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 第1章(1) “春光无限好,我好似看到,粉色的云雾,巨大一片,笼罩在那方……” 那方,粉女敕多娇,有情人儿,双双对对,依着、偎着,不时吐露几句甜言,无意道来几声蜜语,比九龙子口中咀嚼的食物,更加甜腻、绵软,听得他……食之无味。 索性抱着一篓海果,躲到这处来。 这处,孤家寡人,数量为二,他一只,还有排行第八的哥哥一只。 “粉色云雾?有吗?”八龙子认真瞟去,啥也没瞧见。 “有呀,正罩在哥哥嫂嫂们的脑门上,每一对都跟着一朵。”九龙子嘴里塞满满,边嚼边回道。 别人是乌云覆顶,他们倒好,粉绵绵的情雾。 八龙子试图再看,盯得双眼发直,眼前仍是同样光景。 “八哥,我是指氛围,不是真的有粉雾啦。”九龙子知道他误解了,补充解释。 “……我还在想,云雾有可能是粉色的吗?”八龙子露出一笑,收回目光。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这是他认知中坚定的信念。 九龙子取了颗海果,递过去,两兄弟同坐海岩上,啃起果子。 九龙子吐掉籽,也吐出一声叹息,俊致的脸庞有一抹无奈:“八哥,只剩我们两只了……” “嗯?”八龙子神态悠懒,黑发梳绑,任由海潮拂弄。 “没伴的。” “哦。”八龙子毫不在意,眸因带浅笑,微微细眯。 “真怕父王把脑筋动到咱俩身上。”九龙子手托腮,神情无奈。 不是羡慕哥哥们成双成对,只是担心成为父王逼婚对象,日日听父王唠叨,念得他耳痛。 “父王近来有媳万事足,应是无暇管我们两人。”八龙子倒很乐天。 何必庸人自扰,烦恼没有之事。 人生已经够灰暗,还是悦乐些的好。 “切!八哥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听见父王嘀嘀嘟嘟,说着『再来,就轮到老八和小九了』……”害他毛骨悚然,心中不祥之感汹涌澎湃。 “无妨,再过两天,我就要去守仙树,在那里……父王叨念不着。”八龙子笑呵呵。 九龙子瞠眸,大嚷:“呀!八哥好诈!我也要同你一块儿去!” 仙树植在海仙洞中,洞外有巨大石门为屏,力大无穷的八哥才能轻易开启,门一闭,谁也进不了洞中,里头安宁自在,是避难的最佳场所。 “不行,你会吃光仙果。”八龙子断然摇头。 “我才不──”话说得太满、太快,九龙子嚼到舌尖,好痛! 看吧,谎话不能说,现世报,马上就到。 说他不会打仙果的主意? 表都不信! 放小九进海仙洞,满梢的仙果,哪还有渣在? “那些仙果,颜色乱七八糟,一吃错,小命都可能给吃掉了。”并非吓唬小九,八龙子全是实话实说,所以不带小九一块儿去,是为小九性命安全着想。 “一整把果丛七彩缤纷,能下肚的没几颗,万一错摘了毒性最强的,一吃毙命,仙果也变鬼果。”这些谆谆教诲,九龙子倒背如流。 只是,若有机会试吃,他还是可能……拿命去赌。 性命诚可贵,美味价更高。 毕竟仙果摆眼前,不吃,愧对自己。 “听说只有红色仙果无毒,挑红色的吃,准没错。” “是有这等说法。”八龙子点头。 但也非指其余仙果皆带剧毒,完全不可食,只是作用不同,有些奇症正需毒仙果来治,所谓“对症下药”,正是仙果奇特之处。 “那八哥摘几颗来吃吃嘛。”九龙子一脸垂涎,露出希冀的讨好神情。 闻言,八龙子双眸深眯,一脸玩味,唇角噙笑。 “八哥摘的,你敢吃?” 只要小九点个头,他很乐意摘哦,区区几颗仙果,摘了也没人知道,这是兄友弟恭的最高境界。 九龙子本欲点头,及时想起八哥的“异能”,脑袋一停顿,挣扎於“毒死”与“吃饱”之间…… 饼几天,惊蛰说要带好吃的给他,若还没嚐到,便先给八哥毒死,算算也太划不来。 惊蛰带来的东西,总是无比美味,光想到口中就津液泛滥。 要死,也得吃完再死。 “呃……还是算了。”九龙子忍痛婉拒。 没仙果吃,啃啃海果过瘾,聊解食慾,九龙子连嗑数颗,把胃囊填满满。 咬果声爽脆清亮,两兄弟有一搭没一搭乱聊着。 远眺海景,恬然悠静,一派和平无扰,海潮波动,送来拂暖,海底城的这个午后,闲来无事不从容…… 可惜不到半刻,宁静遭人破坏。 海兽凄厉惨叫,尖锐、刺耳,划破海底清幽。 大受惊吓的海兽,逃窜速度快若闪电,一溜烟往上空游走,化为小小黑点,直至不见踪影。 “又是一只被老祖宗吓破胆的海兽。”九龙子司空见惯。 “把城门开在骨骸口部,牙尖齿硬的,确实吓人。”八龙子笑颔首。 首代龙主威武,确实震慑,即便躯化白骨,亦能赶跑胆小之辈。 “好像……不单单是只路过的海兽。” 九龙子努努下颚,点向海岩之下吵闹的一群。 一名鱼女气急败坏,挥着双臂,朝海空嚷着:“畜生!还不快回来!怎给挣月兑了藻藤,逃得这么快?!” 跑远的海兽,早已喊不回来。 “这下……怎么办?”另一名鱼女满面愁容,扶在巨大螺轿旁,不知如何是好。 螺轿以巨螺壳为材,与海城居住用螺居属同一种族,但体型略小,里头可容空间,约莫一间雅阁。 要将一间小房拖行在外,非得靠海兽的蛮劲才能办到。 “没有海兽驮行,咱们不可能拉动螺轿……城门口就在眼前,还是……请小姐下轿,步行过去──” 话一出,轿内传来拍击几桌之声,重,且威怒。 相较於拍桌声,接着出口的斥喝,却是女娃儿嗓,绵柔,轻软。 如此甜绵之音,竟带狠厉,不留情面: “说什么?!自己掌嘴!” 鱼女几乎是这才反应过来,惊觉失言,连忙跪下,掴着脸,求着饶。 “去城里叫人哪!叫他们派人来扛螺轿!”轿内女声骄横下令。 自掌嘴巴的鱼女,没等到主子说停,是决计不敢停手,只得由另名鱼女奉命行事。 深谙主子脾气,鱼女不敢怠慢,飞快游去。 居高临下的九龙子,瞧至此,管不住嘴,吐出嘲弄: “哪家的疯丫头,这么凶恶蛮横,使性子使到咱们家门口?”声量不大,没传到下头去,仅止兄弟闲聊。 “那豪华螺轿,非寻常人坐得起,而且……有些眼熟。”八龙子眯眸,想再瞧仔细些,搜寻记忆之中,螺轿的拥有者。 “听八哥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耶……” 随即,答案揭晓。 再折返的鱼女,领来守门的虾兵蟹将,虾蟹两人单膝而跪,道出的敬称,将轿内女娃的身分,喊个明明白白。 “龙女金安!请龙女稍待,属下这就将螺轿拉进城!” 龙女哪…… 不意外,龙家人的血统,傲慢不过是基础。 只是,是哪一只呢? 八龙子与九龙子互视一眼。 “无双。”两兄弟异口同声,坚决,笃定,没有怀疑。 定是她,只会是她,绝对是她,不是她才有鬼咧。 “那丫头跑来龙骸城做什么?”九龙子环臂抱胸,歪着脑袋思忖。 平时只有重要大宴,才会见着的“表亲”,龙女无双。 一表三千里,彼此见面,点个头,扯个虚笑,除此之外,不亲不热络,谈不上交情,更别说亲情。 今日既非寿宴,也不到年庆,她会大驾光临,可真稀罕。 虾蟹两将拉起藻藤,使尽力气想拖动螺轿。 奈何螺轿极沉,文风不动,两张青脸拉成红脸,也不见螺轿移动半寸。 两人气喘吁吁,无比狼狈。 “两位大哥,加把劲……”鱼女心急,担心这等进度,会惹主子大怒。 “在加了嘛……”虾兵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用力再用力,使劲再使劲,虾臂难撼千斤之重,蟹螯难推万两之累。 丙不其然,不愿久耐的轿内骄女,出声责骂:“我要你们去找海兽来,叫这两只废物做什么?!全龙骸城里,没半只海兽能使吗?!” “有当然是有,怕去牵海兽过来,还得让龙女久待,不如这样,属下去取小轿,扛着龙女进城,可好?”蟹将好喘,还得敛藏疲样,不敢表现在外。 “不好!我就要坐螺轿进去!”龙之骄女,毫不屈就。 鱼女在一旁猛使眼色,摇头晃脑,示意他们别胡乱说话。 虾兵蟹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懂龙女在坚持什么。 换上小轿,又不劳她亲自动脚,纤趾不染尘、裙带不沾土,他们会扛她进去呀! 无语问苍天,抬起头,想瞧瞧能不能有神蹟降临,赐只海兽什么的……否则去城内牵海兽,层层关关要打通,还得费上半天功夫。 这一抬头,神蹟没有,海兽没有,倒看见了八九龙子正悠哉啃果子。 天不赐海兽,倒赐了神兽! 而且,一次两只! “八龙子!九龙子!”虾蟹心喜,唤得大声且热络,精神抖擞。 “啧,被发现了。”九龙子本准备纯看戏哩。 八龙子也只是点了点头,没站起身,没挪抬尊脚,没打算插手。 “龙子来得正好!龙女的螺轿动不了,搬不进城内,可否请龙子相助?龙子法力无边、威武厉害,这等小事,对龙子来说轻而易举──”虾兵连忙谄媚道。 “叫她自个儿下轿,走进去就好啦。”九龙子嘴塞果瓣,满口汁液,仍无损他的俊俏,他伸舌舌忝去唇角果液,瞧得两名鱼女双眼发直,全都呆傻住了。 第1章(2) 九龙子吞下果肉,才再道:“轿里是无双妹妹吧?我可不记得无双妹妹那么娇弱哦。” 曾把他家四哥过肩狠摔,又与二哥战上几轮,“娇羞婉约”、“弱不禁风”这些荏柔,没她的份。 现在扭捏什么呢,不是矫情,便是存心欺负下人。 “龙子误会了。我家主子……因为受伤,特来求助魟医,不方便下轿──”鱼女代为解释。 “要你多嘴!”轿内传出重斥,鱼女肩一缩,噤声敛语。 “受伤?伤到哪了?”九龙子问,好奇胜於关心。 脸吗?花容月貌破相了,无颜见人,才死不下轿? “不用你们管!”龙女无双口气不闻松软,倔且冷硬。 九龙子双臂环胸,直率说道:“现在城里所有海驮兽,全带去满茵谷野放、休憩,叫我们别出手管,那你恐怕得在城门外,耗上几个时辰动弹不得。” 此话属实,不是恫吓。 海兽虽是豢养,仍具野性,不适合镇日关着,需给予足够空间活动跑跳,定时牵着牠们去野放,是龙骸城的惯例。 “……”轿内无声,隐约听见鼻息哼哼,却不答腔,沉默了许久,氛围僵持。 八龙子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以唇形气声问着鱼女:“她伤在何处?” 鱼女不敢出声,只是迅速指向腿部。 八龙子明白了。 能使高傲的龙女,全然不愿见人,连离轿都不肯,想来伤势不轻。 “八哥,你做什么?” 九龙子见八龙子弯身,双臂托住螺轿,也跟着跳下,不解地问。 “把她扛进药居。”八龙子回道。 “她都说不用我们管啦。”干嘛这么热心?这等良善,九龙子便无。 “再怎么说,也是远房表妹。” “这一表,表得可远了。”族谱要算好久,才算得出彼此辈分关系。 “举手之劳罢了。无双,坐稳了。” 八龙子甫交代罢,手一抬,沉重的螺轿,在他掌中轻似鸿羽。 他抬举起来,扛上肩头,彷佛那不过是袋乾草。 轿内发出惊呼,小且短促,仅仅一声,很快咬住唇,忍下示弱的怯叫,但没忍住嘀咕,八龙子听见她说:“叫人坐稳,却不给人反应时间,说抬就抬,怎可能不吓到……” 不似先前气焰嚣张,不得理也不饶人,她的咕哝细小、绵软,带点埋怨,又不是真的动气,听来……倒颇像娇嗔。 “那可真抱歉了。”八龙子为此致歉。 “……你听到了?!”不见娇面,也能听出她一怔,别扭问。 “螺壳薄,我又靠得近,听得很清楚。” 他跟她相隔薄薄螺壳,轿内动静,一点也不隐私。 所以,此刻她冒出的那声“啧”,他也听见罗。 换成别人,或许会对她的不知感恩备觉生气,但八龙子不会,他脾气甚好,此类小事从不上心,更不介怀。 壮硕的臂膀裹在袍里,裹不住他一身劲力,连轿带人扛了就走,不闻他喊重,也不见吃力颠簸。 轿身平平当当,比海兽拉曳时更加牢稳。 就连九龙子大剌剌地坐上螺轿轿顶,成为累赘,让八龙子一并扛着,亦不构成阻碍。 “八哥,你真是太闲了。”九龙子跷脚,坐姿懒逸。 “今天确实不忙。”八龙子笑颔首,不将九龙子的嘲弄当成一回事。 “她又没求我们帮忙。”九龙子不在乎被无双听见,当她不存在一般。 “是我自己多事。” “她虽是表妹,但一点都不熟呀。”压根不用多加照顾,况且她给人的感觉,也不是讨人怜爱的“妹子”。 “药居不远,几步路就到了,熟与不熟无关紧要。” “八哥,你干嘛这么好说话……这样很容易被欺负哦。” 人最爱挑软柿子吃了,八哥就属软柿子的一种,心软,耳根子软,徒有一身肌肉硬。 “小九,你多虑了。”哪来这么多联想? 九龙子拆了颗糖,卷入口中,糖饴硬香,却甜不了他的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龙善……被当成驮兽,还没见有谁诚心道谢哩。” 他就是说给轿内人听的! 还不快跟他八哥说谢?!想白白让人做苦力,扛着她进城吗?! 九龙子自己也未反省,他坐在轿顶上,同属此类。 “……”轿里没传出半点动静,倒是两名鱼女不住地谢着。 “感激龙子帮忙,否则,我们真不知如何才好。”鱼女心诚意切。 “谢谢八龙子,也……谢谢九龙子。” 虽然后者啥事都没做,但略过他不提,又怕失了礼数,鱼女只能一并颔首道谢。 “不用多礼,药居就在前头。” 八龙子脚程颇快,不费多少时间、不掉半滴汗水,便将螺轿抬到目的地。 放下螺轿,八龙子问上一句:“需要帮忙……抱你进屋里去吗?” “不要!” 传来的拒绝又快又笃定,生怕回答得迟些,他就会强行打开螺轿,抱她出来。 “那么,你们照顾好自家主子。”八龙子也不强人所难,抬头见九龙子仍坐在轿顶,一副没想要走的神态,八龙子出声唤他:“小九,走吧。” “再等会,我想看看她扭捏什么?”九龙子摆明想等在这儿,要盯着无双瞧,瞧她故弄啥玄虚。 死都不愿下轿,嗯……真有趣,哪能此时走,一定要留下来看! 八龙子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心眼真坏,明知无双介意,也不懂得回避,非得踩在人家痛处之上,小九这恶习,怎么改不掉呢? “小九。”八龙子再度喊,这回淡笑补上:“听说老三刚回来,带了好多陆地食物,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说完,还当真走掉了。 轿里,无双不动如山,没有离开迹象,另一边的八哥,渐行渐远──似乎,象徵着陆地食物,也离他远去…… 与食物一秤,无双连颗蒜也不是,没空理她! “八哥!八哥等我!我一块儿去!” 九龙子麻利一跃,连忙追去,怕迟了,便嚐不到美食。 直至两名龙子离远,远到不见身影,螺轿的小门缓缓开启。 轿内探出柔荑,纤实、修长,并非一双不沾阳春水之手。 “走远了吗?”轿内传出问声。 鱼女见状,忙不迭上前,伸手搀扶,一人一边,扶出一名妙龄女子。 “是,已瞧不着踪影了。”鱼女答道。 女子既瘦也高,身裹黑鲛绡,剪裁俐落,偏似男装,领口缀上金色海绒毛,在海潮拂撩下轻曳,如暖风吹过。 削薄的短发贴在鬓边,不若女子青丝如烟、长及腰臀,短发间毫无赘物妆点。 她正是龙女无双,两只龙子口中的“远房表妹”。 她面容清丽,眉扬鼻挺,带几分倔气,双眸炯亮水灿,五官精致端正,称得上是美丽的,只是稍嫌冰冷,添加了些许距离。 可是即便倔气,此刻却掩不住狼狈、难堪。 她紧蹙双眉,由鱼女架在肩头,举步维艰,吃力费时,才有方法下轿。 但就算下了轿,她也无法凭己之力,稳当地站立起来。 因为,她的双腿,残的。 裙摆盖住了它的伤痕,却盖不住它的无力、它的虚软。 她恨这样的无力!这样的虚软! 若能够,她不要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自己! “幸好遇上龙子。”鱼女之一想藉此话题,转移无双蹒跚的窘状。 “是呀。”鱼女之二轻轻一笑,面红腮润,打从方才便是粉扑扑的:“……九龙子生得真俊,一脸稚气,相当可爱呢。” “但性子不好。八龙子倒热心些。”鱼女之一另有见解。 “八龙子是一脸好脾气样,若他的个性,配上九龙子外貌,便无可挑剔了。” “你还想挑剔人家呀?那是龙子,身分尊贵,他不挑剔你就万幸了。” “我实话实说嘛,双龙并立,谁的第一眼不是落在九龙子身上?八龙子没他显眼呀,就算八龙子衣色华丽鲜艳,九龙子一身浓墨,仍是胜出。” “你刚也瞧见了,九龙子可不给人好脸色。” “谁教九龙子是么儿,最最受宠、最最骄恣,那是他的本钱呀。” 两名鱼女各有偏好,越说越肆无忌惮,比较起两位龙子的优劣来。 无双打断她们,冷冷淡淡地,嗓寒如霜:“说够了没?动作再不快些,还想让多少人看我笑话?!” 确实,药居周遭已有数名学徒纷纷投目而来。 好奇她们的身分,也猜测她们的来意,议论纷纷。 鱼女相视一眼,敛口,不敢再造次,赶紧搀无双入内。 她们主仆三人为治腿伤而来,在她所居海城,已看遍老老少少的医者,对她的伤势只是摇头。 不得已,转而求助龙骸城,希望城内有医术更好的大夫。 虽然她对此……不抱过度希望,却也不想太快认输。 屋内,魟医恭敬迎来,立即指挥徒孙搬来舒适卧榻。 “快些扶龙女坐下。” “叫他们都出去。”半躺在卧榻上的无双,谁也不瞧,容颜冷若冰霜,命魟医清除闲杂人等,她不要被太多双眼盯着看。 “没你们的事儿了,全下去吧。”魟医赶人了,徒孙一只只离开,直到只剩魟医及龙女主仆三人。 无双以眼神示意,让鱼女将长裙撩起,露出亟欲掩藏的残腿。 “这……”魟医瞪大了眼。 无双睨他一眼,轻吐四字:“融筋蚀骨。” “果然……”魟医面有难色,脸上嵌着苦恼,但仍是道:“请容属下先为龙女诊视……” 第2章(1) 无双对九龙子的记忆,较八龙子深得许多。 九龙最末,宠爱却绝非敬陪末座。 九龙子骄恣、傲视,源自天赐的优势,无论容貌、无论身分,他有骄纵的本钱;另一方面,也是众人疼宠出来,全龙骸城内,谁不顺着他、谁不让着他、谁不将他当宝一般,捧着、供着? 而八龙子…… 他的面容,无双想来有些模糊。 费了些功夫,才将他的模样拼凑出来。 他光芒内敛,不特别多话,但亦非词穷之辈,不属沉默寡言。 在那一群龙子兄弟中,不算突出的一个,唯一独特之外,呃……大抵便是衣着了。 约略记得,八龙子有个矛盾之名,一字威猛无比,一字,却谦抑微缩,正如同他给人之感。 其名唤—— “霸下……”她不经意地月兑口而出。 “咦?痛吗?” 正为无双检查伤势的魟医,停下诊视之举,以为她喊疼。 怎么……突然喊出他的名? 无双怔着,飘扬的思绪瞬间止步,也才发觉自己身处药居之中,魟医正为她检视腿伤。 “不,不痛……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她眉宇锁霾,小脸灰暗暗的。 无论魟医在她腿上如何使劲捏、掐、按、揉,她的双腿就像是与她分离,不属于身上一部分。她冷冷瞧着,仿佛那是别人的腿…… 正因为不痛,她才会分神,不经意想起霸下这一位“表兄”。 “若不会痛,才属坏事呀……”魟医忧心忡忡。 “无法治吗?”向来口吻淡淡的无双,问出这句话时,也难免扬起嗓音,毕竟这攸关她下半辈子,残与不残的结果。 “属下不敢断言……既是受图江龙爷所托,龙王亦吩咐过,定要尽心医的,属下自当倾尽全力,不敢有所怠慢。龙女也别太早灰心,举许一阵子的治疗,会逐渐好转……” 魟医话不说死,不打击无双信心,一方面也是医者态度,不到最后,不轻言放弃。 “你说的这些……还真耳熟。”多少医者口中,听过无数次。 兴许、兴许、兴许……全是安慰之词,不真切,不确定,谁也无法保证。 “治病不能操之过急,保持心境愉悦,也是良方一帖。”魟医说着。 无双扯唇,露了个冷笑,算是回应。 “龙主已交代下去,腾出观景园让龙女入住,那里离药居不远,正好就近医治。” “……我也累了,今日便先这么吧。”无双淡拢的眉,始终未曾舒展。 “属下派人送龙女过去。” 魟医拂掌,招来两只龟这徒,扛来小轿,安置无双坐上。 药居与观景园不过一长阶之距,她也不在意能被多少人瞧了笑话。 闭上眼,关起耳,此刻身后飘来的议论,隐隐约约,日后还会少吗? “怎会伤得这般严重?这辈子都只能让人扛着了吗?” “龙女心高气傲,最喜习武,这下伤了腿,连站……都是大问题了,可还如何练?” “听说,她一怒之下,削了一头长发。” “拿头发出气,也换不回双腿呀……” 爱说便去说吧,待她双腿痊愈,那些人不就乖乖闭嘴了? 她还抱持着希望。 她没那般容易便被打倒。 她一定会再站起来,凭她自己的力量。 她被扛着进来,最后,要抬头挺胸,走着离去。 她绝不瘸一辈子! 饮药、针炙、热敷、浸浴……种种方式,一再尝试,按照三餐办理,已月余过去,无双的腿伤却不见好转。 扎再多针,酸软不觉。 敷再热辣的膏,刺痛不觉。 泡再久的药浴,暖热不觉。 无双生起气来,砸了汤碗、洒了饭菜、骂跑了鱼女,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足足两日。 “真是不合作的病人……怎不学学八龙子您?” 魟医唉声叹气,除了摇头,也别无他法,反观时辰一到,无须三央四请,自动自发上药居喝药的八龙子,弥足珍稀嘛…… “说谁呢?”八龙子喝一口药,配一颗酸梅。 “还能有谁,无双龙女嘛……”提及她,魟医一脸复杂,满肚子怨言,又不好说太多,毕竟是主子一家亲。 八龙子扬眉,搁下药碗,问:“她还在城里?” 先前他去了海仙洞,偷闲十来日,昨儿个夜里才回来,自是不清楚。 “治腿哪能这般快?”而且她的腿伤,还不是易愈的伤法。 “她的腿,是怎么回事?” “眼下是残了,状况不乐观,但还不算没救,偏她又没耐心,试了一个月,就以为能活蹦乱跳,又不是在吃仙丹……” 腿,残了? 难怪当日,她连下轿都不愿。 以她的性情,高傲、骄矜,确实……这打击难以承受。 包别说,还被旁人看见她那时的模样。 “她是喜动之人,勤于武艺,未料伤了腿,担心、害怕、失措,本属常情,莫太苛责她了。”八龙子说道。 “现在是她苛责我们哪。”魟医喊冤。他哪拿她有辙呀? 嫌药无效、嫌进展龟速、嫌他医术不精……嫌到他自个儿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大夫了,呜。 霸下淡淡觑去,桌上另一端那碗浓墨色的药,汤沫里还飘着热暖。 几乎……立刻能想像着、勾勒出,她倔强的面容、刁难魟医的姿态。 还有,落寞失望、再也无法行走的惧怕,却强端镇定,不愿示虚弱的神色…… 霸下起身,留下一句:“我去带她过来喝药。” 带,是美化后的用语。 若是如此平和的一个字,接下来便不会传来龙女无双的斥喝,慌且急乱—— “放我下来!谁准你随意闯、闯进我的房里?!金鲡、银鲡!饼来帮我!” 无双被打横抱着,双臂越来霸下的肩,使劲地伸向后侧,要鱼女出手将她救回。 偏偏鱼女们不敢插手、不能喝止龙子,只能慌张看着,紧跟在后头。 相较于她的嚷声,霸下的嗓音既平又轻:“喝药的时辰到了。” “我不喝药!那种无用的药,喝再多,又有什么帮助?!” “不喝药,自然不会有帮助。”他仍耐心回她。 “我喝了一个月,还不够吗?”她仰着头,娇颜噙嗔,怒视他。 他颚似峰棱,坚毅方正,对她的瞪视视若无睹,脾气甚好地说:“再试一个月吧。” 长阶不过百级,他腿长步伐大,几记履动,便将她带至药居,在放着药碗的座位上轻放下她。 魟医已不见踪影,大抵是怕又遭她斥责“医术不精”,干脆遁逃去了。 “怕是再试三个月,也毫无效用!”无双哼道,端出冷漠神情,却隐隐可见眉心之间,说出这番话时的…… 惊慌。 霸下似有察觉,也不点破,只淡淡几句:“不试,岂知有无铲用?使小性子对你的腿伤无所助益。” 他顺势将手边那碟梅,推递过去。 “药若苦,配些酸梅吃,是小九给的。” 他像在逗戏娃儿一般,充满耐性,声软带笑,续道:“他怕苦,以前每回吃药,总是闹脾气,为些,惊蛰寻来好些东西,一样一样试,哄着、骗着、好声商量着,才终于找到这种梅,滋味甜酸,减去药的苦味,让小九心甘情愿,一口药配上一颗梅,将药汤喝完,之后再也离不开这酸梅,当零嘴吃。” “惊蛰?”好耳熟之名,无双努力想着,一张面容猛地跃入脑海,教她惊呼,难以置信:“那一位……恶名照彰的『惊蛰叔叔』?!” “就是那一位『惊蛰叔叔』。”他笑。 不讶异她的意外,连他亦时常有感,小九面前的惊蛰,与众人认识的惊蛰,真不像是同一人。 “他会做那种事?”无双呐呐喃语。 替不喝药的倔小孩,寻来配药的食物,还好脾气哄着、骗着、商量着?! 那种婆妈行径,发生在“惊蛰叔叔”身上?! 难以联想,不可思议,一定是骗人的。 “他总是宠着小九。”霸下浅笑道。 也只宠小九。 “尝尝。”他叉起一颗酸梅,递予她。 无双瞧了一眼,却不接过,自行另拿了一颗,看来还恼着他方才强行抱她出房的小小恩怨。 他不介怀,叉子上的梅子,送入自个儿嘴里吃掉,再配口药喝。 梅一入口,清甜及酸香蜂拥而上,口内生津不止,这是女娃儿都喜爱的味道,无双自也不例外。 梅籽精心剔除,梅肉破开,腌渍更加入味,无双不知不觉间,吃梅配药,倒也忘了药的苦滋味,将药沫喝个见底。 “说来,还是惊蛰厉害,找出这种酸梅,让不爱吃药的孩子,全给折服了。”霸下笑她与小九,真是颇为相像。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喝药配梅子。”还好意思暗指她是孩子?! 无双的顶嘴,乍然一止。 他,也在喝药? 生病了吗? 不,这人看来身强力壮、脸色甚好,不像患病之人。 八成是补药。 基于观察,她多瞧他几眼,缓缓打量着,将他的容貌、气色,看个精细。 少了其余龙子争辉,原来,他并不丑、并不平庸。 五官端正、眼深鼻挺,算得上俊致,是那些龙子长相太过出色,暗了他的光芒。 有些人的俊俏,冷厉,似——遥不可及;有些人的风采,似日,和煦、温暖,令人贪享…… 他属于其中,仿佛不愿让人窥视,不想惹人注目,他所独有的特质,只想全敛起峰芒,隐于他人身后。 他给她这样的感觉…… 一种忠厚温醇,与世无争,甚至慵懒自得的感觉。 偏偏这般的他,却一身……呃,奢艳的华裳,颜色斑澜,教人不瞧、不注意也难。 矛盾,不只他的名字,连他这人亦然。 忍不住,她月兑口问:“你很喜欢俗……嗯,华丽的衣着。” 总觉……与他不相符,强烈的违和。 “很鲜艳华丽吗?” 霸下反问,举起袖,自我审视,一脸毫无自觉。 “世上所有颜色,全穿上身了。”她这般嘲弄,够明白了没? 何止华丽,根本就是……难以言喻。 换成是她,要穿上这种华裳,得有强大勇气,以及无畏人言的厚脸皮。 他指月复轻轻抚着,袖口间多娇的花团锦簇,各色绣花飞鸟,在衣料之上,争奇斗艳、栩栩如生。 瞧他的笑容,似乎对她的论点并不苟同,无双唇角一撇,再补上:“孔雀鳐一族也自叹弗如。” 打出这比喻,更显而易懂了吧。 孔雀鳐,堪称海族中,色最鲜、彩最艳,鱼尾胜过雄孔雀之羽,游拂之时,尾如长虹,拖曳流光,在海空划开道道璀璨。 “是吗?”霸下一笑。 第2章(2) 还敢问她,是吗? 她才想问,不是吗? 难不成,这一袭衣裳之于他,算是朴素?他尚有更花俏、更惊人的,没穿出来见人? “兄弟送我的,我倒没注意这些。” 你兄弟不会是在恶整你吧?她心中冷冷地想。 他看来就是一副和善好欺的模样,没脾没气,难保兄弟之间没存坏心眼,背地里设计他。 表面兄友弟恭,暗里腐败恶臭,诸如此类教人作呕的虚假,她见过的还会少吗? 明明不是招峰引蝶的性子,那些兄弟尽送些不合适他的衣裳,将他装扮成俗丽彩鸟,居心叵测。 他的身形、简单、素雅的黑绒裘,便很合适了…… 咦?她与他又不熟稔,怎会以了解他是哪款性子?——无双眉心一紧,斥着自己多心。 说不定这种打扮,他自身偏爱得很。 “兄弟送的你便穿,哪天他们送些粉女敕的软绸女裳,难不成你也照单全收?”她嘴坏,酸溜溜的。 她讨厌……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家伙。 越善良、越好欺负的,越教她皱眉。 “他们不会这样做。”霸下摇头。 “哼,你又怎知他们会不会?”她哼声。 人心隔肚皮,挂着一脸甜笑,再捅人一刀,这种事可不是子虚乌有。 “自家兄弟,没那种恶念。”他为兄弟们辩驳。 不过,他想,曾有某几只倒动过这类玩兴,不带恶意,只是好玩。 无双嗤之以鼻,嘲讽他太傻、太天真:“就是自家兄弟,利益、权力、地位、爹娘宠爱,才更容易滋生恶念。” 她的家族,正是如此。 所有的丑恶,早已溃烂见骨。 什么兄弟姊妹,翻起脸来,比仇敌更狠。 霸下没开口,始起眼,凝着她。 素闻她那一旁支,家斗的情况及手段轰烈狠厉,什么都能争,什么都想夺。 那环境养出她好强、好胜,不轻信于人的个性,并不让人意外。 也许,连她的腿伤…… “你们有九兄弟,彼此之间争斗得很严重吧?”无双突地问。 不待他回答,她冷冷撇唇,自觉问也白问。 九名龙子所争,全是海之主的龙座,岂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于是,她迳自又答:“忙抢功、忙陷害、忙于除去对方,看似和睦,鲜有嫌隙,实则笑里藏刀,算计着踩在谁的肩头上,才能爬得更高些。” 这便是她过的日子吗? 猜忌、防备、存疑,草木皆兵,谁都无法尽信…… 才造成她此刻,眉冷、目凛,一脸冰霜,连说起话来,嗓亦清冷森森—— “像你呆呆的,通常第一个被剔除,此时,仍满心以为兄弟情坚似金,不会陷你害你,一切皆属意外、无心……抱着单纯断气。” 她不留情面,也不婉转。 “我呆呆的?”霸下咀嚼着这……嗯,有趣的描述,颇为玩味。 “忠厚老实。”她略略修正,然而,脸上神情对这四字,另有见解—— 忠厚,蠢得很雄厚;老实,呆得很扎实。 一目了然的鄙视。 “太忠厚老实的人,短命。” 丙不其然,她再开口,一样没好话。 “不去害人,也会被害;不想沾血,却被迫不得不沾。说我挑拨也好,斥我胡言也罢,你啊,还是别太相信……你的兄弟们。” 她原想将这些话说罢,便起身走人,不想让他误解,她是在同情他的“忠厚老实”。但她压根忘了,忘掉自己的腿瘸,撂完话,转身就走的豪迈,现在的她,无法做到…… 她又恼又气,想狠狠捶打双腿,又不愿在他面前做出如此示弱之举,只能绷着脸、咬住唇,露出窘色。 倒是霸下,看穿她的心思,明白她何以脸色一变。 不是他观察细微,或是心思缜密,而是她根本藏不住情绪。 她养出了防备心、猜忌心、疏离心,却似乎养不出城府,学不来深沉心机。 他缓缓站起,袖口边刺绣的花纹,美丽、鲜艳,随他走动,仿佛活着一般,迎风摇曳,那些栩然的花,朝她绽来—— 不,是被花纹披覆的手,伸向了她。 “在陆路上,行动不便者,确实寸步难行,不过身处海域,占了地利,倒也不至于无法『走动』。” 霸下握住她的膀子,轻易地将她提高起来。 她一愣,来不及反应,人已像只小虫子,被他提在手上。 她双腿无力支撑,全身重量集中在他一掌之内,对他却不具任何影响,无须多费劲道。 “你做什么?” 她以为,他会追问她何以说出:还是别太相信……你的兄弟们。 或是,可她为诬蔑其余龙子开口致歉。 然而,他并没有。 仿似他不在意那些,反倒将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腿伤。 “只要能浮起来,『走』就不成问题。”霸下在她腰际轻轻比画,指常之间凝出薄透的气沫,绕着她纤细的腰划过一圈。 他并未碰触到她,手掌距离衣物,尚有一指之距。 腰间传来触感,也是相隔着气沫。 那层气沫形成圆圈,沫身泛有七彩,嵌在无双腰上,那膨软的程度,像一大团绵云。 她飘浮了起来,即使他松手,她也没狼狈摔跤。 圆圈气沫,撑托起了她。 “你可以靠着自己,或是由女侍轻扶……”霸下淡眸瞟去,那两只不敢靠太近,只躲在远端一角,窥探着、注意着的鱼女,她们应能听见他说话。“龙骸城多数地方皆能畅行无阻,许多美好景致也不会错过。” 无双感觉新奇,未曾想过气沫也能这般用。 她想凭己之力,试图移动,强烈的好胜心让她不想受助于人。 双手拨动,果真毫不费力,她像个甫学会走,便想开始跑的女乃女圭女圭,亟欲尝试气沫还能做到多少的事。 岂料,气沫看似容易,却有奇窍,一味地拂游双臂,只会反其道而行。 她非但前进不了,气沫还失去控制,领着她在原地打转,一圈又一圈…… 无双听到自己发出的惊呼,同时,还有他的笑声。 不是震天价响,不是肆无忌惮,不带恶意,没有嘲弄,只纯粹是悦乐,因为好笑而发笑。 霸下边笑,边为她止下转势。 “你的姿势不对,也太心急了。” 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出糗,被他看见她失措、笨拙的模样。 “……这样好蠢!只会被当成笑柄!把它弄开!我不要了!”恼羞成怒,便是无双此刻写照。 “没有人会笑你,而且,你看起来也不蠢。” 这口吻温温浅浅的,压根是在哄女乃娃的吧?!她才不信! “你刚就笑了!”她指控,脸上一片恼红。 “你看错了。”为了安抚她,善意的谎他都能说。 “我听到的!”她拳儿握紧,抵在腿侧。 笑得那么理所当然,聋子才听不到! “我不是笑你……应该说,我的笑没有恶意。” 只是觉得她方才窘红的神情,很可……可爱。 他若实话实说,她也不会开心。 比起“可爱”,勇猛、强悍之类的褒美,她才会更喜爱吧。 “这种气沫并不难使用,瞧,只要牵着,像散步一样,就能轻易移动。”霸下亲自示范,握起她的手,迈开步伐。 他一走,她也跟着挪动,虽然双足无法使力、无法举步,却能因他牵曳,缓慢地飘浮前行。 她身下的裙摆微微拂曳,如流瀑,奔泄而下;如娇花,怒展绽入,乍见之下,只觉好看,完全瞧不出腿有异状。 “你让你的侍女们挽着,慢慢走,神情悠哉些,旁人不细瞧的话,是看不出端倪,也不会多注意你的腿伤。”霸下没松开手,仍在走着。 大掌宽厚,温度炙暖,覆在她掌背,用着一种……很轻的力道,牵引她走过药居一角。 她还记得,扛起螺轿的他,气力有多惊人,此刻却也能有……呵护着花朵,不伤蕊瓣、不折细茎的温柔之力。 掌好暖,指节有力,但不见蛮横——她纳惑盯着,想瞧明白,这男人的手,将那些劲道,全藏到哪儿去了? 这一迟疑,又被他拉了好长一段路。 两人身影似极了悠然漫步,穿过海草葱葱的小径。 草间绽开的繁花,是陆路上难得赏见的海之花,花瓣厚实,像多汁的鲜果,色泽更是罕见的艳。 当她意识到,两人手相牵、共步游,落在旁人眼中,是怎生的亲昵,招惹闲话,她连忙甩开他的手。 甩开好温暖、好谨细,令人心安的……那双手。 少掉她的牵曳,她险些又在原地打转,还是靠他出手扶住气沫,稳下她,而她一时情急,攀住他的臂膀,不想再失态—— 结果,仍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讨厌无助、柔弱的自己。 包讨厌,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无用待援的自己! “你们两个,过来搀她。”霸下唤着紧跟在后面的两只鱼女。 鱼女赶紧上前,牢牢挽住无双,不敢稍有差池。 “不用走远,但适时外出散心,对她的伤势恢复有益无害,若她体力不错,多陪她走走。”他交代鱼女。 “是。”她们连连点头,应诺着。 他回过首,朝无双笑,太浅,唇角甚至没有勾起,只有眼尾微微变下。 “明日别忘了来喝药,我再带梅子过来。” 她没给他允诺,回以沉默。 第3章(1) 结果,她还是乖乖照办。 定时定量,梅子配苦药,鲜少听她再抱怨,开始迈向——不用催、不用哄、不用逼,勇敢喝药的好孩子之路。 被一碟梅子收买了。 不,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了。 是他太难教人拒绝,还是她意志太薄弱? 无双带了点怨嗔,抬起眸,睨向对桌的他。 无法直视太久,又连忙合眸避开。 并非他太过俊帅,教人不敢偷觑,也无关羞赧,而是—— 他今日一身鲜黄,黄得澄亮、黄得璀璨、黄得……他额际刺痛。 无双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平平稳稳的问出话来:“你那袭衣裳……谁送的?” “这一件?”霸下顺着她的目光,瞥向身上衣衫,想了想:“我五哥所赠。” 五龙子? 他绝对瞧不你不顺眼! 好极了,又一个敌人浮上台面! 算算,昨日那袭大红袍子,七龙子所送。 前天,整件绣满花朵的俗丽大憋,三龙子的礼物。 大前日,粉艳至极的鲛褂,得自于二龙子。 心怀不轨的龙子,已有四只。 他的处境未免也太险了…… 可是他一脸不知大祸临头,兀自悠哉,她都替他紧张了! “你又觉得太艳丽?”他回了一句……让她很想捉住他的肩,使劲摇晃,恶狠狠堵回去! 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吗?!你瞎了吗?! 你现在,就像一颗熟透的海橙果、还没月兑毛的小雏鸡! 无双忍住抹脸及回嘴的念头,要自己淡薄、镇定。 “大概是……我只偏好黑色,其他颜色,在我眼中,皆显多余,看了碍眼。” 霸下神色略略一顿,似乎是错觉,他的笑弧,有那么一瞬间,是僵硬的。 “黑有黑的症状,其他颜色也是,若满脑子里全是黑花黑草,瞧了也不心旷神怡。”那抹笑,在他唇边重新飞扬,脸庞线条变得柔软。 “把满园子花草颜色全往身上塞,又哪来心旷神怡?看久了,眼睛都痛。”她撇开脸,故意不瞧他。 不瞧他,才能把话说得很坏。 不瞧他,才能稳住她的高傲、孤僻。 “是我坏了你的兴致。”他有自知之明。 “我又没那么说。”她皱眉。她是对事……不,是对衣,不对人! “我先离开了。”他摆下空碗,便要起身。 无双一呆,是她说错什么话? 她忙不迭出声:“你这是生气了吗?!”她眼中看来,他像准备拂袖而去。 “没有。” 他脸上的神情,确实没有怒意。 “那你走什么?”她不解。 以往两人喝完药,还会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虽然她不是个好的谈心对象,又不擅攀谈,起码他说什么,她都听得认真。 “你每回见我,总是皱眉,我不希望你因我坏了好心情。” 他的眼,虽然…… 却能清晰看见她的反应。 见到他,她不开心……所以,她没有笑容;所以,她沉默比说话多;所以,她那对眉,不自觉拢蹙着的—— 他看得到,一清二楚。 他也知趣,既不受欢迎,不如速速退离,还她清静。 反正她药已喝下,无须他再哄骗着。 “我皱眉?” 无双无从得知自己露出了怎生表情,但她非常肯定,就算她皱眉,也定是为了他的衣着,以及赠送衣裳的那些人心存不轨,绝非因为看见他。 相反的,见到他,她…… 未待她说完,霸下已接续道:“接下来数日,我不会在城内,别忘了要按时喝药,我已请小九拿一坛梅子过来,不只配药时能吃,嘴馋时也能吃。”淡淡的叮嘱,由浅扬的唇间吐出。 他没有停留下来,带着那身鲜黄,走出她的视线。 原本那鲜黄刺目难忍,不旦瞧不见了,竟感觉…… 空虚。 仿佛暖耀的日,没入了云后,不见踪影,变得阴冷。 当无双扶桌而立,她才发现,她差点要追了过去。 若非她无法行走、无法奔跑,她确实会这么做…… 追过去,向他解释,她不是因为他,而露出不悦的表情。 她没有不乐见他。 他没有坏了她的心情。 喀。 一个大瓶罐摆上了桌,发出重重闷声。 无双回神,眼睛看见九龙子,正搁下一大坛梅子。 “我八哥咧?”九龙子问。 这个问题,她比九龙子更想知道。 他要去哪里? “他说,他要出城几日。” “哦。”九龙子迳自打开梅坛,抓了一大把,慢慢吃起来,“他一定是去海仙洞。” “海仙洞?” “八哥得去海仙洞,守那一大丛仙果。”九龙子嚼着梅子,微微酸意让眸子眯细了起来,模样教人莞尔,又不失俊帅。 “仙果?……所以他是去仙界?” 九龙子睨视她,真是孤陋寡闻。 “海仙洞在海底。”他凉道。 谁规定仙果只能长在神山仙岭?他们海里也有,为数还不少。 这她确实不知。 仙果的所在地,哪可能大肆宣扬,是怕没人去抢吗? “守仙果只是个借口,八哥每回想静静,都往海仙洞跑。” “那里……植着怎样的仙果?”无双不免好奇。 需要……一只龙子看守?延年益寿?增强法力?起死回生? “那可说不完呢。看你是想解毒、想强身、活久了嫌烦、想毒死仇敌、想了升开……都有。”九龙子迳自斟茶,配着酸梅,正好。 “怎可能有这种仙果?既能救人,也能毒人?!”无双不相信。 仙果该只有益处,而无害处。 “海仙洞里的仙果,就是『既然救,也能毒』的玩意儿。”别拿一般仙果与之相提并论。 “根本不该叫『仙果』,而是『怪果』吧……”她咕哝。 “它不是一颗颗长,而是一整串长,像……嗯,陆路上有种水果叫『葡萄』,只是比葡萄大上许多,整串五颜六色,各有滋味,摘到哪颗,吃下肚的下场,大不相同,是中毒,是解毒,全凭运气。”九龙子只听过描述,未曾亲眼见过,但仍说得一嘴鲜活。 毕竟那些仙果的味道,是他梦寐以求,不管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他全都想尝上一口。 可惜,不行。 只要摘下串果中一颗,其余果粒随即腐烂,速度之快,谁也阻止不了。 这些也是从八哥口中,细细听闻而来。 “你方才说……海仙洞内的仙果,能解毒?” 无双神情略沉,眉宇严肃,问出口的声音变得谨慎。 “应该吧。”九龙子不负责地回道。他又没吃过。 “什么颜色……什么颜色的仙果,专用于解毒?”她的口吻亟欲知晓。 “这种事,我八哥才知道,仙果归他管,我不过是听他提起。”九龙子耸肩,转眼间,梅子快吃光半坛。 霸下才知道…… “也只有我八哥才能接近仙树,因为仙树有猛兽看守。” 霸下才能接近仙树…… “猛兽不会攻击我八哥,海仙洞的石门,我八哥才打得开,想取仙果,就算打败猛兽,还得打败我八哥,说来说去,我八哥是关键。” 想取仙果,霸下,是关键。这句话,在她耳内反覆回荡…… “你干嘛问仙果的事?你也想吃哦?”他斜眸睨着她。 “……”她沉默。 “对厚,说不定仙果能治你的腿残,让你重新站起来!”九龙子突发奇想。 对,无双亦有同感。 乍闻仙果此物,她脑海中飞快袭上的,也正是这个念头。 说不定,仙果能治她的腿—— 治这一双……被毒残了的腿。 若仙果真能解毒,兴许连“融筋蚀骨”这味毒都能解清……那么,她就不用再等魟医试药,不用再苦吞汤药,强忍难受作呕…… 第3章(2) “你双眼发直,又闷不吭声的,打啥主意呀?” 九龙子从她脸上看见了异状,虽探不清心思,总觉她怪怪的。 “没有。”无双不愿多言,心思却不住地琢磨着九龙子的话。 九龙子也是明眼人,没这么好糊弄。 “若脑筋想到我八哥身上,奉劝你,打消这念头。” 他吃够了梅子,再尝下去,整坛只剩汤渣。在海水中,潦草搓洗双手,洗去稠腻梅汁,才再慵懒开口。 “我八哥看来善良可欺,不爱与人计较,凡事好商量,不怎么会拒绝人,却也不代表,你能轻易从他身上捞取到好处。” 无双接收到警告,来自于九龙子的眼眸。 他以眸光告戒她,几乎教她误认为……她的心思,在那一瞬间,遭他看穿。 自私的想法,丑恶的念头,只要能再站起……不择手段。 “他只对自家人掏心挖肺,像你这种『表妹』,构不着自家人的边,就算你哭着求、耍着赖,他也不会如你所愿,少拿小事吵他。” 他说得很不婉转,而且一说完,人也已站起,摆明没想再多留。 他不留下,她亦不留人,连用目光相送都无须。 远不及霸下离开时,她瞧得那般专注,那般……舍不得。 九龙子的撂语,她非但不气,倒觉他对霸下诸多维护,恐是几兄弟中,真心相待之人,这让她对九龙子观感好了些许。 “就算我真的动念,想取仙果尝试,也是人之常情,换成是你,你不想吗?”她对着九龙子的背影,喃声说着,“你若像我,残了一双腿,再无法跑跳,眼前突有一丝希望,兴许能医治腿伤,你可能放过吗?” 她自言自语,每问一句,心底便有声音跟着附和。 “你比我幸运的是,守仙果的霸下是你的亲兄长,是那样的……烂好人,你开口去讨,他不会拒绝,我呢?与他何亲何故,就算拉下脸去求,也不见得能求得什么……” 声量,仅己听闻。 “你都说了,他只对自家人掏心挖肺,我这种『表妹』,构不着自家人的边,他当然不会出手助我……”她才会不曾从霸下口中,听到“仙果”两字,他也不想让她知道,是吧。 无双自嘲地扯唇一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替自己打算,这辈子,永远只能当个残废了。” 她心里那道声音,重重响着! 对,不替自己打算,这辈子,永远只能当个残废了…… “好苦,是不是换了方子?” 无双饮下一口,随即皱眉,将药碗挪离唇间。 “没有,与先前仍是相同的。”魟医连忙回禀。 “但苦了很多……”她五官扭成一团,嘴里苦涩不已。 “吃颗梅子。”魟医将盛梅的小碟快手推到她面前,她丢了颗入口,两道眉没松反紧。 “好酸——” “咦?这梅子……也是龙女吃惯的呀。”魟医一脸无辜,嘴里含糊着,气虚嘀咕,没胆说得太响:“同样的药,同样的梅,同样的滋味,之前不喊苦、不嫌酸……今儿个,全有怨言啰?” 没错,什么都一样,只除了……对坐之人。 不是霸下。 是害药更苦、梅更酸、她的心情更恶劣的——魟医。 再者,并非“今儿个”,而是从霸下离城那一日,开始…… 药苦,梅酸,胸闷,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那天过后,逐渐加剧。 “师傅,八龙子的药丹炼好了。”一旁龟徒孙来报。 “快些派人送去吧。”魟医吩咐下去。 “……”无双默默扬睫,淡淡地觑了一眼,又垂下,静静听着。 “这回八龙子真迷糊,要离城,也不先来取药,他还是头一回忘了这事儿。”龟徒孙已走,魟医还在叨念。 “……他,什么病?” 她问,但问得又浅,又小声,似呢喃;似不经心地,将心中存在许久的疑虑,误吐而出。 魟医一时不闻,没立即回应她,仍念念有词。 她又问了一遍:“霸下生了什么病?” “呀?龙女是同属下说话?”魟医回神,满脸茫然。 她瞪他一眼,狠狠的。 原来不是他幻听哪…… “没想到龙女也关心八龙子。” 还以为你冷血、无情、脾气坏,兼自私自利,旁人死活全不理咧…… “不枉八龙子待您,也是诸多细心照顾。”魟医无意说了一句,换来无双停顿,动作与思绪,皆因此语,瞬间怔呆。 不枉八龙子待您,也是诸多细心照顾。 自到龙骸城治伤,有哪只龙子关怀过她? 她这“表妹”,关系太远太浅,若立场互换,她也不会去在乎,有哪个“表哥”是伤是残,她亦会如同他们,不理、不睬,由着自生自灭。 偏偏霸下不吝付出,待她……体贴,嘱着汤药,盯着疗养,还牵着她漫步海潮小径…… “八龙子没生病,只是有些小困扰,无碍的,就是日常间麻烦了些,比起……”魟医突地消了声。 “比起什么?”她追问。 “不,没事、没事。你瞧,八龙子生龙活虎,哪像有病之人?”魟医只是笑着。 “所以,他吃的是补药?”她听见心里深处,传来了松口气的吁叹。 她本还担心他遭谁所伤,导致需饮药度日…… “算是,算是。”主子的私事,不好多言。 “那……”就好。 没出口的两字,她默默喃于心中,但藏得住言语,却藏不住脸上显露的淡喜。 药虽苦,无双仍一口一口饮尽,这回没口出怨言。 药尽碗空,她搁下碗,轻拭唇角,眸一抬,瞅向魟医,淡道:“算算,我又快喝了一个月,似乎感觉不到成效。”连一丁丁丁丁点的进展,都没有。 这段时日,凭借腰上气沫帮助,她无须像个废人,时时赖人搀扶,气沫的使用方式她已能掌握,自个儿游上一段路,不成问题。 但,那并不代表,她对于自己双腿的痊愈,漠不关心。 魟医一脸心虚,掩盖得不够快、不够扎实,清楚落入她的眼中。 “属、属下替龙女诊脉瞧瞧。” 她伸手,由着魟医按诊,他一面细探,一面振笑疾书,写了好些药材名。 “属下再添几种药,试试能否解毒……” “先前喝下的还是解不了?”她问,丝毫不见惊异或打击,全在意料中。 “『融筋蚀骨』本属无解之毒,属下也只能反覆试……”魟医面带愧意,医者,无法治愈患者,是最大耻辱,而且他也害怕,实话实说会令患者失志,所以他忙不迭补上:“这药,还是得喝着,『融筋蚀骨』的毒效一直都在,至少压着它,不让它蔓延,否则,岂止双腿……” 他不是恫吓她,只是如实陈述情况。 “海仙洞的仙果,能解吗?”她倏然问道。 魟医呆了下,“这……龙女怎突然这么问?” “问了,自然是想知道答案,能,或不能?”无双神情没有太大起伏,闲聊一般。 “属下不知……没试过之事,属下无法回答。” “不曾读过相关记载?” “读是读过,也不知是否属实……” “说来听听。” 她一派“我今日很有空,能听你慢慢说”的闲逸,魟医明白,她是非得要听个答覆,他无法推拖,便回道。 “听说,仙果之中,红主补,橙主脉行,紫主疫,黄司五味,绿、黑、蓝、靛主毒,各色再细分深浅,艳赭主养气,浅赤主体魄,中赤主舒筋;浓橙主周流,淡橙主通脉……”他手边无书,只能描述个大概,毕竟奇色太多,足足三十余类,他无法一一牢背。 “挑主解毒的说。”她对其余仙果没兴致去弄懂。 “解毒的话……”魟医沉忖,想了好片刻,才回道:“青系为主,冰青解痢毒,水青解热毒,油青解邪毒,浓青解虫毒——”他背诵一般,又念了好些种的“青”,还没能全数说完。 “可以了,我大抵明白了。你有空的话,找出载有描述的书籍,让我也增长见闻,顺便解闷。”无双心里已有初步了解,不再追问,向他讨书看。 “这当然没问题,回头我去把书找出来……龙女应该不会,嗯,想拿仙果试试吧?” 她没应声,只是回着着魟医。 “取书容易,取丙则不然;增见长闻无妨,犯下窃罪……可不好了。”魟医拈须道,说得婉转客气。 希望他的提醒,不过是多此一举。 两人互视,他揣测她的心思,她则审觑他的反应,彼此皆若有所思。 最后,无双牵起淡笑,唇角上扬,柔化了眉眼。 她首次在魟医面前,笑得如此甜美。 “嗯。” 连颔首,动作都轻柔得像水草。 第4章(1) 嗯,并不代表允诺。 充其量,不过是随口一应,后头还能添上许多涵义—— 嗯,管你的。 嗯,我偏要做。 嗯,没你的事。 诸如此类。 无双那声“嗯”,正巧以上皆是。 特别是,此时此刻,让她更加笃定,自己的念头,正确无误! 没有比现在,更教她痛恨这双……无力的废腿! 因了无睡意,夜里兴起,自行离了床,没扰醒金鲡银鲡,依靠气沫浮力,到尾外散心,岂料…… 惨事发生。 她腰上的气沫,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针包豚,莾撞弄破,导致她沦为此刻狼狈模样。 “可恶!连爬回去的力量……都没有!” 她双掌抡紧,捶向岩地,一次又一次。 无论力道多猛,远不及胸膛愤懑,以及……窝囊。 她站不起来! 她没有力气! 她怎会变成这样?! 她不要变成这样…… 她不要这一辈子只能匍匐于地,仰靠他人搀扶,变成无用累赘! 双拳传来痛楚,已捶打得通红,无双仍不停手,发泄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加上她不愿呼救,不想被谁看见这般难堪姿态,只能伏在岩上,吁吁喘气。 与其如此,她不如豁出去,赌上一把! 用偷的也好,用骗的也罢,能拿到仙果一试,什么都值得! 她要她的双腿痊愈! “这么晚了,你睡在这儿,不嫌夜凉吗?” 一双鲛丝履,有着最鲜艳的橙黄色,步入她的眼帘间。 在寂夜里,声音充满暖意,既不疾,又不徐,低吐着笑。 是霸下。 他蹲,一身风尘仆仆,该是甫回城,尚未回房休憩。 比起被看见窘况的恼,冲上鼻腔,酸了眼、扎了心的,是一股……想哭的委屈。 想向他泣诉,残缺的不便,永远无法治愈的惧怕,还有,碎散的自信…… 无双强忍眼里涌发的水雾,不许那些懦弱的玩竟儿滑出眼眶。 “原来,是气沫破掉了?”他欲扶她坐起,她僵着没动,他耐心足,未加催促,只是静待她主动伸出柔荑。 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好半晌,才扬睫觑他。 他唇边那抹笑,缓缓加深,停在她面前的手掌,悬在那儿,不曾挪开。 无双乌眸深邃,闪过一丝亮,忽尔,点亮了眼中光彩。 她要她的双腿痊愈!这念头就是她眼中的光。 想取仙果,霸下,是关键。这声音又重新响亮。 不替自己打算,这辈子,永远只能当个残废了……不,她绝不! 她伸手,右荑搁进他的掌心,由他搀起她。 “你不会做气沫泡泡?” “我做的一点都不牢靠,游没两步便会破了。” 他动手要再为她凝出气沫,被她阻下。 “腰上绕着气沫,睡时还是得取下,别那么麻烦,抱我走一段路,行吗?”她做出要求,声软、清甜。 “好。”他颔首。 区区几步微距,加上她身子又轻,他丝毫不觉累赘。 霸下打横抱起她,她的重量教他眉峰微笼。 好轻。 “我一点都不轻。”她回应他,他才发觉自己不经意间将感触说了出口。 “我几乎感觉不到重。”双手捧着她,比捧根羽绒差不了多少。 “被一个将螺轿扛上肩,面不改色,汗不湿襟的人,夸赞『感觉不到重』,真是开怀不起来。”无双睨他一眼。拿她比螺轿,她当然轻得多,否则,岂不成了大母鲸。 他笑。“也是。” 见他前行的方向,正是观景园,她又出声道:“我还不困,不想回房,想在外头坐坐,那边的大岩,将我放下,你就可以先回去休息。”她指向不远的凸岩。 凸岩嵌于城下峭壁边,四周发满鲜红彩珊,底下则是一望无际的海谷深沟。 “那里太危险了。”闻言,他立即反对。 即便她双腿健全,他都不赞成放她独自一人于此,更何况,此刻她行动不便,他万万不会照办。 “只是坐着,没有危险。”她说。 他一脸没得商量,难得严肃,让她想笑。 他板起脸,倒是不见凶恶,他那副好脾气的长相,怎样也端不出威严。 “不然,就这儿吧。” 她指指两人所站之廊,要他放下她。 她扶着廊柱,想站稳,双腿却力不从心,只得速速往栏缘一坐。 她抬头,朝他微笑,要他放心。 “我坐在这里,总没什么可担心了,你别顾忌我,你才刚回龙骸城吧?也该累了,早点去睡。”她淡淡几句,要赶他回房。 霸下非但未走,也在栏间坐下。 “我也不困。”他解释不走的理由。 她知道,他是不放心将她独留下来。 这男人,很细腻,很体贴,很……好。 “早上还听魟医提起,派人送药到海仙洞给你,我以为你没这么快回城。”所以看到他,她很惊讶。 “正因药丹吃完,我才离开海仙洞,准备回城,半途遇上送药龟徒,但我已离海仙洞有段距离,便不折返,直接往龙骸城归来。” 一归来,便撞见扑地的她。 “否则,你原先还会留在海仙洞?” “应该吧。” “是独自一个人,抑或……有人相伴?”才人乐不思蜀,一走,便是数十日不归。 “不算独自一人,也不算有人相伴。”霸下的回答,让她一头雾水,细眉蹙起,投来的眸光充满困惑。他进一步说明:“海仙洞里有守仙果的兽,虽不会言语,但通晓灵性,确实称得上是良伴。” 短暂稍顿,两人目光皆远眺,落向城的另一端,水亮朦胧,景物微微波动,海中五彩藻草,色艳,姿妍。 “人呢?”她又问。 “嗯?” “除了兽之外,海仙洞中,没有藏了个佳人,让你对那儿依依不舍?” 她的猜测,换来他一笑,摇了摇头。 “自然没有。” 无双美眸轻挪,由景物之间瞟向他,“为什么要说『自然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意外。你长相不差,身分又尊贵,受姑娘青睐,并非多惊奇之事。” “我嘴拙,人也驽钝,姑娘家不喜爱的。”他的口吻不闻遗憾,倒像轻松许多。 她不苟同,脸上神情亦是这般表露着。 她不觉得嘴拙、人驽钝,有何不好? 嘴虽拙,至少不说花言巧语;人驽钝,不会有心机城府,无须担心他是否脸笑,心不笑,肠子拐了多少弯、藏了多少念。 “姑娘不喜爱是一回事,你呢?你有喜爱的人吗?”不被爱,不等于不爱人,也许他默默恋慕着谁,痴心守候,等待对方回眸…… 这念头,让她胸口抽紧,莫名其妙地发起酵。 “没有。” 酸意,遽降。 尤其,他答得不假思索,没有半点隐瞒、遮掩。 “没有让你目光难离,觉得她炫目,像温暖日芒,金灿辉煌,教你紧紧追随……怦然心动的女子?”无双挑眉,再问。 “没有。”他的回答仍是相同两字,配上一抹笑,淡淡的和煦。 她眸光紧觑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眼睛瞧着,嘴儿管不住,再度逸出提问:“没有让你觉得,她仿似一朵鲜花,颜色娇女敕、粉致,想捧进手中密密呵护?” 这回,霸下顿了顿,似乎她的问题带些难度。 不过末了,他的答覆,浅而坚定:“没有。” 她想,她可能问错了,才会让他迟疑,于是稍做修正:“没有让你认为他……英勇威武,像棵耸天大树,教人心安,可以依靠的……男人。”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她见过雄雄相亲的鱼侣,感情融洽,更胜雌雄,才猜想他是不是…… 霸下先怔忡,后朗笑。 她想像力太丰富,问出那席话时,表情谨慎、严肃,不是嫌恶或排斥,倒像是……担心。 担心他爱的是男人,而非女子。 “像我这种模样,依偎在男人臂膀间,你不觉得……不太舒服?” 他已经够威武、够耸天了,身强体壮、孔武有力,努力想“小鸟依人”,也做不出味道。 “是不太舒服。”何止“不太”,简直伤眼。 无双不敢想像下去,怕自己噗哧喷笑。 “那……没有让你认为,他纤纤可怜,更胜女子美丽……例如九龙子,那般精雕细琢,难得一见俊俏男子?”她举了活生生的实例。 霸下险些要伸手过来,捂住她的嘴。 “小九讨厌被这么说,你千万别当他的面说出这番言论。”小九可不会看在她腿疾而手下留情,照样绞断她的细颈。 “我只是举例。” “举例也不行。”他不希望看见她被小九追杀,小九发起性子来,鲜少有人能压制他。 她翻了翻白眼。不举例就不举例,但心中的困惑,还是想得个答案。 “所以,你有无心仪的男人?”她直白问。 “没有。” “你说了很多次的『没有』。”都没有其他答案,虽然她不乐于听到其他答案。 “而人我,一再问着许多……我只能回答『没有』的问题。”不是他敷衍,或是了无新意,只是实情如此,他编派不来谎话。 现在,轮到他也很想问:“你问这些,要做什么?” 无双眉峰微动,一脸“咦?我刚没说吗?”的讶异,不过,此时补上也不算迟—— “因为,我想追求你。” 第4章(2) 霸下很震惊。 难以言喻的震惊。 被如此直率的表白,还是头一遭。 他实在……不知如何反应。 所以,追求之前,当然要知己知彼,若你心中有人,我不就自讨无趣了。 呃。对,当时他的回答,只有这么一字,还很气虚。 既然你心中位置没人霸占,代表我有机会,你会嫌弃……我的腿吗? 她眸中闪过些微自卑,又极快隐藏起来。 但,他看见了。 呃,不会。确实是不会,他知道负疾之苦…… 那就好。 她笑了出来,眉眼俱弯,杏眸灿亮,说出这三字时,唇角像沾了蜜一般,笑靥甜丝丝。 她这么一笑,他反倒呆住,看着那抹轻笑,绽放鲜妍。 他几乎可以感觉,那便是粉女敕的颜色…… 我可以追求你吗? “请自便……” 怎会有人给了这样的回答呢? 有,就是他。 他不排斥她的提议,也说不上开心或麻烦,只是困惑—— “我一直很自便呀,八哥只顾发呆,动也不动的鱼泥糕,我都吃掉半盘了,还不够自便哦?” 九龙子嚼食着,满嘴咸香,口齿不甚清晰。 他以为霸下与他交谈,于是回道。 “不,我不是同你……”霸下欲言又止。 “唔?”九龙子嘴边叼着半块糕。 “没,没什么。”霸下摇首。 他不认为小九是个能商量这种事的人,因为,小九的角色和他相仿,也处于“被追求”的一方。 虽然,小九毫无自觉。 “小九,八哥问你个问题……” “问呀。” “你会为了一坛梅子,而对送梅子之人……动心吗?” 他想探索,她为何突然产生追求他的念头? 他对她做过的事,逐一细思,大抵是送梅子配药,足以让她,嗯……因感恩而生爱——呃,这么细腻的少女心思,她会有吗? “当然不会,一坛梅子就想收买我?”九龙子嗤声,义正词严。 “果然是——” “还要烤乳猪、东海煨龟腿、南海麒麟鱼羹、西海水晶虾串、北海烧鱿、天仙酒、彩虹糖饴……”九龙子不断数着。 不该问小九的,是他的错,是他以为能从小九口中,听见哪番大道理,能解他疑惑的错。 “别数了,当八哥没问。” 九龙子停下扳指细数,一对晶亮眸子,直勾勾地锁定霸下……身后。 霸下随即回头,一大把的海花迎面撞上。 “送你。”无双的声音充满雀跃活力,在海花后方响起。 “……”海花花瓣万紫千红,时开时合,在他脸颊上挠弄,搔痒着。 “你这叫——把花『砸』在我八哥脸上。”离“送”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无双将海花挪开,再塞进霸下怀中。 无视九龙子存在,她眼中只剩霸下。 “我特别去摘来,各种颜色都有,鲜红,艳如火;靛蓝,澄似苍穹;碧青,一如你双瞳,翠绿好看,温润胜玉。” 此类说词,是她软硬兼施,要金鲡、银鲡仔细陈述,她们被追求时,那些雄鲡是如何示爱。 原来,甜言与蜜语,要说出口,一点也不困难。 她还以为见到霸下时,她会哧笑、或结巴、或僵硬,结果……意外顺口。 “……谢谢。”霸下只能收下海花,出声致谢。 海中花不似陆路花种,其无香无粉,瓣厚水亮,被海潮拨撩,似充满生命力的活物,蠕动着身躯,朵朵摇曳。 它们确实是植物,只是拥有某项活物特质——专门捕食小鱼小虾。 这么一大把……凶残的海花,抱进怀里,情趣……有些渺茫。 “喜欢吗?”她问他,希望被夸赞。 “还好。”霸下无法昧着良心。 思及她双腿不便,还特意为他摘花,这心意弥足珍贵,即便对海花并无喜爱,起码她的一片心,心胜所有。 “最喜欢哪种颜色?”日后她可以专挑那颜色下手。 他稍顿,望向手中海花,斑斓瑰丽,色彩缤纷,映入他碧绿眼中,仿佛薄薄地,也染上了他们的鲜艳。 他的眸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都好。”末了,他淡笑回答。 “你是在酸讽人吗?我八哥他——”九龙子皱起眉,出言。 “小九。”霸下阻止他开口。 “我哪一句在酸讽人了?我想知道他的喜好,何错之有?”无双不接受无端控诉。 “没弄清楚状况,就是一种酸讽。”九龙子冷哼。 “好了,你们两个少说几句,都是好意。”霸下为双方调停。 “是说……你干嘛送花给我八哥?”九龙子斜睨她。 “不够明显吗?”她反问。 那一大丛花,配色俗,天性食荤,就连被摘后的现在,每朵海花都还在勤劳捕食,小彩鱼游过,花瓣便猛地收拢,将小彩鱼包覆、天噬…… 九龙子的确瞧不明白,她意欲何为。 “别人来做是很明显,送花嘛,不就那么一回事,但你的话……”怎么看,都不伦不类。 “你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霸下懂就好。”向九龙子多解释半句,她都嫌懒。 呃,说实话,我也不是那么懂……霸下心音默默响起。 眼下最懂的,是她念他的名时,意外好听。 清甜的嗓,因与小九互呛,而略带气焰,有些嚣张、有些嗤哼,却在提及“霸下”时,变得轻软,以及温暖。 