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南楼》 楔子 夜色奇异地泛着血腥的红。 她老牛慢步,随便挑了棵老树往下一坐,双手支颊。遥望远处火光冲天,沐浴在熊熊烈焰中的古桐台,漫不经心地瞧着那方灼目的血红一点点地笼罩了山林上空,慢慢渗透出腥稠窒息的味道。 她耸了耸肩,任由老树残弱的阴影洒在脸上,不痛不痒地眨了眨眼,嘴角翘翘,笑容平静而安详。 须臾,察觉到身后卷起了一阵极静的气流,后背立刻传来被目光灼痛的错觉,她轻轻一震,深吸一口气,笑嘻嘻回过头去。 “清清丫头,你好像很失望是见着了我呢……”暗夜里,俊美中略显阴柔的男子负手站在树下轻声笑着,夜风吹得他血色的衣袍不住飘飞,显出身形如鬼似魅。 “哪有,见着教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答得有些懒洋洋。 男子微微一笑,魔魅的嗓音响在暗夜里,有着自成一派的奇异风情:“呵呵,他倒果真一把火烧了古桐台……清清丫头,你说,这些年我可是白疼了你?” 叹了口气,她其实很想说:烧房子的人又不是她,所以冤有头债有主,再想算账,也别把账算到她头上嘛……不过看样子教主似乎已打算拖她下水了,根据往常经验,她还是配合一下的好…… 垂下眸撇了撇嘴,她软软答道:“教主这些年对清歌疼爱有加,清歌没齿难忘,自当铭记于心。” “是吗?”薄唇勾出如血笑纹,男子忍不住宠溺地笑出声来,“你这丫头,明明就不是这性子,偏又老爱装得这么一本正经……”那笑声滑腻清柔如魅,很容易便能迷惑人的心神。 无视于远处的熊熊烈火,他闲话家常般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笑看她在阴影中极力忍耐的神情,柔声道:“这么晚了不睡,你在这里……等谁呢?” 顿悟他话中之意,她猛然一震,心头汹涌袭上的苦涩胀痛了胸口。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有些狼狈地转眸,看着远处的火光努力翘起嘴角,“我只是在这里看风景。” 男子似笑非笑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半天,才阴阴一笑,“就算我死了,又如何呢?” 她展颜,“我跟他走。” “可是——”阴柔的男子突然笑得眯起了眼睛,“今晚依约来见你的,是我。” “那自然是教主洪福齐天,有天保佑着,教主当然不会有事。”她笑嘻嘻负手于身后,握紧的拳头藏进衣袖,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却仍是不觉得疼。 邪魅的眸光微闪,男子柔柔一笑,慢吞吞将握成拳的手伸到她眼前,目不转睛地锁住她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教导的孩子里面,你是最聪明的一个……清清丫头,你道,我真舍得让你离开吗?” 纤长的手指姿态优雅地一根根在她眼前展开,越展开一点,她的眼就越多一分惊讶,直至全开,她双眼已成震惊,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那张阴柔过头的俊美笑脸,颤声道:“修罗草?” “是啊,中了这毒,我可是活不成了呢。”无所谓地看了看自己已呈深黑色的手心,男子邪气地笑了,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呵呵,看样子,这毒已经渗进了血脉,再过一刻,我就该要下地府去找阎王爷喝茶了……清清丫头,这样的结果,你可还满意?”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硬是扯出一抹完美的笑容,抬头朝他盈盈一笑,“教主这是在成全我吗?” 似魔的黑瞳染上了血腥之气,男子慢吞吞模了模她柔软的颊,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猛然一颤,他满意地低低一笑,如丝血线便悠悠随着嘴角滑下。 缓缓地,俯首在她耳畔低语:“为师只是想看看,清清,你,要如何跟了他走?” 第一章 江湖义气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喃喃的念叨声由远及近,终在城门处悠悠停下。 懒洋洋地抬眼,瞄了瞄那块矗立在城门上金碧辉煌的“扬州”扁额,清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举步一跨,轻而易举地便过了城门的那条线。 咦?她困惑地睁开眼。这扬州城,很容易就能进来嘛,真不明白为什么某人老爱说她要进来肯定很难…… “真是,这么快就模糊了啊……”伸手敲了敲头,她很是无奈自己对于那段记忆的模糊不清。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明蓝无云。她好心情地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时,嘴角已挂上淡淡的笑意。 昂着手左顾右盼地往城内踱去,一路只见杨柳青青,江水粼粼,处处绽放满园春色。嗯嗯嗯,都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呐。 只是……看这城内人人行色匆匆,不时还有身携刀剑的江湖人士走过,她停下脚步,一双眼儿好奇地盯着这些江湖人士飞速急奔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热闹。 正在沉思,冷不防后背遭人猛力一撞,随即四肢失衡地往前扑去,眼见着就快跌到地上毫无形象地摔个狗啃泥了,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她借力站稳,转过身,眯起一双美目暗暗打量着眼前正朝她低头认罪的少年。 “姑娘,真是对不起。在下因为赶时间,所以一时、一时没有看清……”一身青色衣衫的少年缓缓放开了手,声音朗朗,看向她时,清秀的脸庞微微透出薄薄的红晕。 “赶时间啊?”她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你是要往那里赶吧?” 少年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忍不住提高音量:“正是,今儿个‘明月山庄’的慕容庄主将在‘得月楼’大摆宴席,广邀各派江湖人士共商灭魔大计,只要是愿为歼灭长明教出一份力的江湖人士,都可以入桌。”那少年双拳紧握,清秀的面庞显得有些慷慨激昂。 “歼灭长明教啊?”她不自觉地模了模肚子,尽量端出一代女侠的架势,低声问道:“那个……去得月楼,要银子吗?” “当然不用。”少年很有义气地扔给她一记理解的微笑,顿了顿,才模着后脑勺,同样低声问道:“我、我也正要赶去那里,姑娘可愿一同前往?” 反正不识路,有人自愿带路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她笑眯眯地点点头,跟着少年并肩往前走去。 慢慢步入闹市,繁华渐现,她兴奋的黑眸暗自闪着波光。果然,这扬州城,比起山野之地就是不一样啊……看这里人人衣着光鲜,神态轻闲,慢慢地在各式各样的店面摊子中穿梭,那样优雅的姿态……呃,难怪以前在看某人走路的时候,她总会误以为是仙人下凡。 还有啊……摆放在小吃摊上的那些各色的糕点,此刻正冒着柔软的白烟,简直、简直就是在勾引她空虚的胃嘛! 吞了吞口水,她强迫自己忽略肚皮的抗议,直接转移注意力,“咳,那个,这位少侠,你刚才说慕容庄主要歼灭长明教?” “是啊。” “可是,长明教不是已经让南楼一把火给烧了吗?” “唉,说到这个……姑娘知道南楼的事吗?” “南楼嘛……哦!江南赫赫有名的金字招牌,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名门正派!据闻公子殷淮惊才绝艳,人如清泉;楚二爷翩翩潇洒,绝世风采。这两位大侠不仅为江湖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更吸引得众多江湖女侠不远万里也要到扬州一游,顺便一睹大侠风范……”她滔滔不绝地背诵着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颂言。 “咳,姑娘……”少年很小心地打断她的话,“那个……南楼为了要灭长明教,已经没了。” “……我知道啊。”她浅浅地笑了笑,“为了杀长明教教主,南楼死伤无数,连楚二爷都赔进了性命,而南楼公子……武功尽失。” “此事在江湖上引起了极大的愤慨!南楼这些年为江湖做了太多的好事,仅凭这点,长明教也非得要除!”少年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这样啊……”她低吟,跟着少年转过了街角,“那南楼公子……现在何处?” “公子现在暂住明月山庄。”少年转过头看了看前方,突然叫了起来:“哎呀,我们来晚了!”话尾才落,已飞奔着往前跑出了好几步,停下来时转过身看她,“姑娘,快啊,再晚就没位子坐了。” 她愣在原地,只见得月楼门前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川流不息地在门口挣扎涌动着。各路英雄豪杰随处可见,放眼望去,仿佛是来拆楼的一般。 她傻眼,瞧见少年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人群,眨眼之间便不见了人影。 动作还真快啊! 叹息着摇了摇头,所谓的江湖义气,原来真是不能信呐。 模模干扁的肚子,咬咬牙,她眼儿一闭,那就冲,冲吧! 明月山庄,掌灯时分。 “清歌姑娘,庄主今晚在西厢听雨阁设宴,请姑娘务必出席。”绿衣丫环毕恭毕敬地走进门来,话音袅袅,吐字清脆明快。 “唉,莺儿,你这声音可真是好听得很呐……”好听到她都不忍心拒绝了,漫不经心地收回凭窗远眺的目光,落在丫环白净秀气的小脸上,“莺儿,你知道庄主今儿个又是为着什么要设宴吗?” “这个……奴婢不知。清歌姑娘,晚宴的时间就快到了……”莺儿悄悄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正趴在窗边一脸昏昏欲睡的美姑娘。奇怪,她不是一下午都在午睡吗,怎么还是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 “这么快啊?”清歌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朝莺儿灿烂一笑,“好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红唇轻扬,笑颜晏晏,眼儿弯弯,明眸皓齿如新月一般迷人。看得莺儿不觉惊呼一声,白净的脸上立即飘过可疑的红晕,“嗯”了两声后,失了魂般幽幽地飘了出去。 耸了耸肩,她无奈地模了模脸皮,懒洋洋又将视线调回窗外。 晚膳时分,明月山庄内各条回廊上皆是红灯影绰,灯火通明。远远的,还有歌舞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丝竹美景,宛如人间仙境。 这慕容庄主,倒还真是风雅。仗还没开始打呢,便三不五时地大宴“功臣”,虽然大方……只不过,她留在这里,真是对的吗? 瞄了瞄天上高挂的圆月,她低叹的声音很快就被吹散在柔软的夜风里。 再过几日,就到十五了啊…… 第二章 慕容庄主 风清,月明,庭院深深寂静。 夜风吹着白色的衣裙不住翩飞,清歌一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被这样寂静的气氛搞得毛骨悚然,她振作起精神,壮胆般念念有词:“击鼓其镗……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不我以归……爰居、呃……爰居……什么来着?”懊恼地敲了敲头盖骨,极短的困惑后,她便将背诵失败的原因归结到“没吃饱”上。 肚皮极有默契地在此时“咕咕”叫了两声,她赶紧捂住肚子,左右顾盼了一阵,松了口气,“好在没人。” 不过,也真奇怪,怎么越走就越不见人影了呢?她刚才从听雨阁一路走来,不时也能碰上一两个丫头啊。这一路跟大家打打招呼,顺便再问问厨房的位置……可这都半个时辰过去了,即便这明月山庄再大,也该走到厨房了吧? 失算失算,早知会迷路,她刚才就该将眼一闭,咬牙走进那听雨阁去。就算是闻不惯那些酒肉味,也总比现在这样饿着肚子难受好嘛。 叹息着又往前走了一段,夜风袭来,带来一阵浓郁的芳香。 “咦?是夜来香的味道啊……”黑瞳欣喜地亮了起来,她径直朝着花香的源头走去。穿过小小的一条廊道,再一转角,眼前变得豁然开朗。 一大丛一大丛的月下香草,长满了墙院。在明月下,显得格外清丽妖娆,那香味真是甚讨她欢心呐! 正要忘形地朝着花丛飞扑而去,眼角余光却又似瞄到了什么,脚跟一顿,她硬生生止住了步子,惊愕地瞪着那道静立在假山上小凉亭中的昏暗身影,想也没想的,运气飞了上去。 亭中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闯入,仍旧一副负手赏月的姿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秀俊的男人背影,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音。只能静静看着男子那头长长的墨发随风而扬,惹得同色的束发锦带撩过飘飘的白衣,荡漾出无边的雅致风情。 怔怔的,她喃喃月兑了口:“殷淮……” 前头的男子似听见了她的低喃,轻轻动了动,那头漆亮的黑发随之在风中极慢地划出一道清艳的弧度,缓缓转过身,见着眼前突兀出现的人影,黑眸无波,唇角却带着笑,“姑娘是?”温润的声音,如清泉静流,如清风拂面,虽然带着天生的冷意,却也着实悦耳动听。 她眨了眨眼,看着新月淡淡的月光罩在他身上,被那白衫反衬,非常的有迷蒙美。 丙然,真的很像是谪仙呐…… 她不由得一阵恍惚,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突然道:“你在明月山庄……过得可好?” 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俊眸随即抹过异彩,男子把玩着折扇,唇畔勾起异样的弧度,“……慕容庄主是好客之人。” 那就是过得很好? 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嘴角的笑纹,突的微转过身,看着山下嘻嘻一笑,“你喜欢夜来香?” 眼帘微垂,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假山下那片清丽的香草,唇角依然有笑,“这香味倒的确不错。” “很香是吧?我有一位朋友啊,他其实并不喜欢夜来香,但却喜欢在夜来香开放的夜里赏月。”她没头没尾地扔下这样一段话,笑眯眯地盯着他一阵猛瞧。难得近距离,这样的美色不多欣赏两眼就是对不住自己了。 察觉出她眸中的异色,他嘴角的笑纹微微变淡,“懂得闻香赏月,看来姑娘的这位朋友似乎是位高人呢。”见她面露得意的神色,他极为自然地往后退了两步,唇角噙着笑,“姑娘,男女大防。夜既已深,在下还是先行告辞的好。” 无意再与她深谈,话音落下时,他早已负着手踱出了好几步。 “殷淮!”她突然叫了起来,柔软的声音中滑过淡淡的急切。 眉梢一扬,他有些诧异地顿下了脚步。 以南楼昔日在外的声名,认识他的江湖人士必定不在少数,况且江湖儿女又一向不拘小节,所以就算这姑娘知道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或是用朋友般熟络的语气跟他说话,他都不觉得惊讶。 只是这样一再直称他名字的…… 殷淮回过头,温和的笑颜未变,“姑娘有事?” 黑色的瞳仁中带着朦胧的迷离,再度恢复清澈时,她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挥了挥衣袖给自己扇风,“那个……那个,你知道厨房在哪儿吗?” 镶着金线的锦缎黑靴,绣着贵气的纹饰,尊贵地由门外跨入。 “慕容庄主。”殷淮缓缓放下手中书卷,向着来人徐徐施礼。 “既然有缘住在同一屋檐下,就是一家人了,公子不必客气。”慕容信笑捻着胡须,白衫外罩的黑色纱衣随着步履的移动而显得飘逸无比,深邃的五官轮廓,显示着此人年轻时必定是个俊美男子。 “公子这几日可觉得好些?” “多谢庄主这些时日的照顾,殷淮的伤已无大碍。”他半垂着清眸,唇畔虽带笑,声音却依旧清冷。 “好,好,不管怎样……只要人没事了就好。”慕容信惋惜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提及殷淮武功尽毁,令整个江湖大为捶胸顿足的伤心事。 叹了口气,他缓缓绕着书桌又转了半圈,惊讶的目光落在殷淮刚放下的书卷上,“阵法?公子看这些做什么?” 殷淮淡淡一笑,目光停在书卷上,“雾山是长明教根本,山如其名,终年浓雾不散,占尽了天时地利。而长明教那位前任教主又精通五行,尤喜在山上摆放多种阵法……如此一来,若想安然上山,就必须先破了那些阵。” 慕容信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教主虽死,但阵法仍在,若能全数破除,倒确是件好事……”赞赏地看了殷淮一眼,翻了几页书,又沉吟道:“只是……那雾山终年隐于浓雾之中,正确的上山之路极难找着。若想安然上山,除非是极熟悉当地地形——公子上次去的那条路,经过古桐台大火一役后,不知还能不能用?” 他微微一笑,垂下眸,折扇在指间缓缓旋转,“以长明教的行事做风,那条路……只怕是不能再用了。” “如此,也没关系。”慕容信突然一阵朗笑,“老夫早有准备。” “哦?” “我山庄之中,现有位姑娘,自称从小在雾山长大,非常熟悉上山之路。” “雾山一带少有清白人家,庄主不怕这其中有诈?” “这点公子大可放心,老夫已派人查清这位姑娘的底细……她并非江湖人士。” 折扇在掌中停顿一阵,殷淮缓缓抬眸,望着挂在墙上那幅未完成的地形图,沉吟道:“这位姑娘,在下能否一见?” “那是当然。”慕容信捻了捻光滑柔顺,保养良好的胡须,“老夫一会儿就请那位姑娘过来。”顿了顿,他跟着看了看墙上的地形图,咳了两声,缓缓又道:“咳,公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庄主请说。” “这个……小女绝音素来仰慕公子才华,据闻公子在书画上造诣非浅,还请公子……咳,不吝赐教。”慕容信一口气说完,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殷淮闻言,唇角微微上扬,淡笑着正要开口,一旁的慕容信一见他露出这种笑容,立即打断道:“呃!老夫突然想起山庄内还有些事务尚未处理。那个……公子,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告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江湖上谁都知道殷淮越是笑得温和又有礼,说出的话就越是无情得可怕。 一想到自己被拒绝后的下场,慕容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发扬驼鸟精神地逃了出去。 一路目送慕容老庄主逃走的背影,殷淮扬着眉,唇畔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半晌,他收回目光,负手凝望墙上那幅未完成的雾山地图,缓缓抬起一只手抚向颈间,握着那块不曾离身的玉坠,指节泛白,越握越紧。 轻叩着门,得到房内主人的应允,她才慢吞吞地跨过了门槛。 “你就是那个从雾山来的姑娘?”刚进门就遭到盘问,她嘴角一翘,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不过十二三岁,却略带着敌意的圆脸少年,微偏过头,答道:“在严刑拷打之前,总得先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春生,清歌姑娘跟我们一样都是明月山庄的客人,不得无礼。”清冷的声音淡淡从少年的身后传来,清歌眨了眨眼,瞧见眼前唤作春生的少年眼带防范地瞪了她一眼,才不太情愿地侧身挪开,不,是让开了圆滚滚的身子。 视线一变开阔,立即就见到了坐在书桌后仍旧一身白衣的谪仙,她啧啧称奇,悄悄又将视线调回到春生很有本钱一直圆下去的身体上,暗自推算着日后若遇着危险之际,能拿他当盾牌的可行性有多大。 嘴角不自觉地又愉快翘了起来,她负着手慢慢踱到桌前,意思意思地朝着书桌的主人打了个招呼:“早啊,咱们又见面了。” “早。”殷淮客气地点了点头,声音略嫌清冷。 她不堪在意地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瞄了瞄桌上堆放的书卷,顺手拿起一册,嘻嘻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喜欢五行八卦这些玩意儿啊……殷淮,我是不是该叫你给我看看手相?” “放肆!鲍子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春生在一旁瞪红了眼,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还没吃过肉的小老虎。 啧,火气还真大呀……被他那样的凶相吓到,她怕死地缩了缩脖子,放下书卷正要开口,有人却先她一步,平静应道:“名字不过只是一个称讳,况且殷某早已不是昔日的南楼公子……清歌姑娘直唤我名字,倒也合理。”这声音,清冷依旧,不疾不徐,淡淡然让人猜不透心思。 “可是公子……” 春生咕咕叽叽的还想要说什么,却见殷淮微笑着朝他摇头,“春生,我与清歌姑娘还有事要谈,你先下去吧。” “但是……”春生急切地张了张嘴,终是重重叹了口气,临出门时,狠狠瞪了清歌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听着春生渐远的足音,她这才莫名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转过身,不意却对上殷淮若有所思的眸子,她嘻嘻一笑,挽起袖子豪迈道:“来吧!” 殷淮面容未变地愣了一下,方才明白她指的是帮助他画出雾山地形一事。唇角不觉又扬起笑意,他慢慢将宣纸铺上桌,拿过一支小狼毫,微一思量,才微笑着将笔递给她,“姑娘可会丹青?” “画地图啊?嗯,以前,我那位朋友倒是教过我……”她烦恼地接过笔,开始在宣纸上挥毫。 殷淮看着她在宣纸上豪迈的墨迹,唇边笑容未褪,眼角却微微有些抽搐。 片刻后,他抬起眸,看着她满脸显而易见的恼意,缓缓问道:“清歌姑娘,慕容庄主说,你从小在雾山长大?” “唔……也不能算是从小吧……”她咬着笔杆,似在思索着什么。 “哦?” “我是八岁的时候才在雾山住下的。” 殷淮闻言,微垂着眸,注视她在宣纸上的战绩,神色不动道:“姑娘住在雾山山脚?” “不住。” “附近?” “不住。” “那么……”他慢慢又再抬起眸,对上她带笑的黑瞳,微笑道:“姑娘住在山上?” 她嘻嘻一笑,无所谓地扬了扬手中的小狼毫,“如果我说是,你还要我再继续画下去吗?” 雾山是中原武林的禁地,再加上当地浓雾不散的天气以及奇异的地形,一向鲜少有正派人士敢去。就连当地居民也极少上山,就怕自己一不留神便莫名其妙地死在那山上——那么,能在山上住着,并且又能熟悉上山之路的……就只剩下一种人。 唇畔笑意漾深,他扬起清眉,“这是自然。”顿了顿,他抬手指向宣纸上某个黑漆漆的小点,“此处……应在后山吧?” 她面带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才点头答道:“嗯。” “姑娘不常去后山?” 她不好意思地敲了敲头盖骨,“咳,其实……是常去的……你不用这样看我,我……咳,可能是因为最近休息得不太好,那个……有些东西记不太清楚了。” “既然如此……”朝她露出贯有的温和笑容,他点了点头,扫了眼她在宣纸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的路线,“今天就到这里吧,姑娘先好好休息,殷某过几日再来劳烦姑娘。” “不用了。”她连忙摇手,月兑口道:“再几日,我怕是要忘得更多了。” 话一出口,立即招来他奇怪的一眼,她又咳了两声,干笑道:“呃……我的意思是,我没那么柔弱,那些路线……我明天,对!明天就能想起来了。” 若有所思地再看她一眼,唇角上扬,他点头应道:“那么,就多谢姑娘了。” 看他那笑容,只怕是在下逐客令了。她知趣地模了模鼻,很干脆地站起身,“不用不用……那我,就先告辞啦。”双手随即一负,慢吞吞地朝门外踱去。 再次又跨出那条门槛,她深吸一口气,漠视心头突升的落寞。仰望着蓝天,一路摇头晃脑地背着书往回走。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咦?又能背到这里来了啊……哈哈,好啊,好!我真是背得好啊……” 第三章 吟诗作画 人活一世,贵在常保开心,如此方能发现世间的无限美好——这是清歌一向引以为傲的论调。 所以当身边出现讨人厌的乌鸦叫时,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去理会……当然,若是不能明显地举起双手捂住耳朵,那么退而求其次,将它幻想成番邦语言,倒是也挺不错的。 “你那画的是什么?山吗?哼,哪有人把山画得跟条蛇差不多的?”圆脸的春生叽叽喳喳地不停在她耳边唠叨。笔尖微顿,她哀怨地悄悄瞄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唔,世界很美好…… “啧,瞧瞧你那字,居然比我写的还丑!你真的习过字吗?” 深深再吸一口气,世界上虽然有个圆脸的春生……依然很美好…… “我看你还是别画了吧?等你画完,公子还不是得重新再画……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她撇着嘴,努力关上耳朵,集中精力仔细回忆着脑海中的路线……咦?画到这里,再往上走,该是到哪儿了呢? “春生,清歌姑娘画了一上午的地图,也该累了——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吧。”清冷的声音及时拯救了她的耳朵,清歌含泪抬头,非常怀疑窗边那位白衣飘飘,雅致无边的谪仙先前是故意躲开,任由春生折磨她脆弱的神经的。 “是。”春生领了命,瞪她一眼,才趾高气扬地背着手慢慢走了出去。 她目送着春生微驼着背,像个发福小老头般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世界……终于安静了…… 懒洋洋转回目光,却见那位谪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桌前,她微微一笑,低头正想继续挥毫,笔尖却突然一顿,随即烦恼地皱起了眉。 “姑娘若是累了,这地图可以明天再画。”殷淮嘴角淡淡扬笑,待她始终温和客套。 