苍白虚弱的样子,好人怎么会这样? 苗嫂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替她穿好裤子,苗嫂扶起柳絮,“我们也管不着呀!” 是啊,她们都管不着! “苗嫂,这个药真的很好呢,洒在伤口上面一点也不感觉痛了。” “那是呀,苏家拿出来的东西哪里会有下等货,今天也算你幸运了……” “苗嫂,谢谢你。” “哟哟……倒把我弄得不好意思了!” 月光下,大身影扶着小身影慢慢穿过回廊消失在转角处。而隐在黑影里的苏及第,正睁着一双觊觎的眼,他抓住漆红的长柱,指甲刨下几丝锋利的痕迹,“为什么,又是他……” 第二天清晨,屋外的雀鸟停在被雪覆盖的地上觅食,偶尔会仰起脖子鸣叫两声呼朋唤友。那清脆的啼叫,悠扬婉转,在隆冬广阔的天空下回响,整个林府宁静极了。 “絮儿……”苗嫂推门进来,手中端了碗红花汤,“哟,你已经起来了?” 柳絮编好辫子,麻利地用绳子扎紧,“嗯,刚起来。” “真乖,来,喝了这碗药,对你的伤有好处的。” 小柳絮微笑着点点头,接过药碗一口气把那些苦涩的药汁都灌进了肚子里。 “慢点慢点……这药不好喝的!”苗嫂心疼地道。 其实,无论这药有多苦,她都不觉得,她心里高兴着呢。今天,或许她就会成为苏家的人了呢!昨夜苏少爷答应跟苏老爷商量一下,应该有结果了吧。 苗嫂从衣兜里掏出个纸包,摊开道:“来,吃块糖去去味。” 柳絮笑着拣了块糖,“谢谢苗嫂,我好了很多呢,看,都不痛。”她使劲在地上蹦了几下。 “好,好……那苏少爷也走得放心一些了。” 一句话,顿时让柳絮满脸的笑都消失殆尽,枯瘦的小脸立刻失了所有血色,“走?去哪里?” “回扬州了呀!” 肚子里的药汁立马反了上来,嘴巴充满了苦涩,心里好像刚被万马奔腾而过一样,久久喘不上一口气。 “絮儿?絮儿,你怎么了?”苗嫂推了推柳絮。 茫然地看着苗嫂,柳絮喃喃问道:“还会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苗嫂思索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呢?他什么时候走的呢?” “呃……现在应该刚出门吧……絮儿,絮儿……你要去哪里,你去哪里啊?” 柳絮踉跄地跑出门,任苗嫂在身后不停地叫着。 他走了,他居然走了。他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就走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跟她说呢?她是谁?他又是谁?他凭什么要来跟她说?可是他真的走了,他真的走了,一声不吭地走了,那么答应她的事呢?算什么?送给她的项链呢?算什么?昨天对他的温情呢?算什么?她还没有报答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报答他,他就、就走了,他就走了,走了……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就走了。就像见面时没有一句问好,临走也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就、就走了……她甚至,甚至还没把名字告诉他。他根本不认识她了,根本要不认识她了,因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如果他记起他答应她的事,回头来找她,要去问谁呢?她要告诉他,要去告诉他她叫什么……眼泪不经意地飞落,她的两只脚不停地交替交替交替……连脚上的一只鞋什么时候掉的都不晓得。 “苏少爷……”还没跑出大门,柳絮已经开始喊出了声。 “你干什么?”迎面撞上管家,她被管家一把捞回来,“你喊什么喊,都已经走远了。” “管家伯伯,管家伯伯,求你放开我……”乞求的话语里蒸腾出团团白雾,天气真冷啊,真冷。 避家犹豫着手一松,柳絮便像泥鳅一样跑走了。 “苏少爷,苏少爷……”弱小的身躯一路追着前面的马车,柳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叫着。 可是……一如以前一样,苏念恩没有听到。马车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跑越快,越跑,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越远。这样的速度啊,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柳絮稚女敕的心尖划着划着划着…… “苏少爷——”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那一声”苏少爷”仿佛绝地而起,余音蔓延在隆冬的上空,一直回荡着,回荡着…… 第三章 出水芙蓉续前缘,我来娶你! 六年后。 春阳温煦,芳草吐翠,空气里弥漫着乍寒转暖的舒适。时值二月,扬花蓄势待飘,万物争相拔擢,大地回春。 一名身穿薄袄的男子行色匆匆穿过林府花园,粗眉炯眼,却有一张温柔的女圭女圭脸。他手中拿着一个乌木雕成的小盒子,终于停在一间房门前,举手敲了敲门。 “柳姑娘……”唤了一声,没人应门。男子踌躇了片刻,便转过头想坐到一边等她,才一转头他便欣喜地叫道:“柳姑娘。” 回廊尽头站了一个女子,耦色小坎肩,白色折裙,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她端着一个红木漆盘,盘中是一些碎了的瓷片,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柳姑娘。”男子笑着赶到她身边问道,“谁打破的?” “我!”柳絮轻轻答了一声,似乎不怎么情愿。 “我来吧!”男子说着便要接过漆盘,却突然瞧见她白色的丝帕缠在手掌上,弥漫出点点血液,“你受伤了?” “没事!”柳絮没有理会,径自走到前头。 男子匆匆跟上,“流了那么多血怎么没事?” 柳絮顿了顿,“不劳苏公子费心。” 男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柳姑娘这么叫我我挺难为情的。叫我苏安就好了。” “你不也一直叫我柳姑娘。” “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呃……”苏安一下子卡住,为难地看着柳絮瘦弱的背影。那个背影,六年以来一直瘦弱,似乎没有任何长肉的迹相,唯一不同的是,个子长高了,女人的身线多少有了一点。 柳絮转过身,微微笑了笑,她也不想为难他,“路上累了吧?” 苏安皱起的眉毛这才有点舒缓,他笑着走到柳絮身边,“没,我是铁打的身子。” “这回……”柳絮看了看他手里的木盒问道,“还是没来吗?” 苏安的脸一下子垮了,他点头道:“少爷……呃……” “怎么了?” “有很多事要处理。” “哦。”轻轻的一声,仿佛早已经准备好的,没有一点点感情,没有失望,更没有希望,只是那么淡淡的一声“哦”,就是她全部的心情。 “这个是少爷让我带给你的。”苏安将木盒放到柳絮面前。 “是什么?” 木盒缓缓打开,没有一点点惊喜,柳絮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一个下人真不晓得用到什么地方,换成银子倒更实用点。” “什么,你要把这个换成银子?”苏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可是少爷好不容易找到的。” “留着何用?” “呃……”苏安一下子又禁声了,额头上爆满了汗珠。 “六年啊……”柳絮轻叹一声,漆黑的眸子望向对面的亭台,“为什么你不现身呢?” 希望是用来做什么的?希望就是想着自己想发生的事情,期盼有一天能真的发生。可是,那种小小的希冀,小小的希冀,却一年一年地幻灭了。第一年,她认识了他,风雪中的对吟,未蒙面却识得了他温润的嗓音,然后在水榭中琴音再遇,这回识得了人却不晓得其名,所以她也倔强着不说,只道“轻于柳絮重于霜”,轻于柳絮啊轻于柳絮……她本来就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哪能希望他记住?可是他记住了,不仅替她解决了生死之围,还猜出了她的名字。但是又能怎样,天亮他就离开了,没有只字片语,回扬州去了。于是,第二年期盼着能再见他一面,他没来,只是让苏安带了个青木盒子。好吧好吧,她再等,第三年,是个檀木盒子,第四年是个红木盒子……第六年,是个乌木盒子……始终没有出现,他始终没有出现。提不起勇气问为什么当初一声不吭地走,因为那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一直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原本热切的希望逐年降温,第六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盒子里的东西再也带不来任何惊喜,只有那夜送她的金链子,时刻熨帖着她的皮肤,体会着他的温柔,她宁愿他不要送来这么多盒子,那样她会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记着她,却不肯见她? “为什么……”语气里没有疑问,仿佛只是叹息。 “柳姑娘?”苏安轻声唤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柳絮这才如梦突醒,她弯起薄薄的嘴唇摇头道:“一时想事情入了神,我没事。对了,我还得赶去厨房端松子糕,苏二少爷跟小姐等着吃呢。” 松子糕,又是松子糕,盒子又是盒子…… “好,我把这个放到你房里。” 柳絮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厨房走去,只留下苏安好像突然松了很大一口气。 莲足刚跨进厨房门槛就听见苗嫂喊道:“絮儿,来拿松子糕了啊?” 柳絮笑着点头,苗嫂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沐春风,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能让她的眉头皱起来。 “呀,你的手怎么了?”苗嫂接过柳絮手中的漆盘便一下子明白了,“走,给你上点药!”说着也不管柳絮愿不愿意便拉着她走到隔壁房间。 任由苗嫂将自己安置到椅子上,柳絮一直微笑地看着苗嫂搬来大堆药膏药粉。 “她又发什么脾气啊?”苗嫂轻轻解开柳絮手掌上的丝帕,血液已经凝固,帕子与伤口粘在了一块,苗嫂很小心地一点点将丝帕剥离伤口,“这么大口子,不像是不小心割到的呀。” “苗嫂,真的没事,是我不小心把漆盘打翻了……”柳絮尽量让自己平缓地说话,不让手掌上的疼痛泄露任何。 “小丫头还骗我。苗嫂用脚指头想都晓得是怎么回事了!”苗嫂疼惜地看了看柳絮,“你要是我的娃,我才不舍得让你伺候人呢。” 柳絮笑了笑,“命运吧!”是呀,命运吧,命运让她被生父卖进林府,命运让她这辈子伺候林玉,也是命运让她遇到苗嫂,更是命运让她认识苏念恩……可是命运究竟打算把她怎么样呢?柳絮不想去想。 苗嫂捏着棉球沾了点药粉抹在柳絮的伤口上,“瞧你小脸煞白,两只眼睛熬得红红的,昨晚又熬夜了?” 柳絮点点头,“做点针线,反正也睡不着,存够钱就好!” “罢了罢了,反正你受小姐的气也快到日子了。以后可以轻松点……” 柳絮不解地看着苗嫂,“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苗嫂惊讶,“苏家这次是来提亲的!” 受伤的手掌颤了颤,“提亲?” “是呀,小姐要嫁人啦!你陪嫁去苏府的话,苏少爷会帮你的呀。” “小姐……是要嫁给谁?”强压住心头的震撼,柳絮忐忑问道。 “这个啊,就不清楚了。反正就是苏家,不过我看啊,多数是大公子……可是小姐最讨厌的就是大公子,唉……谁晓得呢!咱们都管不着。” 是呀是呀,她们都管不着,主子们的事情,她们何时管得着了? “小姐与苏二少爷感情甚笃,应该是苏二少爷架不住日日美人相思,来提亲的吧……”柳絮思索地道,情绪却没有一点点松弛,仿佛在等苗嫂的认可。 苗嫂点点头,“可能,二公子抢在大公子前头成亲,苏家还真奇怪。” 因着这句话,柳絮的心被高高吊起,她突然想起苏安吞吞吐吐的样子,整个人的灵魂仿佛出窍般突然抽出被苗嫂握住的手掌,也不管药上到一半,幽幽飘出房间,在厨房拿了松子糕就走。 疾步赶到水榭,里面传来男女欢娱的笑声。柳絮缓了缓步子,轻声走到林玉房门前,停在雕花拱门旁。 里面传来细细的呢喃,极尽缠绵。 “及第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娶我啊?” “快了快了,等到……” “等等等……还要等多久我才能进你苏家门啊——” “呵呵……过不了多久了,我保证,你一定能进我们苏家的门!” “哼……再不来,我就被别人娶走啦,你要哭都来不及……” 柳絮的手微微抖了抖,被别人娶走?被谁娶走? “谁在外面?”林玉突然尖声问道。 “小姐,是我……” “进来吧!” 柳絮低着头走进房内,将松子糕放在桌上欲转身出去,却被苏及第喊住:“你就是柳絮?” “奴婢是!”柳絮福了福身。 苏及第眉毛挑起,走到柳絮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啧啧……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柳絮惊恐地被迫盯着他看,苏及第眼神中充满了霸道与轻薄之意,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轻佻言语出现在林玉面前……天,天……她不敢想下去,她会被弄死的。 “还认得我吗?”苏及第含着笑问道。 “我……苏——二少爷……”柳絮张嘴,嗫嚅地叫道。他年年来林家,几乎年年都问她同样的问题。 苏及第满意地点头,轻轻拍拍柳絮的脸,像是在彰显自己的某种特殊。 “及第哥哥,你倒是对这贱丫头挺有兴趣的哦……”林玉酸酸的声音突然间飘过来。 “哪里哪里……人家本来就生得美嘛!”苏及第松手却依旧盯着柳絮看。 “哦?”林玉缓缓走过来,婀娜万千,“是挺不错的呢,长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哥哥你有没有兴趣看看出水芙蓉啊?”充满阴谋的美目狠狠瞪了柳絮一眼,继而又温柔地挽住苏及第的手臂撒娇道。 林玉长得是美,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鹅蛋脸……几乎所有的美貌都摆在她身上,柳絮几乎可以相信,她一笑可倾人城,再笑可倾人国了。但是她的所有美丽却在她面前随时彰显着身为主子的霸道跟阴谋。所有的一切似乎就是从她进林府的第一天开始……无论她多么小心地避开她,她却总有理由捉弄甚至折磨到她,仅仅是因为那天她打翻了一盘松子糕吗?可是现在好像不止这些了……柳絮蓦地升起阵阵寒意。 “这季节哪里来的芙蓉花?”苏及第侧身问道。 “有,有,小玉这就带你去看!”林玉松手披上薄裘披风拉住苏及第的手道,“你看了就会喜欢的。”接着瞪住柳絮,“你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是!”柳絮应了声,看着两个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心中的惊惧终于放下,但是浓浓的忐忑再次萌发,她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了吗? 才想着,冲进来一个壮丁,扛起她就走。 “啊——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柳絮蹬着双脚,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场扳子的惊恐状态,“你要干什么,放下我放下我。” 壮丁不发一言扛着她出了阁楼。 二月水榭景致盎然,所有的生命开始复苏,但是眼下却无人观赏这景致,倒是把目光都放在了挣扎的柳絮身上。 庭院的茶花树丛中早已摆上了桌椅茶果,林玉跟苏及第坐着闲闲地聊天。她细长的手指拈起一颗葵花瓜子,幽雅地放到口中“卡嚓”一声,瓜子壳一分两瓣。 苏及第看到柳絮被架着,多少起了点惊愕,“小玉,你这是?” 柳絮惊愕地看着林玉,随后便上来两个人拿着粗大的绳子七手八脚把她吊到了对面的枫树上。 “小姐,小姐……你要做什么?苏二少爷……苏二少爷,你不要让小姐胡来啊……”柳絮从头冷到脚,她就是知道林玉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的。 “小玉……”苏及第皱眉,看着柳絮被吊在半空的身子,眼里荡漾着一股浓浓的不舍。 “做什么?”林玉笑得花枝乱颤,“看出水芙蓉啊!”大红的水袖一挥,两个家丁手上的绳子“刺溜溜”滑过。 “不要,不要啊……”柳絮凄惨的叫声划过苍穹,春阳不知几时被飘过的云彩遮住。 “咚——”一声,一个白色的身影落进水里,大半棵探进湖面的枫树枝杈上悬着根粗麻绳。 水面波动,溅起阵阵水花,层层涟漪过后恢复平静。 “拉起来。”林玉不紧不慢地说道。 柳絮被重新拉出水面吊在树上,衣摆下“滴滴答答”的水流掉进湖里。她的头发湿透,衣服湿透,身体湿透,心湿透,意识也湿透了。 “咳咳……”沉重地睁开眼睛,模糊的目光望着一边那火红的衣衫,她喝了好多水,湖水好冷好冰,她好没有力气……在水里,她清晰地看见了六年前的苏念恩,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呵呵……”她轻轻地笑出了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居然还想到了他?!希望着他能再次救她吗?笑话!笑话啊…… “你笑什么?”这轻笑惹恼了林玉,她瞥见苏及第正怔怔地看着树下人那玲珑的曲线身姿,“放下去放下去!”她大喝道。 “咚——”又一声,再被拉起,又“咚——”地被放下,来来回回,周而复始……水声在她的两耳“哗哗”地响,水上的一切她看不真切了,水里的一切也看不真切了,“哗哗……”那声音,盈润得好像他的声音,真像啊…… 这就是“出水芙蓉”?是的。 四面八方都是水,冰冷的水。小小的身子简直难以呼吸,她拼命钻出水面,双手往周边胡乱抓着,期盼能抓到哪怕一根稻草。她不想沉下去,不要沉下去,谁来带她走,谁来把她从水里救出来?四周的东西都看不真切,薄雾绵绵……她游哪里哪里就模糊一片。她不要沉下去,不要……突然眼前出现一双靴子,她管不了那么多,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但是他扑过去,那双脚就离她一步远,她再扑,它又离她两步远……她不相信地抬起头,模糊的轮廓,似曾相识的五官…… “你醒了?” 第一句话就让她的所有思维停摆。你醒了?你醒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紧紧闭着眼睛,直到眼角挤出层层泪花。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一双温暖的手拂上她的脸,拂过她的嘴角,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庞,轻轻拭掉她的眼泪,“你明明醒了呀……” 她摇头,把脸别到一边。不发一语。 “你在跟我怄气吗?” 久久没有声响,空气里凝结着沉默。 “絮儿……”暖暖的身子靠了过来,特殊的草药味太过清晰,使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看看我!”大手将她的脸轻轻掰过来,清澈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那张脸……温婉的两道黑眉,漆黑的眼睛,挺拔的鼻梁,粉色的嘴唇,略显苍白的脸庞将好看的五官衬得淡淡的。真的,是这张脸吗?柳絮抬起手,细小的手指在他脸上画着,画着他的眉毛,是温柔的,画着他的鼻梁,像堵玉屏般完美,画着他的嘴唇,那里会吐出淡淡的草药味…… 苏念恩轻轻握住她的手,低语:“是我!你还认得我吗?”这声“你还认得我吗”,几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像苏及第那样的急切、锋利。 一行眼泪细细划出眼眶,她不承认也不否认,仔细体会着从他手掌间传来的温度,不再那么冰冷了…… “絮儿……”苏念恩轻轻唤着。 柳絮突然哭出了声:“你还记得我?” 苏念恩心疼地抱住柳絮薄薄的身子,嘴唇在她的耳鬓边轻轻摩挲,“记得记得记得……没有一刻忘记过,真的没有忘记过。” 任由他抱着,一颗久久没有回归的心终于找到定点,她一直在等着他的,只不过不想承认。她哭着哭着,眼泪粘湿了他的脸庞,落进他的衣裳,他的身体里,他的心里…… “絮儿,你不好对吗?”吐字间都是浓浓的自责。 柳絮摇头,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喉咙因着突如其来的重逢而干涸不已。 “你骗我……要我去找苗嫂对质吗?”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咳嗽了,似乎健康很多。 “扑哧——”柳絮梨花带泪笑出了声。 “絮儿,”苏念恩掰直她的身子,“你吓坏了我,你已经昏睡了三天,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你怎么会来?”嘶哑的声音问道,眉宇间有着不可掩饰的惊喜,是的,这才是惊喜啊。 “苏安派人通知我你出事了,我才连夜赶过来。” “连夜?”柳絮突然拧起眉毛,“你的身子吃得消吗?” 苏念恩笑着点头,“我的身子好多了……自见你那天后,我就很重视自己的身子。” 柳絮面色微微荡漾,一股不快明显透露出来,“为什么那时不带我走?” “对不起对不起……”苏念恩一把将柳絮拥到怀里,“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扔在这边,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柳絮推开苏念恩,凄然一笑,“苏大少爷,我又欠你一个人情。谢谢你救了我……” 苏念恩一时愣住,目光中的温柔带着点点星光,像是自责地说道:“对不起絮儿,但是请不要这样对我……我以为林叔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照顾你,没想到……” “不,你两次救了我已经够了,别人对我好不好,都不是你的责任。”她依旧这样倔强,如同当初赌气不将名字告诉她。 “絮儿……”再度拥住她,他的下巴扣在她的黑发上,“你明明知道的,你那么聪明……在我们互相看对方的第一眼都已经明白了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推开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我承认是我不好,没有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就匆匆离开了,但是,我是为你好,为我们将来好……” “不,我不聪明,我一点也不聪明……如果我聪明我就不会来招惹你,如果我够聪明我就应该安安分分做我的丫头不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如果我聪明我就会躲过小姐次次刁难,如果我聪明我就不会让自己天天想你夜夜梦你,如果我聪明我就不会让你这样抱着我,让你这样蛊惑我,如果我聪明,我就会明白,你是大少爷,而我……我们之间是没有将来的。”柳絮蒙住脸,窝在念恩的怀里不住地流泪。 “絮儿,”苏念恩将她搂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你听我说,林叔已经答应收你做干女儿了,我这次派苏安过来,就是提亲的。” “提亲?”脑袋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她愣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生怕动一动,听到的话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我不带你走的原因。你也是林家的小姐,对吗?你一直是林家的小姐是吗?那就没有门第之差了,对不对?”那样,她进苏家就不会引来异样的眼神。 柳絮惊愕地张着薄唇,“苏家这次来提亲的对象,是我?” 苏念恩深深闻着她的发香,“嗯……你愿意吗?你愿意嫁给我吗?” 许久没有声音,苏念恩疑惑地低下头又询问一遍:“你愿意吗?” “不——”柳絮慢慢吐出一个字,“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六年前你已经在计划一切了,你却不对我说,现在,你突然要我嫁给你,你让我凭什么嫁给你?从头到脚都是你在筹划着,我呢?我做了什么?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凭什么得到你的垂青?” “你做了。”紧紧拥着她,他的心因为这些话深深感动着,“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精神,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的生命不过只剩下几载时间,无论爹把多少生意交给我让我体会多少成功的满足我都没有力气活下去,可是这种力量你有,你给了我这种力量你知道吗?这几年,我积极地配合大夫治疗,我已经好了很多,原本想给你一个完完整整健康的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提早曝光了。” 怎么办?为什么他说的话这么好听呢?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了不起了,她该点头答应了吗?可是,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原来幸福也可以来得那么突如其然的吗? “为什么,我会给你这种力量呢?” “因为……你进林府的那一天,我一直跟着你……”苏念恩突然涩羞,脸渐渐憋出红色。 乍然意外,原来他早就在注视自己了。一股暖暖的感觉突然间灌溉了全身,她伸出手攀住苏念恩颈项,冰凉的薄唇贴上他的脖子,感受着他因这突然的刺激而涌现的细小反应,缓缓地将泪流进了他的衣领里。 “如果你答应,就请把我送你的礼物用起来,做个最美的新娘好不好?”轻轻抚摩她的长发,他在她耳边低语。 微微颔首,柳絮的脸上飞出彩霞朵朵。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道:“念恩?” 苏念恩让柳絮躺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才起身去开门,“林叔?” “念恩啊,絮儿醒了没有?”林老爷跨进门槛朝床铺望了望。 “老爷,我没事了。”柳絮答道。 林老爷匆匆走到床前,“醒了就好,这个小玉,我非好好收拾她不可!你要好好歇着呀……对了,以后可别叫我什么老爷了,要叫干爹!” 柳絮面上涩了涩,还是喊了声:“干爹——” “哎!”林老爷应得眉飞色舞,不由得乐极生悲,掬袖擦了擦眼角。 “林叔,乐成这样了?”苏念恩走到林老爷身旁,似笑非笑地问道。 林老爷红着眼眶,“唉,才认了个闺女就要嫁人,这一嫁还嫁两个……一下子就剩我孤家寡人一个了。” “小姐嫁给谁?”柳絮吃惊道,先前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怎么会这么突然? “这个不孝女,早点嫁掉我早点省心,让婆家治她。谁要就嫁给谁啊!” 其实小姐跟苏二少爷挺好的,柳絮刚想说,就被苏念恩按住道:“林叔,絮儿刚醒来,不宜多说话,让她好好休息吧!” 林老爷点点头,慢慢步出房间。 “絮儿,小玉的事,你不要去管,你吃她的苦还不够吗?还要把她招惹到苏家去欺负你?”苏念恩压低了嗓音道。 柳絮思索了一下,点点头,“我不插嘴,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阳光和煦,鸟儿开始叽啾叽啾活跃起来,垂柳枝间纷纷扬扬,杨花漫天……三月了,三月了,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金丝线从锦上过,密密缝行嫁衣裳,芙蓉鞣荑别针脚,云绸彩裳指间落。 柳絮微笑地坐在窗边,将刚刚做好的嫁衣捧在手里细细抚摩,身边还躺着一顶由十二颗珍珠镶做的凤冠。那珍珠是上等货,颗颗浑圆饱满,色泽温润,模样都是一样大小,躺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温柔的珠光。这就是六年间苏念恩派人送来的礼物,每个盒子里都躺着两颗李子般大小的珍珠,现在柳絮把她们都做在了凤冠上面,更显得那凤冠清白无瑕,高贵大方。 苏念恩临走前要她把珍珠做在凤冠之上,他说见着那珍珠的光,就算洞房之夜他被灌醉也不会认不出她了。思及此,柳絮甜甜一笑。明天就是她出阁的日子,府里面张灯结彩几天前就开始忙碌地准备起来,而她的那身嫁衣,她已经足足做了一个月。她起身将窗户关上,拿了嫁衣走到屏风后。半晌,一个身着嫁衣的纤细人儿踱出,施施然拿起桌上的凤冠戴到头上。黑发、红衣、珠冠,眼角笑意盈盈……她红了小脸在镜前细细观赏。镜子里的人未着妆却犹施粉,唇红齿白,媚态百生。 突然,一道人影晃过镜子里。 “谁?”柳絮转过身,迎头一记棍棒,接下来便是无尽的黑暗。 第四章 好事成错,米成炊? 鞭炮声惹起纷纷扬扬红纸飘飞,白烟缱绻雾蒙蒙,唢呐锣鼓喧嚣整个苏州俯,林府大门敞开,喜上门庭。身穿喜服的迎亲队伍早早停在了门前,待吉时一到,新娘子上花轿。 八抬大轿垂下饱满的鲜红绣球,轿帘随风起伏,谒见轿内一角软枕裘座舒适得很。 未多时周围看热闹的人集体骚动起来。林老爷领头,家婢簇拥中的新娘子轻轻跨出门槛,大红嫁衣金丝镶边,衣面凤飞鸟舞蝶飞花娇,鸳鸯盖头遮住面部,只露出皎洁的尖下巴,那白得玲珑白得剔透的肤质将满身绫罗衬地越发鲜红。 新娘被搀进轿内,队伍浩浩荡荡起行,一箱箱结着绣球的嫁妆自人群视线里远去。一时间,鞭炮声犹震慑人耳,人声鼎沸。 这浩大的声响也惊动了一直窝在墙根处的乞丐。他甩甩满头满脸的毛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掖了掖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打了个朝天哈欠才慢悠悠挤到人群里。 “谁家女儿出嫁啊?”乞丐随便抓了个人问道。 那人赏他一记白眼,往旁边站了站,捏住鼻子道:“哪里来的臭乞丐!” 乞丐提起两袖闻了闻,“不臭不臭!”随后瞧了瞧不远处大门的匾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林大小姐出嫁啦?” “你这乞丐管得倒挺多。这排场就是扬州苏家来迎亲的……没见过吧……” “哦……苏家……”乞丐若有所思道,“哦——苏家呀!好好……” “你好个什么劲,又不是你家闺女嫁到苏家!” “哈哈哈……差不多差不多……”乞丐晃晃破袖子,一摇一摆慢慢踱远。 与此同时,一辆黑绸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林府后门疾驶而出,马不停蹄地朝最近的渡口驶去。 马车一路奔驰,终于停在渡口。车夫起身走进马车,抱出一个人交给早已等候在一边的船家交代道:“聪明点行事。” 船家戴斗笠的头点了点,“定照主子吩咐的做。” 交接完毕,马车依旧往前头跑去。竹竿顶岸一撑,小船也悠悠驶远。 湖面微波粼粼,孤舟飘荡,岸边景貌已远,四周望不到边。 船身摇摆,“哗哗”的水浪打击船体的声音惊动了躺在船舱内的人。她的眼皮颤动几下,天旋地转的昏眩让她不能立即睁开眼睛。脑门上仿佛刚刚遭到重创,绑着厚厚的绷带。 许久,她终于睁开眼睛。低矮的天花板摇晃不已,室内简单但完整的陈设,小炉上煨着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烟。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是那么陌生。她在哪里? 柳絮虚弱地撑起身子,下床走出室外,这一看,几乎让她站不稳。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里?”她顾不了那么多,声嘶力竭地大叫着。 “太湖!”男子不耐烦的声音自船头传来。 柳絮瞪大了眼睛冲过去大问:“为什么带我到这儿,为什么?”今天应该是她出阁的日子,老天,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男子慢慢月兑下头上的斗笠,“你在这里乖乖的,我保证你没事!” “你是谁?你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浪费你的口水了。只要你安安分分在船上过完这两天,我保证能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 “过完这两天?”柳絮浑身颤抖,“为什么要过完这两天?” “哦——总得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吧!” “生米煮成熟饭?你……你到底是谁?你们让谁代替了我?”脑袋受到的重创让她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子扬起嘴角,淡淡笑了声,“太湖鱼虾味美,你何必要执着这些你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呢?”男子双手一收,一张翠绿色的鱼网自湖里收了上来,里面鱼蹦虾跳,缠在网里找不到出路。 “你到底是何居心?” “总之不会害你!” “你们要害的是——大少爷?”柳絮为自己的这个猜测惊恐,“你们要对大少爷不利?” “啧啧……你现在还没有改口喊他一声相公,看来不让你嫁给他是对的。”男子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从网里面抓了条鲜鱼,“哗哗”两下就将那条鱼开膛破肚,肚肠鲜血流在甲板上,慢慢渗透进柳絮惊颤的心。 “你们休想害他!” “那么……”男子舌忝了舌忝刀口的血,冲她诡异地笑道:“你认为你能做什么吗?” “我……”浑身战栗,柳絮模到身后的舱门,一股恶心在胸肺里徘徊。 “哦——”男子起身走到她面前,锋利冰冷的刀身抵住她的下巴,“虽然你很会让人浮想联翩,但是对不起,如果你想对我用美人计的话,我还没这个胆子动你。” 柳絮垂下眼睑看那柄匕首,虽然抵在她的下巴上,却没有丝毫犯动的趋势,他说他没胆子动她?没胆子动她? 柳絮呼出一口气,“要带我去哪里?” 刀子重新收回,男子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自然会知道!” 男子回到鱼网旁边继续剖鱼。 “告诉我!”柳絮慢慢走近他说道。 “你还是进去吧,吃鱼虾总好过被鱼虾吃好!”男子头也不抬地没有停下手上动作。 “是吗?”柳絮突然纵身飞扑上去,抱住男子的胳膊嘶咬起来。 “你做什么……”男子吼道,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船身因这扭打开始更加剧烈地晃动,柳絮咬住男子的手掌,两只手使劲把男子往船边推。只要船上没有这个人,她就可以及时赶回去,苏念恩就不会有事……柳絮的脑子里徘徊的没有其他,只有这个念头。 “啊——”男子因为被突然袭击,整个身子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失了主动的先机,两只脚猛地退到船边抵住才没有掉到湖里。 柳絮的嘴巴布满了血液,她一边咬一边磨,手掌连心啊手掌连心,这样的痛楚使男子长哮一声,撩起手边的匕首往柳絮身上一刺。 “啊——”猝不及防的痛令柳絮张大了嘴巴,脸上顿时失却了所有的血色,双手无力地滑过男子的衣裳,“咚”一声斜斜倒进湖里。 事情太过突然了,他没有料到他会用刀子伤她,她也没有料到他敢用刀子伤她。 “喂——”男子慌张地伸出手去,但是来不及,那双手悬在半空中连她的衣袂也没有沾到。 白色的衣衫一点点往下沉,黑发缠绕,清澈的湖面渐渐浮起血色,很快又消失了…… 一天后的扬州城,杨柳垂丛,鸟雀齐鸣。鞭炮声从城门口一路响到苏家。 苏府大门巍峨,两尊石狮雄卧两边,牌楼大门高挂金漆匾额“苏府”,两边灯笼贴了用上好红云纸裁的双喜。大门内熙熙攘攘,宾客往来,管家殷勤站在门边点收着贺礼以及一些迟来的利是,身边的账房奋笔疾书,一笔笔细细记下礼品的赠主、数量,以备将来还礼。 天色微微暗了下来,苏府开始点灯,花木繁盛的大院里摆了几十桌酒席,酒桌上觥筹交错,欢声余裕。这顿喜酒,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 “听说新娘子貌若天仙,不似凡人,苏公子何不把新娘子拉出来教我们开开眼界啊……”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揽住苏念恩的肩头摇晃道。 苏念恩一身考究的喜服,精致的做工完全彰显了他的英姿,不似平日里的镌弱,他的面上飘了层淡淡的粉红,已有薄醉。 “唉……新娘子哪能随便让你们瞧的。”苏及第大笑着拿掉那个男子的手道,“我大哥都没瞧上一眼哪有你们的分。” 苏念恩闻话赞许地点了点头,拍拍苏及第的背道:“及第,帮我照顾着点……”他摇晃着起身,浑身轻飘飘的,一脚踏出就像踩进了云堆,双腿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整个身子倒进苏及第的怀里。 “苏公子这么快就想走了啊……”那男子又嬉笑地拉住苏念恩,“要罚酒,要罚酒……”他举着杯子摇摇晃晃,冷不丁那杯酒却从自己头顶上浇了下来,淋得他满头满脸。 “哈哈哈哈……”众人早已酒过三巡,多少有了醉意,见着这幅好笑的场景都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 苏家请的宾客不乏权贵之士,上至庙堂中人,下至富贾一方的贵族绅士,每个人多少都有点背景。 苏念恩模糊地思索片刻,摇晃地撑起身子,“……刘兄怎把我的罚酒给喝了呢……”说完蹒跚地扑到桌边拿起酒壶满满地灌了一口。 “哈哈……苏公子真是好酒量啊!”姓刘的男子翘起个大拇指,“好好……”好了半天,便倒进了旁人的怀里。 “哥,你身子还没完全好,不要喝这么多……”苏及第拿下他的杯子道,“你还不去洞房,柳姑娘——大嫂会等急的!” 苏念恩点点头,跟一大桌子人甩甩手,“各位各位继续……小弟就先不奉陪了。”说完侧过头小声对苏及第吩咐道,“小心照顾着……” 苏及第点了点头,把苏念恩交给家丁,看着他离开才转过身跟众人拼酒。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穿过张灯结彩的大院小院,苏念恩轻轻推开新房门。 新房内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桌上摆满了花生桂圆一干食果,新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幽雅地坐在床边。 “红罗帐满春色待,娇娘羞等伊归来。”苏念恩嘴里轻喃,蹒跚着走到床边,“絮儿——” 新娘子瑟缩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絮儿,怎么不说话……”苏念恩起手想掀掉新娘子的盖头。 “等等!”新娘子惊叫了一声,“我……我怕羞!” “哦——”苏念恩晶亮的眼眸弯起,笑着起身吹灭了房间里的蜡烛。 一瞬间,房间里更加静匿,红烛烧过的清香弥漫在屋子里,仿佛迷药一般让苏念恩的酒意更浓。 “絮儿……”苏念恩模到桌边的喜秤,轻轻挑起喜帕。 借着月色,朦胧中的珠冠发出淡淡温润的光亮。 “这些珍珠很配你……”苏念恩抚摩上她的脸颊,接着替她除去凤冠。 新娘子将头埋了埋,不做声。 “絮儿,你怎么不说话?”亲昵地贴上她的脸颊,苏念恩亲吻着她的发丝,“你今天的香味好像不太一样。” 新娘子的身子轻微地发抖,稍微往另一侧挪了挪。 抬起手,他模到她的衣襟,手指轻轻一挑,挑开她第一颗盘扣,“晚了,我们该歇息了。” 新娘细眉皱了皱,轻轻“嗯”了一声。 