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捕手》 第1章(1) 残阳,如血! 青山,不青! 幻化成空蒙的苍茫,漠然矗立,冷眼凝视面前的杀戮! 那是一场血战! 寒光闪烁,血珠飞溅,在如血的残阳映照下,显得华丽而血腥! 没有人可以放弃! 没有人能够回头! 因为,这里是生死之门!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想要活着离开,只有——杀!杀!杀! 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舞出夺目的光芒,在一阵连劈带削中,血肉横飞。即使有些侥幸躲过的军健,也在顷刻间被其他人蜂拥围上,剁成肉泥。 很快,战场的局面就明朗起来。一方节节败退,只能向一群野猪被一群狼包围时那样自卫。另一方却有如一条毒蛇缠住一头野牛的躯体那样,把他们不住地压紧,剑在斫着,枪在刺着,斧头和钩刀劈个不停……马在嘶吼,人在喊叫! 突然,半空中掠过一道影子,犹如电光火石般。马蹄未落,一剑倏来,一颗脑袋带着不及调整的惊恐飞到了空中。眼睛尚未闭起,又看见自己的另一个同伴的头颅也急速地向他飞来。他大张着嘴巴,似乎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眨眼的功夫,空中飞舞着各种头颅,仿佛在比赛谁跳跃得更高更远。鲜血,此时才飞溅开来! 血沫弥漫处,交锋双方才看清来人! 青骢马! 白玉鞍! 背影孤峭! 银发如瀑布倾洒在束着金带的玄色战袍上! 只是,脸却掩藏在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透过剑锋的寒光,依稀可见其孤傲的神情。 “退!死!” 清亮优雅的声音盖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他牵马回身,冷酷的眼神扫视着他的军士,长剑向前方有力地一指:“杀!” 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沉闷地低吼着。 人头飞滚,骏马驰骋!刀光的闪耀,人头的舞蹈,刀剑创造出的迷人的音乐,这一切再次蛊惑了败退的将士,他们仿佛痴迷在这个骤然出现的天人般的男人营造出来的氛围中,不顾一切地投入到疯狂的砍杀之中。 飕的一声,拉着长声的箭声划破了血红色的天空。擦过男人耳畔,笔直地射入他身后的一名将士喉咙。将士手中的长刀正掀起锐利的风声,刀刃几乎触及男人的脖子,毫米之间,将士瞪大了满是不甘心的眼睛,结束了他的挥刀动作,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男人抬眼,望向远处山坡上的执弓的少女。 淡青色的发带绾住千千发丝,在后脑松松地系了一个精巧的结,便随同乌黑长发披落下来,微风吹拂,发丝轻轻扬起,映衬得粉脸格外的娇女敕。清澈的眼睛嵌着黑玉般的瞳人,宛如明净的冰下游动着两粒纯黑的蝌蚪,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淡水色的一抹嘴唇,坚定而冷漠。 少女背负箭囊,沐浴在夕阳余辉下,白色轻柔的长袍,袖口与长袍尾端却都点缀着一痕淡青色,一根青色带子横过腰身,更显得腰身纤细,禁不住轻轻一握。 “青莲!”男人一提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腾空而起,越过厮杀的人群,向少女疾驰而去,马蹄下面扬起了象棉絮一般的尘雾。 少女的神情越发清冷,搭上箭,拽满弓,飕飕飕飕—— 连续四箭,划破尘雾,都紧贴男人的脸颊,带起了男人的银色长发,每一箭都精准地洞穿了男人身后挥刀的士兵。 男人越来越近,少女再次举弓,臂抱满月,飕的一声,男人的面具应声而落。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摄人心魄的容颜,令日月为之失色。只是这张脸,此刻正蕴积着薄薄的怒气。 男人的眼神犀利地锁住了少女,如寒冰,似烈焰,漆黑的深处直透出一片逼人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骄傲的薄唇,唇色绯然,却冷峻如冰。 “青莲,你好大的胆子!”他俯子,轻舒猿臂,圈住少女纤细的腰身,将少女拢在怀里,完全无视血肉横飞的战场。 “你生气了?”青莲可爱的粉唇轻轻一勾,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却含着探索,扭头打量男子的眼睛,眼神中分明有一丝恶意的挑衅和莫名的期待。 男人笑了,低沉的声音震动了胸腔,少女敏感的纤背立刻感觉到了一阵悸动,她不安地挺直了脊背。 “青莲,你在紧张什么?” 青莲陡然抿紧了娇女敕的粉唇,压抑不住的怒气窜上白皙的面庞,仿佛天边的云霞不小心落到了她的脸上。她坐直了身体,目光平视前方,努力平息着体内躁动的气流。 