抬眸注视着他的笑容,胸口处缓缓传来一阵痛感,她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放下小狼毫,“也好,今天我也真是画累了。” “那么,喝点茶吧。”淡淡的茶香随着他的声音缓缓地朝她移来,她疑惑地眯起眼……这人,平常这时早该下逐客令了,今天居然会有兴致请她喝茶。 她很爽快地伸手接过,“那我就不客气啦。”偏头想了想,很没形象地将茶盖一掀,仰头一口气喝光了茶水,不忘拍拍马屁,“真是好茶啊!” 唇角似要扬起又被压下,他缓缓在一旁坐下,注视着桌上的图纸,微微笑道:“姑娘在雾山这么多年,迷过路吗?” 原来,留她喝茶,就为了这件事啊。 她笑,“唔……刚去的时候难免会走错路,日子久了,就不会再错了。” 他点了点头,“姑娘上次说……常去后山?” “那是当然,后山可比前山有趣多了,以前,我那位朋友也是……”她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脸上依然一副笑盈盈的神情。 他不再追问,只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才垂眸思忖:若她所言果真是事实,那么,为什么会把前山的路线画得如此清晰,而后山却又是如此的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呢? 他忍不住微微低下头,打算仔细再看看她所绘的地图,颈间温润的一块白玉,便这样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地滑了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笑道:“殷淮,你脖子上的那块白玉很漂亮嘛,能不能告诉我是在哪儿买的?” 他几乎是立刻抬眸,目光扫过她时竟是奇冷无比。缓缓将白玉塞回衣襟,他又露出了惯有的温和微笑,道:“这是故人之物。” 她嘴角翘翘,才想继续问下去,房内却突地微微一暗,她下意识地往门边看去,只见一团阴影正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亮。而后,慵懒又妩媚的轻笑声,就这样飘了进来:“公子,我刚才在厨房瞧见春生,便跟着他一道过来了……这些糕点,可只在明月山庄才有哦。公子大伤初愈,该多吃点东西才好。” 明媚红艳的一道身影,伴着阵阵令她垂涎不已的食物香味,如同火焰一般飘过眼前。 只好奇地抬头一眼,清歌便惊艳于此姝如此妩媚精致的五官,如此风情万千的姿色,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不过中等姿色的脸皮,她自动将目光移到美人手中的糕点上,死死盯住,坚定不移! 美人缓缓将糕点放上了桌,或许是注意到了清歌专注的视线,红唇妩媚地勾起笑纹,柔声朝她道:“清歌姑娘不必客气,若是喜欢,尽避叫厨房多送点过来。” 顿了顿,眼眸微转,徐徐将头一偏,露出女儿家特有的娇美笑颜,眸如秋波,盈盈地看着殷淮,“公子,绝音今日不请自来,是因为有幅画,想请公子指点指点。” 原来,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啊……如此动人的尤物,是男人,都不会拒绝的吧?清歌撇着嘴,恨恨地拿过一块糕点,用力咬下去。 “殷某自认才疏学浅,指点二字,实不敢当。据闻慕容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绘丹青,江湖上更是人人求之若渴,又哪还需要殷某多做评价。”清冷的声音八风不动,客气有余,倒显得有点无情了。 咦……这糕点的味道还挺不错的嘛!点点头,她笑眯眯地全数吞下。 “可是比之南楼公子……江湖上又有谁敢妄称第一呢?”慕容绝音朝他艳丽一笑,一双眉眼犹如雨中杏花,明媚如丝,“再说,公子不是已经答应过我爹了吗?君子——不可言而无信哦。” 迤逦的笑,暗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引诱,真真艳丽无边,足以令天下男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了。奈何殷淮只是静静地看进她眼里,黑潭无波,直看到慕容绝音面色上已有难堪了,才微微扬笑,缓缓起了身,淡声道:“慕容小姐请带路。” 杏眸诧异地闪了闪,慕容绝音难掩欣喜地笑了起来,“公子这边请。”她上前走了一步后,微侧过身给殷淮让路,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清歌追随的视线,直到瞧见殷淮走出了门,才轻移莲步摇摇曳曳地跟上去。 春生一直端正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这一切,临走时犹豫地看了清歌一眼,便低下头迈开步子追了过去。 罢才还热闹喧嚣的房间,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才又响起了细细的咀嚼声以及—— “嗯嗯嗯,这糕点真的好好吃啊!” ……甜甜的,好甜好甜!一点也不酸!一点,也不酸…… 第四章 思绪繁乱 “咿呀”一声,房门微开,莺儿端着一碗白白胖胖的小馒头缓缓走了进来,“清歌姑娘,这是您要的馒头。” 习惯性地将目光移向窗前,瞧见躺椅上果然有道很没形象的趴睡身影,莺儿忍不住微勾了嘴角,带笑的声音清脆如黄莺:“清歌姑娘,庄主今晚已摆好宴席,现在又正值晚膳时分,您要馒头做什么呢?” 清歌懒洋洋地睁开了眼,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唔,这些馒头白得还真是可爱啊……”抬眼瞧见莺儿还在看她,她扬起嘴角,笑眯眯地答道:“我只是有些饿了,想先吃点东西。” 先吃?莺儿疑惑地看了看窗外,明明……现在就是用晚膳的时候啊。她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又道:“姑娘,晚宴仍在听雨阁。”缓缓福了福身,无言地退了出去。 这丫头,真是聪明呢!遇事只拿一双眼睛看,有疑却不问,这样的不多话……将来,会很有出息吧? 哀叹一记,她不情不愿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伸伸懒腰,顺手端过桌上的馒头,懒洋洋朝着听雨阁踱去。 这一路,仍是流光溢彩,处处灯火。大大小小的人工湖中映照着亮亮闪闪的圆月,随风而荡,混着灯影,波光粼粼的,明亮得不似人间。 这明月山庄,还真是名不虚传呢。 悠闲的脚步慢慢在拱桥的一头停下,她眯着眼打量着桥那头的听雨阁,丝竹声声,和着江湖人划拳叫嚣的喝酒声,跟着流动的夜风,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 她皱了皱眉,垂眸挣扎一阵后,很干脆地转过身,扫了眼身后仿若高入云霄的摘星楼,嘴角一翘,缓缓走了进去。 爬啊爬,好不容易爬上了第七层,她如释重负地抹了抹额间汗珠,才想大叫一声:“我终于上来啦!”喉咙却突然被卡住,她双眸暴睁,瞪着正安然坐在七楼栏杆外的悠然身影,用力吸口气,假假笑道:“明儿个才是十五,今晚就赏月,是不是早了点?” 栏边的人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黑眸漆漆,不见底色。见着是她,只是微微一笑,“清歌姑娘不是也没嫌早吗?” 她模了模鼻,端着馒头慢慢朝着那人走了过去,顺手拿起一个馒头咬在嘴里,再递给他一个,见他接过,她才嘻嘻笑道:“这里不是叫摘星楼吗?我只是来看看是不是真能摘得到星星……殷淮,今晚春生居然没跟着你,我倒真觉得惊奇。” “清歌姑娘若是想见春生,我倒是可以叫他来。”殷淮淡淡应了声,唇角略扬。 “不不,不用了。要爬上这七楼可是很累的,何必又要春生受这份累呢?”她连忙摇手。 唇角的笑纹加深,他低下头轻轻撕下馒头的一角,慢慢送到嘴里:“我以为……姑娘此刻应在对面的听雨阁。” “你不也没去?”她漫不经心地往栏杆上一靠,随手将装着馒头的碗放到了一边。盯着他优雅的吃相,她很豪迈地一口气将手里剩下的小馒头全数塞进嘴里。 殷淮半垂着黑眸,嘴角噙着笑,却不再开口。 夜风吹啊吹的,抚在脸颊上是一种舒服的凉,她半眯着眼,将脑袋靠在栏上仰望天上的明月,看着那轮圆月安安静静地挂在微翘的飞檐上方,偶有云层掠过,忽明忽现的,扬着寂静的味道。 四周寂寂,旁边又坐着……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她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安心了。 对面的乐声又若有似无地传来,她瞄了瞄殷淮坐在栏杆外侧那高度危险的坐姿,漫不经心地开口,“殷淮,你会吹箫吧?” “嗯。” “以前你无论去哪儿都带着箫,现在……为什么不见你的箫了?” 他淡淡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圆月之上,“那箫已经坏了。” 她笑着眯起了眼睛,“是坏了,还是因为……少了楚二爷的琴呢?” “清歌姑娘若是有话,不妨直说。”那声音,又似平常的清冷了。 胸口隐约有些发疼,她没在意,顺手抓起一个馒头放到唇边,难得轻声问道:“殷淮,为了击垮长明教,赔进南楼数百条人命,再赔上你毕生武学……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波的黑潭因着她的问话而微微浮现波动,沉默了片刻,他才淡淡答道:“我忘了。” “忘了啊……”喉口处涌上腥甜的味道,她笑嘻嘻地吞下了一大口馒头,“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 “嗯,江湖上谁不知道南楼公子武功盖世?昔日你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现在南楼被毁,你一无所有不说,连武功都没了,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上,落差这么大,你就不难过,不后悔?” “名利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在乎那些做什么。”他抬首遥望明月,声音依旧淡淡。 她只是笑,“若真放得下,那你为何到了现在还是执意要与长明教为敌呢?” 漆黑的眸蓦然眯了起来,沉沉的色彩划过眼底,只一闪便没了踪影。他抿着唇,任由夜风将长长的墨发吹起,遮住了神情。 这样寂静的沉默,奇异地缓缓浸入她心底,幻化成了心头的那一点怜惜。 “是为了楚沧南吧?”叹了口气,她微笑着抬眸,同他一起赏月,察觉到身旁之人极轻的一震,她有些漫不经心继续道:“为了给楚二爷报仇,你甚至不惜寄人篱下,连傲骨都收了……你这样,倒是跟我那位朋友不太像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风儿一吹,就散得无踪无影。 “你……”心事被说中,他忍不住偏过头来,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小小的一张瓜子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皙,柔滑的额下是一双好看的柳眉,眸瞳漆黑,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新月一般,弯得极为好看;红唇一点,生得小巧精致又可爱……的确是很美,可是,也跟平常的姑娘没两样。 夜风又吹,鼻端传来淡淡的夜来香迷离香气……眉梢微扬,他有些诧异她身子上竟沾有夜来香的味道。 “你有事要问我?”她了解地冲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微讶。 听见他用“你”字,而非“姑娘”,她笑得格外灿烂:“南楼公子在‘有问于人’的时候,总是会露出这种打量的神情来,江湖上谁都知道的。” “是……么?”他的眼神一下变得专注,唇角慢慢又扬了起来,温声道:“那在下现在可以问了吗?” “你问吧,过了今晚,我可不能保证还记得多少……”她喃喃应着。 没听清她话中的古怪,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清冷道:“姑娘说自小便住在雾山之上,那么——你是长明教的人?”若从小便能在雾山来去自如,那就只能是长明教教徒了。 “以前是。”她懒洋洋地挂在栏上,瞄了瞄碗里剩下的馒头,思量着要不要再吃一个? “可是慕容庄主却说——姑娘并非江湖中人。” “啊……那个啊……”她眨了眨眼睛,朝他吐舌微笑,“我只是胡乱编了个借口骗骗他,没想到他竟真信了。” 他扬眉,“既然如此,姑娘又为何会对殷某说实话?” “因为……”顿了顿,她似有些懊恼地敲了敲头,“我曾经答应过我的那位朋友,以后要讲真话的。” 矛盾的回答,令他听不懂其中的涵意,才想问个清楚,就见她突然站了起来,双腿跨过栏杆,也学他一般坐在了栏杆外侧。一双小腿还悠闲地晃啊晃的,在空中摇摇荡荡。 “姑娘……”殷淮忍不住开口,正欲提醒她小心,却见她突然冲着自己扬眉一笑,一双眼儿又黑又亮,简直比晨星还要迷人了,“很晚啦,你上次不是还说什么‘男女大防’的吗?这次,换我先走……” 话音刚落,她已飘然往下掠去,身轻如雁。即便是七层楼的高度,也只在顷刻间便已安然落到地上。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的身影,瞧见她一转身,抬头朝自己挥了挥手,喊道:“那碗里的馒头还剩了几个,你没用晚膳,就吃这个将就一下吧。”说罢,潇洒地负过手,一路哼着小曲儿悠闲地踱步离开了。 一直到那道摇头晃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殷淮仍是没有收回目光。他虽然武功尽失,可也仍然会看。照她刚才使出的轻功,路子的确偏邪,这么说,她的确是魔教中人没错……只是,即然是长明教的人,又为什么愿意帮他画出雾山地形图?甚至,她还知道他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习惯。 清歌吗…… 他沉吟着,念着她的名,心头却突地莫名一颤,眸光微流疑惑地看向那碗馒头,思绪在一瞬间,变得繁乱了…… 右眼剧烈地一阵跳动之后,心头突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瞪着眼前颇为宏伟壮观的议事阁,心头莫名地又是一跳,她咽了咽口水,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清歌姑娘,你总算是来了。”慕容信依旧一身儒雅黑衣高坐在主位之上,耐心极好地看她慢吞吞地挪到椅子上坐定之后,才笑着继续又道:“听说雾山的地形图就快画好了?若此番真能顺利覆灭长明教,那清歌姑娘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唔……哪里哪里。不过是一幅地图,庄主您过奖了。”她心虚地撇开眸。那图,还真亏了殷淮愿意重画,否则只怕是再过八百年,也仍是不能见人呐……一想到殷淮,她不禁有些失神。 “听闻雾山之上不仅地形复杂,而且遍布阵法,清歌姑娘……清歌姑娘?”慕容信疑惑的声音拉回了游离的神智,眨了眨眼睛,她笑,“庄主想说什么?” “老夫想为姑娘引见一个人。”慕容信神秘地捻了捻光滑的胡须。 “……谁?”不好,心跳越来越快了! 慕容信得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谷少侠,请出来吧。” 她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死死瞪着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那名俊逸美少年,她忽然很想哀嚎两声,大叹自己头顶的阳光在那一瞬之间全教乌云给笼罩了去! 慕容信却丝毫未察觉出室内冷凝的空气,得意的声音依然很大声地在议事阁上空盘旋着:“清歌姑娘,这位少侠名唤谷长空,不仅精通五行术数,而且也曾去过雾山,领教过那山上的阵法……清歌姑娘熟悉地形,要是再加上谷少侠对那些阵法的破解之道,何愁长明教不灭啊……” 慕容老庄主接下去的话,遭她自动省略了去。手心冒着冷汗,她心虚地避开那位谷姓少侠的噬人目光,哀怨得只敢将视线停留在地上……呜,老天是怕她日子过得太过无聊,所以才故意找些“精彩”来玩她的吗?她很好玩是不是?欲哭无泪,真是欲哭无泪啊…… 阴冷的目光扫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很孬地撇了撇嘴,努力深吸一口气,再吸一次……直接跳过慕容老庄主的喋喋不休,她厚着脸皮,朝着正臭着一张脸瞪她的谷长空,露出了讨好的笑,“师……咳,长空兄,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指教两个字,她咬得有点紧。 比长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一直看到她露出不爽的神情后,才淡寞地拱手一抬,算是打过了招呼。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她很想暴吼,却又很无奈地发现自己没那份胆子。再三权衡了利弊,她很轻易地将自尊往脚下一踩,笑嘻嘻朝他福身还了个礼。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只要二位能齐心协力地将地图画出,再加上江湖中各派的高手相助,必然能将长明教一网打尽啊……” 右眼忽又开始了又一轮的狂跳,清歌骤然抬头看向那笑得十分夸张的慕容庄主,眼含热泪,在心底默默祈祷着:拜托,千万别又来…… “……难得今天高兴!比少侠,老夫今晚将在听雨阁设宴,届时还会邀请已在我山庄内聚集的各路英雄豪杰,请你与清歌姑娘务必出席,老夫好一一为二位引见……” 哪有人天天都这样“难得高兴”的啊!她用力的捏了捏大腿,忍住了想要暴走的冲动。气恼地将目光一转,正巧看见了……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呜,好想哭…… 只见谷长空默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只一刹地移开便又重回到她的身上,优美的唇形忽而诡异地一扬,朝她露出了一个极为妖孽,不,是极为妖艳,妖艳到令她头皮发麻的微笑。 第五章 一室春风 迸语有云:观棋不语真君子。 不是她要说,这古人说话还真是不够厚道呐,照她说呀,最好连“观”都别“观”最好嘛…… 颓然放下小狼毫,无奈地对上春生含怒的双眼,她很无力地趴在了桌上,“我说春生啊,你站在我跟前都有半个时辰了吧?”不累吗? “你若能把地图画得好一些,只要不至累了公子重画,我便不再看着你。”春生倔强得不为所动。 她很想翻白眼,“我已经尽力了好不好……”顿了顿,她眼珠一转,慢慢坐起身,笑嘻嘻逗他道:“你倒是什么都挺替他着想嘛,既然如此,他今儿个去慕容大小姐那儿赏画,你怎么不跟去?” “要你管!”春生噘着嘴,一脸的不甘愿。 啧,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没跟去……想必,是那位慕容大小姐不让吧……心头飘过一丝酸味,她直接忽略掉,笑着又道:“春生,你跟着殷淮多久了?” “两个月。” “难怪以前没见过你……”她点了点头,忽然顿住,两个月?那不就是……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我说,你……该不会是在长明教呆过吧?”不会吧?虽说教主的确会三不五时地抓回一些天资聪颖的小孩作为新血培养没错,可是,居然会挑上这么圆的春生……唔,她开始严重怀疑教主识人的眼光了。 “嗯,两个月前公子和楚二爷在诸杀长明教之时救了我,救命之恩,春生会一辈子铭记于心。” “看不出你这么忠心啊。” 瞪她一眼,他道:“喂,你问这些做什么?” 她嘻嘻一笑,也不答他的问题,只是漫不经心地偏头往窗外瞧了瞧,懒懒道:“这天……还真是怪。” “哪里怪了?” “喏,现在可是春天呐,可这天却阴成了这样。春生,你猜等会儿会不会打雷?”她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 “糟!鲍子没带伞!”春生叫了一声,连忙从柜里找出了油纸伞,犹豫了片刻,又抱了件披风藏在怀里,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圆圆的身影走远,才慢慢地扬起了嘴角。这孩子……不赖嘛,懂得举一反三,就是有悟性了。再加上细心……停停停!瞧瞧她都在想些什么?再这样评价下去,她不就跟教主一个样了? 去去!她才不要被毒害…… 挥了挥袖子给自己扇风,她静心片刻,便趁着难得的清静,再次拿起了狼毫。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停顿,她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后。 她笑眯眯地搁下笔,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唔……还好,虽然画得似乎不太好看,不过,地图嘛,能看懂便成啦! 禁不住得意地笑了几声,她这才察觉到空气中竟渐渐浮动出闷热的气流,咦?才春天而已,就这么热了?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扬手正要将它当扇子用,眼角余光却瞄到这书刚才的位置上多出了一张信笺。 “压在书下啊……嘿嘿,殷淮,你也有怕人看见的东西吗?”那张素净细腻的白纸上,温润的苍劲字迹实在太过熟悉,她只是“咦”了一声,便已喃喃念道:“青帘映绿洲,十里共君游,过江湖,同醉南楼。今古江山无定据,断碑字,冷清秋……原来,是《南楼令》啊,真亏了你还记得……”她的眸光慢慢沉了下去,望着这短短的半阙词,黑瞳越见痴痴。 良久,她才慢慢地勾唇一笑,眸光中乍见锐气,拿过狼毫,手腕翩转,就着那半阙词,一笔一画写道:射蛟断矶头,霸业等闲休,越马横戈尽悠悠,风雨长歌同载酒,英雄辈,一扁舟。 最后一笔落下,似用了半生的时间,她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原来……我也没忘啊……”叹着气,她慢慢走向窗边,仰头遥望长天,只觉得春天里这样难得的郁郁天色竟让她感到十分的平静,心一安宁,纷乱的回忆就趁着那软弱的空隙,慢慢地飘荡进心间,牵扯出疼痛的酸涩。 许久之后,她才负过手,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儿,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踱回去。 徒留一室春风,在偶尔飘过书桌时,轻吹出“哗、哗”的声响。 懒洋洋地推开房门,才刚跨进,便急急忙忙地又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四下察看。 “你这是在做什么?”房内有人恼声问话,声音有些不清,极似正咬着牙。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一步一步慢慢往里挪,抬眼毫不意外地见着了一张臭脸,立即识时务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呵呵,我只是觉得,像我这样的房间里怎么可能出现像师兄您这样优雅出众、俊逸不凡到前无古人后无追兵的超级美男子嘛!所以,才会小小地怀疑了下,我是不是两眼晕花,以至推错了房门?” “……这么说,你是忘了昨夜的承诺了?”英俊的男子慢慢眯起的眼眸中,似有火光颤动。 “呵呵,答应过师兄您的事,我哪敢忘了?”她嘻嘻一笑,慢慢关了房门,转过身时有些烦恼道:“糟!忘了现下该要称你为‘长空兄’了。” “怎么,你怕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谷长空长眉一挑,一双凤目顿生出溢彩的流光,粲然生姿!那勾唇一笑,简直……简直魅力无限呐…… “唔,师兄,请你继续维持平日的面无表情。”她镇定地背过身去,佯装很欣赏窗外的风景。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身后那恼人的声音并不打算放过她。 “好吧,如果我说不怕,你信不?”她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暗地里在计划什么,我不会管。不过,既然是承诺过我的事,你就得做到。现在,回答我三个问题。”谷长空说着,悠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猛然转过身,瞪他,“可是昨晚咱们明明说好,你助我画出那剩余的地图,我便回答你‘一个’问题的!”干吗?想坐地起价啊! 他冷冷一笑,斜着眼睨她,“你以为,以慕容信的为人,怎会仅凭你一己之辞便信了你并非江湖中人?” “啊……原来,是你啊。”她就说嘛,随便掰个借口都能过关,她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第一个问题。”谷长空懒得再跟她耗,径直发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兄,现在愿意留在明月山庄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师父已死,长明教灭不灭,对你真那么重要?” “是很重要。” “为什么?”谷长空皱起了眉,神色突然变得极为认真。 她眨了眨眼睛,微笑着往手腕处模了模,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我说,是为了沧南,你信不信?” “原来,你倒真是放不下……可是,你明明可以……” 未出口的话,遭她笑嘻嘻地打断:“师兄,你那三个问题可都已经问完了哦,要再想问下去,就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想知道什么?” 她嘴角翘翘,眼儿一弯,偏着头微笑道:“你啊,好不容易摆月兑了教主,过了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现在却又这样连姓名都不隐瞒的便直接进了明月山庄。师兄,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第六章 暗藏玄机 弯弯曲曲的线条,横七竖八地在画纸上纵横交错,一看,便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殷淮唇畔扬着淡淡的笑,并未露出任何恼怒之色,心情显然不错。 