大手挑开第二颗盘扣,第三颗、第四颗……红色罗帷落下,月光里的地面上,凌乱的衣物静静躺着。 帐内低喃娇喘不息,耳鬓厮磨,情话绵绵。 “絮儿……为什么今晚的你不说话呢?”大掌除去她最后的衣褥,轻轻在她全身游移。 “呃……”新娘子的身子有点点颤抖依旧不回话。 “你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疼惜地覆盖她的朱唇,落下浅浅一吻,“好了,不跟你玩了!” 闻言,新娘子惊恐地睁开眼睛,下一刻,一张锦被覆盖住她的身子,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体会着他因急促呼吸而一起一伏的胸膛。 “你坐了两天的轿子,该累了,早点休息吧!” “你……”新娘子欲言又止。 “嘘……”两根手指贴上她的嘴唇,“让我抱着你睡吧!”大手自她嘴唇滑下,一路滑到颈间探寻几许,突然停住。 沉默旋即之间充满整个床帏之内,空气里凝结着暴雨欲来的气息。新娘子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着身边的苏念恩。 “你是谁?” “咚——”心里面沉沉敲了一声,新娘子全身几乎抽搐。 “你是谁?”苏念恩突然掀掉被子坐了起来。 半晌没人答话。 苏念恩掀开罗帷径自下床,他拣起地上衣物胡乱地披上身,拿起火折道:“要我亲自认你吗?” 床上还是一阵死寂。 “呲——”蜡烛重新点亮,房间里一下子光亮起来,红罗帐内一个女子怀抱锦被不知所措地望着苏念恩。 “是你?”苏念恩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鸷,平日里的和颜悦色被抽得干干净净,“柳絮呢?” 面前的苏念恩突然像换了一个人,再不是以前要死不死的病秧子,说起来她已有六年没见过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林玉躲在床内惊恐万分。 “说,柳絮呢?你们把柳絮藏哪里去了?”苏念恩冲过去掰住林玉肩膀,气愤使他气喘不已。 “我……我……”林玉裹紧了被子,“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林玉嚷出了声。哼……不就是个病表嘛!如果没病,为什么刚才不跟她继续下去? “谁让你这么做的?”苏念恩捶了一下床板喝了一声,“不用说,一定是你那个小人父亲了!” 林玉瞪大眼睛,劈头盖脸的衣物便砸到她头上。 “滚,滚……给我滚……咳……”苏念恩拧起双眉指着大门吼道。 “有什么了不起!”林玉愠怒,“谁愿意嫁给你这个病表!”匆匆套上衣服,林玉气冲冲地跑出房间。 温度刹那间抽离身躯,指着房门的手指颤抖不已,他全身凌乱的衣物狼狈不堪,“咳咳……”咳嗽声铺天盖地而来。 “少爷少爷……”苏安跑进房里扶住差点倒地的念恩,“柳姑娘怎么跑出去了?你……你怎么又咳嗽了?” 苏念恩摆摆手,“她不是柳絮,她是林玉。” “什么?”苏安将苏念恩扶到床上坐定,“柳姑娘呢?” 苏念恩突然反手握住苏安的手臂道:“你先去追林玉,不要让她跑到宾客那里去,然后连夜赶去苏州,查出柳絮在哪里!” “可是少爷你……” “我没事!” “好,少爷,我这就去。”苏安点头匆匆离开房间。 夜深,苏家大院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苏念恩由丫头扶着再度出现在宾客面前,着实让人吃惊,就连苏及第的脸色也变了变。 “哥,你怎么又出来了?” “不行吗?咳……”苏念恩披着紫绒披风轻轻咳了几声,眼角瞥了苏及第一眼又说道:“怎么还没散?” “大家都在兴头上!”苏及第偷偷打量着苏念恩,眼里数不尽的困惑。 “各位……”苏念恩定了定神,“小弟我刚才回去小憩了一会,却做了个极真实的梦!” “哈哈……苏公子刚才的小憩可尽兴啊……”刚才那名姓刘的宾客不知何时又醒了,但是依旧胡话连连。 “非常之不尽兴……因为小弟迷迷糊糊中突然被一个噩梦惊醒!”苏念恩笑着对刘姓宾客道,余光瞥着苏及第。 苏及第浑身一颤,但仍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念恩。 “梦到什么了?”有人问道。 “梦到……”苏念恩转过身盯住苏及第,半晌才道:“哈哈……梦到各位的夫人找小弟要人了……” “哈哈哈哈……”全场大笑,“说来也是,天色已经够晚了,不如就不打扰苏公子行周公之礼了……” “是呀是呀……想着苏公子今夜美人在怀,我也挺想夫人的呢……” “对对对……某某,不如我们结伴先行离开吧……” “甚好甚好……” 于是,宾客渐渐离席,一炷香之后,苏府的丫头们已经开始收拾残局。 “及第,你也忙了一天了,去睡吧!”苏念恩缓缓说道。 苏及第又看了一眼念恩,点头道:“你也早点休息。” 待苏及第离开,苏念恩才对身边的丫头问道:“老爷呢?” “禀少爷,老爷早早地就睡下了。” “嗯……”苏念恩思索了片刻,“带我去老爷房里。” 夜更深了,星子闪动,明月遮羞。苏老爷房内依旧点着灯火。 苏念恩遣退下人敲了敲苏老爷房门,“爹,您睡了吗?” “念恩啊……进来吧!”苍老的声音夹带着意外之意。 苏念恩推门而入,看见苏老爷正坐在榻上面对一盘西洋棋苦思冥想。 “您这么晚了还下棋?”苏念恩坐到父亲对面,起手替老父走了一脚。 苏老爷目光一细,继而大笑一声,“好棋!你这么晚了不是应该……”说着,苏老爷又着手走了一步。 “是林玉!”苏念恩不紧不慢地说道,顺便跟在父亲后面又走了一脚。 苏老爷拿棋的手顿了顿,接着点头,“一个棋子走到被对方棋子占据的格子并吃掉那个棋子,吃子的一方必须立即把被吃掉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走。” 苏念恩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爹现在要拿的是哪个棋呢?” “呵呵……我哪个棋也不拿!”苏老爷提起手,端起一边的茶盅道,“王有王的走法,兵有兵的棋招,念恩啊……为父早就跟你说过,这世间没有最高只有更高,既然这样,何不称了有些人的心,你自己走向更高呢?” 苏念恩浅笑,“爹……柳絮她是我的生命。” 苏老爷点头,“为父看你六年前救她之时已了然了。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不会怪你。但是如果跟及第有关,请你手下留情。” 夜色如浓墨晕染一切,天空星眸正是璀璨,湖风徐徐撩过波面,层层波浪推动一盏盏莲花灯向湖心飘去。 “宛儿姐姐,你的灯里为何都有字?” “宛儿姐姐她是寄情灯……” 岸边飘来女声嬉戏。 一名女子轻掩唇角轻笑道:“妹妹们别取笑我了。我们已出来了许久,不要教妈妈知道了……” 有女子唏嘘,“一年一度点灯节,妈妈自己说不定也偷偷跑出来点灯呢……哎,说不定也躲在这太湖的哪里放灯呢!” “妹妹就爱胡说……” “哪里哪里,咱们的妈妈年轻时可妖着呢……” “哈哈哈……” 女子们一个个起身,月光下的黑影三三两两,沿着湖岸走去。 “你看我们点的灯,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不知道许的愿望会不会实现呢!” “点灯只是寄托希望罢了,会不会实现,要自己去做了才知道啊!” 女子思索片刻,突然大叫一声:“啊——” 众人纷纷停下来看着她。 只见她颤抖地指了指脚下,“有有有……有水鬼……抓我……” 那名叫宛儿的女子皱着眉头望过去,“是个人!” 月光下果然有一双雪白的手抓住了那名女子的脚果,但是那女子轻轻一挣扎,那双手就滑落了。 “是个姑娘,妹妹们快点把她拉上来。” 女子们七手八脚将那人拖上岸,只见那人长发遮住面目,肩膀上赫然扎着一把匕首。 “会……会不会死了……” 宛儿轻轻拨开她的长发,一张苍白的被湖水泡得发胀的脸露了出来,食指犹豫地放到她的鼻翼下探了探,欣喜道:“还活着,还活着……” “救……救我……”细如蚊虫的声音自那名女子嘴里发出,“救……我……” “可能湖潮的时候冲到这边的。”宛儿敛眉道,“将她救回去吧!” 月黑风高,湖面的冷风刮地那些莲花灯漂浮不定,忽高忽低,宛若风中的救命灯火,替船家指航…… 第五章 好事成错,悲不及某人 三月春光明媚,千里鸟鸣万里气爽。一辆由三匹马拉着的精致马车从苏府出来,黑色骏马悠扬地起落马蹄,蹄上银钉铿锵有声,一路悠悠驶过扬州最繁华的街道,马车内不断传出似乎强行遏止住的咳嗽声。 “少爷,您千万别伤了元气……”马车内苏安起手倒了杯参茶交到苏念恩手里。 茶盏里的热气袅娜而上,渐渐在苏念恩面前氤氲散开。他低头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春阳自车帘的缝隙中开出一道光路,黄色的光芒印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透露出一种忧思。 “苏安——”苏念恩唤了声,“林玉该不该罚?” 苏安的眉头皱了一下,黝黑的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青花瓷壶,“苏安不敢讲。” “怎么?”苏念恩掀开眼皮问道。 “少爷自私了……” “哦——”苏念恩呼出一口气,“是我自私了!” 马车停在一家楠木打造门面的宅院式客栈前,苏安纵身跳下马车,转过身去扶苏念恩。 苏念恩弯腰从帘子内出来,一只手扶住苏安,望了望头顶的太阳,一股暖意瞬间扩散在脸上,“苏安,柳絮就像这太阳时刻给人温暖,而林玉就像冬风,时刻让人胆战,咳……冬风起,太阳总要被掩盖,你懂吗?” 苏安点点头。 “你说我自私也好,林玉本就不该留在苏家。咳……就算她无心伤害柳絮好了,她在苏家也不会得到她想得到的。咳……” “苏安早该想到,居然误会少爷。” 苏念恩颔首,“进去吧!” 才刚下马车,客栈里便跑出个人影蹿到苏念恩面前连连弯腰问好道:“少爷您来了……哟!少爷您怎么脸色这么差?这几夜反而凉了,您要注意身体啊!” 苏念恩笑着点头被迎进门去,“让李掌柜担忧了。” “这是哪儿的话,咱们不都是替少爷您办事的嘛!必心少爷的身体当然是应该的,少爷您先坐,我叫人沏壶好茶。” 苏念恩摆摆手,“贵客怎么样?” 李掌柜敛眉凑到苏念恩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昨夜及第少爷过来探望了。” 苏念恩目光一紧,“说了什么?” “及第少爷一到就将我支走了,没听着什么……” 苏念恩沉思了片刻,缓缓从衣内掏出一封信交给李掌柜,“将这个交给他,我就不进去了。” 李掌柜蓦然抬头,“少爷您过来不就想见他吗?怎么现在又不见了。” “咳咳……见了也无意义。”说着便领着苏安出去了。 李掌柜呆愣在原地半晌,狐疑地将手中的信笺往光亮处照了照,“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思不出所以然,他便揣上信往院内走去。 马车依旧不急不缓地行走在街道上,车内的咳嗽声却显得更加焦躁。 苏安起身坐到苏念恩身旁轻轻拍打他的背道:“少爷,您这几日身体又倒退了,这模样等找到柳姑娘怕就吃不消了。” 苏念恩怆然一笑,疲倦的眼神扫了一眼苏安,“什么吃得消吃不消的咳咳……胡说。” 苏安咧嘴笑笑,突然又正色道:“及第少爷怎么会知道林老爷在这里?”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躲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苏念恩的表情一瞬僵硬,眼睛里流露出的迷茫使他看起来尤其憔悴,“对了,人找得怎么样了?” 苏安摇摇头,“没有消息。林老爷只说人是送到太湖上的,以后的事他就不肯说,似乎另有隐情。不过我已派人在太湖周边的各个地区寻找,相信很快便能找到。” 苏念恩无力地靠入后面的裘枕内,长长呼出一口气,隐约拌着压抑的咳嗽声,“他毕竟还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唇角微微勾起些许笑,“你猜及第会跟他说什么?” “少爷不就是不想听他们的胡话才不见林老爷的吗?” “咳……知我者苏安。” 马车渐行渐远,风细细地吹,吹落旁边樟树去年的旧叶,打着转儿落到刚刚压出的车轱辘印上。 自从那日宾客散去,苏府便隐隐透露了不平静,丫头家丁变得人心惶惶。一来是苏家少爷的身体反复无常,似乎有恶化的迹象;二来,苏家后院的叫嚣声不堪入耳,日不停夜不静,深夜里还有怨恶的咒骂声,人人都揣着一颗心去伺候她,怕稍有不慎又得罪了她,落了什么难堪的骂名。 苏府后院的门被捶得“哗哗”响,锁链在门上磨出“噌噌”的声音,红漆的木门已被磨掉一大片颜色。 “开门……开门……你们这些狗奴才,不要让我出去,我出去了非要好好教训你们不可!”尖锐的嗓音扫落边角蛛网上的蜘蛛,蛛丝上沾满了百折不挠的粉尘,这口网缝缝补补好几日了还是巴掌大。 “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捶到了门上,接着又是乒里乓啷一阵响,一名丫头端着食盘退不得进又怕,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瑟缩着不肯进去。 “贱骨头你想饿死我是不是?”一个身影趴上门面,透过参差的木栅栏望出院门,“还不快点死过来。” 丫头猛地一惊,不情愿地挪动身体,“林……林小姐……” “给我给我……”林玉迫切地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伤痕累累,原本饱满剔透的皮肤如今寸寸斑驳。带血的双手还没有接到盘里的食物,丫头手里的食盘便被人一打整个翻落,“哗啦啦”散了满地。 “贱骨头……”林玉满眼血丝瞪住丫头,在抬起头的那刹那蓦地禁声了。 苏及第挥了挥手退了丫头,一双细长的眼睛盯住门里的林玉。 “及第哥哥……及第哥哥……”林玉委屈地喊道,“我很饿,小玉很饿……” 薄唇勾勒出浅浅的讥笑,“当年柳絮会饿得捡地上的松子糕吃,你是怎样对她的?如果你真的很饿,那么……捡啊!” 冷冷的话语透露了绝情,林玉微张着嘴巴看看地上散落的菜肴,又抬起头看着苏及第,“及第哥哥?” “哼……你是怎样对待柳絮的,我今日便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玉的身子不禁颤抖,她握紧栅栏,盯着面前的苏及第许久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苏及第欺上前,低声问道。 “果然……果然……果然你们两兄弟都喜欢她,都喜欢这个贱人!” 苏及第握紧拳头,“她是我的!” “哈哈哈……少作践了,她是那个病表的人,不是你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砰”一声,林玉惊愕地看着苏及第一拳挥在自己面前的栅栏上,浓稠的血液一滴、两滴从拳头里落下,“你……你……” “是我先看见的她,苏念恩没资格跟我争,她最后会是我的!至于你,再也不是我们争夺的对象了。”苏及第咬着牙瞪住林玉,继而松下一口气转过身,“我自然对你有亏欠,但是……” “及第哥哥!”林玉凄凄唤道,“你不喜欢我了?” 苏及第摇了摇头,“从不曾有过!” “从不曾有过?”林玉低喃,“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你以前说你很喜欢我的,你说我长得美,你说你喜欢我的!” “那是哄你的,不这样说,你会对我死心塌地,对苏念恩这么厌恶吗?”苏及第回头,眼底布满了复杂的神色,“小玉,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第一次见到我们两个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我。” 林玉抽了一口气,“哼……哈哈哈哈……所以那日你出手救下了那个小贱人?好跟病表相提并论?哈哈哈哈……做你的大美梦去吧,你以为她知道是你救的她吗?哈哈哈哈……” 苏及第皱眉,“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去计较这些的。” 林玉突然止住笑,胸口犹如刀子舌忝噬心脏,她狼狈地退了几步,“不,她跟我一样,她跟我一样只是工具只是工具!” “林玉,你怨你爹吧,如果不是他想攀龙附凤,我也不会跟他合作,你的下场或许能好些。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我爹?他是跪着求我嫁给病表的,他说那小贱人失踪了,交不出人我们会遭殃,那我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了,他是这样说的他是这样说的。不关我爹的事,不关他的事!”林玉扑到门上,“那小贱人呢,那小贱人呢?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她……”话到一半,苏及第的唇畔明显地抖动了几下。 “我要她死,她最好现在就死掉,死掉——” “她没死!”苏及第转身吼了过去,“她不会死!” “哈哈……哈哈哈哈……被我猜到了,被我猜到啦!她死了对不对?她死了……哈哈,报应报应,天生的骚狐狸!” “你——”苏及第握住栅栏,“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你爹已经被苏念恩抓到了扬州,如果你不听话,就没有好果子吃!” “你想怎样?你把我爹怎么样了?” “没什么,只是把你的遭遇跟他说了下……还有,抓你爹的是苏念恩,不是我,不要把账算到我头上!” “苏及第!”三个字艰难地挤出林玉的嘴巴,“你这头豺狼……” “不要恨我!如果你把柳絮的事情跟我们的计划告诉别人,我会杀了你,你信不信?”漆黑的眼珠对上栅栏内那双曾经自己含情注视的眼,他有一丝慌张。 “哈哈哈哈……你在威胁我吗?”林玉低下头,再抬眼时落了满脸泪花。 苏及第顿了顿,转身道:“你自己会打算的,要命还是要鱼死网破。”说完便疾步离去。 “苏及第!苏及第,苏及第……”林玉一下子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泪雨纷乱,她开始掩面痛哭,“苏及第……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你却……你却……”咬牙切齿的声音使得她咯咯发抖。 如花三月,风起旖旎,水落缱绻,乌程县风光大好。 一只信鸽扑啦啦飞进郊外一间小屋里,停在窗棂上“咕噜噜”叫着。一双女敕白纤手轻轻捧起信鸽,所有的洁白沐浴在阳光下,无尘的羽毛与凝脂雪肤镀上一层奢靡的金,几乎透明。解下鸽爪上的竹筒,那双手从旁边书桌上抓起一把米粒撒出窗外,“辛苦你了!”说着,手中的信鸽便飞扑着到窗外的草地上自行啄起来。 “柳姑娘你起来了?”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絮扬扬手中的竹筒转过身,“沈姑娘的信。” 沈宛放下手中的食盒接过竹筒笑道:“谢谢。” 柳絮笑着翻开食盒盖子,“沈姑娘每回得到信都笑逐言开,里面到底有何乾坤啊?” “只是普通的信笺罢了!”阅毕,沈宛将信揣入怀里道,“今天有没有好些?” 柳絮点头望住沈宛,感叹世间竟有尤物如此。虽没有如林玉那般出挑精致的五官,但眉宇间透露的淡淡恬定却使她浑身散发着光芒,如水一般温柔,如丝一般柔韧,如光一般暖人,如花一般沁心,她的谈吐像一杯温吞的水,让人舒心之余又觉得她的教养真是好到没有脾气的起伏。还有她所作的诗词,堪比易安居士。可这样一个完美的女子,怎会让人忍心相信是出生青楼那等污浊之地呢?柳絮莫不叹了口气。 “柳姑娘作何叹气?”将碗筷摆上桌,沈宛道,“御蝉可有帮忙之处?” 柳絮摇摇头坐到沈宛身边,“沈姑娘有这么好的文采,为何还寄人篱下,沉浮青楼?” “嗯?”沈宛抬头,“柳姑娘你……” “对不起,”柳絮起身从床头翻出一些手写稿子,“我在书架上找的,落款是沈宛御蝉之笔——‘白玉帐寒夜静。帘月明微冷。两地看冰盘。路漫漫。恼杀天边飞雁。不寄慰愁书柬。谁料是归程’。好浓的期盼相思……你写得真好,为什么不让这些字见世呢?” “人生得一知己足以,又何必计较有多少人欣赏你呢?” “你真是无欲无求!”柳絮转身将书稿放到床边的书架上,“啪”一声,不小心碰落一本,“《侧帽集》?” 沈宛起身捡起书,轻轻拍打了一番尘土方才放回书架上。 “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沈姑娘倾心性德文采,想必对你的诗作影响不小吧?” 沈宛微微红了红脸,“些许吧!” “虽然他的文章措辞优美,但却少了男子应有的气势。”柳絮返身坐到椅子上,“如他那般自小便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当然有资格作这些忧伤的诗词。” 沈宛落寂一笑,“君之愁思几人能解呢……” 柳絮抬头,“莫非……” “菜冷了,快吃吧!”沈宛难得地打断了柳絮,递给她一双筷子,然而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泪光。 柳絮接过筷子,顿了一瞬又道:“沈姑娘将这小院取名“源水居”,让人觉得意境非凡……柳絮很喜欢这里,但是,正如姑娘词中所写的‘画梁双燕子,应也恨匆匆’。” “你想离开了吗?” “君在太湖北,妾在太湖南,日日思君不见君,却也不能共饮太湖水……”柳絮放下筷子,撇过头望出窗外。 “如果你觉得你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沈宛也不做挽留,耽误了你与知心人相会。” “知心人?”柳絮回头稍稍皱眉。 “相知才会有相爱相许啊……我很是羡慕你呢,能大大方方地爱!”沈宛低头自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我一身孑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纪念,你就拿着这个,或许以后还能帮你的忙呢。” “相爱?”柳絮怔怔望着沈宛塞到手中的汉白玉雕成的双翼佩,“这一定是有心人送的,我怎好……” “你收下吧,留在我这里,反而更添一门愁。”沈宛拍拍柳絮的手背道,“你走时不要告知我,我怕分离。” “沈姑娘,救命之恩,今生定报……” “不要这么说,救你的是你自己,若不是你求生意志那么强,在湖水里撑了一夜,飘到我脚边的也不会是活着的你了,所以,我也只是顺应天命。” 柳絮握紧了手里的玉佩,这女子怎不令人动容。 “对了,你要去哪里?” “扬州……”柳絮的心无缘由地抽动了几下,痛得有点不明所以。只是在想到扬州的时候觉得心里无限地忐忑与恐惧。她不敢想象扬州的苏念恩与谁拜了堂与谁洞了房,甚至连他是否安然她都不知,但是必须去面对。思及此,她豁地站起,桌边的筷子便“啪啦啦”落地,瞬间将她惊醒。 “你怎么了?”沈宛捡起筷子笑道,“还没启程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柳絮微红了脸,嘴巴里涩涩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月余,又是一日花好春暖,苏府一大早便有几个人陆陆续续进去。 “宜兴方向找寻不到。”一名男子恭敬地将丹青放到桌上道。 “无锡江阴一带也无果。”又一名男子将丹青放到桌上。 第三名男子握着手里的丹青望了望坐在一边的苏念恩。 “苏州地区也没有?咳……”苏念恩轻声问道,两道眉扭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更添了些许疲惫。 男子将丹青放到桌上摇了摇头。 “少爷,还有南下的人没回来,或许他们会找到。您别太担心了……”苏安宽慰道。 “一个月了……”苏念恩摇头扯出帕子猛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少爷,您最近身子一日差过一日,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苏安担忧地看着苏念恩的面容,前些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被这事情一拖便垮了。 苏念恩将帕子扔到桌上,“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是,少爷!”苏安叹了口气领着一干人下去了。 苏念恩垂下眼睑,瞥了瞥扔掉的帕子轻笑不已,难道至死都无法再见到了吗?“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已随江令夸琼树,又入卢家妒玉堂。”起身走到桌边,他轻轻抚摩着重叠在一起的三幅丹青,黝黑的眸子里闪烁清亮的光芒,似有盈盈水光颤抖,“柳絮啊柳絮,你在哪里呢?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鼻子里粘粘湿湿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苏念恩用袖子喀了一下,“你可知,我拿我的性命在赌我们的缘分,我的有生之年是否有你呢?” “啪——”一滴血落进丹青,刚好落在柳絮的眼上,顺着倾斜的画纸流下细细的线条,宛似画中的柳絮在悲痛泣血,“别哭……咳……”苏念恩颤抖的手抚去那滴血,轻柔地如同在擦拭柳絮的泪渍,“你不能哭,你不愿意让人看见你的眼泪的,是吗?”“啪”又一滴血落进丹青,“说了不哭呀……”雪白的手又一次抹去血滴,却抹不掉留下的丝面般的血迹,“不要哭了……”清澈的泪滴混合着血液落进丹青中,越来越多,越来越混沌,越来越奢靡。柳絮的脸渐渐被血泪淹没,若隐若现。 脑子里柳絮的脸却越来越清晰了,她在笑,她在笑,身后扬花漫天,仿佛白雪飞舞过粉墙。苏念恩的眼前黑做一团,他勾起苍白的嘴唇缓缓向后倒去。 “少爷……”苏安见不对头,慌忙冲进房门扶住苏念恩,“少爷你怎么流了那么多鼻血?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了?”苏安不安地将他扶到床上,“我去喊大夫!” “苏安,”苏念恩反手拉住已经起身的苏安,“不用,咳咳……你替我收拾一下就好了,我没事。” “少爷?你这样还算没事吗?让老爷知道……” “不要告诉他!”苏念恩摇摇头,“将那些丹青扔了吧,被我弄脏了……柳絮看见会不高兴的。” “少爷……”固执的苏念恩啊,拿生命在执着。 “林玉咳……林玉已经很多天没声响了,今天放她出来吧,连同林叔一同送回苏州去,不要咳……咳……不要让及第看到了。” “少爷……”苏安不禁哽咽起来,他提起袖子擦干苏念恩满脸的血,“苏安求你好好珍惜自己好不好……” “傻瓜,你哭什么,等到我死了你哭也来得及啊……咳……快去吧。没……没做完这些事我不放心咳咳……”苏念恩原本想抬头擦掉苏安眼角的泪,突然看到自己满手鲜血,便笑笑作罢,将头别向另一边。 “是,少爷……”苏安带着泪转身抱起染满血迹的丹青,回头看了一眼,便疾步走出房门。 后院凄凄凉凉,林玉有一阵不叫喊了,这深深庭院里突然就生出许多寂寥来。苏安弯腰开启铁锁。 “怎么,来放我出去了吗?”林玉蜷缩在墙角,蓬头垢面,抬起幽怨的眼望住苏安。 苏安一怔,几乎要认不出林玉来,“林……小姐,少爷已经安排好一切,您可以回苏州了!” “回苏州?”林玉起身,“我为什么要回苏州?” 苏安别过头不忍心看曾经跋扈一时的林玉变成如今这样,“林小姐……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丫头们没伺候好您吗?” “伺候?哈……”林玉仰天干笑一声,拢拢蓬松的云鬓,“叫那些死丫头进来替我好好梳洗一番。” 苏安回过脸看了看林玉,叹了口气道:“是!” 沐浴梳洗完毕,苏安偷偷打量着林玉,眉头拧在一块,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手怎会落得如此不堪的田地?深深浅浅的疤痕勾勒双手狰狞的一幕,仿佛受了万般虐待,原本甜甜的嗓音因为连日的叫骂变得沙哑:“唉……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呢!”苏安心里想到。 苏安带着林玉一路走向大门去,早点送走这个林玉,少爷也可以省点心。 “我要喝茶!”蓦地行到前院时,林玉驻足不前了。 “呃?”苏安回过头,“林小姐,马车里也有茶水,咱们还是快些吧,别让林老爷好等。” “你这个死奴才,是不是我想喝口水你都不让啊?”林玉一瞪眼,往日的尖酸相又起。 “好好……”苏安暗叹一口气,息事宁人吧,别让她再有机会叫嚣就好。他转身匆匆奔进大厅去倒水,转身没走一段路便听到“刷刷”衣袍摩擦的声音,“林小姐,林小姐……”转身时,那林玉早已穿过廊柱消失了。 “她一定是去找少爷了!”苏安一拍大腿,“少爷身子这样怎么受得了她的纠缠!”想着,脚底轻轻一掂,凌空跃起…… “苏念恩!”林玉一把推开房门,径自冲了进去,苏安晚到一步,只得跟在后面。 “林小姐,少爷正在休息……” “什么林小姐?我现在是苏家大少女乃女乃,你这狗奴才是谁给你的胆子阻止我见我的丈夫?”林玉气愤地撩起手“啪”地给了苏安响亮的一巴掌。 苏安被挥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愣住,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挥巴掌,还是被女人,气由心头升,早知道就不用同情她了。 “谁准许你来这里的……咳咳……”床畔内传出声音。 “笑话,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林玉又瞪了一眼苏安,转过身走到苏念恩床前,“哟……相公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见你那晚的雄风啊?”她的脸逼近他,阴冷的鼻息使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林玉皱眉,迅速退了一步,“相公啊,你可要保住身体,这样一气就被气死了那多不好玩!” 苏念恩颤抖地握紧拳头,“滚……” “滚?”林玉一转身坐到床畔,露出惨不忍睹的手笑道,“看见我的手了吗?你难道不心疼吗?好歹那晚你也模了好半天呀……” “你……咳……”苏念恩激动地直起身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少爷!”苏安忙跑过去扶住苏念恩。 “你滚,咳咳……我……不想看见你……”苏念恩颤抖地指着房门,“这里不欢迎你……” “相公……”林玉突然撒娇地唤了声,握住他因气愤而冰冷的双手,“不要这样嘛……人家很想念那天晚上你的温柔呢……” 苏安与苏念恩愕然,这个林玉打的到底是什么鬼主意? 苏府大门口急弛而来一辆马车,车帘因风翻飞,隐约有一名女子端坐在里头。车子行到大门口便停下,驾车的男子兴冲冲掀起车帘道:“姑娘,到了!” “嗯!”轻轻一个字包含了点点激动与期待,还隐约含着惴惴的不安。柳絮手里紧握画轴跳下马车。 “少爷终于等到了……”男子兴奋地说道。 柳絮轻笑,若不是在乌程城里见着这个人拿着她的丹青到处问人,她也不会知道原来苏念恩一直在找她。不知道在看到自己的丹青时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一颗心突然被填满,所有甜的酸的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她几乎要流泪了,却不明白为什么要流泪。 “快快……”男子显然比她还要激动,转身拼命指引着她,却不小心撞上一名怀抱画轴的家丁。 “哗——”画轴散到地上,沿着地面纷纷打开。 “糟了糟了,你这个冒失鬼,苏安交代了可不能让别人瞧见的。”家丁嚷嚷道。 咦?画里面的人,不就是她吗?家丁蓦地闭上嘴巴。 柳絮俯身看着地上的染血丹青,心猛地抽痛,灵魂仿佛突然之间被抽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谁的血? “你捧着这些去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睛,不怕撞到人,还说我冒失!”男子瞪他一下道。 “苏安说,少爷交代去扔掉……”家丁困惑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美丽的女子,为什么少爷会有她的丹青呢? “扔了?”心如被刺,为什么要将她的丹青扔了? (注:乌程为今湖州地区) 第六章 再相见,之间多的不止一个人 朦朦胧胧的空虚从心底扩散开来,突然又狠狠抽痛,不着痕迹的四月风陡然灌进身体,冷得莫名。柳絮直起身子,眼里再不看地面的丹青。 “姑娘快随我去见少爷吧!”男子催道。 柳絮茫然地点点头跟随着离去。 一双黑色长靴随即落在地面丹青旁,修长的手指碰了碰已经干涸的血液,她真的没有死?!薄唇终于掩饰不住微笑,苏及第起身负手往柳絮离去的方向走去。 杏色绣花鞋突然止在门边,白色藕裙微微飘动,柳絮的心“吭”一声,仿佛跌落进了深渊,耳朵里不断回响着飘过来的那句“人家很想念那天晚上你的温柔呢”。那天晚上的温柔?他的温柔?那么……代替她嫁进苏府的是林玉了?那么跟苏念恩洞房的是林玉了?柳絮停在门边怔怔发呆,这个事实就像一个雷,正中她心。她连续吸了几口气,突然之间觉得举步难艰,她进去算什么?她用什么身份面对里面的人? “姑娘你怎么不进去?”男子回头低声问道。 “我……”柳絮微张着红唇,居然答不出话来。 苏及第笑得更加肆意,他缓缓超过柳絮顺道拉起她的手道:“随着我进去吧!” 当柳絮进屋,苏念恩呆了,苏安呆了,林玉愤恨了。她的那双眼睛惊愕之余无不透露出一股痛恨,尤其看到苏及第紧拉柳絮的那只手,那只手……真让她刺眼,真让她百痒难忍。 “絮儿?”苏念恩漆黑的眸子不敢相信地盯住柳絮,“你……你……” 柳絮微微颤抖,再见苏念恩,她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场景。她以为会是百般诉思苦,就如同上次那样同声共怜。他好苍白,他好憔悴,他好虚弱……可是他却握着林玉的手……柳絮向后退了一步,脸色有点死灰,她挣月兑开苏及第的手,微微福了福身,“见过姑爷,小姐!” 苏念恩抽出被林玉抓住的手,“絮儿你怎么了?” “你死哪里去了?”林玉刷地从床畔站起,粗哑里含着尖锐的嗓音淹没了苏念恩错愕与怜惜的疑问。 柳絮抬起头,狐疑地看着林玉,“小姐不知道奴婢去哪里了吗?” “鬼知道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林玉环抱双臂,眼光里的幽怨使柳絮心悸。 “是啊,奴婢也以为这次死定了。谁知道,奴婢的命硬,死不了,不能尽称了有心人的心意!”柳絮的脑子里一团糊,不知道说什么话才能宣泄自己心里的郁闷,她不是有心说这些的,她只是混了……她的心思还没有从错愕、心疼里走出来。 “你什么意思?”林玉一瞪眼睛。 柳絮方才觉得自己言失,她敛了敛眉,顺从地低下头不做声。 “我在问你话你居然敢不回答?!”林玉欺至柳絮面前,“你不怕我拆你的骨头?还是你想再试一次‘出水芙蓉’啊?这次可没有你的……”林玉抬头看了看一直站在柳絮身边的苏及第,又道:“你的苏少爷救你了……” 苏及第脸色微变,细长的眸子在林玉的面上一扫而过,继而又重新落回柳絮身上。 苏念恩隐约嗅到一股不平常,他望着苏及第,心里突然一抽,有点恍惚地疼。 “不要!”柳絮不会忘记自己连翻落水,险些性命不保的遭遇,那彻骨的寒冷跟无力的绝望她不想再体会。 “要不要由不得你吧?” “你敢……咳咳……”苏安扶着苏念恩起身往柳絮走来,“你应当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苏家的人……咳……由不得你指手划脚!” “苏家的人?她什么时候成了苏家的人了?”林玉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她凑到柳絮面前轻吐道:“你可别忘记,嫁进苏家跟你拜堂跟你洞房的可都是我林玉!” 柳絮握紧发白的手掌,咬住嘴唇看了一眼苏念恩,突然笑道:“小姐成了苏家的人,奴婢自然也是苏家的奴才了。” “哈哈哈……算你明白!”林玉背过身,“听见了吗?这位逃跑的准新娘可已经允了我这冒牌的身份呢……相公,你还不肯对我负责?” “你……”苏念恩的眼里喷薄着浓浓的愤怒,“苏安……带她离开,离我远远的!咳咳咳……” “是,少爷!”苏安咬牙拖住林玉,挥的一巴掌总算有机会报了。 “拉我做什么,不要碰我,你这个死奴才……”林玉被强行拖走,一路上打骂着苏安,嘴巴里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语。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柳絮的手掌已被自己抓破,指甲里全是粘稠的血肉,她努力让自己镇静,努力让自己能直面苏念恩。 一路带柳絮过来的男子瞄了瞄面前的三个人,“禀少爷,奴才是在乌程恰好遇到姑娘的。” “乌程?”苏及第回过头,他是知道她落水的,在太湖周围布下了眼线找寻,谁知还是让苏念恩捷足先登了,回神方才警觉自己过分紧张了才又缓下口气,“我是说怎么会在乌程?” 苏念恩瞥了一眼苏及第,至茶盏边拿起先前丢下的帕子在鼻翼下闻了闻,“咳咳……你先下去吧……咳……及第,你……也下去吧!” “是,少爷!”男子松下一口气,摇晃着出了门。 苏及第依旧站在原处,他看了一眼苏念恩手中的帕子,笑意渐浓,“哥,最近你身体很不好,要好好养着才行。现在柳姑娘已经回来,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苏念恩放下帕子点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养着的。咳咳……” “那就好,我先走了!”他看了一眼柳絮,终于背过身离去。 阳光斜斜自窗台落进房间,空气里的沉默好像随时会被打破,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打破。 苏念恩疲软地跌入软座内,刚才的硬撑着实费去他不少力气,但他漆黑的眸子依旧炯炯地望住柳絮,从她的脸一路浏览,眉宇依旧清透,双目依然澄澈,嘴唇苍白了些,脸庞也瘦了许多,身子也似乎单薄了,双手……流血了? “你……咳……流血了?”苏念恩复而站起,握住柳絮的双手道。 这么久了,他身体上散发的草药味依旧与回忆里的相同,那股既熟悉,却又突然感觉陌生的气息让她的心狠狠地痛。六年前的他也没有这么憔悴,为什么两个月不见,他的身体倒退至此?隐隐约约从他身体里透露的绝望让她莫名地慌张、恐惧、想哭,想抱住他好好地哭,可是全身拿不出任何力气。柳絮踌躇了……她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情况呢?她侧过脸,阳光扫在脸上,却袭上突如其来的寒冷。 “絮儿……” 柳絮低头倒退了一步,“奴婢刚进苏家还不是很熟悉庭院,日后伺候小姐姑爷可能很不便,所以姑爷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奴婢先行告退熟悉熟悉苏府。” 苏念恩伸出的双手悬在阳光下,他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放下,“絮儿……咳……不许走……” 柳絮缓缓抬起头,双目中的淡然令苏念恩忍不住抽了一口气,“请姑爷……放了奴婢吧……” 苏念恩的肩膀明显地抽动,“放了你?咳……咳……”放了她?放了她?她居然要他放了她?!昏天暗地的痛朝他袭来,没有任何打击比这句话更容易击碎他的毅力,为什么?为什么?他以为他们重逢会有很多话说,他以为他们重逢定是温暖的,他以为他们重逢是缘分,为什么呢?他用生命在期待,在赌注,在觊觎……却换来一句“放了奴婢吧”……轻轻合上眼睛,伸在阳光里的手瑟瑟地发抖,他敛紧了双眉,“过来……” 柳絮眨了眨眼,睫毛上染了层厚厚的水珠,她抬起头看着苏念恩许久,终于迈出了一步。 冰冷的手指碰触到她也同样冰冷的手掌,她被他一拉揽进怀里。 两颗遥望的心此刻贴地那么近。柳絮任由他抱着,手掌默默附上他的胸口,那里有“扑通扑通”生命跳动的声音,头顶上有清晰的草药味飘泻,自己是真正被他抱在怀里了……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忐忑?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好像自己仅仅是个偷欢者,这可笑吗?原本应是他妻子的人,却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自称“奴婢”称他“姑爷”?她是走错了哪一步?为什么会出这种差错?