一股寒意窜上九龙子背脊,教他不寒而栗。 “我突然觉得……这里的氛围,变得好不舒服。” 眼前这两位,相视、相望,虽没有多说什么,彼此眼神却缠腻不动,流转着比言语更多暧昧…… 再待下去,他会发满鸡皮疙瘩! 九龙子立刻站起,“我要先走了。” 他虽嗜甜,但这种腻死人不偿命的甜,害鱼泥糕走味,他受不了,溜为上策! 而带着剩下的鱼泥糕,九龙子决定找处好地方,无人扰、抚人吵、无人影响食欲,解决它们! 九龙子一溜烟跑了,独留霸下与无双,一坐,一站,她仍是靠着气沫才能动作。 “你腿未愈,快坐,别站着。” 霸下扶她坐定,她臀儿甫沾椅,马上往腰挂饰袋里模索,掏出一叠不韧草纸,递向他。 “这是?”他未看先问。 “情诗呀。” 真豪迈的给法。别人是一日一封,她将一个月的份,一次给齐。 “……谢谢。”他词穷,只能道谢。因为不曾被如此……直率追求过。 “今天,你有其他事要忙吗?” “应该没有。”他想了想后,回道。 “那与我一同出游、览景,可否赏脸?”无双噙着笑,口吻却生硬,想来邀人同游这种事,她很少做,不……她绝对没做过。 他没有拒绝她,点头答应了。 她松了口气,心中忐忑,终于放下。 她担心着,他会婉拒。 “你想去哪儿呢?” “人少的地方。”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展现她的腿残,人烟稀少些,她才自在。 “孤男寡女,应避免单独共处,尤其是无人之处……” 这是女子自保最基本的认知。 他不希望她误以为对任何男人,都能提出这样的邀约,而使她自身陷入危险中。 “你怕?放心,我不会对你胡来的。”她拍胸脯保证。 我不是怕……罢了,不与她争辩。 “跟人赛过鲛鲨吗?”光芒照耀在她扬笑的脸蛋,明艳;飞扬的短发,拂过花瓣似的芙颊,增添几丝高傲美。 “嗯。” “我可是每年城内赛事的赢家,敢与我较量吗?”无双佯装挑衅,眼角却泄漏一抹淡笑。 “当然。”他不在乎胜负,看见她提及赛鲛,一脸的灿烂,他自是不忍坏她好心情。 但如今她的腿,还能赛鲛鲨? “输者,要受罚的。”没有胜负奖励的事,她没兴致。 “罚什么?” “你若输,就得答应我的追求,反之,你若赢,可以审慎考虑……不接受我的追求。”但她还是会持续下去,不达目的,绝不死心。 这奖罚……他到底该输?该赢? 霸下突然感觉左右为难? 第5章(1) 满茵谷,碧翠藻海,绵延一大片,抵达看不见的那一端。 潮波撩,绸般细软的长藻,翩翩娆舞。 狂野的海潮,同样拨弄她的发,虽无如瀑青丝,柔长地披散,却更见俐落俏俊。 尤其她唇角笑弧飞扬,与飞发相似,丝丝海光,淡淡的金煌,镶嵌江浅耀眼。 她,像在发着亮。 “……那便是光吗?” 霸下低喃,声未发出,仅止自己听闻。 没有让你目光难离,觉得她炫目,像温暖日芒,金灿辉煌,教你追随着她……怦然心动的女子? 她曾问及的话语,此时此刻,在耳畔回响。 她说的,便是这种感觉吗? 瞳仁紧缩,长睫微敛,近乎无法直视,但又忍不住追逐着的,光。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无双回视他,察觉他的目不转睛。 “……不,没什么。”虽说如此,他的眸仍是不离她,“……你真的能赛鲛鲨吗?别太逞强。” “赛鲛鲨不需要用腿。”她手执缰绳,心高气傲道:“你若输给我,面子可挂不住。” 胜负、面子,他倒不在意。 再者,输赢的奖惩,并不那么……讨厌。 是输,是赢,是奖,是惩,似乎界定模糊。 “喝!”无双扬声,挥动鲛鲨,身下鲛鲨摆翅疾游,如离弦飞箭,向前驰远,她回过头,才见他起步跟上。 抛下一记衅笑,骄,且娇,丝毫没歇下驰速。 无双与他不同,她对胜利势在必得。 她骑得太快了……后头的霸下,看着提心吊胆。 他目标不在超前、不在追赶,只护于她身后,慎防突发的意外。 骋竞了一段路,无双依然遥遥领先,就在即将得胜之前,她认定已胜券在握,心防松懈,握缰的手稍稍放离,偏偏此刻她又转首,欲见他的落后。 “你输定了——” “留神。”霸下大喊,但已来不及了—— 她身上鲛鲨遭鱼鲁莾冲撞的鱼群所惊,蓦地停顿,鲨背上的无双被这力道震弹,身势摇晃。 虽然她立刻惊觉,想以双腿夹紧鲨躯,这才懊恼想起……她无用的脚! 她被抛摔出去,腰上气沫因方便骑赛已先行卸下,少去它的浮力,她无法在海中泅游,这下子,非摔个头破血流不可—— 瞬间蓦地一紧,狼狈跌滚的身势被稳稳擒住,背脊撞入厚实胸膛,牢牢依靠,不存空隙。 受惊吓的时间太短,无双来不及感觉到怕,而且,她也不意外霸下及时出手。 将她甩出去的鲛鲨,折返回来,似乎也知道自己闯祸,游在她身边,以尖吻磨蹭她的手臂谄媚,乞求原谅。 她模模它的尖吻,眼眸却望向霸下。 “你不会是……一开始便打定主意,在我身后,等着『捡』我吧?” 霸下左臂环过她腰前,单手操缰,以平稳且缓和之速任鲛鲨闲游。 “你驾鲨的方式太猛烈。”猛烈这两字太婉转,她根本是乱来了。 “我方才瞟见你驾鲨游来时,狠劲一点也不输我。” 虽像是眼花,尚有一段距离的他,转瞬间,能探出手将她拎住,足见他与他的鲛鲨,本是能游,却不游快。 “危险情况,总会有神迹发生。” “你用这种『神迹』与我比试,要超前我,根本不是难事。”她睨他。 “我现在要赢你,同样不是难事。”他回以一笑。她未骑在自己的鲛鲨上,算是失格,他优优闲闲的游,游上两个时辰,也是赢家。 “你这样——胜之不武!”老奸! 无双腮帮鼓起,露出嗔态,却不自觉。 那是她绝不可能在旁人眼前,展现的真实性情。 对霸下,她无须板起虚假、冰冷,甚至是连她自身都嫌恶不已的脸孔。 可笑,就连身处自家府中,亦得时时提防,谁都不能尽信,面对他,那股忪懈、那份安心,却来得很快、很稳固。 他不会伤害她,不会算计她,他给她……这种信任。 “危险,别乱动。”霸下阻止她想爬回鲛鲨背上的念头。 “我们没比完,离目的地还有一段——”她没有断念,两手抱住自己的鲛鲨鳍,若非他拘限着,她便要挪臀过去。 环在她腰际的手,仅用了些些力道,但那已足够箝阻她,要她别再妄动。 “谁输谁赢,结果都一样。”霸下在她鬓侧说话,她一挣动,飞扬的发丝挠上他的鼻尖,痒着肤。 “哪会一样?!你输,可是得乖乖让我追求;你赢,便可直言拒绝——” “都一样的。”他不改答覆。涌上眼底的笑,不知是因她的执念,抑或她的发丝太软、太柔,搔出一股发麻的笑意。 他输,他赢,都一样的。 无双呆视他,有些浑噩,再三咀嚼,反覆思考,一丝头绪渐渐明朗。 “你说都一样——意思是,就算你赢,你也会做出……与输时同样的决定?”答应她的追求?而非——拒绝她? 他笑,沉默不语,却未否认。 她瞠大眸,眼中又惊又喜:“你真答应了?”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坦言回答。 所以昨夜,乍闻她的表白,他未能立即婉谢,原来内心里,他是受宠若惊,以及喜悦的。 “那就别拒绝。”她直快地说,还真怕他会突然反悔,又说了要考虑考虑。 自觉口气太独断、太恶霸,像在逼他点头,无双稍有反省,眸儿眨了眨,小声补上:“……好吗?” 她这声“好吗”,软绵绵的,撞进了心坎里,让霸下难以招架。 也放任了自己,不去招架、不去相抗。 “好。” 好。 多宠人的声音。 甜得像……浸了大量糖蜜,教人牙骨俱软。 明明他只是淡淡应诺,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字,她却为那一字,心里好悦乐。 分不清她的开心,是为目的得逞,还是他不讨厌她,愿意和她交往,代表着他也是有些喜欢她的吧。 “小姐,当心!” 金鲡急喊,然而,迟了。 分着心,傻傻笑着的无双,裁布的剪刀,喀嚓一声,剪破了她的指。 血迅速淌出,在布料上绽出一朵又一朵,红似梅的血花。 她吃痛地抽回手,看见血弄脏料子,不顾伤势,用手背抹去血渍,不让布料毁损。 “小姐,快止血——”银鲡绞来帕子,要按住她的伤口。 “不,先帮我把料子弄干净!”无双不觉疼痛,只急于护好布料。 金鲡与银鲡只能分工合作,一人抢救布料,一人哄着主子,为无双简单处理伤口。 “血洗得掉吗?”对自己的指伤,她瞧也不瞧一眼,不断瞅着金鲡,紧盯她搓洗布料。 “洗掉了,小姐放心,瞧,没有血迹了。”金鲡一洗净,便赶忙拿给无双检查。 “还好。不然,这块料子就浪费了。” 月牙色的布料,泛有一层丝光,仿似月晕淡淡晖映。 这是一块适合霸下的布料。当她第一眼瞧见,便直觉想着。 脑海里勾勒出他的身形、他的神韵,以及这袭泛光料子,披覆在他身上,会是怎生模样…… 比起鲜艳彩料,简单而素雅、纯粹而干净的颜色,便能将他的风姿衬托出来。 “裁制衣裳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吧?”银鲡不放心道。她担心衣料没裁完,主子的十指已不知要剪伤几根。 无双淡淡睨她:“你们不是说,亲手裁制衣裳更有诚意?” 那是因为……主子劈头就问:要送什么礼,最实际、又贴身,还能时时带着,寸步不离? 她们两人才会异口同声,回答了“衣裳”。 尤其是自个儿挑了料子,一针一线,密密细缝,绣上了纹样,这等心思,收到衣裳之人,定是满心欢喜。银鲡那时,补了这几句。 金鲡也点头如捣蒜;衣裳不仅贴着身,还暖了心呢。 她们万万没想到,主子稍稍一想,立即使出决定;那就来做吧。 到底是哪来的雄心装志? 又是哪来的……毫无自觉? 一个自小练武耍剑,模兵器的时间,远胜过模绣针、绣剪的女娃,竟然充满自信,说要做件衣裳送人?! 有没有考虑收到衣裳之人,是否有勇气穿出去见人呀? 不由得对于即将拿到此礼者,送上默默同情。 她们大抵也猜到,苦主……呃,幸运儿是谁。 “小姐是为八龙子裁衣吗?” 无双未答。 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否则,早早斥责了她胡说八道。 “小姐为何待八龙子这般的好?金鲡还以为小姐讨厌那种性子的人。” “他的性子有何不好?”无双反问。 “就因为太好、太与世无争、太没有野心,在咱们那儿绝对吃大亏,被人当成俎上肉,爱怎么宰割,便怎么宰割。”金鲡道出想法。 无双几乎完全认同。 看惯了丑陋、扭曲的人性,再见他,倒觉得他……纯净。 他越纯净,越显得她……心思污秽。 “小姐是不是心里做着打算?”银鲡另有见解,猜测着,小姐的做法,有其理由和目的。 金鲡跟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小姐百般接近八龙子,与他交好,是因为他身上有利用价值?” 两名鱼女有此联想,全因见多听多。 身处勾心斗角、时时算计、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环境中,她们不相信世上有不求回报的好事,谁用心去讨好、费劲去谄媚,定当有所图谋。 无双在两人注视下,静默不语,半晌,才咧了抹笑,与其说像嘲讽她们的后知后觉,倒有更多自嘲的味道。 笑靥虽飞扬,眸子里,那在裁布之前,闪闪辉煌的光却已消逝。 她冷着声、寒着嗓,字字如雪,无温:“我当然有所图谋,否则,何须为他摘花、为他抄写情诗、为他裁衣?做那些……浪费功夫、又教人起疙瘩的事?我又不是吃饱闲着,更不是追在男人身后,求他们回顾给爱的花痴女。” 对,她的心思多么的无耻、多么的势利。 为了自己,伤害谁都在所不惜。 欺骗也好,哄诱也行,扯出漫天大谎她亦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么做,有机会让她的双腿恢复原样。 “小姐,能否说明白些?”金鲡银鲡仍是不懂,追求龙子是要获得什么? “我不想多说。”无双皱起眉,撇开了脸。 越说,越嫌恶自己;越说,越有想抽手的念头…… 无双失了裁衣兴致,太虚伪了何必呢? 反正,左右都是骗,由金鲡、银鲡或任何一个人,完成这件衣裳,再诓骗霸下,是她亲手裁制,还为此弄伤了手指,他不信吗? 他一定信,而且毫不存疑,笑容暖暖的,收下衣裳时,向她道谢…… 无双拳儿一紧,指甲刺入掌心,带来了痛。 剪子抛回布料堆中,闷铿一声,仿佛心里深处也发出同样的重响,有着什么……碎裂了开来。 “你们两人装聋作哑就好,今日听见的每一字,谁都不许泄漏出去,别坏了我的事。” 金鲡银鲡见她芙颜铁青,眉与眼已无先前悦色,甚至罩了层阴霾,灰扑扑的…… 在此时,她们紧闭双唇,除了猛点头,也不敢做其余回应了。 “她,是为了仙果,绝对是。” 第5章(2)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水波轻漫的雅厅,静得不闻笑语。 几名龙子的眸光,纷纷投向开口的九龙子,而他,还咬住一截烤鱿足,嘴里喃喃有声。 “我老觉得哪里违和……她怎可能转性子,突然做起风花雪月的事,我一时没想通,刚看到桌上果物,才灵光一闪,明白了她的反常。” 烤鱿足咀嚼几口,咽下,九龙子边舌忝去嘴解褐酱,边拍桌角,呼唤霸下:“八哥!你要留神些,那丫头居心不良!” “那丫头?……是近日来,追着老八跑的龙女无双?”五龙子对于此事素有耳闻,其余几名兄弟亦然,老早便想找机会问问老八。 “脚都残了,还能追?”这等执着未免太强大了。四龙子虽哧笑,却也赞叹。 “正因脚残,需要仙果医治,而老八正是当中紧要关键。”二龙子接续说道。一因,一果,细思起来,倒有几分关联。 “也许,她是真心爱上老八,没有你们揣测的那些心思。”三龙子乐观许多,不妄下断语。 老八个性好,掳获女人芳心,无须意外嘛。 “『那个地方』养出来的无双,我不觉得她对情对爱会有冀望,或……嗯,长进。”七龙子说得很实际。 “那个地方的名声——”五龙子笑了出声,唇角轻扬:“确实,众所皆知。” 声名狼藉得……从所皆知。 那个地方,图江城,弹丸之地,规模远不及龙骸城,里头充斥着难以想像的争、斗、抢、杀。 为权、为利、为地位、为宠爱,无所不争,无所不用其极…… 外人眼中,图江城大位到手,那又如何,不过是小小城池,身分亦不显赫,何苦为那小小图江龙王,争去了性命,也争断了亲情? 可在图江城里,不争、不抢,不代表自己能高枕无忧,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成为哪个人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挡去谁人道路,被人欲除之而后快。 那个地方,想争的人太多;不想争的人,为求自保,不得不去争。 “图江城的传言,我是听说过的,但并非城里人皆是势利、自私、工于心计,至少,我觉得无双不是。”霸下为她说话。 有着那股朗笑的她,不是。 像在发散着光的她,不是。 “她之前问了我许多仙果之事,脸上神情……我就觉得古怪,我还告诫她,别把主意动到八哥身上,结果没几天,她便送花追求八哥……怎么想,怎么觉得她有鬼。”九龙子要大伙评评理。 太过巧合了嘛,不能怪他以小人之心,看待她的所作所为。 “待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再开口,向八哥你讨仙果。”九龙子做下结论。 “若真如此,那丫头的城府,可谓深沉。”七龙子仰下水酒。 “为得仙果,连感情都能拿来当手段,不愧是图江城的人。”二龙子性情直爽,若无双确实想要仙果,直接开口索讨,他还欣赏些,耍这种小心机,倒教人不齿。 “我们九人,要是生在图江城,怕是无法像此刻,悠哉品酒、闲话家常。”大龙子心有所感,口吻像叹息。 “大抵……每日想着,如何在对方的酒菜里下毒吧。”六龙子少言,一开口,便一针见血。 “听说,无双那丫头的腿,就是给毒残的。”五龙子曾从魟医口中听闻些些。 霸下闻言,抬起了头。 五龙子吁着香火,仍在说道:“『融筋蚀骨』由脚部开始,一寸一寸蚕食着,毒性未解清之前,它的效用自当不用失灵,继续向上蔓延。” 除双腿之外,身躯其余部分亦难逃毒噬。 脚残,不过是最轻微的状况。 “谁呀?!下这种毒手?!”四龙子啐声。 “当然是图江城的人呀。” “要杀要剐,也给人一刀毙命,玩这种凌迟手法,真让人作呕!”解决对手,就该干干脆脆!四龙子讨厌拖泥带水。 是呀,何必用此方法折磨于她? 让她为了腿伤,饱受治愈之苦,还得提心吊胆,怕着毒性扩散? 霸下心里沉沉的闷,有些疼。 “这么说来,无双身上毒不解,她随时有可能……死?”九龙子倒有些同情她了。 “所以她急于取得仙果,也不难理解。”五龙子说着,眼眸有意无意瞟向霸下。 “理解归理解,她可以开口求八哥,而非用骗的,尤其还骗人感表,太恶劣。”关于这点,九龙子很不谅解。 “她若开口求你,你可会替她取仙果?”大龙子嗓轻,问向霸下。 霸下先是沉默,几位兄弟凝觑他,等着听他答案。 这问题,好难。 先前与小九的嬉闹,说要采来仙果,喂养他的食欲,两人皆清楚,戏言尔尔。 不是他会不会,而是他,能不能。 “她并不一定……会开口,提出要求。”在他没亲耳听到之前,他实在不愿去烦恼这个答覆。 “就算她不开口,万一她再毒发,我怕你也会于心不忍。”大龙子轻声说来,仿似预言。 现在,光耳闻她的毒,霸下那对剑眉已蹙成深结,聚拢于眉心,他自己定未察觉,但在场所有人全看在眼里。 连听,都藏不住心疼,再亲眼目睹,更不可能忍住。 “问题是,老八他又瞧不见仙果的——” 四龙子大嗓门欲嚷,嚷了一半,被二龙子顶肘一撞,撞掉了话尾。 原来,众人所谈论的“那一位”,正腰套气沫,站在不远处的贝桥,不愿更加靠近,却遥遥望向这儿。 望向霸下。 她的倔性子,不是会加入此类聚会,尤其她带着残缺,更不想被众人加以注目。 “八弟,你过去吧,别让她久等。”大龙子善解人意,明白霸下的眸光也已飘远。 心思既已不在,人还留于此处,亦是枉然。 “嗯……”霸下报以歉然一笑,抛下自家兄弟,换来几声嗤哼,他选择充耳不闻,缓缓走向无双伫足之处。 她见他步来,立即旋身,往贝桥那端游去。 他不急于追上,维持着缓行,一步一步,沉稳、踏实。 两人一前一后,她靠着气沫,无法游快,他用的,终是赶上了她。 “你找我?”他与她并肩同行。 她静默游着,良久,才点了点头,停步,一回首,就往他怀里硬塞了一包东西。 真的是“硬塞”,丢过来的力道很扎实。 “这是……”凶器? 当然不是。 霸下打开布绸,看见包在里头之物。 “衣裳?”襟边还滚着海绒毛,看上去颇为温暖。“你做的?” “怎、怎么可能?!我对女红一窍不通!是金鲡银鲡做的,我……只挑了料色。” 本已准备好的说词,离了嘴,全数走调。 她早就打算好,要骗他,要将功劳一把揽下,赢得他的赞扬。 谎,却说不出口。 “我想也是。”他笑,“你要真说是你做的,我才要生疑呢。” 她的不贤不淑,是有如此……恶名昭彰吗? 无双挨了闷棍似地,犯起嘀咕。 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没啥好反驳。 “我觉得这颜色适合你。” “我适合白色?”他自身并无独特偏好。 “你瞧仔细些!明明是月牙色!” “呀……确实是。”他抚过料上布纹,指月复下是细腻的云样。 “淡淡的色泽,虽不抢眼,却很衬你,干干净净中,又带一丝蜜金,没有满黄刺目,也不似纯白单调……” 无双的眸光落向他手中衣裳,口中所言亦是衣裳,但同时,仿佛说着的,是他。 “是这样吗?没人如此说过……”霸下喃笑着,下一个动作,竟是月兑上衣物,那袭浓绿色如大片藻茵的长褂,再换上她所赠之衣。 “料,轻软;海绒,致滑,真暖和。”他赞道。 “果然适合。”她瞧了满意,螓首直点,伸手抚整他手臂衣痕、梳妥绒毛,欣赏着衣裳在他身上带来的成效。 这……也是为了仙果,才强逼着自己,要做出讨好他的行径吗?霸下不由得想起了小九之言。 若是,便太为难她了。 费心挑布料、想说词、还得面露赞赏,即便不觉好看,也要昧着心,口吐良语。 “谢谢……”为此,霸下开口致谢。 谢她的用心,也谢她的苦心。 “你每回说谢谢,不觉好见外吗?” 送花也谢;写情诗也谢;赠衣裳又谢,谢个没完没了。 她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他的道谢。 “你喜欢吗?”这对她才重要。 “喜欢。”他诚实回,发自内心,接着又说:“但下回别再麻烦了,我不缺衣裳。” “你不缺衣裳,但缺『合适』的衣裳。”她话说得既直且毒,眼神好气又好笑地睨着他。 “无须特别为我,而劳心这么做,我已答应你的追求,自是不会食言。”霸下以为她考虑的是这件事,因而他面带轻笑,安抚一般轻声说着,要她宽心。 无双皱起眉。 他的话,扎了她的胸口,微微一刺,想回嘴,说她做得心甘情愿,又觉得他没说错,她的目的已达到,实在不用……浪费功夫。 懊要为他的保证欣喜若狂,却莫名地更恼了。 胸,好闷。 心,悸痛着。 敝哉,明明只是那么几句话,怎会让她感到……痛楚? 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自己好罪恶、好肮脏,用意不良,所以她的良知,正隐隐作痛? “无双?”他察觉他的反常,投以关怀眼光。 “没什么……”她摇头。 总不能说“我的良心作崇,正在发痛”吧? 原来,良知疼起来,竟是这么痛…… 蓦地,那股刺痛扩散了出去,震颤了她的手臂,再到手腕、手指…… 不对劲。 疼痛的部位已经不单单是胸口,仿佛浑身遭到蛩噬,既麻又刺。 这一回,霸下清楚看见,她脸色转白,额上一片汗涔涔,不用废言多问,也知道她正处于剧烈痛苦之中。 “无双?!”他探出手扶住她。 她冷得像块冰,身躯因忍受痛楚而隐隐颤抖。 鼻髓深处,波波涌来的痛,如潮似浪,尖锐、厉冷,一阵甫退,一波又袭来。 她不知晓“良知发作”是何滋味,但她很肯定这痛,她尝过,她熟悉—— 是了……融筋蚀骨。 怎会在此时发作? 何须意外,它一直存在,自始至终,蛰伏着、潜藏着,等待时机,要将她蚕食殆尽! 日前,金鲡银鲡忙于制衣时,她便暗感不适,但当时以为是郁闷,以为是自我嫌恶而致,并未多加在意,岂料…… 上一回,它夺去了她的腿,这一回,它又要害她失去什么? 双手?视觉?听觉?嗅觉? 还是……再与霸下见面的机会? 若死去了,便无法再看见他。 “无双——” 霸下不敢迟疑,当下抱起她,直奔药居。 千万……别是他想的状况,最糟糕的状况—— 她,毒发了。 第6章(1) “如何?”以最迅之速抵达药居,他问向魟医,后者脸色好凝重。 魟医取来一只螅管,管身填满浓药,胀得饱圆如球,螅口靠近无双的腕脉,痒立刻吮住,咬破肤肉,缓缓地注入浓药。 霸下静目肃穆,看着螅身变化,药液越少,她的神色亦渐渐松懈。 来药居的途中,她痛到放声惨叫,用他从未听闻的凄厉,嘶扯着喉,声破、嗓哑,他不得不出手击昏她。 失去意识,总好过清醒地承受痛苦。 “之前的药效,似乎……逐渐抗衡不了『融筋蚀骨』的毒性,得再加重药。”魟医难得严肃。 “你无法解吗?” “……属下尽力了,以为方子可行,确实刚开始有,看起来也有成效,但药性却日益减弱,属下百思不得其解。” “恐怕不是药性减弱,而是……毒性增强了。”霸下沉沉地道出猜想。 “这『融筋蚀骨』着实棘手。”魟医摇头叹气。 霸下望向她,她长睫闭合,眼窝淡淡的黑,吐纳尚算平稳,唇色仍白。 他按捺着想伸手过去,碰触她脸颊的冲动,生怕自己拿捏不好力道,会碰碎了她。 “不知小姐何才能醒,还是交由我们来看顾吧。”金鲡与银鲡在一旁伫守已久。 霸下没动,维持同一姿势,凝觑她,眼眸眨都不愿眨。 金鲡银鲡两人又唤了一次,他才缓而轻地轻吁出一口气,像低叹:“好好照顾她。魟医,你与我来,有件事想请教你。” “是。”魟医尾随霸下的脚步,出了房门。 金鲡和银鲡交换了一记眼神,由银鲡上前将房门带上。 “小姐这回的苦肉计,演得真好。”金鲡把声音压低。 “连我都差点给骗了过去。幸好,在图江城,这类戏码,咱们见怪不怪,什么吐血、昏迷、疯癫,全能造假出来,区区毒性发作,小姐当然演来惟妙惟肖。” “但……小姐怎么还不醒来?” “应是八龙子手劲太强,劈晕了过去。”没真病,也给劈出病来。 “要是八龙子肯自动自发奉上仙果,小姐就省事多了,也不枉大费周章,演上这一出。” “还挨了皮肉痛,吃八龙子一掌。”若不成功,岂不吃亏。 两人凭着推敲,猜测出无双的用意,虽未向无双求证,大抵也八九不离十——小姐是想利用八龙子获取利益,而八龙子身上,最具有价值的,便属仙果了。 “他与魟医有事相谈,说不定,谈的就是仙果。” “但愿如此。”银鲡衷心希望小姐能早日痊愈。 半个时辰后,无双幽幽转醒。 茫然的眸光,还没能清明,迷蒙且缥缈,游移在床板上方,眼前影物显得模糊一片。 蒙胧间,两张脸孔,蓦地贴近。 “小姐醒了!”金鲡率先发现。 无双脑门嗡嗡作响着,金鲡的喜嚷尖锐刺耳。 “小姐,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口热沫水?” 银鲡的声音加入,同样吵嘈。 “……都先闭嘴。”她的头好痛,连开口低斥,喉也痛。 两人不敢再开口,站在床边,直勾勾瞅着无双。 无双躺了好一会儿,不断吸气吐气,浑噩感逐渐散去,记忆回笼,她忆起了始末。 她连忙坐起,双掌捏放,指甲陷入掌心时,感觉得到疼;眼睛视物清晰;耳畔,听得见金鲡银鲡的呼吸声…… 都还在,她没有失去任何一样感官。 “我要喝水。”声音有些哑,但并无困难。 “马上来!”银鲡早已备妥,暖着壶,在等她苏醒,快手斟了茶,奉到无双面前。 无双慢慢啜饮,喉间流过一股暖热,舒缓干渴。 她失去意识前,眼前最后一张面容,是淡淡噙笑的霸下,说着…… 无须特别为我,而劳心这么做,我已答应你的追求,自是不会食言。 他呢? “是八龙子送我至药居的?” “是的。”两人同声回。 真不想被他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他走了多久?”无双又问。 “八龙子与魟医还在外头谈事儿呢。” 无双眉峰略挑,“知道谈什么吗?” “应该是与小姐攸关之事。”金鲡道出猜测,一旁银鲡也点头。 “我?” “方才八龙子见小姐昏迷不醒,那神情,有多舍不得哪。”银鲡咭咭笑着。 “对呀,巴不得能替小姐痛,只求小姐别多疼一分。”金鲡所见亦是如此。 无双颇觉意外……他,对于她的毒发,竟存心疼? 意外之后,涌现的是窝心,是开心。 不涉及利益关系下,还是有个人愿意发自内心给予怜惜。 “小姐,你这回演得比上次装重病,骗过姨夫人还要更逼真,先别说我和银鲡险些被骗倒,连八龙子和魟医全都没怀疑。” 金鲡突如其来的称赞,让无双一头雾水。 “演戏?我演什么戏?” “假装毒性发作呀!”金鲡银鲡异口同声。 “胡言乱语!我哪有演!”无双驳斥。 “小姐的苦心,我们明白,绝不会说溜嘴,小姐放心。”银鲡担保着。 金鲡也忙不失应声,颔首如捣蒜:“只要能拿到仙果,小姐做些什么,我们定全力支持!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小姐尽避吩咐!” 明白个鬼! 她这一回,险些连命都掉了,全然没想过,假借毒发去做戏骗人! 听听她们,将她说得多心机深沉、机关算尽!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谤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身上的『融筋蚀骨』已开始——” 话,梗住。 因为,房门前,站着霸下。 他听见了多少? 他的表情淡然,若说有些些忧虑,也是为她的病情而生,不像是听到金鲡银鲡那番胡乱瞎猜。 霸下步入房内,来到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弯、关心询问:“你觉得好些了吗?还有哪儿不适?”她自己也觉得怪,这次毒发,她没残了手、没瞎了眼,更没聋了耳,身体各方面不存有半点疼痛…… 仿佛发作时,难忍的剧痛,只像做了场梦,梦醒了,了无痕迹。 他的眉心松放了些些,露出笑:“已能坐起了吗?不多躺躺?” “真的不用,我一点也不要紧,瞧,下床都没问题!”她挪臀,要证明自己安然无恙,不要他替她操心。 小姐这是在做什么?!这种时候,正是装柔弱、扮可怜的大好时机哪! 不趁机骗取八龙子心软,泣求着他,取仙果,保性命,却反其道而行,端出一副健壮样,是怎么回事呀? 金鲡与银鲡满腔迷惑,想问又不能问,只能干着急。 “那么,与我去个地方吧。”他扶了她一把。 “哪儿?” 霸下瞅了她一眼,瞳色翠青,深目浓邃,里头闪动了些什么,两泓绿眸染了淡淡的哀。 他仍是回以微笑。 “海仙洞。” 第6章(2) “……海仙洞?” 无双怔然,喃喃重复,仿佛他说着的,是要与她相约去跳万丈深渊。 他刚口中所言,是海仙洞没错。 “为、为何要带我去海仙洞?”她不由得语气僵顿。 “海仙洞,取仙果。”他答道,已迳自动手将她抱起,往房外走。 金鲡银鲡也呆在当场,做不出反应。 “你怎会突然——” 难道,他真的……听见金鲡银鲡那番胡言? 不对,若听见,他神情不会如此平和,早该勃然大怒,斥骂她的坏心眼,数落她的虚伪,然后掉头走人,再也不管她死活,而非…… “你需要它,不是吗?” 来到宽敞外庭,霸下唤了声“光鲛”,一道耀眼白光如电劈下,教人无法直视,待白光趋缓,盘旋舞空的长鲛现形眼前。 那是由他龙骨化身,战时能成兵器“水箭”,平时则以坐骑驱使。 扁鲛瘦长灵活,驰骋之速快如飞箭。 他抱她坐上光鲛,她仍感困惑,无法理解,频频回首,问他:“你带我去取仙果——不会违逆了什么天条海条?!不会受罚吧?!” 虽然,他愿主动领着她前往海仙洞,她该要心底暗喜,无须多问其他,只要顺着他,藉他之手获得仙果,但—— 一切,发展得太迅速,她来不及欢喜,却记得……替他担心。 “当心,坐好,别摔下来了!” 霸下阻止她乱动,在光鲛背上,若不留神,随时会发生危险;况且光鲛一奔驰,速度飞快,稍有松懈,被抛了出去可不是开玩笑。 双臂将她圈紧,阻隔所有危机,两人靠得好近,他的声音飘在她耳边:“你想问什么,等到了海仙洞再说。” 同时,光鲛如拽满弓的箭,唰地摆尾,化为疾光,驰射了出去。 冲击的力道,迫使无双往后仰,撞进他的胸坎,背脊抵在那片厚实之间,即使扑面的海潮强劲猛烈,也无法将她震离。 因为,身后,有他护着。 连拍痛了颊的潮波,都被那只……高举于眼前的臂膀,全数阻隔。 谁也没有开口,此刻就算谁说话,也会被潮声淹没。 周遭景致急遽变换,海中光与影,交织错纵。 深邃的蓝、浓沉的黑,一一掠过,照映着他掌间掌纹清晰,肤色模糊,指与指,修长,美丽。 扁鲛不负其名,如光似电,千里之距,由它驰骋,也仅止须臾。 巨大的神佛塑像,沿岩山而立,耸然映入眼帘。 佛像结跏趺坐,神情安宁,眸微敛,俯视万物。 仙裳构之以石,雕功浑然天成,轻灵飘袂,毫无沉重死板,左右围绕仙兽、清莲、祥云,同为石像,栩栩如生。 一尊佛,便是一整座海岩,山峦般雄伟壮观。 扁鲛放缓驰游,靠往巨佛,越是接近,越觉石佛博大。 “这里……就是海仙洞?”无双月兑口惊呼。 她原以为,海仙洞只是处小洞穴,未曾想过会是这等光景。 “洞口在佛手那儿。” 霸下跃下光鲛,留她在鲛背上,光鲛紧跟他身旁,与他并行。 “这一趟我本可自行来,无须占用你的休养时间。”他娓慢说着,稍有停顿,在无双正欲摇首,说出“你没有占用到什么……”之前,他再续言:“不过,取仙果,有我无法办到的情况,再加上你熟读魟医所借书籍,记得仙果各色用途,由你来取,自然最好。” “咦?你无法取仙果?” 是职责所致?或是,有禁忌在身? 霸下回视她,眸很亮……明明那么亮,却有一丝黯光笼罩着。 “我看不见。” “什、什么?”她有听见他所言,只是难以置信。 他是瞎子? 她盯着他的脸,由他眼中,看见了憨呆的自己。 不……不对呀,他完全不像盲人,数度相处,更瞧不出不便,他却突然说,他看不见?! 无双急伸出手,要在他眼前挥舞,验证虚实,被他轻轻擒下。 轻易就看出她的误解,霸下微微一笑,澄清道:“我并没有瞎。” “可你说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山,看得见海,看得见城中一景一物,眼前的人,眼前的事,也能看见你,身穿轻便劲装,削短发,模样伶俐,只是——我看不见『颜色』。” 他面容淡然,说着“残疾”,却听不见自卑或遗憾。 “我眼中的山,灰的;海,灰的;一景、一物,灰的,就连你……也是灰的。黑白灰,便是我所能看见仅有的颜色。” 他笑着,这么说。 翠如玉,碧青的漂亮瞳眸,竟然……藏有这般的残缺。 “仙果颜色众多,我却只能分辨深了些的灰、或是浅色的灰,我无法看见哪颗红、哪颗绿,就算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我也帮不上忙。” 无双怔怔地看着他,耳朵听他说着,震惊自然是有,几乎是同时地回想起来,他总身穿鲜艳的衣裳,她嫌刺目、俗丽,认定赠衣的龙子,存心要看他笑话。 原来,他的兄弟们都知道,七彩的色泽,由霸下看来,只是灰的深浅变化,他们不过是希望……他能看到更丰富的纹样设计。 难怪,她问他:没有让你觉得,她仿似一朵鲜花,颜色娇女敕、粉致,想捧进手中,密密呵护…… 他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难怪,她任性说着:我只偏好黑色,其他颜色,在我眼中,皆显多余。 他会牵起那样的笑。 难怪,她赠他各色海,无心一问:最喜欢哪种颜色? 他会涌现那样的眸光。 难以答覆的神情;“我求之却难得”的苦笑;以及略带惋惜的眸光。 她觉得好难受,一股酸涩,还有难以言情的复杂,涌了上来。 “你……”她想说些什么,才发现喉头干哑,发不了声,仿似被谁捏住颈,连呼吸都困难。 “我还能视物,日常起居也未有不便,比起眼盲之人,我幸运许多。”他倒乐观,反过来安慰她,因为她看来……像要掉眼泪了一样。 错觉,是他看错了,绝对是。 他亲耳听见金鲡与银鲡的谈论,字字句句,一清二楚。 在图江城,这类戏码,咱们见怪不怪,什么吐血、昏迷、疯癫,全能造假出来,区区毒性发作,小姐当然演来惟妙惟肖。 要是八龙子肯自动自发奉上仙果,小姐就省事多了,也不枉大费周章,演上这一出。 再加上她清醒之后,三个女娃的对话,让他明白……她无心于他。 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回的示好,只有一个目的——仙果。 既无心,何来怜爱,又怎会为他落泪? “所以你喝的药……” “还抱持一点希望,想看一眼……其他颜色。” “所以你看见的我,也是灰蒙蒙的……” “我连自身龙鳞都已许久……未曾再瞧见其色泽。”这么说,应该有安慰到她吧? 眼中尽是一片黑灰,那是什么滋味? 没有红的花,没有绿的草,用着膳时,盘中全是看不出咸辣的颜色,别人开心赞美绮景炫彩,他却瞧不见半丝色彩。 幸运吗? 她光凭想像,都感觉害怕。 “你千万记得,确定了仙果颜色,才动手去摘,一摘下,光鲛会载着你返回龙骸城,你去找魟医,我已交代过他,他会尽力帮你。”霸下边走,边叮咛吩咐,右手触抚光鲛绒毛,轻柔梳弄着,也要它听。 “你不一起回去吗?” “我留下善后?” “……善后?” “海仙洞里有守果的兽。”他淡淡说道。 她知道有,它还与霸下颇亲近,他擅的“善后”,是要安抚那只兽吧。 第7章(1) 两人抵达石佛之掌,与佛手相较,两人何其渺小,佛的一指,如千层之塔,高耸难攀。 “没有看到洞口。”她左右张望,寻不到入口处。 “我来。”霸下示意光鲛后退,他蓄了力,双臂愤壮,手背浮上鳞。 那是好漂亮的翠青,似最女敕绿的叶、最澄透的玉。无双看得好清晰。 石佛双掌定印,本是十指合拢,霸下分托左右两边,微族巧劲。 “你要分开佛掌?不可能做到哪——石像那么巨大,光是一根小指,就有千斤重——” 轰隆巨响,盖过无双的疑问。 佛手印,在她眼前被撼动、被分开,一泓微光溢了出来,像极了双掌之中蕴放的仙芒。 “石佛的双掌……打开了。”她双眼看怔了。 那般巨大、沉重的石像手掌,让霸下轻易分开,他的力量好惊人…… “别离开光鲛。”霸下再度叮咛她。拍拍光鲛的脑门,要它机灵跟上。 穿过佛手洞,洞内白石散发开然光晕,内径明净敞亮,行约百步,视野瞬间开阔,难以置信这是在洞穴之中,所以看见的绮景—— 海仙洞,别有洞天。 缥缈的雾笼罩洞的上方,像一片宽阔苍穹,洞内无水,存有足量空气。 “里头好温暖。”她忍不住好奇张望着。 但更暖的,是他烘去她身上海水,那湿炙的光。 “海仙洞内的白石,可发光、藏热,洞中所有动植物,全凭借着它生长、茁壮、赖以维生,它就像陆路上的日,造就一处奇特秘境。”白石的光辉映他说着话时淡淡扬起的笑容。 笑容突地消失,霸下扬袖,止住扁鲛游步,一道黑影,庞然大物,速度极快、极猛,重重震地,挡在他们面前。 那是只双头巨兽,似虎,又比虎大上太多太多,脖长如蛇,背披鳞,身长毛,一首黑毛金纹,一首白毛红纹,却同样血盆大口,牙利如剑,对着他们嘶声喷气。 两颗脑袋,四孔鼻洞,喷着气,轰轰作响。 黑首靠近霸下,白首紧盯无双,明显地,黑首凶牙敛起,神情较为和缓;白首则不然,沉狺滚动在它喉间,嘴角大咧,处于攻击前的状态。 无双气息陌生,令它警戒。 “别怕,别回瞪它,在你有擒果动作之前,它不会轻易伤人。”霸下嗓音平浅。黑首没抵抗他的伸掌揉弄,甚至温驯地眯上了厉眸。 意思是……她一碰到仙果,它就会扑过来,咬断她的颈吗?! “来吧。”霸下继续走,光鲛跟上,当然,那双头巨兽亦步亦趋,防备尾随。 “它一直跟着,怎么摘仙果?”无双频频回头,巨兽跟在不过十步的距离,喷气声大到像紧贴耳边。 “不用担心,我既已答应助你,绝对会让你带走仙果,并且平安回去,毫发无伤。”他担保。 说不感动,便太丧尽天良了。 她无法无动于衷,银鲡说:“八龙子见小姐昏迷不醒,那神情,有多舍不得哪……”应该不是胡说。 脸,红着;心,暖着,在她胸臆之意,漫着动容,满而充实。 这个男人怎能教她漠视? 就算最初追求他,只为顺得得到仙果,一段时日的相处、更深一层的认识,他待她的好、待她的包容…… 还有,在他身旁,前所未有平静、安心,以及依赖…… 霸下之于她,已不再是一个关系遥远、近乎不熟悉,只是诸多“表哥”中的一位。 靶动仍满溢着,暖热了她的眼眶,眼前的他,笼罩了一层蒙蒙水光,他眉眼含笑,神情是那般的柔,唇再启,轻声说话,不疾不徐,与方才担保时一模一样……教人悦耳的嗓音道:“毕竟,这是你委曲求全,强展欢颜,甚至逼迫自己追求不爱的男人,也想要达成的心愿……我会替你办到。” 心跳,倏地停滞。 突生的寒意,随着他的话,一字一字,由骨髓深处慢慢地窜了起来。 无双姣容震慑,瞠着眸,望向他,他一脸平静,不见愠怒,说着那番话时,声调丝毫未曾起伏。 “你……”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心机、她的用意…… 她那充满算计、无耻的想法。 霸下缓缓点头:“你不用再为难自己,不用假意对我示她。”他也不忍见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虽然这领悟,让他有些许失落,不过早点察觉,对她、对他,都是好事。 她无须假装,而他,也不会深陷。 “……”无双找不出其他词汇,哑口无言。 狡辩吗? 她有何立场? 解释吗? 他未曾流露怒气,更没在获知真相后,出言责备,他甚至还带着她来取仙果……解不解释,都无损她的目的,又有何差异? “别耽误时间了,仙树就在前。”霸下转眸向前,一株奇树傲挺于岩丘中央,枝透叶绿,仿似由晶石镶制。 在那青玉晶叶间,累累结着果,彩泽缤纷,数十颗为一串,每颗果色皆不相同。 无双却瞧也不瞧它一眼。 “你既已知情,又怎愿意……帮我?” 喉头好涩,她感觉难堪,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撕扯。 说谎、骗人、装模作样,她做多了,为了活命,为了在图江城里,与名为亲,实为敌对的家人,争得立足之地,她何曾后悔、何曾反省,又何曾……感到愧疚? 在霸下面前,却痛苦得……几乎窒息? “我也不清楚,对你的意思,我没有生气,我可以理解你的焦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成任何人,都会希望能治愈自身伤疾。” 他明白,他了解,他体谅,也愿意助她。 至于,他自己的心思——被利用、被欺瞒、被假装爱着……这些心思,他暂时不想深究。 “你佯装毒发……这次虽是假,难保下一回不会成真。我并不乐见,真的。” 她这辈子,没有如此自我厌恶过! 无地自容,恨不得挖得地洞,坑埋了自己! “我没有假装毒发……”她艰涩地喃吐着。 霸下淡淡地摇了首,对着她笑,表情纵容、无谓:“不重要了。”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已在眼前的仙果,如何取得。 “霸下,我真的没有装毒发……”这是她唯一能否认的事实。 她对他做的坏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她却妄想着他能信她。 他不是不听,而是不在意,转而叮嘱光鲛:“载她飞高些,好让她瞧清每颗果色。”吩咐的同时,霸下立于双头巨兽前,以自身为屏,阻在中央,若巨兽有所动静,他能立即反应,不浪费半分时间。 无双咬着唇,看着他转过身去,背影高挺,也显得……疏离。 她盯着,发了呆,连眼都敢眨,若眼皮一动,好似他就会走得更远。 霸下背后仿佛生了眼,看穿她的心不专,他出声,既提醒,也催促:“无双,认清了颜色再取,摘果时,不要迟钝,一摘下便护进怀里,千万别松手。你顾好仙果及自身安全,其余的全别管,光鲛会带着你走,不要回头。” “我……”此时此刻,比起仙果,她紊乱的思绪,全是他呀! “你不想治你的双脚了?” 想,当然想,这是无庸置疑。 “若想,就把握机会,我不确定——还会不会有下回。”罕见地,霸下硬了语气。 或许,他去深究了自己的心思后,他会改变心意,冷下心,见她死而不救…… 或许。 无双深吸口气。 做都做了,她还磨蹭什么?! 从一开始,仙果便是她的目的,如今它已在眼前,唾手可得,她竟还心存旁鹜? 无论要同他解释,抑或是取得他原谅,都是之后的事了。 等她拿回仙果,治愈了脚,还怕没机会追着他,向他慢慢说明吗? 她,还是自私自利的她,还是万事……皆自己为先的她。 被他知道了真相,她仍是想治愈她的腿…… 无双定了神,要自己将全盘心神都放在仙树果丛间。 眼花缭乱的果色,她一一细瞧,红的果,鲜艳欲滴;红中带粉,则如山间野樱,妖娆生姿;紫的果,盈饱如晶石;蓝的果,碧澄如海…… 但,它们不是她要寻的仙果。 书册上所绘制,专以解奇特剧毒…… 她一眼便认出了。 她翻着药册的那一页,反覆再反覆,读了又读,看了又看,将它深烙于心——青翠的绿。 即便它的周遭还有其余绿果,颜色相仿,有些绿得浓,有些绿得浅,有些绿中带白……也混淆不了它在她眼中,那鲜明的存在。 她朝它伸出手,把丰盈饱圆的果,捧入掌心。 对了,这样的绿,与霸下的鳞色好像。 尤其是白石的辉映在果皮上,那绿不再纯粹,而是带着白色的芒。 她手微微施力,仙果离梗而落,同丛的果在瞬间褪掉色泽,无论红黄蓝紫……全数干扁、腐去,只剩她掌中一抹莹绿。 双头巨兽发出重咆,怒而狂燥,声震如雷,海仙洞为此摇晃不止。 “光鲛!”震下轻喝,无双身下的光鲛立即听令,往洞口疾驰。 双头巨兽追上,牙爪俱利,扑捉而来,不放过盗果之贼。 它身形虽大,但动作敏捷,兽爪所至之处,飞沙走石,轰碎声不断,若被爪子耙中,五道血口,足教人支离破碎。 扁鲛似光,快上它些许,滑溜的身势,弯绕在林梢间,巧妙钻窜,以速度取胜。 双头巨兽不走迂回,挡在它面前的阻碍物,它——挥坏、扫尽,黑首嘶吼,白首咆哮,两道雷响交错,经洞中回响,更形巨大,震耳欲聋。 耳朵好痛! 兽吼声直直钻进脑门,吞噬掉所有听觉,无双捂住双耳,也捂不住吼声震穿耳穴带来的刺痛。 白首张大的兽口,被霸下由鼻头处箝制,使用朝岩面重压,岩面并裂,如蛛网龟驳,白首陷入其间,吼声乍止。 原先对霸下颇为温驯的黑首,此刻双瞳血红,早已不见乖顺牙口咧张,狠狠地朝他咬来。 霸下一时压制白首,另一只手掌扣住黑首大牙,以孤掌之力让黑首进退不得。 “走!”他喝令着光鲛。 “等等——霸下你也一起!”无双回首呐喊,伸手手臂要抓住霸下的衣袖,却失之交臂。 “拿好仙果,走!”他只是这般答道。 扁鲛听命行事,溜地冲出海仙洞,她不断回眸,看见霸下手臂一举,将巨兽凌空抬起,抛往洞的另一端,横蛮的力道,伴随巨兽鸣吼,洞中又是一阵轰隆。 她以为他也要赶着出洞,但他没有,他伫足于洞口那一边,双臂扣紧佛手,要封闭海仙洞门—— “霸下!” 扁鲛速度太快,已驰得好远,最末一眼,她看见双头巨兽重新来到他身后,黑乎狰狞,白首暴怒,两张兽口,撕咧到颊边,白亮的尖牙,晃晃地映着森冷的光。 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咬向霸下。 第7章(2) 无双眼睁睁看着,利牙陷入他的肩胛,血迅速濡湿了大片。 他未曾闪躲,全盘的心神只在关闭海仙洞,对于肩上的痛,仿似无感一般。 隆隆的撼动声,挪着巨佛之手,一寸一寸,缓缓靠拢。 最后一丝光,由洞口溢泄出来,带出他的影子,越发地小、越发地微弱。 砰地一声闷响,佛掌合十,海仙洞门消失无踪。 徒存佛颜清圣,面目慈蔼,眺望海景。 扁与影,他与巨兽,什么也瞧不见了…… “回去!回过头去!”无双挥舞双拳,落在光鲛胸月复,可惜再扎实的拳,也击不痛龙骨所化的兽,她狼狈地被它叼在嘴角,挣扎乱动,没有半刻安宁。 “我叫你回去!回去救他!”她短发凌乱,随着甩头、吼叫、出拳,而扬动着焦急的弧线。 这只兽,这只可恶的兽,只顾着往前驰游,拉远了与海仙洞的距离。 就算她途中,妄为地跃下鲛背,不管摔断颈子的危险,准备爬回海仙洞,它也不让她如愿,一折返,咬住她的衣领,硬生生衔回她,转身再驰。 扁鲛听从霸下之令,无论如何要将她平安无恙送回龙骸城,所以它默默忍受她的拳打脚踢……脚踢没有,倒是被她咬上了好几口。 无双气喘吁吁,呼吸急促,带动胸臆疼痛,每一口吐纳,都听见颤抖。 他……他被双头巨兽咬伤了! 他流了好多血! 因为她拿了仙果,巨兽发了狂,谁也不认,即便是与它朝夕相处的霸下,它也痛下杀手。 兽牙那么粗,咬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势会有多严重,她想都不敢想想,洞门封闭,他一人待在里头,面对怒兽…… 无双忍不住哆嗦,手脚俱冷,深海的寒,似乎变得加倍刺骨。 “臭家伙!我要回海仙洞!你不顾自己主子的生死吗?!让我回——” 好吵。光鲛终于忍受不了,在她反覆挣动,又从它口中逃掉时,干脆后尾一扫,将她击昏,待她虚软倒下,无法大吼大叫,它才再度叼起她,顺便捡回滚远的仙果。 无人干扰,它这回的驰骋,得以顺畅、疾迅,速速返抵龙骸城。 而无双这一晕,再惊醒,已是一夜之后,而且人回到龙骸城,躺于客房里。 梦中的景象不断反覆,逼出她一身冷汗,人,醒在龙骸城里,意识,仍留在海仙洞,最后那一瞥…… 封洞的霸下,被巨兽所咬的霸下,消失在佛手之后的霸下…… “霸下!” 迷蒙又眼瞠得圆亮,下一瞬,亟欲离榻的身子跌滚下床,摔个狼狈,一几子上的杯杯碗碗,全散了一地。 “金鲡银鲡!金鲡银鲡!”叫嚷声一次大过一次,把房外忙碌的两人喊了进来。 金鲡银鲡见状,忙搀起她。 无双揪住金鲡的袖子,焦心地问:“八龙子回城了没?!他有没有回来?!” 她睡了多久?! 他被双头巨兽所咬,还封了洞门,他逃出来了吗?! 有没有人去救他?!有没有人知道,发生在海仙洞内的事?! 太多疑惑想问,月兑了口,却只是重复问着:他回城了没? “我、我不知道……”金鲡没骗人,她只管照顾自家主子,其余的事,她没问过。 “去找人问哪!不——先替我安排一只鲨,要最快的!” “小姐,您要鲨做什么?魟医吩咐过,让小姐您待在房里,他已着手拿仙果制解药了!”金鲡多替她开心呀,梦寐以求的解药,仿佛就在眼前。 解药…… 这两字变得好沉重,压在无双心口,呼吸无比艰难,连喘气都痛。 “别问这么多,去找只鲨鱼来!”无双低低吼着,若说面露不耐,更像是一脸惊慌,手足无措。 “我去找,小姐别急,我马上去……”金鲡说着,边跑出房外,为她商借骑鲨。 “我要见魟医!银鲡,扶我去见魟医!” “……喔!”银鲡不敢顶嘴,小姐神色好可怕,不容人拒绝,好似她只要多啰嗦一句,小姐便会大发火。 她搀着双腿无力的无双,步步谨慎小心,下了长梯,便是药居了。 药居外,数十名徒孙正煮搅着大锅,锅内药沫滚滚,锅下燃有石火矿,鱴医偶尔指点两句,又埋首书册间,一面记载,一面喃喃低语,满嘴念着药材名。 “霸下呢?!”无双两掌拍上他的书,打断他的思绪。 魟医抬头,睨了她一眼:“龙女怎么不是问……『仙果』呢?”他又低下头,抄写了两行药。 “他受了伤,若回城里,一定会到你这儿治疗!他回来了吗?!” “没见着,属下一直在忙仙果之事。龙女来得正好,稍坐,属下与你讨论仙果制药、服用时的禁忌,以及平时需配合的治疗……”魟医挪个空位,要让她坐。 一股气恼,轰隆炸开。仙果与霸下,孰轻孰重,还需要她强调吗? 丙子摆在那里,又不会烂!霸下不同,他的性命安危,正时时刻刻流逝掉呀! 无双动手挥掉他的笔,口气很冲、很火:“现在是商讨仙果的时候吗?!眼下最重要的是——” “对你这种人而言,除仙果之外,还有什么最重要?” 出声之人,倚着廊柱,神态慵懒,手里的黄翠果,咬在嘴里,清脆响亮,但吐出口的嗓音,沁冷、淡漠,如同他的眼,凝了一声冷霜。 无双闻声望去,九龙子回瞪回来,一点也不收敛怒气,不怕她瞧个明白,他眼中的火光熊熊燃烧。 “你等着吃你的仙果,其余……全当成泥,踩在脚底上就好了呀。矫情什么呀?!看了恶心!”他哼声。就算一脸嫌恶,仍是俊致漂亮。 “小九,别这般无礼。” 大龙子随后到来,温雅地开口,嗓音似乐,优美、清灵,澄澈的眼谁也不瞧,带一丝孤傲,容颜虽笑,神色却也是冷的:“视她如无物便好。” “当我爱理睬她呀?!看不惯她的造作,忍不住酸损她两句。”九龙子撇开脸,仿佛多瞧她两眼,都脏了自个的视野。想到什么,俊颜扭了回来,补上:“图江城里,没几个好东西!” 哼的一声,头又甩开了。 无双当然听得出他们的不悦,字字如针,但她无暇去细思,他们何以充满敌意——八成是知道她的意图,欺诓了霸下——他们讨厌她,随便,她不在乎,也不为此难过,就算被怨、被敌视,她都无妨。 看着众龙子,她只剩一个念头,紧急而强烈,月兑口说道:“霸下他困在海仙洞了!里头的守果巨兽咬伤了他!我怕他有危险,你们几兄弟能不能去救他?!”若是龙子,海仙洞的巨大佛手,才有可能打开,光凭她……做不到。 “也不晓得是谁害的。”九龙子重重冷哼,心里早把她骂臭了。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图江城人吗?”四龙子哼得更响,嘴极坏,不似大龙子内敛,他的不满直接表露于外,用言语指控:“把咱老八当棋子使,利用他的心善,骗他感情,再诱他帮忙拿仙果,等仙果一到手,就把人丢在那里挡巨兽,自己逃回来,现在喊心酸而已,装装无辜、扮扮可怜,就能把事情粉饰太平,好像全与她无关,哼。” 无双捏拳,打断龙子们的冷言:“是!是我!全是我害的!” 现在,不是责备她的时候! 有这种闲工夫,不如、不如快些去海仙洞! “我利用了霸下,对他又欺又哄,就为了骗到仙果!这些指控,我全认了!一件也不否认!但那与救霸下是两回事!你们再气、再怨我,也与霸下无关!眼下他生死未卜,不知是否平安……” 她明明是吼着的,声音却发颤,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却从他们的眼中,瞧见了诧异。 诧异她的坦白,诧异她对霸下的安危如果要紧,不似造假。 五龙子心存故意,说了反话,话里的试探藏得极好:“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海仙洞的洞门,只有老八能开启,他的无穷神力可不是人人学得来,那道门一关,任凭里头多腥风血雨,我们也插不上手。”吐烟也吐气,吁出浅浅一叹。 “这么多位龙子,也束手无策?!”她难以置信,他们如此不济事! “爱莫能助,只好请老八……自求多福。”五龙子牵起一笑,全无歉意。 “你们……你们算什么兄弟?!”无双更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的态度,一个人都未见担心,仿佛霸下是死是活,他们全不在意。 “我们骂你还没骂够,轮得到你指控我们?!”四龙子瞪她。 “既然你们帮不上忙,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你们不救他,我救!”无双气呼呼攀着银鲡,掉头走人。她要去看金鲡牵来骑鲨没,若牵来,她即刻就要赶去海仙洞,去了,再来想法子! “明明就是你害的,理直气壮啥呀?!”九龙子对着她的背影做鬼脸。 “你们怎不告诉她,老八早就透过水镜,向咱们报平安?”四龙子疑惑,问着几名兄弟。 霸下人在海仙洞,也知消息会传回城内,一早便开启了水镜,虽然一身狼狈,神色也略显疲倦,但一切安好,肩上的兽牙洞,血已止住,凶暴的双头巨兽,被制伏于一旁,呜呜地惨哼着。 八哥,你……宰掉那只看果兽?九龙子见巨兽气若游丝,快挂了。 霸下轻摇首,轻抚兽首。 当然没有,错不在它,它不过尽忠职守,我不杀它。 当它呜咽几声,沉狺转软,全没了狠劲。 只是它受了伤,怕是暂时无法再守仙果,我是始作俑者,不好在此时离洞,我会在海仙洞待一段时日,直至它恢复。 霸下一脸内疚,他应当出手再轻些,只怪当时心太急,疏于拿捏…… 一段时日是多久?当时也在场的二龙子问。 不确定,视它复原状况。霸下无法明确回答。 那你呢?你的伤,不要紧吗?大龙子淡淡关怀。 不要紧。他低首,按了按伤口,露出无碍的轻笑,再稍顿,启齿,问了悬念之事;无双她……已回到城内了? 大龙子轻颔首;瞧见光鲛咬着她,驰过城空,应已被带往药居去了。 好。霸下浅然应了声,心里踏实了些。若她醒来,问及我,便告诉她,我安然无恙,请她好好治腿,无须担心……若她不曾问及,也无妨,别为难她。 她若对八哥你不闻问、没要没紧,我一刀劈死她!九龙子心直口更快。 小九。霸下只能无奈喊,这一声小九,唤出了替她的求情。 谁叫她骗你去盗仙果!案王知道了绝对跳脚。 她没开口,是我自己想做,她没骗我。霸下叹息般地说道,跟着还补上一句:小九,你别去偷她那颗仙果吃,算八哥请托你了。 就是霸下那时的神情,让九龙子记恨对今——并非霸下特别叮咛,要他别偷吃这件事而恨,恨的是,把他家八哥弄得浑身是伤,还能让他脸带浅笑,要他们别为难她,门儿都没有! “何必说呢?让她急死最好。”九龙子绝不同情她。 五龙子点头:“我同意。龙子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她算计咱家老八,老八不计较,当兄弟的我们,却不能任外人欺负他。” 一番话说来有情有义,若笑得别那般深沉、那般莞尔,可信度便能加倍。 “老八真笨,明知她设局让他跳,却还一脚踩进去,帮她办蠢事,可她半点真心也无,一点都不值!”四龙子认识的霸下,明明就不傻呀! “兴许,真心……并非半点无也。”大龙子说话的声音,像醇酒,像沉吟,像梢间的春风,徐徐拂来。 若无真心,何须急?何须恼?何须如她临走之前,一副快掉泪,但又坚决无惧的模样,嚷着“你们不救他,我救”? 无心,绝不是无双此刻所该表现出来的样子。 无心,就绝不会痛。 第8章(1) 她很痛。 手掌虎口、手腕、臂膀,甚至是被断刃划伤的脸颊,都很痛。 就算痛,也要一试再试。 返回海仙洞的无双,在佛手紧闭的洞口前,一遍又一遍,以刀剑去硬撬,哪怕只弄出一条小缝,那也是好的,至少能窥视洞内动静,瞧霸下是否安然。 偏偏佛手文风不动,砍不出半丝剑痕,试图去撬开的刀剑,一把把应声折断,她使劲过猛,收手不及,断刃弹飞开来,连皮带发又削伤了一伤。 幸好,颊上有几片龙鳞浮冒了出来,挡住些些,否则恐怕伤不仅于此。 无双不放弃,换了一柄,再来。 虎口被割划出大大小小的血口,鲜血混入海潮里,双手湿润,难以紧握,她胡乱在衣上拭手,拭完,继续与佛手对抗。 “我不信我打不开——” 这样的自信,支撑了足足两日。 她的双臂已酸软到不似她所有,周遭散落大堆的兵器,全断成数截,但佛手依旧紧紧合拢着,不曾动摇,更不为她的耐心而折服。 石佛敛眸,仿佛觑着她,用一种清灵、淡漠、又怜又冷的眼光,注视她的偏执。 “霸下!你听得见吗?!若能,应我一声哪!你还在里面吗?!你……还活着吗?” 武的不成,几近虚月兑的无双,连一柄鱼肠匕都抬不起来,她改采文的,在洞门之外,扬声唤着,拍打着佛手。 这一唤,又是两日过去。 声嘶,力竭。 但她不走,日夜守在洞门口,等着、盼着,也许霸下会踏出海仙洞,出外觅食什么的…… 里头,也不知有没有得吃、有没有得喝…… 金鲡银鲡来劝过几回,被她恶狠狠、却又软虚虚地骂回去。 “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全龙骸城里,压根没人赶至此地,瞧过半眼!龙子受伤受困这种大事,怎可能毫无动静?!就算其他龙子亲情浅薄,无所无谓,龙主又怎会冷眼旁观?”金鲡忍不住了,临走前,说出了她连日的困惑。 “我和金鲡都在猜……八龙子不知以哪种方式报过平安了,城里人才都不担心,而他独独不与小姐联系,应该是……动了怒,不愿见你。”银鲡试图说得婉转,不过再如何小心拿捏,真相总是伤人。 “……不愿见我?”无双的声音沙哑得吓人,那已是喊伤了喉。 “是我们的猜测……”金鲡也不敢说得笃定。“毕竟我们骗了他嘛,追求他是假、示爱是假,只为了仙果,他知晓实情后,免不了埋怨……人之常情。” 不怨才属意外吧,谁的心胸能如此宽大? 莫怪金鲡银鲡会做此臆测。 无双表情震惊,看来,完全未想到这一层。 细细思来,确实不对劲。 若身在图江城,兄弟姊妹间,对彼此安危的冷漠,不上心,她可以理解,更不会意外。但这儿是龙骸城,九位龙子亦非她自小熟识、共处、只知利益的那类族亲…… 霸下的生死,他们不该,也不会无关紧要。 扁是九龙子,一听见他八哥有危险,绝对捺不住性子,一马当先抢着去救人。 “……他们并不是没有兄弟情义,见死不救,而是他们知道,霸下平安无事……”无双喃喃自语。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傻子一样,还担着心、伤着神。 “小姐,咱们回去吧,你待在这儿,喊破了喉咙,八龙子不见你,他仍是狠心不露面哪……”银鲡瞧了都心疼。 “反正我们打从最开始,就只是来治小姐的腿,等魟医炼成药,小姐恢复健康后,我们便要回图江去了,八龙子气不气你、见不见你、原不原谅你,都没有关系了嘛……”金鲡也劝着。 这种说话的方式,好熟悉,是了,标准的图江城人……与她一样,是在图江那种地方养大的人。 永远都以自己为优先,把他人的感受、悲喜,抛在后头,淋漓尽致做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听惯了论调,自小便视为真理的圭臬,此刻再闻,竟有些刺耳。 “你们都别说了。” 她以为自己重重斥责了她们,可耳边仅仅听见虚软无力的气音,像哀求、像讨饶。 明明……只说了六字,每个字却耗费了大半气力。 怎么这样的累? 仿佛连日来,所有的疲劳——不住地扳动佛心,扯心裂肺的嘶喊,身与心已臻极限——一涌上上,压垮了她。 眼前光景,蓦然一暗。 “小姐?!——”金鲡银鲡的惊呼也已模糊。 扁,看不到;声,听不见。 这次仍是毒发,融筋、蚀骨,可她完全察觉不到痛楚,半点都没有。 只觉得冷。 冷彻心扉,通体冰寒,在听见霸下……不愿见她。 即便,只是金鲡银鲡的猜测,都令她冷得好怕。 海仙洞内,树倒,石碎,满地狼藉,搏战之后的惨况。 双头巨兽平向绿茵上,草光油亮,两首慵懒歪枕,身躯像团大膨棉,一动也不动。 只有喉间滚动呼噜声,狺呜着。 无关受伤痛吟,而是痛快舒爽的喟叹。 因为有人正揉按它的后腿,那兽足既粗又壮,千年巨木似的。 “哪里还酸?”那人口吻轻柔、耐心,生怕伺候不周。 “呜。”全身都酸,慢慢给我按。右后腿稍挪动,叠上左后腿,意思很明显,按完左边,右边也来一下。 那人没有第二句话,双手捏了上来,顺从无比。 “呜。”可以多出点力,拿个两成出来。 “是。”那人笑得纵容,加重了一成力。 “呜呜呜!”就、就是那里,舒服……它两对兽眸全眯得剩一条缝了。 那个,自是霸下。 因打伤巨兽,现今才沦落至此,成为捏腿小厮,凭人使唤。 他这一身稀罕蛮力,仔细拿捏,倒让双头巨兽尝到甜头,两成力,按腿最是舒适。 说伤也伤得不重,前肢骨折,以及白首撞击石板所造成的晕眩……好吧,应该是“重伤”,不然它不会一躺下,就瘫着不肯……嗯,不能起来。 “……呜呜呜?”你老待在这里,不回去没关系吗? “你不是伤着吗?万一有人前来盗果,你守不住。”霸下理由充足。 “呜。”狺声带点哼意。这几百年来,敢来盗果的人,只有你。 霸下无从顶嘴,只能陪笑。 “呜呜。”值得吗?为了那女人。 “值吧,至少她的双腿,能有机会痊愈。” “呜呜呜呜。”明明就听见你兄弟说,她是利用你。它从水镜里,也知晓了不少。你根本不该阻止我,让我一口咬死她! “她没那么坏,只为求恢复健康罢了。” “哼。”还替她说话。等等,左边一点,上面一点,对对对…… “不知她取走的仙果,是否便是医治她的那一种……”在他眼看来,她摘下的,不过是一颗淡灰色的果,与其他几颗无异。 “呜呜。”它瞧着霸下,见他沉思不语,忍不住低鸣了两声,这一回没有啰嗦,没有碎语——就算有,仅敢摆进心里,默默嘀咕。 就、就不能轻点吗? 你现在用的是五成气力?……我的腿……呜,吃不消呀。 巨兽在此时,也真的怕。 