倒是一旁的春生,几乎立刻就惊叫了起来:“我的天!她又画成了这样?我今天真该好好看住她的!鲍子……又要累您重画,我,我……” “清歌姑娘不擅丹青,要她画这地图本就是为难了她。春生,是我们强人所难了。”清冷的声音里透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殷淮笑着拿起画纸,仔细研究着图上的路线,正准备动手重画之际,眼角余光却被一张小小的信笺吸引,而后,视线落入其上。 这是! 他一把抓起信笺,猛然拉过一旁的春生,哑声道:“这是谁写的?” 春生一脸茫然,傻傻地接过那信笺一看,眼睛眨了几下,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的字啊!和公子您的字简直不相上下了!” 这字,遒劲有力,笔划如刀,玩世不恭却又字字犀利……这明月山庄里,还有这样能和公子并驾齐驱的高人在吗?春生偏着脑袋,仔细搜索着可疑人物,“今儿个就只有清歌姑娘来过啊……后来我给公子您送伞,这房里就只剩了她……难不成?不对,不可能是她……那肯定是之后还有人来过了!鲍子,我这就去问问清歌姑娘。”春生自动抹去了清歌的嫌疑,正要往外冲,却突然顿住,困惑的目光慢慢落在殷淮未曾放开的手上,“公子?” 殷淮慢慢松开了手,垂下眸平静着繁乱的心绪。片刻后,才缓缓收回了那张信笺,有些失神地看着上头熟悉的字迹,直到察觉到春生关怀的目光后,才又抬眸微微朝他一笑,徐徐走向窗边,负手而立,道:“春生,你看这字……比之清歌姑娘的,如何?” “公子,这还用得着比吗?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嘛!”春生很不客气地将清歌踩在了脚下。 殷淮扬了扬唇角,无言的微笑,抬首仰望夜空,但见繁星浩渺,光华炫烂。 这世上,恐怕只有沧南的眼眸,才会有如此桀骜不驯的炽热光华了吧? 普天之下,也唯有沧南,能有这样收放自如,浑然天成的笔力了。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亦相信沧南若是真的在天有灵,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那么……会是她吗? 这字迹,乍看之下与沧南的笔迹几乎是一模一样,但若仔细分辨,也不难发现其中些微的差距——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闲散。若以性情而论,这山庄里,也只有那位清歌姑娘最为相似了……况且,今天下午,这房里也只有她…… 只是,若真是她,那么……她意欲为何? 又为何能写出沧南的字? 清歌,清歌吗? 心头悸悸的又是一阵轻颤,他忍不住皱了眉,困惑地捂住了胸口。为什么?每次只要这样念着她的名,胸口,便是这般的奇怪呢? 再度被召唤,她扁着嘴踏入了议事阁。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就熟”。她经验老到地跟在了谷长空身后,无视前头那轻蔑的眼神,下定了决心要效仿缩头乌龟。 这次,一定能躲就躲,上次听雨阁的晚宴,让她记忆犹新到一回想起来就忍不住泪流满面啊。 “公子,你要不要再考虑看看?你武……你身子还没好,就这样只身前去,要是遇上危险可怎么办?”慕容信急切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慢慢从谷长空身后探出了半个头,瞧见那位一身白衣飘飘的谪仙正站在大殿正中,那不卑不亢,执扇而笑的模样,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洒月兑啊。 “多谢庄主关心。不过,若想一举拿下长明教,在下就不得不去雾山了。” “此话怎讲?” 殷淮微勾着唇,折扇在掌心处轻轻敲击,“庄主若是信得过在下,还是不问为好。” “这这……这……”慕容信一把压下被急到翘起的胡须,偏过头来求救般朝她喊道:“清歌姑娘,你们来得正好!鲍子要只身前往雾山一探虚实。他身子还未痊愈,就这么上山一定会有危险,你与古少侠快劝劝他吧。” 被点到名,她很是无奈地被迫放弃掉方才的坚持,抿着嘴不太情愿地从谷长空身后走出。与此同时,耳边似飘过了什么声响,她眯起黑眸,视线缓慢掠过窗外,最后落在殷淮微笑的脸上。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嬉笑道:“你的真要去?” 他笑着点了点头。 歪着头想了一下,她也跟着点了两下脑袋,道:“好吧,我陪你去。” 仿若未听见殿内突响的抽气声,她沉吟一阵,回过头去笑嘻嘻地朝着谷长空眨了两下眼,“长空兄,你可愿一同前往?” 比长空眯起凤目,冷冷哼了声,目不转睛地瞪着她讨好的笑靥,恼声道:“你早已下了决定,又何必再来问我一次?” 忽略掉他的不爽,她满意地回过头,对上慕容信吃惊的眸,笑眯眯道:“呐,慕容庄主,现在殷淮不再是‘只身一人’了,你的问题,我解决完啦。” 慕容信努力压下抽气的,老眼一瞪,圆睁的双眼硬是破坏掉了他一贯的儒雅之气,他气得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你……”哪里有解决问题了?根本就是在添乱嘛! “那么……我们这次去雾山的事,还请庄主别让第五个人知道。”眼见木已成舟,一旁的殷淮终于又再次开了尊口。睨他一眼,她挥着袖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公子,老夫正打算安排暗哨,一路护送你们去雾山啊。”否则,以这三个人的功夫,只怕是还没未走到雾山,便先教长明教的人给灭了口去。 殷淮笑了笑,负过手慢慢走向窗边,倚窗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庄主喜欢养鸽吗?” “这……喜欢倒谈不上,不过庄里的确养着几只信鸽……公子?”慕容信这才注意到殷淮唇边那抹洞悉的微笑,心下一阵疑惑,他蓦然起身,走到窗边一看,不由得惊道:“怎会?这些鸽子,是何时飞进来的?”而他居然会没有发觉! 凭窗而望,议事阁外的树上竟落着三三两两的鸽子,数目不多,即便平时见着了也不一定会生疑。但是,这鸽子毕竟不同于其他鸟类,怎么可能会这般凭白无故的就凭空出现?况且,这些鸽子身上也没有庄里的特殊标记,如此说来……他心下不禁一阵寒凉。 “唉,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雾山的时候,也曾见过一些很奇怪的鸽子呐。” 有些认命的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传来,慕容信转过身,颇为好奇地看着眼前正朝他笑得一脸无奈的俊俏姑娘,问道:“奇怪……的鸽子?” “是啊,它们在天上飞的时候,翅膀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而且,还会说话哦!”正说着,耳边又是一阵极轻的声响,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嗯嗯嗯,还真是很好听呐…… 慕容信闻言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轻慢,“清歌姑娘真是说笑了,这世上哪来会说话的鸽子?” 她满脸疑惑,“咦”了一声,才又道:“没有吗?可是,我明明听见山上的人常常跟它们说话啊……” 殷淮闻言,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而慕容信愣了片刻,才恍然道:“鸽语!雾山上竟有人懂得鸽语?这些鸽子在庄里估计已有些时日,如此一来,长明教对我们的底细一定是了如指掌了,倘若此时他们想要偷袭我们,那简直就是……就是易如反掌!”额间慢慢渗出了冷汗,他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所以,去雾山的事,才要庄主您保密啊。”殷淮轻轻关了窗,转过身来朝他微笑。 “公子,你这是?”慕容信不懂他为何要关窗,这样遮住了视线,谁知道那些鸽子会在外头做什么? 殷淮却只淡淡看了清歌一眼,只笑不答。 “……”慕容信很配合地望向清歌。 “……”她咬牙瞪向殷淮,却见后者不痛不痒地朝她笑得满脸温雅。这混蛋,非要逼她走向明处吗? 深吸一口气,她低着头,慢慢走进窗棂间的阴影里,由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黑影遮住她大半的神情,“我说,慕容庄主啊……这鸽子呢,也跟人一样,有聪明的,自然就有笨的。要想训练出一只聪明到什么事都能为主子分忧解劳的信鸽,那就跟考上状元一样的不容易呐……况且,从雾山到江南,即便是用飞的,也得半个月。再者,中间崇山峻岭,要飞过来,也是不易呐……” 慕容信怔怔地看着她那张隐匿在阴影中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定了定神,沉吟了片刻,他喃喃道:“如果……如果不是从雾山飞来的,那么……莫非,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是为了……”他突然瞪大了双眼,错愕地看向殷淮,“为了要掩饰那只真正从雾山飞来的鸽子!”长明教,竟有如此心计?! “慕容庄主,看来你这明月山庄里,有内奸呢!”谷长空双手抱胸地靠在殿内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道。 慕容信愕然地看了看他,再看向始终微笑的殷淮,脑中灵光忽然一闪,终于明了方才殷淮为何执意要去雾山的原因!慎重地点了点头,他正色道:“公子,老夫知道了。” 长明教的鸽子既然已经飞来,就表示他们已经选出了新一任的教主,想必在不久之后就会有其他的行动。 如今庄里既然出了内奸,也就意味着他们原来拟定的灭魔计划不能再用——况且现在敌暗我明,要想出奇制胜,就非得一探长明教虚实不可!而这三人中,清歌与谷长空熟悉地形阵法,如果只是上山,应该不是难事。再加上殷淮过人的才智……山庄里,的确是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人选了。 难怪殷淮先前会执意要他们两人一同前往…… 思及此,他忍不住双手抱拳,肃然道:“公子,清歌姑娘、谷少侠,老夫……在此谢过三位了!” “庄主不必客气,即然已经住进明月山庄,这些就是我们分内的事了。”殷淮缓缓阻止了慕容信施礼的动作,微一思量,他偏过头,朝着清歌温声道:“清歌姑娘,我们明日便启程,你看如何?”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脚跟一转,慢慢朝着大门踱去:“好啊,那我去收拾包袱……长空兄,你如何?” 比长空扬了扬眉,看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擦肩而过时,他唇角忽而一勾,低声道:“你,欠我一个人情。”目光极慢的转动,看她连头也不回地哼着小曲儿走远,这才回眸看了眼殷淮,朗声道:“我也没问题。” 说罢,追着她的背影远去。 只留下议事阁中两道复杂的目光。 一道忽明忽灭,隐隐绰绰,似有不悦。 一道疑虑重重,繁复多变,暗藏玄机。 第七章 心思暧昧 月明,风轻,树影婆娑。 楼台之下,墙院夜来飘香。 “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就答你。”谷长空负手站在老树下,凝视着眼前的一大片月下香草,神色肃然。 她叹了口气,再深深吸进空气中馥郁的香气,抿着嘴:“师兄,我可不可以不听?” 他冷冷哼了声,斜眼睨她,“哼,不过就是说出潜入明月山庄的原因,怎么,你真当我不敢答?” 她哀怨地咬咬牙,摇着头低喃:“失算呐失算……”深吸一口气,她低头摘下一只夜来香,凑近鼻尖处用力嗅了嗅,才道:“唔,师兄,你可以答了。” 看她满脸的不情愿,他唇角轻轻一扬,只浅浅一个笑纹,便是满身的风神俊朗。微转过身,他锁住她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长、明、教。” 脚下突然一软,她差点扑地。愣愣看着他唇角越加深沉的笑纹……背脊不禁有些发凉,缓缓将视线往上移,注意到他凤目中那抹难掩的邪肆狂傲……这笑,和记忆中那抹阴柔过头的微笑……简直是一样了…… 头皮一阵发麻,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可、可是你当初离开长明教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不愿做下任教主吗?呃,师兄,你可不可以不要笑了?”呜,教主,你回来了。 凉凉地扫了眼她懦弱的神情,他冷笑着哼了两声,跳过她的提问,径直道:“你的问题我已经答了,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好吧,反正是躲不过了,她索性双手叉腰,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眼,“来吧!” 唇角禁不住又往上扬了些,瞟她一眼,他淡淡道:“你跟他,在玩什么花招?” 她撇了撇嘴,似有不甘地转了转手中的夜来香,“我跟他……什么也没玩。” 微恼地瞪她一眼,他连笑两声,“什么也没玩,嗯?若真如此,他会如此生疏待你?师父一死,长明教气数已然去了一半。照理,你们本该就此退出江湖,现在却又这么一前一后地来了明月山庄!好,即便是为了给楚沧南报仇,但又为何要装得互不相识?难不成,是他顾忌你的身份,怕坏了他在江湖上的名声?这伪君子!”话到最后,谷长空蓦地伸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锁住她退缩的眸,咬牙道:“说!” 她咬着唇,黑瞳中闪过一瞬间的痛楚,但也仅此一瞬,下一刻,她已是满脸笑嘻嘻,任他抓住手腕,也不喊痛,一径云淡风轻地朝他笑着,“师兄,我们来明月山庄的确是为沧南,这不假……不过这互不相识嘛,也不假……唔,你不用这样瞪我——殷淮他,中了修罗草。” “修罗草?”他一惊,不觉松开了双手,直觉道:“……是师父?” 她很无奈地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咱们那位师父,倒还真的是很聪明,而且,永远那么的爱玩呐……” “你想说什么?”谷长空眯眼问道。 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仰头望向明月,笑了两声:“教主这么含辛菇苦地将我们养大,你道,他真会如此干脆的便放了我们走?他舍了一条命,却只让殷淮中了修罗草之毒,你道,真是他技不如人?” 比长空瞪着她。 “教主放你走,是因为知道你终会适应不了这中原武林,等玩够了,便自然会回雾山;至于我,他不就是想逼我做选择吗……”她没再说下去,脸上有着明显的恼怒。 比长空的眸中漾着复杂的光影,“那你……要怎么做?” 她眨了眨眼,目光仍留连在新月的清辉之中,轻声道:“师兄,你有没有,一直埋藏在心里,很想要将它实现的心愿呢?” “问这个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浅浅的一丝落寞停在眼角,映在月光下,一双眉目显得愈加清然出尘,“我啊,一直都觉得,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一个很想要很想要实现,但却又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心愿。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便是再也无法成真了。于是这样的心愿便被日复一日地埋在心里,时间一久,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秘密……而秘密,一旦说出了口,就不再是秘密了……师兄,即便是你,不也是不愿说出愿意重回长明教的原因吗?”察觉到他极轻的一震,她低下头怔怔望着手中的香草,幽幽道:“师兄啊,我们……都是有秘密的人呢……” 夜风微凉扑面,吹得夜来香香气四溢,和着女子幽然的声调,俏然的微笑,一点一点地融进谷长空心里,酒醉般微熏,一如这月下香草的迷离香气。 苗族雾山峡。 青山如画,绿水似镜,小船悠悠分水而行,沿途但见天际明蓝,湖光潋滟。 在一川烟波之中徐徐而行,船头的老汉一直低着头卖力撑船,偶尔才将奇怪的目光抛向舱内。 船舱中那三位围桌而坐的公子虽是衣饰普通,却也仍是掩不住那一身不凡的气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三人一定是大有来头。尤其是那位正微笑着泡茶的公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这样的人,又怎会租下他这样的破烂小船? “哎,今日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可真是赏景的好天气啊……”软软的腔调出自一名长相俊秀的白衣书生,只见他缓缓将桌上的酒壶收入怀中,行动间,流露出几分斯文轩朗之气。明明是一身儒雅书生的风骨,片刻后却忽地吊儿啷当往船窗前一躺,懒洋洋曲起了一条腿。 所谓风骨,在倾刻间化为灰烬…… 无视舱内另外两人注视的目光,他哼着小曲儿,半眯着眼看着两岸清奇的山光出神,“美啊美啊,看来看去,也仍是这苗族一带的峡谷风光最得我心……”书生说着,心满意足地抬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未及咽下,便“噗”的一声全数吐了出来,狼狈地一阵猛咳。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既然那么喜欢喝,干什么又要吐出来?” 小书生立刻抬眼瞪他,“咳,咳咳……长空兄,我也只不过是想知道,咳,躺在这里看风景是什么感觉嘛!”笑,还笑!见她呛了酒,也不知道要伸手帮她拍拍背,好歹他们还是同门师兄妹耶! “那你现在有感觉了?”无视她恼怒的目光,谷长空漫不经心地靠在了船窗的另一边,目光凉凉。 “还……没感觉到……”扮作小书生的清歌颓然垮下双肩,极为不爽地扔了酒壶,看着那酒液洒了一地,目光一阵怔忡。 直至如碧的一杯清茶徐徐落入眼帘,才拉回她一半神思;另一半,在听见某人清暖的叹息后,猛然间全数召回。 “赏景喝酒固然是人生一大乐事,但若改为喝茶,也另有一番风雅可寻。姑娘要不要试试?” “……”这是……幻觉吧?她竟然看见殷淮在对她很温暖地笑呢!那出尘的相貌,那精绣的白衫,那垂于身后的长长墨发,还有那眉眼间淡淡的暖色……这、这样的无边春色啊。 “清歌姑娘,喝点茶祛了酒味,身子会好受些。”连声音都带着暖意…… “清歌姑娘?” 对面嗤笑的声音打断了她暧昧的心思,红着脸咳了两声,她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清茶,轻呷一口,不由得赞叹道:“好香啊!” 看她小口小口地喝茶,嘴角微微上扬,殷淮深邃的目光中带抹打量,“清歌姑娘,在下有一事想问。” “好啊,你问。” 热水落入杯中,溅出如碧绿汤。殷淮端起茶盏,递给了一旁似笑非笑的谷长空,轻道:“雾山远在苗族一带,因着长年雾气萦绕而致使水路极为难走……照理,走陆路远比水路快,姑娘又为何执意要走水路呢?”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个嘛……咱们要是走陆路,自然就免不了餐风露宿一路颠簸。我不爱受那份罪,你大病初愈,也不宜劳累。所以,改走水路,慢是慢了点,但总算不至如此辛苦,再者……”她笑眯眯地朝船头正努力撑船的老汉努了努嘴,“也不用担心这一路的人多嘴杂了。” “如此,还是姑娘想得周到。”殷淮笑着喝了口茶,目光却一直落在她吊儿啷当的“躺”姿上,状似闲聊道:“我看今儿个这天色倒好,若不是为雾山之事心有所挂,在下倒真想为这难得的美景填词了。” 她眼儿发亮,满脸笑嘻嘻,“江湖上人人都赞南楼公子满月复才情,小女子仰慕已久,不知道今日有没有那个荣幸能够亲眼所见?” 他嘴角噙着笑,抬眼直视她眼内,颇为无心地问道:“姑娘在江湖上听过那么多趣闻,就不知……可曾听过殷某的词?” “当然听过。”清歌笑满腮,有些得意洋洋。 他半垂下眸,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唇角一勾,再抬眼已是笑意盈盈,“殷某此生确是填过不少词,但其中却有大半属拙劣之作。唯有一阙《南楼令》甚得我心……这阙词,清歌姑娘可知道?” 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眸中似有水光泛过,再开口,朝他笑得十分欢畅,“‘风雨长歌同载酒,英雄辈,一扁舟。’咳,现在虽然无风无雨也无人长歌,不过嘛,我与长空兄能在这扁舟之上与英雄同舟,哈哈,说不定从此也能被江湖人士认为是英雄呢……长空兄,你说是吧?” 比长空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唇角,随即便撇过头去远观山景,不再搭理她。 你那是、那是什么眼神啊!她气鼓鼓地瞪了回去,不解风情的臭师兄,她也只不过是想调节一下这舱内的气氛嘛! 顿感无趣地模了模鼻,目光微转,对上了殷淮深邃的眼神。 “这词,清歌姑娘背得倒熟……”殷淮仿若没有看见她方才与谷长空的目光交流,温声又道:“不瞒姑娘,这阙词,是我与一位故友所创。” “你是说楚二爷?” “是沧南没错。”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他看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轻笑着,“清歌姑娘知道在下那么多的习惯,就不知道……这江湖上,可有关于沧南的传言?” 看他扬扇而笑的神情,分明透着算计。她心下一惊,面露刹那古怪,她该不会……是不小心跳进什么陷阱里了吧? 咳了两声,她吞吐道:“唔,这,好像是有听过……我,忘了。” “忘了啊?”他仍是笑,因着折扇的徐风而扬起的发丝在颊边轻跃,将他那温润的神情荡漾地越发雅致无边。盈盈的笑意挂在嘴角,又是一副出尘的谪仙相了。 “那姑娘可曾听过……沧南若游湖,最喜半躺在舱内船窗前?” 她赶紧放下腿,端正坐好。 “沧南若赏景,最喜喝酒。” 她心虚地瞟了眼躺在地上的酒壶,伸出腿将它往桌下踢了踢。 “再有,那阙《南楼令》普天之下只有我与沧南二人才知晓,就不知道清歌姑娘,是从何处得知的?”他眯着眼,声音越发清冷。 背脊滑过冷汗,她暗朝一旁的谷长空投去求救的眼神,却见后者的目光流连在远处的山景上,摆明了不管她的死活!眼里含着热泪,她暗自发誓以后绝不再信什么狗屁的同门之谊! 愤愤地低下头,她正思量着该要如何回答,却听见“啪”的一声,殷淮收了折扇,轻叹道:“我放在书桌上那阙只填了一半的词,是你将它填完的吧?姑娘竟能写出沧南的字……你,究竟是谁?” 她忍不住笑了笑,沉默了良久,才幽幽地抬起头来,黑眸中不见了平日的笑意,就那么直勾勾望入他眼内,“我说,殷淮啊,你脖子上那块玉……是有名字的吧?” 殷淮微微一笑,慢慢模出颈间那块上等的羊脂白玉,目光落在上头,暖声道:“这是沧南的遗物,叫‘无风’。” 她点了点头,叹息着缓缓挽起了左手衣袖,露出腕间一块漆黑如夜的上等墨玉,微笑道:“而我这块,名唤‘不雨’。”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微波流动的湖面发呆,“我啊,幼失怙恃,年少时只有一兄长与我相依为命。及至六岁那年,兄长决意远上昆仑学艺,便将我托给邻家一位大婶抚养,临行前他将父母留下的一对和阗玉佩放了一块在我这儿,并约定三年后回来接我……”她突然没了声音。 看她眸中似有泪意,他呼吸一窒,察觉到心头的某处正奇怪地发软,复杂的目光望向她,正要开口,却又听她自嘲地笑了,“不过,也真可惜,我竟没能等到我那兄长呢。” “为什么?” 她笑,眸光不离湖面,“那位大婶的亲生儿子是个赌鬼,在外头欠了不少的债,为了给他还债,大婶只好将我卖了。”停了一会儿,她才又轻声道:“那以后,我便被卖来卖去……直至八岁那年遇见了师父,便跟着他去了雾山。与兄长的三年之约,再难遵守了。”她说出“师父”两个字时,谷长空微讶地看了她两眼,凤目中满是复杂之色。 殷淮望向她的神色始终平静,只是眸色忽明忽暗。无言的将她落寞的神情收进眼底,慢慢放下了折扇,他叹道:“原来,沧南竟还有个妹妹……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叹息的声音自他唇间逸出,顺着湖风吹过她耳膜,冷冷的,令她浑身止不住地一阵轻颤,她抬起头来仰望长天,瞳目深深,漆黑得好似要与腕间的墨玉同色了。 直至天色已然下沉,她才回过头来,嘻嘻朝他一笑,“你现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殷淮笑着摇了摇头,俊目中温和不改,却不见了往日的生疏,他柔声道:“以后,我叫你清歌,可好?” “……”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唔,没什么,只是觉着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忍不住敲了敲头,转眸瞧见他还在看着自己,她豪气道:“好吧,反正你不也说名字只是一个称讳吗?要怎么叫,都随你。” 看他好似松口气的神情,她硬是忍住了想要叹气的冲动。眸光微转,她这才注意到夜色已浓,而船主早就已经点亮了船头的渔火。 眉头微皱,她努力扯了扯嘴角,盯着正掌着油灯过来的船主,露出了讨好到十足虚伪的微笑,“咳,船家啊,您这船……咳,小了点。呃,我晚上睡觉不惯跟人挤……那个,今晚,你那小舱让我睡,好不好?” 第八章 坠入黑暗 半梦半醒间,只觉凉风阵阵扑面。被风儿卷起的发丝挠上脸颊,痒痒的,她终是忍不住动了动,这一动,头又微微地痛了起来。 “清清丫头,二更已到,该醒来习武了。”宠溺的声音柔腻地滑入耳内,她在神志不清中皱了皱眉,觉得颊上似有什么滑过,凉凉的触觉,搅得她心头一阵不安。 挣扎着缓缓睁开眼来,入目是无尽的一片黑暗。她眨了眨眼,迷离的视线转为专注,对上暗夜中那道阴柔的目光,怔忡了一刻后,低头看见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嘴角翘翘,她叹息着:“我今晚又没醒啊……每次都要教主抱我出来,还真是过意不去呐……” 男子扬着薄唇,半曲着食指轻轻地抚过好柔软的脸颊,笑意阴阴地漾深:“为师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天天这么抱着你……丫头,又头疼了吗?” 她如实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白皙又冰凉的手上,忍耐道:“教主,我醒了。” 有些可惜地收回了手,他缓缓将她放下地,眉宇间流露邪气,动作却轻柔到不可思议,“清清丫头,你要真是醒了,又怎会没发觉这是哪里?” 