她该让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怀抱里吗?该吗?她很舍不得离开……很舍不得…… 手掌上的血印在他白色的衣衫上,产生奇妙的透明红,柳絮埋进他的怀里终于小声地啜泣:“为什么?为什么会出这种错?为什么?我们走错了哪一步,老天要这样玩弄我们……” “絮儿絮儿絮儿……咳咳……” 胸膛猛烈地起伏,柳絮惊慌地将苏念恩扶到床上,默默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滴进苏念恩的手心,温热一片。 “咳咳……你为我流泪了……”抬起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拇指小心地拭去她的眼泪,“不要为我流泪……不要……咳咳……再为我流泪!” 握住他干枯的手掌,柳絮的泪依旧掉了下来,“你又病了吗?” 苏念恩笑着摇头,雪白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柳絮的手掌,“会好的……咳……” 眼前的他,虚弱得就像随时都会消失,握在手里好虚幻,吻在她手上好冰凉,好像在下一次睁开眼,他的脸就会渐渐化开,然后留给她无尽的空虚,告诉她这只是又一个梦,她千千万万梦里面的一个…… “不要!”柳絮扑进苏念恩怀里,“不要死不要死……我千辛万苦活下来,不要让我看见你死掉。” 苏念恩紧了紧手臂,想把柳絮嵌进自己身体里面的是那么浓烈,像最醇香的酒迷惑着他,他几乎觉得她的脸模糊了,他沉浸在她突然出现的喜悦当中,也活在她会突然消失的恐惧当中,他花了全身的力量抱住柳絮,眼睛里落下泪…… “不要死……”柳絮的身体开始颤抖,“活下去,你为了我,活下去!” 苏念恩点头,轻拂她的乌发,“我一直……咳咳……一直在为你活。六年来……咳,都是……我用我的生命……在等候你……我用生命在等你到我……身边……” 冰凉的手掌覆上他苍白的嘴唇,“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不许再拿你的生命等我……如果等不到我,如果你死了……我去找谁呢?” “是,是我糊涂了……咳咳咳……”鼻子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苏念恩皱眉握住她的手,“你的手……” “没事的……”柳絮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茶盏旁拿起放在上面的帕子要擦。 “不要!咳咳……” 擦手的动作蓦然停止,柳絮转过身,“怎么了?” 苏念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咳咳……那块帕子脏了……” 柳絮狐疑地放下帕子回到床边,望住苏念恩的眼睛突然问道:“你跟小姐……” “我把她……咳咳……休了……” “休了?”柳絮的心仿佛是一块石头沉到水底,“你们已经……” 苏念恩垂下眼睑,“我欠你一个解释,咳咳……你刚才的冷漠是在指责我对吗?” 柳絮别过脸,“来之前已经想过这种可能,我以为我能接受,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你……所以我抵抗你……” “不要再说‘放了我’这种话好吗?咳……”苏念恩拉住她的手,“我听了,咳咳……很难受……” 柳絮转过头望住苏念恩,默默点点头,“不说了……我会干脆走掉!” 苏念恩一怔,抬眼掀起薄唇笑道:“不会让你有这种借口的。” 阳光暖暖洒落,这便是相知吗?柳絮突然想起沈宛的话,“相知才会有相爱相许”,那这就是相爱了。她抿嘴轻笑…… 大街上阳光浪漫,人群稀稀拉拉徘徊在两排商铺里,一骑快马自地面奔驰而过,刮起一阵旋风。苏及第扬起马鞭“啪”一声抽在马腿上,骏马呼啸一声,更加快了速度朝前冲去。 “吁——”匆匆收住马儿,客栈门前早已停了一辆轻装马车。苏及第细长的眸子半眯,思索片刻便利落地将马栓到隐蔽处,疾步钻进马车内。 不一会儿,苏安领着两人从客栈里出来。 “死奴才,我不回苏州!”林玉被苏安绑住了双手,依旧不依不饶地叫着。 “省省吧林小姐,”苏安不耐烦地将林老爷塞进马车,“柳姑娘已经回来,您再留在扬州有什么意思?” “我不会让那贱人得尝所愿的!”林玉叫嚷着也被塞进马车,突然噤声。 “真是不自量力!”苏安坐到马车上执起缰绳,刚要挥鞭,突然后脑勺“砰”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你来做什么?”林玉别过脸不看苏及第。 苏及第浅笑一声,靠进马车的软座内,并不为他们两个解掉束缚,“林叔,你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林老爷看起来有点了无生气,他始终低垂着头,“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还能怎么样?”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回到苏州他会让你渐渐变得一无所有?他会报这次的仇的,你信吗?” 林老爷颤了颤身子,缓缓抬起头,眼里有一丝疑惑,“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小玉嫁给苏念恩?你明知道小玉……” 苏及第摆摆手,“大家各得各的,你并不吃亏!说吧,你想不想继续做?” 林老爷愣了半晌,想不想做?能由得他来决定吗?看苏及第的样子,恐怕他不做也得做,他哪里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如果他回去苏州,要第一个整死他的便是这个苏及第!唉……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就一头栽在苏家这两个小子手上呢? “可是,苏念恩已经把休书给我,我们还有什么借口回去?”林老爷嗫嚅。 “哦?”苏及第欺近他,“休书给你了吗?”说着,手指一挑,从林老爷怀里夹出一封信笺。 正是那日苏念恩让李掌柜交给林老爷的信笺。 林老爷面色有一瞬灰白,“你这是?” “嘶——”信笺在三人面前撕成粉碎,“喜官那里我自会有办法,你们演足你们的戏就可!” “及第……” “怎么?林叔不愿意?” 林玉回过脸来,温怒的眼神瞪住苏及第,“好!” 林老爷一怔,“小玉,你真的愿意?” “从一开始,我不就让你们当作牲口一样卖了吗?”林玉讥笑道:“现在我说‘好’!” “爽快!”苏及第打了个响指将二人绳索解开便钻出马车,“合作愉快!” 林玉咬紧了嘴唇,目光里盈盈泪光带着浓恨。 天光正好,春意情浓,蝶儿破茧花中舞,蜘蛛犹做自缚网。 诉说了她一个月来的遭遇,也聆听了他一个月来的心急火焚,他们的心里几番愁苦,奈何人生身不由己,堪叹造化弄人。 “这汉白玉是上乘货,民间怕是难得,那位姑娘又从何得来的?”苏念恩斜靠在床头瞅着柳絮腰间的玉佩。 柳絮摇头,“你是怕这玉来历不明引来祸端?” 苏念恩颔首,“怕……只要是对你不利的,都怕……咳……”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与这枚双翼佩一同雕刻的定还有另一枚,此番隐喻只是两个生不能逢的苦命人意表心意的信物,哪里会惹来祸端。” “既然是信物,为何她会给你?”苏念恩屏息问道,天生的警觉让他不得不问个彻底。 柳絮低垂螓首,“相思剪不断,理还乱。” 室内默默沉静,阳光在屋里行走游移,轻轻悄悄从这头到那头,直到渐渐退出屋子,直到天色暗淡,直到黄昏的凉风吹起…… “禀少爷,老爷唤柳姑娘过去。”外头有丫鬟叫道。 苏念恩攒眉,继而轻笑,“爹这么急着要见你了,咳……你去吧。” 柳絮浑身一僵,对于苏老爷的印象只有六年前她被杖责的那天晚上,他的话语虽不多,但是林家的人却都是对他极为敬畏,现在突然让她只身一人去见他,她的心莫不七上八下起来。经过这次劫难,她与林老爷有名无实的父女关系宣告破产,她已然没有与苏家登对的身份,他来唤她,难道是……心里无不酸楚,身份门第横亘在他们之间,若是苏家容不了她,她该何去何从呢?想着,身子已惶惶然颤抖。 “絮儿,别怕,咳……见了我爹你自会喜欢他的。” 柳絮挤出一丝笑容,她有资格不喜欢他吗?可他有资格不喜欢她啊……她缓缓起身,拉住苏念恩的手道:“念恩,若是今生不能相守,请不要泄气……我们等待来生好吗?” 苏念恩神情一变,“你为什么又这么说了?” 柳絮摇头,“你只要回答好与不好便可。” “不好!咳咳……”苏念恩反手拉住柳絮,“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多少辈子都要在一起!” 柳絮笑出声,眼里酸涩不已,她别过脸轻轻抽出手掌,“好,多少辈子都在一起。我走了!” 苏念恩点头,看着她离开的消瘦背影,心里莫明涌起汹涌的惆怅。 柳絮随着丫鬟一路行走,垂首无暇顾及擦身的庭院美景以及神色匆匆的苏及第。 “柳姑娘!”苏及第在背后叫住了她。 柳絮一顿缓缓转过身,“见过二少爷……” 苏及第笑着倾身向前,“这么心不在焉是去哪里?” 柳絮抬头,这苏二少爷脸上始终挂着笑,无论是在林家的时候还是在苏家,那笑容却是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又含着轻薄之意,此人不能太过接触,只怕他城府极深。这次林玉代她嫁入苏家,虽然自己也是无辜受牵连者,甚至不知何缘由,但在外人眼里,她逃婚是真。他对林玉用情至深,只怕这次会不轻饶她。 “你在想什么?”苏及第又出声问道。 柳絮又望了望他,他对着自己不生一点厌恶,反而以笑相迎,让人实在看不透。这人的心思深不可觑,嬉笑怒恨不形于色,只是眉梢的温柔却是实实在在的。柳絮随之一颤,这种温柔的眼神决不能用来注视她!她微微别开脸,别开内心的尴尬。 “柳姑娘?” 吧净清亮的嗓音勾起她的回忆,当日在水榭之时,他又是如何捏住她的下巴,对她轻薄?猛地一颤,如今想起来竟有点后怕,他每次对她稍稍注视,都会为她惹来祸端,让她受尽皮肉之苦。眼下虽然没有林玉那双刻薄的眼睛盯梢,但她总觉得如芒在背,这个苏及第近不得近不得。柳絮直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苏及第的眸色逐渐暗淡,眼中原本燃烧的温情渐渐隐去,他负于身后的拳头紧了紧,依旧笑道:“柳姑娘,你没事吧?” 柳絮摇头,垂眼专注于苏及第衣服上的盘扣。 身边的丫鬟一见,忙上前解围道:“老爷还等着姑娘,姑娘不要再做耽搁了。” 苏及第扫了旁边的丫鬟一眼,爹会找柳絮? 柳絮点点头,对苏及第福了福身便忙跟着丫鬟离去。 细长的眼睛略加思索了片刻,苏及第抬脚悄悄跟在了后面。 “柳姑娘,你怎么唤及第少爷二少爷,这在老爷面前万万叫不得。”丫鬟领着柳絮穿过池塘折廊低声道。 柳絮稍稍一怔,心里疑惑,但也只是略一点头。苏及第不是简单的人,他的事情不管为好。 注视着两人背影的眼神猝然颦紧,双拳紧握在身侧,苏及第瞪着那丫鬟依然跟在后面。 苏老爷所住的庭院倒鲜少亭台,多了几分异国情调。棕榈树取代池塘垂柳,树下摆了石凳石桌以供夏日乘凉,两棵棕榈之间系了张吊床,此时正随微风轻摇。跟罢丫鬟进门,苏老爷正坐在榻上寻思手中的玩意。那小东西方方正正,像是个木盒子,盒盖上头描绘一露肩女子正亲吻熟睡中的男子,柳絮看到此,脸上一阵燥热,又见苏老爷不知做何摆弄了下,盒子里便发出清脆悦耳的琴音。这琴音与她所抚的琴音不同,她从未听过这种清脆干净的音乐,不免心底暗暗惊叹。 “老爷,柳姑娘来了。”丫鬟轻声禀告。 苏老爷挥挥手,丫头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子倒是本本分分,只是案几、木架上放的玩意却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看样子大抵也是西洋玩意。按说林家也是大户人家,各色珍奇她偶尔也是有幸能见到些,其中也不乏西洋的东西,只是苏老爷房里的东西却教她真正开了眼界。 “好听吗?”苏老爷出其不意的问话吓了柳絮一跳,本以为他一心摆弄手里的东西,没想到他早已拿另一双眼睛在注视自己了。 柳絮强按下狂跳的心,“好听。” “好奇吗?”苏老爷又问道。 柳絮看了看那盒子,看到那幅画,不由得又一阵脸红,她摇摇头,“不好奇。” 苏老爷这才放下手里的盒子,端视她道:“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不想,”柳絮微微低下了头,“它会发出声音自有它的奥秘,我只是一味喜欢它发出的声音,为何要去了解它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苏老爷笑了一声,“你不懂爱屋及乌?” “奴婢不懂老爷什么意思。”柳絮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苏老爷,黑发黑眸,脸上显少皱纹,倒可以从他身上看出以后的苏念恩,只是这影子,居然在苏及第身上找不到。柳絮一愕,心头隐隐察觉出些什么。 “不用自称奴婢,我不喜欢。”苏老爷收了收笑,“你小小年纪却早已懂得察言观色,本来是好事,只是……” 柳絮看他顿住,心不由也跟着忐忑起来。 “只是我这里不需要。”苏老爷起身为她拉过一把椅子道:“你坐下同我说话吧,我这样抬头跟你讲话脖子酸,人老啦……”说着笑吟吟提起桌边奇怪的茶壶倒了一杯黑色的东西交给柳絮。 柳絮瞪着手里的茶,黑漆漆的,隐隐飘散一股苦味。她是知道苏家人历来只食药膳,没想到连平日饮用的茶都是药汁。 “怎么?不想喝吗?”苏老爷舀了一勺白糖放入她的杯中笑道,“喝喝看,这是刚到的。” 柳絮迟疑地小啜了一口,顿时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 “苦!” 苏老爷眉头一扬,“再喝喝看。” 柳絮埋下头,又猛灌了一口,突然觉得舌中味蕾苦尽笆来,心里十分疑惑。 “好喝吧?” 柳絮仔细体味了嘴巴里的味道,蓦地点头道:“别有风味,想必这定也是西洋的茶了。” 苏老爷笑着啜了口自己手中的”茶”道:“这个西洋人叫‘咖啡’,可是进贡的东西!” 柳絮一颤,杯子里的咖啡洒了出来,点点黑色溅到她白色的裙袂上,仿佛是特意染上的花斑。 苏老爷假装无视突然兴致更加,大笑道:“不必惊慌,这些是皇上赐给恭亲王,恭亲王又转手送给我的。” 柳絮缓缓舒了口气,苏老爷的作风是她揣摩不来的。 “瞧把你吓的。这恭亲王与我有些交情,这里头的东西大都是进贡而来的,可稀奇着。”苏老爷悄悄瞅了瞅柳絮的脸色。 “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希奇,可我们大清的东西到了西洋不也是稀奇?”柳絮放下杯子,一直盯着泼下的”茶渍”。 “好好,就是!”苏老爷猛一拍桌,转而又思索了片刻道:“似乎扯远了,刚才说到哪里?哦——爱屋及乌……” 第七章 鸳鸯织网,网成乱 双手一颤,柳絮当真看不透苏老爷在想什么,只得摇头道:“我真不知老爷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这小东西叫音乐盒,”苏老爷拿起手边的盒子道,“你既然喜欢这音乐,为何不想知道它为何会发出声音?足可见你不是当真喜欢这音乐盒。” 苏老爷竟执意与她论起西洋玩意来,柳絮心里顿时轻松不少,便顺着他论起道理来:“我只是喜欢它发出的声音,它为何会发出声音于我来说并无意义。老爷刚才说爱屋及乌,我正是喜欢乐律,才会喜欢这西洋乐,喜欢这会发出西洋乐的盒子,如果我不懂爱屋及乌,心里存有对它的疑惑,我会将它拆开来一探里面乾坤,如此一来,这盒子不是毁了吗?再者,既然它被制造了出来,就意味着已经有人知晓其中道理,我不去研究它肚子里的东西,自会有有兴趣的人去研究。你我站在欣赏的角度去看它,不是更好?” “爱这盒子,才不会去破坏它?”苏老爷问道。 柳絮微笑着点头。 “不管这盒子里面是什么?” “不管,”柳絮心里突然一颤,苏老爷问这个决不是兴趣而已,“爱了,就是爱了。好的爱,坏的也爱。” 苏老爷眯起黑眸,连连点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柳絮心头一热,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老爷……”柳絮莹透雪肤里顿时染了层层薄红。 “你能不计较他是好的还是坏的,还能因为这份爱而去保护他,念恩没看错你。”苏老爷赞许地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慢慢踱到另一边道:“家中事物我向来不管,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管。念恩从小体弱,一直觉得活着是受罪,活下去的信念尤其薄弱,我不得已早早将家事重负交于他,让他不得不顶着压力活下去。可就算如此,他也是常常想要放弃。但是自从遇见你,他却有了意志,他说你身体里活下去的太强烈,你坚韧的意志让他自叹不如。” 柳絮眼角依稀晶莹,她咬咬唇,“如果我能早点出现就好了。” “现在出现也不迟。”苏老爷舒了口气,“你聪明且善良,大爱隐于心,小爱化怨仇,难得的体恤人。只是……爱屋及乌,做起来又何尝容易呢。”说着,他眉间隐忧,黑眸中闪过同苏念恩那样的迷茫与疼痛。 柳絮对这无意泄露的感情突然一下子了然了,“老爷与念恩不是一直都在做吗?” 苏老爷回过头,淡笑道:“果真是冰雪聪明啊!” “伯牙断琴随知音,这世间如果没有一个了解自己的人,那该多悲哀啊……”柳絮望住苏老爷,夕阳残辉将他的身影打在地面,沉长无际…… 门外的人细眼微眯,嘴角了无笑意,一张霜冻的脸空洞,却又隐隐透露了恨意。 版别苏老爷之后,柳絮捧着怀里的东西直奔进苏念恩房里。 “念恩……”刚踏进房里就见苏安与苏念恩正低头说着话。 那两人见她进来便慌忙分开,僵硬的笑容却掩饰不住他们刚才的愁云。 “怎么了?”柳絮将东西放到桌子上,收住笑问道。 苏念恩笑着握拳抵住嘴巴侧过身轻咳了几声,“你先下去吧!”声音之低,神情之怪异,令柳絮不由皱眉。 “少爷,柳姑娘,苏安不打扰二位了。”苏安龇牙模了模后脑勺便带上门出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柳絮走到苏念恩身边。 苏念恩的笑容显然经过调整后自然了些,他拉过柳絮的手道:“出了点小状况罢了。咳咳……对了,爹跟你聊了些什么?那个是什么东西?咳咳……” “这个啊,”柳絮拿过桌上的盒子道,“是老爷送我的,叫音乐盒,你听听,它还会发出声音呢!”说着她便将盒子旁边的发条转了几圈,盒子就发出了银铃般的声音。 苏念恩笑着点点头,但显然心思并不在盒子上,“这定又是恭亲王派人送来的。” “恭亲王?”柳絮侧头思索了片刻,“老爷与恭亲王……” “恭亲王喜好游走,前些年意外与爹相识,咳咳……便成了朋友,皇上有什么好东西赏赐下来,他都会给爹备上一份。” “哦——”柳絮领悟地点点头,无怪苏家在江南地位不一般,原来背后还有个恭亲王撑腰。 “絮儿……”苏念恩突然唤了一声。 柳絮迷惑地望住他,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的心思似乎都不在这里,刚才苏安也神色慌张,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柳絮问道。 苏念恩抚了抚柳絮手中的盒子道:“如果暂时不能将你扶正,你……咳咳……可愿意?” 暂时不能扶正?柳絮放下手中的盒子,慢慢握紧苏念恩的手笑道:“我懂。外面纷纷扬扬传的都是苏家与林家的旷世联姻,如果突然改了说辞,对苏家影响太大,我懂的。可是你休妻一事,迟早会传出去的呀……” “恐怕……”苏念恩摇摇头,“这事……咳……还没这么简单结束。” 晶亮的眸子瞬间黯淡,柳絮紧了紧手掌,“小姐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但是,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介意,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如果她不肯放弃你,只要不伤害你,我都可以接受,我都愿意。” “她不肯放弃我?”苏念恩无奈一笑,心里默默叹道:“不肯放弃的……怕是你啊絮儿。” “只要她能像待二少爷那样待你,那也未免不是好事。” “你真以为及第……咳咳……是真心待她?” 柳絮望住他,“难道不是?” 苏念恩尴尬地别过了脸,“是,当然是了。” 心中突然起了阵阵寒意,柳絮已然猜出了几分,苏念恩的有意遮掩与苏及第对自己的含情注视,莫非……难怪当初念恩不让她提苏及第与林玉的婚事,原来不只因为她这么简单。苏及第与林玉相识才几岁,而几岁小儿却藏着这样的心思,柳絮不禁抽了口气,这个苏及第心计之深真教人胆颤! “絮儿,”苏念恩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如果你离开我,那已经是最大的伤害了!咳咳……” 柳絮圈住他的颈项,“我不离开,无论如何都不离开。” “哪怕为了保护我!” 柳絮身子一僵,渐渐温暖自四肢汹涌,她点点头,“不离开,在你身边才能保护你啊!” 苏念恩将脸埋进柳絮的发内,他抿嘴笑出了声,柳絮却觉得自己的脖子上似乎落下了眼泪。她不理解为什么苏念恩这么怕,他在怕些什么呢? “你不想知道……咳咳……为什么林叔花那么大力气要让林玉嫁给我?”苏念恩倚在她肩头问道,温湿的气息喷在柳絮的脖子上,令她一阵骚红。 她摇了摇头。 “也是,你那么聪明,肯定也猜到了。” “作为一个商人,他并没有错,凡事都应实现其最大的利益价值,这才不枉一个商人的本分。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明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却还是这样做,真乃大错特错。可是人谁无过?强强联合是每个人心头的胜利法宝,为走这条路,用些极端的手法,也是可以原谅的。” 柳絮起手抚上他的脸庞,猛地一惊,“你……” 苏念恩握住她的手,“可是利益的背后有些什么,你知道吗?咳……” 柳絮心中刺痛,手掌里传来的冰凉让她心慌,她刚才真的模到了他在哭,他真的在哭,他在流泪,为什么,为什么要哭?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可能……咳咳……是一些你在乎的人,在拼命伤害你……” 可能,是一些你在乎的人,在拼命伤害你。淡淡的一句话,却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夜已深了,月光泼下团团银光,静匿重抹,苏府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她在苏府落了脚,这本是她六年以来一直期盼的,可为什么站在这里,心是那么痛,仿佛自己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柳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望住窗外修月,“如果,这次我没有活下来,是不是不会这样了?”第一次,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活下来是困扰。 冷月无声,星子动眼,这天下,谁又能解谁的疑惑? 苏安四下环顾着悄悄进了苏念恩的房间。房间里只燃了一根小蜡烛,微弱的火光依稀照出苏念恩并没有上床,他依旧靠在软座内,显然是等着苏安的。 “少爷。”苏安连忙带上门,三步赶到苏念恩面前。 “咳咳……”夜凉啊,心沉了,“你怎知我等着你?” 二十年主仆,两人早已有心意相通的情谊。 “这事少爷还没个指示,苏安睡不着。”苏安取来一件披风替苏念恩披上道。 苏念恩点点头,“你问我,我也不知……咳咳……静观其变吧,只要不伤害到柳絮,悉听君便。” 苏安垂着头,两拳握在身侧,“苏安替少爷,替老爷不值。” “这种话少说吧,咳咳……传到爹耳朵里不好。”苏念恩说着起身度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几张帕子,“这些去偷偷处理掉。” 苏安抬头,“这些帕子?”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了,咳咳……尤其是老爷与柳絮,万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苏念恩的脸因着昏暗的烛光染上了片片朦胧的橘黄,“明天,将胡大夫请来吧。” 苏安一咬牙,“我道怎么少爷的身体日复一日差下去,原来是有人趁火打劫……” “嘘……咳咳……不能惊动了其他人。” 夜就这样流去,当黑色降临,所有在白天会被曝光的东西,都各个正在蠢蠢欲动地进行。 “啊——”清晨里,雀儿被惊叫声吓得“扑啦啦”飞散。 苏府在晨光里镀上朦胧的白辉,一幢佣人房的屋檐下挂着形单影只的灯笼,在春风里摇晃。本来屋檐下是有一对灯笼的,可如今的另一个灯笼钩上,却挂着一个人。 这声惨叫引来了佣人房里其他人,接着“咚隆隆”铜脸盆摔地的声音,女子尖叫,男人奔走的声音,扫把倒地的声音……清晨的冷光里,春阳笑看人间凌乱。 “少爷!”苏安大步冲进苏念恩的房里。 苏念恩并没有起床,他从帐幔中探出半个身子道:“什么事?咳咳……” “府里面有个丫头上吊死了。” “什么?”苏念恩脸色微变,苍白的脸上更加显得瘦枯,他匆忙自床上下来拉了件衣服道:“快带我去……咳……” 苏安扶着苏念恩匆匆赶往佣人房那头,一路上无人,想必都在那边看热闹了。 众人都围在佣人房那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连苏老爷也被惊动,只披了件披风赶到。 “爹!咳……”苏念恩与苏老爷碰到了一起。 苏老爷满脸肃穆,“怎么会出这等大事?” “苏家待下人一向都体恤有加,这丫头是受了什么委屈自杀,念恩一定会查个清楚。咳咳……”苏念恩敛着眉跟在苏老爷身后。 “爹,哥!”迎面苏及第也大步赶了过来,“我听下人们说……” 苏老爷面无表情地自他身边走过,苏及第的双手紧握,淡淡的恨从微敛的眉目里流落,滴滴落进苏念恩的眼里。 “及第,一道过去看看吧!”苏念恩道。 苏及第缓了缓僵硬的脸,默默点了点头。 跋到现场,人已经被放了下来,死的丫头身体已经僵硬,显然是死在昨天夜里,她的双目眼珠暴凸,舌头伸到了外面,脸淤成青紫色,死相当真难看。 柳絮也在迷迷蒙蒙中被这响动吵醒,这时钻进人群里探望。 “出了什么事?”柳絮拉住一个丫鬟问道。 丫鬟红肿的双眼,一张脸煞白,“鸳鸯死了。” “鸳鸯?” “絮儿,你怎么也起来了?咳咳……”苏念恩一眼瞥见了人群里的柳絮,便走到她身边道:“你不该来。” “出什么事了?”柳絮问道,一双困惑略带睡意的眼睛望进人群的间隙里。 “你不要看!”苏念恩撩起手掌挡住柳絮的眼。 柳絮点头,轻轻拿下他的手掌,却被仓皇的家丁一下撞到了前面的丫鬟群里,人人你挤我推,她一个不小心便被挤到了最前头,差点扑倒在尸体面前。她抬头一看,这一看,令她全身血液不由自主地倒流冷了个彻底,寒毛根根直立,头皮里仿佛有万万条虫子在爬,“啊——”她惊呼出声,直觉地向后退去。 一双有力的大手适时地扶住她倾斜的身体,顺势将她揽进了怀里。 柳絮惊慌之余抬头望去,差点又再一次惊叫,是苏及第,苏及第抱着她! “别看!”手掌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柳絮慌忙退出他的环抱,惨白了脸不敢看躺在地面的尸体。 细长的眸子一瞬间失去了原有的惊喜之色,渐渐淡了下来,“柳姑娘吓着了吧?” 柳絮别过脸,身后赶来的苏念恩轻轻拢了拢她的身体道:“没事吧?” 柳絮摇头,心依旧惊慌。刚才那一幕在她脑中炸开,那个丫头就是昨天领她去老爷房里的丫头,她死了?她死了?脑筋仿佛打了结,她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想不起她的脸,她茫然地望住苏念恩,“她做错了什么?” 苏念恩将她拉出人群,“你先回去休息吧!” 柳絮闭了闭眼,猛摇头抓紧他的手道:“不行……”她大口喘着粗气,定定望着苏念恩。 “少爷,你看!”苏安走过来摊开手掌道。 手掌上是一枚盘扣,看质地,应不是劣等货,但是苏府上下,无论主人还是下人,哪个不是锦衣华服?这样一个小小的盘扣,恐怕难以有什么线索。 “这个?”柳絮迟疑地拿起盘扣,心里如被人打了一棒一样,立刻缩手将东西放回苏安手中。 “怎么?”苏念恩蹙眉,“咳咳……你知道这是谁的?” 这时,苏老爷与苏及第也走了过来,人群渐渐往这边注视,柳絮的喉头如同卡了痰,支吾不出声音,只是干瞪瞪苏及第,又看看苏老爷。 “老爷……”人群里窜出一名家丁扑到苏老爷脚边哭道,“老爷啊……鸳鸯鸳鸯……” 苏老爷扶起满脸鼻涕眼泪的家丁正色道:“你知道什么?” 家丁瑟缩了一下,望了望苏及第,又看了看苏念恩,便转头对苏老爷哭叫道:“鸳鸯是被我害死的呀……” “咳咳……你说什么?”苏念恩拉过家丁道。 家丁双膝一弯,跪倒在三人面前,“昨天晚上,鸳鸯……鸳鸯来找我,说是对我早已芳心暗许,我婉言拒绝了她,没想到……没想到……”家丁说完,号啕大哭起来。 “鸳鸯一向喜欢永生,没想到会这么傻……”有人轻声啜泣。 “这个傻姑娘,外头男人多的是呢!”人群小声议论起来。 苏念恩呼了口气,“赵管家,咳咳……将鸳鸯的身后事办好吧!这事,谁都不准跟府外人说起。” “是!”人群里,一个老者恭敬地答道。 “都散了吧!不要让鸳鸯去得不安心了。”苏老爷催散开人群,叹了口气,“人老了,看不得人轻生。苏安,你也把少爷扶回房去,这边阴气重。柳絮啊,你也回房休息一下,刚才吓得不轻吧!”苏老爷爱怜地拍拍柳絮脑袋又转身道,“及第,你也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也是被这边的声响闹醒的。”苏及第微微点了点头。 “嗯,都去休息一下,定定惊。”苏老爷说完,便径自离开。 人群散开,尸体也被挪走,只是这原本塞满人的小院突然空荡荡的,就觉得一阵发寒。柳絮身子不禁抖了抖,眼前一花,便倒了下去。 “絮儿!” “柳姑娘!” “柳絮!” 苏及第抢先一步接住柳絮,眼里闪了无数光亮,“哥,你先回去吧,柳絮有我!” 柳絮有我?苏念恩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看着苏及第将柳絮抱走,消失在自己的眼线里。他的眉头深深敛起,一颗心像泡在油锅里一样扑腾不停。 “少爷,及第少爷什么时候跟柳姑娘这么要好了?他还直呼柳姑娘闺名……” 苏安的酸言酸语被苏念恩打住,“咳咳……你去叫胡大夫过来。” “是!”苏安看了看发呆的苏念恩,无奈地离开。 “柳絮有我?”苏念恩仰天轻喃,“咳咳……”蹙起的眉头拢在一起,忧思铺天盖地…… 春花遍地盛开,花香飘满人间。院里的杜鹃滴血,海棠缀满枝头,含笑梅微吐奇香,一路上,淡淡的喜悦萦绕在他的心头,如同这春花,先于四季百花,拔得头筹。 苏及第将柳絮轻轻放到床上,微笑地注视着她——这个他唯一想爱的人。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皎洁的脸庞,莹透的眉宇里藏不得任何污秽,那是怎样一种干净,纤尘不染不足以形容她的冰清玉洁,如果这上天真有仙子一说,她便是众仙子中的魁首,当仁不让的魁首。薄唇露出难得的温柔笑意,他轻轻附上柳絮的樱唇,落下点水一吻。 昏睡中的人轻轻一颤,苏及第嘴角笑意更浓,细长的眸子里荡漾无限春色,蓦地,他又落下了一吻,这一吻却不是蜻蜓点水般的吻,他轻轻捧住柳絮脸庞,更加靠近她,开始他深深的亲吻。 柳絮双眉骤然蹙起,她别过脸,这一吻,刚好吻到她的耳根。顿时,面上犹如泛花,层层红波覆盖,不知是气愤还是害羞。 苏及第微微瞥了一眼,顺势咬住她凝翠蓄汁的耳垂。柳絮浑身僵硬,心底立时如被百爪抓挠。她迅速回过脸,猛地将苏及第推开,耳垂上传来阵阵刺痛,她起身一模,心里“吭”一声,流血了! 苏及第的脸色也变了变,他立马自怀里掏出帕子道:“对不起!” 柳絮别过头不接帕子,“二少爷怎么在我房里?” 冷冷的声音让他僵在半空的手轻微地颤了颤,“你刚才晕倒了。” “谢谢二少爷把我送回来。”耳垂上的血不停滴到肩膀上,不时,她的肩膀已经血红一片。 苏及第缓了缓情绪,“对不起,弄疼你了。”说着,便起手想擦掉她耳垂上的血。 “你要说对不起的,不应该是我!”柳絮依旧侧了侧身,不让苏及第碰到。 苏及第一怔,眉头深拧,突然一把拉过柳絮,硬是让她倒进怀里,大手执帕往她的耳朵袭来。 “不要……”柳絮惊呼,抓住他的手道,“你不应该乘人之危!” “你明明已经醒了,怎么说是乘人之危?”苏及第迫力拿开她的手,轻轻用帕子包住她的耳垂,“我把你抱到半路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醒了,是你自己先装睡的。” 耳垂上麻木的痛感与丝帕盈润的冷感朝她袭来,她不敢再动一下,怕自己的耳垂会被拧下来。 “痛吗?”苏及第柔声问道。 柳絮头皮发麻,她颤颤闭上眼,“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知道而当作不知道,不就是逃避吗?”苏及第拿下帕子,换了个地方继续捂住她的伤口。 柳絮咬唇,不去接他的话。 许久,他不曾出声,只是手上的温度一点点透过帕子传到她的身体里面。他没有苏念恩身上的草药味,他的身上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或许,根本没有味道。他安静起来,就是无声无息,好隐忍的一个人。 柳絮掀开眼皮,对入眼中的是一双细长的眼,黑瞳里面饱含宠溺爱怜,脉脉秋波里似乎有着难觉的珍惜。柳絮心头重重一击,挣扎着又要推开他,耳垂一痛,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开始一点点滴落。 “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我?”苏及第面色一凛,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 怀里阵阵颤抖,苏及第的心随之愤怒不已,双目喷射出熊熊火光。 “柳姑娘,少爷请了大夫来替你把把脉。”苏安笑着领了一名背药箱的男子进来。 一瞬间,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集体僵住,呼吸凝固。 第八章 风雪再大,你都有我 时光夹带着惊慌从柳絮心里一点点流走,但是她没有一把推开同样失措的苏及第,反而将原本想推开他的素手在他的衣襟上紧了紧。 苏及第低缓下头,瞳孔蓦地放大,向柳絮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柳……柳姑娘醒了呀?”苏安拉着大夫慢慢退出房间,“既然及第少爷与柳姑娘有事,那苏安就先不打扰了。” “苏安!”柳絮急喊出声,“你别走。” 苏安低垂下头,实在不愿意再看一眼床上的两个人,“柳姑娘有事?”语气里显然已经有了几分恼怒。 “我已无事,先走了。”才说着,苏及第已同苏安匆匆擦肩。 即使没有抬头,苏安也能感觉得出来,刚才的擦肩夹带了浓浓的愤恨,他是半路出来的程咬金,坏了他软玉温香在怀的美事。 苏安在心里偷偷啐了一口,他们可对得起少爷? “苏安,”柳絮隐隐不安,因为自己不可思议的行为百口莫辩,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四肢百骸,“你……”想来想去,她还是咬了咬薄唇说不出话,纵使她再聪明,也无法为自己找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借口。如果,能推开他就好了,如果……可是哪里来如果呢? 尴尬的气息一时间在门里门外川流不息,苏安瞪着地面思忖着该不该将此事告诉苏念恩。 柳絮叹了口气,肩膀一抖动,才发现血液已经将肩上的衣服与深深粘在了一起,顿时一种压迫感朝她满头满脸地袭来,她抽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在心虚。她默默地起身走到苏安面前,“带我去看念恩。” 苏安不可置信地飞速抬头,但见她水眸中颤颤若浮水,里头暗杂了许多情绪,而这情绪在苏安如今看来,却是那么的不知廉耻,难怪这些年去林家送东西时,她一次比一次笑得少,原来早已与苏及第暗渡陈仓了。他不禁哆嗦了一下,真为他们家少爷感到不值得。 柳絮见苏安面露不屑,心中五味杂陈,耳垂上的伤口亦传来阵阵尖锐的痛。 “胡大夫替少爷开了药方,少爷现已躺下了。”这是在拒绝她。 柳絮双目震慑,怎么了?就因为刚才的事,她就沦为同林玉一样“享受”生人莫近的待遇了吗?很多事情她了解,她可以接受苏念恩与林玉之间已“好事成炊”,也可以接受她在苏家暂时的无名无分,哪怕是在苏家只是当一辈子的丫鬟她也愿意,可是这种痴心为什么如今却扭曲了?从一开始苏念恩风雪对吟,到他执意救下她,她的心就被折服了,她知道他可以保护她,可以不让她每日活在战战兢兢,害怕谁会无缘无故将她暴打一顿的日子里。可是现在看到苏安眼中的怀疑,他的随身奴仆在怀疑她,那么,他会吗他会吗?会吗? 柳絮怔怔看着苏安,突然穿过两人,径自朝外走去。 “柳姑娘……”苏安疾步追上,“你要去哪里?” 柳絮不语,方才苏安的眼神让她不由自主地害怕。她绕过苏安的阻挡,脚步开始快起来,接着由走变小跑,变大跑,变狂奔。这种害怕让她来不及思考自己是对还是错,她的坚持是否会为她带来危险。好像每每面对她与苏念恩的事她都无法自控了,从一开始她不怕死地在太湖上跟一个大男人斗争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她可以为他去死,真的。 可是刚才那一幕,苏及第紧紧抱着她,而她却没有及时推开他。老天,她怎么这么蠢,蠢到以为这样可以免除一场灾难,可是却没想过,灾难会因为她的一念之差找上自己。她的脊背忽地浮起层层凉意,仿佛苏念恩已知道了刚才那一幕,自己正面对着他的怀疑。不会的不会的,他会相信她,就如她相信他一样。这就是促使她这么急切地想要见到苏念恩的原因,他会怎么样?会怎么样?这种惊惧让她感到可笑,怎么能不可笑?才刚刚发生的事,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的呢? “柳姑娘!”苏安焦躁地在后面喊,一手拖着大夫,突见柳絮这般失态,隐隐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表现太过分了?换作以前,她就算遭到林玉的百般刁难,哪怕在最狼狈的时刻也没有失分寸过,如今怎么就因为这件事而这么失措起来?她不是应该镇定自若,竭力为自己申辩,以保全自己的吗?可是他自己为什么又会因为这件事而有了刚才那种想法? 苏安摇摇头,原来人一旦遇上关于感情的事,就很难用常理来推论。他突然在抓着大夫的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刚才的事不准与少爷……哦,不,是任何人说起!任何人……” 胡大夫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被苏安连拖带拽地跑了老远,气甫未定,冷不防苏安又像变了个人似的简直要把他的手腕给掐断。他脸上一阵青白间断,“知道知道,老朽知道。” 苏安闭眼缓了口气,又突然掀开眼皮道:“还有,少爷的身子也不得跟旁人说起。” “是是是!”苏家是怎么了?胡大夫点点头,好一阵烟火味道,就连这个苏念恩身边的奴才仿佛全身上下都绑了火药似的。 一阵碎步在门边默然停下,苏念恩的房门紧闭,柳絮吞了吞一路过来的慌张急切,眼下犹豫了起来。 “是谁?”门里传来苏念恩细小的询问声。 柳絮轻轻倚靠在门上,指间阵阵发凉,“我来找他做什么?”这样一问,更觉自己可笑,若是心里没鬼,怎么会这么心虚?可是她的心里有鬼吗?如果说有,那么也只有这么一只了。她合上眼睛,仰头呼吸庭院里传来的阵阵花香,心头不由得镇定下来,唉——她是在做什么呀? “絮儿?咳咳……”苏念恩开门惊愕地看着倚靠在门边的柳絮,“怎么不进来呢?” 柳絮的背惊觉地从门背上弹起,立刻定了定心神,“还以为你睡着了。” 苏念恩露齿一笑,“在看书呢。咳……” “怎么不休息?”柳絮压低了头将苏念恩扶进房,眼角偷偷打量着苏念恩。 苏念恩领着她钻过一道皮帘,来到自成一间的书房内。 房间不是很亮,柳絮环顾四周,成排的书架上整齐砌放着书卷。房间里不曾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熏香,所以鼻子里尽是书中传来的淡淡油墨味。柳絮为之一怔,“这是你的书房?” 苏念恩点点头,“也是书库。” 书库?是呀,没有桌椅的书房怎么能叫书房呢?只见地面铺了一张厚厚的貂皮,几本书凌乱地放在上面,显然苏念恩刚才是在看这几本书的。