怕霸下闪神分心时,忘了它的腿还捏在他手中,一不小心就兽腿当枯枝,啪的一声给拗断了…… “幸好赶上了……” 魟医一头大汗,抹也没空抹,一探得温暖的气息由无双鼻中送出,他整具鱼躯虚月兑,滑坐在玉石榻旁,双腿尽是软的。 金鲡银鲡仍不住啜泣,双眼红肿,颇似“凸目鱼族”,听闻魟医之言,也顾不得美丑,抱在一块儿大哭。 “再迟一些,她这条小命就不报了……”魟医拿袖擦脸,满嘴呢喃。 金鲡银鲡将她送抵药居时,她已经没了气,明显是毒性发作,若她一死,他怎向八龙子交代呀? 只好牙一咬,心一横,取来炼了一半的果丹,提前使用,连剂量未清的药材,也胡乱尝试,死马当活马医,全喂她吃了。 至少,眼下她那口气勉强护住了,有在吁喘了…… 魟医双腿找回力气,撑起身,只是还有点抖。 “好了好了,你们两只有空哭,不如替她换袭衣裳、试试身,再多取两条被子来,盖暖她,她手脚冷得像冰。” 两人如梦初醒,匆匆点头,开始备衣备水,满屋子忙碌走动。 “她醒后,再来唤我。”魟医交代完,迈着颤腿,半踉半跄走出去了。 金鲡暖好水,拧了鲛帕,将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无双手背上,一边擦拭,一边以手去搓暖着她的,接着为她褪衣净身。 “动作快些,别让小姐受寒了。”银鲡也来帮忙。 “这体温……不像活人了……”金鲡说着,眼眶又红了。 “胡说!小姐还有气息,等药效发作,一定没事的!”银鲡这话,也是说给她自个儿听,增强信心。 他们也只能等,只能盼了。 第8章(2) 海中无日月,没有昼夜交替,只有千年珊瑚树的荧光,仿效时序,荧光流转树身一周,恰如陆路日升月落。 扁线浅浅嵌金,在无双沉眠的脸庞见,宛似玉砌出的美人像。 透进窗扇的荧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流动着,日夜更迭。 房内,静悄的氛围,被慌张的推门声,倏然打破。 “魟医!魟医!我家小姐醒过来了!”银鲡一路嚷来,直奔药居。 “她可终于醒了!”魟医搁下手中的笔,顾不及收拾桌面。 “但她不停喊痛,而且……她完全不能动呀!” 魟医闻言,也是一惊。“完全不能动?” “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银鲡口气好急。 不用银鲡催促,魟医忙不失迭赶去客居,审视无上的状况。 还没进房,便先听见无双扯嗓吼着:“为什么我完全动不了?!” 金鲡试图安抚她:“小姐,你才刚醒,还没有力气,你别慌……” “这不叫『没力气』!这根本是残了!” “小姐……” 魟医一入屋,便瞧见无双躺在榻上,僵直不动,由她面上表情可得知,她使出多大的气力,想从被褥间坐起。 “快别费劲了!躺着!”他出生阻止,要她别再妄动。 “我现在已经是躺着了!”想动也动不了! 魟医为她诊脉,神色凝重,不敢有所分心。 “脉象紊乱,有滞,有阻,更似有虚沉……但细细再诊,却诊到乱中有序,看来,应是丹药导致。”他还诊出了些毒症,是配合仙果的那几味药材,所带来的后遗。 “所以那仙果……无用?!”无双咬牙,道出猜测。 “不,不能这么说,毕竟仙果制丹的记载,并不详全,属下一半模索,一半尝试,若非情况危急,也不好冒然使用,龙女暂且按奈住性子,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逐一清解毒症。” 无上深深吐纳,无言以对。 能说什么呢? 吼他、吠他、骂他、求他、又有何用! 眼下的动弹不得,已是定局,发脾气、耍性子,全都是于事无补。 只是这么一来,她便无法再往海仙洞…… “我问你……你们无人担心霸下的状况,是不是都知道他并无危险?”当她问了出口,连她都意外,此刻的自己,成了这副模样,却仍挂念着他。 “八龙子向来体贴,知晓众人会替他操心,早早便回报了平安。他现下在海仙洞里,照顾守果巨兽,被它当成了奴仆使唤呢。”魟医据实道。 不仅回报平安,也问了她安不安…… 但当时她还像具死尸,毒刚发,能不能救活,魟医没把握,自然不敢告诉八龙子,只好含混称:她很忙,忙得没空管其他事…… 丙然。无双也不惊讶了。 只有她,身处状况外。 回想日前种种行径,岂止一个“蠢”字能形容。 在众人眼中,全当成了笑话。 “他的伤……无碍了吗?”被巨兽咬出的伤。 “几个牙洞,龙子不会看在眼里的。”那几只龙子大人,有多身强体健,身为医者的他,最最清楚不过了,他们一个个像铁铸似的。 “……我的担心……”多余了。 她嚅着这几个字,再轻声一叹。 安了心,却也伤了心。 他平安,教她安心。 他避着她,教她伤心。 他当真……连一面,都不肯再见她了吗? 这便是惩罚吗? 她为治愈双腿,欺骗了他,所该得到的惩罚…… 醒过来后,疼痛,几乎已像呼吸,如影随形。 “会痛是好事呀,代表被毒蚀的筋脉,开始恢复知觉。”魟医说来轻松,反正痛的人又不是他:“连毒残的双腿,也逐渐感受到刺痛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种痛,像是骨肉被磨个糊烂,不时地重捣,也像是有谁拿着箸,在皮肉深处翻绞着,绝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的痛。 但无双没有埋怨,也不曾喊痛,那些不济事的行为,做了也无益。 她只是躺着,听金鲡银鲡说话,不答腔,有时压根充耳未闻。 何时该吃,何时该睡,魟医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办。 配合病患,总能得到奖励。 半个月后,她终于能凭一己之力,从床上坐起。 又半个月,她站在窗扇前,回过眸,与推门而入的金鲡相视,金鲡激动到泣不成声。 “再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图江城,那些陷害小姐的人,定会吓得不知如何是好!”银鲡迫不及待想瞧瞧他们的嘴脸。 “咱们也离家好些时日了,过段时间没人来关怀过小姐……虽说不怎么意外,但仍是觉得人情冷暖。”金鲡一叹。 “大概,有人以为,我们回不去了吧。”银鲡轻哼。 当初,他们被当成烫手山芋,给丢来龙骸城,图江城主美其名,为爱女寻遍奇医,实则不过是将她的死活,抛给旁人去理睬。 “哼,咱们就大摇大摆的走进图江城门!”银鲡补上豪语,只是这边讨论热呼呼,那一端,却是云淡、风轻。 “我不回去。”无双的口吻,仿佛说着“我要喝水”那般稀松平常。 她尚不便久站,虽然窗扇荧光美丽,海景绮媚,她也只能稍览,站了片刻,便步履蹒跚坐回长椅上。 金鲡银鲡当自己耳塞,没听个仔细,可一人听错还行,两人皆错,恐怕错不在他们。 “小姐……你刚是说,你不回去?”金鲡想再度确认。 “嗯。”无双背靠圆鲛枕,脸上是淡淡的、任何事业提不起劲的神情。“我不想回图江城,那种勾心斗角的日子,我腻了、烦了、再也不愿去沾。” 那种喝一口茶,吃一口饭,都得担心其中有毒的忐忑和提防,她不想要了。 她最不想要的,是在图江城的那个自己,浑身带刺、武装强烈,无法对谁推心置月复的自己。 反正,从她离开图江城,多数人便认为,她没机会再返回,如今只是顺了他们心意,也不会有谁在意她的落脚之处。 “小姐不回去……那,小姐要去哪?” “我也还没细想,只是很确定,我不会图江。” 金鲡与银鲡面面相觑。 “你们还是可以回去,不用跟着我不可。”无双看出他们的迟疑。 “银鲡不放心小姐一个人。” “金鲡也不放心……”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个儿能照顾自己。” “小姐是打算留在龙骸城吗?”银鲡再问。 无双沉思,好半晌,才摇摇头。 “不一定,至少不会留在主城……我若不走,他也不肯回城,我占着这儿,反倒害他有家归不得。”无双仍是相同的淡然,只是说着说着,眉心烙上了细痕、浅浅的。 为了她,他连治眼疾的药都略过,不肯回龙骸城来吃,真傻,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小姐是指八龙子……” “还能有谁呢?”无双连苦笑都藏得极好,不愿示人。“你们两个,空闲时,可以开始打包行囊,说不准……过几日便要走了。” “这么快?!小姐的行动仍不便哪——” “到哪都能修养,不是躺,就是卧,没什么两样。”无双意兴阑珊。 “可是小姐……咱们要怎么过活?出门在外,万事要靠自己……”银鲡仍心存不安。 回图江城,虽然日子战战兢兢,好歹也是主子,吃喝不愁——只是吃喝进肚里的东西,有没有加料,不敢打包票。 “做个小生意,卖卖小玩意儿,能糊口便好,再不然待我痊愈,我就用这身功夫,去打打猎,捉些鱼虾,要卖要自食,应该都能过得去。”无双还没考虑得那般长远,随兴说说。 “我会熬洋草粥!”金鲡立刻扬手,自告奋勇。 银鲡则认真想了想,才道:“我会编长藻蓝。” “那好,我们一边卖洋草粥,一边卖长藻蓝,再顺道卖渔获,就算生意不好,起码也不会三样同事都亏吧。我还能找块空地,教教鱼子龟孙打拳、练身体……” 无双勾勒的远景,好似已在眼前,而日后是否会遇上阻碍,或挫折,她压根没事先烦恼。 并非她过度单纯、乐观,只是相较于图江城,身体上的辛劳,远不及内心的复杂的算计、虚伪的应付,来得更累人。 安逸,是她此刻最渴望拥有的。 “总会找到不用提防着人,便能生存下去的方法,你们说是吧?”她对金鲡银鲡露出一抹浅笑。 隐约的期待,同时在金鲡和银鲡的心里,萌起来芽。 不用提防着人,便能生存下去……听来多简单,但对图江城长大的她们,是多难以想象的心愿,真的可能做到吗? “至于摆摊的本钱,先找龙主借,赚了钱再还他,区区贝币,他应该不会吝于救急。”这一点,无双导师想得很精明。 “小姐,我们住到外城吧,上回我和金鲡逛到那儿,还算热闹,各类物种混居,倒也相处融洽,虽隶属龙骸城,可又与主城有段距离……” “也好,下回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瞧瞧,若满意,便寻个落脚处,接下来……就是离开这儿了。” 她前脚一走,他便愿意回来了吧? 这实情,想来也伤心,但再一转念,他能回龙骸城好好休息,与关怀他的家人相聚,更是喜事一桩。 她早点走,让他早些回城吧。 不愿再见她,又何妨…… 不到七日,主仆三人,行囊轻简,离开龙骸城,展开新生。 那一天,海清水暖,似极了人间初春。 无双步履慢,仍有些迟缓,但已毋须搀扶,经过回廊亭时,她停步,远眺城东之景。 这方向,她与他,曾在夜晚里,并肩坐着共赏过。 当时,感觉好美、好宁静、好心安,物物皆顺眼,无论一株海草、几团沫泡、几丝光线,都是美的。 如今……只觉遥远。 无双收回眼,步出回廊亭,一小步一小步,走往城门。 第9章(1) 同一日,霸下由海仙洞归来。 他从另一条阶拾步而上,来到亭中,不由得暂歇。 城东,光景辽阔。绮丽依旧,海中之城,水光粼艳——虽然他只能分辨光与景,黑灰白的交织,即便如此,那景色仍是美的。 依稀隐约看见,不远的廊栏上,作者大胆说“因为,我想追求你”的姑娘,以及呆在当场,惊讶不已的自己…… 当时的姑娘,灰扑扑的,她的肤、她的发、她的人,在他眸里,看不见半丝色彩,淡淡的灰,带着些白,浮在她双腮,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羞怯怯的……女敕红。 也许,姑娘根本不曾脸红,是他自己凭空想象了。 霸下敛起眸,踩上亭阶。 两道长廊,于灰廊亭中短暂交会,一错过,一阶蜿蜒右上,一阶笔直左下,走向迥别之处。 一如她和他,错失聚首,走向阶的两端,各自远扬。 “算得真准,她一走,你就回来了,你是埋了眼线,监视她一举一动?” 兄弟许久不见,自然要找出来聚聚,喝喝茶,闲磕牙,配盘海瓜子,再顺便调侃两句。 四龙子做代表,笑哧响亮。 霸下自知逃不过,也乖乖就坐,由着他们问。 “碰巧罢了。”他未料到她痊愈得如此快,已能行走,甚至离开了龙骸城。 不过……他很替她高兴。 “不是故意避开她?”五龙子凤眸轻扬,充满戏谑。 “呃,不是。” “连说谎都露馅。”那一声停顿,出卖了老八。 “……最初,我却是存着念,想着暂且不见,双方稍稍冷静下,也好过见了面,彼此尴尬。”霸下不瞒众人,一开始是有“故意”的想法。 被“热烈追求”的他,前阵子的喜乐、难掩的愉悦,现下全成了讽刺。 遭人戏笑,他不是很在意、不去听、不去睬,便无事了。 但他处于城内一日、他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众人,去指责无双所做之事,不如暂时隔开的好。 “本也打算早些回来,一则巨兽伤势未愈,二则……有人企图闯入海仙洞,盗食仙果,那些斑蚊鱼体型小,无孔无入,钻着岩缝,数量又惊人,打完一群,又来一群……”霸下的解释,没几个兄弟听进去。 四龙子还在啐笑:“区区一只小龙女,把你吓得不敢回家。” “都说了是斑蚊鱼之故……巨兽掌再厚、牙再尖,面对小蚊的鱼群,也束手无策。”霸下重申。 “人家腿一好,马上拍拍臀儿走人,干净利落,挥挥袖,不带走半朵浪花,临行前,还敲了父王一大笔贝币。”九龙子撇了唇,轻哼。 看来,兄弟们对于他如何赶跑斑蚊鱼、护住仙果、尽忠职守……全然没兴致听,是吧? “她本就是来治腿,治好了,回家也属正常。”霸下不再提斑纹鱼,徒费唇舌。至于,敲了一大笔贝币?回图江城需要盘缠嘛。 “她倒心狠,利用人便罢,走时没留个谢字,再不然说声抱歉亦可。”这也是其他龙子最不谅解之处。 霸下倒不以为意,谢与不谢,有何重要呢? “要不是她头几日,表现还差强人意,我就真对她不客气了。”清蒸蟹脚,在九龙子手中清脆折断,吻合他语意中腾腾的杀气。 “表现?”霸下不解。 “她倒海仙洞外,强扳佛手,想开门进去救你出来。”九龙子当时好奇,尾随去看,人未现身,站远远地,瞧她瞎忙些啥。 “原来,海仙洞外,那些断损的兵器,是她……”霸下只当做是有不肖之徒,在洞口动起武,所以出了洞口,瞧见满地凌乱,也不加留神。 “用武力不成,改在洞外喊叫,八哥你故意不理她,对吧?” “我没听见洞外有声音。”霸下已皱起了眉,想像着她在洞门外,奋力嘶喊的情景…… 佛手门一闭,里外两世界,声响传不进去的。 “你们没告诉他,我在洞内一切皆好吗?”他投以责难的眸光,环视几名兄弟。 “嗯?我们没说吗?”九龙子脑袋一歪,将问题抛给五哥。 “应该没有吧?”五龙子接续,也学着歪脑,丢给四龙子。 “我不记得这件事,没人交代我要说呀。”四龙子撇的干净。 “……”六龙子沉默如昔,置身事外。 “竟连大哥也……”霸下真想哀号了。 大家就这么想欺整她吗? 难以苛责,也无从苛责,他们的不平,全是为了他。 “没想到,她会那么做……” 到海仙洞外,强行开门,还吼到几乎失声——据小九方才补述,以戏谑的方式,重演他所见所闻,假扮那几日的“无双”。 笑着演,她的心急如焚;嬉着扮,她的拍门呐喊。 看得他……很心痛。 “小九,好了,够了。”那时,他低着嗓,语轻,言重,出言制止。 许是他的眉目过于绷蹙,许是他的表情充满肃穆,兄弟们收起了玩兴,不再以此胡侃,直至聚会散去,无双之名不曾再被提及。 一切,回归了寻常。 龙骸城里,和平如昔。 只是,他眼中所能看见的色彩,似乎又黯淡了些,由浅灰趋近于浓灰。 像是有谁,拈熄了一室烛光。 不是未曾想过,卖粥生意惨淡,无人光顾,任由锅内粥糊走味。 毕竟三位外来者,租个小摊,挂了面幌子,便想谋生糊口,总是有些困难…… 对,无双却是思忖过,若遇此情况,下一步该要如何做,才能养活三张嘴,不至于饿死街头,但是—— 眼前景况,并不在她的预想情形内! 生意惨淡?门客罗虾?那一大锅的粥,热了又热、滚了又滚,汤水煮到糊烂?……哪里有呀?! 盛粥的大鼎,连最后一粒迷糊都没剩下。 本还打算,今个儿的早膳午膳晚膳,就拿卖不掉的洋草粥充数。 结果,哪轮得到她们吃? “卖完了,鱿大叔,明儿个请早。” 金鲡将空鼎掀给鱿大叔瞧,证明她没说谎,里头的确空空如也。 “为什么……生意这么好?”无双难以置信,忍不住嘀咕。 已经见过此情此景好几日,每看一回,还是会错愕一回。 洋草粥太过美味? 也还好吧,滋味一般般呀,她吃在嘴里,觉得尚可,不至于让大家挣破头,抢着买。 “怎卖这么快?”鱿大叔瞧瞧摊边长桌,坐得满满,人手一碗粥,唏哩呼噜吃着。 “鳇公子特别带府里众人,一块儿来用早膳,所以才卖得较快些。明儿个,我先替大叔您留一碗,好吗?”金鲡笑容好甜,标准的生意嘴脸。 没人讨厌笑脸相待,鱿大叔自然连连点头,无怨无悔地被送走。 是了,鳇公子,天天带领整队人马,上门光顾,光他们那一群,就吃掉八成的粥物。 鳇公子之心,路人皆知。 嘴里尝的是粥,心里想着的,是美人吧! 瞧他那双眼,东瞟瞟,西瞄瞄,也不离金鲡身上! 可怜鳇府众人,天天都喝洋草粥,不腻才怪! 莫怪有人说,粥煮得好,不如人长得好…… “小姐,你在嘀咕什么?”银鲡凑过来,帮忙收拾碗匙。 “别再叫我小姐,我比较想叫你们小姐……”无双不是说气话,实在是体悟深刻呀! 她现在……根本全靠金鲡银鲡养。 本来说好,一边卖粥、一边卖长藻蓝、一边卖渔获,鱼瘦虾小,泛人问津。 她没能卖掉的小鱼小虾,到了金鲡手上,随便下锅一炸,再甜声一吆喝,立刻引发抢购,价钱还翻了两倍。 她是发自于真心,想恭恭敬敬喊一声,“金鲡小姐”。 鱼炸得好,不如人长得好哪…… “小姐,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洗完洗得太累了?这种事我来就行了。”银鲡仍当她是主子,不改婢女态度。 无双抢着做,“我来,让我也有些事做。”不然,她觉得自己好似废人。 银鲡尚不及回话,便听有人喊着:“银、银鲡姑娘……” 一名雄鳌在藻蓝摊上,红着脸,轻唤。 “生意上门了,你快过去,别怠慢了客人。”无双要银鲡去忙正事。 银鲡抬头,看见熟面孔。 “咦,鳌大哥,你今天是来……” “我、我来买篮子。” “你昨天不是才买五个吗?” “呃,烧、烧掉了……”雄鳌结巴,“我拿它装石火矿……一不留神,就烧掉了……”他的脸也像石火矿烧过,越发的红。 “长藻蓝怎能装石火矿?耐不住热的呀。”银鲡觉得好笑,连孩童都知道,藻蓝碰上石火矿,绝对一把烧个精光。 雄鳌挠挠头,因她捂嘴一笑,跟着憨笑。 “……我、我可以再买五个吗?” “只剩四个了。”银鲡算算数量,已过软女敕笑花绽在唇角。 “没、没关系……”他一点都不介意。 无双默默地收回视线。 又是一个金主,目标明显,摆在银鲡身上。 数了一数,这些天里,雄鳌买了近三十个藻蓝,家中是有这般欠篮子吗? 丙然,篮子编得好,不如人长得好…… 粥碗堆积如山,无双坐在矮石上,慢慢清洗。 这是近日来必备的工作,固定、安稳、忙碌、顺手……她做来麻利,已不会出错打破。 她低着头,刷刷洗洗,知道一道巨大阴影,由后方笼罩下来,挡去她的光线。 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并不是只有金鲡银鲡成为某人的目标,就连她亦然。 只不过……鳇公子和雄鳌送上门来,是为求爱,而这只“某人”,是送上门来讨打。 “就是这丫头不肯付钱?”巨大阴影说起话来,声若重雷。 “是,老大,就是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虾霸,此时缩在街的另一端,距离得好远。 “这整条街全归老子管,想在这里摆摊,就得乖乖孝敬老子,将每日盈余的六成,拿来请老子喝茶!”吼声中,挟带兵器挥舞时,发出的呼呼风啸。 对,找上她的,全是这类地痞流氓。 无双拭去双手沫泡,将碗匙摆好。 吃饭的用具,全是向龙主借了钱才买下的,弄破了,多心疼哪。 她转过身,瞟向高大的凶恶鱼脸男。 她真的很喜欢外城的生活。 日子平顺无虑,生意兴隆有赚,只是偶尔想到霸下,想到自己对他做过的事,难免寂寞,难免心痛,她必须强迫自己,不让他的身影浮上,扣除这点……外城真的很好。 就连日日皆有恶痞,亲自送上来,供她练拳复键、解解郁闷,顺便打响名号—— 她的手脚恢复得极好,虽然与中毒之前,灵活程度仍有一段差距,不过对付勒赎恶痞,很是够用了。 废话不多说,开始强身健体,流流汗、勤动手脚,才能长保勇壮! 第9章(2) 半套刀法尚未使完——还是用剖鱼肚的小刀——便将地痞流氓去鳞削尾,吓得他们来去匆匆,连声“你给老子记住!老子一定会再来!”的招呼,都来不及撂下。 薄亮小刀在她手中耍得好帅,仿佛黏在指节间,由着她转,怎么也不会掉。 围观传来掌声,更有人吹着响哨,大声叫好。 无双短发轻甩,冷艳噙笑,抱拳一揖,身姿倨傲。 家中有孩子的乡亲父老,趁早教他们防身,遇上恶徒时才好自保,不会任人欺负,俗话说:“人长得好,不如刀练得好!”只有这种时候,这句话更显铿锵有力。 她,正是活生生的幌子。 “武术班即将授课,以少少贝币,换孩子一生受用无穷,欲报名者,请至后方粥摊,缴钱填写……” 在图江城时,做都不会去做的事,在外城里,当成玩乐一般,变成日常生活。 捎回图江城的家书,报了平安,也写明不再回去的念头,迄今无人回覆她。 她不在意,起码她没有无故失踪,至于有没有人关系她,会不会回信,要她吃饱穿暖、好好照顾自己,或者痛斥她胡作非为,命她快快返家,否则就打断她狗腿之类的严词……若有,她会好生讶异;若无,也在意料之中,肩一耸,就抛到脑后去。 图江城的龙女“无双”,再也不是她了。 “练武的男孩最英勇!保护心爱的女子,成为众人眼中的大英雄!名额有限哊,报名请趁早!”金鲡甜嗓补充,银鲡也在一旁出声。 蜂拥,而上。 吃粥的鳇公子、买蓝的雄鳌、路旁的围观人潮,争抢着报名,她这个要“开班授课”的,倒被晾在一旁了。 “刀练得好,果然还是不如人长得好……” 唉。 惊蛰来了又走,百忙之中,只为送来一万热粥。 原因无二,近数月间,此项粥物,已是外城响当当的平民美食。 而提到美食,他不远千里都会找来,好喂食九龙子。 出名的“洋草粥”端上手,还热呼呼的,暖口却不烫舌。 按惯例,再忙、再赶着走,惊蛰定会等九龙子尝完几口,与他聊上几句,才愿意离开,在众人眼中,觉得那叫……依依难舍。 “没多好吃嘛。”九龙子一口接一口,无关美味与否,只是他从不让食物剩下。 粥,不耐人寻味,比粥更有滋有味的,是惊蛰口中卖粥的三人。 “原来,她们没回图江,跑去卖洋草粥了……” 九龙子是不怎么感兴趣啦,但有个人对此消息,一定很想知道。 所以,九龙子捧着半碗粥,出现在霸下面前,转述了这件事儿。 丙然看到霸下惊讶的神情。 “她留在外城?卖粥?”霸下一直以为她回图江去了。 “卖粥的,是她身旁婢女,另一个卖些手作小玩意儿,她边帮忙洗碗;边赶跑地痞流氓,边教几只鱼小子打拳,好似过得挺惬意哪。” 好好的龙女不做,不回图江城,让人好生服侍着,反倒成为卖粥女,脑子里想些什么,九龙子弄不懂。 “粥是不难吃啦,味道有些淡,不过应该合八哥口味,八哥有空可以去尝尝看。”籍吃粥之名,顺道去瞧瞧嘛,否则人在家中坐,魂却飘个老远,整日恍惚,也不是办法。 九龙子有心补偿——补偿什么呢?不就是那一日,他巧扮“无双”,演了她再海仙洞外的举止。 八哥虽没斥责他,那句“小九,好了,够了”也说得轻柔,仿佛对着顽皮的孩童,无比耐心的温柔制止。 但那口吻、那神情,以及闪过八哥眸间,沉沉的心痛,九龙子自觉狠错,所以有心弥补。 既然做了一件错事,那么,就做一件对来抵销。 “……吃碗洋草粥吗?”霸下轻喃重复。 小九不提便罢,这一提,倒也真觉饿了。 不单单是口月复上的饿,而是——想去看着谁,那种……思念上的饿。 “惊蛰说,去晚了,就买不到啰。”手脚要快些。 显然地,霸下手脚不够快。 距离九龙子的催促,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前往外城,沿街问着:“卖洋草的摊位,往哪个方向?”一路问出了地点。 眼前,却已是收摊的景象。 “粥卖光了,明儿全请早!” 忙着擦拭摊车,金鲡没空望向来人,小嘴里喊着日日皆得重复好些回词儿。 霸下本为洋草粥而来,听见卖完,竟也不觉失望。 他的眸,轻易地找到了无双。 她背对着街,脚边一大盆的碗,她俐落抹着皂,逐个清洗。 一群鱼娃儿围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吵着、笑着、闹着,询问关于习武之事。 她头发长了许多,已经过肩,未束未绑,任由它飞散,气色也好了许多——他虽无法辨色,却从她一颦一笑,与鱼娃儿们的互动,感觉得出来。 鱼娃儿花拳绣腿,不时偷袭她,趁她忙着洗碗,一会儿是右边小鱿娃动手,一会儿又换成左方小鲑娃出脚,下一瞬间,三只小鳗娃联手,喊了声“阿哒!”,尾巴便扫过来了—— 她一一闪过,还用长匙反击,赏了他们脑袋一记重敲。 “对师父要尊重些!”欠教训的臭小表们! “无双,你洗完了没?快点,陪我们玩啦!”小鱿娃很不满。 “叫师父!” “无双,我好慢哦!上回那套拳我练好了,等着拿它来对付你!哇哈哈哈哈……”小鲑娃叉腰狂笑,马上又挨了记爆栗。 “是讨教!什么对付不对付!还有,要重复多少遍,叫我无双师父!” 她嘴里骂着,唇边却噙笑,一点也不凶恶,难怪孩子不怕她,仍是无双、无双地叫着。 霸下看着,忍不住发笑。 银鲡搬了篓洋草,是晚点要备的材料,粥可不是卖完就空闲了,还有明日的份要忙,她踏过门槛,瞧见站在一旁的霸下。 “咦?是八龙子?!” 这声惊呼,唤来了金鲡和无双的讶视。 真、真的是他! “八龙子怎么到外城来了?”金鲡喜然迎来,无双则愣在当场,还被小鱿娃突袭成功,在她腿上踢出好些个脏脚印。 “我听说了洋草粥的好滋味,想来尝尝,可惜卖完了。”他浅笑道,目光停在无双脸上。 她的表情,也惊讶太久了吧。 “不知道龙子喜欢吃粥,也不知道龙子要来,不然就替您留一些了。”金鲡客套地说,毕竟先前承蒙他照顾不少。 “小姐……”银鲡悄悄地往无双靠去,她怕无双吓傻了,另一方面,八龙子的出现,用意不明,她担心他对无双不利,要兴师问罪。 但比银鲡更快,霸下箭步上前,探出的手擒住了——正抬起短腿,要再给无双暗袭的小鱼娃。 霸下不忘拿捏力道,不让一身霸劲误伤了小鱼娃。 “孩子,趁人不备而攻之,不是可取的行为。” 他的神情很淡,口吻亦然,小鱼娃们却感觉压迫,孩童的敏锐与生俱来,能立刻分辨孰强孰弱,面对霸下,他们不敢再胡闹。 “你的脚还未痊愈?”他已蹲下,按上她的腿肚。 无双一震,怔忡着,只能张着嘴轻呃,直到反应过来,才连连摇头,“已经好了。” “那为何他们踢你,你完全不做反应?”他不信她的说词,皱眉凝目,望着她腿上密密集集的小脚印。 因为,我被你吓到了!无双在心里呐喊。 那些腿踢不痛不痒,就算挨了几记,也伤不到她。 可是,他一脸很担心、很要紧…… “你的伤!被巨兽咬的伤势——”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但一开口,仍是攸关于他。 “没事了,早已好全。你没回答我,你的腿仍感受不到痛吗?”他的五指依旧握在她小腿上,隔着料子,力气隐隐传来。 是不觉得痛呀,只觉得……他握得好牢,手好宽,一掌环住她的小腿,仿佛手中掬捧着多重要之物。 “他们那种软劲,当然不觉得痛……”无双站起身,让他亲眼看见,她的双腿复原得极好,她能走能跑,不再需要依靠气沫。 霸下眸中的担忧散去,淡绿色瞳仁变得轻暖,如初芽青女敕。 “金鲡!快去淘洗海粟,熬一锅粥来!”无双猛地记起他的来意。 粥!他要吃粥!他饿了!快端粥过来! “小姐,你胡涂了吗?海粟得泡好几个时辰,洋草亦要熬上许久,没法子说来就来——”金鲡好气又好笑,她本领再高,也无法即刻变出一锅粥。 无双啐了声,当然是针对金鲡,回望霸下时,又是一脸的谨慎小心,以及藏不住的欣喜。 “不然,明天我熬一大锅,送去城里给你?” “不用了,不麻烦。”他摇头婉拒。 踏上外城,所用的理由是因为饿、是因为想尝粥,可真正在站在这里,对粥的品尝,一点也不强烈,更不觉饿。 看着她,一切皆好,似乎……他也觉得都好了。 “我们的粥实在也没多好吃……还是,我还你去其他摊子吃?”无双绝不肯饿着了他。 喂喂,自家的粥品,大剌剌地嫌弃,没关系吗?!银鲡吠在心里,口难开。 “前头有家烤铺,老字号,听说不错,海里什么鬼东西都烤,去那里好吗?”无双指向远端。 咦?烤铺?昨儿个老板才被你打断门牙的……那间烤铺? 虽说是烤铺老头先挑衅,眼红咱们生意好,酸咱们以美色诱客,才激你出拳教训,但你现在踏进去,不怕被轰出来吗? 金鲡和银鲡瞪大双眼,两人眸中都涌现了连番惊叫。 “也好。”霸下不知其中恩怨,颔首同意。 无双心情大好,凑向银鲡,摊手过钱:“我可以支领今天的零花吗?” 堂堂大小姐,近来也沦为伸手一族,目交营收支付金由银鲡负责,每日皆会派些贝币,让金鲡和无双使用。 “别乱挥霍。”银鲡掏出钱袋,数了几枚贝币,搁进她掌心。 “小姐,别忘了,你午后要替孩子们上课!”金鲡补上一句,可惜,无双拉着霸下早已跑远。 第10章(1) 烤铺不远,相距几摊而已。 简易的珊瑚枝搭成了檐,再摆上几份矮石充当桌椅,便能做起生意。 烤铺老头的嘴还隐隐作痛,抿紧的唇下藏住了缺洞的牙。 “老头,我们要吃烤物。” 昨日,恶狠狠说着“死老头,少来招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的嗓,此刻笑吟吟地,算是打了招呼。 耙情她是忘了,忘了两摊的势不两立? “先来几串虾,我还要海鲢肉、烤鱿,顺便也烤只鲎。你想吃什么?”她问向霸下。 “鱼肉丸子。” “追加两串鱼肉丸子唷!”无双马上朝烤铺老头喊,全然无视他正死瞪着她。 她这位客人,他一点也不愿招待,忍住想拿取葵帚,扫她出门的冲动,她身旁那位大人物,老头子是识得的,尊贵的龙主之子,不好得罪。 扁从龙子凝觑她的眼神,柔似水、暖似光,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哪会瞧不出端倪? 不甘不愿地记下点菜,烤铺老头闷声不吭,在堆满石火矿的长炉前,俐落烤起串物。 等待上菜的时间,无双瞅着他,瞧了好久,或许只有一会儿,但她觉得好久。 好久……未见他了,再相见,竟是无法挪开眼了。 “你慕名来吃粥,没料到……卖粥的,是我们吧?” 若事先知道,应该不原意来吧。 “我知道是你们在卖粥,小九提到了,是惊蛰告诉他的。” “惊蛰叔来买粥时,我也吓到了。” 他那样的人,提着一碗粥,着实不搭轧。 总觉得,提颗脑袋才吻合些。 “你们的粥物,卖出了名号,惊蛰不会错过,专程替小九带上一碗。” “所以,你明知是我们的粥,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不想再看见我,与我有关的所有事,你都避之唯恐不及。”糟糕,有点开心,一股酸涩冲入鼻腔,刺刺的…… 她揉揉鼻,强压下那股想哭的酸意。 “我没有不想再见你,你误会了,而我,也误会了,才留在海仙洞,不敢回来。” “你……误会了?误会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呀?