她微地一怔,立即眯眼环顾四周,这才发觉此地并非她一贯习武的坟场。 这……高傲的石阶,威严的大殿以及殿前大门之上那方闪闪发光,满是正气的匾额……雾山之上,除了此地,还有何处能有如此浩然正气? “古桐台?”她扬了扬眉。 男子颇具兴味地瞧她一眼,负过手走至崖边站定,垂眸看向山下那潭黑漆漆不见底色的万丈深渊,魔魅的声调扬起:“清清丫头,你道,在中原武林看来,雾山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撇着嘴:“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友善纯朴、人见人爱……” 阴阴的笑声幽魂般从前头飘来,他轻声道:“丫头,为师今晚……想听真话呐。” 她哀怨地闭上嘴。果然,在这人面前还是不能打浑呐……垮下小脸,她不情不愿地吐出实话:“邪魔歪道聚集之地。” “如此,倘若这群所谓的正派人士要是见了这山上的古桐台,你道,他们会如何作想?” 她张嘴就答:“来错了地方……”察觉到前头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换了个答案:“咳,我是说,他们要是见了这浩然正气的古桐台,一定会后悔误会了咱们。” 崖上风大,呼啸的风声中似乎飘动着魔魅的笑音。那背对她的艳红身影动也不动,天上无月,暗夜的色泽将他身上的妖魅化为一片诡异的深红。 “误会?”他轻轻一笑,宽大的红色衣袍在风中划出妖艳的弧度,缓缓转过了身,那双细长的双眸隐藏在黑暗之中,瞧不真切:“误会咱们什么?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些事,咱们难道没做过?清清丫头,你若真能这么单纯地想,头又怎会疼呢?中原那群人,日里是神,夜里是鬼,说的话,可当不得真……你道,他们真会相信,这邪教聚集之地……会有浩然正气?” 她掀了掀唇,想说点什么,额际却又微微痛了起来。 他扬着薄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尤其……那群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正邪不两立’啊……” 极为满意地拉下她抚在额间的手,他露出魅色,带她走向崖边,“丫头,告诉我,站在这里……慢慢往下看,你瞧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瞧见……额际仍残留着隐约的抽痛,她咬着唇,再瞄了瞄身旁那笑得极为诡异的妖孽,叹息着努力打起精神:“瞧见了教主日后高高在上,千秋万世的盛况。” “乖丫头,你这张嘴总是这样讨我欢心。”滑腻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呼出的暖气里有种刻意的暧昧,“这古桐台,一向只有教中公认的强者才能登上。若私自上来便是死罪……丫头,你是强者吗?”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地笑,“能进雾山的,谁不是强者呢?” 冰冷的双手自她身后缠上,男子从后抱住她,看着前头无尽的黑暗,若有似无地推着她往前,阴声笑道:“长明教这些人,哪个不是被中原武林逼到走投无路了,才躲进来的?呵呵,可是即便进了这里又如何?弱者,照样无路可活……”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的大坑,前有深渊,后有教主……她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能活下来的才是强者,多谢教主教诲,这道理,徒儿记下了。” “……呵呵,你愿意自称‘徒儿’,却从不愿叫我一声‘师父’……”男子缓缓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唇畔勾起笑,“也罢,靠自己在教中生存,也免了日后有人暗地里算计。” 那袭血色的艳丽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似笑非笑地锁住她的眸,“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你头疼,那就暂且休息一晚吧。明晚二更,为师在坟地等你。” 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瞧见他那张阴柔过头的俊脸在暗夜里诡异微笑着。她一琢磨,正考虑着重用开口代替点头,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阵红雾。再眨眼,山崖之上便再不见了那抹血色的魅影,只有呼啸的风声夹杂阴滑的声音,丝绸一般缠住了她的心。 “清清丫头,为师授你的这套功夫,可是只有强者才能学呐……要想在雾山活下去,想的太多,会很容易走火入魔的哦……” 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额际的巨痛便一下向她袭来,强烈的昏眩令她几乎站立不住,左右一阵摇晃,脚下一踩空,她只觉得身子仿若腾空了起来,在恍惚中用力地睁眼一瞥,只见着了“古桐台”那正气的金色在她眼前一晃而过,之后,便在永无止尽的黑暗里头,不断坠落…… 第九章 似曾相识 微凉的湖风带着雾气的潮湿抚过面颊,惊醒了她仍是有些模糊的神志。才刚睁眼,额际的沉重便让她忍不住皱了眉,“痛痛痛……这么快,就又要到十五了吗?”喉咙里嘀咕了一阵,她揉着太阳穴慢慢坐了起来。顺手推开窗,见着了雾气愈渐浓郁的……秋景。 “原来,就快到雾山了啊……难怪昨晚会做那样的梦。”她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立即钻进心肺,舒缓了心头的沉闷。 努力扬起唇角,她哼着小曲儿梳洗完毕,然后钻出了船舱。 大摇大摆地才往前跨出两步,便已身在客舱之内。随即惊奇地发现殷淮与谷长空早已坐在一块聊天喝茶了。面上一红,她咳了两声,自动找了个空位坐下,“二位,早啊……” “早?”谷长空扬了扬眉,目光有点凉,“怎么,太阳没出来,你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等等,你的脸……你昨晚没睡?”声音里渗着明显的恼意。 她无奈地模了模颊,忍不住暗叹一记。果然,太苍白的脸,总会惹来不必要的“关爱”啊,“呃,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大恶魔追着要吃我,我跑不动,心里一急,便张口把恶魔给吃了……”瞧见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改了口:“咳,好吧,其实是我半夜饿得睡不着,但又找不着吃的,所以,便醒着躺了一晚上。”突然觉得有时候说说小谎,也是人间一大乐事啊。 正在得意,腕间却忽然一暖,她愣住,目光落在那握住她皓腕的修长手指上。视线缓缓往上,落进了一双温暖柔和的漆眸中,那浓郁的黑色看不见底,只融融流动着暖意,这样专注地看她……颊上似有火烧,她清了清嗓,干笑道:“殷淮,你看出什么了?” 殷淮浅浅一笑,慢慢垂下眸,凝神再为她把脉片刻,缓缓松了手,“你……有胃疾?” 腕间的温暖在逐渐消失,她心里缓缓升起一阵怅然的落寞,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随口“嗯”了声。 若有所思地瞧着她苍白的脸色,他几次掀唇,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比长空仿若没看见这两人的若有所思,见殷淮把完了脉,便朝向船头撑船的老汉喊了声:“船家,午膳可以端过来了。” 清歌几乎是立即抬眸,瞪着那老汉慢慢将各类菜色一一放上了桌,很平静地道:“原来,已经到午膳时间了啊……”她镇定地偏过头去,忽略掉谷长空嘲讽的眼神,假装很欣赏窗外的风景,“唉,这雾山还是老样子呐……这么大的雾,要不是还能依稀分辨出这两岸漫山的红枫,我倒真要担心咱们此时身在何处了。” “是啊,早就听说雾山一带因地形特殊,终年无四季之分,只以秋季示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了。”殷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唇边漾着暖笑。 咦?这人,是在配合她吗?她眯起眼,困惑地回过了头,瞧见某人明明还是那一副出尘的谪仙样啊……但那眼神,总觉跟以往不同了。 她不觉红了脸,微微垂下眸,忽地双眼暴睁,瞪着满桌的鱼肉,飞快地伸出手,拉住了上完菜即将离去的老汉,深吸一口气,很努力地和善笑着,“船家,你这船上可有素食?” 老汉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困窘的羞涩,“姑娘,咱们这里可不比中原,因为四季相同,这蔬菜,可比肉食贵、贵很多啊。”就这些吃食,已是他最好的食材了。 “清歌,你自小在雾山长大,这一带是何种情况,难道你还不知吗?快放手!”谷长空睨向她,瞧见她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故意扬唇再道:“再说,这鱼肉,看起来也很不错嘛。” 他懒洋洋握了竹筷,随手夹了块鱼肉正要往嘴边送,另一双竹筷却突然横空将他阻止。 他面无表情地抬眸一眼,瞧见了她要笑不笑的脸,“长空兄说的是,咳,这块鱼肉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就不知道长空兄是否愿意割爱了?” 他无所谓地松了手,斜眼瞧她噎到快吐出来的神情,唇畔勾起恶意的微笑。正想说些什么,凤目却突然眯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晌,他缓缓放下竹筷,长长的睫毛微微往下垂,遮住了眸中噬人的犀利。 呜……原来,所谓的“食不下咽”就是这种感觉啊……清歌眼里含着泪,一口接一口地胡乱塞下满桌吃食,神思已呈麻木状。身旁似乎有谁在叹气,她压根没去注意,直到夹筷的手却被很温暖地按住,“清歌,你茹素?” 她用力咽下满口腥味,痛苦地点了点头。呜,臭死了臭死了!她就快被这鱼腥味给熏死了啦! 深深看了她一眼,殷淮缓缓收回手,从袖中暗袋里模出了一包干粮,打开后放在了桌上,朝她展开笑容道:“若不介意,就吃馒头吧。”顿了顿,他转而面向谷长空,“谷兄,你……” 凤目一抬,唇边缓缓勾起有趣的笑,谷长空看了他一阵,低下头,拿过馒头闷不吭声地就吃了起来。 “唔,殷淮,真没想到你竟还带着干粮,早知如此,我刚才何必那么拼命?”清歌幸福地嚼着馒头,口里鱼腥味仍在,她使劲嚼用力嚼,巴不得将嘴里所有的臭味除个干干净净。 殷淮定睛望向她,嘴角噙着亲昵的笑,“带着干粮原只为防不时之虚,没想到你竟是茹素……”他忽然闭了口。 静谧的空气中似划过什么轻微的声响,舱内的三人几乎是同时抬眸,短暂的一阵目光交流之后,一同望向了窗外。 浓浓的雾气中,似有什么正朝着他们极速而来。 比长空动了动手指,正要有所行动,却被清歌一把按住,她转过头,笑嘻嘻看向殷淮,“我突然觉得吃素太久也没什么意思……殷淮,你替我打点野味可好?” 殷淮扬了扬眉,失笑道:“清歌,你可是忘了我早已武功尽失?再说,咱们现在可是在江上……” “武功尽失又如何?跟打野味,那是两回事了。”她笑眯眯地将他打断,目光落在他从不离身的折扇上,意有所指道:“再说,你不是还有一把扇子?” 殷淮笑盈盈,“哦?想不到你竟连这个都知道?!”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探究,和气笑着,“清歌,外面那只鸽子你若是喜欢,我自当送你……不过,你可要记得回报我,别让我失望呐。” “……”他这话,越琢磨,越是意味深长……她眼儿一眯,面露犹豫。 他笑意更浓,垂下眸细听窗外动静一阵后,手中折扇突往满是雾气的窗外一飞,唇畔扬起笑,他端起茶盏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 待那折扇再度飞转回来时,只见雪白的一只鸽子被那折扇从双翅下插过,不伤其分毫地被架住,落在桌上动弹不得。 比长空扬了扬眉,看向殷淮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欣赏。 清歌笑眯眯地捧住了白鸽,“真漂亮呐……”小心翼翼地将折扇取下,顺手扔给殷淮,她爱不释手地轻抚着鸽子雪白的翎羽。直至察觉到一抹太过专注的目光,她才幽幽叹了口气,微偏过头,对上船头那老汉惊慌失措的脸,“船家,你可会烤鸽子?” “姑、姑娘,这白色的鸽子可是雾山的神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请姑娘放了它吧。”苍老的声音里混着卑微的恳求。 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竟没有一丝的犹豫。 “这鸽子在雾山可就只有这一只,你刚才不让我出手,不就是不想要我伤了它?现在既然抓住了,你真要放?”谷长空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胡乱笑着朝他吐了吐舌,“你没听船家说,它是雾山的神么?我可不想遭天谴。” 若有所思地模了模白鸽,她偏过头,望着殷淮笑眯眯道:“殷淮,我若现在又把它放了,你会怎样?” 殷淮慢慢喝了口茶,抬头朝她笑的温文,“它既已在你手上,要放要留,全凭你做主……清歌只要记着回报我就行。” “……”她努力扯扯嘴角,与那白鸽大眼瞪鸽眼……以前的殷淮是这么说话的吗?温文尔雅、谦谦公子,嗯?她该不会,打一开始就被他那斯文的外表给骗了吧! 心里闷着气,她嘴里却笑,“这是自然,他日我若见着了好鸽子,一定抓来送你。” 指月复缓缓抚过白鸽肚月复,她笑得可亲,“呐,小家伙,今日我放了你,以后,你可要记得回报我呐……” 没理会舱内那两抹奇怪的视线,她面不改色地捧住白鸽,往窗外轻轻一抛,白鸽立即展翅而飞,在雾色中,很快便不见了影子。 霞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照在眼上,是一片桔黄的朦胧。 当夕阳的余晖努力穿过雾泽洒在了青石板上时,干净到不染一丝纤尘的白靴也缓缓落了地。 殷淮手执折扇站在雾山村口,注视着村内荒无人烟的狼藉,眯眼回忆一阵,目光微流疑惑地转过了身,看向一前一后下了船的清歌与谷长空,沉声道:“这村子……怎会成了这样?” 清歌微微一愣,与谷长空对视一眼,目光转向村内。沉吟了片刻,她翘起嘴角,“进去看看不就明白了,走吧。”她负过手,十分悠闲地往里踱。 身后的两人缓缓跟上。 一路行去,昔日还算热闹的村落如今只剩了一堆残骸,秋风一起,淡淡的焦味迎风而来,飘着说不清的一种静。举目远眺,到处是烧焦的废墟,却不见一具尸骸。 比长空在十字街角停下了脚步,缓缓再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居然烧得这么彻底。这一路,未免也太过平静了。” 长明教在峡谷一带常年有人把守,这几日,他们乘船从峡谷经过,教中之人不可能没有发觉……像现在,他们已身在雾山村之内,若再往前,可就是上山了……既然烧了雾山村,便是长明教早已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了,那么,为何又要按兵不动? “所以,我们才要上山呐。”前头飘来极低的一声叹息,清歌与殷淮并肩而行,脚步悠然。 “你看出什么了?”他疑惑地眯了眼。 前头那小小的身影转过了身,背对着夕阳,在地面上拉扯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带笑的神情藏在阴影里,有点模糊不清,又有点……似曾相识,“唉,我说长空兄啊,这还需要看吗?村子给烧成了这样,咱们若是不上山,今晚上可就没地方睡了。” 第十章 春风拂面 暗寂的夜色将视线化为一片模糊。 “小心!”混沌中,似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 他没留神,误踩了机关,一阵箭雨朝他疾速袭来,眼见就要刺进骨血。千钧一发之际遭人猛力一推,他在踉跄中睁大眼,看着浑身是血的身影慢慢倒了下去。 “沧南!”他大惊,连忙飞扑过去,撑起那逐渐失去体温的身子,声音低沉发哑:“你为什么……” “咳……”英俊的脸上沾满吐出的鲜血,那双一向不羁的眸子里,此刻竟涌动着难得的柔情,“咳,殷,咳咳……殷淮,这玉佩,你……” 还未曾听完那断续的颤音,视线便忽地转暗,他环顾四周,发现怀中不见了那冰冷的身子。掌心中却多了一块沾了血的白玉,阴冷的莹莹生着血光。 那抹绯红的血色猛然跃入他眼内,撞击得额际一阵巨痛。 他咬牙,虚弱地跪在地,痛苦地抱住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 沧南刚刚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竟会什么也不记得了? 额际冒出薄汗,他强忍着不肯喊出声,直觉地不断用力摇头。少倾,他倏然睁眼,暗夜仍在,痛感却突然消失了。 暗自松了一口气,抬手缓缓遮住眼帘,他平静着内心狂乱的心跳。 直到模糊的视线渐渐凝回焦距,才又再放开了手,见着窗外的夜空里正挂着朦朦的月。 原来,是梦啊…… 他嘴角扬起,睁眼又躺了会儿,睡意已消,他干脆坐起身,瞧见身侧的谷长空睡得正熟,视线习惯性地在小房内找寻那抹娇小的身影,然而室内却是空空。 沉吟了一刻后,他小心地下了床,就着淡淡的月色推开门,果然在门外那一大片的夜来香草间,看见了一抹小小的背影。 有一刹间,脑海中似有画面闪过,却又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再一眨眼,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他定了定神,暗笑自己被噩梦惊得乱了神志。嘴角复又勾起笑纹,缓缓朝着那抹微透孤寂的背影走去,撩袍与她并肩而坐,“夜里风寒,要着了凉可就不好了。”顺手解下衣袍披在她身上,他柔声道:“清歌,你可是又饿了?” 熟悉的气息一下朝她涌来,她愣住,傻傻看他细心为她拉拢外袍。好半天,她才翘起嘴角,“托你的福,我今天可是吃得很饱。” 他微微一笑,收回手,偏头往身后又看了看,“我看你今天走进这小木屋时,满脸的欢喜……这里,是你以前常来的地方吧?” 她嘻嘻笑着,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 “唔……这个嘛,是秘密。”她神秘兮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转而又仰头赏月去了。 他闻言,嘴角又有些上扬。很自然的同将目光留在夜幕中的那抹冷色清辉上,“咱们初见时,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有一位很喜欢伴着夜来香赏月的朋友……这位朋友,他是谁呢?” 想套她话啊…… 她蓦地笑出了声:“他啊……唔,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若有所思的注视她一阵,他徐徐道:“那么,我以前是不是清歌的朋友呢?” “哈哈,殷淮,你这问题还真好笑。咱们以前是不是朋友,你会不知道吗?” “以前的事……我好像,忘了些什么。” 黑瞳中抹过诧异,她眨了眨眼,笑道:“……你想说什么呢,殷淮?” “这折扇……”他望着她,那眸中依然有笑,“连沧南也不知道,我这折扇,能伤人。” “很重要吗?”她突然问。 他迷惑地眯起眼。 “我是说,咱们以前认不认识,重要吗?” 他一怔,直觉地摇了摇头。 她笑着弯起了黑瞳,“那么,我就把这答案也当作是秘密吧。” “……你喜欢留着秘密?”他眉间漾着宠溺的微笑。 “不喜欢……咳,你也不必这么看着我。这世上的事啊,总是太多变,明明已成定局的事,一旦说出了口,原本顺理成章的结局可能立即就被改变了……偏偏我这人,向来最不喜欢冒险,所以呢,不能说的事情,通通都别说。就是到老了,也抱着它们一块儿死……” “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歌,到你老了,得存多少秘密呢?”看她满脸的神气,他微微一笑,温声又道:“那我送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不好。”她想也没想便拒绝。 微讶地看她一眼,他扬眉,“我以为,女孩儿家都是有好奇心的。” 她摊开双手,朝他笑得极为无辜,“别人的秘密,我可没兴趣。” “即使我要告诉你的,是沧南的死因?”抢在她阻止前说出这番话,他微笑得极为坦然。 微恼地瞪他一眼,她撇着嘴没说话。 夜色静静,山中只有几只蟋蟀在丛间低吟,偶有突兀的高音扬起,便将这如墨的夜色渲染得更加寂静。 良久之后,嬉笑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其实,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沧南也不会因此就活过来啊……” “他死,是为我。”他嘴角仍是那抹坦然的笑。 她既然是沧南的妹妹,就该要知道沧南过世的原因。至于她接下来会对他如何,他都可以接受。 “我早知道了。”她笑吟吟地将目光对上他微惊的眸,“所以,你才会改口叫我清歌……你想代替沧南照顾我,是不是?” 殷淮抬眼望着她,探究的目光慢慢变得复杂深邃又奇异,唇边缓缓扬起一抹笑。这一笑,惹得那眉啊眼啊的,全都沾了春,春风一拂面,她赶紧转过头去。 眼角却贼溜溜地一直往旁瞟,唔……他这样的笑容未免太过真心,也太过熟悉,熟悉到令她差点以为,以前的那位朋友,又回来了…… “清歌真是聪明。”他温柔地拍拍她的头,假装没看到她贪婪的目光,“以后,我做你兄长可好?” “兄长啊……”她喃喃念着,顿了一下,喉口似涌上甜味,忽然慌忙低下头去。 “清歌?” “咳,没事没事,只是刚才瞄到这夜来香下面,竟也长着这东西……”豪迈地将衣袖往上一挽,她从土里拔出了一根很普通的杂草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伸手接过,目光却落在她露在外的白女敕肌肤上,有些……撇不开眸。 “这是修罗草,雾山上到处都能看到的!”她笑嘻嘻地又从土里拔出了一根,继续笑道:“传说啊,这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毒,若是不幸被它所伤,那么,中毒的人就会忘记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而且,无药可解哦。” 顿了顿,她似漫不经心地用手肘推了推他,“哎,我说殷淮,若中毒的人是你,如此轻易的便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你会怎样呢?” 他淡淡看她一眼,又露出了温温的笑,“我想,既然都忘了……那个人,说不定也不是那么重要的吧。” 心脏因着他的回答而重重一颤,她小心地使劲揪紧了胸口,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想笑,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怪:“呵呵,是啊,既然都忘了,那一定是还不够重要吧……” “清歌,你……”注意到她的失神,他眼里含着关怀的暖意,“在哭吗?” 她直觉地瞪大眼,哑声道:“你怎么知道?”话才出口,便是满脸懊恼。 “我看你每次眼眶一红,便是用力地眨眼。”他笑道。 喉间甜意又浓,她瞄了瞄衣袖上那截挽起的衣袖,深吸一口气,弯着眼儿笑,“这样你都能注意到啊?我在想,或许多出个如此关心我的兄长,倒也不坏。” “这么说,你是应了?”那双俊目抹过异光。 她豪迈地以双手抱拳朝他拱手施礼,挽起的衣袖趁机擦过嘴角,“以后,还望兄长多多照顾小妹了。” 他眼底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柔声道:“清歌,相处的这些时日,我见你凡事倾向先谋而后定。这次能这么快就答应,我倒当真觉得高兴……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她愣愣地低着头,由着他温厚的掌心在头上滑动。 兄长,都是用这般的方式来表达他对妹妹的宠爱吗?这烫人的温热……便是兄长的手了吗? 兄长啊…… 她眨了眨眼,晶莹的水珠极静地落入衣袖,润湿了那团暗沉的色泽。泪花点点,晕散漫漫,令得袖上那团已然干涸的血色,重又绽放出鲜艳的花来。 第十一章 南楼公子 隐隐的,似有雁鸣划破长空。眉睫轻颤,她悠悠转醒。 木柴在微火中“噼啪”作响,长长的睫毛动了两下,懒懒地在床上翻过了身,看着火盆里妖艳跳动的火光,唇边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山上秋凉袭人,能再这样的烤烤火,还真是让她怀念呐…… 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记,她忽然顿住,片刻后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推开破窗往外一瞧,眉头不禁微微结了皱。 眯着眼转身,将疑惑的目光抛向正在火盆边烤火的两人,她展颜道:“你们,干什么起这么早?”现在明明还是晨曦微露啊。 殷淮撩袍坐在角落里,只朝她抬眸微微一笑,火光的微亮照在他脸上,滋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然而,他笑,却是不答。 她火大,正想骂街,却听得谷长空忽然低声道:“不早起,难道要呆在这里等人抓?” 她眨眼,似有些不解其意,“长空兄的意思是……天明之后,长明教的新任教主,便会派人来抓我们了?” “难道不是?”谷长空往火盆里又扔了块木炭,凤目中扬着自负,“这一路行来,他们处处不设防。连咱们到了雾山脚下也没半点动静……还有这上山之路与沿途的阵法,也全都没有动过……哼,他们这样,不就是想玩‘请君入瓮’的把戏?” 她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在火盆前缓缓坐下,“还是坐这里暖和啊……既然大家都醒了,长空兄,等到天明咱们就下山吧。” 比长空斜她一眼,哼道:“你怕什么?若真有危险,到时我自会救你。咱们就算要下山,也得是在上山模清了他们的算计之后!” “算计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长空兄,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他愣住。 她嘴角翘翘,顺手捡了块木炭往盆里一扔,“你往来雾山多次,难道还不知这雾山最占尽天时之处,便是这终年不散的浓雾了吗?