皮毯旁文房四宝倒是一应俱全,龙尾砚上还有刚磨的墨,黝黑晶亮,笔架上架了一支青花瓷湖管笔,沾了少许墨汁,想是他即将挥毫之时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才停了下来。柳絮困惑地在地面巡视了一圈问道:“没有宣纸,你磨墨何用?” 苏念恩轻笑,走到旁边亮出火折,点起书库里的灯。 一瞬间,柳絮竟呆立在那里,朱唇微张,震撼之意不以言表。只见书库里白色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或若行云流水,或如簪花小楷,又或如竹节英挺……各种字体全部呈现在四周墙上,这……竟是一人所为吗?她轻轻撇过头,怔怔望着苏念恩。 “咳咳……闲来无事,聊胜于无。” 闲来无事,聊胜于无?柳絮突然心里一声哀叹,自己可曾有这闲来无事,聊胜于无的机会了?这一惊一叹间,竟也将她这次仓惶的来意忘却了,连本着那样抑郁的心情一并被眼前的字所击退。 “我可以想象!”柳絮轻轻抚摩墙壁,仿佛那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是刻上去的,指间的触感让她对这些文字深有感触。 “嗯?”苏念恩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夹杂了说不清楚的柔情蜜意,令柳絮的心不自然地一颤,因着这昏黄的灯光荡漾开一阵难解的涟漪。 “我可以想象你以前是怎样把这些字写上去的。”但很难想象,以前的他是怎么爬上那些梯子,爬到那高高的顶端奋笔挥毫的。 苏念恩笑了,“这是六年来写的。咳……” “六年?”柳絮重新将目光锁到苏念恩脸上,他身上的苍白让她不由得一阵心酸,于他来说,她的出现到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呢?她苦笑,“何苦。” “你怎么了?”苏念恩颦眉,他不喜欢柳絮这样说话。 摇摇头,柳絮继续对住墙壁上的字:“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刘兮。舒忧受兮,劳心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诗经·陈风》中的《月出》,对吗?” 苏念恩点头。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絮回过头神情恍惚地看了一眼苏念恩,继而回过头去。 “柳永,《蝶恋花》。”苏念恩垂了垂眉道。 柳絮点点头,“雁贴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念着念着,柳絮犹觉迷茫,“这是?” 苏念恩起手自地面拣了本书交到柳絮手里。 “《侧帽集》?”兀地想起沈宛,柳絮掩嘴笑道,“你怎么也喜欢他的书?” “咳咳……你也喜欢?”苏念恩一阵兴奋。 柳絮摇了摇头,“只读过他的一两篇词。”她的所学,不是幼时父亲那边看了来的,就是在林府的时候林玉上课她偷听到的。至于这本《侧帽集》,只是在陪林玉上街时,她在书摊上见到过,随手翻了几页,便没有多看,“词虽好,却是男子所为,太过伤春悲秋了些。” 苏念恩尴尬一笑,“这本呢?”又递给她极薄的一本册子。 “《选梦词》?名儿倒起得好听。”柳絮翻开一页,“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双手抖了抖,“这是沈姑娘的词。” 苏念恩背手深意笑道:“你认得这词?” 柳絮窒了窒呼吸,“是你?你替她出版的?” “江南的选书之人我大抵都有些交情……” 柳絮鼻头酸涩,她只是跟他说起她在乌程的才女恩人,只是说将来一定要报答她,可是没想到,仅仅在一夜之间,他就替她报了恩。这样的男子,她该怎样面对呢?心中渐渐升腾起一股暖流,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眼角的晶亮。 “北风其凉,雨雪其。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苏念恩轻轻揽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风雪再大,你都有我。咳咳……” 那轻轻悄悄的呼吸声,那缕缕草药味,那身体里散发出的点点暖意一层一层从她的皮肤里渗透进去。她感动,她不敢抬起头,因为除了感动,她还有愧疚。就这样被他抱着,心里再多的爱,再多的感动都无法促使她伸手回抱他,这双曾经在苏及第怀里取暖的手,没有资格抱他。 灯光是昏暗的,尽避外面天光大亮,摇曳的烛火将墙壁上的诗句印得跳动摇晃,也将他们挨在一起的身体,在各自的生命里打上了烙印。 那厢苏及第匆匆离开柳絮屋子之后,便一脚踏出了苏府,策马而去。 马蹄“嗒嗒”交错不停,苏及第心急火燎猛在马腿上抽了两鞭,马儿嘶鸣,直向大街上冲去,人群急忙四处乱窜,以防死于非命。 苏及第将马栓到了隐蔽处,兀自进了一家店铺。店铺里挂满了形形色色的衣料与成衣,花的素的,鲁绣、粤绣、湘绣、京绣、苏绣、蜀绣一应俱全。 苏及第半眯着眼从这头看到那头,然后才对着一直跟在后头的掌柜问道:“有没有我这种的衣料?”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袍子道。 “有有有。”掌柜的一见他挑如此好的衣料,忙不迭点头道,“公子且过来让裁缝量量身。” 一名脖子上绕了几圈皮尺的中年男子举着把木尺凑到苏及第跟前,“公子想做什么样的衣衫?” “去!”苏及第一把推开裁缝伸过来的尺子,大手从旁边一捞将掌柜的捞到自己跟前道:“我要……补扣子!” “补扣子?”掌柜被拎得脚跟着不了地,悬在地面惊慌失措。 “我会出成衣的价格!” “成衣的价格?”掌柜与裁缝异口同声,直觉不会是好兆头。 苏及第瞪了瞪眼,“不够?” “够够够……够了!”掌柜慌忙说道。 裁缝战战兢兢地将苏及第引到后屋,月兑下他的袍子,逃到一边开始缝补起来。 苏及第环顾四周,后屋显得更加拥挤,所有的布料库存都在这后屋之内,其中不乏高档的织品。 “这个是什么?”苏及第行到一匹绿色布匹面前,但见那绿盈透自然,似能滴出水来,色泽饱满温润,正合了这时节的天气。布匹之上每隔三寸便绣了一只金丝蝴蝶,似在一片春意昂然中花间戏梦。 裁缝略抬了一下头,便又很快落下,“这是早上才刚到的苏绣,还是丁佩的八帧绣呢。咱们足足定了好几年的货才定到的,可贵着了。” “贵?你认为我买不起吗?”苏及第蹙眉。 “啊——”裁缝“咚”一声把剪刀掉到了地上,嗫嚅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及第勾起嘴角冷笑道:“把这匹布都裁成帕子,我要了!” “什么?” “裁成帕子你没听见吗?” “是是是!”浩大的工程啊,这匹布若裁成帕子,怕有好几十张,再修边……不敢想象。 直至接近戌时,那一堆帕子才完工。 苏及第掏出一锭元宝放到台面上,只从那堆帕子里挑出了两张揣到怀里,把剩下的都扔给了掌柜,“把这些帕子烧了,不准卖给其他人。” 掌柜与裁缝面面相觑,慌忙点头。 苏及第细长的眸子含笑,大步一跨,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不时,衣铺后院徐徐燃起火堆,风一吹,火势更旺,不多时便成一大片,一直烧到后屋的库房,熊熊火焰霎时变做一条火龙直蹿到屋顶,连着前面的店铺一起烧成了灰烬。一个黑影从火中飞出,跨上墙边的马儿,飞驰而去。 苏府燃起灯火,亮亮堂堂连绵整个府邸,但是今天早上的阴霾却还是笼罩着每个人。一名小丫鬟一路端着食盘飞冲到柳絮的屋前,边敲门边不时地往四周瞧。天已大黑,仿佛这院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将她吓死。 柳絮应门,“谁?” “柳姑娘柳姑娘……开开开门。”小丫鬟哆嗦着说。 柳絮打开门,小丫鬟便一头钻进她房里。 “你是?”柳絮好笑地睨着她,什么事把她吓成了这样? 小丫鬟搁下食盘,颤颤巍巍地道:“奴婢简樱,给姑娘送饭来的。” “谢谢,”柳絮含笑道了声谢,“你为什么抖成这样?” 简樱几次欲压下惊慌,但无济于事,依然抖个不停,“奴婢奴婢……怕怕……” “怕?怕什么?” “鸳……鸯……” 乍听这个名字,柳絮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四肢也没来由地冰成一片。 “奴婢奴婢告退了。”简樱慌忙带了门狂奔而去。 “鸳鸯?”柳絮“咚”一声跌入凳子,脑子里不停闪过早上自己跌到尸体面前的图像,那张脸,那张脸……她闭上眼睛,鼻翼上渗出点点汗珠,她怎么能忘记那张脸?她的眼珠爆凸,她是死不瞑目,是死不瞑目啊! “柳絮!”有人轻搭她的肩膀。 “啊——”她惊叫地站起身,全身鸡皮疙瘩如浪花般一拨拨起立,她寒了一阵又一阵,这才看到苏及第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我进来你都不知道,喊了你半天也不应。”粗大的手掌向她的脸伸过来,柳絮直觉地退了几步。 细长的眸子里顿时布满了极度不悦,但仍是笑着道:“我吓着你了?” “对,你吓着我了!”柳絮断然道,眼前这个人是万万近不得的,早上的教训还不够吗?虽然她知道苏安没有告诉苏念恩,但从苏安的眼神里她知道,她再也不被他信任了,她的一举一动如果再与苏及第扯上关系,那么,她在苏家的日子也到头了。 薄唇抿了抿,苏及第眼中的怒意突然隐退,“谢谢你今天早上提醒我。” “不用谢,我什么都不知道。”谢她?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自己怎么会帮他,怎么能帮他?冷意突然袭击,她蓦地觉得这四周必然存在一双眼睛,必然存在那双哀怨的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的所作所为。她不想的,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是如果不这样做,苏家会起什么样的波澜不知道,眼前的苏及第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所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鸳鸯,她不是有意的……如果要报复,请别报复到别人头上。 苏及第咽了咽口水,似乎欲言又止,几许挣扎之下,才问道:“你冷?” 柳絮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苏及第,别过头,“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苏及第思索着走到门边起手关上房门。 “你想做什么?”柳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直视苏及第。 “你怕?”苏及第一步步朝柳絮走来,眼里却布满了笑。 柳絮的心怦跳不停,说实话,她的确怕。 苏及第的手缓缓伸进衣内,柳絮的视线跟随着他的那只手,她不敢想象他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是刀子?毒药?或是与鸳鸯一样的白绫? “这个给你。”从他怀里掏出的是那张绣了金丝蝴蝶的帕子。 柳絮怔愣,颤颤接过帕子,“给我?” 苏及第点头笑道:“你以为我会把你灭口?”眼里却全然没有了笑意,恍惚间,柳絮似乎看到无限的落寞。 她别过头去,杀了她倒也好。 “我不舍得。”苏及第凑到柳絮耳边轻声吐气道,眼光落在今天不小心被他咬破的耳垂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舍得?柳絮怔忡。那个吻落到她敏感的耳垂上,她顿时惊骇地跳开,挥洒了食盘上的汤。 “啊——”她惨叫一声,手掌被烫得大红一片。厨房离她住的屋子近,这汤才刚刚起锅,怎能不烫人? “对不起!”苏及第慌忙握住她手,从怀里掏出与她同样的帕子替她擦干手上的汤汁。 “这帕子……”柳絮盯着苏及第手上的帕子道。 苏及第微笑着道:“我想拥有与你一样的东西。” “砰!”柳絮听到自己的心重重坠地的声音,他比林玉更可怕,他比林玉更可怕啊…… “你走!” 苏及第蓦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走你快走,我求你快走!”柳絮一把收回自己的手掌藏到身后,面色苍白道,“请你,离开好吗?” 细长的眸子掩饰不住一瞬间的愠怒与狼狈,饶是如此,他仍是微笑地道:“你,好好休息!”悠悠转身离去,为她关上门。 柳絮一阵失魂落魄,软软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怎么会招惹到这样一个人?她小声地啜泣起来,望着被烫红的手掌,狠狠自责,她想起今天苏念恩心疼地替她的耳垂上药,只道她是因为摘耳环不小心弄破的。如果让他知道她又给烫伤了手,他又该如何心疼了呀?她咬住烫伤的手掌,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她也许做错了,她根本不应该帮助苏及第。 桌上的食盘中狼藉一片,汤汁还在一滴滴地滴到地面上,湿了那张苏及第送给她,而她因慌张掉落到地上的帕子。原本青脆的绿在湿了之后似乎染上一层厚厚的阴霾,让那绿再也无法轻盈,只是帕上的蝴蝶,却尤其刺眼起来,那金色在烛光下,活生生蜇痛了她??的泪眼。 门外的人长叹一口气,踱步远离。 没有灯笼的小院积聚了黑暗,仿佛苏府里所有的夜都被赶到了这里,苏安隐在阴影里的身子抖了抖,抖落因长时间蹲在草丛里而惹来的霜珠,也抖落满身的愤慨。他依少爷吩咐来看看柳絮是否受到鸳鸯之事的影响,而他却正好看到苏及第直冲进她的闺房,这是何种熟稔程度?透过窗台的缝隙,依稀见着苏及第送了条帕子给柳絮。帕子?苏安一激灵,苏及第送的帕子?顿时起身想离开赶紧告诉少爷,突然听见柳絮房中隐隐传来哭泣声,心里大惊。她哭了? 苏安悄悄靠近房门侧耳细听,这哭声几尽遏止,却仍不能自已,心里便蓦地又沉静了,该不该告诉少爷呢? 吞吞吐吐在苏念恩门前徘徊,苏安心里好不矛盾。如果告诉苏念恩,岂不令他伤心?如果不告诉,岂非养虎为患? “苏安,是你在外头吗?咳咳……”苏念恩唤道。 苏安身子一僵,“少爷,是我!” “进来吧!” 苏念恩半躺在床头,手里拿了卷书,正目不斜视地看着,不时拿拳捂嘴咳嗽着。 “少爷……”苏安倾身倒了杯茶到床边矮几上道,“您看什么呢?” “咳咳……今天刚刚送来的账册,”苏念恩抬眼,“柳絮怎么样?” “她……”苏安心头弥漫着临走前她嘤嘤的哭泣声,怎么也想不通她在哭什么。 苏念恩放下账册,“她不好?”白天时看她失魂落魄地来找他,他已经察觉有什么事了,鸳鸯的死给她造成的惊吓不小,所以他矢口不提那件事,想来她心里还是有阴影的。 “我去看看她!咳咳……”说着,苏念恩便掀掉被子想起来。 “少爷少爷,你不能去……”苏安连忙按住苏念恩肩膀道。 “不能去?咳……是什么意思?”苏念恩斜睨着苏安。 苏安眼珠子一转,“她已经睡下了,您去当然不方便。再说,胡大夫可交代了,夜里露水重,您去不得。” 黝黑的眸子盯着苏安片刻,直到苏安不自然地垂下脑袋,苏念恩复而将被子盖到身上,“好吧!天也够黑了,你按胡大夫的交代去煎药吧!” “是——”苏安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少爷,如果有一个你很重要的人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眸子里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苏念恩垂下头不做声。 片刻之后,苏安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便扭头离开。 “原谅他。”身后传来苏念恩轻柔却清晰的回答。 苏安怔了一怔,依旧抬步带门离开。 “唉——”昏黄的光影里传来深深的叹息,他知道,白日里柳絮被弄伤的耳垂上,是清晰的齿痕。可究竟谁在骗他呢? 第九章 爱情的脆弱,来自人性 账册上的数字再也无法入苏念恩的眼,他半倚着身子,脑子里全然是柳絮的脸。不是他一刻也放不下她,而是今天的柳絮,实在怪! 半炷香之后,苏念恩已经无法安静地坐在床上,他毅然掀了被子离去。 屋子外风影绰绰,这边的小院许久都不曾有人住,故而管家一时忘记这边灯火常灭,指派个家丁来这边上灯了。苏念恩的眉头微微拢了拢,便大步朝屋子走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微小豆火透过琉璃门面印在门槛一步之处,暖暖的橘黄笼罩,那样微弱的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苏念恩的脚步停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唐突,毕竟是没有夫妻的名分,这么深更半夜,怕是不好。才想转过身,心里又放不下,思索再三,还是敲了敲门。 没人应门。 细长的手指又轻轻扣了三下,依旧没人应。 “絮儿,你睡着了吗?咳……” 仿佛屋内的人突然惊觉他的存在,柳絮急惶惶扑到门上用背抵住门道:“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心头更加确定了柳絮有事。 “我……我是说,我已睡下了。” 睡下了?苏念恩垂首,望住门内的那片阴影,猛地咳嗽了几声,不舒服来得异常猛烈。 “你怎么了?”柳絮咬着衣袖问道,眼里扑落几颗泪珠。 轮到苏念恩在门外一阵沉默了,柳絮的心被狠狠拽起来,仿佛有一把尖利的铁钩钩住她的心,让她吊在半空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念恩?”她试探着唤了声。 “嗯?”浓浓的鼻音传来,他一直在门外,瞅着面前抵住门的小小身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匆匆擦了擦眼泪,柳絮换上一副笑脸开了门,“这么晚?” 苏念恩点点头,一眼看到桌上的狼狈和她红肿的双眼。他起手抚上她的眼角,柔声道:“很怕?” 柳絮一愣,她该怎么回答?要告诉他她的确怕得要死吗?怕鸳鸯来索命,怕苏及第温柔的眼神,怕自己隐瞒的事实会被揭露,怕他知道她的不堪,怕他知道她曾在苏及第怀里吗?每一样事情,都不能说。为了他也为了自己,不能说。有一句话说对了,你说了一个谎,就要用千千万万的谎来圆这个谎。她现在就陷入了这样的泥沼,深深陷了进去,却不知道要不要爬出来。她还能爬出来吗? 她不想知道太多的事情,可却真正知道了太多的事情。 柳絮摇了摇头,将苏念恩迎进门,“只是……只是……一想起白天的事就……” 苏念恩扶起翻倒的汤皿,“你没吃饭?咳咳……” “不饿!”柳絮将食盘推到一边,给苏念恩倒了杯水。 “我不喜欢你这样。” 柳絮心口泛涩,这句话,他六年前就说了。可是,她应该怎样? “那你喜欢我怎样?”柳絮苦笑道。 苏念恩摇了摇头,漆黑的目光落在她烫伤的手上,“怎么这么不小心?咳!”他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手掌,那上面除了被汤烫伤的红肿外,还有一排深入骨髓的齿印。齿印,又是齿印!苏念恩缓缓揉过那排齿印,皱眉道:“怕成这样?不像你……” 柳絮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她垂下头,“如果……如果,我有一件事,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什么事?”苏念恩的眼光又落入掉在地面的帕子上,便弯腰捡了起来。 “二少爷他……” 颀长的身子僵了一僵,便又软化,随即拿了帕子放到鼻翼下。 “乓啷”一声,一个身影蹿到苏念恩面前一把抢下帕子,行动之快令柳絮刚说到一半的话如鱼刺般卡在喉咙里,不得而出。 “少爷!”苏安一脸苍白扔掉手上的帕子道,“这是及第少爷的。” 毫无掩饰的惊愕表现在两个人脸上。 柳絮猛然抬头脸色由白转青,“你……你监视我?” “絮儿……”苏念恩的眼里有点恼,但只是一瞬而过。 柳絮的眼里酸涩不已,竟是这般不相信她,“是,这是二少爷送给我的。” 原本已经软化的眼神再次闪过恼怒,他不是易恼的人,可是却为了一张帕子而气愤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度,他会送她帕子? 柳絮低头闷笑一声,一刹那觉得无地自容,她说的是事实,为什么却连她自己也觉得羞愧? 大手缓缓抚上她受伤的耳垂,“这个伤,也是他咬的吗?”他屏息问道。 “是!”柳絮掐住自己的手指,痛答道。 耳畔滑下一阵风,轻柔的,是他颓然地放下了手掌,她觉得有一道目光直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穿透。只要她说个“不”字,他也许就不会计较了。可是,他知道她不会说。果然啊丙然。他转身离开,刮起一阵寒风。 木然盯着苏安摔在门前的药碗,草药的味道不断随风飘进她的鼻翼,可是这满满的药香,却突然与记忆里他身上的味道混淆在一起。她始终没有抬头,不敢看他离去的背影,何其落寂失望,她的嘴角犹泄露几丝苦笑,“何必呢?” 何必呢何必呢?世人为什么计较那么多呢?一张帕子算什么?一个齿印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吗?若是换了她柳絮大抵也不会相信的。或许,她根本不应该来这里啊……老天原本是不想让她卷进这纷纷扰扰中的,是她活了下来。如果她没活下来,如果她死去了,死在那太湖之上,她也便带着他满满的爱,满满的满足去了,人生虽有苦涩,却是没有怨言地死了。可如今……双手上沾了血,就算现在就死,她也是不干不净的了。第二次,她怀疑她活下来,真是对的吗? 苏安一言不发地跟着苏念恩进了屋子,他从没见过苏念恩会生气,而且还气得这么厉害。咳嗽声不断冲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少爷是要把肺也咳出来吗? 苏念恩进了屋子,身子已颤得不行,他陡然扶住桌子似乎一瞬间有点虚月兑,身体仿佛一下子没有了支柱,觉得空荡荡的。 “少爷……”苏安担心地道,他早就知道少爷会去柳絮那儿,所以端着药直接进了柳絮的小院,没想到却看到那一幕,吓得他立刻扔了药碗冲过去,“那帕子?” “没毒……”正因为没毒,才令他伤心,那是苏及第真心送给她的帕子,不是借机来毒害他的帕子,他是动心了,他是真的动心了,最重要的是她也接受了,她怎么可以? 苏安舒了口气,他现在见到帕子就怕。 “去给我煎药。” “呃?” “煎药,去煎药!”苏念恩终于吼了一声,然后背过脸,留给自己一室寂寞。 他是怎么了他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这般难受?一想到他曾吻了她的耳垂,他的心口就像被鞭子在抽一样痛。一个是苏及第,一个是柳絮,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可如果不是这两个人,他会这么心痛吗?柳絮啊柳絮……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吗?但是你的心里究竟想的是谁呢? 这一刻,苏念恩后悔,后悔自己的一意孤行,后悔自己没有问清楚她的心意就直接要娶她。现在,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没有在他身上了吗?这应该不算背叛吧?算不得吧! “少爷,如果有一个你很重要的人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如果……如果,我有一件事,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不要死……活下去,你为了我,活下去!” “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不许再拿你的生命等我……如果等不到我,如果你死了……我去找谁呢?” 夜是真正的凉,透过雕花的门窗一点一点渗进来,是真的冷。 “原谅她!” 原谅她,原谅他,原谅他们吧……苏念恩这样对自己说,他们必须被原谅啊! 人,果然经历不起这样的风雨。 “北风其凉,雨雪其。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风雪再大,你都有我……” 风雪再大,你都有我?风雪再大,你都有我……柳絮惨白了脸坐在地上,她哭不出来,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不该哭,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层层地冷,风雪来了吗?可是,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这样的信任好可怕,容不得解释,容不得任何的瑕疵,仿佛与生俱来就要做得一丝不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出错。可是她究竟错在了哪里呢?错在不该帮助苏及第隐瞒?错在不该进苏家?错在……错在不该活下来?晶亮的眼泪终于穿过她的眼眶,“啪嗒”一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那沉重的声响,回荡在屋子里,久久弥留。她的心,是痛的! 他已经毫无理智地伤害了她。 这夜,苏家的三个人,一夜无眠。 翌日,仿佛预示着夏日即将到来,一大早的时候天边就如同墨般,到上午便已卷到了扬州城上空。白昼恍如黑夜。 一驾轻便的马车徐徐停在苏府门前,下来一名婀娜女子。天还未下雨,那女子的随身丫鬟便早已从马车上取下一顶花色伞遮到女子头顶。 天边闪过几道光亮,是晚春的雷光。 女子蹙眉,一把推开丫鬟道:“走走走,别挡着我的路。” “是!”丫鬟唯唯诺诺道。 女子抬头看了看大门上头的匾额,一丝嘲讽挂上嘴角,免不了在这嘲讽里又加了些许憎恨,她眉梢一扬,大大方方走上青石阶梯。 看门的家丁一见是她,立马躬着身子走出来迎道:“林小姐,您这是?” “啪——”清脆响亮的一记巴掌挥在说话的家丁脸上,“瞧仔细了,我是谁!” 家丁垂着头,眼皮向上翻了翻,脸上红白不断,“是……是……林……” “啪!”又一巴掌,比第一记来得更加响亮。站在旁边的家丁一见这情势,慌忙退后,偷偷跑进了府里。 “你再说一次,我是谁?” 家丁浑身发抖,在苏家可没受过这窝囊气,虽然也是做奴才的,但苏家对奴才是好得没话说,鸳鸯的死就是个好的证明,苏少爷不仅把她安安稳稳地葬了,连着她的家人也给了好些安慰,这还不算,鸳鸯是殉情死的这一秘密,就凭苏家这么多人口,愣是连丝丝气都没放出去过。这都是平日里大家上下齐心的结果,更是苏家少爷积下的恩德,才得以保存鸳鸯的名节。可如今,他什么时候轮到个外人对他掴巴掌了? “抬起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这苏家的大少女乃女乃,不是以前的林小姐!”林玉冷笑,一把撞开杵在面前的家丁,得意洋洋地朝里走去。 “呸,什么少女乃女乃,少爷打第一天拜堂成亲之后就没承认过,谁不知道真正的新娘子是柳姑娘啊,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竟还明着来抢相公了。”家丁愤愤低骂道。 林玉领着个小丫鬟横冲直撞,嚣张的气焰着实让一路上看见的家丁丫鬟吃了一惊,这是当日被困在后院的林玉吗?彼时同一只丧家之犬一样,而今日这模样……啧啧……不得了,活像只铆上劲的公鸡。大家面面相觑,那柳姑娘,怕是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安想着,忙不迭跟随苏念恩赶去大厅。林玉可好比一阵飓风,这厢才刚踏进苏家,那厢风声已刮进了苏念恩的耳朵里。恶人自有恶人磨,苏家还容不得她林玉胡来。 苏安偷偷瞅了瞅苏念恩脸色,唉!也算是林玉自己倒霉,碰上这个时候来挑衅,可不找死吗?少爷心里正烦着呢,脸依旧苍白,可那眉头可是皱得跟老太公一样。唉唉唉……连苏安都要为这林玉叹上一叹了。上次打昏他父女俩一起逃跑,这账可还没算,今天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咳……”苏念恩轻咳,这个林玉到底想干什么? 镑自思各自的,谁也没把心思放在走路上面。两个身影急匆匆在游廊里跟柳絮撞了个满怀。 柳絮满脸尴尬,本是打算去找苏念恩的,怎的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也好……把话说清楚,她与苏及第根本是清白的。 “念……”话还没讲出口,苏念恩瞧也不瞧她一眼,便匆匆与她擦身,仿佛他刚才撞上的是团空气。她是空气吗?她这么快就成空气了? 还来不及错愕,苏念恩却停在了离她两步之处,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掺揉了许多不明所以的东西,有探究,有温柔,有疑问……看得她心里发慌。 “念恩,我……” 苏念恩侧过脸不看柳絮,然而自己却眉头紧蹙,似乎两难,“昨晚没睡好吗?咳咳……” 柳絮的心尖顿时卸下了所有的委屈,她微微点点头,双颊含笑。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是为了他吗?苏念恩苦笑。 他居然一眼就望见她的眼里有血丝,这才令她真正温暖点。柳絮这么想着,心也就坦然了。大概昨夜,他是一时气极。 苏念恩转身,似乎积蓄了很大的力气才道:“回去休息一下,我……不喜欢你这样。”他究竟想让她怎么样?他自己也模糊了。他的心很乱,从昨夜开始一直乱一直乱,他理不出自己要怎么做。长久以来的沉静没有了,连理智也所剩无几,所以他不想多说话,怕自己言多必失。 等不及柳絮点头,苏念恩带着苏安便离去了。柳絮木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如此决绝,她的心又跌到了底谷。真可笑啊,原来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自己的自圆其说。他这么急着是要见谁? 藕色莲鞋欲跟还留,在原地踟躇片刻,才下定决心跟上去瞧瞧。 天空阴霾,层叠的浓云将阳光挡得滴水不漏,扬州城不时在雷光下一闪一闪。整个世界出奇的静,出奇的燥,出奇的闷,雷公迟迟未打下雷锤,电母独领九天风骚。 苏念恩抬脚跨进大厅,一张脸顿时涨红,“你在做什么?咳咳!” “呃?”林玉抬起一张粉雕玉砌的脸,整个身体嵌在专为苏老爷设置的西洋木榻中,好一阵得意,“你说我在做什么,相公?” “咳咳……苏安,把她拉起来。” “是!” “不劳费心了。”林玉从榻中起身,直直走到苏念恩面前,“我自己起来就是。夫是天,妻是地,地怎么能跟天抗衡呢,你说是吗,相公?” 苏念恩避到一旁,“你已经被我休了,不乖乖呆在苏州,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林玉目光变得凌厉,她望住苏念恩,“你以为你休得了我吗?” “咳……你想怎么样?” “做苏家的大少女乃女乃,当家夫人!” 薄唇勾起点点笑,“就你?” “我不行,难道那死丫头行?” 这句话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了他的痛处,苏念恩抿了抿唇,“你要的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林玉嘲讽地一笑,“你不配!你只是个病表……”这句话说得极其小声,只有站在她近旁的苏念恩听得到。 他敛眉,对她不予理睬。 “相公说这话,为妻可不依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那一夜,我这清清白白的身子可也被你占去了呀。” “你!”袖中的拳头紧握,苏念恩的脸显得尤其红了。 大门旁边,某个人身子一颤,随即被一双大手拉到一边。 是呀是呀,她怎么忘记了,他们是有夫妻之实的,苏念恩会因为她而不负起这个责任吗?何况林玉出身富贵,单身价就比她柳絮高出许多,不……应该是天差地别。她是谁?她只是个被父亲卖身为奴的女子,她凭什么争?君子喜花不喜草,更何况,她还是棵无名的杂草。如果到头来会弄得自己遍体鳞伤,还不如,收住自己的心,收住自己的情,安分守己做人。她真是糊涂啊,这不是她一向的准则吗?凡事不去管不去求,便能自保,可为什么现在如此糊涂? 柳絮恼怒地捶着自己的头,她糊涂糊涂!只因一时温柔乡,就忘形了。 “柳絮!”双手被这一喝喝住,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被抱在怀里。 温暖的大手掌轻抚被她捶乱的发丝,“不要这么折磨你自己。” 柳絮苦笑,“如果换了是你,你会爱我吗?会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吗?” “我……” “我知道不会。”柳絮窝在苏及第怀里,拼命颤抖,她紧紧拢住他的身子,“我只是工具我只是工具对不对?是你们争夺的对象,你们放弃了上一个目标,现在盯上我了是不是?” “不是……”苏及第轻吻她的耳畔,他觉得自己已经弥足深陷,他比他认为的还要喜欢她。此刻她就在他怀里,他真想就此放弃了一切,带她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柳絮轻轻哼了一声,缓缓推开苏及第,“我只想过我平平淡淡的人生,请不要……不要把我牵扯进去。我的心好痛,好痛……让我自己麻木好不好?不要来注意我,不要来关心我……我不想成为牺牲品,不想傻乎乎地赔上我的爱情。” 苏及第哽了哽喉咙,眼里的妒忌掩盖了所有的温柔,“难道你就没看到,你就没看到我的心也在为你痛?” 声音太过大,惊得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唉……仿佛是一大锅杂味汤,酸的苦的辣的涩的,什么滋味都有,却独独少了甜。 “咳……”苏念恩轻咳一声,直直看着柳絮。 苏及第倾身挡住他的目光,淡淡叫了声:“哥,嫂子。” 嫂子?这两个字听在在场的人的耳朵里,真可谓各有各的滋味。 苏念恩蹙眉,黑瞳里射出难见的阴鸷;林玉咬唇,那目光简直像是刀子一样要将柳絮凌迟;柳絮白了白脸,微微退了一步。 “少爷,小姐!”柳絮福身道。 苏念恩明显地怔住了,他努力撬开自己的嘴巴,硬生生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叫她去休息了吗? 这一切全看在苏及第眼里,他默默拉住柳絮的手道:“我带她来的,她始终是林家的人。” 柳絮抬头惊愕地看着苏及第,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明着跟苏念恩对抗的,现在却为了她…… “你来得正好,过来!”林玉咬着牙一把扯过柳絮,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好好看看这是什么,看过之后再做你麻雀变凤凰的白日梦吧!” 那双手颤巍巍地接过薄纸,呵……是老天跟她过不去吗?这个时候拿出卖身契来嘲笑她,提醒她她是奴才是奴才是奴才。 “要不是回去拿这份卖身契,我也不会到今天才回来。日夜赶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柳絮喉咙里哽得难受,当日父亲将她卖掉的场景一一在脑海里再现,她捂住口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给了她这样的难堪,但她不能在她面前掉眼泪,她的脆弱只让苏念恩一个人看见过就已够了。 “劳小姐费心了。” “我来替她赎身。”苏及第道,又拉回柳絮的手。 林玉拿过卖身契收好,冷笑道:“及第啊,真是对不住了,这贱人的身子,我是不会放手的。她是我林玉的奴才,就一辈子是我林玉的奴才!活着是,死了做鬼也是!” 柳絮惊骇,她真是恨她入骨啊……究竟是哪项罪状使得她被这样鞭笞?好像,好像无一不是。 “够了!咳咳……”许久不出声的苏念恩吼道,“林玉,你不累吗?累了的话就去休息!” “哦?忽忽……”林玉捂嘴轻笑,提裙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刚才来的路上我可瞧见了那大街上有家果铺,死丫头,去给我买些梅肉来。” 柳絮抬头望望天,面无表情道:“是!奴婢这就去。”既然她执意要整死她,她怎么逃也逃不了。 望着林玉远去的背影,柳絮晃了晃身子。 “絮儿……”苏念恩伸出去一半的手僵硬,他瞥见苏及第正牢牢地牵着她,是呀,他真的动心了,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可是心里明明压抑着不甘…… 苏念恩吞了吞口水,“及第,好好照顾她。”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柳絮的眼睛酸涩不已,看着他如此决绝,心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可是空了的心,怎么会那么的痛呢?她眯起眼睛望住阴霾的天,不让眼泪有任何机会落下来。 靶觉到手指上传来的力量,柳絮放下视线望住苏及第,“二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手依旧被他拉着,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月兑,这原本是应该雀跃的事,可是苏及第没有,那十指相握的那头,没有感情。他露出一丝苦笑,慢慢放开柳絮,“我陪你去。” 柳絮摇头,“只有奴婢是林家的奴才,二少爷不是。” 苏及第很想发火,那团团对林玉过分行为的愤怒,对苏念恩嫉妒的愤怒,和对柳絮漠然的愤怒集体在他的胸腔里缠绕,碰撞,仿佛随时会从他的嘴巴里冲出来。他又哽了哽喉咙,“在我面前,你不是奴才。你是柳絮!” 柳絮背过身,“奴婢先去替小姐办事了。” “柳絮!”苏及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真的没看到我的心痛吗?” “就当我没看到吧!”柳絮轻轻一挣月兑,兀自走出苏及第的视线。 第十章 命运交叉,是罪恶还是无辜? 天地间狂风大作,楼宇内呼啸声此起彼落,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念恩端站在廊外,背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袍尾,身形异常消瘦。院中花草发颤,任风蹂躏,原本经过一春的滋养而越渐茁壮的花蕊“呼”地被风打散,仿佛在一瞬间枝头群花,败落萧风中。 “少爷,”苏安取了件披风披上他的肩头,“您还是进去吧!您这样,苏安心里也难受。” “咳咳……”苏念恩回过身来,望住苏安,“苏安,你跟了我几年?” 苏安不知他有何用意,瞥头思索了片刻,“二十年了吧,打从少爷两岁起,苏安就跟着少爷了。呵呵……那时我也还是个女乃娃子呢!” “二十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苏念恩轻轻迈开脚步,一步步仿佛都在思考般,“我的身体,你了解吗?” “少爷,”苏安皱眉道:“依胡大夫之说,您的毒三副药便可除,为什么现在又这样问了?” “咳咳……我原本身体就虚弱,这几年虽说有了起色,但毕竟底子差。这次中毒必定伤了元气……咳咳……”苏念恩望出廊外,一枚含笑的花骨朵滚到他脚边,他拧眉轻笑,“不知还能不能好起来。” “能,一定能。”苏安扶住苏念恩的身子急道。 “苏安,”苏念恩又怔怔望向苏安,“如果我不是苏念恩,不是这苏家的大少爷,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苏安扁扁嘴,别过脸,“如果少爷不是少爷,苏安又怎么会认识少爷。” 如果少爷不是少爷?苏念恩垂首笑道:“是我糊涂了。”言罢,便缓缓踱进房。 如果他不是苏念恩,或许,更不会认识柳絮了。苏念恩想着,心里一抽,不由自主地动手倒了杯热茶,他的心在想起她的那一刻,居然会是那么痛,那么无措。想起刚在大厅外的那一幕,他的手不禁抖了抖,他能放手吗?柳絮的心,真的飞到了苏及第身上了吗?一桩桩疑问难解。还有林玉,她究竟又想怎么样?她究竟是想把柳絮怎么样?而自己,为什么在见到柳絮跟苏及第一起在大厅外的时候会做出让林玉留下来的决定?是自己在发脾气,是自己在向柳絮示威,还是自己心有不甘?也罢,自己的眼睛盯住林玉,总好过她处处去发柳絮的难。 屋子外“噼啪啪啦”一阵响,雨点打在墙头,打在屋顶,打在植物的叶上,发出撩拨人烦恼的声音,乱乱乱! 