这怎么说?” “我能给你的,不过仙果而已,如今你毒既解,便不需要了,不用再对我好、再讨好我,或是假意喜爱我。” 而他,害怕这样的事实。 害怕着,她对他,不屑一顾。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无双皱起了眉,胸口好痛,他的话那么淡,却那么狠。 她抡起了拳,绞紧了膝上的裤料,故意露出笑。 “没错,我对你好,是有目的的,我追求你,也是有目的,我就是想利用你,因为你可以帮我拿到仙果,只有你能开那个门,其他人都没有办法。” 她一边笑,一边低声吼,嗓音中听不见半丝得意。 有的,只是无能为力,只有虚张声势。 “图江城养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心机深、城府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学习到的、接触到的、体悟到的,全是这样!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儿错了!” 对,图江城长大的“无双”,不觉得! 伤害人,何错之有? 她不伤人,人亦伤她,她何必乖乖待宰?再弱小,谁同情?谁怜悯? 求救,不如自救? 可是外城生活的“无双”,觉得错了—— 彻彻底底的,错了。 世上有一种人,明知她自私,明知……她很坏,却不顾安危,弄伤他自己,也要为了她完成心愿。 有一种人……他不衡量利益,也不求她回报,得不到半点好处,在那当下,连丧名都是可能的。 伤害这种人,她觉得痛,由心之深处,扎扎实实地疼着。 她却仍倔气地说:“我想活着!我想治好双腿!我想像以往能跑能跳,不要做一辈子废人!我不替自己打算,还有谁能帮我?!我不这么做的话,我——” 手臂上,叠上了另一只大掌,暖暖的覆盖着。 “我知道。”他说。 口吻那股的沉稳,具有安抚力,他没有看向她,目光落于两人交叠的双手上,淡淡地含着笑。 她的激动,瞬间冷静下来。 她不是想说那样的气话,虽然句句属实,但要将那份丑恶说出口,需要多大的勇气—— 不,丑恶心思要说出来,并非最困难的,真正难以启齿的,是认错。 无双追寻他的眸光,眼神来到叠掌间,凝凝望着着,他在上,她在下,他掌心的重量、掌间的温度,却让梗喉的话语,变得容易出口。 “……我的做法好过分,我是个混蛋,一想到我利用你,我就好想吐,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怎么可以伤害你……” “别想那么多,事情过去了。”霸下略略拢掌,轻捏的力道,要她别自责。 “霸下,我、我虽然利用你,但是我对你的追求、对你的示好,没有半件是……” “喏!虾!烤鱿!鱼肉丸子!” 几碟烤物,重重地摔上他们的桌面,打断无双的话。 烤铺老头脸很臭,半抹笑容也不赏,丢完烤物,又回长炉旁去忙了。 “趁热吃吧。”霸下挑了最大最肥的虾,放到她盘中。 “……假的。”她先是看着两人的手,小小声地说,缓慢再抬头,音量未加大,眼神却笃定地觑向他,又道:“全都不是假的。” 他明白,她是将被打断的那句话说完。 我虽然利用你,但我对你的追求、对你的示好、没有半件是假的。 全都不是假的。 他没有走,留了下来,看她教鱼娃儿们打拳。 小小场地,只是处清空的角落,称不上正统习武场,一旁还推了货袋、推车,诸如此类的杂物。 鱼娃儿们正在扎马步,扎得满嘴怨言,他们只想快快进阶,开始对打,这种基础宝夫,又累,又耗劲,又无趣。 “别偷懒,谁动一下,就再多蹲半个时辰!”无双手上一根小藤枝,甩呀甩的,发出了咻咻的声响,凛冽带劲。 才说完,马上有人腿儿一软,跌坐在地。 “臭大虾!你害死我们了啦!”周遭小童们,爆出一阵挞伐。 “我脚好酸嘛……”大虾无辜道。 “还在闲聊?!快起来!”小藤枝没抽向大虾,只故意在他脚边沙地上,留下一道鞭痕。 无双是严师,收了钱、授了课,可不是玩玩而已。 武场外围,坐了好些看热闹的小妹,有的对学武没天分,有的是家人不许,没缴钱上课,无双也不阻止他们旁观,由着他们看,想偷学,请自便。 其中几只好奇盯着霸下看,在一大群小毛娃中,他这个大男人显得太突兀。 “你也是来拜无双为师的吗?”一只小手扯扯他的衣角,他低首,看见圆滚滚的脸蛋,正冲着他笑。 小小娃儿,有眼不识龙子。 “不是。”霸下回以浅笑,摇首。 “那你是找无双打架的吗?”另一只小手扯着他左边的衣角,方才看见的圆润面容,这回跑到了左边。 原来是双生子,一右一左,一模一样的长相。 “我是红鳞,是哥哥。” “我是绿鳞,是哥哥。” 两人异口同声。 “我们的鳞色不同,很好分辨的!” 这倒为难他了。绿与红,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差异,全是灰鳞。 方才哪一只说是他说红鳞?是左边那只吗?算了,不深究。 “我是蓝鳞,我才是哥哥!” “我是橙鳞——” “我是黄鳞——” 包多的声音纷纷冒出,一数,足足七张无法辨别的容貌,凑在他面前。 不只是双生子……而是七胞胎。 “这么多颜色,谁记得住呀?用数字比较快些,简单明了!”无双突然靠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乌漆漆的墨黑石条。 墨黑石条在她手上一旋,电光火石间,七只鱼娃只觉得额心被碰了碰—— 她挥毫如挥袖,不带半丝迟滞,一二三四五六七,每个数字,苍劲有力地写在七兄弟脸上。 无双抛开墨黑石条,也抛下一句:“你按照彩虹颜色去记,红一橙二黄三……以此类推。”说完,来去如风,又回去盯小家伙们蹲马步了。 这墨黑石条遇水不溶,字迹清楚,一年半载内想洗掉,没这么容易! 七只鱼娃哇哇叫,个个都不满,有人嚷着自己才是排行第一,有人嫌脸上写字太丑…… 霸下微笑,心知这是她的体贴。 体贴她的眼疾,他的无法辨色。 现在七只小娃,倒真好辨认。 脸上写了“四”的娃儿,是绿鳞,他对排行不那么要紧,反正七人之中,捞了个第四,他也没吃大亏,嚷嚷了几声,便也作罢,骨碌碌的大眼,瞟见无双返来,这回添了杯新茶,递给霸下,没多说什么,再折回场中。 “你是无双的爱人哦?”童言童语,问得一针见血,毫不懂迂回,没大人们那套婉转。 绿鳞的声音响亮,一出口,便止住所有啧嘈杂,一时之间,全静下来了。 “无双从不给男人好脸色的。”绿鳞又说。更不可能替谁倒茶添水。 无双站远远的,闻言,也忍不住竖直耳朵,想听他的回答。 “不是。”霸下浅浅的笑。 第10章(2) 她心一沉,难掩失落,但,她又何须意外?他若真点头说“是”,她才该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犯傻了、发梦了。 就连先前在烤铺里,他听见她说:我对你的追求、对你的示好,没有半件是假的。 他没有多余反应,只是轻声回她:先吃吧,我替你剥虾壳。 虾壳她可以自己剥,她情愿他啥事也甭忙,只要回答她就好。 可暗地里又怕他的答案,不是她想听见的那一个。 被了吧你,无双,在你利用过他、伤害过他之后,你还奢望他能宽宏大量,与你当做不曾发生过芥蒂? 温润似玉的嗓,带有春风般的暖笑,眉目俱柔,说完了“不是”后,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才补上:“我还没能开始追求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博取女子芳心。” “你可以学鳇公子,天天上门吃粥,也能学鳌大叔,日日来买藻篮呀!”小鱼娃见识宽广,每回都瞧见鳇公子和鳌大叔的殷勤,现学现卖,说得像自己经验丰富。 “那是追求金鲡姊姊、银鲡姊姊的做法,你是叫他天天来让无揍的吗?”额上写个“六”的鱼娃啐他。 “无双凶巴巴,你送花送草,她才不看在眼里,不然大鳗他二叔,就不会被无双给摔了出去!”“三”鱼娃鼓动着鱼腮道。 “送吃的也没用,懒蟹他伯伯,不就是另一个教训?”“五”鱼娃也插上嘴。 “对,没人追得上无双,几条命都不够死!”“六”鱼娃坚定地说。 “无双根本不算是女人!她比雄性还凶猛——” 几个鱼娃口中的“无双”,凶悍无比,不懂风花雪月,没有女子娇态,更不像那种娇滴滴的水娃儿,惹人怜爱,要人保护—— 酸贬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根本不算是女人”的无双,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奔驰过来! 七只鱼娃连心想“死定了”的功夫都没有,眼看就要被无双痛扁…… 他们只只闭眼,等待拳雨落下。 等呀等,皮不疼,肉不痛,连掌风也没扫来,“一”鱼娃悄悄地睁开了眼,偷偷瞄着。 无双人是站在他身旁没错,可是手与脚……很忙,忙得没空招呼七只鱼娃。 她的手,正环抱在霸下的劲后,像两条藤蔓,牢牢地交缠着他。 因他坐着,她也跳坐在他腿上,腿儿虽没绕上他的腰,但是悬挂在两旁,亦是无力逞凶。 她紧紧抱住他,埋首于他的肩膀,深嗅着他的气息。 仿佛失而复得一件最珍视之物,任凭谁说谁看、谁又在指指点点,也不愿意松开半寸。 我还没能开始追求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博取女子芳心。 他这么说,她又惊,又喜,又激动。 她还以为,他再也不愿原谅她了…… 岂料,他还肯喜欢她,还想……追求她? “不是说还没追求吗?她已经扑上去了耶。” “这股急呼劲,是有多饥渴?” 无双才不理,不听那些闲言,大孩子们的戏谑、小娃儿们的笑语,一点都不重要,她只管自己的心。 雀跃、喜躁、几欲欣狂的心。 “你,这是答应了吗?”霸下失笑,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却也无法视以玩笑。 她的呼吸急促、炙烫,就在他颈间热着。 方才她飞奔过来,那眼,泪汪汪的,还烙印在心,他无法调侃那样的她。 贴在肩上的螓首,很用力、很用力地点动,生怕迟了些,他便会反悔,一切不作数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他的唇,与他的耳壳相距不到半寸。 她在他胸前抬头,双眼虽红,有兔眸般的柔亮,却又坚决如鹰,柔与刚,矛盾,但毫不突兀。 无双扬着声,一点也不娇怯,甚至还有些恶霸:“你说了!你说,你还没能开始追求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这里证人一大群,你不可以收回去!” 周边十几二十位,有大有小,有懵懂的,有懂事的,个个瞠目结舌,把眼前情况,瞧了个仔仔细细。 她壮了胆,什么也不顾,先说先赢似地道:“我答应了!我答应你的追求,就这么说定了!谁都不许反悔!” 言毕,才看见他的眼正紧瞅她,她被倒映在那片幽绿色、微微敛弯的眸光中,身影微醺,脸红得……像醉了。 “也不害臊。”霸下将她按回肩上,轻抚她一头短发,暖的气息,带着笑意,吁拂在她耳鬓:“相较之下,上回我被追求还矜持多了。” 她现在害臊,也嫌晚了。 从飞奔,到跃上他的腿,再到死命抱紧他,这一切,很快便会传遍大街小巷——由那些鱼孩子口中——她的猴急样,绝对会沦为左邻右舍,接下来数日的笑柄。 见她不语,他出声缓颊,感觉贴在他肩上的那张脸蛋,热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一人追一次,也算公平。” “你才没我答应得这么快……”无双咕哝,倒可听见埋怨了。 “再有下回,我一定嗯……比照办理,仿效你跑着跳过来。” 这男人,还笑话她! “没有下一回,这是最后一回!”若乌鸦嘴灵验,岂不代表着再一次的分离?她不要! 这一回,她希望便是天长地久了。 “男女授受不亲,羞羞脸……羞羞脸……”有鱼娃儿开始编起见儿,绕在不远处,连嘘边笑。 “少啰嗦!去扎马步!” 严师口吻又出现了,只是自个儿就坐在男人腿上,软得像根菟蕬,耳又红得快滴血,着实没有威严。 随他们去笑吧!她抱得正舒服,才不想下来哩! 再下来的日子,用“只羡鸳鸯不羡仙”一句话开容,最是贴切。 摊子同样忙,碗同样洗不完,学武的毛孩子们,同样不尊师重道、同样想着偷袭她、同样“无双无双”地嚷嚷没停…… 可是,霸下同样时常来见她。 那也是她最期待的时刻。 有时,与她坐在大槽边,准备替她洗碗,被她拨开手,不让他沾沫。 有时,看她教孩子打拳,替她抹去额上的汗。 有时,与她漫步长街,他没主动牵她的手,无妨,由她来,一旦成为了习惯,掌心里缺了她的存在,反倒令他感到空虚,本能追寻。 几次之后,首先握了过来的人,变成了是霸下。 有时,两人哪也不去,随便挑了顺眼的海岩,自备零嘴,一壶茶沫水,就能在海岩上消磨一整日,还抱怨时光飞逝,过得太快了些。 她连鸳鸯也不羡,只爱自己。 霸下几日没来,少了点干劲,不过,教导功夫的基础,仍是不马虎,倒是与大孩子的拆招,气力扎实许多。 在他们被“指导”得浑身酸痛后,唯一祈祷的,就是霸下快快出现,快快把这怨女带走…… 祈祷久了,总会有效的,瞧,霸下颀长的身影,不正远远走了过来吗? 他甫站定,已经接触到许多感激的眼神。 “今日练得格外勤呀?” “额外教导,不多收费的。”无双脸不红气不喘——拆招时没有,见霸下来,双腮倒粉女敕了起来。她随口往身后抛下一句:“先练到这儿,筋骨还动不够的,两两再打,练足的,就回家去了。” 摆明着赶人了。 大孩子们刚被“打”得还不够吗?谁还想再练呀?一听无双说完,他们一哄而散,没人敢多逗留。 碍眼旁人一走,她与他的手便缠握在一块儿。 “下次我陪你去守海仙洞。”才不用分开这么多日。 “银鲡会准吗?碗不用洗了?”霸下只是笑,淡淡回问。 呃,当然不会准,碗更是不能不行……这是她当初自己拍胸脯,硬要担下的工作。 还以为自己不是腻人的女子,没料到真正遇到了,她还是……忍不住想狠狠唾弃自己。 不行,在他面前,她要坚强自立,不想他嫌她烦。 以前在图江城见多了,女人争着男人宠爱,又黏又缠,撒娇,卖俏,无所不用其极,她嗤之以鼻,结果自己也快变成那种人了…… “看来,留张画像给你,见图如见人,才好解你相思。”他不只是口头调侃,连家伙都带来了。 木匣打开,里头有笔有墨,数张不韧草纸仔细卷着。 “你懂丹青?”她讶异地问,一时月兑口而出:“你的眼睛……” “我曾想成为『景绘师』,不过事与愿违,上不了色彩,无法绘景,但画画人像不成问题。”他取出文房四宝,将不韧草纸摊平,递给她石砚,意思很明显:磨墨吧。 景绘师,专司绘制海景,挥画于纸,成形于实。 便阔大海中,浑然天成的绝致,皆是出自景绘师之手,一石一岩,貌似由自天然,却鲜少人知那是景绘师的术成。 霸下取笔蘸了些墨,笔尖勾勒一弧柔软,笔触稍重,下颚的坚毅跃毅呈现,再微挑,手劲转轻,绘玉润的鬓边…… 是她的脸庞。 “不是要画张绘像,留给我解相思?怎么画了我?我要瞧自己还不简单?”找面镜子照照不就得了,还瞧不腻吗? “这一张是我要留的。”他头也不抬,专注于纸上。不用唤她乖乖坐定,僵着不动由他画,他下笔流畅,仿佛对所画之像已熟稔千百回。 嘿,原来想整日缠黏在一块儿的,不单是她嘛! 第11章(1) 无双看着他画,只以浓浅的墨色,表现绘像轮廓,光与影,交织,融合。 虽是黑灰色彩,模样及神韵都捉足了九分,“她”正在绘纸之上,抬眸一笑。 “没想到你是真的会画耶……”不是随口说说——她这是赞美,便是赞叹。 “你以为我随便糊弄吗?”对她的质疑,霸下未曾动怒,还因自己被看扁,而面露了抹笑。 无双还当真点头,毫不遮掩:“要是你能辨色,就能画得更传神了……” 她替他惋惜。 他倒没应什么,仍是噙笑,淡淡的。 “你的眼……是天生的吗?”她盯着那对漂亮的碧眸,绿得那般美,像翠玉,若不说谁会知道,落入那片绿波之中,竟是黯淡的灰彩? 多希望,他也能“看见”她。 看见她与他相聚时,脸上荡漾的光彩,喜悦,不是暗色的灰,而是鲜女敕的粉。 霸下晕染了墨色,极浅的灰扩散在绘像的眼尾,将笑弧贝引而出。 “我不是一出生便无法辨色,只是那段时日已经太久,久到我忘却了某些色彩,但隐约记得,天与海的蓝,草与叶的绿……”声音越说越是浅淡,毕竟,真的还记下的,确实不多了。 “你是发生什么事,才会弄坏了眼?”她很想知道。 他唇边的笑淡淡抿去:“为了个娃儿而伤。” “娃儿?”她眨眸,面露不解。 “过去许久的事了。” “说来听听呀!”也许还有方法能治疗他的眼。 “也不是多光彩的事,被个稚女敕娃儿耍弄,饮下来路不明的茶水,结果赔上了眼,这种事,不提也罢。”他三言两语,道了始末。 “来路不明的茶水,你也敢喝?!”无双讶异到不行,忍不住数落:“没在图江城生活过的人,就是太安逸了,半点防人之心也无,换成是我,就算是我亲姊妹端上来的茶,我还不敢灌进嘴里!” 亲姊妹或许无心,旁人只消有意,要在茶里动手脚,是件多容易的事! 谁没防心,谁死得最快! “确实没多有想,也不曾提防,一个如此年幼的丫头,笑容天真无邪,竟也有那般肮脏的心思。”而他,当时亦年轻,思虑未周。 “再单纯干净的孩子,见多了大人的丑事,也会给染成黑的。”她哼道,口吻像极了在说她自己。 语毕,她不忘训他一顿,要他聪明些,别傻傻地信任陌生人,仿佛一个唠叨的娘,正在数落儿子那般。 “也许,她是迫不得已。”他听她教训,乖乖不顶嘴,末了只回了这句,她则一脸不苟同。 “是哪个地方的坏东西?!做出这等劣行?!无怨无仇的,端杯毒茶害人?!你说!你在哪儿遇到的?”她代他气愤,嘴儿嘟天高。 她要问出人事时地物,弄清是哪来的小混账,用了哪种脏玩意儿!有了眉目,才好替霸下寻找可能的治愈方法。 “图江城。”他说,笔尖离了纸,暂搁一旁,本无他意,望了她一眼,却瞧见她满脸的错愕。 他话尚未言毕,当她是听闻自家城名过于意外,略顿,再道:“那日,我奉父王之命,前往图江城,祝贺图江龙王的添女之喜。” 添女?……是她出世那时吗? 她还有一姊一妹,又或者是哪一个? “你去图江城之前,没听过图江的传言吗?那了那儿,最好啥都别吃、啥都别喝,自备食物,才是聪明。”她又不自禁地“训”他。 她表情嘲讽,又有一丝悲哀,提及自小长大的地方,竟只有贬,而无褒。 “图江城……这么可怕吗?” 无双睨他,双唇微抿:“你不是去送个礼,眼睛就给弄坏了吗?”自己便是活生生实倒,又何必问她? 霸下无言,静了半晌,才听她再说:“不知是地气……或是图江那儿有啥劳什子诅咒,住进里头的人,都像患了失心疯,双眼全被『利益』、『贪欲』所蒙蔽,个个丧心病狂,心狠手辣……” 瞧,连个小女敕娃都会递毒伤人,不是图江城有病,还能是什么? 无双本还想说些图江城的不是,眼光却瞄入绘像,方才泰半心思落在霸上,瞧得并不专注,此刻她才算真正瞧进了心。 那是她,但较为年轻的她,他将她画小了,年岁减去了三四岁的模样,娇稚许多。 被画得年轻,女孩子总是开心,要好过画老了吧。 然而,她想的,却不是这些。 年轻些的自己,娇稚点的自己,儿时的自己…… 隐隐约约有些什么,在脑海间浮了出来,又迅速沉了下去…… 无双努力捕捉,好似看见了片段。 是一名少年,一名凭栏而坐的少年…… 包多的景象,在她抓住少年回首的那一幕时,一瞬,犹若汹涨的潮,漫涌而来…… 在海夜里,少年长发飘逸,衣袖如云,在海中,如清风吹拂。 他独坐亭边,因些许酒意,面腮微红,神情淡淡的,目光放得好远。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她不甚记得了,只知道,那一天,她又被两名奴仆欺负,前头在大肆庆祝,筵席连着三五天不止,她却连碗冷粟米都没得吃,只因她的娘亲,在争宠夺爱中,惨败了下来。 她虽年幼,也懂旁人脸色,以及她们不友善的态度。 “你们为何要这样欺负我?”她问得直白,用孩子的单纯去讨个说法。 两名奴仆笑不掩口,交换了眼神,壮些的那个开口回答她,口气恶意:“谁教你一副好欺负的模样!”摆明了错不在她们,而是她太弱。 她弱小,就活该被欺吗? 显然地,在较江城,这个答案只有一个……是。 两名奴仆气焰嚣张,讨好其他主子去,没空搭理她这不成气候、娘亲又不得宠有毛孩子。 寻不出好外的主子,压根甭费神攀附。 她好气,可人小,又无力,只能跺脚,折回娘亲的院落。 在那儿,同样上演着欺陵——图江城里层出不穷的戏码。 两名奴仆的角色,换成了三娘,而苦主,则是她的娘亲。 她不懂,三娘所吃所用、所获得的东西,胜过她娘亲千万,娘亲除了挂有“二侧妃”之名,又有哪样胜过三娘?非得这般日日侵门踏户,拿她娘样出气? “这匹彩绡了只残足的龙,是怎地?触妹妹楣头,讥讽妹妹便是此龙,同样缺手断脚?还是……二姊这是恶咒龙爷?”三娘挑了眉,黛青细绘的眉峰微微高扬,将她眼底的冰凛,表达得漂流尽致。 彩绡上的绣龙飞腾着,身子半侧,一边龙爪握珠,另一边爪子因而省略未绣,竟也能如此曲解? 她这小娃瞧来,那龙绣得多好,活灵活现,似要由绡上奔出,很是美丽。 “妹妹别误会,我、我没这意思……要不,我赶紧将爪子补绣妥当,妹妹不生气……” 永远唯唯诺诺的娘,总是求和,委屈自己放低身段。 可有些人见你示弱,非但不可怜,更欲将你吞吃入月复,啃个尸骨无存。 “这可不行!鳗儿,将绡料收好,这事太大,妹妹不敢作主,还是交由龙爷来评断……”三娘不肯轻放,紧咬不放。 本是小事,被三娘一闹,再加上其他妻妾在旁扇风点火,绝对以大事收场! 上回被杖毙的小姨妾,不过在练字之际,写了句“龙潜深潭欲待飞”,就被硬指她暗喻龙爷鸿志不展。 写了什么、绣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旁人如何解读。 “算我求妹妹了……别闹到龙爷那儿去,我是无心的……”娘亲似乎明白,事儿闹开,自己的死期亦不远。 三娘坐下,纤手托腮,指上的真珠戒指大如鸽蛋,耀着珠辉,她作势瞧着首饰,眉眼都在笑,姣好的芙颜间,一片洋洋得意。 她故意安静好半晌,才肯启唇回:“不闹上去也不是不行,就看姊姊……怎么做啰?”桃花眼瞟来,连她这小娃儿,都能看清那眸里的恶意。 娘亲面露惶恐,提心吊胆,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用怯怯的眼神,等待三娘接续。 又是一阵的死寂,卖足关子的三娘,终于再开金口:“姊姊替我织绣了这么样的玩意儿,若妹妹不察,穿上了身,岂不被姊姊所害,变成是妹妹对龙爷大不敬,惹人笑话不说,万一龙爷降罪下来,妹妹这条性命,就枉送在姊姊手里……”三娘说着,还作势轻拭眼角,分明无泪,仍作冤屈。 “我向妹妹赔不是……” 三娘似乎满意这回答,眼也不拭了,唇也不咬了,又恢复那称心模样。 “这『不是』,当然该赔,妹妹讨姊姊奉杯茶,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该做的。”娘亲以为小事化了,用一杯茶、一句歉,便得以排解,不由得面露欣喜,忙不迭斟满茶沫,恭敬地呈上。 三娘笑了笑,不啰唆,悠哉地啜了茶沫,轻轻将茶杯搁回桌上。 “姊姊的茶,妹妹可是喝的,未免旁人说妹妹不懂规矩,妹妹也还姊姊一杯,姊姊若是不喝,便是不赏妹妹这脸,鳗儿。”她唤了身后婢女,老早攒在鳗儿怀里的石壶,此时才放上桌。 原来,早另有用意,迂回了许久,尾巴才露了出来。 三娘轻挽衣袖,慢条斯理打开石壶,壶内飘出异香,像茶,也像花,味道甚好,清新芬芳。 斟入杯内,茶敕江青,在杯中荡漾。 可在场众人皆知,这杯茶,绝不单纯。 娘亲蹙起眉,却又不敢太明显,脸上的笑已经僵了。 “来,趁热喝。”三娘目光烔烔,堆满笑,但掩盖不住狞狠。 “这……” 看见娘亲迟疑,也看见了三娘的不怀好意,她虽不知杯里头盛装何物,却隐约明白,那不是能喝的东西。 肮脏之人,能端出多干净的水? 她没多想,假装匆忙进屋,一个踉跄撞上桌子,将桌面那杯香茗撞洒了出去。 茶翻了,没得喝,娘亲就不用烦恼了,嘿嘿。 “无双!”娘亲惊呼,吓得不知所措。 她正得意自己的小聪明,解了娘亲的苦恼,还以为会看到三娘的恼火,也做好臀儿挨疼的打算——三娘有了动作,扬起手,即将落下…… “你这孩子,也不端庄些,毛毛躁躁的,出去丢了龙爷的脸不说,人家还道咱们图江城没个规矩呢!”三娘语中带刺,举抬着的手,没用来打人,倒是扶正了茶杯。 她瞧着三娘的脸,不带半分怒气,甚至缓缓地扬起了笑,那使得她一头雾水,明明被弄翻的茶,坏了好事,三娘怎么不发火,不大肆喧闹一番? 下意识地,她望向那杯茶…… 那杯,握在三娘手里的茶…… 倾倒在桌面的茶汤不泓如镜,本有半张桌子宽,慢慢变小,却不是被桌上的布料所吮去,它,流回了杯中,像富有生命那样,挪动着,一滴不漏! “想耍手段,你还太女敕!”三娘嗤笑,高傲且不屑,冷冷睨她。 “茶……”她确实女敕,被眼前看见的景象,怔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这杯茶,倒不掉,只能喝,你们大可试试……若不嫌白费功夫的话,呵呵呵。”三娘仿佛看穿她们的心思,语带嘲讽,“瞧你们那脸色,好似我准备毒死谁?太多心了,这杯茶,喝不死人,只不过……” 她掩嘴一笑,不说破,更教人瞎猜。 三娘似乎看跑了她们的恐惧,餍满了才甘愿离开,这处冷院,她也没想久待,目的已达到,求她多留一刻,她还不愿哩! “何时喝完,拿空杯来换缺爪龙绣,但别让妹妹久等,妹妙哉是个没耐性的,怕夜里伺候龙爷时,一不小心将这绣物的事,说给龙爷听……到时,怕不是一杯茶了事,而是赐死的毒酒。”三娘如此说,已属威恫,带着胜利微笑,款摆离去。 “我不信这茶倒不掉!”她抓起杯子,将怪异茶水倾倒于地。 它,仍是流回来了。 像条诡蛇,由地瓦蜿蜒曲线,仿佛与杯子系有无形之绳,无论它被倒向何处,它总会寻找那杯,再迳自回到杯内。 “夫人,三无人并未指名由谁来喝茶,不如让老奴喝!”说话之人,是娘亲带来的鲛人鲲婆,已服侍娘亲数十年,忠火耿耿。 “不!鲲婆,这茶究竟是什么,我们都还不清楚,若冒然喝下,万一……” “三夫人的意思很明显,这茶不会要命,只是想为难您,老奴斗胆猜测,应该是添了脏东西,月复痛几日便罢……”鲲婆想安了主子的心。 “你已有年纪,身子怎能挨得住?!……若只是月复痛而已,那么我来喝,顺遂了她的心意,她会更乐见!” “夫人前些日子还痛着,才刚好,不能再伤,您别与老奴争——” “你与无双是我仅存的亲人,是我连累你们,绝不对再让你们受苦!”娘亲泪眼汪汪,心疼地道。 第11章(2) 两个大人激烈相争,都抢着要喝茶,都不愿让对方受累……她在旁瞧着,心里气呼呼想: 为何非要由她们来喝不可? 为何她们三人之中,非得有一个得受月复痛之苦? 旁人欺负她们,她们只能乖乖忍下吗? 既然她们弱势,便可以欺负,那么,比她们更无权无力的,是不是她们也能欺负呢? 脑子里转了好多的声音,有气愤,有不满,更有委屈。 她小脸气鼓,像只发怒的豚鱼,没再细思,拿了茶杯往外冲。 “无双?!你要去哪?” “小姐——” 娘亲与鲲婆的叫嚷,紧追在后,也停不住她的步伐,她一路奔跑,手里的茶水就算洒了出来,亦会自己回到杯内,无须她小心翼翼。 “别人来害我们,我们也去害别人,反正在这城里,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心中已有好些人名浮上,水灵、水彩、玉鲢,鳜婆、勇鮀……全是平日里欺陵过她们的恶仆…… 实际上,她最想端去的,是她爹亲!若不是他,又怎会有这般多的姨娘侧妃,得宠了,便嚣张坐大,随意伤害别人?! 要喝,就拿去给那些人喝! 偏偏在城里生存久了,那些恶仆早非天真单纯的蠢蛋,一个老遭他们恶待的小主子,突然端来一杯茶,说要让他们解渴,再笨,也不会真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福分。 她有心眼,他们便没有吗? 相较下,她还青女敕太多了,毕竟不过是稚龄娃儿。 碰了几回软钉子,或是直接恶声狠拒,她手上那杯茶,仍是好端端的,没能送出去,她对自己的无用更加生气了。 要不……自己喝了吧,这样一来,娘亲和鲲婆就甭争了。 可是,她不想肚子痛,也不想娘亲或鲲婆肚子痛…… 她瞪向那杯茶水,妄想着,可以用眼睛将它瞪得消失不见,可惜,她的双眼发了直,又酸又涩,它仍在杯中,哪儿也没去。 无计可施间,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年轻,且面生的男人。 他坐在海亭间,眼轻闭,似乎睡着了,那方的海潮,流拂得异常缓慢,像一轻暖风,他的长发束了一些,也散了一些,脑后发丝扬起,好柔软的模样,飘在他浅红的脸颊边。 原来,他没有闭起眼,只是微微敛着,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即有所反应,侧着首望向她。 当时,那张年轻的面容,她藏进记忆深处,对于自己接下来所做的污秽事,不肯再多想,长年过去,她逐渐忘了—— 忘了她举步,朝他走去。 忘了她心底,说服着自己,就是他了,让他喝吧,反正,我又不认识他,他喝了肚痛,我也不会心疼。 谁教他……看起来,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忘了她站定在他面前,对他露出笑靥,抬手捧上了茶水。 忘了她亲眼看着,他将茶水饮尽…… 忘却的那些,如今,全数回想起来—— 是她! 那肮脏行事的坏家伙! 是他! 那在海夜间,静亭之人,无辜遭她牵连的少年…… 是了……她做过那样的事情,在年纪尚稚的岁月里。 她没见过这么好骗的人,她不过一句:“你喝酒了吗?脸好红……我这里有杯热茶,喝下去……能舒服些。” 他竟不怀疑她的用心、没追问她的身分,暖声道谢,便伸手接过。 还夸了茶香。 他,一定不是图江城的人,她记得,她脑袋瓜里闪过这个念头。 因紧张,胸口怦怦剧跳,更因做了坏事,让她额头生汗,怕被他看出端倪,一等他喝完,她半字不多说,再没逗留,取回见底的空杯,转身便逃了。 双手紧紧收握,绞着茶杯,里头没了势茗,正逐渐退温,变得不再温暖。 她几首是逃回了屋里,窝在墙角,恍惚看着空杯,不知下一步如何才好,直至鲲婆发现她,摇晃她的肩,让她回神。 “小姐,你怎躲在这儿?咦……杯子空了?你……你喝下了?”鲲婆担忧地问,眼看便要去唤娘亲过来。 “不是我……不是我喝的……”她一迳地摇头。 “不是你,是谁?告诉鲲婆婆,你拿给谁喝?”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开始觉得害怕,小小身子颤抖了起来,眼泪哔地流了下来。 想着的……全是那少年,满地打滚的痛苦哀号。 她怎么可以伤害一个无关之人? 那人还带着微笑,向她致谢,眼神那么柔,眼珠子的颜色,美得像茵,没有半丝恶意…… “鲲婆婆,给我药……帮我把月复痛药全拿来!我、我送去给他!