长明教若真有心要抓咱们,远在雾山峡一带时便可动手,何必要等到现在?再说到这地利,这山,山下虽是浓雾不散,山上却是一片清明。站在山上往下看,四野之内,皆是清晰无比。所以,若长明教真要与咱们交手,又怎会放任咱们上山,让咱们双眼能正常视物?山下那雾山村,已是他们最后的底限了。” “既然不是想对咱们下手,那他们又为何要烧了雾山村?”他不解。 她偏着头想了会儿,摊手无奈道:“是啊,烧光了雾山村,却不见了那里村民……长空兄,你道咱们现在若是上了古桐台,还能见着长明教的人吗?” 凤目内倏然抹过恼意,“他们分明是在暗示……可恶,居然用这种方法!”压下的声音极低地骂道,“明明早已入了土,却还是这般阴魂不散……” 他缓缓又抬起眸,唇畔勾起冷笑,“这么说,长明教的人早已不在雾山了?” 她与他对视半天,而后轻快地展笑,“呵呵,那倒不一定,只不过既然他们无意相见,咱们就一定是见不着了……但若是回了明月山庄,那可就说不准了……”说不定,还能见着故人呢。 “……既然,大家已经达成共识,我看这天色已明,咱们就动身下山吧。”温和的声音在角落里扬起,清清暖暖的,甚是好听。 清歌嘴角一翘,看着殷淮在角落里轻轻弯,缓缓往火盆里洒了土,黑瞳中抹过瞬间光华,微笑着与他一同看那火光慢慢地熄灭去。 “难道你……”也早就看出来了?看向殷淮的凤目内藏着不甘。谷长空撇过脸,不爽地看着盆里的炭灰发呆。 这人,到底看清了多少事呢?这段日子与他相处,越相交,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恐怕,他早就知道自己与清歌是旧识了吧?却还一直装傻当不知……哼,南楼公子吗?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藏不露,这样的人,若是在长明教…… 比长空忽然很意外地叹了口气。 难怪像楚沧南那样的人材,也只被中原武林尊为“二爷”,南楼真正的主子,怕是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吧…… 他垂下眸,恼得有些咬牙切齿。 若长明教使的这诡计,殷淮与清歌早就看了出来……那么,在他们三人里,他岂不就是最笨的那个? 暴怒的目光落在脚边正巧路过的蚂蚁上,他想也不想地,用力踩上去,踩踩踩踩…… 片刻后。 略带惊奇的软软的腔调诧异地响起:“咦,长空兄,刚才光线太暗,我竟没发觉你脚下有着这么大的一个坑呐……这坑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 半月的风尘仆仆,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天昏地暗之后…… 清歌激动得自马上一跃而下,望着“明月山庄”那贵气的匾额,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斌气,就意味着舒服的软榻,意味着不用再马不停蹄地赶路…… 她回过头,瞄了眼身后那两个与她相同的满身风尘,却不同精神面貌的男子,哀怨地叹了口气。 师兄也就罢了,怎么那个据说是“大病初愈”的人,看起来也比她精神很多呢? 她无奈地转过头,瞧见慕容庄主已在守门下人的通传下,极快地出现在山庄大门外,身后还拖着长长的一串队伍,直朝他们扑,咳,迎过来。 “公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慕容信径直走向殷淮,眼中溢满“浓浓”的关怀。 清歌与谷长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靠边站去。 汹涌而上的人潮很快便将他们挤往偏远地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不禁有些感叹这些江湖人士高涨的热情。 低着头往更远的地方又挪了两步,察觉到微垂的眸上似有阴影遮盖,她好奇地抬眼,对上一束怨恨的目光,“公子,慕容庄主说你……们出门是为处理南楼遗留之事,可怎么也不让我知道?这两个多月,我等你等得好苦。”春生恭敬的声音是向着殷淮的,恶毒的目光却是朝着她。 清歌撇了撇嘴,往谷长空身后缩了缩。 殷淮笑得极为温和,“那么,下次若再外出,春生可愿一同前往?” 圆眼突然睁大,春生露出极为欣喜的神色,用力地点着头,而后心满意足地故意站到了清歌身边。 她不爽地看着春生得意洋洋的圆脸,与他大眼瞪圆眼,黑瞳努力睁到最大,要比就来吧! 耳里听得那温温的语调又再扬起:“慕容庄主,不知这两月……庄里一切可好?” 慕容信不禁面露诧异,掀唇正要答,腰上却被人暗中用力一拧,他及时闭了口,由着身后那娇媚的声音代答道:“公子不在,这庄里能好吗?” 这样柔媚幽喃的声音,绝对是让人腿软的音调啊……在春生得意的眼神中自动认输,清歌分神看着慕容绝音款款从慕容信身后走出,那一袭薄莎红衣,在风里不断翻动着迤逦风情,远远看去,仿若是风中妖艳燃烧的火焰,明媚得摄人心魂。 清歌眯起眼,徐徐往四周一扫,发现在场的江湖大侠们果然流下了口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谷长空,瞧他居然还能保持一脸的面无表情,她佩服地眨了眨眼,暗叹师兄果然好定力。再瞄了瞄殷淮八风不动的笑脸,她叹气,慎重决定以后还是要多抽点时间出来修修身养养性才好。 殷淮的目光始终停在那偏远的一角,听到慕容绝音这句话,又黑又长的睫毛动了下,黑眸微垂,他淡声道:“殷某不过只是明月山庄的客人,何德何能堪与这山庄相提并论?慕容小姐这番话,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慕容绝音闻言也不恼,只是轻笑了两声,芙蓉面娇艳得好似一朵鲜花,“是不是抬举,公子只要进了山庄,自然也就明白绝音言下之意了。” 殷淮扬起清眉,淡淡看了慕容绝音一眼,唇角忽而勾笑,白袖翩然一挥,负着手径直走过人群,笔直地朝山庄内走去。 第十二章 自作多情 才进山庄,就听见“咕、咕……”几声响,殷淮缓缓抬眸,见着一只灰鸽正展翅飞过了头顶。 漂亮的眼底掠过极快的探究,他垂下眸,徐徐环顾四周,见着庄内大大小小的树上全都黑鸦鸦的密密盖了一片,眯眼仔细一瞧,才能看出那些黑色的东西全都是鸽子。 “呵呵,这明月山庄,真该改名叫‘黑鸦山庄’了。”他耳尖,听着身后那几不可闻的笑语,唇角忍不住微扬,状似不经意地转过身,果然瞧见了某人极力隐藏在众人之中的得意笑脸。 视线有些下意识地又停在了某处,他扬起眉,正欲开口,却见慕容绝音缓缓朝他走来,秀眸内暗藏情意,解释着:“公子离开山庄之后不久,这些鸽子便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不论咱们怎样驱赶惊吓,它们却是一点都不怕。” 殷淮神色自若地把玩着折扇,笑得疏离而又温雅,“这些鸽子,恐怕对危吓全都视若无睹吧?” “公子怎会知道?”娇颜上滑过惊诧的红晕,慕容绝音轻咳了两声,才继续又道:“它们非但不怕,反而越聚越多,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家父已派人仔细搜查过山庄外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家,却并未发现有哪户人家养过鸽子,也未曾有人见过有鸽子从自家房前飞过。” “……突然凭空出现吗?”殷淮不动声色地笑着,弯身从地上捡了颗石子,握在掌心轻轻地摩挲。 慕容绝音惊讶地扬眉,“莫非……公子猜着了什么?” 他只笑不答,微微转了身,温和的黑眸落往树梢,半晌,忽而抬手一挥,石子飞射而出,精准地直直穿过一只黑鸽的脑门。 只见那黑鸽在瞬间被分裂为沙,片刻后却又奇异的聚集,再度幻为鸽形。 这样诡异的画面,让在场之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而后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好俊的功夫啊!”人群里突然蹦出一声喝彩,殷淮微微转眸,对上了慕容信惊喜异常的眼神。 “想不到公子武功尽失,竟还能施展出如此绝技,老夫以前真是多有失敬啊。” 殷淮淡淡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折扇扇骨,温和的声音分外客气:“在下也不过是班门弄斧,庄主过奖了。” 缓缓扬扇,阻止了慕容信未出口的颂赞,他抬起眼,直盯着树上那只安然无事的黑鸽,神色不露任何心思,“这幻术,要破解应是不难。不知庄主可有找到这幻影的阵法所在?” 慕容信惊讶地瞪着他。 这殷淮,当真如此厉害?他们一连追查了好几天,才发现这些鸽子不过只是幻术所变,而他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叹息着摇了摇头,慕容信沉声道:“说来实在惭愧,老夫翻遍了整座山庄,仍是不知这幻术的阵法究竟是藏在了哪儿。” 殷淮微微一笑,黑眸穿过重重人群,最终落在了某人无聊的脸上。他把玩着折扇,清声道:“庄主不必着急,幻术只在迷惑人心,却并无害人之用,相信摆此阵法之人也并无杀人之心……” 顿了顿,他缓缓移开了目光,直勾勾地望入一双凤目,唇角笑意渐浓,“殷某曾见某本书上记载:有些简单的阵法,可借由单独的法器替代……谷兄,你道,这可是真的?” 比长空颇具兴味地看他一眼,扬眉挑衅道:“你当真信得过我?” 殷淮不答,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比长空哼了两声,才道:“明天。” 慕容信望着这两人,眸中思绪暗涌。半晌,他将疑惑的目光抛向谷长空,“谷少侠,你说明天……莫非,你已经知道这幻术要怎么破解了?”这人,真有这么厉害? 凤目傲然地一挑,谷长空双手抱胸,“明早天亮之前,我会让这些鸽子全数滚回老家去。” 他说完,利落地一个转身,当着清歌眼巴巴的眼神,径直走向内庭。 清歌撇着嘴,美美的秀眸瞪到差点凸了出来,目光渴切地随着谷长空渐远的身影望向内庭……混蛋师兄!有福居然独自享?好歹也一块带了她走嘛! 她也好想好想,暴想回房去好好睡场大头觉啊! 正分着神,清冷的声音又再滑入她耳内,“不知庄主现在可有空闲?” “公子有事?” “在下有些话,想单独与庄主谈谈。” 慕容信的眼神一下变得深邃,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边红了脸的慕容绝音,眸中灵光一闪,他连忙点头,“正巧,老夫也正有此意!鲍子,咱们上书房里去谈吧。” 殷淮神情从容地负手跟在慕容信后头,移至小径转角时,突地回头朝清歌眨了眨眼。 她顿时定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微透漫不经心的背影渐渐在小径转角消失,秀眸内满是诧异。 他刚刚……是在朝她眨眼吧? 这人,居然会这样跟她……开玩笑?难道是天要下红雨了不成? 还是……他是读懂了她刚才的眼神,所以,才故意提出要跟那老庄主单独聊天,以便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房睡觉的? 想到此,她忍不住啐了自己一口,呸,怎么可能嘛!殷淮若真对她那么好了,那岂不就是…… 脑子里一阵胡思乱想,她扁着嘴,用力摇了摇头,暗骂自己也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垮下肩大大叹了口气,她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径发起呆来。 罢刚他眨眼的样子,总觉有些眼熟,她以前……是不是见过呢? 有人敲门。 她躺在床上想了想,终是懒洋洋地起了身,穿上鞋,连外衣也没披就直接开了门。 莺儿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站在外头,轻声道:“清歌姑娘,奴婢见姑娘自回庄后就一直没吃过东西……不知,姑娘现在可有胃口?” “原来我还没吃东西啊,难怪会那么饿……”她嘀咕一声,笑呵呵地伸手接过面碗,凑到鼻尖处嗅了嗅,“好香好香,直勾得我肚里的馋虫咕咕直叫呐……莺儿,这是你亲手煮的?” “嗯……”莺儿有点腼腆地点了点头。 “莺儿待我可真好。”她眼珠转了转,正好对上莺儿期待的目光,挠了挠脸,她笑道:“睡了一整天,估计我今晚怕是再难睡着了,既然长夜如此无聊,莺儿,你进来陪我聊聊天可好?”说着,她主动往后退,将面碗放上桌,坐在桌前努出撑出一脸可亲的笑。 莺儿犹豫了一下,垂下眸,中规中矩地进了屋。细心地将房门合上后,才端正地站到了她跟前。 她叹了口气,握着竹筷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动着碗里的面条,嘴角却上扬,“我说莺儿啊,这聊天,可要坐着慢慢聊才快活呐……” 笑嘻嘻地看着莺儿无奈坐下后,她才溢出满目热情,直勾勾地望着她,“莺儿,你家住哪儿呢?” “奴婢……”向来明快的音调低了下去,莺儿默然地垂下头,颊边的发丝落下几绺,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奴婢……没有家。这明月山庄就是奴婢……” 清歌扬声将她打断:“咳,莺儿,我……可从未当过你是下人。再者,我在这明月山庄里,也不过只是客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的。” 莺儿忍不住抬起头,与她对视一阵后,唇角慢慢有了笑,“我、我知道了。那,不知道姑……呃,清歌这次出门,可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吗?” 她满意地展颜,“好玩的事啊……”毫无形象地“嘶、嘶……”下几口面条,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悻悻道:“如果餐风露宿,日夜兼程地赶路也能算是好玩的话,那我可就真是玩儿过瘾极了!”顿了顿,她转着眼珠,似有些无聊地问道:“莺儿,我出门的这段日子,山庄里有没有好玩儿的事呢?” “嗯……除了那些突然出现的鸽子,庄里还是老样子。” “喔……”她低下头,又吸进几口面条,忍不住赞道:“莺儿,你这手艺啊,可就跟你那声音一样,好得没话说呐!这可是我这段日子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了!”她感动得几乎都要流下泪了。 莺儿微微一笑,“我哪有那么好?是你茹素,能吃的东西有限,才会觉得这面条也是美味了。” 她抬眸,望着莺儿笑得开怀,“呵呵,莺儿连我茹素都知道?咱们这朋友,还真不算白交了。” 唇角的笑纹倏地消失,而后又极快地扬起,莺儿站起身,看着清歌碗里只剩了一半的面条,轻轻一笑,道:“清歌,现在已经很晚了呢,你赶了那么多天路,身子一定很累了。我看,我还是先走吧?” “那好吧。”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强人所难。视线随着莺儿缓缓移动,直至房门再度关上,她才将目光往下坠,望着那碗面条发呆。 好一阵之后,她深深叹了口气,正欲吹熄烛火再同周公大战三百回合,敲门声却又一次扬起,“清歌还没睡吗?” 这既清冷又悦耳的声音,明月山庄里只一人才有!她诧异地瞪着房门,努力压下心口的狂跳。 窗纸处透出薄薄的暗色,她正要开门,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到床边勾起地上的外衣,很认命地穿上。 “今晚真不知是吹的什么风,客人还真不少……”她嘀咕着,瞥见桌上的面条,想也没想的,直接塞进了一处隐蔽地,而后开了门。 门外,果真站着殷淮。 她眨着眼,屏息于他那暖如春风的微笑……眼前这殷淮,该不会是遭人假扮的吧?居然会这样对她笑……咳,好吧,就算他们两人如今已是兄妹,但是,他也不必……朝她笑得这么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兽性大发嘛! “我可以进去吗?”他自在地笑着。 她镇定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挥挥手,“进来吧。”而后一又坐回了桌前。 殷淮随着她走进屋,却没有关上门,只站在她跟前温暖地朝她笑,“我见你回庄后只顾睡觉,连晚膳也没吃……现在,饿了吗?” 秀眸蓦地暴睁,她难以置信地瞠目。这人,居然在关心她呢!老天怕是真要下红雨了吧? “清歌?” 呸呸呸,胡想什么!人家只当你是妹妹……妹妹,是妹妹! 思及此,她抬眼朝他嘻嘻一笑,爽朗地拍着胸脯,“你可是怕我又饿得半夜醒来?放心,我今晚已经吃过东西了。” “是吗?”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往袖袋里模了一阵后,摊开的掌心伸到她眼前,“这个,你收好吧。” 她好奇地接住自他掌心处滑下的小药丸,问道:“这是什么?” “这叫‘玉露丸’,是治胃疾的药。以后,你每日服下一粒,胃疾自会渐渐好转。” 她眨了眨眼,用力地哈哈一笑,“殷淮,你真当我是你妹妹呢!” “……”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以及……那黑瞳中盈盈如水的月光,他双手忍不住动了动,却终是轻轻抚上了折扇,叹道:“清歌,我上次替你把脉,见你脉象时强时弱,却又找不出混乱的缘由。你这性子,太过大悲大喜,长此以往,对你的身子可不好。” “呵呵,有你这样的神医兄长做靠山,我才不怕。”她嘻嘻笑着,满脸无所谓。 “……我只是略懂医术,并非神医。再者,人要活得长寿,才能看清这世间的好。”他柔声道。 她闻言,突然仰天一笑,“殷淮,你这么关心我,倒真叫我受宠若惊呢……只可惜,这世间的好,我早就已经领教过了。不过就是生老病死一场空,看不看清,到头还不是一样?再好的事,也只是昙花一现,天一亮,那花自然也就谢了。谢了,就是过眼云,想抓也抓不回了。” 他没有做声。 她继续嬉皮笑脸着,瞟他一眼,不怎么认真道:“要不,你将这‘玉露丸’改做成‘长生丸’可好?妹妹保证连眼也不眨就一口气将它吞下去,到时,与兄长一块长生不死,做两只千年老妖也不坏,你看如何?” 他看着她,不发一语。 她慢慢抬起眸,与他对视,“……殷淮,我,累了呢。”她叹息着,慢吞吞一字一语清晰无比地说着,话语间的疲惫竟让人感到有些……揪心。 长睫缓缓眨了下,殷淮那黑漆漆的眼眸闪过些许疑惑。听她刚才那些话,似乎有着什么弦外之音…… 嘴角一扬,他平静笑着,“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她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临关门时,朝着他不曾回过头的背影笑得眼儿弯弯,“那咱们就明天见了……哥哥。” 第十三章 江湖幻术 午膳过后,长廊之中—— “师兄,虽然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的确会很难受,不过,你也不用每次都找我做你的倾诉者嘛。” 吊儿郎当地跳上了廊栏杆,清歌懒懒靠在柱子上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明白师兄既然想偷偷模模地跟她说点贴己话,干吗还要带她来这种随时都会有人出现的地方啊?连隔墙有耳都不懂……想着想着,她不禁微垂下眸,偷偷地打起盹来。 “你不是总说憋在心里不能说出口的都是‘秘密’吗?既然是秘密,我又何必找你倾诉?”谷长空瞪她一眼,突然咬牙道:“清歌,别让我看见你从这栏杆上摔下去。” 愤怒的声音让她猛然惊醒,十分清楚地看见了在他额面不断跳动的青筋,她立刻识时务地露出谄媚的笑:“呵呵,师兄,你瞧我坐得好好的,哪会摔下去呢?” “……”深吸一口气,谷长空冷冷地看着她,“那法器,我找着了。” 她眨了眨眼,“这么快?我还当你的‘明天’是在向慕容庄主逞强呢,没想到,师兄你原来真是高人呐……难怪今早上一起来,我就再没见着那些烦人的鸽子了。” 斜她一眼,谷长空递给她一样东西,“你看看这个。”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一面黑乎乎的小方镜,拿在手里左照照,右看看,“师兄,这镜子很破,不值钱呐……”要送,也送点值钱的东西嘛。 话刚说完,头上便冷不防地挨了一记,她龇牙,眼睁睁看着谷长空又一把夺回了方镜,“谁要送你东西了?这镜子,就是那幻术的法器。” 她眼里含着泪,“……我刚刚也只不过是想说,这镜子破成了这样居然也能做法器,由此可见它的主人一定很穷嘛……臭师兄,居然这么用力地暗算我!”很痛的好不好? 自动跳过她最后一句话,谷长空毫无罪恶感地摇晃着手里的小方镜,冷笑道:“那你猜,它的主人会是谁呢?” 她撇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才似有些烦恼地道:“自然是故人了。” 拖长音调地“哦”了一声,他若有所思地凭栏远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一回庄,看见那些鸽子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样的幻术,江湖上会的人可不多呐。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呢。” 她干笑两声:“呵,呵呵,我哪有那么神?” 比长空挑了挑眉,“是吗?我看你当时拼命地吞下那老船主端来的满桌鱼肉,还当你看出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呢。” “……”她可不可以选择沉默? “嗯?”谷长空勾唇朝她一笑,那妖孽的魅色看得她险些摔下栏杆去。 努力深吸一口气,她投降道:“师兄,你要是又有问题想问,那就来吧。” “你会这么听话?” “……”她瞪。 睨她一眼,谷长空连眼皮也多没眨一下的,忽然暧昧地笑了起来,“我自然有问题要问,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想让你猜猜:昨天殷淮与慕容信的‘单独谈谈’,都谈了些什么?”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嗯,我猜啊……慕容庄主说不定会让殷淮从此就在这明月山庄里住下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落往她满脸的微笑,“你既然知道慕容信有意要与殷淮结亲,为什么不阻止?” “为什么啊……”她模着下巴,露出一脸的深思,“师兄,当初我让你助我画出后山的地图,你难道就没怀疑过什么吗?” 他缓缓眯起眼,“……你,既不记得后山的路,也不怕别人往饭菜里下毒……那修罗草的毒,难道你也中了?” 她很无奈地点了点头。 比长空望着她,凤目变得深邃,“他想玩什么?” 无辜地摊开双手,她哈哈笑道:“果然,和师兄聊天就是不用多费力气呐!”招来他冷眼一瞪,她吐了吐舌,继续嬉皮笑脸道:“还能玩什么?师父一直乐此不疲的,不就是想知道我们几个的底限究竟在哪儿?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他对我们了解甚深。自然知道依我这性子,只要是真心喜欢了,哪怕要追去黄泉,也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大不了,死后跟喜欢的人一块在地府做对鬼夫妻,倒也逍遥自在,照样快活……可是,若是失忆,那结果就不同了。我这性子虽然执着,却也偏懒,对于忘掉的东西,向来都是不在意的。不在意,也就不会想着要找回失去的东西,更不会想着要离开长明教了……以前啊,师父总爱跟我说,在长明教里,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无谓的感情,只会成为强者的绊脚石呐……” “难怪他执意要授你那路绝情的功夫,原来,是想看你几时走火入魔……”喃喃了几句,谷长空扬起漂亮的眉,嘴角微掀:“他打定主意要让你们两两相忘,怎么,你就这样妥协了?” 她偏着头,微笑道:“事已至此,妥不妥协又能如何呢?师兄,这段日子我常在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靠什么来维持的?” 比长空深深注视着她,半晌,唇边的笑纹逐渐变得柔和:“难得……你竟能这样想。” “哈哈,师兄,我总算是听你夸我一回了呢!”她笑嘻嘻的跳下栏杆,抬腿要走,却被他拉住。她抬眸,看他欲言又止的掀唇,笑道:“师兄,你还有问题要我猜?” 他缓缓放开手,很平和的道:“打一开始,殷淮就处处帮着咱们,你想,这些事,他会知道多少?” 她愣了愣,面上有着不真的烦恼:“这个啊……嗯,我还没想过……”装作没看见他恼怒的目光,她懒洋洋的转过了身,大踏步朝前走,喃喃自语着:“要不要找个时间问问他呢?……” “……清歌。”目送着她的背影,谷长空轻轻的叫了她一声。 “嗯?”答归答,她却没停下。 片刻的宁静后,身后那极轻的叹息抹上了诡异的味道: “你道……师父当初,究竟是想让谁做下任教主呢?” 眼前突然升起一阵白雾。 她在浓雾中等待一阵,双眼能视物后,才慢慢打量起四周来。 咦?……这里不是后山小屋吗? 不知不觉,还是又走回这里了啊…… 她叹息着走至门边,正要开门,却忽听门板的另一边传来几声极轻的敲击声: “清清,你在吗?”门外,是一阵悦耳至极的清暖音调。 “嗯。” “……为什么关门?”那声音,柔的像在哄小孩了。 她心里忍不住一阵悸颤,眼眶明明酸的要命,却仍是笑着:“殷淮啊……我今晚,想就这样隔着门板跟你聊天呢。” “那清清想聊什么呢?”门外那人相当配合。 “……你上过古桐台了吧?” “嗯。” “呵呵,那可是长明教最引以为傲的议事阁呐!建在雾山最高的地方,哪怕只看一眼,也能瞧出建造者的堂堂正气……你道,要是过几天你们真攻上了雾山,让那些江湖人士亲眼见着了古桐台,他们会做何感想?” 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听他柔声道:“自然是满心欢喜,庆幸长明教里依然存有浩然正气了。” 她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拿头轻撞着门板:“殷淮,认识你这么久,我倒不知你这么能说笑话呢……不过啊,我想的正好与你想反。我猜,那群江湖人要真见了古桐台,也只会觉得那里很恶心,恶心到连踏进古桐台一步,也会觉着是坏了他们的名声。” “清清,我从不觉得古桐台恶心。”门外那声音,又柔的让她心颤了。 她笑了笑,撞门板的力道不觉加重:“你不觉得又如何?要想在中原武林立足,就得跟魔教划清界限。即便天下人都知道这古桐台并非长明教所建,但因其身在雾山,也只会被江湖正派所不齿。谁要有心维护,就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就好比……” “清清!”清暖的语气不觉加重,渗了几许严肃:“长明教犯下的种种恶行,你一件也没做过,自然不能算是魔教中人。再者,中原武林又多属名门正派,不会事非不分。” “是啊,他们的确不会事非不分。他们只是……不会相信而己。”