蓦地,他一放杯子,“刚才林玉叫柳絮做什么?” 苏安一愕,“去买梅肉。呀,这可糟了,柳姑娘走的时候应该还没下雨吧……少爷,少爷你去哪里?” 苏安还说着,苏念恩就急惶惶起身奔出门外。 大雨已然滂沱,地面雨水将刚才的残花落叶冲得狼狈至极,这雨来得猛,来得凶。雨水“哗啦啦”仿佛是从天上泼下来,地上一时难以行人。天际几丝白光闪过,晃如天空破了道口子,明晃晃的闪电出其不意地在各个角落出现,这场初夏的雷雨,来得恐怖,气势汹汹。冷不防,“轰隆”一声,一个惊天响雷劈下,伴随着天际“旮旯旮旯”的声音,似乎在周围都埋下了炸药,危难一触即发。这第一声雷经过一个秋冬的沉寂,正以如涛的魄力朝人间涌来,接下来,雷声便开始在四面发作。好一场酣畅的雷雨! 与此同时,苏家的另一处屋子里,却无人关心这雨下得如何。 林玉倚在床榻上,半眯着眼,对于来人无动于衷。 苏及第站在一旁,细眼正迸射阴鸷,“你给我起来!” 林玉幽雅地一转身,拿背对着苏及第,手上的拳头却是紧了又紧。 “林玉!”苏及第上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 林玉缓缓抬头,眸子里流光异彩,“小叔子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苏及第一愣,“你真以为你是我嫂子吗?如果苏念恩承认你,你就不会住这偏厢了!” “你希望我跟他住一起?”林玉垂下头,哼笑几声,“那可怎么办,不能如小叔子的意了。” 苏及第大手一置,把林玉扔回榻上,“我警告你,你的责任是抓住苏念恩,让柳絮对他彻底死心。如果再有今天这样子的事情发生,我就……” “就?就把我怎么样?”林玉直起身子望住苏及第。 “就把你杀了!”苏及第冷笑,“不要妄想我会对你生情!” “好,”林玉伸长了脖子,眉眼一笑,“我答应!” 苏及第细眼一眯,泄露几丝迷惑,她当真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但是,你也要做到承诺,事成之后,将得到的苏家财产分给我们林家四成!” 疑惑转瞬变为明朗,果然是林家的女儿,识时务! “这个你不用担心,苏念恩那里,我早已做了手脚。事成,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林玉突然变了变脸,“柳絮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哪怕是我爹把提成从三成加到四成你也不介意?” 苏及第转身,随手掸了掸身上衣物,“这个,你就用不着管了。”说完,便大步出了屋子。 她真是问了个蠢问题!林玉纤纤柔荑猛地捶在床榻上,她林玉的东西,谁也不准抢! 大步踱出门外,外头雨势已成密帘。苏及第微皱了眉,这么大的雨?雨点随风飘进游廊,他的身上浮起点点潮湿,不一会儿袍脚便已湿透。他加快了脚程,三步并成两步消失在尽头。 街面上人们抱头鼠窜,这雨可下得真够大的,才跑了没几步就全湿透了。人人赶着跑进商铺的屋檐下躲了起来,人一多,也开始七嘴八舌谈起了天。 “唉,可能是王掌柜那一家的冤魂在作祟了。” “是呀是呀,一家老小就这么死了,能不冤嘛!” “说来也真奇怪了,成衣铺一向就忌火的,怎么就会烧起来?” “你们看,那姑娘怎么回事?”硬生生插进来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众人撇了话题纷纷把目光投向街面。 柳絮单薄的身子上衣服里里外外都淌着水,但她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在街上,也不跟众人一样,先避一避风雨。长发成缕成缕垂至腰间,一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目光呆滞。 “姑娘,这么大风雨,你倒是先躲躲啊!”有人不忍地喊道。 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地踏在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躲?躲得掉吗? “姑娘,姑娘……” “没想到这姑娘长得这么标志,却是个聋子!” “你看她眼大无神,兴许还是个瞎子呢。”话题开始围着她打转。 正热热闹闹地谈着,突如其来一阵狂风,刮得众人不得不撩起衣袖遮挡扑面的雨珠。 柳絮慢慢走着,也不为这狂风所吓。突然眼前一黑,脚步戛然止住。 “哎呀……王掌柜索命啊!”有人惊叫。 柳絮缓缓起手扯下刚才随风扑到脸上的东西,双手不禁颤抖不已。 “那东西据说在王家衣铺的废墟里成堆成堆呢!” “哪有这么邪门,你会不会看错啊?” “我是老了,眼睛可没花。那上头的金色蝴蝶,我死也不会忘记的……”说话的人打了个哆嗦,又道,“昨天夜里,这东西可在王家衣铺里乱飞呢!” “越说越悬乎……” “是了是了,我也听说有这事呢!现下他们一家是阴魂不散啊……” 那绣着金丝蝴蝶的帕子躺在她的手心,绿色的部分已经不完整,帕面上沾着稀稀拉拉的木灰。乌黑的眸子里渐渐有了波动,她的瞳孔慢慢放大,最后一提步冲到正兴致勃勃谈天的众人面前,“你们说什么?这帕子是什么人的?” 原来这姑娘不聋也不瞎,众人惊呼,可被她的质问吓死了,“这个是前面那王家衣铺的东西,怎么飞这里来了!” “他们怎么了?”黑眸里春水荡漾,她咬牙问道。 “昨夜大火,全烧死了!” “是呀是呀,一家五口,连着那裁缝,全死了!尸体还躺在衙门呢……” 身子禁不住地打了几个猛颤,死了?手掌用力紧了紧帕子,她纵身又奔入雨中,狂奔着往回跑。 “原来这姑娘不聋也不瞎,却是个疯子!唉……” 风更肆虐雨更密,她一路狂奔,冷意从每一个毛孔里侵入,她从未觉得如此胆寒。 雨水模糊视线,额上的发贴在脑门上,将雨水引流到她眼睛里,鼻子上,嘴巴中,满头满脸的湿。她跌跌撞撞地冲向苏府,不管这大街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蓦地,就在她模糊的眼睛里,两个身影正站在苏家大门底下看着她。那个身穿月牙白坎肩,拥有一双轻佻细眼,看似轻浮纨绔,实则攻于心计,城府极深的男人是谁?不就是苏及第吗? 柳絮没有多想,冲上台阶,一把拉起苏及第就又跑回大街上。 旁边执伞的人微微颤了颤,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们远去,沉沉呼出一口气,带着点点喘息。 “少爷!”苏安打着伞从大门里跑出来,寻着苏念恩的目光将两个人跑远的身影一下子收到了心里,他吞了吞口水,似乎欲言又止。 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拉走了苏及第?苏念恩想着,神情还没有从错愕中恢复。她冒着这么大的雨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要拉着及第出去?而且一句话也没有说?隐隐从柳絮反常的行为里嗅出一股异样,但他却说不清楚是什么。 “少爷!”苏安又猛地拉了苏念恩一把。 “苏安?”苏念恩方才回神,苏安会追出来也是必然,自己竟然执意要为柳絮去送伞,也难怪他会如此急。他暗笑,既然他懂送伞,在这里遇见苏及第也就更不是怪事了。 苏安走到苏念恩的另一边,为他挡去不断飘进来的雨珠,吞吐地道:“有一件事,不知道苏安当不当讲。” “有事就说吧!”苏念恩轻笑道。 苏安看了看主子又垂下头去,“少爷就少记挂着柳姑娘了吧,柳姑娘她……” 黑瞳殊地敛住,“咳咳……说下去。” “昨天我带胡大夫去柳姑娘那儿,正好撞见她……跟及第少爷抱在一块!”苏安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苏念恩。 心猛地一沉,这么说,他的猜测没有错了?苏念恩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当这样不堪的猜测与事实正好吻合的时候,他的心为什么这么狼狈?他不是已经打算放手了吗?如果柳絮是真的将心放在了苏及第身上,他亦无悔,定成人之美。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么不舍得?真正面对这样的选择时,他却是那么的不想放手,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柳絮从自己的心里挖走,仿佛是已经长到心上的一块肉,这块肉让他呼吸,让他生存,如今要狠心割了她,他清清楚楚地体味到了疼痛,还没有割,却已经痛进了骨髓。 “回去吧!”苏念恩沉沉道。 “少爷?”苏安抬头,少爷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是不是?他应该像昨晚那样大声吼出来,把脾气发出来不是吗?他定定看着他的少爷,自从柳絮来到苏府,他的少爷就一日不得安宁。本来以为少爷心心念念的人到了这里,便可以令少爷快乐,没想到啊……他蹬了蹬脚,咬牙道:“少爷,您有气就出在苏安身上吧!不要憋在心里……” 苏念恩摇头轻笑,微微扯了一下苏安的袖子,示意他赶快回去。 “少爷,您还有我不是吗?”苏安喃喃道,一手扶着苏念恩一手打起伞一步一步踱远。 “柳絮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暴雨声中传来苏及第的质问。 柳絮一言不发,依旧拖着苏及第往前头跑,虽然脚步越来越沉,虽然她已经拖不动苏及第,虽然她的眼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还是使劲跑,使劲拖,使劲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拉了他就是这样瞪着他?那仇恨埋怨的眼神令他很不悦。他一下子挥掉柳絮抓着她的手,立在原地冷冷看着她,许久,终于又软下声来,“你到底要拉我去哪里?” “衙门!” 雨不停地打在她的身上,她全身的衣物狼狈,还隐隐发颤,苏及第心疼地倾身为她打伞道:“为什么去衙门?” “你问我为什么?”柳絮扬手“啪”一声打掉他的伞。 狂风怒卷,那单薄的油纸伞随着柳絮再也遏止不住的怒吼向天边飞去,“啪”地落在蜷缩在一角躲雨的乞丐身边 “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 宾圆的黑瞳一唳,苏及第赶紧将柳絮拖进自己怀里并捂住她的嘴巴,“你想让全扬州的人都知道吗?你想让我死吗?”他低问。 柳絮拼命挣扎,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难以呼吸了。她睁大了眼,用力攀住他的手掌,可是要解除他的桎梏是何等的妄想。她双手拍打着,双脚蹬着,双目流着热滚滚的眼泪,感到自己的力气甚至灵魂在一点点地消失,意识在偌大的恐惧里一点点涣散。她真是不想活了,居然想着拉他去衙门,他的手上沾染了那么多鲜血,难道会在意多一点少一点吗?她死不足惜,但是这样可怕的人留在苏念恩身边,那是多大的威胁啊! 这真是可笑,他那么不信任她,而她却还在为他着想。柳絮柳絮,你不是已经打算退出这个混乱的战争里了吗?为什么还要踟躇其中不肯离去?只要你答应苏及第不将这些事说出去,你就能活了,他会不忍心杀你的。可是啊可是,他手上所背负的是人命,是血债啊,而你,竟也是这血债里的同谋,你也是凶手,你也是! 她闭了闭眼,终于停下所有的反抗。 苏及第捂着她的手掌蓦然松了,一丝惊骇闪过他的脑际,他在干什么?杀死鸳鸯的那天夜晚,他也是先将她闷死,再挂到白绫上的,他现在也想这样杀了柳絮吗? 禁锢柳絮的双臂倏地松了,她软软地倒在了地面的水泊中。 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苏及第觉得一阵恶心,这双手已经除去了多少人?将还要除去多少人?现在,连柳絮也不肯放过了?他狠狠一拳挥在自己的心窝。 柳絮微微睁开眼,这一拳分毫不差落在她的眼里,她微微勾起发白的唇,“光天化日之下你也敢杀人,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柳絮,我不是故意的。”苏及第颤颤说道,雨水淌进他的嘴巴,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含糊不清。 “咳咳……”柳絮被雨水呛了几口,她将脸埋进地面的水泊里,小声呜咽,“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停下来?” “不要这样柳絮!” 水从她的鼻子里灌进去,从她的嘴巴里流进去,淌进她干涸枯涩的喉咙里,她会被这摊水淹死吗? “柳絮!”苏及第一把将她从谁里捞起来,“你想死吗?” 柳絮张开眼睛,细细的目光睨着他,落下一丝莞尔,“我死了,就没人知道秘密了。” “我不会杀你,我怎么会杀你?”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湿透的衣衫里渐渐透露出他若有似无的体温,惊得她的身体连连颤抖。 为什么他不是念恩呢?柳絮闭上眼睛,默默缠上他的腰,“为什么要杀鸳鸯?她做错了什么?” 苏及第尚沉浸在她抱住他的喜悦里,听了她的垂问,又一怔,缓缓道:“她不该在你的面前说我的不是!” “喝……”柳絮抽了一口气,慢慢回想起鸳鸯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 柳姑娘,你怎么唤及第少爷二少爷,这在老爷面前万万叫不得。 就是这句话吗? “就因为一句话,她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茫然地望着苏及第。 苏及第恨恨道:“她千不该万不该是在你面前说的这句话!” 好,好啊!原来是她害了鸳鸯。 “那衣铺里的火,是不是也是你放的?” 苏及第点头,“是,这天底下不能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除了你!” 真好,她是这样被器重,这样被信任! 柳絮突然猛地推开苏及第,仰天大笑,脑子里盘旋的是自己差点扑倒在鸳鸯尸体面前时,苏及第是怎样当着鸳鸯的尸体像没事人一样对她注视,对她微笑,昨天晚上他又是怎样地含情将那块沾染罪恶的帕子送给她?他怎么可以做到这样无畏?他怎么可以做到这样坦荡?他的良心究竟在哪里?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可是他杀了那么多人,却仅仅是因为一句话,一句实话,一句善意的提醒,而且,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如果没有她,这句话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罪,都不会有罪。然而正是因为她的出现,让这句话,变得罪大恶极!这是什么道理? 她踉跄地退了几步,“你是魔鬼……” “你说什么?” “你觉得你这样把我带入地狱很快乐吗?” “我?” 柳絮疲倦的双目注视着他的脸庞,幸好这张脸是苏及第,不是苏念恩,要不然,她该如何去接受?如果做这些事的是苏念恩,那她会有什么样的心境?她很高兴他不是,也很遗憾他不是! “你让我的双手沾上了你的罪恶,让我也背负起了这弥天大罪你懂吗?”但是显然,苏及第是不会懂的。柳絮抖得厉害,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躯体,缓缓蹲了下去,“不要来招惹我了,求你再不要……” 嘤嘤的哭泣声不禁让苏及第又回到昨天晚上,她在她的房里,那么无助地啜泣,那么悲伤。难道他的爱,真的就那么让她难以接受?还是,还是因为苏念恩? “告诉我!”苏及第抓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到自己眼前,“是不是苏念恩是不是他?” 柳絮闭着眼睛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你们都一样!是,我可能不是苏家亲子,但是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爹这样,苏家的奴才这样,难道连你,唯一一个肯喊我二少爷的人,现在也要这样对我了吗?啊?你说话呀?” 柳絮苍白了脸,任他摇晃她的身体,仍旧不回答她。 “你……”苏及第面色铁青,猛地按住她的头,霸道地吻住她的嘴。 那吻就像现在的狂风一样,怒吼着肆虐在她的唇上,不断扫荡着她紧闭的檀口。他凉透了的手掌倏地捏住她昨日耳垂上的伤口,她吃痛地微哼,这一哼,便让他的舌在她的口中如入无人之地,一路横冲直撞。 柳絮没有反抗,她任由他吻着,宛如一具被人玩弄的玩偶。 良久,苏及第才怔忡地放开她。血,是血,他们两个人的嘴里都渗出殷殷的血液,顺着雨水一道流进地面的水泊中。 是谁流血了? 苏及第起手模了模嘴唇,一股难以摆月兑的痛朝他袭来,她居然咬他?!她当真那么不肯接受他? 他慢慢捶下了手,慢慢放开了她,“真的这么难吗?” 柳絮摇摆了几子,猝然倒了下去,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柳絮,柳絮——” 大雨滂沱,淹没了大地里的一切声音。 “啪!”苏安扔下伞慢慢扶着苏念恩坐到榻上。 苏念恩微闭着眼,面上有些潮红。 “少爷——”苏安忐忑地唤道。 “嗯……”浓浓的鼻音里有些许庸懒,苏念恩侧了侧身睁开眼看着苏安,“我没事,你下去吧!”嗓音清淡中带了温软,继而又闭上了眼睛。 苏安静静看着苏念恩,这是个他不认识了的苏念恩,跟随他二十年,打从他懂事起,无论他怎么失魂落魄,他都不会借酒消愁。但是面前的这个苏念恩却会。 榻上的人轻声咳了几下,不安地翻动着身子。 苏安敛了敛眉,刚才从大门口回来就径自去了厨房,他在那儿一杯杯地喝,喝的却都是无言的苦水。柳絮在他心里,真的这么重要吗?苏安取来裘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又看了几眼,便出去唤人端了盆炭火过来,苏念恩的衣服早已被大雨淋湿,他又不肯换衣服,这样执拗的苏念恩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苏安撇头想了想,大概从当年他执意要救下柳絮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苏安隔着火盆熏上来的热气,端详着微醺的苏念恩,他的少爷,能好起来吗? “少爷少爷……”丫鬟急慌慌跑进来。 “嘘!”苏安起身将丫鬟拖出门外,“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 “不得了了苏安。”丫鬟拉住苏安大叫。 “什么事你非要这么大吵大嚷的才行?” 丫鬟吐舌这才低声道:“柳姑娘出大事了!” 苏安一下拍掉丫鬟的手,抱胸挑眉懒懒道:“她能出什么大事啊?少爷跟及第少爷可宠着她呢!” “怎么说你都不信,及第少爷刚刚抱着她回来,两个人嘴巴里都流着血!”丫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再说一次!”门内有声音沉沉道。 苏安一惊忙奔到房里,苏念恩正掀开裘毯下榻。 “少爷,你要干什么?”苏安扶住苏念恩急道。 “刚才丫鬟说什么?柳絮怎么了?咳咳……”苏念恩抬头望着苏安,他梏住苏安的肩膀一使劲,便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柳姑娘她……” 第十一章 知已晚,悔成错。 夜,不知何时淹没了本阴霾的天空。可能原本就是黑暗的,而夜的降临也随之变得悄然无声。那厚沉的泼墨扩笔许下夜的凝滞,往往遗忘了在这片凝滞中,空出一点点地方,挂上一个银盘。所以,虽是雷雨,却是冷啊……冷清! 苏念恩仰望着屋檐下一滴欲落还落的雨珠,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心里默默数着:“一百九十……”这是他站在这个地方的第一百九十滴雨珠。雷雨停了,可是心里下起了雪。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你认为你还能关心她吗?你认为你还有这个资格关心她吗?” “我没有,你有?” “这都与你无关……柳絮从今以后是我的,我的!” 天外话音源源盘旋灌进他的脑子里,仿佛一开始这些对白就生长在他的脑子里,仿佛属于他的那些对白是积怨了很久才不得已爆发,在酒后爆发了。苏念恩深深地蹙眉,他无力地往窗棂上一捶,傍晚与苏及第的第一次正面争执,宛如又清晰地出现在面前。 “她爱你?” “她会爱我!” …… “苏及第,我可以把苏家的财产全部让给你,可以把苏家的一切,我的一切全部让给你。但是柳絮,我不让!” “除了柳絮,我什么都不稀罕!” 苏念恩捶在窗棂上的手抖了抖,他居然这么莽撞地说出这些话?!什么苏家的一切,自己的一切都让给他,他能让吗?可也有一点让他明白,苏及第真的铆上了,他甚至会为了柳絮向他公然发起进攻,他沉寂了那么多年的不平衡终于有恃无恐地吼出来了,而且只为了柳絮。他说除了柳絮他什么都不稀罕……苏念恩摇头,转身望着床上昏迷的女人,露出一丝苦笑,柳絮啊……你可知道你的魔力有多大?大到可以让嫉恨并且觊觎那么多年的苏及第甘愿放弃自己的努力,只为博卿欢。如此,他苏念恩该何去何从?他太妄断了,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其实,大家都被愚弄了,被老天愚弄了。 “咳咳咳……”情绪上的波动使他不停地咳嗽,他痛恨地猛捶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他就没有一个强魄的身体,没有一个健康的资本?他凭什么霸占柳絮?他是自私,他真自私,苏安说得对,他自私了。 “有什么了不起!谁愿意嫁给你这个病表!”林玉的话隐犹在耳,他是个病表,谁愿意嫁?一直以来他都相信他会好起来,为了柳絮会好起来,可是,终究辜负了…… 仰头,思悔。他为什么要把柳絮扯进这个漩涡? 屋檐下的雨滴越滴越慢,这一滴,久到让苏念恩误以为它不会掉下来了,可是就在这当口,它又“哚”的落进了地面的水泊里。 悠远的药香游离地飘进苏念恩的鼻孔,他瞥目,苏及第端着漆盘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突然一窘迫,好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嘴角轻轻一抽,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哥,还不去吃晚饭?”苏及第面无表情地将漆盘放到矮几上,缓缓翻搅药汤。 瘦高的背影僵了僵,“我再陪她一会儿……咳咳……” “她有我!”苏及第抬起细长的眸子,深处里的光芒仿佛要将那背影刺穿,“还有,这是我的房间。” 没有转身,而苏念恩却觉得如芒在背。 “我等她醒来再走。” “乒铃……”药匙骤地一扔,与药碗相碰发出刺耳而响亮的一声,“那总得吃完饭再说吧?” 苏念恩缓缓转身对住他的目光,“好,我就在这里吃!咳咳……苏安……” “你不要太过分!”苏及第飞快地起身,转眼逼近苏念恩的脸。 这动作快得如同豹子,令苏念恩的心不禁漏下一拍,难道他学了功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为什么都没发现?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于面前的对手竟然这么不了解,他终究没有把他当作敌人啊! “他是我的未婚妻,咳……你不觉得过分的人是你吗?” “笑话!你的未婚妻?你可有下聘定亲?” “这一切都是你从中破坏!”他依旧是为了柳絮而倔强起来。 “哦?”苏及第眯起眼睛,“你有证据吗?” “你?咳咳咳……”苏念恩脸色涨红,他是没有证据,他如果有证据,就不会让柳絮变成这样。 苏及第更欺近他,“请你记住,柳絮,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胆敢欺负我家少爷!”苏安大喝地奔进门,一抬腿朝苏及第踢去。 苏及第侧身躲过一脚,立即出手反击,单鞭左手抓住苏安胳膊右手白蛇吐信避过苏安的抵挡直倒黄龙掐住他的脖子,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令苏安猝不及防。苏及第会功夫已令苏安咋舌,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大胆子在苏念恩面前要置他于死。 “及第!”苏念恩喝道。 苏及第扬了扬眉,虎口一用力卡住苏安的喉结。 苏安瞪大了眼,气息一并卡在喉咙以下,进不去气也出不来气,不一会儿就脸色苍白。 “我走!”苏念恩咬唇道。 虎口松了下来,苏安猛地提气,连连咳嗽倒退。 “苏安……”苏念恩扶着苏安也退了几步,他怔怔望着苏及第,多少年的处心积虑,一夕之间暴露,他真的为柳絮牺牲了所有,这样的爱,他放心吗? 苏及第负手回看,“还不够吗?” 收了收目光,苏念恩看苏安也并没有什么大碍,便默不作声地跨出了房门。 薄唇钩笑,一丝畅快慢慢流露,能将他踩在脚底的感觉,好得超乎想象。苏及第悠悠踱到床边,下一刻,却令他万分窒息。 柳絮一脸苍白,失了血色的面上却有一双奇亮的眼睛,黑得幽深,黑得发光,黑得仿佛布满了怨恶。 “柳絮……”苏及第被看得不能自处,她什么时候醒的?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柳絮别过脸不看苏及第,也不说话。 苏及第轻轻将她的脸掰过来,“看着我,你只准看着我!” 她被迫对住他的目光,深深皱眉。 “怎么,没死成,还这样逼不得已面对我,让你这么痛苦?”苏及第一下子恼怒起来,刚刚胁迫苏念恩后的欣快顿时一扫而光,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仍然没有地位。恼极,他大手飞快地掐住她的下巴,“不准再想他,不准!” 手上的力道被妒忌催使得失去了分寸,单薄的下巴死死地被紧梏,痛意一点点扣入牙床。柳絮无力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拿掉那只手,却惹来他更疯狂的报复。 “你的心里只能有我,把苏念恩这个名字从你心里彻底抹去,彻底地!”他只用一只手便粗鲁地制住了她的双手,并且瞪着愤怒的眸子逼视着柳絮。 柳絮抖了抖,张嘴“啊啊……”却只是叫出几声嘶哑的如同鸭子一般的声音。 苏及第蓦然收手,她的下巴顿时聚集起一块紫红,疼痛也一点点向四周扩散。 “你的声音?”苏及第错愕地问道。 柳絮看着他,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挪了挪,不言一语。 “你说话,说啊……”惊恐突然袭来,苏及第将她从被子里抓起来,拼命摇着她的身体,“说话,我叫你说话!” 柳絮疼得再次只能发出干枯的声音,她闭上眼睛,不去看苏及第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突然,一股温暖包裹了她,她被苏及第拥进怀里,紧紧搂着。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我以为把你救回来就没事了,我没想到……对不起对不起……”苏及第把她的头按在胸口,开始慌神,“你会说话的对不对?你想咬舌自尽,但是我阻止了,你的舌头没事的对不对?你是在报复我吗?你用沉默来对抗我吗?” 柳絮惨笑,不会说话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她的心比任何人都可以来得坦然。只是……她摇头吐出一口气。 苏及第将头埋进她的长发,“也好,你不会说话了也好,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们离开好不好?” 柳絮的肩膀猛地一抽,这样的亲昵,他这样将头埋进她的发里,这幅情景让她深深地痛,她多希望此时在她身边的是苏念恩,能这样抱着自己,疼着自己,跟自己说,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可是,他身为苏家长子,身上有着不容推卸的担子,而他,此刻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若是他离开苏家,对于苏念恩来说,会是多大的庆幸啊!她的心在颤抖,在滴血。她紧抓住苏及第胸前的衣服,终于下了决心。 那厢苏念恩跟苏安出了苏及第的房间,一路上沉默,许久苏念恩才问了苏安一句:“你没事吧?咳……” 苏安扭了扭脖子,“不叫的狗是最凶的狗,我看这话一点也没错!真没想到他深藏不露。少爷,您以后可得更加小心了!” “咳——”苏念恩点头,“你刚才也太鲁莽了,若他真是借口杀了你,你岂不冤枉?” 苏安泄气地低头,技不如人,死了也是自找的。 “你知不知道及第平时都去哪里?” “似乎都是一些喝酒听戏的地方,要不然就是萃楼!” “萃楼?” “就是妓院!” 苏念恩此时心里纷乱,如此,他的那身功夫又是哪里学来的?忽地回忆起六年前那晚救下柳絮之后父亲对他说的话。 那晚将柳絮安置在他房间后,爹就派人将他叫了过去。 “为父知道你心里怀疑那乌龟是及第的。” “但是孩儿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他的,并不一定是他做的。为父看你对那女子好像别有用意。” “孩儿恳请爹能向林叔讨人。” “讨她?” “对!” “你想让她步林玉的后尘?” “不想……” “那这人,就讨不得!还是等你日后有能力了再说吧……” “……是!孩儿知道了……” “还有,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怪及第,无论他做了什么!”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怪他,无论他做了什么?爹自及第出生便知他并非苏家骨肉,为什么从小到大却一再勒令自己不能伤害他?但是事实上,却不让及第着手触碰苏家的生意,甚至,不肯承认他是苏家的二少爷,也是因此及第便对他怀恨,处处跟他暗自较劲。自己原本也是因为苏家的产业不能落入外人手里而勉强接收并打理起来的。如今一回想,柳絮难道真变成了第二个林玉?但她又是与林玉那么的不一样,因为苏及第可以为她甘愿放弃所有。这时,心里除了对父亲的遵从之外,又多了隐隐的不安。 “咳咳……老爷用过晚膳了没?”苏念恩问道。 “这时辰,应该用了。” 苏念恩点头,“你去准备一些清淡的食物,柳絮醒的时候就送过去!咳咳……还有,我的药!” “……是!”苏安答得异常小声,他的少爷为什么还对她心心念念? 苏安走后,苏念恩一个人漫步来到林玉的住所前。雨后的空气有点沉闷,融化在空气里的燥味时刻被吸进他的脏腑,尤其来到林玉这儿,他的呼吸更是凝重。 这时,屋子里“咣啷”一声,似乎是铜盆打翻的声音。他皱起眉头,预感不会是好事! 接着屋子里便响起林玉扯着嗓子的叫骂:“死丫头你想我死啊?” 没有听到丫鬟的声音。不一会儿屋子的门打开,有个人影背着光,端了个脸盆出来。 “啊?姑爷!”丫鬟见到苏念恩显然很吃惊。 苏念恩点点头,瞥见盆里的水只剩下一指甲深,便问道:“怎么了?” “回姑爷,主子说水太烫,让奴婢换盆水。” 这丫头在林玉的婬威下想必也真受了不少苦,“跟着你们主子多久了?” “怎么着,苏大少爷是看准了我们林家的丫头了是不是?”林玉赤着脚闻声走了过来,轻轻拉住苏念恩的手道:“相公站在门外做什么?快进来啊!”说着向丫鬟使了个眼色,“去,泡壶好茶来让姑爷解渴。” 丫鬟福了福身便退了下去。 苏念恩被林玉拉进屋子,一眼看到床边湿了大片,又见她赤着小脚,紫色的锦裤卷到膝盖上,露出的那截小腿倒真是好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脸上便一阵臊红,惹来连连咳嗽。 林玉微微皱眉,但随即又缓了下来,搀着苏念恩坐到桌边。 “呃——见你没事,我就不坐了!”苏念恩沾到椅子的又一下子弹起,林玉这般温柔定不会有好事! “别呀……”林玉又将他按回椅子上,正巧丫鬟端了茶进来,她看了一眼,妩媚地道:“人都说我林玉刻薄,你如果在我这里连口茶也不喝就走了,我岂不是更难以洗月兑这罪名?你又何苦陷我于不义呢?”她起手接过茶盘,各倒了两杯茶,“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是!”丫鬟退出屋子,带门离开。 苏念恩狐疑地接过林玉递过来的茶,吹了口气,小品了一口。 林玉慢慢卸下了笑脸,她端起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小玉,及第有没有送过你什么?”苏念恩突然问道。 林玉粲然笑道:“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帕子?” “没有!”林玉别过脸走到床边,“他倒是送了几只乌龟。怎么,相公吃醋?” 苏念恩脸色变了变,急忙起身走到林玉面前说:“没有就算了!咳……时候不早了,你也好休息……” “啊——”没等苏念恩说完,林玉脚底一滑。 苏念恩反射性地伸出手,谁知被林玉藕臂扯住,两个人愣是倒进了床里。僵硬的身体一触碰到林玉无骨的身躯便陡然升起一阵燥热,跌进床褥的那刻他才知道林玉打的是什么主意。此刻悔啊……他挣扎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被林玉死死抱住,她鼻息里喷出来的热气似乎更甚。是茶?!他惊觉。 “你这么做值得吗?”他顶着不停攀升的燥热怒道。 林玉媚眼一笑,“你能看着我死吗?我下的药可是分量十足……只消一小口,便可以让你欲火焚身,更别说我喝了一大杯!” 苏念恩恼怒地想爬起又被林玉拖住,“你想看见我七窍流血死掉吗?我……我不想死……求你了……” 躯体之间隔着衣衫,却仍无法阻断喷薄出来的热气,理智只在一瞬便可崩塌。迷离的眸子望着眼前开始喘息的林玉,苏念恩埋下了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可是这没有恩爱的结发,到底算什么呢?屋外枝影绰绰,挠羞风月无边。 翌晨,风起云涌。 柳絮哑了? 苏念恩只披了件衣服呆立在原处如被五雷轰顶。当今天早上他意识到自己对柳絮将永远无法交代之后,却听到了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消息。 “我要带她离开!”苏及第淡淡道,眉宇里却没有强迫。 “不行!” “我只要她,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不行!咳……” 两个人僵立着,如此目的明确的一场谈判。 林玉冷着脸踱出门,昨晚的事她第一时间通知了苏及第,不然他怎会知道跑这里来找苏念恩。听到他们谈及的话题,她在心里早已将柳絮五马分尸了。 “及第……”林玉唤着走到苏及第面前,脸上洋溢着一夜春宵的潮红,“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明知道相公他早已有意将柳絮纳入,怎么能横刀夺爱呢?” “你?”苏及第愕然,他当真看错了林玉,她这么快就倒戈相向了?“我要带她走,这是注定的事,我来,只是报告一声。” “哎……”林玉抬起自己的双手左右细看,“咦?我这四根手指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啊?柳絮的手倒是好看,等会儿去请教请教她的保养之法。” 四只手指?苏及第细长的眸子按捺不住愤怒,她是在说要跟柳絮坦白一切吗?将他们四六之约全数告诉柳絮?她在威胁他?然而却真的被她踩住了尾巴。 苏念恩紧紧身上的衣服,“这件事情日后再商议。先找大夫好好医治柳絮……咳咳!”他恼怒,昨夜被林玉这样一拖,他原本想去父亲那里问个明白的计划被延误。 她的临时反叛突然令他孤立无援,而且林玉最知道他的痛处,他当真太小看了她!苏及第忿忿瞥了一眼林玉,匆匆离开。 “现在你已经得到了没有打折的身份,你究竟想怎么样?”苏念恩突然睨着林玉道,“咳咳……现在显然,你也不打算帮及第,你这么做究竟用意如何?” 林玉退了一步转身笑道:“我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多虑!你应该试着好好了解了解为妻。” “你……”头疼头疼……苏念恩蹙眉,昨夜根本不应该上她的当,假如她死了,那也是自找的,如今却好比留了一头随时会反噬自己的豺狼在旁边,他痛恨,自己的妇人之仁招来的可能是更多的无妄之灾!他漠然进屋穿好衣服,面无表情地从林玉身边离开。 “呵……”林玉嗤笑,眼里却落满星星点点。 苏念恩刚踏出林玉住所不远,迎头便碰见苏安,只见他左徘徊右徘徊,脸上满是焦急,一看到苏念恩便立刻转身,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苏安?咳……”苏念恩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少爷……”苏安噎嚅道,“你昨夜……” 苏念恩羞愧地垂首,因为愤怒而猛烈咳嗽起来。 “少爷!”苏安忙上前为苏念恩抚平气息,“我真不愿意看见您真是从那里出来的!少爷……没想到您这身子骨还真能让林小姐折腾!”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小声,但还是被苏念恩一字不差地收到耳朵里。 他的脸色白了白,“你怎么会知道?咳……”昨夜对他的身子的确是个不小的挑战。 苏安赌气地别过脸,“全苏家的人都晓得了。林小姐的丫鬟一大早就把这消息散到了四面八方,想不知道都难!这林小姐养的奴才还真是不一般!我说少爷,您到底是被霸王硬上弓的,还是……”苏家真是一天一个样,今早的事情尤其多,柳姑娘哑了,少爷又……唉! “苏安!”苏念恩喝了一声,心里顿时没了底气。他还没有做好面对柳絮的准备,他该怎么自圆其说?一失足,真成千古恨啊! 苏安吐了吐舌头,“眼下,到底她是林姑娘还是少女乃女乃?” 苏念恩无语地看了一眼苏安,“爱怎么叫怎么叫!” 女人心海底针,到底谁能把她模透?苏念恩摇头叹息,连善使心计的苏及第也被她将了一军,更何况是他?抬着沉重的脚步,他的心里如被缠了蚕丝一样乱,这就叫作茧自缚? “还好吗?”游廊那边传来苏及第温婉的声音。 苏念恩跟苏安抬头望去,苏及第正陪着柳絮朝这边走来。 这是阴谋!苏念恩咬牙,他明明知道他会从那边过来,他是存心让自己在柳絮面前彻底失去重量。眼见他们一步步走来,苏念恩的手心突然冒了许多冷汗。 惊愕的并不只有苏念恩,柳絮早就发现愣在前方的主仆,她含笑望了望身边的苏及第,他的心思真是巧妙,可是何必呢?她已经决定了,无论有没有苏念恩跟林玉昨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了!他的担心,十足多余!可是,这才是苏及第,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毁得面目全非,才能真正使他消除心里的芥蒂。但这形象,真这么容易毁掉吗? 她默默拿起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道:“这么早拉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仿佛被看穿,苏及第瞥了一眼前面的苏念恩,故作亲昵地弹了一下她光洁的脑额。 柳絮笑了笑,默默与苏念恩擦肩。 “我不是叫你请大夫了?”苏念恩望住苏及第。 “我宁愿她是哑巴!”这样才有借口带走她。 苏念恩将目光移到柳絮身上,“你,真的愿意?” 柳絮轻轻别开脸,但又马上回了过来,她仔细望住苏念恩,这眉,这眼,这唇,这曾经对她笑过的脸,这曾经让她靠过的肩,还有这曾经牵过她的手……她默默把一切收在眼里,看吧,看吧……看仔细了,才能打包带走! “回答我……”软言温语近乎乞求,苏念恩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她立刻退了一步,那双充满希冀的眸子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亮。他想抚着她的嘴角问“这里,真的不会说话了吗”? 柳絮微笑着执起他的手,写道:“好好对待小姐,你会幸福的。记住我们的约定,好好活下去!” 他苦笑,那约定,缺了她,还算约定吗? 苏念恩收了手,木然地看着他们离开。这都是怎么回事?他明明看到了柳絮眼里的不舍,却为什么还要执意离开? “唉……我是老早看出来了,柳姑娘在林家的时候就跟及第少爷对上眼了!”苏安叹道。 