树欲静而风不止,男人手上用力,拨转了她的身子:“青莲,挑衅我,你准备好了么?”他的薄唇轻轻上扬,覆盖在了少女的粉唇上,重重地碾压吮吸。 少女剧烈挣扎起来。 “王,小心!”陡然一声大喝,尖锐的呼啸声已经到了男人身后,男人腾出一手,握住了闪着寒光的箭尖,掌心渗出血来。他抬头,眼里闪烁着邪魅的光芒,忽然一跃而起,身体恍如大鹏展翅,几个起伏,如同一把匕首重新插入战场。他冰冷的目光锁住了偷袭他的弓弩手,右臂扬起,弓箭末端竟没入弓弩手的胸腔。他用力一拽,弓弩手带着极端惊恐的神情,身体陡然飞了起来,又怦然落在地上,尘土飞扬。 “杀无赦!” 少女冷漠而厌倦地注视着战场,注视着那个兴奋得接近疯狂的嗜血男人。这一场战争的输赢,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她的心,却辨不出是失望,还是轻松!是憎恶,还是钦佩! 她拨转了马头,策马飞奔离去。 仿佛有感应一般,男人回过头来,遥望着消失在烟尘中的少女,寡情的薄唇微启,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青莲,你还在等待时机吗?” “议和?”男人纠结的长眉陡然收拢,压制着阴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宣昭的官员。官员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才努力颤抖着嘴唇解释:“勒莱耶王,下官只是传达皇上的旨意!” 男人“嘿”了一声,挥了挥手。 “勒莱耶王,敢问何日起程?”官员额头的汗终于滴落,却不敢擦拭,惶恐地躬身追问。 沉默! 辟员屈身拱手,却不仅为了恭敬,而是方便接住不断滴落的汗珠,以免在鬼魅一般的静谧中出现不该有的声音。 许久,男人那懒洋洋的声音才重新扬起:“若本王不呢?” “勒……莱……”恐惧太甚,官员竟无法完整地吐字完毕。不?字面后的意思是什么?他根本不敢去想。他双腿一软,扑通跪下:“勒……勒莱耶王饶命!” 向他眼前这位勒莱耶王——凶残暴虐、嗜血成性的君尚宣读圣旨,从来都是一项提着脑袋的酷刑。不幸,这次竟轮到了他。出发前,他已经多烧了不少高香,谁知还是无法避免。眼泪已经涌到眼眶,他却依然不敢让呜咽声月兑口而出。他忽然无比后悔,刚才君尚挥手的那一刻,为什么没有夺门而出。那样的话,至少他还有几天的活命! “你怕了?”一道天籁之音突然降临,却更加增添了官员的惊恐,他匍匐在地下,几乎要晕死过去。君尚面前,竟然有人有这样的胆子!恍恍惚惚地他听到一阵咆哮声,随后,他感到有人拖住了他的双臂,他脆弱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那巨大的压力,眼前一黑,他如愿地昏了。 君尚根本不去理会那名昏死过去的官员,他甚至都没有注意手下粗鲁地将官员拖离的场面。他阴沉的眼眸只盯紧了一个人:“青莲,你说什么?” 青莲冷笑:“怕就怕了,何必恼羞成怒?”下一刻,她纤巧的身体被锁在一个伟岸的身躯之内动弹不得。娇女敕的脸颊登时绯红,她习惯性地垂下眼睑,但很快,又倔强地抬眼瞪着君尚:“用愤怒宣泄害怕吗?” 君尚眯起了眼睛,怒火凝聚成一线,几乎要烧穿青莲那双明亮却充满了挑衅的眼睛。他沉默着,喘息着,忽然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一把匕首!青莲,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养在身边吗?我喜欢时刻被匕首威胁喉咙的滋味,那会让我不断地觉醒,成为不败之王!”他迫近青莲的粉颊,喷出的热气熏得青莲的脸色更加娇艳,几乎能看见流动的鲜血。他的嘴唇轻轻刷过青莲吹弹得破的皮肤:“你说中了我的心事呢!我还真的害怕去那个地方。因为,我知道老鬼在打什么主意。可是,为什么不去呢?那是另一把锋利的匕首,不,是刀子,想要狠狠地刺入我的心脏。”他眯起了眼睛,仿佛在享受着刀子割破皮肤的快感,“痛,可是,痛快!”他又哈哈大笑起来,张狂阴戾的笑容本该毁损他俊美的容颜的,偏偏没有,反而更增添了霸气,令人目为之夺。 青莲移开了视线,为自己心底不恰当的赞叹懊恨不已。明明是他的弱点,反而更容易令她沦陷,她暗暗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用力推开了君尚。 “怎么,想逃?”君尚右手稍一用力,又将青莲锁在了怀里,“我并未原谅你的挑衅啊!青莲,你忘记了么?挑衅,是要付出……!”他还没有说完,青莲已经仰头,用自己的嘴唇封住了他的,只是,一双眼睛瞪得更大,没有羞涩,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自残式的冷漠和麻木。 君尚一怔,推开了青莲,神色有些狼狈。他恼怒地皱紧了眉头:“你那是什么表情?一个连亲吻都不会的女人,不配向我献吻。” 青莲退离了君尚:“王,一路走好!” 