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后,极沉的叹息响起:“清清,你别再撞门了。” “……的确不能再撞了。”她哽咽着,用力揉着头,痛痛痛,痛死她了!! 慢慢将额头紧贴在门板上,好似如此就能感受到来自门板另一边的温暖与温热。 耳膜微跳,感受着门上极轻的颤动,仿佛是有人在她耳畔低喃,不知不觉,眼泪又无声的滑落了脸颊:“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江湖不负卿……清清,与长明教一战,若我还能活着回来见你……我,不负你,殷淮绝不负你……” 那低低绕绕的嗓音搅得额际突然一阵巨痛,强忍片刻后,她终于放弃的在哭泣中睁开了朦胧的眸,怔怔的望着床顶轻晃的流苏,抬起左手缓缓探向颊面,只触到一片冰冷的凉。 她这是……怎么了? 困惑的坐起身,她揪紧了胸口,只觉得那里酸痛成一片,惹得眼泪不住的滑落。 一种急切的冲动,让她不顾头疼的危险,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梦境,却只在脑海中望见了一片浓郁的白雾。 心里突然空虚的紧,她流着莫名其妙的眼泪,挠着头想了想,忽然顿悟了一件事,再开口,自嘲的声音却是哽咽的语调:“哈哈……难怪想不起来。原来,今天又是十五了啊……” 第十四章 春寒料峭 时近初夏,却依然在清晨时料峭着春寒。 她走在长廊中,发着抖,一路非常坚定地往前走着。 冷风吹起了她柔软的长发,她忍不住哆嗦一下,抬起的双手捂住唇,小口小口地呵着气取暖。直至看见了前方的某个圆点,才叹息着放下冰冷的双手。 现在这状况,就是世人口中常说的冤家路窄吧? 瞄到前方越来越近的“杀气”,她在心里很认真地盘算一阵……咳,好吧,她是软柿子。 抬眸朝来人笑得眉眼弯弯,她很狗腿地打招呼:“呵呵,春生,早啊。” “……是你?这么早,你来这里做什么?”看见是她,春生眯起圆眼,有些犹豫地停下直走的步子。 见他竟然停了下来,她直觉一愣,抬头望天……奇怪,春生这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居然很温和,是她产生幻觉了吧?眼角瞥到他身后的厨房,她咳了两声,最终还是如实回答:“呃,我……有点饿。” “……”想到身后那间无人的厨房,春生露出了然的神色,唇角带着嘲讽的笑,“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这么能吃,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深吸一口气,她是软柿子软柿子……撇着嘴,很不爽地侧过身给他让路,不断在心里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趾高气扬地睨她两眼,圆脸上扬起胜利的微笑,春生继续迈开步子直走向前。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正懒洋洋踱步离去的背影,状似无心地清咳一声,见她竖起了耳朵,才神色自在地自言自语着:“看这天色,今日肯定又是艳阳天了。看来慕容小姐邀公子去后园赏花,还真是邀对了。不过,该怎么办好呢?慕容小姐不让下人跟着,公子跟前不就没人倚候了?” 本应是极低的喃喃自语,却意外很清晰地传入她耳内。她蓦然呆住,眨着眼,硬是没有回头。 这是……错觉吧? 春生,是在向她……通风报信? 咳,多心,对!一定是她多心了。 抬眸望着依然很蓝很白的天空,她摇着头,一路渐行渐远,“奇怪……这天,也没要下红雨啊……” 百花齐放的园子里,站着两抹极为相衬的男女身影。 远远望去,仿佛一对交颈恩爱的鸳鸯。 她躲在树后,眯眼望着远处那两只鸳鸯,抿着嘴,默默地不发一语。 就这些花,看上去也不见得有多名贵嘛,居然也能赏得这么开心,真没品味…… 还靠得这么近…… 不自觉地扯下一片树叶,她捏在手里揉揉揉,撕撕撕……咬咬咬…… “……我说,你真有这么饿?”忽然呼在耳畔的热气让冷汗在背脊上掀起狂风暴雨。她蓦地定住,只转动着眼珠缓缓往眼角斜去,一张模糊不清到没有五官的圆脸,让她的心跳在瞬间停住,想也没想的,她尖叫着跳了起来,“啊啊啊!没脸的鬼出来咬人了!快来抓鬼……唔!” “干什么你!”无脸鬼反应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唇,懊恼地将她不住挣扎的身子定在树身上,正要开骂,却忽听不远处飘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春生?是你在那边吗?” “……该死!”低咒一声,无脸鬼那胖胖的小手随即离开了她的唇。她接连吸进好几口新鲜空气,这才定睛看清了眼前微带薄怒的圆脸,“咳……春生,原来是你啊。我还当……”瞄到他愈见铁青的脸色,她又咳了两声,没胆再说下去。 “还当怎样?!”春生问得咬牙切齿,用力瞪她几眼,深吸了好几口气,一转脸,平静地走出了树后,“公子,是我。” 她双眸暴瞪,这春生,变脸也太快了吧? “咦?清歌姑娘你也在?”慕容绝音微讶地见着清歌也一并从树后走了出来,探究的目光流转在她与春生之间,“你们这是?” “呃,春生说想来这园里赏花。”她面不改色地扭曲事实。 “……”春生定在那里,目瞪口呆了。 “清歌,你也爱赏花吗?我还当你只喜欢夜来香呢。”殷淮朝她微微笑着,那暖色简直比天上的阳光还要明亮了。他今天穿着杏色长袍,站在那花丛中,一派的玉树临风,神情温润得就像块上等白玉。 她目不转睛地垂涎着他的暖色。这人,最近好像时常朝她这样笑呢…… 硬是忍住了想要擦口水的冲动,她哈哈笑道:“夜来香自然是我最爱,不过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是遇上漂亮花儿,我也是很乐意欣赏欣赏的。” “哦?那么,能让清歌也欣赏的,是什么样的漂亮呢?” 她悄悄又偷看了两眼他在花丛间那飘逸的神采,颊面涌上热气,她非常镇定地偏过头,笑眯眯地望向慕容绝音,“自然是要像慕容小姐一样的大美人,那才叫漂亮了。” “清歌姑娘!”被点到名的慕容绝音娇呼着,嗔笑看她一眼,捂着发红的腮,小心翼翼地偷看殷淮,“姑娘真是爱开玩笑。” 她耸着肩,一贯嬉皮笑脸答着:“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呐。殷淮要是不好意思,那我让春生来说。春生,我刚才那话,你其实也是很认同的吧?” 笑嘻嘻地用手肘推了推春生,见他仍旧一脸的目瞪口呆……十指突然发痒,她用力捏着他的胖脸,“回魂喽……”她用力捏着,玩得不亦乐乎。见他居然没反抗,恶劣的正要继续用力,眼角却突地被几道寒光射到,她倏地停止玩闹,“不好,快闪!” 一把抓住春生才要反抗的双手,抱着他奋力往前一跃,险险地躲过了暗器的袭击。 “……这是怎么回事?”春生在惊吓中回了神,瞪着“定”在树身中那三根寒气袭人的银针,胖手死死地搂住了清歌的腰。 “痛痛痛,死春生!你快放手啦,勒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她哇哇叫着,努力敲着他圆滚滚的手臂。啐,真是,没事长这么胖干什么?害她刚才抱得好吃力! “……不放。”奇怪,这身子好软,抱起来好像枕头哦。 “呵呵,清歌姑娘,看不出你跟春生的感情还真好。”简直像对亲姐弟了——慕容绝音没被刚才的那一幕吓到,看着殷淮缓步朝他们走去,不由得也跟了过去。 “慕容小姐您真爱说笑,我跟春生可是一点也不熟的!哎哟,死春生,你居然敢这么用力地勒我……殷淮,你过来了正好,赶快把这只肥猪给我拖开。” “春生,这银针的主人已经走了,你不必害怕的。”殷淮微笑着安抚春生,目光却是一直停留在他抱着清歌的胖手上。清眸半垂着,让人看不透里面的色彩。 “公子……”主子既然已开了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春生有些不舍地放开了手,那样软的枕头,好想再抱抱哦……他抬头,见着清歌不爽的眸,立刻瞪了回去:“看,看什么看?刚刚那些暗器还不知道是针对谁的呢,别指望我会谢你。” 一旁的慕容绝音听他说出这话,惊诧地看他一眼,这小孩,居然能讲出这样的话来?!缓缓从树上拔出了一根银针,她望向殷淮,“公子,你想,这些银针会是长明教的吗?” “多半,就是他们吧。”殷淮只注视着清歌与春生的大眼瞪小眼,唇角噙着温和的笑。 他这样的笑,风采如朗月清辉,又带着暖阳的和熙,慕容绝音不觉看得怔住,一时竟忘了要问什么。直到—— “……有没有搞错啊,还来!”颇为无奈的软软语调扬起,慕容绝音瞪大了眼,看着清歌一脚将春生踹进了花从后,疾速朝她掠来。 “慕容小姐,小心了。”她一把勾起慕容绝音的细腰,这次,只轻轻往前一跳,就跃出了好几米的距离。眼眶突然变得温热,唔,还是美人好啊,这么轻,不像春生那只猪…… 耳里听见暗器飞走的声音,她这才满意地回眸,瞧见唯一没被她动过的殷淮还好好地站在花丛中,春色无边地朝她笑着,内心滑过一阵甜甜的味道,她笑嘻嘻地正要开口,嘴角却忽地僵住,遽变。 “殷淮,小心!” 天上无月,却有淡淡的月光为他引路。 无尽的黑暗在苍穹中无限伸展着,仿佛只要前头的白光一灭,就会将他吞噬进去一般的诡异。 四周寂寂,静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人。徐徐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着,他双目直视前方,并无惧色——即使偶有白烟飘过他身侧,带来阴冷腐烂的血腥味。 脚下的路松软仿若泥地,他深深浅浅地走了一阵后,像是忽然顿悟了什么,脚步缓缓停住,垂着眸静立了好一会儿,才又蓦然大笑出声,折扇一开,他扇着风,神色自在又继续前行了。 前头袅袅的白烟中,若隐若现地出现一方城门。 他微微一笑,漂亮的眸垂下,连城名也不看,直接往里走。直至颈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啪”的一声,和阗白玉在他眼前一闪而逝了,他才叹息着,在城门口被迫停下。 不用回头也知身后有人,他在心里想好了说辞,缓缓过转身,微一抬眸,顿时面露诧异,“沧南?”那眼神充满了异样。 “这样也能被你认出来?真是枉费我花心思计划这么久!”吊儿郎当的身形隐在白雾之中,瞧见殷淮仍是站在城门处动也不动,他懊恼地挥了挥手,白雾顿散,露出一张书生气十足的俊脸。 然而,这书生气,却彻底毁在了他盘腿坐在路边大石上的不雅坐姿上头。 殷淮慢慢扬起有趣的笑,一点点收拢折扇。沧南这模样,倒真是让他怀念又眼熟得很…… “殷淮,自上次分别后,咱俩也不过半年没见。怎么,这么快你就想我了?”不羁的调调里藏了三分恼怒。 殷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缓缓朝他走去,“沧南,你是来托梦的?” 托梦?楚沧南瞄了瞄城门上那大大的“地府”二字,懒洋洋笑了两声,顺着他的话答道:“是啊,我托一次梦可不容易,往后恐怕也没这机会了。所以,这次你可要好好听。” 顺手将他往旁推了推,殷淮温吞在他身边坐下。抬眸对上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欣喜,柔声道:“你说的,我听。” 楚沧南深深注视着他,半晌,黑眸转邪,他拖长了语调:“我说,你那孔海穴,现在不痛了吧?” “你知道我受了伤?”那声音有些笑意。 “废话,不受伤你来这儿做什……”楚沧南突然顿住,瞧见殷淮眼底一片祥和,书生脸逼近他,眸色却十足的火大,“殷淮,我临死……咳,走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殷淮温温笑着,看着楚沧南状似无聊地将那白玉在他眼前抛来抛去,沉吟了片刻,最后如实答道:“我原本的确忘了,多亏受了这伤,总算又记起了些。” “看来,你那孔海穴也没白痛嘛。”他又若有所思地再看那城门一眼,微垂下眸,望着手中那块白玉,低声又道:“我没跟你说过吧?这玉,本是一对。另一块,我给了我那指月复为婚的妻……” “你以前说过了。”殷淮淡淡应着。 面露奇异地看他一眼,楚沧南很温和地朝他笑,“……你刚刚说什么?” 殷淮好脾气地摇了摇头,朝他露出十分配合的微笑。 “看来是我听错了,咳……殷淮,我哄她我们是兄妹,她明明有怀疑,却从不问我原因,你道,这是为什么?” “她一向聪明,自然知你心思。没问,多半是因为她是女孩儿家,这种事不方便问出口;再有,是因为敬你,所以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了。” “你对她了解倒深……”他喃喃,目光沾满回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孩儿,那么小小的人儿,明明什么都不懂,却那么温暖地朝我笑着。我娘当时对我说,这小人儿以后便是我妻子了,我却在心里认定,将来,要拿她当妹妹疼……直至她遇上你,我一眼就看出你们俩互有情意。殷淮,不瞒你说,我是真的高兴啊,一个是我疼若珍宝的妹妹,另一个是与我生死与共的八拜相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要让你们俩在一块儿……古桐台一役,我并不后悔丢了性命,反正这辈子要做的事情也不过就那几件,要再多,我也不一定做得完。再者,南楼的主子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而你,却是为了我才留在南楼。如今南楼毁了也好,从此你无牵无绊……只有她,你不能丢下。” 殷淮沉默着,伸手要拿过那块白玉,楚沧南却一把收拢了掌心,殷淮缓缓抬眸,对上他眼中那抹坚持,“我当初给你这玉的时候,要你发誓照顾她一生一世,你……可懂我的意思?” “我懂。”他轻轻应着。 用力握住他再次伸来的手腕,楚沧南微微一笑,邪气的眸将那张书生脸衬得十足迷人,“这玉,你这次若再收下,那下次咱们再相见时候,按辈份,你得叫我一声兄长。若你不愿,我也不逼你,只是这玉却不能再给你了……连这城门,你进或是不进,我也不再过问,全凭你自己决定。” 殷淮但笑不语,仰首望向那城门。良久之后,他才开了口,声音温和如风。 第十五章 魔鬼教主 “谷爷?”脚步诧异地顿住。 “你是谁?” 倚在门上闭目小憩的身形宛若门神,正直中闪现妖气。只一眼,便让莺儿本能地低下了头,发抖道:“奴、奴婢是这庄里的丫环。” 凤目缓缓睁开,移向她手中冒着热气的汤药,“你是送药的?” “是……” 探究的目光缓缓又动,转至她那张秀气的小脸。谷长空凝视她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奇异的笑,“你进去吧。” 懒洋洋看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去,他冷笑一声,眼角余光瞄到迎面而来的慕容绝音,想也没想的,他上前拦住,“你不能进。” “是吗?”艳红的身影停住,慕容绝音扬起眉,对上他无波的凤目,眸底扬着挑衅,“这明月山庄里,什么时候也有连我都不能进的地方了?你让开。” “管你是谁,只要我说不能,这门,你就一定进不去。”身形未动分毫,谷长空冷冷笑着,凤眸微动,搅乱一池黑潭。 幽黑的眼眸,带一点媚美,陡然流动了无限风华,看得慕容绝音立刻怔住了。 杏眸停住不动,她有些不解地轻皱了眉。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是逆着光,看不清他神色的,可她却硬是感到了一股妖气从他眼底源源不绝地涌出,明知那是危险的,但却又意外的迷人。连那唇角蓄意的笑,都让她意外的,怦然动了心…… 目中一阵昏眩,她有些不稳地扶住了一旁的木柱,目光却难离他那双魔魅的黑瞳。 凝神望去仿佛……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仍是这三天来相同的画面。 “清歌,你守在这儿已经三天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缓缓将药碗放至一边,莺儿温热的掌心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叹息着:“要不,你先去休息一下?公子这里我会守着,他一醒,我立刻就叫你?” “不用了,我还不想睡。”疲惫地朝莺儿笑了笑,她仍是趴在床边,动也没动的,转头又看向殷淮那沉睡的脸。 劝了三天,答案仍是一样。算是见识了她的固执,莺儿死了心,遂温声道:“那么,喂公子喝药吧?” 她点点头,起身让莺儿喂殷淮喝完了药,才又趴回床边,听着身后????的声响,低声道:“莺儿先别走。” 莺儿原本正要离去,听她这样说,自然停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找人聊聊天。” “嗯,我陪你。” “聊什么好呢?嗯……啊!有了!莺儿,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是孤女啊,清歌你忘了?”清脆的声音带着笑。 “莺儿真可怜……我就跟你不同了,兄弟姐妹一大把不说,还有个待我极亲的师父呢……莺儿,你想听吗?”那声“师父”,带着异样的意味深远。 “好啊。” “我原本呐,也跟你一样,父母死得早,无依无靠地到处流浪,幸而遇见了师父,从此才算过着了常人的日子。虽然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师父除了我,还养了很多的小孩,但跟我最常见面的,却只有一位兄长和小妹。” 身后一片沉寂,阴阴冷风不断扫向后背,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低声继续道:“我师父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从小便说我兄长性子偏邪,长大要走不了正道,将来一定成魔。但偏偏,除了武功,却又只教兄长八卦阴阳、五行术数。对于其他——好比为人之道,师父却从来不管,由着兄长依着自己的性子长大……还有我小妹,师父教她武功,教她易容,教她下毒甚至教她向人投暗器……呵呵,他总说小妹是可造之材,若是生在中原武林,将来一定是响彻江湖的一代女侠,但偏偏,师父教给她的,却全是害人的东西……” 满意的听见了身后的抽气声,她伸出手,握住殷淮依旧微暖的大掌,嘴角的笑里藏着深沉冷意,“至于我嘛……莺儿,你知道师父都教了我什么吗?” “……不知道。” “呵呵,我兄长和小妹学的那些本事啊,师父一项不少的全都秘密传了我——即使,我的资质跟他们相比,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甚至,师父还常在夜里二更的时候带我去坟地练武,他说,这样有助于凝神静气,提升内丹修为。若是练好了,这武林中,便再没有人是我对手……莺儿,你瞧,比起兄长和小妹,师父更疼的,好像是我呢。” “是……啊。”头一次的,莺儿那向来明快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不过,也真是好玩儿,莺儿你知道吗?我那小妹啊,从小到大总爱粘着师父,师父无论去哪儿,她都一定跟着。可是,即便是这样,师父待她,也仍如对待其他孩子一般,半点没差。” “……你,你师父……”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还有哦……我小妹原本是有名字的,但后来师父收养了我,说我这名字取得好,一时高兴,便将我小妹的名字改做了‘曼舞’,清歌曼舞,师父高兴的时候总喜欢这样子一块叫我们……可是莺儿,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改了小妹的名吗?” “……” 清歌忽然仰天大笑,正要开口,手里的大掌却在此时动了动,她顿住,欣喜地对上床上那半睁的黑眸,收敛了几分嚣张,她灿烂笑着,“我师父做事,向来有个怪癖。看重的东西永远排前面,看不中的,扔了也没关系……莺儿,我常在想,正所谓‘无歌不起舞’。我师父喜欢音律,我也时常见他在空闲时弹奏一曲,可相处这些年,我却一次也没见他赏过舞……你道,我那叫曼舞的小妹,在师父心里,究竟有没有位置?” 几乎是立刻的,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不用回头也知门被人狠狠地砸……唔,是关上了。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望着那双只睁开了一瞬便又立即合上的黑眸,嘻嘻笑着,“干什么要生气呢?你该笑才对啊……师父努力了这么多年,可也从未像你这样,能成功地让我这么生气,生气到,想杀人呢……” 好吵。 始终浑浊的思绪被交谈的声音纠缠,扰得他再难重回平静。 “已经半月了,慕容庄主说,公子若是再不醒,就要用最古老的法子来救他了。” 虚弱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微微动了动,这声音……是春生? “最古老的法子?是什么?”软软的声音扬起,带点兴奋的跃跃欲试。 “冲喜!慕容庄主要借着这机会,把他的女儿硬塞给公子了!你,你居然还笑?!” “我当然要笑了,冲喜呐!我见都没见过……春生,这喜要怎么冲啊?殷淮这样子连天地都不能拜,要是进洞房……” “你你你……你是个姑娘!”虚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无力着,“我说,公子要真娶了慕容小姐,那你……” …… 昏沉的意识让谈论声越飘越远,他迷糊睡着,只觉浑身轻飘飘,像是踩在云上,东摇西晃的让他分不清方向。胸口烦闷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张嘴想吐,却又使不出半点力气。 半梦半醒间,刻意压低的声音似又穿过重重阻碍,模糊不清地传入他耳内。 “……” “说到这个,我被抓去雾山的时候,听过一件很奇怪的事呢。” “哦?有多奇怪?” “嗯,好像,是说长明教的某个妖女,要和江湖上某个赫赫有名的大侠偷偷私奔呢!” “呵,呵呵,想不到长明教里居然还有这种说书的?!这混蛋是谁……咳,我的意思是,你打哪儿听来的?” “还能在哪儿?我在长明教,每天能见的可就只有那个魔鬼教主。” “嘶……我说春生啊,那你……相信吗?” “废话,我当然不相信了!” “咦?为什么?” “我说,你也太笨了吧?那教主说话阴阳怪气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利用我为他在江湖上散布谣言啊……等等,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像是这么蠢的人吗?给我把那种恶心的目光收回去!哼,我又不是傻子。长明教这些年来一直遭武林正派追杀,早就元气大伤,若想自保,最好的法子就是编个谎言来挑起武林正派之间的矛盾,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春生,你确定你今年才十二?” “什么十二?我今年十三岁了!怎么,你瞧轻我年纪?哼,可别把我跟你的笨混为一谈!那教主遇着了我,合该算他倒霉,他想要我说的,我偏偏不说。即便日后有人要来跟我对质,我也一律只答‘没听过’,要让那教主死不瞑目才好!” “……” 这春生,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他居然没看出这孩子原是…… 嘴角想要扬笑,却半丝气力也无,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间,只觉有谁趴在了他耳边,小小声说着:“公子喜欢的,我全都好好护着呢!所以,公子,求你了,快醒过来吧……” 第十六章 此生唯一 闷热的天气,告知着夏天的来临。明晃晃的炎炎烈日总让人感觉有些头脑发晕。 所幸,还有不定时的雷雨,虽然让空气里弥漫上又闷又湿的气味,但总比烈日的暴晒来得好些。 相较于众人的汗流夹背,竹床上的白袍男子却是一身清爽,神情从容安详。对屋内吵翻天的争论仿若未闻,眼帘半垂着,似在打盹。 “……公子,不知您对大伙的提议,意下如何?”滔滔不绝的一大段讲完,立即有江湖人士在旁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话音才落,就听第二个人随即附和道:“公子,我看您就不用再考虑了吧?慕容小姐可是江湖上公认的大美人儿呐!虽然明月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不及南楼,可也有三分威信……”顿了顿,小声地又继续暗示道:“再说,慕容庄主可就只有这一个女儿……” “是啊,公子,您就应了吧……”一时之间,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袍男子还未有所反应,破空的一记怒吼,便让屋内顿时陷入短暂的安静。 圆滚滚的身子奋力撞开了人群,春生怒气冲冲地将药碗往床头用力一放,瞪了眼远处竹椅上正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某人,转回的视线冷冷扫向人群之中,怒道:“慕容庄主,公子可是自个儿醒过来的!你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来,想做什么?” “春生,你误会了。”慕容信在人群中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亲切朝他笑着,“承蒙各位大侠抬爱,提议老夫让小女与公子结成秦晋之好……呵呵,公子乃一代人才,老夫虽万般希望能结成这门婚事,但……倘若小女与公子无缘,老夫也不会强求。” 哼,说得倒好听!明明就是来逼婚的…… 春生眯眼望着站在慕容信身后满脸绯红的慕容绝音,奇怪地发现她的目光竟一直流连在远处……咦?谷长空是什么时候来的?微又转眸,发觉到慕容信唇边笃定的笑,他不爽地冷哼道:“慕容庄主,你若只是提亲,又何必带了慕容小姐来?”分明就是看中公子心软,不忍慕容绝音当众求婚被拒,最终肯定会无奈点头应允嘛!这老狐狸! 抬眼又再看向远处,狠瞪那左闪右躲的目光……这笨蛋,连句话也不敢说,当真是要把公子拱手让人吗? “呵呵,春生,咱们是江湖人,可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再者,小女也并非寻常柔弱女子,公子若不愿,也绝不会强逼。” 春生瞪着眼,“你,你分明就是……”才想把话说开,却忽觉右手被什么轻触,他疑惑地回首,见着床上的白袍男子正缓缓睁开了眸,朝他微微笑着。 “春生,慕容庄主与各位大侠皆是好意,咱们该要心领。”清冷的声音淡淡抚过耳际,犹如清泉静流,奇异地降下这一室闷热。 满室的目光顿时凝聚到他身上,殷淮自在笑着,俊眸微转,却是一一掠过众人,最后直勾勾地望向远处,温暖笑道:“清歌,夏风虽然解暑,却也偏闷,你身子不好,就别在窗前久坐了……你过来坐吧。” “……”屋内迅速静为一潭死水,连丁点波澜也不再扬起。