苏念恩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心里狠狠地痛,仿佛是条锅里的鱼,被人正面煎反面煎,痛得死去活来,最后,就变成了麻木。是啊,他与她相隔六年,但这六年是空白吗?他偷偷叫苏安送去的礼物,她也收了不是吗?而且她也答应了嫁给他,怎能说她对他无情?可是,苏及第却是年年跑往苏州。不错,他与她的六年不是空白,因为中间有个苏及第把那六年填得满满的了。可是她为什么又要答应嫁给他?为什么又要从乌程跑过来跟他做出了那么多约定?她的心里,应该是有他的吧?否则这一切又要怎么解释? “当初我把东西交给柳姑娘,她还说要卖掉呢!”苏安自顾讲着,他也懂,要断,那就干脆点,一次断干净。他边说边瞅苏念恩的脸色,由白转灰,又变成黑色……可怜的少爷啊! “卖掉?”心里唯一的安慰破灭,她是那么不屑他送她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将它们做在凤冠上?思及此,苏念恩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开始拔腿跑了起来。 “少爷,少爷……” “砰……”门被苏念恩粗鲁地推开,震得桌上苏安昨晚放的汤药微微波起水漾。他急促地喘气来到柜子面前,毫不犹豫地从柜子里拿出被他精心收好的凤冠,然后大手一扬,闪耀的凤冠自他手里飞出,“砰”一声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珍珠散开,在地面上跳跃滚动……一时间,屋子里闪耀着刺目的银光。 “少爷?”苏安惊呆地看着他的少爷——此刻,他正扶着柜子大声咳嗽。苏念恩为柳絮接二连三地发脾气了……她无疑是个祸。 “苏安……咳……”苏念恩轻唤道,“扶我去老爷那儿!” “……是,是!”苏安赶紧过去扶住苏念恩,将他慢慢扶出屋子。他的力气,在刚才的奔跑,扔凤冠的时候就已经消耗光了,此刻,他是最无力的。 两个蹒跚的身影渐渐消失,走廊尽头慢慢走出一个人。她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眸子里的情绪仿佛惊涛骇浪。她默默走进苏念恩的屋子,放眼看着地面滚得四处都是的珍珠,心被揪了起来。 这是送她的,为什么要这样糟蹋?柳絮凄凄蹲下捡起一颗珍珠放在嘴边,冰凉的触感冰住了她的心。她支开苏及第,只想看看他好不好,可是,她看见了什么?他在发脾气,他在因为她发脾气!眼睛一眨,落下横亘不断的眼泪……他们这样,都是何苦? 第十二章 我给你两个选择 宛如一杯清淡的水,日子总在时光里蒸腾,以为快要蒸发完,却总发现杯底剩下的是绝情的泪。 柳絮应苏老爷的要求暂时留了下来,不为其他,就只是为了她。她依旧无法参透苏老爷的用意,一如当初从“爱屋及乌”开始。好在由苏老爷出面,终于是将她的卖身契拿了回来,她如今并不受制于林玉了。 五月夏至,随着衣衫逐日减薄,天气开始变得喜怒无常,空气里悬浮着的烦躁情绪仿佛会在下一刻就凝聚成头顶的五雷。每一口气的吐出都凝固在自己面前,挥不去,打不散,转而又被自己吸进肚子里。 这日午后,眼见着天空黑压压的,乌云一重叠一重,一场大雨想是在所难免。林玉吃过午饭便上榻小寐,最近她特别容易疲累,也更容易发火,所以身边也不敢有人来亲近。虽说成了正牌的苏家大少女乃女乃,却依旧被苏念恩置之偏厢而不理,自打那次用药迷了苏念恩,他便再也没踏入这院。林玉倒也会自得其乐,你不来,好啊,那我就去。可哪次不是落得个泼妇骂名又灰溜溜回来这偏厢收场?渐渐地,她也不那么急了,男人玩的是心计,女人不见得不会。她林玉可不承认她是省油的灯。只是在等机会,机会一来,谁都别怪她心狠。 正睡得迷迷糊糊呢,她从林家带过来的丫鬟淑湘便跑了进来,也不知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张脸兴奋地跟上了红漆一样,火红火红的。 “小姐小姐啊……” 林玉渐摇渐止的蒲扇突然飞快地“啪”一声打在淑湘的肚子上,“死丫头火烧了?你小姐我还没死呢!” 淑湘吃痛也不敢跳开,她闪了闪眉,福身道:“禀小姐,奴婢刚才出门帮小姐买梅肉,见到个叫花子。” “怎么着?要饭的问你要钱,你就来问我要钱?”林玉倏地张开眼盯住淑湘道。 “回小姐,这个叫花子不是普通的叫花子!” “是你爹?”林玉嗤笑。 淑湘窘了窘,“不是奴婢的爹,倒跟我们府上的一个人有关系!” 林玉撇了撇眉,立马挺身坐起,“谁?” 淑湘扶着林玉往她身侧拉了拉垫子道:“柳姑娘!” 柳姑娘柳姑娘,人人道她腰若纤柳眉如黛,皓齿明眸飞霞彩,点批——红颜祸水!苏家上下原本当她像菩萨一样供着,没想到,水性杨花,她名叫柳絮,可不就是杨花吗? 柳絮坐在池边的凉亭里,听着下人经过的窃窃私语,不禁苦笑。 谁都知道她原本才是要嫁给苏念恩的女子,谁也都知道,是她令平时温驯的苏及第公然与苏念恩作对,谁都更明白,偏厢那位有名的泼妇是因为她,才注定了要守活寡。红颜是祸不是福,怎不是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她不置可否,这一切的确是因为她。 “你们在说什么?”苏念恩从一旁踱出来,轻声问着两个闲话的丫鬟。 “回少爷……我们,我们……” “闲话说说就罢,不能当了真。” “是!”丫鬟福身,拉扯地退出苏念恩的视线。 柳絮晶亮的眸子注视着苏念恩,直到他来到她面前。 她福了福身,微笑着摇摇头。意喻不应为她责怪旁人。 苏念恩微微拢了拢眉,自他体内毒素清除之后,身子的确恢复了不少,知道此事的不外乎苏安跟胡大夫,至于始作俑者大概也已明了。只是旁人都只道是他苏念恩因为柳絮留在苏家而人逢喜事精神爽。 柳絮笑着看他,她努力避开见到他的机会,然而他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见到她的机会。躲躲闪闪的这些日子,倒也让她的心为之平静起来,只欠一句话,她便可以离开苏家了,并且带走他身边最大的威胁,如此,不如多看看吧! “你依旧不改初衷?” 初衷?她的初衷是什么?恐怕南辕北辙吧!思此,柳絮没有做出反应,只是把目光擦过苏念恩的脸庞,望到他身后。 “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怎样的人?四目相对,原本应是炽热的眼底交流,但柳絮硬生生藏下了激动。 苏念恩抿抿唇,“不是她们所说的那种人!” 水性杨花吗?柳絮拿过苏念恩的手掌写道:“大少爷抬爱了。” “絮儿!”苏念恩有些愠怒,无法理解她为何这般云淡风轻。 “但凡女人,都渴望有一个好的归宿,要一个疼她的男人爱她的男人。大少爷,我也只是个女人,很平凡的一个女人,所以我懂择优而选。”柳絮回眸,写这些话的时候,唇角留着笑意,“您可能真的看错我了。” “及第疼你,爱你?”苏念恩淡笑,我的疼我的爱,你怎么现在却看不到了呢?“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一个人离开苏家;二,跟我成亲,你会选择哪个?” “选?”柳絮迷惑。 “禀少爷,外头有个人说是柳姑娘的亲戚。”丫鬟过来道。 亲戚?柳絮侧目。 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柳絮跟苏念恩赶往大门口,远远地便看到有个人影坐在青石阶梯上,背对着他们,衣着破烂,头发蓬乱。 棒着距离,柳絮将他的每一根线条都刻进心里,尤其目光瞟到那人腰间的酒葫芦,心头硬是起了疙瘩。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笼罩着她,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是他…… 那人一听到身后有动静就赶紧地回过头,一脸的毛发对着柳絮笑道:“娃儿!” 爹……柳絮有点震惊,但很快又恢复淡漠,将近七年的光阴没见,而她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把她卖掉的父亲,哪怕隔着他满脸的毛发。 苏念恩敛目,记忆一下子回到六年多以前那个纷飞大雪的日子。彼时他们的马车自他们父女身边经过,那时,他可不曾这么落魄。他仔细端详着坐在台阶上的人,腰背渐已伛偻,花发丛生,身上的衣服破地恰恰只能帮他遮羞,脏得冒油的鞋面上钻出几根分不出黑白的脚指头,浑身还发出一股馊味,这大热天的,蚊虫都绕着他转。 “去,给柳先生准备准备。”苏念恩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 “没想到你这么有出息,捧了个金窝子!”柳吉生站起身一边挥掉面前几只苍蝇,一边绕着苏念恩看个不停,“我不打听还好,还以为你只是个陪嫁过来的丫头,一打听才知道你麻雀变凤凰,丫头变小姐了!炳哈……” 柳絮默然看着他,原以为他拿了那些钱会过得好好的,没想到自己的成全,反倒更加使他落魄。这几年,她找过他,以前的邻居说他将她卖了之后便不见了,谁知时隔六年,他却又突然出现,而且还出现得那么准确无误。 “柳伯父先府里请吧……”苏念恩见柳絮神色恍惚便说道。 “等等等等,”柳吉生拉住苏念恩摊出一只手道,“我刚才路过街面,看见有家绍兴楼,嘿……听说里面的极品花雕……” 柳絮拉住柳吉生打断他的话,她印象中的父亲何时变得如此无耻? “怎么着,老子问女婿讨点酒钱有什么不可?”柳吉生扭过头来朝柳絮啐了一口。 “没有什么不可,没有什么不可。”苏念恩微笑着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吉生,“伯父记着买完酒快快回来,小婿今晚设宴为您洗尘。” 柳吉生飞快抓过银子,粲笑道:“行行!”说着便跑走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钱?如果他真是要酒喝,这苏家的花雕难道还够不上绍兴楼的档次吗?”柳絮憋红了脸飞快写道,“他这几年在外,定又是惹了什么坏习惯!” 苏念恩垂首,继而轻笑,“就当是我想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吧!” 柳絮笑不出声,生父这样使她难堪,她有什么可笑的?“他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什么叫做君子亦不懂,圣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可他可以为了一袋铜钱卖女,现如今又……” “一文钱憋倒英雄汉,你就不要怪他了。” 敝他?柳絮心里苦笑,她是恨,恨他,恨他丢下她现在又来找她。 “眼见就要下雨了,我们赶快进去吧。”苏念恩抬起手搭了搭柳絮的手臂道。 视线落在他的衣袖上,还有那只拍动的手背,上面沾了几条类似爪子的黑印。她窘迫地挤出一丝笑,抽出帕子拿起他的手轻轻地擦起来。 苏念恩抿嘴笑着,她不说大少爷,不说您,这算不算她的真情流露呢? “柳絮!”身后突然一声叫唤,苏及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背后。 “小姐,奴婢看得千真万确,姑爷真是给了那个叫花子一锭银子。他们三人还一阵叽里咕噜不晓得说些什么呢!奴婢是没听清楚,可看柳姑娘的表情,奴婢这么笨也能猜出来跟她有关系,没准,还真是她爹呢!”淑湘将林玉扶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银梳小心地替林玉梳着头发。 林玉听到此忽地转过头来,淑湘手上的梳子来不及拿开,梳子缠在头发上,硬是扯下一缕青丝,“哎哟,死丫头你活得不耐烦啦!”林玉抚上自己的脑勺瞪了一眼淑湘。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弄疼小姐了!”淑湘忙不迭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林玉稍微缓了缓脾气,抬起手理理云鬓,“起来吧!那叫花子现在在哪里?” “回小姐,奴婢知道小姐一定用得着他,他一跑开,奴婢就将他引到了苏家后门,他这会儿正等着小姐呢!”淑湘瑟瑟说道。 “哦……”林玉眉开眼笑,“如果真是那贱人的亲爹,少不了你好处!” “谢……谢……小姐!” 柳絮啊柳絮,现如今你不想与病表成亲,倒想与苏及第双宿双栖了,她林玉怎么会如此便宜了你?苏及第一心想与你远走高飞,她跟他之间的协约早就作废,他不来找她算账是因为他放弃了苏家的财产,但并不表示她林玉不会找他麻烦。是他背叛她在先,不能怪她算计到他头上。手上没了卖身契又能怎么样?只要叫花子的身份一证实,你不嫁也得嫁! 林玉露出一丝笑,带着丫鬟慢吞吞地赶去后门。 晚宴,苏家特地都聚在一起吃,苏老爷首座,柳吉生毫不客气地占了个次座,然后整个身子趴到桌上一阵狂风残卷。 林玉掩帕皱眉,虽然柳吉生已让人收拾妥当,但身上的异味一时半会还是去不掉。 柳絮看了看林玉发白的脸色,伸手将父亲拉回座位上。 “伯父,您喜欢吃就多吃一点,不碍事!”苏念恩起筷替柳吉生夹了块海参。 苏及第一见,伸出筷子赶在苏念恩前头放了一块海参到他碗里。 苏老爷笑意盈盈,仿佛一切都不关他的事,自己管自己慢慢吃着。 “你们不吃?吃呀吃呀……”柳吉生舞了舞手里的五香鸡腿,一抬手,抹掉满嘴的油渍笑道。苏家因为柳吉生的到来破例没有上药膳,这一顿可是让柳吉生大饱口服,满桌的四海美味竭尽享受,何乐不为? “噗嗤……”林玉掩帕嗤笑,果然是个登不上台面的阿斗。这一笑,吸进去一大口气,满桌的油腻和不时飘进她鼻翼里的异味忽然就在她胃里翻江倒海,她一闭气,却更止不住地呕了起来。 “小姐小姐……” “少女乃女乃……” 陪饭的丫鬟立刻乱作一团,扶的扶,揉的揉。柳絮的脸却在这一刻突然间煞白。 “淑湘,赶紧将你们家主子扶下去,顺道请个大夫来看看!”苏老爷沉声道。 “是!”淑湘扶着呕吐不止、脸色发紫的林玉急忙退下。 这时,柳吉生“啪”一声,将啃完的鸡骨头扔进碗里,边剔牙边揉肚子道:“饱啦饱啦……”说着看了一眼苏老爷又道:“这茶余饭后,是该谈点正经事了!” 正经事?这说来不是奇怪了吗?他刚来苏家,能谈出什么样的正经事来?尽避如此,大家都还是放下了筷子集体看着他,等着他的高谈阔论。 只有柳絮心里惴惴不安,父亲变成什么样的蝇头鼠辈她没时间模出个底,现下他能有什么正经事?无非是些损人利己的事情。下午他买酒回来,腰里的酒葫芦倒没发出什么酒香,旁边却多了个暗绿色的钱袋,鼓鼓的,不像是铜钱,更不会是苏念恩给的那锭银子。他在扬州兜兜转转好一阵子了,原来是偷偷跟着林玉的迎亲队伍过来的,未想自己没在这队伍里,只得先在街头落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上街被他认了出来,他便顺藤模瓜,先斩后奏地出现在这里,如今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正经事,叫她怎么心安? “柳先生有话不妨直说。”苏老爷道。 “是这样的,”柳吉生难得地正了正神色,“小女这些时日叨扰府上,柳某不甚感激。如果各位不介意,我想带她回苏州去。” “不行!”兄弟俩齐声道,各自对视了一眼。 “她现在已不是林家的奴才了,怎的还不能自由?二位少爷可知道女人的青春可耽误不起,我得趁早给她找门婆家嫁出去。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这话讲得倒是分外好听,柳絮轻笑,他几时将她留在身边了?现在突然跳出来说要带她走,怎么不问她意见,反而却问他们两个? “我娶!”两人又是同声。 “这……”柳吉生面露难色,“一女难侍二夫……这样吧,我听说当初柳絮要嫁的是苏大少爷,中间好像出了什么岔子没嫁成,既然是老早定好的,我就将女儿许给苏大少爷吧!” 这句话无疑是个惊天响雷,雷得整桌子的人都瞅着柳絮看。 是呀是呀,她怎么会忘记父亲是怎么样一个人,他怎么会肯舍弃这苏家的大富大贵选择带她回苏州呢?她未免把他想得太善良了,原来他打的是这层主意!柳絮的身子微微发抖,她瞪着父亲不言语,六年前将她卖了,六年后还是将她卖了,好,好啊! “不成,柳絮是我的!”苏及第忽地起身捶桌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她嫁谁就嫁谁!”柳吉生瞥了一眼苏及第,递了个奇怪的眼神。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笑啊可笑,她以为自己没有爹之后,她想嫁给苏念恩的时候,为什么就嫁不成?现在她不想嫁了,只想逃得远远的,却又要嫁给他。这世界乱了吗?还是父亲在酒后胡言? “这……”苏念恩犹豫地看了看柳絮,张张嘴想对她说什么,却又始终没说,接着与苏老爷对视了片刻才道:“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柳絮,说,说你不想嫁给我哥,说啊!”苏及第急走到柳絮面前,扶着她的肩怒道。 柳絮仰眸,面前这张几尽抽搐的俊俏脸庞,他该是很心痛,可为什么自己就是感觉不到?为什么自己无法爱上他呢?如果真要一辈子面对这张脸,她会怎么样?回过头来说,她的心底,真的不曾为父亲的这个决定有过一丝雀跃?不……说不想嫁,那是想劝自己离开,她想嫁给他,她是多么想嫁给他。可是……苏及第啊苏及第,我该怎么面对你?你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她慢慢移动目光,落在坐在另一边的苏念恩脸上,那张脸,要忘记是多么的难,怎么这么的难?心头隐隐约约想起她刚来苏家的那天,她与他,是有何承诺的。 “絮儿,如果你离开我,那已经是最大的伤害了……” “我不离开,无论如何都不离开。” “哪怕为了保护我!” “不离开,在你身边才能保护你啊!” “说啊,你说啊柳絮!”苏及第的咄咄相问让柳絮又不由自主地对上他的眼。 只这一眼,她的心里愧疚泛滥,她别过头又怔怔望着苏念恩,轻轻颔首。 苏念恩放在桌下的拳头顿时松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嫁!”她在苏及第的手上写道。 有什么后果就来吧,她会揽下所有的祸。万事不容她选择,这次……她选择了! “柳絮?”苏及第千万分错愕,他缓缓放下扶着柳絮肩膀的双手,怔怔垂在身体两侧,“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二少爷……对不起!柳絮……想为自己活一次……” “不必写了!”苏及第大掌一挥,撩起桌上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口,“那小弟在这里先恭喜二位了!”说完便冲出了屋子。 “及第……” 两虎相斗,终有一伤,只是苏及第没想到,伤的会是他! “苏安,你去跟着及第,不要让他闯出什么祸来!”苏念恩赶紧吩咐道。 “是!”苏安躬身退了出去。 这珍味宴好似摆了张戏台,才一顿饭工夫就上演了几出好戏!余下的几个人都有了倦意,苏老爷摆摆手示意将酒席退下,接着起身道:“择日准备婚事吧!” 柳絮上前,拦住苏老爷,忽地跪倒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苏老爷命人扶起柳絮道,“你没有做错事,做错的人是我。” “爹!” 苏老爷扬手止住苏念恩将要说出口的话,“好了,就这样吧!我也累了……没什么事,就不要再通知我了。”说着又拍了拍柳絮的手,摇头叹息着离去。 “啊?结束了?”柳吉生打了个哈欠起身,刚才趁着苏及第质问柳絮的时候小眯了一会,一醒来人都快走光了。 “带柳先生回房!”苏念恩道。 “是!”丫鬟们撤了宴席也都三三两两地出去了。 宴厅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柳絮与苏念恩对坐着都没说一句话。许久,突然一个响雷,震得屋子似乎都在摇晃。柳絮被这一惊,立即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苏念恩。 苏念恩炯炯的目光正看着她,雷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是一层白色的光芒。他缓缓启唇道:“这雨应该是在下午就下的。” 柳絮盯着他,依旧不动声色。 苏念恩尴尬地笑了笑,“延迟到晚上下也好。它迟早都是要下的……” “我原本应该在几个月前就嫁给你,延迟到现在,也是好的吗?”柳絮讷讷走到他跟前在他手掌中写道。 “絮儿,我原本并不想强迫你。但是……怪我自私吧,因为及第不能离开苏家,我更不想你离开,而且,你们万万不能在一起,你要相信我!” “相信?”柳絮莞尔,“你相信我吗?” 看着他犹豫的模样,柳絮的心像灌了铅似的,她闭上眼笑了笑,又写道:“请你也要相信我啊……无论如何都要相信。你不相信,我真的会死的……” 苏念恩浑身一抖,是自己的不相信造就了今天的局面吗? “我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的选择,哪怕有任何的后果,我也要为自己活一次……如果,及第他真的对你起了歹心,请让我去面对,好吗?” 苏念恩晶亮的眸子折射出异样的光芒,他突然之间茅塞顿开,自己曾是多么愚蠢地在揣测她与苏及第之间,曾是以多么小人的心看待她对苏及第。一瞬间,满满的懊丧涌来,他激动地冲到柳絮面前,终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屋外天光大作,倾盆的雨刹那将天与地之间的空隙淹没。 此次婚宴应柳絮要求一切从简,只因当初苏念恩不能立即将她扶正的缘由。生意场,官场,永远都是一场场风云色变,也永远让人看不懂,得失总在一念之间,人生又何尝不是? 苏及第自那日冲出苏家,已有半月买醉萃楼,夜夜住宿笙歌处,日日埋醉百花间。也好,也好,君不见卿心不烦。 林玉也安心了不少,那日离席竟是害喜之相,苏家一下子双喜临门,外界多少人巴望着侯门道贺拉近关系,可只有这宅门深院里的人知道,凡是光彩夺目的东西,里面,不一定好。 苏家前头已经开始吵吵嚷嚷起来,柳絮起手盖住喜帕,手里握着上次被苏念恩摔散的珍珠,她捡了一颗回来。这算是二进宫吧?喜婆搀着,丫鬟拱着,她宛如被众星拱月般迎到喜堂。 简简单单的礼仪过后,她便又被安置在新房,还有一道至关重要的礼,行完之后,才算大功告成。想到这里,她的脸热了热。 房门“砰”一声被撞开,柳絮一惊。接着一只大手倏地拉起她,将她拉进怀里。柳絮一紧张,手上的珍珠“啪啦”落地,她抽了抽鼻子,闻到浓浓的酒味。 接着,她又被拉出屋子,喜帕随风扑打她靓妆细雕的脸,对方的手紧紧梏着她,死死地,甚至起了点点痛意。 他拉着她飞快地跑了起来,“咚”一声,似乎又闯进了一间屋子。柳絮被摔到床上,喜帕一落,顿时失却所有的颜色,苏及第?! 第十三章 承诺兑现了,但是却飘零了 要来的总归要来,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柳絮静静地看着苏及第,他醉眼迷离,一双多情的桃花细眼此刻涌满了泪花,双颊火红,嘴角不自然地抽搐。 端详了她片刻之后他背手将门“砰”地一关,就向柳絮扑去。 “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苏及第一把将柳絮抓住,瞪着眼睛问道。 柳絮摇头,扑面而来的酒气冲进她的胸肺,她又觉得满满的亏欠。 苏及第怒极,猛地把柳絮推倒在床上,随即欺上她身,大手野蛮地撕扯起她的嫁衣,“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不反抗,只是含泪看着他,看着他几尽痉挛的手怎么也扯不开她的衣服,看着他酡红的眼渐渐落下眼泪。 “林玉说得对,要得到你的心,就要先得到你的人……你是我的,你不能被任何别的男人碰!”苏及第埋头咬住她曾经受伤的耳垂。 尖锐的刺痛立即传来,柳絮惊住,林玉,是林玉这么说的?这是她在报复,她在报复,及第你不能上当!她这才有了反应,撩起两只女敕臂想推开苏及第。 “你想推开我?”苏及第抬起头唳了唳,接着大掌牢牢捆住她的双手,开始他毫无理智的侵略。 柳絮别过头看着房门,林玉现在应该正带着一帮子人要给她来个捉奸在床吧?她凄凉一笑,难道真是天意难为? 她咬唇,死咬住唇,回过头看趴在自己身上的苏及第,衣服被一件一件剥落,从没有过的愤恨丛生,她恨老天,恨老天。 “又想死吗?啊?”苏及第虎口托起她的下巴,慢慢聚集了力量,使她不得不张口喘息,“我告诉你,你死了,我要苏念恩陪葬!” 瞳孔蓦地放大,挣扎的身躯变得僵硬,她看着苏及第,她早就知道他是魔鬼了,为什么还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曾经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带走他,她能吗?他能忍受她的心里没他吗? 房门在预料中被人一脚踹开,苏及第警觉地拉过被子替柳絮遮掩,然后回过头,“谁?” 柳絮别过头,百般的屈辱在心里翻腾。 “哈……这下可好,被我抓个正着!” 柳絮怔住,这声音是……心里顿时像被人偷砍了一刀,弄得她顾遐不及。 “你来干什么?”苏及第起身,半敞的亵衫里露出结实的肌肉。 “跟你谈个条件,谈完,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条件?” 来人转身将门关住,“把苏家在苏州的所有财产都给我!” “柳吉生,这价开得有点大吧?你以为我会在意你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去吧……告诉全天下的人,柳絮已经是我的人了!” 柳吉生扬眉,“当然不止这件事。” “还有?” “哈……你别忘了,那日倾盆大雨,我的女儿是为什么哑巴的,你们在大雨里又是讲了些什么?哈哈哈哈……苏二爷,五六条人命背在你身上,看你懂不懂破财消灾了!” 苏及第飞快地抬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苏二爷,幸亏那天在人街边打盹的是我柳某人,如果换了别人……这可是杀头的罪哦!杀人偿命的道理,你应该懂的吧?” “你……”苏及第起身,现在去追究他怎么知道的有什么用?关键的是,他知道了。他走近柳吉生,“这个大秘密用小小的苏州来换,未免太亏待你了吧?” “你也觉得吗?哈哈……” 柳絮缩在被子里气得发抖,那个人是她爹吗?那个人是她爹吗? 苏家家大业大,一出什么事,人人都抢着来分一杯羹。先有林家,后有柳吉生,不约而同地都把女儿卖进了苏家。财有什么好?有财买得到她的心吗?苏及第不禁在心里嗤笑,他缓缓逼近柳吉生,“厉害啊,连林玉都让你摆了一道!” “过奖过奖!啊……”柳吉生话没说完,便没了气息。 柳絮皱眉探出头,双目突然瞪圆,她飞快下床冲过去抓住苏及第拧在父亲脖子上的手,但是柳吉生已然断气。 “啪——”一巴掌狠狠挥在苏及第的脸上,柳絮浑身打颤地怒瞪着他。 “威胁我的下场就是死!”苏及第松手,一把扛起柳絮将她扔到床上。 柳絮竭力蹬踹撕咬,却犹如在垂死挣扎。 “不要白费力气了,如果你再反抗,你爹的下场就是苏念恩的下场!” 泪雨纵横的眼隔着模糊里望着倒地的父亲,柳絮慢慢放弃了挣扎…… 新房里空荡荡的,天已入暮,烛火高烧。苏念恩一脚踩住了柳絮掉在地上的珍珠,淡眉露出一股不安的情绪。 “不好了不好了……”淑湘冲进新房,“姑爷大事不好了!” “混账,今天是我的喜日,说什么大事不好了?”苏念恩没来由地上了脾气,“你不好好在你家主子身边伺候着,跑到我新房来搅什么局?” 淑湘噘了噘嘴,“新夫人与及第少爷被小姐捉奸在床,他们他们……还杀死了柳先生……” “什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心急燎火赶到祠堂,柳絮已被押进了后院,罪魁祸首苏及第还跪在一块蒙了布头的牌位面前。 苏老爷深深皱眉,站在烟雾袅绕的祠堂深处看着冲进来的苏念恩。 “你这个畜生!”苏念恩一拳打在苏及第的脸上,苏及第没躲。 “念恩!”苏老爷喊道,“不许打他。” “爹……”苏念恩抬头,双眼通红,“为什么要把柳絮关起来?” 苏老爷叹息:“念恩,忘了她吧,你们都忘了她吧!” “不!”苏及第霍然抬头,“我只要她,我只要她!” “你……”苏老爷拧眉,转身望住那块牌位,久久不语。 柳絮是祸吗?不,她不是祸。所有的错都在生不逢时。原先以为念恩不过早地引起及第的注意,就能安然将她娶进门,谁知,老天的心思谁都猜不准,缘分注定了她成为一切的导火线,他还能将她留在苏家吗?他对及第有着更大的责任,但也有身为人父的自私,只要对念恩有帮助的,他甘愿冒险,然而冒险的结果,便是害了一个如花的女子。他悔,他怨,他内疚,他的身体阵阵发虚。 “爹,”苏念恩双膝一屈也跪了下来,“孩儿对不住爹,对不住苏家了。” “你是什么意思?” “既然及第不能离开苏家,那就我离开,我带着柳絮离开。再呆在这里只会对她造成无尽的伤害!爹,孩儿不孝……” 苏老爷晃了晃身子,“难道这个家有及第就不能有你吗?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如今誓死不容了?” “爹,只要能把柳絮给我,我也可以离开!” “混账混账!”苏老爷跺脚,“你们……你们都疯了是不是?” “我为什么不能离开苏家?爹,你说清楚?”苏及第突然站起怒问。 “因为你……” “念恩,住嘴!”苏念恩的话被苏老爷半路喝住。 “为什么不说下去,为什么不说?” “够了!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打转!”苏老爷扶住旁边的供桌,“好,我就给你们一人一个机会,一个月后,柳絮会依俗被浸猪笼,到时候,谁能不动声色地带走她,谁就带走!” “浸猪笼?”苏念恩白了白脸,“这太残忍了……” “好,如果到时候我能带走她,你们谁也别拦我!” “我话还没讲完,”苏老爷顿了顿,“如果你们都救不了她,就得都呆在苏家,哪里也不能去!还有,收起你们明争暗斗的戏码,好好给我活着!这一个月,你们也休想再去见她,违规者,就会失去这个机会!” 絮因风絮因风,白絮寥寥风相随。失了心,落了情,离别时光莫相催。 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来看她。柳絮坐在窗边寂寥无边。烈阳如荼,地面被烤得泛起白光,而她的心,却是千年的冰,万年的雪,彻骨地寒。怎么办呢,他依旧不相信她,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眼都没来看她,她该死心了,她该死心了。 “妹妹可准备好了?”林玉毫不意外地出现在后院。 柳絮凄然一笑,她没想到她也有这么一日,想起当初林玉刚被苏念恩放出来的时候,遍体鳞伤,如今她毫发无损,该是万幸了吧?也多亏苏老爷三五不时来看她,她才不至于遭了面前这人的毒手。她起身自林玉身边走过,径自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几个字,“你真有这么恨我?” 林玉探头一看,掩嘴笑道:“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拿走任何东西,苏及第是我的,现在,苏念恩也是我的!” 柳絮黯淡一笑,目光落在她依然还没有隆起的肚子上,又写道:“希望母子平安!”搁笔,她悠然出门,迎接宣判。 河道两旁热热闹闹,围观的人都交头接耳,切切私语,直到苏家的人抬了猪笼过来。这是扬州的头等大事,苏家居然出了这等丑闻。其间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观望的。苏家的威望一下子就一落千丈。 柳絮隔着竹篱看着河道旁密密麻麻的人,她努力搜寻了一遍,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苏及第朝她跑过来。 “柳絮!”苏及第伸手穿过竹篱握住她的手道,“你要等我,你要等我!” 柳絮微笑,她的手脚被困在猪笼之内,想跑也不知能跑到哪里去啊?蓦地,她俯身凑近苏及第,缓缓道:“请不要伤害他,求你了。” “你?”苏及第愕然,“你会说话?” 还来不及再惊愕下去,柳絮便被人抬走。苏及第最后望了一眼被人群淹没的柳絮,飞快地离开了现场。 随着“咚”的一声,柳絮被扔进河里。漫天的水包裹了她,这次她再也没有挣扎。她睁大眼睛,看着岸上模糊的人影,微微笑开,水从她的鼻子里,嘴巴里灌了进去,冒出许多银白的泡泡。她慢慢闭上眼,一股咸涩清晰地冲进舌尖,是泪,她最终还是会为他掉泪。 “……你为我流泪了……不要为我流泪……不要……再为我流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这种错?为什么?我们走错了哪一步,老天要这样玩弄我们……” “絮儿絮儿絮儿……” “念恩,若是今生不能相守,请不要泄气……我们等待来生好吗?” “不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多少辈子都要在一起!” “好,多少辈子都在一起……” “北风其凉,雨雪其。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风雪再大,你都有我。” “请你也要相信我啊……无论如何都要相信。你不相信,我真的会死的……” “咚!”又一声落水声,柳絮睁开眼睛,混沌的水波中一个身影慢慢游向她,她屏息望着。近了近了……却是一张她并不识得的脸。那人拿出匕首切断猪笼将她从笼子里拉了出来。水波晃动,柳絮麻木地随他拉着,忽地脖子一痛,她向下望去,那根项链被猪笼绊断,正渐渐向更深处沉去。她伸出手去抓,却只抓了个幻影……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啪——”猪笼在一个时辰之后又被人打了上来,此时河道旁看热闹的人已经全部离去,只有苏家的人在这边处理后事,毕竟是晦气,没人愿意看的。 猪笼一打上来,管家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苏老爷。 苏老爷挥挥手,表情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苏念恩跟苏及第双双湿嗒嗒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爹,爹……柳絮她……”苏念恩遏止不住地发抖,苏安赶紧为他盖了一件衣服。 “管家已为她处理后事了……”苏老爷敛起的眉终于松了下来,他疲累地道,“你们答应我的事,就该做到。” “柳絮……”苏及第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柳絮……” “及第……”刚刚赶到的林玉从淑湘手里拿过披风为他披上,“你,节哀吧……” 苏及第忽地抬头,“你,是你!都是你……是你怂恿我,是你怂恿我。你居然还带着爹来捉奸,是你……是你害死柳絮,是你……” “真是笑话,你要是没这个贼心,我就算给你胆子你也不会做啊!”林玉气愤道。 “哈哈哈哈……林玉,我恨你,我一辈子恨你!” 苏念恩沉默着,看看父亲,落下热泪。 “还有你,苏念恩,你,还有你……你为什么要娶柳絮,你为什么?是你把她逼上绝路的,是你!” “及第少爷,你这样责怪少爷那就太没良心了!你知道少爷为你隐瞒了多少事情?你喜欢柳姑娘,少爷本打算让给你的,你现在还这样指责他。”苏安跳出来,涨红了脸驳道,“柳姑娘死了,最难过的是少爷,你难过你就可以指责所有人,那少爷的难过跟谁去说?”说着,苏安的眼眶也红了。 “苏安!”苏念恩淡淡止住苏安的话。 苏老爷浊眼扫过苏及第,“隐瞒?” “老爷,少爷前阵子病得严重,是因为及第少爷在帕子里动了手脚!” “苏安!”苏念恩再一次喝住苏安。 “你……你说什么?”苏老爷浑身剧烈抖动起来,“苏安……再说一遍!” “是,毒是我下的!”苏及第笑着道,“只可惜毒不死你!” “你……混账!”苏老爷颤抖地扬起手掌,却犹豫着一巴掌扇到了自己脸上。 “爹!”苏念恩忙扶住案亲。 苏老爷脸色发白,他推开苏念恩招来管家,“扶我回去,扶……扶我回去!” 避家忙不迭扶着苏老爷蹒跚地离开。 “哈哈……哈哈……为什么不让我离开?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苏家?柳絮死了……如果我能离开苏家,柳絮就不会死了……”苏及第抓了把河堤的泥,“柳絮……柳絮啊……”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苏念恩冷冷道。 苏及第蓦然抬头看着他。 “林玉,你先回去,苏安,你也回去。” “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林玉一仰脖子,却遭到苏念恩凌厉的一记眼光,于是立刻缩回了头,这眼光让她从心底发寒,“走,就走!淑湘,咱们走!”说着,便扭着离开。 “苏安,你也回去吧!”苏念恩掬袖擦掉脸上的眼泪。 苏安不舍地看了看苏念恩,还是叹气离开了。 “哼……我不是苏家的骨肉,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你又何必故弄玄虚呢?想引人注意吗?”苏及第含泪不屑地哼了哼。 “我没空跟你故弄玄虚。你问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苏家,柳絮为什么不能跟你在一起,我来给你解释。”苏念恩沉了沉气,“出了苏家,你想让柳絮跟你亡命天涯吗?” “什么?”苏及第屏息,他手上的人命难道早就让他知道了? 苏念恩将目光幽幽对准他,“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事,没想到啊,你的身世竟是……这是爹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他一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你,我是他亲生儿子,而你……呵呵……却一直想着要跟我斗。爹也知道他不该把你养成这样的脾性,但是为时已晚。”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头雾水。 “回去之后,你将那牌位上的布头揭下来就是了!” 正午的太阳猛烈,白晃晃地发着光,两个人望着这片波平宁静的河水,都就此失去了魂。 小风微渡,入夜的苏家比往常安宁,仿佛并没起过任何波澜。 胡大夫背着药箱从苏老爷房里出来。 “我爹如何?”苏念恩尾随着问道。 胡大夫微躬了躬身子,“苏老爷他……怕是……唉,平时身体好,病来如山倒。今天烈阳下一折腾,中了暑气,又外加急火攻心……” “胡大夫,请你一定尽力医治家父。” “医者父母心,那是定然的……” 月缓缓爬上东山,风姿影绰,苏念恩送了胡大夫便来到了祠堂。脚步声踏进地面,祠堂内的人没有起任何反应。 “及第……”他唤了声。 苏及第跪在牌位前,双目空洞,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叫了声:“哥……” 目光渐渐移到牌位上,明亮的琉璃长明灯下,金漆字样闪着祥和的柔光。原来布头揭下,底下竟有两尊牌位,一尊上刻“鄂硕董鄂氏之灵牌”,另一尊则为“世祖顺治圣帝之圣牌”。 第十四章 燕归来,似曾相识 四年之后。 正是康熙二十四年暮春。 京城西郊玉泉山下的渌水亭里不断进出书生模样的人,来去皆是愁云惨雾,面面揪心。 天空碧晴,苍山顶不时有海冬青飞过,扇动的巨大翅膀仿佛带了一股血腥。 一驾华盖马车缓缓停到了门口,看门的立即搬了木梯迎过来,“恭亲王来了。” 说话间已有个三十左右,身穿灰色马褂,外裹薄坎肩的男子下车。 “下来吧。”男子转个身又伸出手对车里道。 青色云袖里伸出一只女敕白瓷手,轻轻扶住男子的手腕,衔着淡淡的笑钻出马车。 这一出,众人皆愣。 女子下车,扫视各周,她许久都没出来过了,面对这么多人的惊奇目光,她心里的疑惑也丝毫不亚于这些人。她侧过头对身边的男子道:“王爷,这些人……” 抱亲王常宁轻笑,“姑娘太美,惊刹这些人了。” 女子步赧羞,一层红霞飞上脸颊,若要说美,苏州的她才是美得极致。 两人悠悠跨进门,迎头一名家丁匆忙来报:“王爷王爷……您赶紧过去吧,公子公子可能不行了!” 双双怔住,“什么叫不行了?” 家丁已开始呜呜咽咽,“公子这次叫大伙儿过来,就是为着见最后一面。呜呜……” 女子若然面白,慌忙从腰间解下玉佩递给家丁道:“快些将这个给你家公子。” 家丁抹了抹眼泪接过玉佩,这东西能救下他们主子?反正上头说给那就没错,想着就匆匆跑在了前头。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时,玉佩正被一人执在手中,疼惜地放在嘴边亲吻。那人斜躺在榻上,面白如纸,眸间里满满的忧几乎无处盛放,这病容将他的五官衬得很淡很淡,而这淡仿佛是一根刺,尖锐地扎进了女子的心。 多么相似的一张病容,多么让人揪心的一张病容,多么,让她经久不忘思念至今的病容。 