他现在赶紧吃药的话,或、或许,他就不会痛得厉害!鲲婆婆,快!快点!”她终于记起来她该要做什么了。 手还是抖着的,揪在鲲婆的布袖间,慌忙催促。 鲲婆以最快速度,找了一匣子的药,她抱进怀里,匆匆又跑去海亭。 他已经不在了,海亭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再下来数日,没听说城里出了人命,她才慢慢安心,相信那人平安无无恙。 直到今天,她终于知道,那杯茶,盛着怎生的阴谋诡计—— 三娘真狠,明知她娘亲所专精的,便是配色针线,一旦无法辨色,等同于废人,她不取娘亲性命,却要夺走比娘亲更紧要之物…… “无双?” 霸下喊了她数回,她只是紧瞅他,眼神怔呆,目光微微的惊恐,仿佛他脸上生出了什么怪物。 他喊她的名,她听见了,想应他,却被涌回的记忆,束缚、捆绑、动弹不得。 他的双眼,是因她而坏的…… 这件事实,震慑了她。 “你的神情有些吓人。”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要她专心于他。 方才还气呼呼地为他抱不平,现下却安静过头了。 “我觉得,有些冷……”一股寒意将她包围,她很怕……被他知道了实情,那份恐惧化为冷颤,通肤透骨。 他也没认出是她吗?那时匆匆一瞥,他对儿时的她并未上心吧。 “冷?”霸下像听见了颇意外的词儿,海中无寒暑,水的温凉差异不会太大,不过,她既然开口,他也不怀疑,卸上鲸皮裘要为她添暖。 无双动作更快,不待他褪衣,便扑进他怀中,似取暖,又像撒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惧怕。 她怕,会再失去这个怀抱。 “真这么冷?”被抱得好紧的他,出声调侃,一方面却拉拢鲸皮裘,将她密密裹住,以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她身子很暖,但,心冷着。 再多的自厌,也弥补不了现况,她眼下该要做的,不是懊恼着已经发生的过去…… 回不去那时,能补救的,只有现在。 她不能任由他的眼,继续灰蒙下去。 无双深吸口气,环在他腰际的双手,不再微颤,转而充满坚定,下了决心。 “答应给我的绘像,你多画几张,喜怒哀乐,我全都要。”她在他怀里轻轻地说。 “真真实实的人在身边,不是比绘像更好?” “……我怕最后,留不住真真实实的人,有绘像在身边,总好过没有……”她说得好细声,只是蠕着唇,将这些话藏在嘴里。 “嗯?含糊地说些什么?”他没听得仔细。 无双慢慢抬头,仰望他,她真喜欢他那对漂亮的碧眸,能被他所注视,何其幸福…… 几乎被吸引了过去,她贴近他,以唇碰触了他的。 蜻蜓点水,再稍稍退开,觉得不餍足,又啄了一回,这次力道深了些。 霸下非草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的辰,女敕如花瓣,丰软,甜美。 没有胭脂点缀的香味,只有属于她干净的气息。 她正欲退开,他紧随而至,四唇短暂分开,又胶着在一块儿,纠缠,舐吮,啜取彼此的温暖,独占对方的回应。 总是温雅的男人,一反往常,吻得好重、好深,不满足于轻尝浅啄,越发激狂,贪索着她,她一步步退让,只换来他一寸寸逼近,缠戏她的舌,访尽着她口中每一处的绵软。 仿佛要将她吞下去……连呼吸都一并夺去,心跳受他掌控,完全失去自制。 失去控制的,岂止是她? 他,没能置身事外。 唇舌厮磨,濡沫相交,她女敕甜的唇辗吮在他嘴里,不可思议的软,像一坛酒,饮了迷醉,饮了……教他两鬓的鳞争先浮现,一片翠青玉泽。 她在他唇间浅吟,热气全窜袭到脖子以上,手与脚发着软,而脑袋,因为那股火热,沸腾得无法思考…… 若非时地不宜,这一吻,不会结束得如此之快,仅会是开端。 两额相抵,她的额温好高,看来……是不泠了。 她被吻红了双唇,眸光迷离,像烟岚弥漫的湖水,脸上一片热辣辣的火烫,快要燃烧起来。 眯着眼,看见他的龙鳞,她忍不住掀唇,伸手轻刮。 她亦是龙,知道哪几外的鳞最不喜人碰,她偏刻意挑那几年构挠,挠出他一眸子的火。 还以为霸下是水,平平静静,鲜少生波,原来他这只龙子,也不是乖东西,也是会煮沸的。 “……现在这般的你,也绘下来,我要。”充满的他,神色有些肃厉,眉宇间少掉温各,多了狞俊,好罕见,她想留下纪念。 “以后,你有机会日日瞧见。”他保证,低嗓比平时更沉,潜藏着压抑,颊上的鳞尚未捺下,还有几片若隐若现。 听懂他的隐喻,她怎可能不酡颜、不耳赤? 霸下喟叹,手指抚过她的粉腮流连不去。 “真想亲眼看见你脸红的模样,一定很美……”此时看,不过是浓了点的灰,说不惋惜是骗人的。 无双听着,闭起眸,浓长的羽睫轻轻颤动。 会的,会看见的。 我不会让你的世界,只有灰暗。 我要你那双眼,重见七彩斑斓。 甜蜜偎外的时辰,总是飞快,霸下允她的绘像才画了三张,他就被水镜召了回城,说是城内出事,攸关九龙大,镜里说不清楚,他只得向她苦笑,将她送回粥摊,便匆匆而归。 无双目送他走,良久才低首看着手上绘像。 纸间,两人的面容栩栩如生,墨绘是他的强项,倒是色彩,何处染红、何处添绿,则由她指点,画了一半,他的部分已上了色,她还没有。 她仔细卷妥绘纸,小心收藏,特地找了个匣子装着,宝贝至极。 “也该要去办正事了。” 她眸光一凛,不拖延时间,转身出房,遇上金鲡银鲡,只淡淡说要出去,便牵了只小鲨,一跃而上,小鲨随即驰上海空。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本不愿再踏上的——图江城。 为了霸下,她仍是回来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那杯肮脏茶水,由谁手中端来,便去找谁问个明白! 第12章(1) 未前去向她爹亲请安,也不与任何人攀谈,风尘仆仆归来的无双,脸上只有赶路未歇的疲意。 众人见她双腿痊愈,行步稳健,皆显惊讶,再见她行进方向,又是加倍错愕——她直挺挺地走向了三侧妃……不,是前侧妃的偏僻小园子。 二房与三房向来水火不容,从不交好,无双一踏入城,却往那方向去,岂不教人一头雾水。 无双不理会闲言碎语,随人去说,有几名奴仆悄悄尾随身后,也被她冷冷回眸,瞪了止步。 小径间海草丛生,灰色的岩阶布上浓绿的藻,廊壁爬满小螺,足见人烟罕至。 曾受宠一时的三娘,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也只换来一室冷清,以及数不清的孤寂日子。 图江龙王能专宠她,自然也会再专宠另一名更娇、更媚、更年轻的受妾,鲜头一过,以往承诺了什么、独赏了什么……也都不算什么了。 无双忽略园中的荒凉,未生半丝怜悯,三娘也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步步往上爬,到达嚣狂的地位,如今,被他人取而代之,只能怪她大意。 坐在门槛的三娘,素裙简髻,脂粉未施,蜡黄色的脸庞,当年风光艳彩已难再寻。 本低头喃语,状似发呆的她,听见脚步声,立刻警戒,扶着螺墙,身躯后缩,紧紧贴靠着墙,生所来者不善。 “是谁?” 直到无双走得更近,她将眼迷得最细,才终于看清楚些。 “是你……”三娘很意外,这些年,两房早已不相往来,二侧妃过世后,她忙着与新宠嫔姬相争,哪有闲工夫去理睬无双这小丫头。 三娘直了背反,强端出镇定,不让落魄削弱了她的气焰。 “……你是来笑我的惨状吗?”下颚挑高,不露出失势的凄楚, “我没这种闲情逸致。”无双冷道。 对于这女人,无双曾恨过,咬牙切齿狠狠暗咒着的。 见她失宠,屈居冷园,尝过她娘亲的遭遇,不仅宠爱不若从前,就连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她劳心劳力,想在图江城坐大,镇日神智紧绷不说,想着如何害人,防着不想被害,再健壮之人也会积出病来。 包何况……这些年里,有没有人在暗地里掺喂了毒物,又是另一回事。 唯一能笃定的,是她的眼不好,腿也不太能行走,总是病殃殃的。 无双该要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然而,她一点也不想。 离开图江城,时日虽不长,再踏进家园,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整座图江城,变得陌生。 是她豁达了,心宽,于是眼界也宽了? 还是,她已是局外之人,局内的相争,她淡然以对? 曾经高高在上,冷凛不可侵犯的三娘,如今看来,竟这般娇小荏弱。 “那么,你来做什么?”三娘仍一脸戒备,丝毫不松懈,在图江城里,一时的懈怠,连命都可能赔上。 她的战战兢兢,瞧进无双眼中,只觉可悲。 “你还记得,当年,你赏了我娘一杯茶水。”无双不迂回,直道来意。 “……”三娘先是一怔,费了好些时间回想。 她做过太多事,对付过太多人,一时间没能立即记起。 “那杯茶,倒也倒不掉,只能喝下。”无双提醒。 三娘想起来了,露出一抹怪笑,喉间滚着的笑声有些阴狞。 “对,是有这么回事……” “茶里掺了什么?!”无双沉声问。 三娘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瞅着无双瞧,不答反问:“那杯茶究竟是谁喝下了?我怎么还瞧见你娘继续织绣鲛绡?一定不是她喝的,那……就是你了?” “回答我!你在茶水里,掺了什么脏东西?解药呢?给我!”她没空看三娘发疯。 三娘只是笑,垂下额际的发丝,被她喷笑的气息所拂,不时飘动着。 “没有,什么都没掺……”说完,又是一阵笑,她歪着头,打量无双,好似无双越恼,她便赵开怀,偏偏无双一脸平静,倒显得她自讨无趣。 于是,她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似的,又吐了些秘密:“它,根本就不用掺,它本身……就是个脏东西。” 无双仍不殂,这类小手段她不擅长,自然也不熟悉。 “本身就是脏东西?” “那茶……不是茶。闻起来很相似,看起来也一模一样,谁会知道,它……不,它,可是万分珍稀,得养上好久,才能使唤出来的宝贝,当初想拿你娘亲当试验,瞧瞧功效,结果,浪费了……” 养?使唤? 听起来……像活物才需要的字眼。 再想起当年,倾倒的茶液,流回杯中的景象……若说是活物,也就不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无双揪住三娘的衣襟,怒问:“为何喝下它,眼睛无法再看见色彩?!” 三娘迎向她的凛瞪,她见多了弯弯噙笑时,却同时阴冷的眸光,盯着你笑,也盯着你,像要交你千甩万剐一样,但无双没有,她眼中毫无杀意,有的,只是焦急、慌张。 有多久没见过——这般干净的眼睛? 心里所想所思,全由双眼泄漏了出来。 她看着无双的眼,许是累了,许是再也争不了什么,不知怎地,她没有再瞒的心思,直言回她:“因为,挡住了呀。” “挡住了?”无双拢眉。 “那虫儿挡在眼前,遮了光,透过虫身看去,当然就是一片的灰——”三娘据实回答。 并非她变得慈爱、变得良善,变得不忍再欺负人,而是倦、是疲累,换成以前,她会死不承认,更反过来咬无双诬陷。 如今的她,身与心,都苍老了,无力了。 无双很震惊,“那茶杯里——是虫?!” 素闻三娘那一族善使虫,却不知详实,原来—— “我就讨厌你娘那一手精绣,彩线在她手上,像活起来似的……”这话,幽幽说来,像遥忆的往事。 “如何把那虫取出来?!”总算有些头绪,无双不由得激动。 三娘不答,削瘦的脸庞,显得双眼更大、更深,盯住人瞧时,烔然吓人。 “能用药将它打下来吗?!”无双又问。 “那恐怕……会先毒死宿主。”三娘哧地一笑。 无双心一沉,由三娘的笑容看来,用药这一途是不行的。 “那倒楣的宿主是谁?看你的脸色,不是你……你担心的另有其人,谁,让你肯踏进我的园子?” “……”无双默然,并不愿说。 “不说?无妨,咱们礼尚往来,取虫的解法,我也不说——”三娘仍旧精明,时而疯癫,时而冷静。 无双急了,慌答,“是我心爱之人,当年……被我所骗,喝下那杯茶!” “哦。”三娘拉长嗓音,仿佛听见有趣之事,未绘黛青的眉挑高起来。 这表情,无双岂会不懂? 以往,三娘每回踏进她娘亲的屋子,要欺负她们母女前,就是这副得意样! 这女人——绝不可能告诉她,取虫的办法…… 无双料错了,三娘不仅说,还说了不少。 “那虫,不能强硬取,它若在宿主身上破裂,虫液虽不致命,但宿主那双眼,绝对保不住。”三娘掩嘴咳了几声,并非想吊人胃口,待顺了气,便又说:“倒也不是完全无法,说来不难,一是找个替死鬼,将虫过渡矛他,让那人代替受罪;二是……杀虫主,虫主一死,那只虫自然没有活路。” 无双眸内燃起希望,熊熊火亮耀着她的双眼,明亮有神:“……虫主是谁?” 找替死鬼非一劳永逸之法,当然以“二”为优先考虑。 三娘露出诡谲的笑容,双眸细细弯眯。 “我。”轻轻地,笑了出声。 三娘毫不隐瞒,竟连这也答了,爽快麻利,坦白得令无双怔忡,一时弄不明白,三娘何以有问必答,而且还是对她自己不利的答案。 “那只虫,是我孵育养大,它认定我是主人,我若死,它也活不成。”三娘撩高右袖,让无双瞧见腕上古怪的红印子。 想来,便是与虫的主契印记。 “瞧,容易吧,犯不着你一脸担忧,只要杀了我,你所有的烦恼便迎刃而解了。”三娘还能满脸带笑,说出这番风凉话。 “你为何要告诉我?”无双难以信服,更无法理解。 以她对三娘认识,她不会……全盘托出,其中有诈? “我这般坦率,你还怀疑呀?”三娘啧啧摇头,好心没好报,“果然还是图江城里的人,耳里听着实话,心里却琢磨着谎,别人说得越真,你却越觉得像假……”鼻腔间嗤哼一声。 “……我不认为你如此好心。”无双坦承对她的怀疑。 “就算我骗你,你有何损失?杀了我,你不也报报以往受我欺陵之恨吗?”三娘无所畏惧,将自己的死生说得风轻云淡。 “你若骗了我,而我错手杀害你,那么解虫之法,便再也无法得知。”无双深思之后,得到此一结论。 “呵呵呵呵……你这么想,倒也是,说不定……我就打着这坏主意。”三娘玩味地瞧她,想看看这丫头内心纠结,在信与不信之间难以取舍。 “那么,代替之法又是如何?”无双退而求其次。 三娘又是干脆的回复,至于虚实,全由无双去评断。 “最后能让宿主饮些酒,不一定要醉死,但宿主带有酒意,虫翳也会受影响,松懈了戒心,那时,让替死鬼靠近宿主,你再吟念咒语——”三娘嘴里吐出数句长语,并不难记,无双默诵几回,便记下了,三娘续道:“如此,虫翳便会寻觅最近的热息,钻入其口鼻。” 此法,也没有难度。 心中已有打算的无双,只沉吟片刻,便面露坚定,转身欲走。 三娘开口,唤止她的步伐,“你不想干净俐落些,而准备另找倒楣鬼?将虫丢给他人便罢?”她本以为这丫头会起了杀心,岂料她掉头要走。 “你说的方式,我暂且先试,若所言不假,他能重见色彩,这也是我此刻最希望之事……那么,我不会再回来找你。”无双没回头,背对她,淡淡答着。 “也是,虫转到旁人身上,旁人的死活又与你何干?”既是替死鬼,当然要找自己的死对头,才算一箭双雕,救了爱人,又伤了仇人。 “没有旁人,只有我。”无双说得毫无起伏。 三娘惊讶不已,明白她的意思,更诧异了:“……你要将那虫……你不怕自己——” “我不怕。”无双回答,轻且无惧。 “你杀了我不是更快?何必浪费时间,到最后,仍是要回到这里,手刃我,才能解去虫翳——”三娘在她身后,扬声高喊。 她也想解月兑,这身体不过苟延残喘,活着,已经变成折磨,若能借无双之后—— “我不想杀你,我对你的恨,没有强烈到这种地步。”儿时或许想过,但毕竟是娃儿的心思,不能当真。 她回首,望向曾令小小无双又惧又怕、又气又恼的“臭三娘”,如今,不及她的肩,瘦弱得挨不住一阵风…… “离开图江之后,你这一个人,我连半次都不曾想起……”无双直言,她自己也未曾想过,会有这么一日,她能心平气和与往昔的敌人说话。 再摇了摇头,无双修正道:“不,不单单你,以『融筋蚀骨』陷害我的鲚妾,两样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若不是为他,我根本不会来。” 图江城里,没有值得她再眷恋的人。 无论,爱,或恨,或怨,或不舍,都没有了。 “至于虫翳,只要不存在在他身上、不蒙蔽了他眼,我便什么都不怕,也不急,我可以等,等你寿终,等虫翳自行解除。”言尽于此,无双与她已无话可说。 “你怎可能不想杀我?!你该要恨的!我以前那样对付你和你娘,数次欲置你们于死——”三娘嘶声呐喊,追着迈步而走的无双。 但无双的脚步顿也不顿,她无法追上,是这具身躯病了、破败了,更是她所追逐的丫头,不再弱小、不再是她能掐圆捏扁,轻易伤害的小女娃—— 短短几步,拉开的长距,像是巨大鸿沟,三娘在青阶上滑倒,撞疼了膝,爬不起身,嘴里仍嚷着,“杀了我!你杀了我呀!我想死!我想求一死!” 而早已走远的无双,坐上小鲨,轻驾一声,小鲨载着她往前而去。 身后,是该忘的恩怨,她没有留恋,尽数抛下。 “原来,外头的海水,这般的蓝……” 是赞叹,是感叹,小鲨驰往的海潮,颜色湛澄,也像丝绸,明亮,温暖。 无双像只驱光的鱼,只想朝明耀的方向去,不愿沉潜于黑暗之地。 第12章(2) 返回龙骸外城,沿途走来,听见了近日内热腾腾的消息—— “九龙子食不下咽?这怎么可能?!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城里派了好多人来寻,只要是吃的,全往城内送一份,希望能让九龙子开开胃口,否则滴水不进,其他龙子不吃不碍事,九龙子哪能撑得住?” 街道走一遍,此番言谈讨论已听了好多回。 九龙子不食?这倒真是大事…… 她回到粥摊,金鲡立刻凑上来,说的也是九龙子之事,原来城内亦派人前来买粥,盼能让九龙子开胃。 傍晚,霸下来了,金鲡银鲡两人当然没错失机会,问了九龙子状况,他没说太多,只笑着回了:“外头夸大了,小九无事,谢谢大家关心。” 待金鲡银鲡各自忙去,屋里剩下无双与他,她不迂回,直接问:“没这么轻描淡写吧,九龙子究竟怎么了?” 她的眼神在说,别糊弄我,我不信你那套说词,拿去骗别人吧。 他叹笑,本也不准备瞒她。 “不好,他出现『月兑骨』现象……” “月兑骨?!那不是上了年岁、接近寿终的老龙,才会面临的——”她难掩讶异。 龙之将死,鳞光渐减,鬓须转白,魂魄浑噩飘移,似要月兑骨离体,才有此种名称。 九龙子距离年老,也还太早了吧?! “正是如此,我们才担心。”霸下神色一凛,笑意隐没。 “是生病吗?”平时看九龙子身强体健的,虽是瘦了点,还算一副头好壮壮的模样呀。 “一切都还不确定,也或许只是症状相似,并非真正『月兑骨』,目前仍在观望,希望……结果是好的。”他藏不住忧心。 “会的,他才多大呀?现在月兑骨,未免太超前了。”无双安慰他,要他别往坏处想。 他先是静默,之后才慢慢颔首,再给她一抹浅笑。 比起九龙子,霸下的双眼她还要更心系数分。 “早前来过一趟,金鲡说你匆匆出去了,发生什么急事?” 正巧霸下如此问,她刚好顺其话语,扯了小谎。 “去抢酒呀。”她记得石柜里有一瓶煮食用的酒,起身打开柜门,幸好真的有,她捧出酒云,搁上桌,搬出一套说词,“这酒,没费功夫去占位,可买不到呢。” 当然是原诌的,希望他不是太懂酒之人…… 打开坛口,洒香溢出,她倒了满满一大碗给他。 “这么多?” “喝些,瞧你神色紧绷,半刻也不懈下,饮点酒,微醺但不醉,算是小小放松吧。”她劝道,倒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我酒量没这么好……”他苦笑,况且她还挑了盛汤的大碗公,这一碗下肚,岂止微醺,醉死都可能。 “又没要你一口干掉。” 霸下没再推托,喝了几口,酒一入嘴,便知这酒并不醇厚,没有抢破头的美味价值。 连他这不刁嘴之人,都能挑出一箩缺点,代表着,这酒,确实不太好。 他用眼神询问,你就是特地去抢这种水酒?“就知道你不识货。”无双故意睨他,从腰际掏出绢子,上前要蒙起他的眼。 “为什么要遮眼?”他意外问。 “让你好好品尝它的滋味,注意力全集中在舌尖上。”她要他安分,乖乖任她绑了双眼,“再喝一口试试。” 他照办,又沾唇轻啜。 遮蔽一视觉,入喉的酒……还是没变,口感和气味离“上乘美酒”,仍有好长一段距离。 “有没有好喝些?” 说没有,怕太伤人,说有,又昧着自己良心…… “喝这些便好了,再喝,我怕会喝醉。”霸下语气婉转,虽是答非所问,但也算间接推诿了。 “醉了更好呀。”方便她行事。 “醉了难看,怕失态。”酒,仅是浅尝,并不醉人,但被蒙起双眼,视觉暂失,听觉和嗅觉却反倒敏锐起来。 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劝酒的哄诱,一丝丝的软,一丝丝的强硬。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芬馥,甚至是发梢间干净的皂香。 霸下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醉了。 这不好,还是解开手绢,让双眼识物,才不至于胡思乱想…… 他手尚未触及脑后的绾结,先碰到她的阻挡,无双轻拍了他的掌背,斥道:“还不可以解开!失态也只有我看到,怕什么?” 就是怕在你面前失态呀,丫头。 失态事小,失控事大,他不是仙人,没有无欲无求的超月兑,在她身边,他总是努力过按捺着,不让潜藏体内那份龙的野性,挣月兑了理智。 有时不得不庆幸,衣裳裹住了龙鳞,也裹住了皮囊之下,神兽龙子的原性…… “再喝一些,半碗都还不到呢,你酒量这么糟吗?”她就是抱持着想灌醉他的打算。 是不糟,只是目前作祟的,不单单是酒呀…… 明明说要让他放松,现在反倒让他更紧绷——嗯,就各种状况而言…… 她双手捧碗,碗沿抵向他唇间,意图明显,不就是要他喝吗? 霸下只能再喝,喉结滚动着,咽下酒液,她毫不客气,足足灌他一大碗。 他吁出口的气息带着酒味,呼吸还算平稳,却不说话了。 “霸下,你醉了吗?”无双试探地问。 “还没。” 她悄悄观察了一阵,感觉他的呼吸,逐渐地浓重了起来。 “醉人的,通常都说自己没醉……”她细语呢喃,他没答腔,她凑近一些,觑瞧他的反应。 霸下只听见,碗与桌的轻碰声,再来便是轻轻窸窣,向他靠拢过来。 肩上两只葇荑攀来,她的鼻息贴近,就轻拂在鼻间,一吸气,满满全是宜人清香,属于她身上非脂粉的香。 她的唇,几乎触碰到他的鼻梁。 无双准备吟念着咒,将虫翳引出,她谨记着三娘所言,一心只想替代他。 咒语轻声吟唱,像曲儿般,一句、两句……第三句没机会月兑口,便教霸下张嘴吻住了。 她念了些什么,完全未入他的耳,只知那一字一字,全成为呵面的暖息。 她靠得这么近,嗓这么轻,吁吐暖暖,无一不是挑逗。 行动被打断,无双瞠圆了上,却不知……该不该阻止? 他,在她唇间辗转、吮肆,让她双唇微微疼着着,毫不节制的力道,要吞噬人一般,急切,难耐,渴望。 酒意不足以令霸下失控,真正教他月兑离掌握的,是她。 是她太甜、太香,又太靠近,气息挠人,比酒更醇,使他耽溺。 当她回吻了他,而非推拒时,更像一贴猛药,他为之一震,龙鳞同时争先浮上,他无法再压抑,将探入自己口中的小舌,紧紧衔着,纠缠着。 她这只龙女,岂会不懂霸下此该体内亟欲出柙的兽? 就连她,都为他口中浓郁的酒息,醺然欲醉。 他扯松了眼前的鲛绡绢,又遭她打手,只来得及瞥见她娇嗔的面容,接着眼前再度一黑。 “我没说能取,你就不许拿下。”她的口气像恶霸,甜美的恶霸。 “何时才能取?”他的嗓沉哑了数分。 他想看她。 就算只能看见黑白的她,也不愿错过她的颦与笑。 “不是现在。”无双将绡绢重新系好,绑得更牢,十指未收回,停留在他发间,腻留着,“何时取,我来,你不可以动手。” 他喉间发出咕哝,像是应得不情不愿。 不过,她补偿了他的损失……吻绵密落下,由齿含咬他的下唇,力道或轻又重,仿着他做过的,仔细品尝。 他开始教她更多,四唇的缠绵,两舌的缱绻,他将她抱坐腿上,让她完全把重量依附他。 而吻,不再仅限于唇间,他慢慢地吻向她的鼻、她的眉头。 安着眼,一切像在探索,新奇,有趣,充满期待。 他以唇、以掌为笔,摹拟着,描绘着,她的每分轮廓,她柔软的线条,以及她腰侧同样增添的鳞。 无双觉得快,他如何吻她,她也比照办理,咬他的颈侧,吮他的耳垂,舌忝着他刚毅的下颚……但接下来,他的攻势,她离弃,无法继续偷学——至少,这一回她学不来…… 太、太、太艰难了! 他……他的嘴已经抵达她的襟口,隐在海绒滚毛间的扣结,被他用牙解开,雪白色的女敕肤,一寸一寸,逐渐失守,展露。 他贴紧过来,炙炭般的唇,火烫的鼻息,在她胸前生热,几乎煨出她浑身粉红。 他看不到如此艳景,却听到她的轻喘,急促,难耐,透过听觉,勾勒成了旖旎妖娆。 本能追寻着她的香女敕,顶尖的艳红,鲜若莓果,衔进唇间,以舌卷绕疼爱,得到甜美回应—— 她为他颤动、为他紧绷,为他轻声浅吟,为他,变成不可思议的娇媚。 “金鲡她、她们会进来……”无双突然想起这儿是厅堂,外头还有人,她与他却在椅上……仅厚的理智,让她结巴开口。 “那么,下回……换个地方,再来?”他暗哑问。 “不……要继续。”她不要下回。 “不要继续?”他的问句中夹带调侃,淡淡的笑,浓浓的欲。 原来,他也有这么坏的一面! “要继续!”可恶!他明明听懂她的意思了,还故意这样问! 霸下低低地笑了,她的答复,他很满意。 她从他腿上下来,为表决心,拉起他,坚定地走回她的房,关门落闩,谁都甭想打扰、谁都别想出去。 推他上铺,先来一阵乱亲,脸、唇、脖子、还有龙鳞,处处皆不放过。 半挂肩上的衣,早已滑落腰际,像一泓蜿蜒的泉水,随她身形起伏。 只有她这方衣衫不整,她当然不满,动手也去剥他的裳,衣渐褪,绿鳞映入眼帘,很美,翠得像鲜叶,她忍不住伸手碰触,呢喃赞叹:“你的龙鳞真漂亮……” 他亦轻触着她果背上的鳞,呼吸轻吐在她肩上,惹来她瑟缩。 “你呢?你的鳞然是什么?”他问,如此寻常的一句话,此刻问来,竟带几丝。 “你自己看……不是现在,但你一定能自己用双眼看见,我是哪种鳞色的龙。”无双双臂环着他的颈,轻声说道。 “不可能有这么一天。”他浅叹,漫长时日过去,即便曾有过希冀,也消磨殆尽了。 “会有的。”她喃喃重复了数次,每说一回,便吻他的龙鳞一次,要牢牢记住,他发肤之间泛映着碧光之美。 这般的刺激,没几个男人忍受得了,霸下扳回她的脸,重重吻她,与她唇舌交缠。 他翻转了彼此身势,将她按进贝蚌铺卧里,抚遍她滑腻肤中,又带有坚硬龙鳞的微妙触感。 肤,热烫着,鳞,却带些凉意,违和得很舒服…… 无双同样渴触着,这般的冰与热,他落在身上的吻,像一团火苗,所到之处都开始燃烧,而他,是最熊炙的烈焰,进入她,欲将她烧融一般。 那是……可怕至极的纠缠。 两个个体,以这样的方式成为彼此的,彷似连着脉动、心跳、呼吸,全都不再只属于自己所有。 他吻去她眼角的湿润,浓重的精喘,拂动她的羽扇长睫,他微微隐忍,不敢太躁进,怕弄伤了她,尚在等待她的习惯,习惯他的存在。 结果,换来她的龙牙一咬,在他肩上烙下一圈牙痕。 处于半恢复的龙牙,咬人可是很痛的! 痛,伴随而来,更强烈的,却是亢奋。 她有咕哝埋怨,小得几不可闻,但霸下听得清楚。 虽然有些疼,但这样……更不舒服呀! 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不难想像她又嗔又娇的模样。 “抱歉。”他低低地笑,低低地,喉间,滚了声沉狺。 有些时候,过度的温柔,是种令人发指的折磨。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立即修下错误,沉沉一击,进得更深,不只身体,仿佛深达到心灵。 一切,不再温吞缓慢,转为激狂暴雨,他要她随其癫疯,共历这场悦乐。 第13章(1) “也太累人了……”呖哝声,声声怨,哀惨惨的。 腰也酸,背也疼,两条腿儿甚至还会打颤,一挪身,源自体内深处不适的痛楚,便隐隐传来。 回想让她这么痛的缘由,无双不免臊红了脸,投给“始作俑作”轻怨的一瞟。 “原以为你是羊,没想到你是狼……还是只最贪心的狼,昨夜那样,谁吃得消呀?!”作势要捏他的鼻,还没碰上,见他睡颜,心便先软了。 好啦,昨夜她也有错,一人一半,不能全推给他,享受的……又不是单单只有他。 无双伏在他身侧,他一手仍环于她腰间,鼻息平稳、规律。 她探手,轻巧解下他捂眼的绡绢,没扰醒他。 她看着他,眉、眼、鼻、唇,每一处都舍不得漏瞧,努力要将这一景,这样好看的颜色,烙进眼底,以便……日后重温。 直至餍足了、满意了,她挪到他胸前,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额心相抵,他似乎有所感,似睡似醒,双眉略动,换来她在他唇上一啄,两手食指压住他的眼睑。 她的指月复温暖,按在眼上,舒服得不想睁开。 “我们那儿流传着一曲童谣,若是孩子们的眼,入了小海沙,咱们便这么唱,一唱完,眼睛所有的不舒适,都会痊愈喔。”无双说得轻巧,也像娃儿才说的稚气话。 说完,她低喃吟念,故意含糊,将三娘教授的咒,念得像小童曲儿。 霸下噙笑,笑她单纯,竟也信童谣奇迹,但不回嘴,由着她念。 放纵过后的男人,在此时此刻,都是懒得不想动,只想拥她入睡,交颈厮磨。 蓦地,眼眶一轻,像有着什么从上头移开…… 是她的指吧,他惺忪地想,眼睑上的重量,确实在同时挪离。 她窝回他的肩窝,短发挠肤,娇躯温暖,他心满意思足,吁了声笑叹,揉揉她的发后,搂紧她,呼吸渐趋沉平。 “等你睡醒,你所能看见的……希望可以让你开怀。”等了好半晌,确定他睡沉了,她说。 而她没说的—— 我害你失去的,现在,重新还给你。 唉睁开的眼,一瞬间又闭上。 两道浓眉堆蹙在霸下眉心,深深刻出了痕。 幻觉吧,方才看见的……心底声音默默响起。 于是,他再度一试,绿眸缓缓再开。 房里的水帘是贝壳串起,贝壳有红有蓝有绿,形状不一,壳的背而,有贝类特有的珠虹,七彩漂亮。 窗前,一盆海水,紫红色,正在捕食小鱼,鱼儿贪它蕊头的甜汁,它贪鱼肉的香甜,那群小鱼,鱼端像扇,缀着小小眼睛般的纹,那纹,是淡淡的黄。 他臀下坐的鲛铺,是渐层的绿;屋内地板,是紫灰的岩,墙上嵌的灯珠贝,珠体萤绿中带点橘,因外头明亮,珠光变得微弱…… 霸下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好似里头的有着多不可思议的秘密……然而,没有,他的掌,只有再寻常不过的肤色。 眸微微瞠大,迅速转向身旁—— 在绡被外的玉臂,白皙柔腻,点点红痕缀点其中,仿似一朵一朵小红花,娇艳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零星的龙鳞尚未沉潜,同样在膀子间、肩后,以及白细颈子上,流泻着鳞光——那浅女敕粉,像是她在樱树底下贪睡着,被落瓣拂了一身。 