惊诧的目光,一瞬间极有默契地从左及右,聚集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咬着牙,她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暗地里偷偷瞟向一旁的谷长空,毫不意外地瞧见他嘴角竟真扬着凉凉的笑……果然,同门之谊是狗屁啊! 眼珠斜斜地抬眸望去,殷淮那双黑眸明明平静无波,半点没有令人遐思的神采,却偏偏,硬是让她红了颊。轻咳一声,她不太情愿地慢慢朝他走去。 房里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她寻思着,等会儿要怎么解释她和殷淮的关系? 笔意慢吞吞地前进,答案还没想好,当然要能拖就拖……最好,这些人能当她是透明,连问都别问。 只可惜,在与慕容绝音擦肩而过时,那向来娇媚的声音忍着怒气,直接打破了她刚才的美梦,“公子,你与清歌姑娘这是?” 状似无心的一问,恰如笑里刀,绵中刺,落地有声到令她差点滑倒。屋内的气流静止不动了,江湖大侠们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丁点儿好戏。 清歌温吞的脚步未停,却也忍不住回头瞧了慕容绝音一眼……还好还好,不是在战场上与美人儿相见,此姝杀人不见血,若当真兵戎相对,她恐怕必死无疑啊。 模了模鼻,她镇定地在殷淮身边坐下,抬眼瞧见了满满一屋的长耳兔……掩嘴偷咳了几声,她有意无意的躲到了春生圆圆的身后,努力憋着笑。 炳哈!慕容大小姐这问题问得好啊!谁惹的麻烦谁去收拾,她倒要看看殷淮这下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瞧她笑得一脸开怀,俊目内涌上淡淡笑意,殷淮平静地开口道:“我与清歌……” “公子!”仿佛猜到他接下去的话,慕容信不等他说完,便愤愤不平道:“公子可知清歌姑娘真正的身份?” “清歌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哼,公子,你可别被这妖女给骗了。”慕容信抬起的手直指清歌,“她就是长明教那位前任教主,最得意的徒弟!”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扬,殷淮似笑非笑地看着清歌满脸无所谓的笑,朝着慕容信清声道:“慕容庄主,你有何证据?” 慕容信冷笑一声,道:“公子年纪虽轻,但十二年前,闻家庄惨遭长明教灭门一事,公子总该听过吧?” “……庄主想说什么?” “相信今日在坐的各位大侠们都知道,老夫与闻庄主虽谈不上深交,却也算得上是知己。当年闻家庄遭遇危难之际,曾飞鸽传书向明月山庄求助。只可惜,当老夫赶去之时,闻家庄已经血流成河……幸而当时长明教并未走远,老夫怒急攻心,连忙提剑追了上去……公子,你知道老夫后来瞧见了谁吗?” “必然是长明教的那位教主了。”他淡淡应着。 慕容信哼了两声,才继续又道:“不错,就是他。当时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站在阴影里,虽看不清他们相貌,但他们说话,老夫却也能听进一些……那教主,在教那小女孩杀人!那么小的孩子,脸上居然能有那么漠然的神情,老夫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慕容庄主。”殷淮蓦然出声将他打断,清冷笑着,“这和清歌有什么关系?” “公子,你真要老夫明说?当年那孩子,老夫的确没看清相貌,但一个人的神情,却是不管怎么长大,都变不了的。”慕容信抬眼看向清歌,瞧她也要笑不笑地看着自己,眉心不觉一皱,他有些厌恶地道:“清歌姑娘那日站在议事阁阴影中的神情,简直就和当年那小女孩一模一样了……”瞧见殷淮似乎想说什么,想也没想的,他立即打断道:“再说,我庄里还有个丫头,能证明清歌姑娘并非雾山村百姓。”哼,这下他连人证都有了,就不信揭不了这个清歌的老底! “是……吗?”殷淮眨了眨眼,缓缓笑了,“慕容庄主,当日可是你亲口告诉我,详细调查过清歌的身份,并且确定她并非江湖中人啊……” “啊,那,那是……老夫……搞错了。”冷汗已缓缓在他眉间滑下。 “搞错了?那还真不好办呐……连庄主您都能搞错的事,又何况区区一个丫头呢?况且,口说无凭,总要亲眼见了,才能当真啊。” “那,依公子之意……” “在下倒有一物,能证明清歌身份。”优美的唇角扬起,露出温雅笑意。 “是吗?希望公子的这件证据,要能说服今日在坐的各位大侠们才好。”久未出声的慕容绝音冷冷开了口,抬眼瞪向清歌,却发现春生早就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大半身形……怎么,连春生,也要这么护着她? 殷淮点了点头,微笑着缓缓摘下颈间温润的白玉,放手掌心里,徐徐伸向众人,“这玉,想必各位都认识吧?” “啊!这……这是楚二爷的玉佩啊!”有人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轻轻又点了点头,“这玉佩,原是一对。还有一块,沧南留给了他亲生妹妹。”转眸瞧见某人正漫不经心地偷睡打盹,唇角微扬,他故意缓下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柔声道:“沧南临终前,将这‘无风’转托给我,同时,还有……” 满意地瞄见某人霎时僵住的笑脸,他微笑着垂眸,望着手心的白玉,暖着声,清晰道:“他妹妹。” “嘶……”抽气声顿时不绝于耳。 有人不死心,颤声问着:“公,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那你不是,不是……”早就定了亲? 他笑着,伸手握住清歌僵硬的手腕,轻轻挽起她衣袖的一截,露出了那块漆黑的墨玉。缓缓看向众人,他笑得分外优雅,“这墨玉名唤‘不雨’,相信,它足以证明清歌的身份了吧?” 明明是闷热的夏天,却硬是有股冷风钻进,无情地吹过众位江湖大侠以及慕容信父女。 只有那悦耳的清冷笑音,很和谐地融入这冷风里,“各位大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既已收下沧南的玉佩,清歌,就是殷淮此生唯一的妻了……” 第十七章 不离不弃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于林之下……不我活兮……”断断续续的低吟,在小树后不怎么愉快地响起:“有没有搞错啊!今个儿明明是十五,照理,我现在应该还能背的啊……” 愤然不平的软软音调,让偶然路过后园的白衣男子缓缓顿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小树一会儿,男子负过手,迎着夏夜清和的晚风,索性站住不动了。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痛痛痛……可恶!头居然会这么痛……那下一句到底是什么来着?” 懊恼的声音,让树下的男子不禁轻扬了嘴角。淡淡的暖色在半垂的眸中流淌,静默了片刻后,才又缓缓望向树干,正要开口,一道熟悉至极的清暖声音却抢先在脑海中翻涌,速度之快,令他猝不及防: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清清,我知你不爱读《诗经》,但这句,我真希望你能好好记着……” 带笑的低吟声实在太过真切,他皱起眉,后脑勺巨烈的抽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终是挨不住倒退了数步。 “……与子成说……清清,咱们这就算是约好了,等长明教一除,我便退出江湖。从此你与我,海阔天空……” 不断后退的脚步终在抓稳了身旁的大树后停下,他站在阴影里,容貌模糊不清,只有俊目中的一点光亮,忽明忽灭的,留着震惊过后的复杂痕迹。 “谁?”仿佛察觉到身后的异状,小树后那背诵的声音蓦然停住,改为警惕的高扬:“……殷淮?” “是我。” 白色的身形像团散不开的浓雾,藏在树影里,令她看不真切。眨着眼,她嘻嘻笑道:“呵呵,咱们还真是有缘呢。每次单独遇上总是在夜里……不过,这样也好,赏赏月,聊聊天,人生才……” “清歌,你若是愿意,咱们在白天也可以聊啊。”他柔声打断她的嬉皮笑脸。 她闻言,笑出声:“白天?我敢打赌,白天我要真去你房里闲聊,春生肯定会把我轰出去。” “……那么,就避开他吧。”那声音,柔得真像是一江春水了。 她霎时僵住,错愕地瞪着那团看不清的阴影,“避……开?” “是啊,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海阔……” “殷淮!”她大声呵呵笑着,瞟着天上星星,跳前一大步,拒绝让他再说下去,“你该清楚,我啊,是在长明教长大的。” “我知道。” “连慕容庄主都说,他曾亲眼见过我师父教我杀人呢。” “你不会真杀人。”那暖暖的声音极轻,却又万分坚定。 “你真这么相信我?”夜色里,她的黑瞳亮晶晶的,眨着眼,一闪一闪,璀璨得连天上明月也比之不及。 睇着那道阴影半晌,她缓缓向前又跨出了一步,面上依旧笑嘻嘻的,语气却微转沉重:“殷淮,你知道……要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长明教里活下去吗?” “自然,是要像清歌这样的好人了。”他依旧柔声。 她闻言,根本不甩他的有意讨好,仰天大笑着,“哈哈,殷淮,你就只会这样安慰人吗?好人?哈哈,长明教里住的可都是鬼呐,哪儿来的人?其实,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了吧?若想在那种邪魔歪道聚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要么,就成为我师父那样的强者,遇到危险的时候,管他是谁,一剑下去,当场让对方血溅五步,从此一劳永逸,绝了后患;要么,就做个彻彻底底的窝囊废,任谁都能踩在自己头上,忍气吞声地做只软柿子,即便身怀万丈锋芒也绝不外露,凡事咬牙忍着,方能保下这条命。” “……你只是不想往手上沾血。”他叹息着。 “其实啊,沾不沾血,我是无所谓的。”她始终嬉皮笑脸,“不杀人,只是因为我怕半夜鬼敲门……殷淮,你道,一个自八岁起就在长明教里住下,每日跟在杀人成性的师父身边耳濡目染的小孩,待她长大后,心性能高洁到哪去?”说归说,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又往前走了一步。 清和的晚风一直吹着,他沉默了会,轻柔的声音融进夜色中:“……清歌,你喜欢莲花吗?” 她愣了愣,“扑哧”笑了起来,“哈哈,殷淮,你该不会是想用什么‘出污泥而不染’的俗话来安慰我吧?哈,原来,擅诗词的人也不一定就会安慰人呐……哈哈,我受教了……” 见她展颜,他也跟着低声笑着,“是啊,的确是很俗。但,我想,一个人的心性会如何发展,并不能全由外人决定。倘若自己不愿,下意识间,也总会按着自己的路走……”顿了顿,他难得沉下声,认真道:“就像是莲花一样,清清,你在我心里,自始至终都是个纯洁善良的好姑娘。” 笑声突然止住。这次,她是真的呆住了。所有的思绪在那一瞬间飘远,只有那似低吟又似叹息的暖暖柔风,遥遥地吹来,扰乱了她原已平静的心湖,涟漪不断,泛着阵阵水雾,直逼眼眶。 “清清,我的确不太会安慰人,但说的话,却绝对字字真心……听我说,别管别人说了什么,你只要凡事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我,相信你。” “跟着自己的心吗……”她喃喃,目不转睛地望着阴影中那双黑亮亮的眼眸,半天,她才眨了眨眼,缓缓在原地蹲了下去,低着头,双肩抽搐着。 “清清?” “……殷淮,拜托,你要是有秘密,请千万别说出来——至少,别告诉我。”她难得低着声,颤抖的调调里混着少见的恳求。 看着她奇怪的动作,他轻轻应了声,配合着转移话题道:“……清歌,你有东西掉到地上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很眼熟。”确认自己已抚平了刚才狂乱的心跳,她才缓缓拔起脚下的小草,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朝他笑道:“殷淮,你瞧这草像什么?” “像修罗草。”他平静答着。 她嘴角翘翘,“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这草虽然外表看似普通,但其实是有毒的吧?” “嗯。” 她面带微笑,缓缓又站了起来,懒懒道:“可是,我上次没告诉你,这草,其实是把双刃剑吧?” “双刃剑?” 她笑呵呵的,“这草原本极为普通,只在遇上高手以自身内力相融以后,才能变为毒物。换句话说,就是——想让别人中毒,那就得先让自己中。可是,别人中毒顶多失了记忆,但换了自己,就是赔进一条命。而且,还白送别人一个天大的好处呐……” “你说的好处,是指那中毒的人,从此将变得百毒不侵?” “你怎么知道?”她非常诧异。 他微笑道:“江湖上偶尔也会有关于一些毒物的传言,我只是略有耳闻,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种毒……”顿了顿,清暖的声音带着犹豫:“清歌?” “嗯?” “你……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中了那毒,会不会觉得……很疼?”温柔的声音,隐约有着淡淡的怜惜。 怜惜? 她微愕,面带犹豫地看他一眼,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自动将刚才心底那奇异的暖流当作是幻觉,无所谓笑着,“还好吧,中这毒,不过就是挨人一掌,再睡上一觉,醒来之后重要的回忆就全数忘光光啦!所以一点也不疼的。” 话到这里,她忽然停住,面色似有不甘,低怨道:“只不过,有时候就是有人运气背,中掌的时候居然也会着了别人的道,就变成毒性凝聚在体内不散,只在每月十五才发作一次。毒发的时候头痛欲裂,但记忆却会变得异常清晰,就像唱戏一样在眼前全数演上一遍,然后再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消逝不见——瞧得见却又抓不住,直到忘记所有不想忘的……” 她眼角慢慢地垂了下去,站在原地再也不动了。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一路拖进模糊的树影内。 夜风里,似乎有人叹着气。 脚步声响了一阵后,暖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清歌,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倘若中毒的人是我,失了记忆,该要怎么办——你还记得吧?” “嗯。” “现在,换我问你相同的问题,如果是你中毒,那些记忆对你来说,重要吗?” 她咬着唇,默然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说不重要,那是骗人的。但既然都已经忘了,找不回,我也不会真就那么难过。反正人这辈子会遇上的事多得数也数不清,到了临老,也不一定就都能记着……只是,有些东西真的很珍贵啊……我,我舍不下。” “舍不下,自然因为你重情。”他轻轻一笑,俯首在她耳畔柔声道:“清歌,你想,相互倾心的两个人,要想手牵着手一块走到老,靠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身子似乎颤了一下,良久,才缓缓抬起了头,瞧见他正垂眸一眨不眨的望自己,黑眸仿若秋水,小小的波澜在中涌动,翻滚着藏不住的情意…… 薄薄的热气在颊面升温,鼓足勇气,她勇敢地对上他暖如春风的目光,振作道:“你的意思,我懂。过去的回忆不论有多美好,多让人留恋,却也终究是过去的事了。人要活得快乐,就得多往前看,就像现在,我虽然也很遗憾那些不小心遗忘掉的快乐,但没关系,我只要知道我过去过得很开心,这就好。而将来,我会紧紧抓住身边可以抓住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一直到老也不松开。” 她红着脸,伸手轻轻握住他温暖的大掌,小声又道:“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可后来,我又想,倘若两个人之间没有那份坚定的感情,没有那份发自内心的温柔与怜惜,那么,就算拥有再多的回忆,也终是走不到一块去。到头,回忆反而成了痛苦……” 缓缓停住,痴迷地望着他嘴角那欣喜又熟悉的微笑,她轻声道:“殷淮,你喜欢我,是不是?” “是啊,我喜欢你。”他温暖笑着,答得毫不犹豫。 甜甜的热流滑过心脏,她难掩激动地垂下眸,犹豫道:“可你之前,却让我做你妹妹。” “清歌,那是你记错了。”他笑得异常温和。 “记……错了?”她呆呆的,回不了神。 “是啊,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前几日,我还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我们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呐。” 她暴着眼珠,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月兑口道:“可是在雾山的时候,你明明……” 伸出的食指贴在她唇边,他摇摇头,谪仙般出尘微笑再度挂在了唇角,“不然,你有何证据?” 表才会有什么屁证据啊!她很想暴吼。自始至终,这事都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嘛……莫非,从一开始,他就是故意的? 恍然大悟啊…… 深吸一口气,她恨恨道:“难怪……我还当你那日对慕容庄主说我们有婚约,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没想到,你……”根本早就计划好了吧?难不成,他真记起什么了? 低低的,他垂眸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将她僵硬的身子抱进怀里,俯首吻着她的耳垂,看她霎时连脸庞都僵住,愉快地轻笑道:“没想到什么?清歌,你难道真要我接下这明月山庄?” “不要!”顾不及害羞,想也没想的,她直觉摇头。 温柔的环臂将她抱得更紧,他温声道:“清歌,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知道。” “哦……我啊,在雾山生活了这么些年,还真是很喜欢那里四季如秋的景致。只可惜,以后怕是不能再去了……这世上要再有第二座雾山就好了。” 他静静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借着银白的月光看她脸上有着迷人的嫣红,俊眸微闪,他深深注视着她,“听说塞外有座雁山,山上人烟稀少,却终年不缺秋雁……等长明教的事一完,清歌,你愿意跟我一道去吗?” 她诧异地眼儿倏地睁大,心脏在偷偷狂跳着,飞得老高。 他,他这是……在向她暗示,他要退出江湖,带着她远走高飞吗? 热气在周身流窜着,她微颤着唇,专注地望进他眼内,里头除了未曾动摇饼的坚定,还有满目的情意。 情意啊…… 这样任何人见了都会心动的情意,真的,又再次对着她了吗? 缓缓的,她翘起嘴角,红着脸,主动伸手抱住他结实的腰,小脸埋进温热的胸膛,轻道:“执子之手,不离不弃……殷淮,这次,我们可都要牢牢记着,再不能忘了啊……” 第十八章 远走塞外 晨曦微露。 懒洋洋跟在谷长空身后,她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地移动脚步。 “师兄,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少?嗦,跟上来就是了。”回眸瞪她一眼,谷长空往左又拐了个弯。 “一大早就这么七拐八绕地乱窜,又没有宝藏可以挖……”她埋怨着,却又不敢大声,沿途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不经意间,见着小小的白影正从房檐滑过,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笑。 “到了。”前头的谷长空突然停住,她来不及止步,硬生生撞了上去,“痛、痛、痛啊!师兄,你就算要停下,好歹也先通知我一声嘛!”这么痛,她该不会流鼻血了吧? 斜眼看她抚鼻哀嚎的夸张表情,薄唇勾起恶意的笑,“我就喜欢这样,你有意见?” “……”她眼里含着泪,硬是咬牙道:“没、有。” 不爽地张大双眼,瞪着四周的杂草出气……等等,杂草? 目光微流疑惑地徐徐扫向四周,处处是断壁残垣。这里,分明是明月山庄早已荒芜的偏隅嘛! 秀眸缓缓眯起,她望着谷长空,嘴角依稀带笑,“师兄,这种地方……可不会有金银财宝呐。” 深邃的目光对上她的,谷长空皮笑肉不笑地道:“要财宝,的确没有。不过,你心里若另有东西想找……那么,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连我在想什么你都能算到了?师兄,你那道行要再这么精进下去,可就能超越师父,直接升级做神仙了。”她叹着气,目光落在杂草茂盛的泥地,再微地上扬,望向不远处的半截断墙,无奈地轻喊道:“莺儿,你不出来,是要跟我玩儿捉迷藏吗?” 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下一刻,黄莺般清脆的声音,悦耳地渗进了周遭:“呵呵,玩玩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跟我,不也好久没在一块玩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断墙边,随即慢慢向她走来。 “这地方可一向没人来哦,清歌,你现在想玩儿吗?” 她扁着嘴,正要开口,淡蓝色的身影却抢先挡住了视线。她怔住,愣愣地盯着前头高大的身形,听见清脆的声音不满地隔空传来:“师兄,你这是要帮她?”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留下。”淡淡的声音暗藏警告,待到那极轻的脚步声顿下后,蓝色的身影才往旁微退了一步,露出莺儿诡异的笑脸,朝她高傲的抬着,冷冷道:“师兄,你要帮她,我也不会怕。反正我跟她之间的那笔账,迟早是要算的……清歌,师父以前不是总夸你聪明吗?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猜到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等着你们?”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喜欢猜谜啊!她要是有命能活到除夕,今年非得弄来一大车灯谜,让他们猜个过瘾! 她无奈地把玩着发尾,垂眸瞄着茂盛的杂草地,假假笑道:“我猜,你是想,让我们将你现在的模样和真正的莺儿比较一番,看看你的易容术究竟进步了多少……曼舞,我有没有猜对?” “哼哼……”清脆的嗓音只冷笑了两声,便蓦地转身。曼舞扬手一挥,撕下脸上精致的人皮,露出原本清秀婉约的苍白面容:“你果然早就知道了……我输在哪儿?” 啧,还真是可惜啊。明明该是个人见人爱的温婉姑娘,却偏偏遇见了师父……察觉到空气中飘浮的肃杀之气,她回过神,叹道:“我与莺儿虽然没认识几日,却也能看出她并不是个多事的丫头。‘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她理解得相当好。该问的不多问,不该问的绝不问……这样的丫头,又怎么可能会在半夜的时候端面条来给我吃呢……” “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假的……那么,你难道不好奇,真正的莺儿现在在哪儿吗?”清脆的嗓音不再,还原成原来的清婉。 她抬眸,有些可惜地直视曼舞深沉的眼,波澜不惊地道:“她现在,应该就躺在你的脚下吧?” “啧啧……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呢。”淡淡的魔性在素雅的脸上忽隐忽现,曼舞轻柔笑着,“这丫头,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杀了她?” “你会这么问,多半,就是跟我有关系了。”她再度叹气。 “哦?我倒想听听,你能底能猜到多少事。” 清歌扬起眉,一眨不眨地望着曼舞,良久,才微笑道:“其实,莺儿原是你派来明月山庄的奸细吧?还有庄里之前突然出现的鸽子,我猜也是你叫她放的。为的,就是想扰乱我们的视线,方便你们的人打探消息。但你却没料到殷淮会因此而执意要上雾山,因为这计划来得实在太突然,莺儿没办法及时跟你联络,所以,你才会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设计埋伏我们——而是转为冒险易容,一路跟着我们,就近监视吧?” “那撑船的老汉原来真的是你。”谷长空眯着眼,冷笑道:“你故意往我们的饭菜里下毒……怎么,你怕我们不死,会威胁到你教主的宝座?” “哼,那位置,可是我唯一能从师父那里得到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让人夺走呢?”曼舞柔柔笑着,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清歌,你刚刚只说对了一半,我不下令埋伏你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原本想要亲手杀了你……只可惜,我不知道你身上中了修罗草,阴错阳差地让你逃过一劫。” “所以,你知我起了疑心,为了不让我看出更多端倪,你便烧光了雾山村,赶走那里的村民——你怕我会从他们口中寻得任何的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你的计划;还有莺儿,你也只是怕她在与我交谈的时候,会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坏了你的大计。所以,你宁愿相信师父说的‘只有死人才能严守秘密’,而狠下心杀了她,是不是?曼舞,你这到底是在顾虑我多疑的性子,还是,你真把师父说过的话,都当作是神谕了。”她摇着头,黑瞳里扬着淡淡的同情。 比长空在一旁沉默听着,瞄到曼舞发怒的神色,微向前走了一步,缓着声道:“曼舞,你偷学阵法不说,又在明月山庄里设下幻阵,是想干什么?” “你猜啊。”曼舞扬起眉,声音尖锐,挑衅地看向清歌,“你不是很聪明吗?再猜啊!” “……你的真要我说?”她哀叹着,曼舞的脸色看起来青得好可怕,她要是再猜对…… 眼里含着泪,罢了,死就死吧! 她气虚地开口:“我猜……你是想借着那些突然暴增的鸽子,让我们误以为山庄里潜伏进了很多长明教的奸细。