女子走到榻前蹲身下来,“纳兰公子认得这玉佩吗?” “呵——”纳兰带泪笑道,“当然记得,这是我送给小婉的定情之物,她说过将它转送给了位姑娘,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它。可惜呀可惜……小婉已经不在了……咳咳……” 他身上有着不可比拟的草药味,他身上有着不能忽略的忧思,他身上有着不容置疑的书卷香。又是多么相似的味道,多么相似的思念。女子背过身,擦了擦眼泪,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依旧坚韧地活在她的心里?就算是只有一点跟他有关的东西,在她的思绪里便会无限扩大,合着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痛,如古木依旧散发沉沉的香。 这场聚会之后,一代文才纳兰性德溘然而逝。他来时带来了什么,走时又带走了什么?不得而知。留给世间的,唯有他的才气与他跟沈婉之间的千秋情话。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然而这世界上,又有谁能清楚地知道谁的心事呢? 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女子合目不语。 常宁拧眉望着她,“姑娘又想家了?” 女子嘴边苦笑,“我没有家了。” 她没有家了,她早就没有家了,她本来会有个家,可是这个家,没了。 正沉默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常宁皱眉掀开车帘道:“怎么回事?” 抱亲王府的小斯“咚咚”跑上来,手上托着一封信笺,“王爷,扬州苏家来急信,奴才正想去渌水亭找您呢!” 车内女子霍然睁开眼睛,“苏家?” 这是多么敏感的字眼啊……苏家苏家,苏家里有个病鲍子苏念恩,有个多少日夜都让她牵挂的苏念恩。 常宁接过信,脸上瞬间就变了颜色,生出满面的愁云。 女子隐隐不安,“出了什么事?” “苏老爷病重!” “老爷她……”女子面色微微发白。 “你想回去吗?” “我……可以回去吗?” 常宁抿唇,思索了一下,“是该去看看了。把惜静也一并带着吧……” 女子嚅嚅嘴,默然点头,“她更应该回去的。” 半月后,扬州。清明,路雨断魂。 多少亡灵黄土下徘徊,多少生人黄土上惆怅?一酒把言情相默,君心早死。 时间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它拨弄人间最脆弱的感情,往往在人最想忘记的时候出来一段忘不了的回忆。清明,又是清明,该为你扫墓插花,理一理旧年的残霜了。 苏念恩静坐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两个字,泪雨濡湿,她死了,而他却连刻上“爱妻”这两个字的勇气都没有。转瞬便过去四年,四年,四年……他在心里算着,他们认识十年了。若是她还在身边,她会怎么样?她会为他生儿育女,她会为他长出白发,她会轻轻用手指刻画他的轮廓,她曾经是多么爱他,而他,却是多么沉重地伤害了她。 墓前的蜡烛已烬,只剩下黑色的炭灰,被风轻轻一吹,便统统散成尘埃被雨打湿。 苏念恩起身,风徐徐剞动灰袍,身影高瘦里透出孤单。他转身,抬眸时,正见有个人提着竹篮往这边走来。他顿了顿,缓下脸来与他擦肩。 “哥。” 他被叫住,身子恍然一颤,回过身子,“怎么了?” 苏及第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眼窝看起来就像两只黑洞洞的窟窿,多年前的那双多情细眼荡然无存,一丝也看不出那上面曾经桃花迷离。他亦转过身,对住苏念恩的眸光,“不跟我一起陪陪柳絮吗?” 苏念恩怆然,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不了,我还有事。”他们永远都不能同时陪在柳絮身边,生是死是,生生世世都是。这是还不完的孽债! 苏及第张嘴却没说什么,看着苏念恩离开了,才走到墓前蹲子放好祭品,点好蜡烛。 “柳絮,”他薄唇里嗪了沧桑,“我来了。你大概非常不想见到我,可是我还是来了……”他从旁边香筒里挑出一炷香,没有点燃,而是掰成了两段,伸手在前面插墓碑的泥地里认真地画着笔画。一横一横折再一横……一笔一划,钩出了“妻子”两个字。 他红了眼睛,两颗眼泪落进土里,“这是我替他写的,他不敢写,我来写。柳絮……你能回来看看我吗?我有好久没梦到你了……我真的想你啊……” 雨丝飘飘,与泪湿成一团。 他一坐,便坐到了黄昏才回去。 墓前再有人时,已是天黑,四周静若鬼魅。雨丝已经停下,但是空气里氤氲的泥草芳香却更加浓厚。 有小女孩的声音说道:“娘,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躺着娘。” “胡说,娘明明在这里,怎么会死了呢?” “傻孩子,死了的,是娘的心啊……” 女孩不懂,眨巴晶亮的眸子,“娘,你哭了?” 冰凉的眼泪从下巴滴到女孩嘴里,女孩舌忝了舌忝,把手伸向母亲,“娘,你别哭,你有惜静呀……娘,你别哭了,你为什么哭呢,惜静这么乖……娘,娘……” 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娘没事。”蹲下来望住女儿细细的桃眼,“惜静,以后在这里记得也要叫娘额娘,叫王爷阿玛,等回王府里了,再改过来,好吗?”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咬唇,答不出话,“王爷还在车里等我们,我们赶快走吧。”牵起女儿的小手,她步出的这一步,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清明,苏家异常冷清。苏念恩放了奴才们大假,准许为家里的父母尽点孝道,所以苏府此时并没有几个人在。 灯火已不再通明,几盏微弱的灯点在大门口,洒下昏黄的光。 马车自黑影里出现,缓缓停在苏家大门前。车夫跳下马车上前敲门,老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找谁?” “去禀你家苏老爷,说恭亲王已到。” 家丁闻言,立即开敞了大门,一边朝里面吼:“管家管家……少爷少爷,管家……” 避家弓着腰踩着白天积下的水出来,“吵什么呀,少爷正跟及第少爷吃着饭,什么事情大惊小敝的。” “恭恭恭恭亲王驾驾驾到。”家丁憋足气,结巴地说完。 避家一听忙拉开家丁蹒跚地跑到马车前,“王王爷……还不快去通知少爷接驾……” “不必了,”常宁含着笑钻出马车,“既然在吃饭,那就我们自己进去吧,也不是头一回来了。” “是是是。”管家伸出手将常宁扶下车,再抬眼看车里时,顿时面色发白,颤着嘴唇道:“柳柳柳姑娘?”刹那间寒毛从后脖一直毛到脚底。见鬼了! “她不姓柳,她是本王的侧福晋,管家,你认得她?”常宁撇过头来问道,表情很像那么回事。 “福晋?”管家揉揉眼睛,心里直骂自己,怎么会将福晋看成是死了的柳絮呢,赶紧提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奴才老眼昏花,误把福晋看成是那……” “那什么?” 避家顿了顿,用余光偷偷打量车里的一大一小,心里又开始发起毛来,妈呀,他怎么越看越像柳絮啊? 她漆黑的眸子扫过管家,他不是赵管家?看来苏老爷为了她真是煞费了苦心。她佯装咳嗽一声,“管家是觉得我像谁吗?” “像像——”听到她说话,他终于不再怀疑,柳絮死的时候早就哑了,怎么会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他在苏府当差好多年,一直克守本分,关于柳絮的流言他也是听府里丫头们嚼舌根说的,真正的活人也没看到过几回。现在他好不容易爬上管家这个位子,说什么也不能因为得罪福晋而丢饭碗,于是连忙思索了说:“像极了庙里的观音娘娘。” 埃晋弯起唇笑了笑,“扶我下车吧!” 避家颤抖着扶下娘俩,赶紧走前面为常宁开路。 苏府很静,黑夜里的苏府更静。她踩在青石板上,站在这个地方,心里说不出的凄凉。她回来了,算是回来了吗? “娘——哦额娘……这里好安静哦……”惜静搂着娘亲的脖子,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埃晋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惜静乖,里面还有个哥哥或者姐姐能陪你玩呢!” “额娘怎么知道的?” 她顿住,柔声道:“因为额娘像观音娘娘啊!” 说话着已经走进了饭厅,这里什么也没变,但是明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存在了,消失了。这种感觉没办法说出来,像熬粥的蒸汽,包裹着感动。 圆桌边坐着三个人,苏念恩、苏及第,还有个林玉。 避家跑到苏念恩身边,低声道:“少爷,恭亲王携福晋驾到。” “什么?”起筷的手顿在空中,“怎么不早点来通报?”立即起身迎向门口,然后原本轻快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他的黑眸,从紧张到吃惊到兴奋再到失望……一一划过眸子,一一落进某人的心里。 “柳絮?”苏及第也跟了上来,一眼看到侧福晋,眸子里顿时发光,款款行到福晋面前,就差一步便能抱住她了,然而却听见—— “我真的很像你们认识的一个人吗?”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里,几丝凉风突然钻进袖口,苏及第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想把她整个都放进眼睛里,“你……你不是……柳絮?” 苏念恩明显地退了一步,“王爷、福晋请恕草民未能接驾远迎。” 一声福晋让苏及第落了满身的难堪,他尴尬地退了一步,躬身道:“草民冒犯了。” 林玉依旧坐在桌边,却早已僵住,是鬼附身?还是她根本没死? 她的目光似清风,不带任何探究地望向林玉,而这一眼,却让林玉的心猛地抽紧,“是她,是她,是她回来了!” 她又将目光放到苏念恩身上,他结实了,似乎健康很多,没有她,他真的活得很好,那么这趟回来,也就无憾了。衔起一朵宽慰的笑,她放下惜静向两兄弟点头,“不要拘礼了。来,惜静,向两位……叔叔问好。”她拉了拉惜静的手道。 惜静抬起细长的眸子看着两个人,“叔叔好。” “你叫惜静?”苏及第俯子模了模惜静的脸。 苏念恩的目光落在惜静身上,顿时起了无数波澜,这双眼睛,这双眼睛简直跟及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里隐隐地痛,一定是她,她回来了吗?她没死吗?她为什么会变成恭亲王的福晋?她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难道错了?只是太希望她还活着,只是心里的某块角落在无时无刻期待着,正是等到像现在这个时候,才将心底埋藏的所有爱归结到了希望身上。一颗心颤啊颤啊,他的两只眼睛红了,只是这么个相似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就不能自控了,如果她是真的,那他会怎么样?他会拿所有的一切换回她,所有的一切…… 爱,不曾淡薄。 埃晋看着那双眼睛里流泻的感情,突然低下头,拉过惜静道:“她叫惜静,叫爱新觉罗·惜静。” 爱新觉罗?没错,她是福晋,那么这孩子当然是姓爱新觉罗。 苏及第僵硬的手搁在两边,模上女孩脸蛋的那一刻,他可以确信,她没死! 其实是自己的一个谎言,而有时候爱得太深,恨得太深,反而骗不倒别人,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自己以为主导的戏里,自说自话。 常宁眼看着气氛诡异,忙拢了拢福晋的肩膀,“你们大家先吃饭,吃完了再说。你爹呢?听说他病重,我这才赶来的。”说着,看向苏念恩。 “我爹这几年一直卧病在床,病情反反复复,前阵子才渡过危难,现在倒好了挺多的,让王爷操心了!” “老爷危难?”她一震,看来当年的事对苏老爷的打击不小。 苏念恩的眼里突然星光闪烁,他拉开唇线笑了笑,“嗯,极力救治之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埃晋,哦,不……应该是柳絮,她慌忙别过脸,为自己的不小心口误而恼怒。 “病得如此重为何不早说?罢了,我们先去看看他,你们吃着。”常宁拉了拉柳絮。 柳絮点点头,抱起惜静转过身。 “管家,给王爷带路。”苏念恩道。 避家应了一声,便将两人引了出去。 饭厅原本是静谥的,这会儿,静谥里却透露了暗涛。 “啪”一声,林玉摔掉筷子,“死贱人又回来了!” 苏念恩蹙眉,没有去理会林玉,反而对苏及第道:“你相信是她吗?” “是她,一定是她!”苏及第怔怔道。 “她没死,还跟恭亲王走到了一起。” “那要去问爹,只有爹心里清楚这事。”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伤害她了?”苏念恩叹息。 苏及第的眸子突然闪起了光,原本黑洞洞的眼眶立刻光彩四射,“我们遵守我们曾经的诺言,这次,谁能将她的实话套出来,谁就能带走她!” 苏念恩飞快地看了一眼苏及第,战争又开始了吗? 柳絮抱着惜静静静地跟在管家后面,这条路很熟,熟得她低着头都能走完。 常宁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你演的戏太糟糕了。” 柳絮苦笑,搂住惜静,“但愿他们看不出来。”她确实露了马脚。 “你希望他们认不出你吗?” 希望吗?心底有太多种答案!罢才与苏念恩短暂的对视里,太多的东西流过,她突然很想抓住那一刻,只是对视,就这么对视便好。默默的一双眼里,包涵了所有。 她笑着摇头,“看完老爷,我们明天就离开吧,我不敢待太久。” “不敢?” “不敢。”怕再惹出风波。 来到苏老爷的房门口,里面还点着灯火。有一瞬,柳絮几乎以为她推开门之后里面的苏老爷依旧在摆弄西洋玩物,依然黑发,依然没有皱纹……但是,时间走了,不是吗? “老爷……”管家刚要通报,却被常宁止住。 “你下去吧,我们自己进去。” “是!” 柳絮敲了敲门,声音里有点颤抖:“老爷……“ “咳咳……谁啊?”里面的声音很是苍老。 “我……”柳絮咽下泪意,轻轻推开门,“是我,是我,老爷……” 苏老爷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已经皱纹横亘,他微掀了眼皮,那皱成一条线的眸子里突然射出一道光,“啪——”手上的书卷掉了下来,“柳絮?” “老爷……”柳絮步进门,放下惜静跪在苏老爷面前,“是我,是我柳絮。柳絮来看您了……” “好孩子呀……”苏老爷直起身子,将手伸向柳絮,“你会说话了?” “嗯……以前是不想说,说多错多。”柳絮跪行到床前,“老爷,您怎么病了呢?” “唉……你回来做什么?你又回来做什么呀……”苏老爷捶了捶棉被,闭起眼睛不敢去看柳絮。 “老爷,我只想看看您……看看念恩,看完了我就走,我不多留,老爷……” 苏老爷别过脸,“我们苏家对不起你呀!” “老爷,”柳絮带着泪摇头,“我的命是你救的,如果不是你通知了王爷来救我,柳絮今天恐怕已成一堆白骨森森。苏家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我,苏家只是对我有恩,老爷……”说着,柳絮退后一点,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柳絮,你……唉——”苏老爷张开眼睛看她,一眼便瞥到了站在柳絮身边的小女孩,她的那双桃花细眼啊,真是跟及第一模一样。他伸手指着小女孩,“快,快抱来我看看!” 柳絮转身拉过惜静,“惜静,快叫爷爷。” 惜静扑闪着眸子,甜甜喊了声:“爷爷!” “哎,乖!她、她是……” 柳絮点头,“是,她是,她姓爱新觉罗,她终于可以认祖归宗了!” “认祖归宗?” “是呀,我都告诉柳姑娘了,”常宁从一边开口,“而且皇上也已经知道了此事。” 苏老爷抬眸,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王爷?王爷……请恕老夫刚才没看见王爷,怠慢了王爷……” “哎——不要起来。”常宁快步过去扶住苏老爷道,“我已将及第的身世秘密都禀明了圣上,皇上并不追究,只要及第一生都不踏进京畿范围就行。” “唉……”苏老爷躺定,陈年往事各处飞散,蓦然又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出现在眼前,“当初以董鄂妃的受宠程度,及第无疑会是现在的皇上,这等威胁,皇上真的会放过?” 是的,当初顺治爷独宠董鄂妃一人,惹得当今太皇太后几次欲秘密处死董鄂妃。董鄂妃自知自己在宫中怕是命不久矣,在诞下四阿哥之后便将四阿哥托于陈妃即常宁的生母偷偷运出了宫,交予现在的苏老爷抚养。这也便是常宁千里迢迢会跟苏老爷“恰好”成为忘年交的原因。然而董鄂妃生前有言:只希望吾儿做一个平平淡淡的老百姓。 但是他毕竟是皇子呀,是爱新觉罗之后!他身上流的是满人的血液,是贵族的血液,他苏家,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呢?要把他当成真正的儿子,难呀,难!何况,此事若被宫里的人知道,其罪不轻啊!就算现在的皇上能容忍他的存在,那么坐在慈宁宫里,镇守大清江山的太皇太后能让他活下来吗? 苏老爷捂住嘴咳嗽,“太皇太后她……” “她不知!”常宁笑道,“这么件小事,就不要让她老人家操心了。皇上已亲政这么多年,她老人家放心得很。” 苏老爷衔起笑,“当初坚持不让及第离开苏家,其实也是怕有歹人知道他的身份,利用他做下罪孽!他这个人心绪阴沉,受不了别人挑拨的。柳絮……我知道当初你是想带及第离开念恩的身边,可是却反而害了你,我我……”一口气喘不上来,苏老爷憋在那里,只是看着柳絮掉下了眼泪。 “老爷……”柳絮上前拍他的背,“您别再说了。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明天我就走了,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苏老爷点头,眼泪落到柳絮的手上,有片刻的灼烫。 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走得掉吗? 第十五章 是,还是不是?承认吧…… 天是黑的,今夜无月。 因为担心惜静怕生,柳絮借口跟惜静一起睡。这会儿,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仿佛是做梦一样,梦里天天想回这里看看,真的回来了,却是那么缥缈的事实,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柳絮踏着白天时的雨迹,一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她曾经小小的院落。 依旧没有灯,她来的时候没有灯,她走的时候也没有灯,如今再回来了,还是没有灯。 她推开院门,黑糊糊的,两旁看似已经草长丈生,很久都没人来整理了。她缓缓走着,闻着一路的青草香走到屋子门前。门没锁,她一推便可以推开,然而手就那样停在门把上——里面断断续续的琴音声狠狠地抽痛了她的心。 那是,那是……那是她的音乐盒。里面有人?她怔愣! 屋子里燃起了蜡烛,昏黄的光影照出一个人的身影,柳絮退了一步,“是念恩?”她咬唇,提起裙摆想离开。 门“哗”的一声,仿佛是在意料之中地被打开。 “我知道你会来。” 柳絮的身影顿住,有点颤抖。 “为什么不进来?” 那淡淡的话语里,夹杂着无数回忆,仿佛是四年前他那轻轻的一问:“你明明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 她听到脚步声,沉重有力,停到了她身后。 “絮儿……” 一双手扶上她的背,她几乎要逃了,可还是没逃。她转过身,映进她眼里的是阔别多年但仍生长在她脑子里的一张脸,依旧透露着淡淡的神情,但那双眼,却是模糊的。 “我……我不是……”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承认?” 她低眉,她发现她根本没有力气去面对他。 “絮儿……不要再走了好不好?”苏念恩含着泪恳求道。 柳絮摇头,“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 “絮儿?”苏念恩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她转过身仓惶地向外面跑去,她捂着脸,她咬住自己的手,她哭了,她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跑远了…… 苏念恩怅然,失心般地放下手,久久站在院子里动都不能动。 柳絮一路跑了很远,她躲到一处角落里喘气地停下,扶住墙壁时,眼泪统统掉了下来。她止不住地哭,止不住地流泪,慢慢地蹲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地号啕起来。她的心痛啊痛啊……为什么看到他好好的她还是这么难过? 还是爱着他吗?还是爱着他呀…… 清晨,空气里交织着花草的味道。 柳絮帮惜静梳好头发便让她自己去玩,她同常宁一起去告别苏老爷。回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惜静,她的脸顿时苍白了起来。 “惜静,惜静……”柳絮跟常宁大院小院地找。苏家的奴才大都还没回来,能帮忙的都在各处找了。 苏念恩从一边跑来,“东边跟北边都找了,没有,你这里呢?” “没有吗没有吗?”柳絮抓住苏念恩的手,一双眼睛里满满的焦急。 “没有,”苏念恩扶住柳絮,“我们去西边找找。” 西边?那不是林玉住的地方?柳絮浑身都开始冒起了冷汗。 西面偏厢那边,“砰”一声,林玉狠狠关上房门,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惜静望着刚才还和颜悦色要给她糖吃的阿姨转眼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害怕地哭了起来。 “额娘……额娘……” “叫什么叫!”林玉一把抓起惜静的头发,“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她不是福晋对不对?快说……” “啊——额娘,额娘,皇阿玛,额娘……好痛……”惜静早上刚梳好的漂亮花辫刚好被林玉狠狠揪起来,发根扯着头皮是钻心的痛,她扯着嗓门开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完全不理会林玉的问题。 “别喊了,喊破了也没人来这偏厢的!”林玉手上一使劲,愣是把惜静拖到桌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剪刀笑道:“这辫子是你娘给你梳的吧?” “呜呜——阿姨是坏人……额娘,我要额娘……痛,呜呜……” “小贱人你敢骂我!”剪刀“卡嚓”一声,一股花辫掉到地上,几缕轻飘飘的头发还在空气里飘荡,“你娘是狐狸精,你是小狐狸精,我让你们娘俩再勾引我的人。”说着又是“卡嚓卡嚓”好几声,惜静原本长长的头发一下子被剪得参差不齐,如同被老鼠啃过一样,柳絮早上精心编的花辫此时已乱成一蓬。 惜静一挣扎,林玉便抽紧她的头发,“我整你娘的时候她都没吭一声,你这个小狐狸精居然敢反抗我了?!”林玉凑到惜静面前拍拍她的小脸。 币泪的脸凝结了害怕跟恐惧,惜静一抖一抖地瞪着林玉,突然飞快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大手掌就是一口。 “啊——小贱人!”林玉倏地放开抓着惜静头发的手,扬起巴掌就是一记,“啪”一声,响亮干脆!她这打人的功夫可是很久没用上了。 惜静被挥到地上,小脸肿成一团,一时之间忘了哭,只是怔怔地望着林玉说道:“你是坏人,你要害我额娘,我叫皇阿玛砍你的脑袋!” 皇阿玛?“哈哈……”林玉一把将惜静从地上拎起来,“你有皇阿玛?哈哈哈哈……就凭你娘这个小贱人的身份,你会是格格?哈哈哈哈……不要笑死人了!我看苏家两兄弟连着那恭亲王都被你娘这个骚包狐狸精给迷成白痴了!” 话声里,“哗啦”一声,门被踢开来。耀眼的日光射进屋内,洒在地面白花花一片。 “额娘……”惜静扑动四肢从林玉手上掉了下来。 柳絮看到这一幕,突然感觉一阵昏眩,天,林玉在干什么?她疯了吗?对一个三岁的小孩这样?她摇晃着进门抱起惜静,“惜静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啊?” “你好大的胆子!”常宁一脚踢翻怔忡的林玉,剪刀“啪啦”掉到了地上。 苏念恩跟苏及第也冲了进来。 “你是不是疯了?”苏念恩咬着牙道。 常宁拍了拍袍子,像是被林玉弄脏了一样,“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过继给当今皇上的小榜格,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林玉一瑟,抱住常宁的腿道:“王爷,王爷饶了我,饶了我……” 常宁伸腿又是一脚,“我是白痴,我不懂饶人的!”说着,便心疼地抱过惜静小声哄着。 柳絮跌撞地走到林玉面前,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流着泪道:“难道你没有骨肉吗?要是别人这样对你的孩子,你会怎么样?” 林玉扫过锋利的一眼,“贱人!我的孩子早没了,你不知道吧……哈哈哈哈……他是孽种,他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你的女儿也是,他们都是孽种!” “啪”一声,还没对林玉的话做出反应,苏及第已经像风一样刮到林玉面前,赏了她一个大大的巴掌,“你再说一次?说谁是孽种?” 眼看着是一场拳脚的血腥场面,常宁赶紧捂住惜静的眼睛,匆匆出了屋子。 苏念恩也将气得哆嗦的柳絮扶出屋子,免得她又被林玉死咬着不放。 “絮儿,你怎么样?” 柳絮方才回神,挣月兑苏念恩抓着她的手,“苏少爷真是误会我了,我不是你们认识的絮儿。” 她的眼神欲盖弥彰,而他的眼神里却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我等你,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柳絮惨白一笑,“我要去看惜静。”说着,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视线。 苏念恩回首,望着屋子里的林玉跟苏及第,一阵麻乱的心绪涌上心头。他转身,不想再去理会林玉,他对她的耐心实在够了,这几年做挂牌夫妻也终于到头了。迈开沉沉的脚步,他踱出了偏厢。 苏及第的那一巴掌真的把林玉打蒙了。 “及第……你——你居然打我?!”眼泪“扑簌簌”下来,她咬住嘴唇站了起来。 “她不是孽种!” “那她是什么?哈哈……”林玉有些颤抖,“你要说她是你跟柳絮的女儿是吗?哈哈哈哈……苏及第,你难道还在做梦吗?” “是,她本来就是我的骨肉,她是我苏及第的女儿,不是孽种!” “你有种去告诉她呀?告诉你是怎么跟柳絮生下她的,你去说呀,去说呀……” 苏及第的脸转瞬便发白,“林玉,如果你敢再动她们母女一根寒毛,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苏及第轻笑,“我连柳絮的爹都敢杀,我有什么不敢?” 林玉摇头,突然抱住苏及第的胳膊,“及第,及第哥哥……不要这样对我。我忍辱呆在这苏家,都是为了你啊……我不要什么财产,我也不要苏念恩,我只要你,及第……我求你,求你爱我好吗?” 苏及第低下头推开她,“我也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柳絮。”说着,便出了屋子。 “呵呵哈哈哈哈……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惜静受了惊吓,一直睡在床上,而且不时哭着喊娘,哭得几乎抽筋。 柳絮抱着她,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默默心疼默默自责。看来这趟苏家来错了,来错了。 “可恶,怎么会有这种疯婆子?”常宁猛一捶桌子,惊得惜静又哭了起来。他赶紧捂住嘴巴不做声。 柳絮轻轻哄着惜静,双目滞涩,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常宁看她这模样,心猛地疼了疼,便转头步出了屋子。 “贱人!我的孩子早没了,你不知道吧……哈哈哈哈……他是孽种,他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你的女儿也是,他们都是孽种!” “啪——” 那声决绝的巴掌声不禁让她浑身发抖,孽种,孽种……她的惜静怎么会是孽种?可是……每当惜静问她为什么没有爹,只有皇阿玛的时候,她都无颜面对。她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她爹就在这里? 惜静是他们的女儿,这事在京城只有她自己、皇上跟常宁知道,在宫里人面前,他们都会教导惜静喊她额娘,喊常宁阿玛,她好像懂事得很,什么都不深问,只是看着自己的时候,常会问:“娘,我什么时候能在别人面前喊你娘啊?”惜静从小都不敢乱叫人,怕叫错了,泄露了母亲的身份……可是,她毕竟会长大……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出生是这么的不堪,她……她会恨谁?恨自己?还是恨她爹? 都该恨! 苏念恩一个人走在偌大的园子里,负手沉沉地向前。四年前,林玉在回苏州的时候从马车上掉下来,流了产,本来是对她觉得愧疚,才没有休了她,但是她今天说的话却让他忍不住寒心。她说她怀的是孽种,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会不会当年她是故意掉下马车的?这种想法让他惧怕,若是,他恨不得将林玉现在就撵出府去。 正低头走着,迎面便碰上了气愤的常宁。 “王爷。”苏念恩上前打招呼。 常宁看了他一眼,“你们府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刁妇?把惜静弄成这样,气死我了!” 苏念恩红了红脸,“是内子。” “她……就是……”半句话挂在嘴边,常宁适时地打住了。 苏念恩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见常宁久久不开口。 “王爷是想说什么?” 常宁摆摆手,“没什么。刚才看你心不在焉的,是在想什么?” 这样欲语不语,苏念恩心里已明白了,王爷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几人之间的总总。依爹跟王爷的交情,救下柳絮的一定是恭亲王。 “王爷知道柳絮吗?”苏念恩探索地问。 “柳絮?”常宁笑道,“你是说跟我的福晋长得相像的那名女子?” 苏念恩点头,“王爷知道?” “知道什么呀——”常宁笑了声,“她跟你什么关系?” “呃——”苏念恩张嘴,搜遍了脑子也搜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跟柳絮之间的关系。 “哈哈哈哈……”常宁大笑,“念恩,你应该学学及第长点胆子跟魄力,就像打那刁妇的时候,要狠!懊休的时候就要休,否则,还有得你苦头吃呢!” 苏念恩心里有点发颤,休?王爷是在说将林玉休了吗?是,是在点拨他?间接告诉他那个福晋真的是柳絮? “罢了罢了,这是你的家务事,本王也不好过问。”常宁甩手,“惜静受到了惊吓,怕是还要在府上多呆上几日了!” 多呆上几日?苏念恩有一丝激动,忙出口道:“那最好!” “好什么?” “呃——” 入夜无声,冷月渐渐从模糊到清晰。 哄了惜静睡觉,柳絮自己一个人慢慢又走到了原来的小院。脚步停在门口,望着里面仅有的灯火,她觉得好累,好想进去睡一觉,不管里面有谁,想对她怎么样。 但是,人总归是有理智的东西。 她挪开了脚步,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去。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进院子,直冲进屋。 “放开我放开我!”柳絮挣扎地扑在了对方身上,闻起来有点暖暖的味道,身上有经久不衰的草药香,她一震,忙推开苏念恩,怔怔望着他。 “你看看这里。”苏念恩又拉过她的手,“你看。” 柳絮环顾屋子,这里已经变了,变成了林玉的闺房,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林玉的闺房。那暖暖的味道是炭盆里飞上来的热气,花架下依旧放着一把琴,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居然把这屋子弄成了这样?! 她短暂的出神,仅仅是一瞬,“苏少爷,你这是……” “能为我弹首曲子吗?”他的眼睛里,是晶莹的光亮。在这光亮下,柳絮仿佛着了魔一样模到了琴弦。 “噌——”浑圆而悠长,她如被惊醒般一下子就把手收了回来,“不,不……我不是柳絮,我不是柳絮!” 苏念恩掰住她的肩膀,只温柔地看着她,“不管你是不是,今夜,为我弹首曲子好吗?” 他那漆黑的眸子里,明明闪烁着,可是又生生地掩饰了起来。这样的目光印进她的眸子里,再深深地坠进了心里,溅起浓浓的心疼。她很想伸手将他拢起的眉抚平,这样想着,她已将手抬起。 苏念恩的瞳孔立即浑圆,里面涨满了兴奋。 但是那只手却又落到了旁边的琴弦上,“噌——”又是一声。 “好,就只一首!”她默默坐到了琴前,才一将手放上去,十年前的调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在指上飞舞了。 苏念恩坐到了她身边,闭起眼睛道:“我认识一个姑娘,她叫柳絮。” 柳絮的心一抖,指间有一丝丝慌乱。 “我们曾经有太多的誓言,比山盟海誓还要多还要珍贵。” 是呀,他们的誓言。可是誓言能做什么呢? “我们说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 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我们说的时候,你心里很怕对吗?当初不明白你怕什么,现在明白了,明白了……却不能在一起了。 “但是我误会了她,误会她爱上了别人,于是狠狠地伤害了她。” 误会,不是啊……那是你的不信任。 “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选择跟另一个人离开了……” 是的,她想逃,想离开,但是逃也要将他身边的威胁带走。我是那样爱你啊念恩,那样爱你。 “可是最后还是被阻止了,她没走。” 那是她的选择,是个天大的错误。想为自己活一次,却是彻底地毁了自己。念恩……再不敢靠近你了,再靠近你,我怕惹来的后果是谁也承担不起的。 “唉……如果知道她没走的结果是死,我宁愿她走得远远的,就因为我不肯放手,那样自私地不肯放手,我害死了她……” 我没死,念恩,我没死。 “我好想她回来,好想,听她说‘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吭。”琴音戛然而止。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柳絮喃喃。 苏念恩红着眼眶看她,“你也听过这句诗吗?” 柳絮沉默。 “那里面有她的名字,柳絮——”苏念恩站了起来,从花架上拿下一只木盒,“那你也应该认识这些珍珠吧?” 柳絮颤了颤,紧紧拽住自己的衣服。 “我说过,这些珍珠很配她,真的,我相信你戴起来也很漂亮。” “不要再说了!”柳絮一挥手将木盒扫落,偌大的珍珠像精灵一样在地面上跳开来,“我不是柳絮我不是。你说再多我也不是!” “我给你看最后一样东西,”苏念恩抬起手,一松,一根金灿灿的链子挂在她面前,“不记得那些事没关系,不记得我们的誓言我们可以再许诺,不承认那些珍珠也无所谓,反正珍珠可以再找,但是你……也不认识这根链子了吗?” 柳絮捂住嘴巴,抖着发红的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不认识,不认识……”她摇头,一直摇头,直到摇下了眼泪。怎么可能不认识,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些事? “我把整条河都找遍了,我几乎把河床都翻了过来,我多希望你还在水底等我,等我带你走。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可以带你走了……絮儿,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只留了条链子给我?” “我不是柳絮我不是柳絮我不是——”柳絮捂住耳朵哭叫,“苏念恩,不要再来招惹我了,我求你。我马上就走,我马上就离开……我不想再把苏家弄得天翻地覆,我不想……我只想看你好不好,当我看到纳兰公子那样苍白的时候我唯一想起的人就是你,念恩,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过得好,可能我又走得离你太近了,我不该。” “我为什么活得好好的?”苏念恩落下眼泪,“因为是絮儿你叫我好好活下去。你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不许再拿我的生命等你……如果等不到你,如果我死了……你去找谁呢?我怕你找不到我,很怕……” “够了!”柳絮抬起头,突然恳求地道,“够了。就当今夜是最后的告别,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你知道我没死,你的心里应该好过些了,我们,我们……就算了吧……就算了吧。我……我不爱你了,不爱了。” 手上的链子忽然滑下手掌,仿佛带着主人的悲伤,跟着眼泪一起落地,“但是,我爱你呀……” 柳絮摇头,擦了擦眼泪,就拼命往外面奔去。屋子里,苏念恩的心碎了一地。 还是,不行吗? 柳絮哭着一路跑回去,跑到屋子前突然顿住了,苏及第居然在里面。她擦了擦眼泪,装作若无其事地进去。 苏及第坐在床边,原本盯着惜静看的眸子听到脚步声后,又缓缓地移到了柳絮身上。突然,目光像是盛开的烟花,五光十色,“你来了。” 柳絮点头,“这么晚了,苏二少爷还来看望惜静?” “哦——我,我买了顶帽子给惜静。” 柳絮立即把目光放到惜静的枕边,果然是顶瓜皮小帽,“谢谢。”她动了动唇,面无表情地道。 苏及第站起身给柳絮让了位子,抬眼看她时,他突然一紧,“你哭了?” “没有!”柳絮别过脸飞快地答到,好像是早已准备的答案。 “我们,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苏及第看了看熟睡的惜静道。 还没等柳絮答应,苏及第已经拉着她出了屋子,径自往外面园子走去。 “苏二少爷请自重!”柳絮极力挣月兑开苏及第的桎梏。 “惜静是不是我的女儿?” 柳絮一僵,“胡说,惜静是我跟王爷的女儿。”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我从一开始看到惜静时就知道了,她是我女儿。柳絮……别再折磨我了!” “哈哈……苏及第,”柳絮挥掉苏及第又想搭上来的手,“是该我求你别再折磨我了!就算惜静是你的女儿,那又怎么样?你要告诉她她是怎么被生下来的吗?要告诉她你这双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才有了她?这里面甚至有她亲外公的血!你难道要这样告诉她?” 苏及第一窒,“你肯承认你是柳絮了?” “哼……我已经向念恩坦白了,为什么还要向你隐瞒?从今以后,我柳絮与苏家再无瓜葛。苏及第……你,”柳絮咬牙,“答应过我不再伤害念恩,你要说到做到。” 苏及第吸了口气,原来她隐藏身份,原来她不肯承认自己是柳絮,原来她不敢跟苏念恩在一起竟是因为怕他伤害他?!这是不是讽刺? 好傻的柳絮,好让他恨的柳絮,好让他爱的柳絮呀! “可以把惜静借给我一天吗?”苏及第别开自己的狼狈。这么苦苦地追逐,最后换来的还是同样的结果,他以前做了那么多,她到底有没有看在眼里? “我把惜静借给你,你就能放过念恩,放过我吗?” 点头吗?如今的他,能对苏念恩做出什么来?如果真要对他怎么样,他能安安稳稳度过四年吗?柳絮真是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了解他。