君尚又是一愣,牙关紧咬,他真是厌极了这种计穷的感觉,这个女人,这个来自中原的女人,凭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七情六欲?他暴怒地拢臂,用力之大,令他和她的骨骼都格格作响。但是,还不够,他恶狠狠地吻住了青莲,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的滋味。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一双嘲笑的眸子。 “以暴力取胜,王,这就是你的手段吗?”青莲的粉唇被血珠染得鲜红,直如两粒刚刚成熟的樱桃,此刻,这两颗诱人的樱桃正鄙夷地发出窃笑声,“王,如果只是这样,你何必等到今天?所谓匕首,你真的吃得消吗?” 君尚怔住。 第1章(2) 青莲挣月兑了君尚的铁臂,好整以暇地拂开唇边沾染着血丝的头发:“王觉得痛快吗?” 君尚握紧了拳头,痛快?他简直不爽到极点了。他旋风般卷出了大厅,一声轰然巨响,门口的石狮子碎成了齑粉。 青莲笑了,却没有如愿以偿的惬意,眼眶中,竟有热流缓缓逼上来,逼得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匕首,也会自戕的啊! 阳光下,萨曼王国的宫殿犹如天宫,金碧辉煌,气派不凡。大殿内,八根高大的柱子上,雕刻着萨曼王国的圣物——麒麟,酝酿出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气氛。王国的君主——伊丝纳罕此刻正威严地坐在宝座上,俯视群臣。 “勒莱耶王殿下到!” 伊丝纳罕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对这个儿子,他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如果他足够心狠,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但是,偏偏,那是她的儿子——君无瑕,那个来自中原的女子,带着水一般的柔情和曼妙,为了他抛弃了一切,他却始终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名分,只因为萨曼王国不可偏废的制度!不纳外族,而君无瑕,恰好来自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外族!他的目光落在大步进来的君尚酷似其母的面容上,愧疚和恐惧同时浮上心头,这母子二人,甚至连银色的长发都一模一样。萨曼王国,真的会如法师所预言的那样,毁在发丝异色的不祥之人手上吗?而那个不祥之人,真的会应在他眼前这个离他越来越近的儿子身上吗? 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一下,那么微小的动作,偏偏君尚看见了,不仅看见了,他还非常及时地送出了轻蔑的一笑。 伊丝纳罕愤怒了,愤怒令他恢复了镇静。 “皇上!”君尚跪了下去,然而举止之间,却充满了傲慢。 伊丝纳罕的脸笼罩在阴霾中:“君尚,我国与中原终于成为友好邻邦。中原皇帝承诺割地赔款纳绢,而且择日还会送来和亲公主。”他看着君尚的银发,转了转念,终于还是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和亲的事,就让君无瑕和他去说吧!若然君尚脾气发作,他没有把握在这个大殿之上能够镇住君尚。毕竟,萨曼王国第一勇士,可不是白叫的。何况,他不想让君尚在他的臣民之前留下太多的把柄。 “皇上决定了,总是不会错的。” 很正常的一句话,从君尚口中出来,就会带着浓浓的嘲讽。 伊丝纳罕皱了皱眉,为了她和她的儿子,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们,然而君尚却越来越肆无忌惮地对抗他。君尚,二十六岁了,反而更加不能体会他的苦心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君尚,想说什么,终于还是疲倦地挥了挥手:“去见你的母亲吧,她很想你!” 母亲?君尚的表情骤然柔和,他一声不吭地行了个礼,就相母亲居住的地方——西花园的佛堂走去。 尽避同样是在这皇城之内,西花园的布局却仿佛是江南人家的住宅,亲切、温和。 小桥,流水! 翠竹,紫苑! 越是靠近这里,君尚的心情越是接近平和愉悦。只有在这里,他的母亲这里,他的心,才会有短暂的平安和祥和。 西花园北面是巨石叠成的假山,山有双峰,峰间一谷,谷中架桥,下临清潭,悬流一线,注入潭中。山间蹊径纵横,杂树丛生,正是新叶怒生、满目苍翠的时候。佛堂就掩映在树木之中,紫色的屋檐若隐若现。 这里静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君尚不禁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慢慢地推开两扇木门,一个身穿缁衣却依然掩饰不住其婀娜体态的女子影映入眼帘。 