她伏卧在枕间,腮粉肤白,长长的羽睫,在眼窝处覆了一圈淡灰,双唇经昨夜的滋润,红艳色泽未退,睡颜像孩子,纯真而稚女敕。 他久久无法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他眼中的一切,全充满着色彩! 霸下忍不住扰醒她,对她又摇又抱:“我看见了,不只是黑灰,我看见所有的颜色!” 此时此刻,若是不欣喜若狂,才算真正的反常。 他亟欲分享重见七彩的喜悦。 无双惺揉着眼,原本还有些困意,在被他紧紧熊抱,他因激动忘了拿捏臂劲,抱得她一身泛疼—— “我要被你折断了!”她猛拍他的背,要他放她一条活路。 霸下慌乱放手,她则是大口喘气,要将方才漏吸的,全数补回肺叶。 他神情像做错事的娃儿,担心地瞧着她。 “幸好我是龙,没那么娇弱,换成一般女子,连心呀肝的,全给你硬挤出来了!”她娇娇地斥他,气焰倒没多熊旺。 毕竟光着身子,鲛被只勉强护胸,着实端不出半点威严。 “抱歉……”他发自真心,看见她边数落,两腮变得更红,甚是好看,他将她拽回怀中,这一回动作放得轻柔,不敢再使劲。 “你那曲童谣成真的……它将我眼中的灰霾,唱得消失殆尽,我可以看见色彩了,你的鳞色,我瞧得清清楚楚——”他声音仍旧激动。 无双脸上没有太强烈的惊讶,但有喜悦,她凑得更近,盯向他的眸,“真的?所有的颜色都分辨得出来?” “嗯,所有的颜色……”霸下模着她的发,抚动一泓柔腻,“原来你的发色,并不是单纯的黑,而是黑中带点浓赭,光泽反折下,浓赭又添了些金。” 无双弯眸笑了,眼中欣慰迷蒙。 “太好了……”她回揽他。 “你的鳞色出乎我意料,我之前在猜,你是金或浓银色的龙……” 结果,是女敕女敕的粉。 也不是与她不相衬,就是……太可爱了。 他喜欢这种可爱。 “别提了,我自小到大自卑了好久……”无双扁了扁嘴,满月复委屈,她明明不是柔顺的性子,却生了软绵绵的鳞色。 “我很喜欢,幸好能亲眼看见,不然谁来描述,我也想像不出它有多粉女敕。” 她听得出来,他很开心,眉眼以及声音,都在笑。 一是因为可以辨色,二则是她的鳞色取悦了他、柔软了他的眼神。 “你那童谣是怎么唱的?我也想学。”真是童谣的奇迹吗?他不确定,抱持些许好奇。 “你还真相信是童谣的神效呀?那不是十岁小娃才信的吗?”她故意一脸取笑,佯装对他的天真难以置信。 “是你说,你们那里的童谣——” “你干嘛不说是我的诚心祈祷,让你的双眼复原?我一直在求,求神迹降临,帮你治眼,我还默默立誓,以眼易眼也好、换我看不见色彩,都无妨——” “胡言!”霸下打断她,不许她再说下去,就怕一语成谶,应了她的瞎说,“这种话不许再提,连想都不可以。” 无双一呆,没料到他会生气。 “我只是说笑嘛……”不愿让他起疑,才故作轻松编派了那样说词,三分假,七分真,她确实是愿意,以她的眼,换他的眼。 “我情愿无法辨色的,是我,也不要你变成我这样。”他神色认真,毫不见莞尔,彰显他所言的每个字,铿然坚定。 她静静凝视他,眸光纯亮,漾起一波动容。 双臂舒环,将他揽抱,紧紧地,不想放、不愿放。 “无论如何,你能复原,真的太好了,你笑起来好开怀,我瞧了也欢喜……”即便他在她眼中,已失颜色,她仍能看见他脸上的喜悦光彩。 “嗯。”他也颔首。 “你回城去开你的衣丧假地,不要太打击呀。”她不禁呵呵笑,想他看见这些年来,他穿在身上、四处晃荡的那些精彩的华裳,他的脸色,嗯,定也很“五光十色”。 “你说得让我背脊发寒。”到底是有多吓人呀?他决定暂先不烦恼这些事:“比起瞧我的衣柜,被那些衣裳所吓,有些『色彩』我昨天没能瞧见,现在,应该再来补偿补偿……” 她就算一开始没听懂,当他在她耳畔轻轻吁息,手指带电似的,滑触她的纤背,传来酥麻,她也全都懂了…… 这男人…… “你真的是只货真价实的兽耶……” 无双埋怨着,双后却自动自发攀附他的肩,接受了他落下的吻。 这一回,霸下如愿以偿—— 看见唇被彻底爱怜过后,是怎样的娇红。 看见脸颊在允好的过程中,是怎样的娆粉。 以及,她泛起一身香汗,与鳞光辉映,闪耀魅人的彩芒—— “今天的配粥小菜,甜腻得吓死人……是盐糖放错了吗?” “我要红色的长藻篮……欸,不是那个,那是绿的哪!无双丫头,你是不想做生意吗?存心不卖我就是了?”要红的,给绿的,再不然便是紫色,难怪客人跳脚。 “我是蓝鳞,不是绿鳞,为什么罚我蹲马步?!”小人儿哇哇叫,不满背了黑锅。 “小姐,你不是不喜食辣,那盘辣爆鱼丁,红通通的,光瞧嘴都麻了,你以前碰都不碰的……”这回夹了一筷子便往嘴送,豪气爽快,啧啧啧…… 诸如此类的话,每一日,无双都会听上好几回。 她又被赶来洗碗了,幸好,洗碗不用辨色,闭眼都能洗,熟能生巧嘛。 “没想到,眼前只见灰暗,日常生活大受影响……我才几天就快受不了了,霸下却灰了那么久。” 只是想着,心都会痛。 现在唯一的后悔,是没有早些移转虫翳。 是的,虫翳已在她体内,遮蔽了眼,将眼中景物罩上一层厚灰。 “虽比全盲要强,仔细想想,不能算绝望,起码看得见东西,只是灰灰的……但面对一片灰,再好的心情,也变成灰色哪。”心疼口喝,为他,不为自己。 这些天,霸下待在龙骸城内,他同她说过几次,九龙子的状况越来越不乐观,他们几兄弟陪着,就怕……再陪,也没能陪多久了。 好好的一只龙子,说倒下就倒下,着实也让人害怕。 无双不胜唏嘘,低头刷洗碗碟,直至霸下的黑靴,踩进她目光之内,她才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她拭净手上的沫泡,站了起身。 “小九不要我们陪,都将我们赶出来了。”霸下无奈苦笑。 去去去,干嘛全黏着我,我又不会跑了,害我想看些下流的艳书都不成,拜托你们,全去陪自己的爱人好吗?……我正看到精彩处哪。 九龙子那时翻着白眼,手上艳书卷成筒状,指着他们一个一个,最后那句,才是赶人的真意。 “他好些了吗?”她问完,看霸下的神情,便知自己问错了。 若好些,这几只龙子岂会忧心忡忡? “他……出现衰老症状了吗?”像是皮松肉弛,老态龙钟…… “没有,头发倒白了不少,已比老三的黑白参差还要更多。” 她记得九龙子有一头柔亮黑发,连女子也自叹弗如。 “惊蛰叔一定很心急吧……”不知怎地,惊蛰的名字闪进她脑海,惊蛰特地为九龙子来买粥,那一景一幕,历历在目。 如今,九龙子病了,宠极了他的人,都寝食难安吧。 霸下先是一默,尔后才淡然回:“他,一次也没来。” “呃……没人知会他九龙子的情况吗?” “他不可能不知。”这正是霸下默然的理由。 “或许,他正勤力奔走,要为九龙子寻找医治方法。”无双另有看法。 一个愿千里迢迢而来,只为买碗热粥,去满足九龙子口月复之欲的人,没道理在九龙子病重时,却反常不见。 霸下没有应她,也没有颔首或摇头,只是静默。 她看见他手中纸卷,心知他想藉先绘画来暂抛忧思,便道:“你今日想画些什么?” “我父王要我替小九绘几张像。”他边说,边展开了纸卷,她凑过来看,墨笔已勾勒妥轮廓,活灵活现的九龙子跃然纸上,就差了添色。 “那我们去老地方画。” 老地方,距离街市不远,倒也不是景致出奇的优美,就是安静,鲜少人打扰。 天然的海岩,处处可为桌为椅,觉得哪处光亮,就往哪处坐,而其中有一片岩,不见窟窿,石面又大,在上头作画最是适合。 堡具一应俱全,霸下开始调料。 “这处的海蓝,是湛为好,或是偏青较佳?” “呃……”无双看向石岩边,一小碟一小碟的……灰,根本分不清哪个不湛,哪个是青,只好胡扯:“湛好,深些的蓝,再逐渐晕淡。” “嗯。”他亦有同感,便下笔画了,“替我再添些藻蓝。” 藻、藻蓝? 她努力回想,方才他是取是哪一瓶的调粉?应该是……最左边那罐? 希望她没蒙错。 取了瓶,倒些调粉,见他没说话,代表她没取错,她松了口气,继续看他渲染。 辨不了色,至少她能看懂,纸上的光影明亮,倒是真实,落在画中九龙子的脸庞,将那一抹稚娇的笑,拿捏得极好。 他绘了身处海景中的九龙子,绘那头飘逸扬舞的发,绘他衣袂潇洒,当然,更绘他手上最爱吃的果子…… “再替我取赭红来,好吗?”霸下淡淡说道。 赭红……幸好霸下摆放调瓶的习惯,相常有序,她小心些取,也不至于露馅。 赭红向来都是摆头一瓶。 “喏。”她给了他,他缓缓扬睫,觑了她一眼。 无双以为自己出错了,握瓶的手一顿,险些弄掉了小瓶,他随即接近,扬起笑,道了声谢。 她看他倒了调料,搅各,蘸笔,再挥洒于纸间,才松了口气。 “这里,添些卵黄色,你瞧,是否可好了?” “……好呀。”他问啥,她都应好。 笔尖轻沾了“卵黄”的调碟,在黑发边缘嵌出了光辉。 “海景中的藻叶,用这豆绿色,好吗?” “好呀。”明明比她还擅于绘物,干嘛每用一色,都要先问过她?……是之前眼疾太久,不信自己的能力吗? 接下来,他没再问,迳自画着,她默默细看,约莫半个时辰后,整幅的绘像,算是完工了。 “你瞧,还有哪处要修?”他搁笔,将她牵到中央,得以仔细端详。 “我瞧都很好。”虽然灰灰的,但添了色彩,应该不错。 “是吗?”这两字,霸下轻轻吐出,笑眼一合,再瞠开,眸光转为凛洌,绿芒如霜,直勾勾地锁着她:“你的眼,怎么了?” 无双吓一跳,没料到他这般问,又直白,又犀利,不给机会婉转。 “没有怎么啦……好得很。”她试图别太心虚,一派无事的模样,眼神却瞟往别外,不敢看他。 他扳回她的脸,逼她直视他,他又问了一回,“你的眼,怎么了?!” “我都说没什么了——” “我的调料匣今早被打翻了,小厮匆匆收拾,我没来得及整理。”霸下口吻虽淡,却道出一件事实。 无双浑身一震,愕然望向他。 也就是说……她递给他的调瓶,完全是错的—— 那张九龙子的绘像——于她眼中是灰,而在纸间,是乱七八糟的色调,发绿,脸黄,周身的海水,涂了一大片红…… 他故意不点破,顺势画坏了绘像,她却浑然未觉,还呆呆回他:我瞧都很好。 不打自招! 她唇线抿紧,细细地,只剩一道缝,不说就不说。 “我的眼好了,你的眼却坏了,这两者绝对月兑不了关系,你做了什么?!” “向、向仙佛祈祷呀……”她嘴硬,不想说太多。 霸下不是笨蛋,岂会被糊弄。 “你知道我眼睛的病因?魟医查了数年,都查不出眉目。”她若不是知情,又怎会默不作声,更企图隐瞒他?早该与他商议。 “……”她能说吗?说他的眼会坏,是她的缘故?说她……就是端茶给他的混蛋? 她不敢想他会有什么反应,只能咬紧唇,继续当颗自闭的蚌,能拖多久,便是多久。 “你并没有喂我吃下任何药物,却能在短时间内,将困扰了我许久的麻烦,轻易除去,然而,它没有真正根除,只是……转移了,童谣,不,那不是童谣,倒像术语……言灵吗?”但言灵对他,该是效用不大,他又不是四龙子。 他几乎猜中了八成!无双脸色凝滞。 “你不说,我便继续猜了——”他由她的神情判断,真相,相去不远。 “不用猜了!” 她倏地低嚷,知道他再猜下去,最终总会抓到头绪,自行挖出始末,怎能瞒住?!不过是垂死挣扎! 吧脆自己认了,怕仍是怕,却更怕,一个又一个的谎,圆满不了,她早就暗暗发誓,不再欺骗他的—— 与其一块一块剥下痂痕,不如痛快撕下,是溅血,是愈合,一翻两瞪眼! “你的眼,是在图江城弄坏的!是个小丫头给你的茶,那杯茶,本该由她,或她娘亲来喝!她以为那只是加了泻药的茶……” 无双紧闭双眼,不去瞧他听见时,露出怎生嫌恶,或震惊…… “她不想月复痛,也不要她娘亲痛,所以想骗那些欺负她、伤害她娘亲的人喝!可是她骗不了谁,在图江城里,谁都不信谁!她原本准备咬牙灌下,月复痛就月复痛吧,但——” 她拳儿紧握,十指陷入掌心,重重喘了几口,顺了气,但顺不了胸臆间的躁动,还有,疼痛。 “但你出现在那里,看起来就是个烂好人!在我们图江,烂好人谁都可以欺负,没有人会客气,越好的人,越是被践踏得彻底……” 言尽于此,霸下已经明白,无双口中的“她”,指的是自己。 那日,他遇见的丫头,是她。 “我不知道那杯茶……里头竟是一只虫翳,我真的以为是不干净的茶水……”无双已忘了再用“她”来伪饰,继续说着,眸始终紧合,神情无比痛苦。 第13章(2) 他没开口,由着她讲,不催促,也没怒斥她。 周遭好静,只有她的声音,微弱地响着。 “……那日你提起,我一时没能想起,因为……我很害怕,我想忘掉,忘掉我做的坏事,而我……确实也忘了,从记忆中将它抹消去。” 可是遗忘了,不代表不曾发生。 在她蒙头遗忘的这段时间,他受的苦没少过分毫。 “直到我回想起来,也想起了始作俑者……” 她娓娓诉来,与三娘的昔日恩怨、她回图江城,和三娘的逐字对话,以及那杯茶的真面目。 能说的,该说的,她都说完了,霸下却久久没出声。 无双没抬头,没看向他,只是等,等他……大发雷霆,骂她、吼她、责备她。 她也确实等到了他的怒气。 “而你,宁可把虫翳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以为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应该会是:原本害我变成这样的人,是你! 然后,再来便是一连串的斥骂斥骂斥骂…… 她甚至做好了……他拂袖离去,与她死生不复相见的心理准备。 虽然,她难以相像,斯文的他暴怒骂人的模样。 全没料到,他是生气了,气的却是—— “三娘的话我不敢尽信,还是保留后路,抱着一试的想法……”她还傻乎乎地认真回他。 “把虫翳由我身上转移给你,算什么一试?!意义何在?!”他只觉得笨!治标不治本,不过换个人受苦! 换她受苦,他情愿维持原样! 灰,他早已习惯了,他却不要她也习惯! “意义很大,至少你恢复了,这样就很够了!”无双认为非常值得,再重来一次,她仍会再做! 霸下驳斥:“眼里只剩一片灰蒙,是件多可怕的事!时日越长久,不只是眼,连心都逐渐黯淡,那种感觉——” 她不待霸下说完,便低狺着,像小兽,声音暗哑,自责道:“你尝了那么久,那种可怕的灰蒙……是我所害,你无辜代罪,本就对你不公,替你早些解套,是我唯一该做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更要紧!”末尾几句,转为坚定。 由他口中,听见他对灰蒙的感觉,她很心疼,又很气。 心疼他过了太长的日子,气那个害了他的混蛋自己! 她的眸光柔而无悔,霸下虽动容,却仍恼着,不认同:“你方才也说了,虫翳根除之法,便是等虫主死亡,既非不治怪症,我故意等,你再将它转回我身上,灰暗的生活,我比你更适应。” “不。”她想也未想,螓首摇着:“虫翳在我身上,与在你身上,让我挂心的程度完全不同。” 那是天与地般,巨大的差别。 她稍顿,像吁叹了一口气:“我可以慢慢等,等待三娘死去,三年、五年、十年……我都不会急,可是若在你身上,我连三个时辰也无法忍受。” 不,三个时辰都嫌太久了。 “你却没想过,我也是同样的心情。”霸下淡淡回了。 闻言,无双眼中似有困惑,瞅着他,一脸惊讶貌。 “你为何意外?”霸下问,她的表情,仿佛认为她认识的他,不该也不会对她有相同的怜惜。 “你已知道……我是端茶给你的那个人,不是应该……很气我?在知情的同时,对我只剩下怨、只剩下不齿,不愿再管我的死活,无论我变得怎样,全都与你无关……” 她确实是这般以为着,也深深认定了,今时开了口,便要有所觉悟—— 觉悟他的愤怒,觉悟他的恨意,觉悟……失去他。 可是,他的反应出乎她意料,让她茫然了。 “我没有怨,没有不齿,我是惊讶没错,原来那人是你,可那份惊讶,早就被你转移虫翳、双眼无法辨色的发现,轻易淹没了。”霸下此言不假。 他自己亦未曾想过,得知端茶的人身分后,他的心绪竟能如此平静,无恨、无怨、无恼…… 报复这一念头,丝毫没有浮现,他只更记得,她说“那杯茶,本该由她,或她娘来喝——” 那时,她才多小,竟被迫成那般的人。 虽然当时她的面容已然模糊,他却没忘,递过茶水的那双小手,轻轻颤抖着。 轻易地,心,为她微微疼惜。 “或许那杯茶,换成他人端来,我会在知情之后,雷霆大作,恨不得让那人尝到,漫长时日里,我所累积的怒火——”霸下平心而论。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兄弟们皆说他鲜少发怒,然而一旦生气,便是狂风暴雨。 被人弄坏双眼之仇,足够教他震怒吧?换作是谁,相信都会大大发火,闹腾一回的。 “可是,是你……我便气不起来了,对待旁人,我不一定能如此宽宏,许是我偏心,心全偏向你。”这也算认栽了。 气不起她,若真有,也是气她不与他相商,便自作主张把虫翳转至她身上,明明已看不见色彩,却只字不提,故作平常,还想瞒他…… “霸下……”她眸眶湿润,听他用沉稳嗓音,逐字说道,她已经想飞扑过去,又有些却步,僵伫着不动。 是他探出手,将她拽进怀里,不让她踌躇。 “我知道你并非存心,环境迫使如此,过去之事,你知我知,无须再道予第三人知,我不介怀,你也不放心上,就这般算了。”他的唇抵在她发漩间,热息暖暖。 往事由他说来,云淡风轻。 一语勾消的,是冗长岁月中,他失去的色彩、视野,和诸多本该拥有的丰富。 靶觉她微微哆嗦,呼吸声细细地、弱弱地拂在他肩窝,良久,他背后衣料一紧,是她双手绞拢着。 “我……后来拿了药回去,你已经不在那儿了……”如猫儿般的细喃,吐了这么一句。 “原来你还回去瞧过?”果然是个硬不下心肠的小娃。 “对不起……”揪在他衣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模模她的过肩青丝,算是接受,以及回应。 “解决了『过去之事』,我们来谈谈『现在之事』吧。”显然霸下对自己双眼的在乎度,远远不及她的。 “不要。” “不要谈?”他挑眉。 “不是,是答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要』就是我的回复。” 把虫翳再转回我身上,他下一句,定是由此开口。 不要,这便是她的答案,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他皱眉,她则显得冷静,补充了理由:“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只需要等待,虫翳总有一日会解……”她虽无法断定,哪一年哪一月,“虫主”才会殒亡,她也不打算动任何手脚,一切顺其自然。 霸下正欲再说,但她心意坚决,绝不在这一点上退让。 “我不怕等,也不觉得眼前的灰,会影响我的心情,反而我感谢这一片灰,我透过它,看见的是你痊愈的笑容,是你脸上的光彩……” 无双给了他一抹笑,甜蜜,纯粹,不夹杂一丝虚伪,发自内心。 “但我想到你眼前那片灰,我又怎可能还笑得出来?”霸下难掩叹息。 “别跟我争,好吗?我希望在你眼中,我是彩色且好看,而非灰蒙蒙的黯淡……”她想改撒娇手段,但着实生疏,倒显得别扭,脸也微微红了。 越别扭,越可爱。 “你也知道……女人比较爱美嘛……”她仍试图说服他,用她自己毫无自觉——可爱的别扭。 “男人便不同了,就算在我眼中,你只剩一身灰色,也是好看的灰……”她还在说,这回用上了讨好,同样生涩,双腮越发的粉女敕。 他对这样的她,这样的别扭,这样的可爱,难以拒绝。 另一方面,他清楚她的死心眼,她若不点头,要从她嘴中撬出什么,也是难上加难。 既然知道虫翳的真实面貌,以及解除方法,并非不治之症,他也卸下几分戒心,姑且先答允,过几日再来慢慢哄吧。 霸下思忖过后,终于颔首。 “好,我只依你这一次。” “只依你这一次……放屁,我八哥那种性子,最后一定是百依百顺。”嗲个两声,八哥何止心软,连龙骨都化了吧。 这席话,当然是吐自龙子之九的那一位。 大床间,慵懒横卧,连说话声音都带点儿倦。 无双踏进九龙子楼阁,是霸下央求,请她为小龙送锅热粥,是小九指名要吃的。 难得小九有食欲,别说是粥,哪怕是仙也会为其寻来粟奇菜,他们也会为其寻来。 她乍见九龙子,吓了一大跳。 她真的当场结巴,只会说:“你……你……”,找不出第二字。 眼前之人,若要说最大的差别,就是由黑变白…… 在她双眼遭虫翳之前,眼中所见的九龙子,是最合适“黑”的人。 谁能浑身行头全罩着黑,却仍能蕴含光,耀眼无比? 而此时,那些黑,消失无踪。 披散在绡枕间,白且细长的发,找不出一寸黑丝。 不仅发,连眉、肤、唇……脸色,亦然。 她虽推动辨视色彩的能力,但九龙子的白,连虫翳也遮蔽不了。 “你还要看着我发呆多久?!”九龙子忍不住斥她。 “……你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不就这模样了。”他睨她,活似她问了多蠢的话。 也不好在他面前直言,他看起来……很糟,她只能盛了碗粥,稍稍吹凉,再递给他。 “……要我喂你吗?”她纯粹好意。 九龙子脸一臊,“不用!我又不是孩子!伴小几上头,我自己吃。” 她照着办,摆上小几,而他,正在努力握牢汤匙,她忍住上前帮忙的念头,让他自己舀入第一口粥。 “我八哥人呢?”他吃得很慢,每口咀嚼都很费力。 “他说有事要与五龙子相商,让我先来,他随后便到。” “找五哥呀……”不难猜到八哥用意为何,尤其,听完她略提了“虫翳”这玩意儿,连他都想到了那招,八哥不可能想不到。 霸下双眼复原一事,城内上下皆知,他未多言其他,只说了是无双替他受罪,让众人对无双添了几分敬意及谢意。 “你好像知道……他与五龙子谈些什么?” “反正不会是坏事。”九龙子又吃了一口,大概觉得累了,搁下汤匙,吁喘几口气。 他闭目的模样,似极倦,似熟睡,她不好吵他,只静坐一旁,想着该不该往房外退? 在无双犹豫间,九龙子的眸缓缓又睁开了,越过无双,往另一端落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九龙子声音一出,无双才在惊觉身后有人出现。 是惊讶,也是一点都无须惊讶……她就说嘛,这人,怎可能会迟迟不露面呢? 这一回,她走得干脆,不当碍眼人,退出楼阁。 离开前,她意思意思喊了声“惊蛰叔叔”,没等那人回应,也知道那人根本不会回应她,便迳自步出房门。 房人,短暂沉默,由一声冷笑打破。 宾至惊蛰喉间,不是心疼,更没有怜悯,只有悦乐。 “他们若知道,你变成这副模样,全拜我所赐,恐怕不会轻易放我进来。”惊蛰一步一步,往床畔走去。 背光的身影,无比巨大,笼罩了一身雪白的九龙子傲然仰首,给了他一个假笑,牙咬得死紧。 “我八个哥哥,正好将你大卸八块。” “可惜……”惊蛰的食指,轻轻地滑过九龙子白瓷般的脸颊,像抚着最细腻的丝绸,动作谨慎、温柔,怕一使劲便给碰坏了,“迟了,卸了我,也救不回你,你只能等死。” 一切,都太迟了,惊蛰太有耐心,这出戏,做足了百年,也等足了百年。 “死也不想让你如愿——” “那你就挣扎呀,太过温驯的话,我的乐趣不也少了许多?” 九龙子很想顶嘴,可是又太疲累,连大喘几口气都十分耗费体力,索性扭过头去,不瞧他半眼,惊蛰往他床边一坐,他超想把他骂走,却累得打算先睡一觉,补足精神,醒了再来骂…… 屋人几句对话,惊心动魄,出了房内的无双自是错过了。 她下了楼梯,本想在附近寻个位置,等待霸下来接,转念又想,不如由她去找霸下吧,留在九龙子屋外,也不知会不会听见……呃,不该听见的声响。 “好,我去接霸下吧。” 她带着雀跃,旋身往五龙子那儿去,反正两地不远。 两旁海景虽只有灰色,倒不影响她心境,一想到这段路的远端,有着霸下在,脚步也轻盈了几分。 尚未抵达五龙子楼宅,便见霸下与五龙子一同步出的身影。 “……那便有劳五哥了。” 霸下面带歉意,频回首,轻颔。 “小事一桩,交给我吧,五哥办事,你放心,定让你满意。”五龙子衔笑,不见任何为难,仿佛老八所提之事,无比稀松平常。 “谢谢五哥。” “去吧,人家来了呢。”五龙子一口轻烟,吁向了她这儿。 霸下抬眸,两人视线对上,微笑在彼此脸上绽开,甜丝丝的。 霸下向五龙子辞别,交换了心知肚明的目光后,他便牵起无双的手,悠哉地并肩漫步,走向斑瓓藻园。 不知名的藻物,点点萤绿,遭人误触,萤绿转橘红,轰然如火树银花,下一瞬,橘红又成了宝蓝,色彩变化之剧,目不睱给。 但在无双眼中,只是一点又一点的灰,没引发半回赞叹。 “你心情很好耶。”刚去见五龙子前,还没见他这般笑着,眉宇间淡淡的阴霾,尽数挥散了,“与五龙子说了开心的事?” “算不上是开心之事,不过,结果是开心的。”他说得模糊不清。 “打啥哑谜呀?”她有听没有懂。 “你先前说,收到来自图江城的家书?” “家书吗?……如果那也算是的话。”她扯唇一笑。 “信上提了什么?” “回复我许久之前,送回去的那封书信——我不回图江城的那封,里头就三个字,随便你。”老实说,她一点都不意外,瞧进眼里也不生波澜。 “也不好真的不回去,逢年过节,我仍是陪你回去走走,瞧瞧。” “你还敢去图江城哦?”他敢,她还挺不愿带他去的哪,不想将他摆进……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当心些就好,咱们自备茶水和三餐。”霸下朝她眨了眨眼,她笑了,原来他也精明的嘛。 他挽着她,伫足在藻绿花红之间,他并无立即离去之意,她想,他有赏景的好雅兴,自然也乐于陪伴他。 就算满园子的彩藻,进了她的眼,不过是几抹浓浅的灰,她亦不觉得黯淡。 “对了,方才惊蛰叔来了,去瞧小九了,我就说嘛,他不可能不来,连买碗粥那那么殷勤了……” “总觉得惊蛰叔的眼神,有些噬人。” “我没敢多留……要是走得太迟,说不定,会瞧见惊蛰叔扑过去——” “粥铺子下个月要搬进店面了,扩大经营。” 天南,地北,聊着,说都会,闲话着。 她看见他微微笑着,偶尔应声,偶尔点头,偶尔,模模她的头发。 “怎么有些痛……” 眼眶蓦地酸软,一阵刺痛让无双出自本能闭眸。 以为是沙子跑进了眼底,她胡乱伸手去抹,双手却被霸下握住,眼里痛意还在,她无法张开眼,两道泪水泉源源不绝涌出了眼缝。 想哭的念头,没有,泪水却无法静止。 痛意仿遭泪水带走,每流一下颗,紧揪的不适便减少一分。 泪水带走的,何止不适而已。 当她终于能睁开双牟,望向霸下之际,蒙胧有视线,灰霾正在打转,眨了眨眼,泪珠掉下,那层薄薄的灰霾,也随着泪水淌下脸颊。 霸下闪着碧光的眸,正柔软地回视她。 不只他的眼,他被萤藻光芒照得辉亮的发、衣上,浅浅月牙的暖色……在泪水渐歇后,变得加倍清晰。 “颜色……”她蠕着唇,却难以言喻,伸手去模他的脸。 这不是泪……是虫翳,虫翳化成了泪,月兑离她的眼。 是三娘她…… 霸下将她抱进怀中,放轻了嗓音,在她耳边道:“我请托我五哥,用言灵送她一程,让她在睡梦中安详去了。” 距离无双转移虫翳,也已有两三个月。 虽然,无双倾向于等待,不愿对三娘出手,要由时间带走三娘的性命,这段时日内,三娘病重的消息,早在图江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三娘拖着没死,只因新妾不愿她太快解月兑,非要留她一口气,继续折磨…… 与其这般,不如全了三娘心意,也顺遂了霸下的希望。 “原来……”无双哽咽,喃了这两字,便没了声音。 虫翳化泪,似乎为了失去其主,悲伤难过,涌流不止。 便她却不,她开心、喜悦,近乎想狂乐大叫。 末了,也只逸了声呜咽,抱住霸下的颈,一阵胡乱的亲吻,是激动、是狂欢、是分享,也是想藉此证明一切全属真实…… 霸下被印了满脸口水,沉沉一笑,双掌托牢她的粉腮,教她如何的吻,才能解渴…… 双双身影,叠在葱葱藻阴间,久久,不愿分离。 风雨过后,天清新霁,海中的绮丽,色彩缤纷。 ——全书完 后记——瞎忙中by决明 龙老八终于也出清了! (喂,作者,你还要惊讶多少次?……) 老八看似是好人,但快把腐烂小作者整死,该怎么说呢……他这种性格的人,比起冷漠、或火爆、或奸巧的,还要更难下手,他一温吞,我也跟着温吞,这一温……我写了好久、好久、好久呀…… 加上,今年度,我发粪,呀,是发愤,要来做一些小活动,所以卯起来玩,偏偏等它们看到成果,也是年中、年尾或明年的事…… 靶觉这希时间,好像一事无成,实际上,又忙得乱七八糟,也有一部分……是玩乐去了xd,说到玩—— 真三7入手啦~~但,短时间内没空玩orz. 赵哥好帅呀~~但,没空约会。 我她想玩仙剑五和前传呀~~但,游戏封膜还没拆……囧orz。 我也想再刻章,但,下一本要紧接着开稿…… 还有,我也好想回信,但,我时间控制得惨不忍睹,已经拖了n月以上……(我到底在干嘛呀orz……) 接下来,会慢慢让大家看到那些卯起来的东西。 来介绍一下老八吧。 《龙生九子之八·霸下》(顺序被我改掉了,一说是排行老六) 霸下,又名赑屃,形似龟,平生好负重,力大无穷,碑座下的增添趺是其遗像。(这段话,好像在《鱼姬》的后记提过了) 在一些古迹中,可以看见载事的大石碑下方有只龟,实际上,那就是霸下(赑屃)。 虽然像龟,不过它是龙子之一无误。(介绍得真短) 配给他的另一半,也是龙,是只个性嗯,不算好的龙女。 她自小生长的环境,也就是“那个地方”,书里没有太多着墨,只在对白之中,稍稍勾勒了雏形,毕竟,不想把重点摆在你斗我、我斗你的格局中,那也不是我所擅长,所故事会走偏(事实上,也偏了xd)。 我想写单纯一点的东西,例如,无双离开图江城后,那种不需要再勾心斗角的平凡。 这次,突发地玩了个活动,谢谢编辑们给我的idea—— 好汤明信片两款! 天下第一汤超(脑)补之九龙型男汤 鲜鮻灵参凤涎麒角云水蟠龙梨仙酒金耳红枣汤之真面目女汤 把书里的补汤画出来,真亏你们想得到,我以为你们是说说笑而已xd,没料到从一提出,到拍板,再到完工,全以一种神速的奇迹在进行。 要把那么大群的家伙,塞进温泉里,还真让我苦恼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画得还满顺手的,哈哈哈)。 部分人物的发色,为了配合全图色调,稍微调整了一下,大家认得出来谁是谁吧?(笑),我很贴心地做了对白提示喔。 本是两款明信片,但因某作者画太满,满到……完全没空间给大家写地址,所以,就被拆散成四张。 原先一正一反的设计,马大爷加码变成四张,福利变多,我当然也不反对,多多益善嘛,而且美编背面设计得好粉女敕有没有~~我很喜欢呀! 如果大家对四款明信片,有一丝丝喜爱,那就太好了。 虽说这种全员大团圆的东西,应该摆在最后一本再来玩,不过,接下来要玩更大的(叉腰笑),大家敬请小小期待(太期待会没有惊喜,所以“小小”期待,抱着一丁点儿好奇心就好,哈哈。) 下一本,嗯,没有意外的话,会是bl。 假如……对这类题材不喜的亲爱的,可以pass(虽然,衷心希望……大家能看下去)。 没第二次意外的话,到时也会有小活动举办(上头提了xd),算是纪念“龙子之卷”的告一段落,恳请大家多多支持(我有卯起来认真做!握拳ing。) 先在这里提,给大家一个心理准备,呵呵。 那么,亲爱的,下一本再聊(啾)。 同系列小说阅读: 神兽录 龙子之卷:辰星 神兽录 龙子之卷:红枣 神兽录 龙子之卷:珠芽 神兽录 龙子之卷:烟华(下) 神兽录 龙子之卷:烟华(上) 神兽录 龙子之卷:凤仙 神兽录 龙子之卷:无双 神兽录 龙子之卷: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