他早就放弃了想除掉苏念恩的想法,早就放弃了苏家的家产,只因他没有资格,没有这个资格! 但是也好,让柳絮这么以为着,或许,或许还有转机。他仍是那么希望,哪怕是自己欺骗自己的一点机会都不想放过。 面对爱情,女人是最傻的动物,而男人,却是最蠢的动物。我们相互保护,却在相互伤害,我们做得越多,就离得越远,我们稍微接近一点,就会彼此模糊,我们隔远了,却是要说再见了。 第十六章 这一吻,可许你终生? 谁能让她说出实话,谁就能带走她! 多可笑。 她居然先后都说了实话。而这实话,直戳脊椎骨,遍体寒心。 “好,我答应。”苏及第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快裂开了,“我答应,让惜静陪我一天,我就不再伤害苏念恩,永远不再伤害。” “威胁我的下场就是死!” “如果你再反抗,你爹的下场就是苏念恩的下场!” “我答应,让惜静陪我一天,我就不再伤害苏念恩,永远不再伤害。” “及第,”柳絮的脑子里缓缓流过回忆,“我知道那时在太湖上劫持我的人是你的手下,我知道我没有嫁给念恩是你主使的,我也知道你曾经想用毒药害死念恩……我真的好怕,你这种爱真的很恐怖你知道吗?我越爱的人,你就越耍手段去伤害……曾经以为能把你带走,没想到却翻出了你的身世,所以,你不能走,那就我走……如果,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爱我,就请好好对待念恩,好好对他,不要伤害他……”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仿佛是前一世时,她隔着猪笼竹篱对他说“不要伤害他”。而这一世,她依旧眸中泛着泪光,用那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不要伤害他”。他好狼狈,这场命运的逐斗,他竟是败得这样惨烈,穷尽了所有手段,依旧输了全部的世界。 如今,女儿,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爹,不是他的,哥,也不是他的……他没了,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苏及第转过身,“明天,我想带惜静出去玩。” 一大清早的时候,苏及第就等在了柳絮的屋前。 此时,太阳渐渐高暖,对门的花园里杜鹃花开得奢靡,阳光洒下来,度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柳絮领着穿戴整齐的惜静出门,才一转身,便看见了染了早雾的苏及第。看来他很早就过来了。 惜静的头发被重新修了下,但是实在剪得太短,没办法再扎漂亮的花辫了。此刻她正噘着嘴想拿掉戴在头顶遮丑的瓜皮帽。 柳絮轻轻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惜静乖,等头发长了就可以把帽子摘了。” 苏及第犹豫地走了过去,惜静拼命想摘掉的帽子是他昨天夜里特地跑出去叫人订做的,看到惜静这样难受,他心里很不好过,简直就像是有个人把铁锹子锹进了他的嘴巴,痛都说不来。 “惜静……”苏及第顿了一下,仿佛想了很久,才又道:“叔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惜静往柳絮身后躲了躲,“不要!我要额娘跟阿玛陪。” 失望的情绪立刻在心里散开来,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苏及第哽了哽,“你阿玛跟额娘今天有事,让叔叔陪你好吗?” 柳絮漠然地看了看苏及第,蹲子对惜静道:“惜静,听额娘的话,额娘晚上给你讲故事好吗?” 惜静畏惧地望着苏及第,伸出小拇指道:“额娘,打勾,打了勾惜静就跟叔叔去玩。” 柳絮颤巍地勾住她的小拇指,“打勾,额娘从来不骗惜静的。” 惜静在三步一回首中被苏及第带去了外面,直到他们走远了,柳絮还站在原地。喊自己的父亲为叔叔……要是惜静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吞泪,转过身去,林玉端着漆盘往这边走过来。府里的奴才们今天才会陆续回来,林玉自己端漆盘倒也好说,但是让人忍不住发寒的是她脸上笑得能开出花来的表情,一阵寒意突然从柳絮的脚底心直蹿向心窝。 “哎哟……福晋啊,真不好意思,府里的丫鬟都还没回来,伺候不周,请福晋莫要见怪啊!” 柳絮一头雾水,喊她贱人的是她,喊她狐狸精的是她,喊她福晋的还是她!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玉一把拉起柳絮的手掌,眼光瞟瞟手中的漆盘,“我一大早就给福晋跟小榜格炖了燕窝粥,让你们压压惊,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柳絮倏地抽出手掌!天下有哪个人做了这种事情会说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的时候竟然还是这种完全没有愧疚的神情?哼……她当她柳絮真是只会吃鳖的傻子吗?以前或许是,可是现在不是了,何况这次牵连的还有惜静,她怎么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不好意思”。 这个林玉的脸皮简直就像帖了狗皮膏药一般,她眼角瞅瞅柳絮脸上的红白不断,居然又一把拉住柳絮,将她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屋子。 “苏夫人这是做什么?”柳絮猛一甩手,撇过身子不去看林玉。 林玉四下看了看,“小榜格呢?” “出去玩了。” 林玉暗暗一顿,随即又布满笑容,起手从粥盅里舀出一碗香气四溢的燕窝粥送到柳絮跟前,“粥还热乎着,福晋赶紧吃吧!等小榜格回来了,我再把粥热一热端过来。” 柳絮慌忙退了几步,燕窝粥?她会那么好心炖燕窝粥给她们吃?眼光落在粥品上,蓝花瓷碗里的粥仿佛变成了满满一盅毒药,里面蛇虫鼠蚁各尽,汹涌地向她扑来。她抖了抖,推开粥碗,“谢谢夫人好意了。” “怎么?”林玉很遗憾地将粥匙放在鼻下闻了闻,接着伸出丁香小舌舌忝舌忝匙上的粥,“你怕?” 一语雷中,她确实怕!若说苏及第是狂人,但他还留有对惜静的疼,而眼前这个林玉简直就是个疯子,发起病来谁能耐她何? “唉……枉费了我一翻心意。”林玉将碗轻轻放到桌子上,忽然掉下眼泪来,变脸的速度跟川蜀的变脸戏一样,让人眼花缭乱,“我是那么诚心来道歉,福晋却这样对我……我、我干脆死了算了!”说着,头一低猛朝桌脚撞去。 “你干什么?”柳絮急忙拉住她,“你有必要这样吗?” “我自知罪孽太重,原本也没希望福晋能原谅我,但是真正看到了福晋的态度,我才痛悔莫及,以前做了太多错事,福晋,福晋,”说着,林玉便一转身跪到了地上,“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你不原谅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柳絮沉了一口气,“好,我原谅你!” “真的?”林玉又突然窜上一朵耀人眼的笑,端过桌上的粥道,“既然原谅我,就将这碗粥喝下吧?否则,你就是还不原谅我!” 柳絮一瑟,这是挖个坑让她往里跳啊!她接过碗,“你起来吧!” “你喝完我再起来。”林玉话里已带了娇嗔。 粥匙轻轻搅动稠粥,粥里的香随着袅绕的白烟直钻进柳絮的鼻翼,她抽了抽鼻子,刚才林玉也吃了点,这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但若是她想同归于尽呢?她一抖,匙里的粥又缓缓流回了碗里。 林玉张大了杏眸盯着她,“你还是不吃?” “我吃,”柳絮咽了口气,“我吃……”说着,快速地舀起一勺放进嘴巴里。 粥已经到了火候,放进嘴里,自己都会慢慢融化。但是她此刻却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加难以下咽。 “好吃吗?”林玉急切地问道。 柳絮闭上眼睛,“好吃……” 林玉盯着她把整碗粥都喝下去了才肯起身离开,她端着漆盘离开的身影是那样轻盈愉悦,仿佛就像放下了最大的石头。难道她真的悔改了? 柳絮皱眉,幸好她现在没感觉有什么异样。 她转身开始整理行囊,等惜静回来,他们便要离开这里了,任何的事情都已经结束,所以要走得干净,不能回头。 理东西的双手开始很麻利,但是久了却越来越沉。柳絮的两只眼睛渐渐模糊,心却如明镜般,糟糕,粥真的有问题…… 朦胧里,有人“砰”地将房门关住,然后是锁门的声音,然后是木头“噼里啪啦”钉上窗棂的声音以及阵阵尖笑。 柳絮拖着越渐发沉的身体扑到门上,无力地拍动,“林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柳絮,你就等死吧!炳哈哈……”林玉撩起袖子趴在窗户上,正奋力捶动铁锤钉木板。 薄柳身姿竟有这么大力气将窗户钉得严严实实的,恨何其深?原来恨起一个人来,竟也能这样地穷尽全身的力量。 “为什么……为什么……”柳絮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感到力不从心,声音里丝丝喑哑,不带有任何力气。 “哈哈哈哈……没想到我会把迷药下在粥匙上吧?哈哈哈……柳絮,你终究不如我聪明,你终究是比不过我的!你休想从我手上拿走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都是我的!炳哈哈哈……” 身子滑到了地面,钉木板的声音已经没了,但是从门缝里却逸进来阵阵烟味。柳絮想抬起手捂住口鼻,但是明明脑子里已经将手捂在嘴巴上了,烟却还是一直像条蛇一样钻进她的鼻子,她的嘴……胸肺立刻变得难以呼吸,她几乎觉得那团团白烟在她的胸口打起了架,好难受好难受……比死还难受…… “柳絮,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死掉……哈哈,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呵呵……生不如死……林玉啊,你好狠的心,好歹毒的心!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感应,那边惜静刚拿到苏及第给她买的风筝,她便哭了起来。 “额娘,我要额娘……” 苏及第的心又一痛,“惜静怎么了?惜静不哭……”他用了全身的温柔对待,从没有对一个人,哪怕是柳絮,他也没这么耐心地去哄。 惜静扔掉风筝,大哭大嚷:“我要额娘,额娘……” “惜静……”苏及第捡起风筝,拍了拍上面的灰,“叔叔在这里,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惜静睁开泪眼,看了苏及第片刻,突然问道:“叔叔,什么叫孽种?” 苏及第一震,手上的风筝像活了一样悄悄飞出了手掌,落到满地的灰尘里。他怔愣着,什么叫孽种?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怎么要问这个问题?他的喉咙变得干涩,从来没有觉得在谁面前有过这样的难堪。在这个四岁不到的小女孩面前,他恨不得能将自己的两只眼睛戳瞎,好不去看见她那双比湖水更清澈无污的眼睛。 天,蓝得逼人,阳光,明得刺人,所有的罪孽,从来都是无所遁形的。 苏念恩走在行廊里,将手上的盒子紧了又紧,所有的回忆都在里面了,不知道是盒子沉还是自己的心沉,他竟是那样无力地抱着这些回忆,如此无力。爱她,就别再让她受伤了……她已说,不爱他,他何苦再强迫她?纵然自己的爱是那样深烈,但灼伤的,只会是她。 脚步悄悄停在了转折处,向左,是出府,将这些东西扔了,向右,是柳絮的房间,他去干什么?他就像站在荒地里的傻瓜,明明可以一马平川横冲直撞,然而方向越多却令他越难选择。 “柳絮……你快死吧,你快死吧……你知不知道你死去的这几年我过地多舒服?你又知不知道你回来的这几天简直把我的天我的地都戳了满了大窟窿?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哈哈哈哈……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是你自己要来找死的……哈哈哈……” 林玉接近疯狂的声音在阳光下好像是长满刺的冰雹子,一粒粒朝他打过来,把他手上的盒子全数蛰翻了。 “哗啦啦……”珍珠满地滚开来。苏念恩仿佛是中了邪一样朝右边跑去。 “林玉,你在做什么?”苏念恩揪着心跑到柳絮的房门前,这房子都成什么样了?窗户被钉得死死的,门被锁了起来,底下一堆湿木头上源源不断的烟雾,一缕缕伸着魔爪向门底下的缝隙里钻进去。而林玉却还蹲在地上撩起袖子拼命扇风,好让烟来得更多,去得更浓! 林玉猛然一震,吓得丢掉手上的蒲扇,脸上手上都布满了木灰。 苏念恩一脚踢掉那堆木头,“啪——”响亮的一声巴掌在屋檐下回响,随着晴空步远千里,一直而上,“你是疯子……” “哈哈哈哈……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哈哈哈哈哈哈……”林玉大笑,她仰天大笑,被挥得半边脸像是毒疮一样立刻红肿起来,“我是疯子?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啊?我是疯子……”她一遍遍地问,一步步木然地向后院走去。 苏念恩起伏着胸膛,那一巴掌是他第一次打人,重得连他的手掌都在不停地发抖,发烫,发麻。他回过神来,一纵身去撞门,但是门被锁得死牢,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他反而被弹到了地上。他跌进了被自己踢乱的木堆里,手模上还冒着红星的火头,竟是那么麻木。白色的衣袍染满了黑灰,跟着跌落地扑起的微风,他又落了满头满脸的灰。 “絮儿,絮儿,你是不是在里面?絮儿……”苏念恩又一脚踢过去,门硬得连他的脚都仿佛要震碎了。 “少爷,少爷?”苏安背着包袱返家回来,听到苏念恩的声音就急惶惶跑了过来。 苏念恩一把抓住苏安的胳膊,太好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快,快把门撞开!” 苏安铆起劲,一脚踹上门,“啪啷”一声,锁连着门把一起掉了下来。练家子总是有这两下子的! “絮儿……”苏念恩一眼看见趴在门边的柳絮已经昏死过去,赶紧冲进去抱起她。 屋子里都是烟,浓得令人睁不开眼,才一冲进去,他的眼睛就跟下雨一样,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了。 “苏安,快去找大夫,快去……” 苏安怔愣在一旁,是柳絮?见鬼了? “苏安!”苏念恩用脚踢了踢苏安,“发什么愣啊!” “啊?哦哦——”苏安回过神,人命要紧,人命要紧!想着,忙奔向大门去。 “絮儿,絮儿……”苏念恩的唇发抖,双目里布满空洞,而空洞里却泛着泪,“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絮儿,求你挣口气……” 他的脚步不停交替,袍尾随风发出“咧咧”的声音,“啪——”一颗眼泪掉到柳絮的脸上,为她洗掉了随烟沾到她肌肤上的木灰,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条清晰的水痕,“啪”又一颗,又一颗……越来越多…… 心好疼,裹着恐惧在疼。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疼,没想到今天还要再经历一次……疼,疼……疼……不能呼吸了! 匆促的脚步失了节奏,他恨不能身上长出翅膀来!“咚”一声,脚踩在一颗珍珠上,苏念恩抱着柳絮重重摔到地面。 痛里夹着泪,他觉得好没用,这种时刻他竟然是这么没用! 柳絮的身子压住了他,她的头歪向一边,就像死了一样,这样大的震动都没办法将她震醒,她死了吗?她死了吗? “额娘……额娘……呜呜……”惜静哭着从苏及第怀里跳下来,像只鸭子一样跑到柳絮身边。 呵呵……狼狈一笑,原来惜静哭着闹着,是想让他碰见这种状况?是不是老天还是仁慈的?好让他能为柳絮做点事? “你还愣着做什么?”苏及第吼道,拔腿跑过去抱起柳絮,直接往最近的厢房冲去。 苏念恩擦了擦眼泪,抱起站在一边哭成泪人的惜静,也匆匆跟上去。 为什么?到这一刻,抱着她的人依旧是苏及第? 将柳絮放到床上,苏及第打了盆水替她细细擦脸。惜静一直握着柳絮的手不肯放开,也不敢哭得很大声。 苏念恩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凄凉,觉得自己的凄凉! “念……恩……念……”柳絮轻轻嚅唇,像是梦呓。 然而这声梦呓却如同一个咒语,将两人的心全部都颠倒了过来。 “絮儿……”苏念恩摇晃着扑到床边,“絮儿我在这里。” 苏及第伸在脸盆里正在换巾布的手蓦然顿住,“啪嗒”一颗眼泪掉在水里。他转过身,“惜静,咱们去找你阿玛。” 惜静不舍地看了看柳絮,向苏及第点点头,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让苏及第牵。 苏及第怔忡,惜静向他主动伸出手了?是不是总归有些东西还是他的呢?比如说血肉相连的惜静?他伸出大大的手掌,包住惜静小小的手掌,大手牵着小手,缓缓离开了房间。 她在梦里叫他,她在梦里叫他?这声呼唤无异于一帖强心剂,让他碎了的心,疼得快死的心终于有了一点点起色。 然而这声呼唤之后,柳絮便再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紧紧的,是沉睡?还是走向死亡? 苏念恩静静望着柳絮,他起手一一画过柳絮的五官,那么精致小巧的五官。她曾经也用她那双无比温柔的手,指尖流着温暖,缓缓地画过他的脸。而今,他亦用同样的温情同样的爱,想让自己的手指永远记住她的轮廓。不,不,不止,不止手指,他的脑子他的心他的手臂他的怀抱,甚至是他的头发,都早已记住了她的轮廓她的味道她的温情。 柳絮啊柳絮,为什么你明明爱着我,却想那么急地逃离我?是对我以前的惩罚吗?如果是,请你换种方法折磨我好吗?不要离开我,不离开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来自你的惩罚。如果不是,你也不能死呀……你应该起来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久久凝望,蓦然,他俯首,在她唇畔落下了点水一吻。 这一吻,就许你终身,可好? 第十七章 爆发,罪恶湮没 “少爷——”苏安拖着胡大夫大手大脚地进门,看到这春光一幕,立即咋舌转过身去,“少少少爷……您忙,您忙……” 苏念恩将柳絮的头轻轻放到枕上,“进来吧!” 胡大夫提着药箱进门,立即手脚麻利地在床边摆起了阵势,一卷麻布摊开,粗粗细细的银针都躺在里面发着寒光。救人如救火,半刻也耽误不得! 苏念恩让了位子给胡大夫,他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苏安,给我把林玉去抓过来!” 苏安皱着眉头,到目前为止,他还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整个人云里雾里的,脚都还没停下,便一下让他踢门一下让他找大夫一下又让他抓林玉。好歹也等他喘口气啊! “你还愣着干什么?” “少爷——”苏安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苏安将苏念恩拉出门,“少爷,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告诉您我跟胡大夫撞见柳姑娘跟及第少爷那个那个——的事情?” 苏念恩皱眉,“这个时候你说这个做什么?”心里很不舒服。 “没事——”苏安小声咕哝,“那个时候柳姑娘也是晕着的,会不会及第少爷跟刚才少爷您一样,控制不住了才……” “好了,”苏念恩仿佛上了脾气,“去把林玉抓过来。” 苏安噘嘴,真想打烂自己的嘴巴,说什么不好,偏偏又说起这种事!想着,便灰溜溜地走了。 “那个时候柳姑娘也是晕着的,会不会及第少爷跟刚才少爷您一样,控制不住了才……” 苏安的话无疑像条鞭子一样抽在苏念恩的良心上,幡然彻悟,连苏安也误会了柳絮,她那时该多委屈多心疼,她那个时候找自己,是想对他坦白什么吗?他无法忘记那个憔悴的柳絮,跟她耳垂上的血滴。他被妒忌蒙蔽了眼睛,甚至是心志,才会认为柳絮跟及第绞在了一起。如今想来,竟是任何东西都不重要了,手帕也好齿印也好,万事里面都隐藏着过程,而有时候人太计较事情的结果,反而忘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深入想着,隐约传来常宁隐怒说话的声音。 “究竟怎么回事?本王就跟你爹下盘棋的工夫居然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苏念恩抬头,苏及第抱着惜静跟在恭亲王后面朝这边走来。 “王爷!”他上前行礼。 常宁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气,“福晋怎么样?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福晋?”这两个字念出来,好苦啊,柳絮跟恭亲王之间,到底是真是假?“我已派人将作案之人拿下,片刻便会带到这边来。” 常宁点头,“不管是谁,伤害了柳……”他鼓鼓嘴,这马脚露得不轻。 柳?柳什么?是柳絮还是柳姑娘? 苏念恩跟苏及第四只眼睛齐齐盯住常宁。 常宁的脸一瞬涨红,他匆忙从苏及第手里抱过惜静,“惜静,阿玛带你去看额娘。”脚步一跨,便进了屋。 两人只好作罢,也跟了进去。 胡大夫正扎柳絮的几处敏感穴位,痛能唤醒一个人,如果这个人已经到了连痛都察觉不出的时候,那就离鬼门关近了。 惜静跳下常宁的怀抱,“咚咚咚咚”跑到柳絮床前,“额娘,额娘你醒醒……你跟惜静拉过勾的,今天晚上要说故事给惜静听的,额娘,你要说话算话额娘。” 常宁走过去扶住惜静的肩膀,“惜静,额娘不能说故事给你听,阿玛说给你听。” “不要!”惜静甩肩,“额娘不说,那就我说给额娘听!额娘,额娘,惜静说了故事你就得醒了呀……” 苏及第苦笑,似乎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沉默着,缓缓地退出了房间。 夜很深,深到月亮也变成了黑色。 苏安下午找遍了全府都没有找到林玉,看来她是知道自己罪不可恕,潜逃了。苏念恩当下便书就一纸休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去苏州。 苏府很静,没了林玉的苏府静得很安宁。 常宁抱着睡着的惜静坐在一边,两只眼睛里透出的光,直直射向床上昏迷的柳絮。 苏念恩坐在对面,他的余光瞟见常宁时,有一丝酸涩,从常宁眼里射出的目光是那么直接,丝毫没有掩饰,仿佛就像月兑了白天时的所有衣裳,入夜,便那么赤果果。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不知道是要提醒常宁什么,就是觉得自己难受,很难受。 常宁收回目光看苏念恩,一瞬间像是在表达歉意,“呃……本王先抱惜静回去睡觉。” 苏念恩立即起身,“还是我抱吧,王爷……大概很担心福晋,还是留在这边……” “呵呵……”常宁却突然笑了起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念恩啊……本王跟柳姑娘可是清清白白的,这些福晋额娘的鬼名头都是掩人耳目。” 苏念恩怔愣,“王……王爷?”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爱人不需要顾及他人,前提是她也爱你。”常宁看了看柳絮,“我把她交给你了。” “王爷为什么只对我说?毕竟,惜静的父亲不是我。” “惜静的父亲是皇上,哈哈……柳絮不是惜静,她要的可不是一个父亲。”常宁轻笑,抱着惜静步出了屋子。 苏念恩顿悟,原来常宁竟也……缓缓转过身,眼里的柳絮是那么苍白,每看一眼,便舐入一股钻心的痛。 常宁说爱人有时候不需要顾及他人,前提是她也爱你。他明白了,他顾及了太多,从顾及苏家,到顾及林玉,再到顾及及第,却始终没有顾及到她。他没看到柳絮的挣扎,他只看到自己不能对不起苏家,却真正对不起了她。 他走近床畔,轻轻握起她的柔荑,“絮儿,你醒来,好吗?” 握住的手是冰凉的,胡大夫说最晚明天早上她才能醒,可是到现在她为什么还是没有一点醒的迹象?哪怕是手脚回温也行啊…… 苏念恩坐上床,钻进被子,小心地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紧紧搂着她,给她不断地温暖。 “絮儿……”他轻轻用下巴摩挲她的头顶,“我能一直这样抱着你吗?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疼你,好好珍惜你。再不会把你让给别人,再不会误会你爱上别人,再不让你逃开我的身边。你不要不说话,不要不理我,我知道以前是你装哑巴,我求你现在不要装晕了好吗?絮儿呀絮儿……我很后悔,很后悔,要是当初我不管苏家的声望,直接娶了你,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要是当初你被浸猪笼的时候,我能一直在水底等着你,我们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地方快乐地生活了?” 他闭上眼睛,将头仰高,不让眼泪掉下来,怕弄湿柳絮的头发,“我记得十年前,我离开林家的时候,有个小女孩赤着脚一路追着马车跑,她在后面跑,叫着‘苏少爷,苏少爷’……但是我不能下车,那时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要为这个小女孩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絮儿,那个女孩是你呀……现在,你也为我好起来,好吗?” 昏黄的豆火,无声的夜,漫漫长。 苏府无比寂寞,而此时扬州城里最大的妓院,才是最热闹最高潮的时候。 萃楼里,莺莺燕燕,花花草草,脂粉盖天。各个摇着贵妃扇,扭着大臀,露肩露肚兜的窑姐陪着公子的,自个儿拉客的,什么模样的都有。老鸨拉着嗓子一声声“哟哟——”将整个萃楼的调子都往上拔了拔,那看见财神爷的两颗眼珠子仿佛是双夜里的狼眼,发着噌噌的光亮,恨不得自己年轻个一百岁,变成妖精把那些老爷公子都开膛破肚。 底下正热闹着,二楼一间厢房里突然涌出一拨拨姑娘,蒙着帕子流着眼泪,可怜兮兮地跑下楼来。 “妈妈,妈妈呀……”姑娘们娇滴滴喊着。 老鸨看这样子马上拉长了驴脸,“什么事呀?” 一个绿衣的姑娘附在老鸨耳朵边一阵嘀咕。 “什么?”老鸨怔了怔,“苏及第把你们赶出来了?”这怎么可能?他可是萃楼的头号猎艳手,这里哪个姑娘没得到过他的眷顾? “妈妈,我们可没说谎……” “对呀对呀……” “妈妈……”一个甜酥酥的声音叫了声,众姑娘连忙让了个道让声音的主人走到前头,“妈妈,我去看看!” 老鸨眯成缝的眼睛立即晶晶亮,“罗衣,那就靠你啦,可别砸了咱们萃楼的招牌。” 罗衣掩着扇面,吃吃一笑,“妈妈放心,他最听我的话了!”说着,她便婀娜地提起裙摆,一步步往楼上走去。 她的身姿轻巧,走起路来轻盈无比,似是燕子般给人想滑飞的遐想,尤其一身金丝的鹅黄纱衣,朦胧里还可看见里面女敕粉的肚兜在随着水蛇样的身体一摇一摆的。看得所有男子都忍不住掉了口水,回头被身边的其他姑娘瞪白眼。但也只是眼馋一下,罗衣是萃楼头魁,能买得起她一夜金宵的人,也只是寥寥数人。 罗衣莲步停到门前,“苏公子……” “滚!” 她笑了笑,丝毫未露尴尬,底下此时鸦雀无声,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此番举动…… “苏公子有什么烦心事,想不想跟我罗衣说说呢?” “罗衣?”苏及第开门,一张脸红得跟枫叶一样,“进来!”他一抓,便把罗衣拉了进去,“砰——”一声,关门的声音惊天动地。 “哎呀……各位公子继续继续呀……”老鸨神气极了,她就知道罗衣一出马,包准让没熟的鸭子也能熟。 罗衣被拉进房间,软软地倒进苏及第怀里,“及第……”她甜甜喊着,吐字里是饱满的娇嗔,似责怪,似担心,似娇气,又似霸气。 苏及第一把推开她,“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拿着的酒壶不停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两只眼睛如散了光一样,毫无焦距,心已深醉啊! 罗衣轻轻一笑,径自坐了下来,“恭亲王是不是在你们苏家?” “你问这个做什么?”苏及第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你曾经答应过我替我做一件事。”罗衣不缓不急。 苏及第愣了一愣,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来萃楼刚好碰见罗衣破处竞标,便出了高价把她的头夜买了下来。那夜,他们春宵过后,她便突然告诉他她会功夫,问他想不想学。他也是闲来无事,随口跟她打情骂俏,说如果她真能教他,他便为她做一件人人都做不到的事。原本以为只是一时戏言,今日她为什么突然谈及了此事?他放下杯子,专注地盯着罗衣,“你说。” “我说了,你可是要做到的。” 苏及第探究地看着她,“到底是什么事?” “杀了常宁。” “啪啷——”酒壶被挥倒,苏及第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罗衣云淡风轻地说,“杀了常宁。” “为什么?” “你不敢?” “为什么要杀了他?” “常宁在康熙南巡的时候杀了白莲教多少兄弟,这等血仇,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你是白莲教的人?”早就埋伏在他身边了? “怎么?四阿哥现在才发现?”罗衣轻笑。 她居然知道他的身份?!苏及第一寒,“我不是什么阿哥,我是苏及第!” “四阿哥不承认也没关系,只是罗衣为你感到不值啊!这大清江山原本可是你的,登上帝位,你要什么没有?何苦沦落到今天的寄人篱下?” 帝位?他不屑!有了帝位,他还能认识柳絮吗?有了帝位,他还会有惜静吗?寄人篱下?真是讽刺,他是寄人篱下吗?不呀……苏家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将他抚养长大,那是对他莫大的恩,是恩,养育之恩! “难道你们教主这么好心,想为我苏及第造反夺皇位?” 罗衣一凛,似乎是被揭下了假面具般恼怒,“你不杀也没关系,你不杀他,那就自己等死吧!你刚才喝下去的那杯酒里,我可是下了白莲教的独门五毒散,明日辰时你若还没杀了他……那就准备替你自己买好棺材吧!” 酒?他蓦然想起罗衣刚才软软倒向他怀里的那一刻,她是在那个时候下了毒?苏及第顿然感觉喉咙里像是有虫子在爬一样,恶心得想吐。 “好好考虑清楚,若是你杀了他,那么辰时之前来萃楼拿解药,如果没有杀……那,我也只能是望君兴叹了!”罗衣施然一笑,度出门去。 杀常宁?杀常宁?这招真是高啊,他若是不杀,便是死,爱新觉罗家又少了一系血脉。他若是杀了,便已经默认了自己要弑兄篡位!那他到底是杀还是不杀?苏及第跌在了地上,他突然想起惜静的那双眼睛,“叔叔,什么叫孽种?”那无心的一问再次将他推到了决裂的边缘。惜静向他伸出了手,然而只能喊他“叔叔”……所有的追悔莫及都朝他扑来,他一下子躺到地上,望着屋顶的梁子,撕心裂肺。 “杀了常宁,杀了常宁。” “登上帝位,你要什么没有?” “叔叔,什么叫孽种?” “如果,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爱我,就请好好对待念恩,好好对他,不要伤害他……” “他是孽种,他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你的女儿也是,他们都是孽种!” 脑子崩裂,好像每个人都在他耳边说话,好像每句话都争相钻进他的耳朵,“啊——”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痛苦,拉起旁边一条凳子往门摔去,“乓——”木凳碎成木片,他又起身掀翻了桌子,柜子,瓶子……一时之间只听到“乒零乓啷”杂乱地摔东西的声音。 “我是苏及第,我是苏及第……我不姓爱新觉罗……我不是四阿哥——”他嚣叫着冲出门,一路奔往苏家。 杀常宁,杀常宁……杀了常宁惜静就是他的,杀了常宁…… 不,不……他是他弟弟,他怎么能杀亲弟弟? 杀了他,苏及第,你不是没有杀过人,你连柳絮的爹都敢杀,常宁算什么?杀了他,杀了他…… “啊——” “砰——”常宁的房间被一脚踢开。 “啊……阿玛——阿玛——”刚刚睡下的惜静立刻就被吵醒,哭着喊着叫阿玛。 苏及第的心一下子沉了,惜静在叫阿玛,可是叫的不是他。 屋子里只有惜静一个人,常宁不见踪迹。 空旷的屋顶一直回响着惜静的哭叫,突然像一把锁链一样牢牢地扣住了苏及第的心。 “惜静乖,惜静不哭,叔叔在这里……”苏及第抱起惜静哄着。 惜静闭着眼睛抓住苏及第的衣服,吃吃地又睡了过去。 常宁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把惜静一个人丢在这里? 苏及第放下惜静,刚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牢牢抓住,他恍惚间就觉得惜静是在说:“不要去,不要去杀他……”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惜静小小的手指,最后看了一眼她熟睡的脸,便出了门。 夜更沉。 常宁从门缝里偷偷看着苏念恩抱着柳絮睡在床上,突然弯唇笑了起来。他这趟来,没打算再带走柳絮。 他转身,“噌——”寒光一现,苏及第握着刀柄将一把百练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干什么?”常宁低声问道。 苏及第漠然地看着他,“把惜静给我。” “你疯了,惜静已经过继给皇上,她是代你进宫的!” “为什么?我要柳絮的时候苏念恩跟我抢,我要惜静的时候你跟我抢,为什么?”苏及第吼道。 屋里的苏念恩霍地睁开眼睛,轻轻钻出被子。 “及第你这是做什么?”他开门一见那柄钢刀,就止不住升起无数寒意,“快把刀放下来!” “哼哼……”苏及第笑,“我不想新觉罗家的人,我只要柳絮,只要惜静,你们……给我好吗?” 苏念恩走近他,一股浓浓的酒味刺进鼻子,“你醉糊涂了!把刀放下来……”说着,就去拉苏及第。 “嚓——”刀柄转了个方向,立刻朝苏念恩挥来。 “小心……”常宁伸手一把拉过苏念恩,刀锋只略略划过他的衣袍,破出几条布丝来。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苏及第手臂一动,转瞬又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很清醒……很清醒……” “把刀放下来!” 苏及第退了几步,“哥……我刺杀王爷未遂,是死罪……我不想连累苏家……” 两个人都愕住,他何以转变得这么快? 常宁动心一想,苏及第是故意的! 握刀的手微微用劲,刀刃上立刻流下血来,“王爷,扬州最大的妓院里有白莲教的余孽……我也是,我也是白莲教的人!” “不要胡说……”苏念恩喝道。 “胡说?我以前胡说的时候你都信了,为什么这次说实话了你反而不信了呢?好……你不信!那你知道我的功夫是谁教的吗?是白莲教的人……哈哈哈……现在我杀不了常宁,我回去也是死,倒不如死在你们面前,还有个全尸!” 他哽了哽,又道:“我一生,做错了太多。就算是死一千次,也难洗月兑罪孽。哥,还记得那个鸳鸯吗?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就因为她在柳絮面前说了我的不是,我就把她杀了……还有前街成衣铺里的一家大小,也是我杀的,就是为了掩饰我去补了扣子……还有对柳絮,我杀了她爹,我又把她……”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滑下,滴落到刀刃上。 “叔叔……”惜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到了这边,他拉住常宁的袍子又伸手去牵苏及第的手,“你在干什么?” 苏及第退后,想笑却是哭,“惜静,你知道你的阿玛不是你爹吗?你想知道你爹是谁吗?” 惜静的眼珠浑然睁圆,迫切地看着苏及第。 “住口!”柳絮扑到门边,红着脸盯着他。 罢才那一幕,她全都听见了,从苏念恩钻出她的被窝她就已经醒了,她无法容忍他告诉惜静这个事实,无法容忍。他是想坦白一切,但是事实就像一把刀子一样,他难道没想过惜静?她还小,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肮脏的事实? 抱起惜静,柳絮揉了揉她没戴帽子的头发,“惜静的爹,已经死了!她只有阿玛……只有皇阿玛!” 苏及第惨笑,“何必呢?她爹明明是在这里,为什么不告诉她?现在,我也快死了……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害他了……你也可以留在他身边,也可以好好留在他身边了!” 他在说什么?苏念恩的眸子里闪过光亮,他是想…… “呵……惜静,你爹就是他——”他看向已经发愣的苏念恩,“记住了,他叫苏念恩……”“嚓——”一声,刀刃嵌进脖子里,苏及第仿佛带着一抹笑,斜斜倒地。 “及第!”苏念恩慌忙过去扶他,“你怎么这么傻?” “哥……”苏及第一开口,银红的血就顺着他的薄唇流了下来,很是凄凉,“替我跟爹说……说……对……对不起……我、我没能……孝敬……孝敬他老人家……我……”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去请大夫!” 苏及第拉住他摇头,“我已经……已经……中了……白莲教的……的、的毒……迟早……都、都要死的……” “及第……及第……”苏念恩一遍遍叫着。 “柳絮……”苏及第的目光带着笑浏览上柳絮的脸,“我……我知足……了,至少,至少……因为爱你,我……我也无怨无悔……地救过你……出水,出水芙蓉……你,你你你……” 柳絮震慑了,她没想到苏及第会这样做,没想到……死也想不到!这一刻,她觉得苏及第变了,变得那么楚楚可怜,变得那么悲哀,变得那么让人不忍。她慢慢放下惜静,“惜静,去陪在叔叔身边……” 惜静下地,蹲到苏及第身边,一只手牵起苏念恩,一只手牵起苏及第,默默看着他们两个。那黑夜里细长的眸子,美若灿星。 注:元、明、清三代农民军往往借白莲教的名义起义。 尾声 扬州最大的妓院被封,传闻里面擒获白莲教的余孽,一时为街头巷尾的闲话。有传说是某位姑娘某个龟男,又有说是老鸨自己……反正是众说纷纭,什么版本都有。 不过莫衷一致的便是苏家的二少爷为擒反贼,舍身就义了。皇上立刻颁下圣旨,封了个什么什么义公的,不过人都死了,有什么用? 正当扬州沸沸扬扬谈论此事时,苏家的丧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漫天的白扑入眼帘,白色的灯笼白色的藩条,祠堂后烟雾袅绕的穗帷里,躺着苍白的苏及第。和尚、喇嘛的颂经声喃喃,根本听不出在唱说些什么。但是奇怪的是少了人的哭泣,除了那含糊的超度念经声,这里竟是那么安静。 苏安从外边进来,慌忙从一边拉过苏念恩,“少女乃女乃……呃……是林小姐,找到了!” “在哪里?” “在后院的井里!” “什么?” “今天早上淑湘去后院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已经,烂了……” 林玉死了? 应该说是苍天有眼,还是说恶必有报?但是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跟及第一样,是想用死来忏悔。 几个月后。 苏家举家迁往了北京,江南的生意已经全数在掌握之中,苏念恩便想向北方发展,而北京无疑是个最好的选择。这当然也是闲人无聊的揣测。不过苏家到了北京之后,确实生意红火,财源广进。 又是一年暮春,空气里夹杂着雨后的水汽跟花木的香味。 和硕纯禧格格回恭亲王府探亲。她是恭亲王从小就过继给康熙的长女,名叫爱新觉罗·惜静。 榜格一踏进王府,便除去了沉重的扁方,摘下琳琅的珠花,换了身民间的装扮只身匆匆出门,来到一户立有巍峨雄狮的大户人家门前。 她含笑上前扣了扣门,开门的是苏安。 “格格您来了?” 惜静温婉地点头。 “老爷跟夫人早就在厅里等着了!” 没等苏安说完,她便像蝶一样,飞奔了过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