如此一来,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查出奸细上。而长明教的人,却全数躲回了雾山,只等你一声令下,便立即展开突袭……你之所以会留在这里不走,为的,就是要找出这个偷袭的最佳时机吧?” “哈!炳哈,哈哈哈……”曼舞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难怪,难怪师父总夸你聪明呢!他总说你是唯一懂他心意的女儿……哈哈,是啊,你聪明,你贴心……可是就算你猜中了我的计划又如何?我,照样不会放过你。”她突然沉下声,眸中恨意浓浓,阴冷地一字一字说道:“清歌,你想毁了长明教,从此一身清白地跟着那个殷淮远走高飞?哈哈,别做梦,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得不到的幸福,别人也别想拿!至于那个殷淮,他害死了师父,我也一定会杀了他为师父报仇。上次,我往他孔海穴里刺了银针,虽让他活了……但下次,我会用刀。” 话音才落,她已运气一跃,脚尖在杂草上一借力,便霎时飘远,单薄的身影倾刻消失在茫茫杂草间。 “曼舞还是老样子。”谷长空负手仰望长天,淡淡道。 “是啊,烧光了雾山村,却没伤那里一个人。连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么温婉……师父以前总说曼舞要是生在中原武林,一定是受人尊敬的女侠,他真的没看错啊……可是,曼舞明明知道师父有意要将她往绝路上拖,为什么,还是要跟着师父的路走呢?” “每个人的路要怎么走,全都是自己选的。要是选错,也怨不了别人。” “真的,可以不怨吗?可是从小到大,无论师父怎样诱导,我也没见曼舞杀过人啊……现在师父死了,她却为了师父,硬往手上沾了血……师兄,你道,师父究竟都对我们做了什么?” 比长空缓缓垂下眸,落在她脸上的恍惚,“你怎么了?” 她低着头,望着脚下繁茂过头的杂草,喃喃道:“师兄,其实你一直都很好奇吧?我以前明明不肯喊他师父的,但他死后,我却又忽然改了口——那是因为,我有天忽然发现,这些年师父对我灌输的那些观念,我虽然排斥着,抗拒着,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他的想法……就算现在,我明明知道莺儿的死我逃月兑不了责任,也明明知道她的尸身此刻就躺在我脚下。但,我却连半点愧疚也没有,心里反而觉着窃喜,只想着:谁死都好,只要不是我在乎的人……” 缓缓的,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谷长空,“师兄,你道,这样的我,还能算是个好人吗?” 这样的她……还能配得上殷淮,有资格跟着他远走塞外吗? 远处,一只白鸽拍动着双翅,疾速飞入蓝天。 第十九章 有惊无险 走走停停,沿路的景致似相差无异,仿佛总在原地绕圈。 “公子,咱们好像是迷路了吧?”一片沉寂中,有人轻声迟疑着。 罢才那阵突袭的浓雾,叫他们慌得自乱了阵脚,不知不觉间与队伍走散,只剩了这十多人,在这片林子里绕来绕去,却总也转不出去。 真背,要早知雾山这么邪门,他当初就该死也不参加什么《灭魔大计》了,现在可好,被困在这里不说,什么英雄梦也再难实现了。 好在,还有个殷淮…… 燃起所有希望,那人忍不住向殷淮靠了过去,颤抖道:“公子,听说这雾山上遍布阵法,咱们是不是真不小心入了什么阵啊?” “即便是入阵,照现在这情形,我们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位大侠,你不用这么担心。”清冷的声音徐徐扬起,奇异地抚平了人群的慌乱。俊眸扫向四周,并未看见什么信物……看样子,入阵的似乎只有他们,清歌,应该不会有事吧? “咦,公子,你没有觉得突然很热啊?”刚才那人又再度靠向他,与此同时,另外那十多人也迅速围了过来,有人惊恐应道:“是啊,我也突然觉得好热,天,太热了!难道这里是火山,就快要爆发了吗?” 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殷淮沉着气,压下心底的烦躁,抬眸仔细观察着地形,嘴里却喃喃念着:“天乾巽吕,重九呈阳,再遇则巨,竭水而消……今日正巧是初九……”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书,俊眸猛的一眯,难道,真是“九阳阵”? 额间滑下薄汗,他力持镇定,瞧见那十几人早已耐不住热,径自月兑了衣,拼命拿着衣物朝自己猛扇,嘴里还不住申吟着。 热浪一阵烈过一阵,眼见有几人已快支撑不住……他握紧汗湿的拳,扬声道:“下山!” “公子?”疑惑的申吟,沙哑地小小声传来:“咱们连这阵都走不出去,又如何能下得了山?再说,咱们来,是为了歼灭长明教,如今这样逃走,将来就算继续行走江湖,也必定会被别人耻笑啊……咳咳,咳,好渴……” “各位要是信得过在下,就请往山下走吧。这阵法,殷某现在也没时间多做解释。但它既然性属为火,能克制它的,自然只有水。让各位下山,并非真下,只是换个方向,往低处走而已。”他清声解释着,身上早已汗湿,却硬是忍住没有月兑衣。 人群沉默了一会,有人欢呼起来:“对啊!水可灭火嘛……哈哈,水往低处流,往下,自然就会有水了。这生门,可算是找着了!镑位大侠……咳,快醒醒,咱们有救了,赶快逃命……不,赶快动身吧……”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迸桐台上,是通明的诡异桔黄色。刀剑相碰的撞击声连绵不绝,隐隐还夹杂着杀喊之声——即使是在这样的远处,也能很清晰地听见对面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瞧,对面那些人好像玩得很开心呢。”阴寒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冷光,曼舞温柔笑着,握剑的柔荑微动,剑尖便听话地又往清歌颈边移去了几分,“只可惜,你这么轻易的就落在了我手里,连玩的资格也没有了……清歌,你猜猜,要是等会儿他们玩累了,会是谁赢呢?” 夜风微凉,吹动薄云如纱,袅袅着偶尔飘过明月,映出山崖上忽明忽暗的寂灭光影。 两抹纤影对面而站,其中一人持剑,姿态高傲;一人垂手,安静从容。 “是你。”软软的声音,答得十分无奈。 “我?呵呵,清歌,这次你可就猜错了哦。今日一战,不论输赢如何,长明教可都是损失惨重呢。”她嘴角扬着奇异的笑,看着山崖对面冲天的火光,神色莫测,“不过,你们也真是厉害,竟然能找出这样的空隙,如此出奇不意地来偷袭。” 黑瞳漫不经心地眨了两下,清歌懒洋洋地将目光越过她,落在孤立于崖边的坟墓上,“是我们厉害,还是你有意放水呢?曼舞,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中原武林分什么胜负吧?你故意在明月山庄里做那些事,挑起中原对雾山的敌意,为的就只是今晚这一战——你想要两败俱伤,是不是?”可惜啊可惜,到她发觉,一切都已太晚。 “哈哈哈……清歌,我要是能不恨你,一定会拿你当知己的。”曼舞柔着声,开怀笑着,眉间却露出恍惚之色,“这长明教,原本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帮派,若不是师父,它哪会有今日的风光?可是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却只知道在师父死后争夺教主之位,没有一个人想过要为他报仇……哼,这些人全都该死!正好,借了你们的手,帮我送他们下去服待师父也不错。” 拉回落在坟头的目光,她静静注视着曼舞,轻声道:“师父已经死了,你又何必……” “住口!我不准你提那个字!”长剑蓦然划向颈肉,尖锐的痛感仿若针刺,瞬间席卷了全身。心头又麻又痛,她脸上却依然平静,听着曼舞用颤抖的声音,神色阴暗地道:“师父的武功何等高深,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死掉?我明明还能时常听见他的声音啊……他还像以前那样,那么温柔地跟我说着话……他怎么会死!怎么可能会死!” “他的确是死了,人是我杀的,姑娘若要报仇,就来找我吧。”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旁插了进来。 清歌霎时怔住,只觉浑身血液在那瞬间降至冰点,僵硬地斜过眼,入目是沾了尘土的白袍一角,目光继续往上移,见着那一向光滑的额间竟也冒出了薄汗……这笨蛋,到底一个人在这山上跑了多久?怒气冲上颊面,她大声吼道:“殷淮,你傻了吗?不去找人来帮忙救我,你一个人在这边逞什么能!”这白痴,忘了他早已是个普通人,再不像当年那般神功盖世了吗? 转眸瞧见曼舞已逐渐清明的黑眸,她急道:“曼舞,你知道的,他早已被师父废了武功,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了。你再杀他,又能有什么意义?你要真想报仇,那就杀我吧!反正,他会与师父为敌,也是因为我。” “清歌,你这算是在救他?”曼舞气定神闲地盯着她,手中的长剑并未移动分毫,反有加重力道之势,歪着头想了想,她缓缓看向殷淮,温婉笑道:“你呢?想救她吗?” “若我死,姑娘真会放了她?”殷淮微微一笑,神情自然得就像在讨论天气一般的自在。 “你真愿意为了她死?呵呵,清歌,他看来倒是真对你有情呢。”曼舞诡异笑着,抬起的一只手缓缓指向崖边,扬起柳眉,冷冷道:“好啊,你若跳下去,我便放了她。” “姑娘当真会遵守诺言?”他态度强硬,脸上却仍是温温的笑。 “殷淮,你是笨蛋吗?她叫你跳你就跳?要是你跳下去了她也依旧砍我一刀,那我岂不是亏大了!”清歌怒极,忘了颈间的伤,大声骂道:“拜托你,真要救我就想个好点的法子,别傻得拿你的命换!” “清歌,你是不相信我吗?”曼舞扬了扬眉,沉沉的目光扫在她脸上,声音却出奇的温柔:“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死呢?师父的死,你虽要负责,但是,你爱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害死他的凶手啊!再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他要是死了,依你这性子,即使是活着,也仍会念着他一辈子……哈哈,到那时,我今日受的这些苦,你就全都能尝到了……哈哈哈……” 没将清歌霎时阴暗的黑眸放在心上,缓缓止住笑声,她痴痴望着崖边那座孤坟,喃喃着:“要你生不如死,才是我……”话音顿止,长剑一端诡异的气流让她警觉地回了神,勾唇冷冷一笑,阴冷撇眸,见着清歌正试图趁她不备,伸手要来抓长剑……哼,这么慢的身手,竟也妄想要自救?! 戾气在眸中一闪,手腕翻转犹若蛟龙,其速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得以逃月兑。 杀气自剑锋源源不断溢出,眼见就要削下清歌五根手指,却忽见剑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清歌已避开了剑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反而极快地制住了她。 她不死心,挥剑再战,对拆数招后,惊恐地发现清歌的武功修为竟然在她之上! 怎么可能?清歌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怎么还会有这般修为?况且,自己刚刚不是还赢了她吗?莫非……秀眸猛然一眯,刚才,是她故意输给自己的! 思绪纷乱间,只觉剑尖忽然一沉,似承受了千斤重量,直直压在手腕处,逼得她不得不短暂停下打斗。 局势整个逆转,曼舞铁青着脸,泛青的指节紧握长剑,却再没有任何行动。 “你!”阴晴不定地看着剑刃被清歌仅以两指夹住,无论她用何种方法,就是无法再动弹长剑分毫……咬着牙,她沉默良久,才阴声笑道:“哼,我只当你走火入魔,早已是半个废人。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使出这一招。” “所以,这就告诉你,靠猜测得来的结论,还是别太当真才好呐。”清歌叹息着,周身内力凝聚到夹剑的两指,不顾曼舞惊惧的愤怒,“砰”一声后,长剑应声而断。 曼舞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被剑上犹烈的杀气反噬,她难以置信地往后倒退了数步,脚跟稳住时,“噗”的一口鲜血喷出,震惊地瞪着地上的血迹,好半天,才喃喃着:“不可能的,这剑……这剑怎么可能会是你折断?”这把鹤鸣剑,是师父生前最常随身的宝剑,她曾不止一次地听师父说过,这剑无坚不摧,天下间怕是再难找到对手……今日,又怎么可能,会断在一个走火入魔的弱者手上? “快,快走。”趁着曼舞陷入短暂失神,清歌无力的倒在殷淮怀里。刚才那一震,几乎耗掉了她全身内力,此刻怕是连抬腿的力气也没了。满是鲜血的左手紧紧拉住不为所动的雪白衣袖,小声催促着:“快走吧,刚才那招我可只能使一次,要再来,我可不行了。好在那剑终是断了,否则,咱们就该死在这里了……殷淮,你在发什么呆?快走啊!” “……”殷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不断涌血的左手,快速撕下白袍一角,简单地为她包扎着伤口。刚才那一切,他一点不漏地全看进眼里,表面虽平静,内心却翻涌犹如涛天巨浪……心平头一次,心里涌上了浓烈的杀意。倘若,倘若是以前……眸色陡然变淡,抹上暗红光彩,殷淮抬眸望着神情犹在恍惚的曼舞,握扇的指节青白一片,正要抬步,耳里却传来咳血的声音,他倏然回神,“清歌?” “咳,咳咳,殷淮,我真高兴你回了魂。咳,拜托,请快带我去找师兄……咳,他还在古桐台奋战着。”内脏痛得像火烧,她却硬是强忍了下来,不敢就这么昏过去。就怕这么一闭眼,眼前这人禁不住吓,会成为第二个疯子…… 要想知道一个疯子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只要看看曼舞就全明白了…… “再不走,我的血可就快吐光了。”气息已渐转平稳,软软的声音却依旧显得很虚。 “……好。”闭了闭眼,殷淮抱起她,再睁开时,暗红色泽渐淡,柔声道:“抱紧我。” 转眸再看曼舞一眼,他疾速往前奔去。 第二十章 生死相随 “你们,想逃去哪儿呢?”阴魂不散的笑声,冷冷地挡在前方。 温婉女子盈盈笑着,手里握着半截断剑,一步一步极慢地往前逼近,“你们俩,一个武功尽失,一个走火入魔,就算想逃,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殷淮,放我下来吧。”微不可闻的叹息响起,清歌抬起眼,对上殷淮温和的黑眸,好一会儿,双脚才缓缓着了地,“曼舞,你真的不肯放过我们?” “当然……不能。”脚步未停,曼舞微微笑着,云层晦暗的阴影偶尔在她脸上掠过,滋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邪魅,“清歌,师父当日跳崖的地方,此刻就在你们身后……我把他葬在这里,就是等着有一天能当着他的面,让你也尝尝跳崖的滋味……哼,就算是我难得的好心,让你们俩死在一块。说吧,你们是要自己跳下去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我可不可以选第三条路?”耸着肩摊开双手,她轻快笑着,抬眸朝殷淮眨了眨眼。 “有几条路可以选,还由不得你们作决定!”断剑寒光一闪,转瞬间,曼舞已逼近身前,横剑划过,剑气如虹,仿佛是倾尽了毕生精气,闪电般落下。 这样密集又快速的武步,根本没有任何破绽可言,逃走,已成妄想。 然而,在生死的一瞬,殷淮却硬是将挡在他身前的清歌用力往外推了出去。一边直觉狼狈往后退着,一边凭着往昔经验,赌博般瞧准了一处空隙,当机立断地往那空隙处扑去。强劲的剑气在他臂上划出数道血痕,却终是险险避过了剑刃。 反是曼舞一剑划空,止不住饱势,直直往前扑去,近至崖边,才险险站定。 不甘地瞪大了双眼,望着脚下黑漆漆的深渊,复杂的光影在曼舞眸中流淌着。这两人,现在的武功明明是不及她,却偏偏,走火入魔的,能与她对招;武功尽失的,也能在她的剑下逃月兑性命…… 微偏过头,望着不远处的孤坟洒满了月光,却还是冷冷的色。墓碑上透出的冰凉银白仿佛是师父的眼,沁沁的,见不着一丝温度。 总是这样输给清歌啊…… 难道,终其一生,她都注定得不到师父的认同了? 恍惚地转身,望着清歌与殷淮犹在喘气,却目光相随仿若再难分离的坚定,闭上眼,决绝的声音里有着微不可闻的羡慕:“刚才,只是开始,现在,你们去死吧!” 气运丹田,正要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却听清歌突然吹响了奇怪的口哨,哨音落下时,白色的阴影覆住她难以置信的眸,啄痛了她握剑的右手。 心神一分,她下意识地要挥开那恼人的白影,并未注意到空气中诡异的气流,待她真正明白清歌的意图后,殷淮的折扇已分毫不差地击中她胸口,气力之大,似夹了漫天怒气,她终是顶不住,脚下一滑,顿时往悬崖下跌去。 “曼舞!” 恍惚中,似有人心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悬挂在崖边,若不是有人拉住她的手,恐怕她早就跌下山崖,摔个粉碎了。 困惑的目光跟着那白皙的手臂往上,一张小脸背对着月光,五官模糊不清,唯有那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和天上的星星同色。 曼舞眯起眸,不经意间,瞄见了紧紧横在那人腰间的白色衣袖……怎么,他们这是要救她? 冷冷的,她哈哈大笑起来,“呵呵,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呢……不管占尽了多少先机,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到头,赢的人始终是你……清歌,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你要是愿意使点力气自己爬上来,我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软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力。 “你……”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想要记住清歌现在的样子,然而一抬眼,映入眼底的,却是满天月光,她出神道:“我想知道……雪儿为什么会听你的命令?” 方才那白影,分明是常年跟在她身边的信鸽。雪儿通晓人性,又聪明忠心,照理,不可能会轻易听从旁人哨音。除非…… 头顶的叹息声很快证实了她的猜想,“看你这神情,你已经猜到了吧?雪儿是师父一手养大的,自始至终它认定的主子就只有一个,即便主子死了,也仍会遵从他生前的吩咐啊……” “呵呵,我也真是笨,怎会没想到——他从小就偏爱你……死后,又怎会不把教主之位传给你?哈哈,清歌,我没有输给你,是不是?你能猜中这全局,只是因为有雪儿在帮你,全是它帮你……哈哈,出卖我……哈哈,我没有输,我没输呢!”她大笑着,眼里却有泪。 “……是啊,你说得对,我又不是神,也不会师兄那样的神机妙算,不借助雪儿之力,根本赢不了你。”顺着她的话答了几句,清歌柔声哄她道:“曼舞,你上来再继续笑好不好?我手上还有伤,这样拉着你很痛耶。” 话音才落,腰上便蓦然一紧。她回头,落进一双微流担忧的眸,笑着摇了摇头,无声说道:“我骗她的,你别担心。” “……你放手吧。”曼舞喃喃的声音随着夜风幽幽地吹来,竟冰凉的刺骨。 清歌不觉哆嗦了一下,勉强笑道:“曼舞,你傻啦?我要真放了手,你可就没命再来杀我了哦。” 曼舞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远处那块无字的墓碑,幽幽道:“他选的,自始至终都不是我。就算我杀了你,他活过来,眼里也还是看不到我……哈哈……看不到啊……与其如此,那么,就让我来做一件,你永远都做不到的事吧。” “曼舞,你要做什么?” 唇畔缓缓地扬起笑,曼舞抬起悬空的右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清歌握在她左手臂的手指,温柔笑着,“你啊,可千万要好好活着……这样,他身边就永远也只有我一个了。” 夜风吹起曼舞柔软的黑发,暖暖地抚过清歌落空的手心,睁大眼,她看着曼舞幸福的笑脸一点一点地被吞噬进崖下的黑暗之中,模糊间,似听见温婉的声音柔柔地在说:“现在,我跟你,我们都可以幸福了。” 那是她最一次见曼舞笑。 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哀伤…… “曼舞!”她喃喃,忽然大叫起来,“曼舞!” 声音之大,震过绵绵群山,在山谷中不断回响。 她颤着唇,眼前骤然一黑,跌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随即晕了过去。 山风微凉地在悬崖边轻轻飘过,吹落老树褪掉的树叶。 扁秃秃的坟头前,淡蓝衣衫的男子垂着眸,定定注视了那无字的墓碑好一会儿,才淡淡朝着身后道:“她醒了?” “还没。”清泠的声音响在身后,随即,白袍缓缓与他并了肩。 长眉微扬,蓝衣男子有些诧异地抬起凤目,“……我以为,你这三天守在她床边不吃不喝的,若她不醒,你会一直这么守下去呢。” “……她会不会醒,谷兄现在不是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吗?”白袍男子朝他温温一笑,眉眼间漾出无限春光。 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谷长空才冷哼道:“我卜的卦,可不一定准。” “若是不准,谷兄现在又哪来的闲情,会来这里看望令师呢?” “看望?”凤目内闪过精光,谷长空扬笑道:“殷淮,我是不是……一直都小瞧了你?” 温润的神情丝毫没有恼意,殷淮微勾着唇,自在笑道:“殷某不过是一介山野平民,而谷兄却已是一教之主,身份悬殊,对某些事的看法,自然不同了些。” 比长空不以为意,冷哼道:“不同?哼,殷淮,长明教是怎样的地方,这天下间会有谁不知道?你说我贵为一教之主……怎么,你存心想要看我好戏?” “……这戏,谷兄难道不想演吗?” “……什么意思?”凤目蓦地眯起。他的心事,这个人怎么可能知道! 殷淮笑而不答,半垂下眼帘,转着折扇,目光落在无字碑上,轻笑道:“令师这衣冠冢,想必花了谷兄不少心思吧?” 比长空扬眉,“你知道这是座空坟?” 他半眯黑眸,折扇微的一停,又缓缓转了几圈,“听说这悬崖极深,百年来从未有人敢下去。令师要果真跳了崖,要找回尸身……怕是很难了。” “……坏就坏在找不着他的尸身。”谷长空沉吟了几句,突然问道:“殷淮,你道,这世上会不会有鬼魂存在?” “鬼魂者,一向传的人多,见的人少,归根结底,不过是人心之所想……在下虽不像谷兄一般懂得天地阴阳,但也实在觉得这雾山是块风水宝地,再加上有谷兄这样的高人在——恐怕未来几十年里,长明教想要遇鬼,该是不太可能了。”微微抬眸,他笑得有些神色莫测。 “哼,你说得倒轻巧……”微恼地低着声,谷长空抬眸直视殷淮,轻哼道:“就算遇见了又如何?最坏,也不过是赔上我一条命,从此地府再多添一条新魂,但长明教,却只会继续朝着前走,再不会往后退了……可是,有的人却不同,不但身无长处,又怕鬼怕得要命,殷淮,你道这样的人,她该怎么办?” “自然,是要找个永远不会有鬼魂出现的地方,重新生活了。” “那,若是她让鬼魂住进了心里,从此与鬼同化了呢?” “如果是这样——”折扇“啪”的一声扬开,殷淮勾唇一笑,扇着山风,极为认真地道:“我会尽我所能,杀了她心里那只鬼;倘若失败,那我就跟着她一道,一块变鬼吧。” 尾声 一月后—— 黄符飞扬了满天。 她双手合十,专心地又再沉默一阵,朝着坟头用力磕了三个响头,才缓缓起身道:“沧南,我跟殷淮要去塞外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你若在天有灵,就跟着这牌位走吧,往后,我保你三餐顿顿不缺……哎哟,殷淮,你干吗敲我头!” “清歌,你把‘临别赠言’说成了这样,沧南若真能听见,恐怕会气得还魂了。”看她逐渐又恢复了往日活力,温和的黑眸涌上笑意,他柔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启程吧。” “嗯。”点点头,不舍地又看了坟头一眼,她抱紧怀里的牌位,小声道:“沧南,你可一定要跟来啊……” “清歌?”前头的身影顿住。 “来了来了。”走快几步,与他并了肩,在山道上慢慢走着。偶尔抬眸望着满天夕阳,她满足笑道:“真好,这样无拘无束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像师兄,从此身负‘重责大任’,想偷懒也不行了。” “清歌,你想念谷兄吗?” “我和师兄再怎样也是从小一块长大,就算他再怎么欺负我,那兄妹的情分也仍是在的——倒是你,亏得春生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居然把他扔给了师兄……殷淮,那里可是长明教呐,你真舍得推春生入火坑?” “春生这孩子天资聪颖,跟着我退稳,实在是埋没了他。再者……我相信谷兄为人。”唇角微微扬起笑意,他暖声道:“我想,长明教有了谷兄,再过几年,也许就跟现在不同了。到那时,你想回来看看吗?” 她愣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平静的侧脸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望着怀里的牌位,哑着声道:“原来……这就是师兄的秘密啊。” 代她接下教主之位,代她改变长明教在世人眼中的看法。在她远去塞外逍遥自在海阔天空的时候,默默地将长明教从“魔教”名单上除名——只为有一天,当她在外面腻了,想回家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 这师兄,从前不是老欺负她吗…… “清歌,你眼里揉进沙子了?”温暖的双手捧住她柔软的颊,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光。他暖声道:“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红着脸,她有些不舍地推开他的手。虽然现在四下无人,但这样大白天的卿卿我我,总让她有些不惯。 胡乱擦擦眼,抬头看了看满天艳丽的彩云,似又想起了什么,她问道:“殷淮,刚才在沧南坟头,我好像听你称他兄长呢。” “……你很好奇?” “是啊是啊,你愿意说吗?” “啊……可那是秘密呐……” “咳咳咳……秘……密啊……咳,殷淮,听我说,一个人要是有太多秘密,憋在心里,日子久了可会……” 山风将谈话的声音吹乱,越过群山,卷上蓝天,淡淡消散在琥珀般的澄澈的夕阳之中。 一行秋雁排成“人”字,振翅掠过斜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