女子停下了木鱼声:“君尚,你来了。” 热气骤然逼入眼眶,君尚强行压了下去,双膝一屈,跪倒在母亲身后:“不孝儿来了。” 女子转身,盈盈一笑,扶起了君尚,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你又长大了。” 两人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君无瑕还是不住地望着儿子,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娘亲,跟儿子走吧!”君尚握紧了母亲柔若无骨的小手。 君无瑕一笑,却微微摇头:“你知道我离不开他!” “所以宁可舍弃孩儿!”君尚眼神一暗,松开了手。 君无瑕重新拢住了君尚的双手,让他十指相对,将他双手的中指弯曲,背跟背靠在一起,其余四指各以指尖相触:“君尚,保持中指不动,试着松开你的小指、无名指、食指和大拇指。” 君尚照做,但是,无名指却无论怎样也无法松开。他不解地望着母亲。 君无瑕又笑了:“君尚,这些手指,都代表着我们的亲人,大拇指是你的父母,食指是朋友,小指是孩子,有一天,他们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你而去。但只有这个,”她点了点君尚的无名指,“只有这个代表了夫妻的手指,是永远不能分开的。真正的爱,粘在一起后,是一生一世都分不开的。” 君尚迷惑地望着自己的无名指,爱?夫妻?真的像母亲说的那么神奇吗?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充满了怒气:“他,不配!” 君无瑕责怪地盯了君尚一眼:“君尚,你到今天为止,还不能理解你的父王吗?他一直都在努力保护着我们的安全。” “可是,他却吝啬到不能给你一个名分!” “那很重要吗?”君无瑕摇头,“如果可以,我情愿什么都没有,只和你,和你父王过着最平淡的生活!君尚,我爱你父王,不是因为他是君王,而是因为,他是伊丝纳罕。”君无瑕的眼眸中迸发出亮丽的光芒,那使得她的面容变得如此娇艳,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见伊丝纳罕的时候。那时候,她的任务,是刺杀他呵! 君尚怔怔地望着母亲:“如果他爱你,为什么不能让你更庄严地活在王国之内?” 君无瑕叹息:“君尚,一个人,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也是无法与强大的法制进行抗衡的,那太渺茫。你的父王,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我不要他做出那么巨大的牺牲,我不要他为了我,与整个王国为敌。” “娘亲。”这一刹那,君尚似乎懂了,又似乎更迷惘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做得更好,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一定会让你更加尊贵更加荣耀地活着。他可以争取,他为什么不做?”他愤恨地喊了起来。 君无瑕看了他一眼:“君尚,不要去强求并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因为到头来,你会发现,你千辛万苦争取到了,最珍贵的年华却已经消逝。与其穷其一生去争取得不到的事物,为什么不能珍惜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呢?君尚,我很幸福!” “幸福?”君尚跳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忍受着臣民们对你的诬蔑,忍受着他的妻子对你的仇视,忍受着他的子女对你的不敬,你还感到幸福?” “那些都不重要,君尚,重要的是你的父王始终疼惜我,重要的是,你的平安。”她抚模着君尚的银发,这发丝的颜色是她遗传给他的,或者说是残留在她体内的毒素侵害到了她月复中的婴儿。如今,她已经剃去三千烦恼丝,却把无穷的烦恼都集中在她唯一的孩子身上了。她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她努力地用拳头捣住胸口,不动声色地垂下头去,避免让君尚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这些日子来,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大限已到,如果她去了,君尚能够继续平安地生活在这个王国吗?她并不担心伊丝纳罕,她担心的是,有一天伊丝纳罕也撒手人寰,还有谁能够保护她的儿子?她忽然想起伊丝纳罕的嘱托。那,会是一道护身符吗? “君尚,你已经二十六啦!”她抚模着君尚的脸庞,眼中的柔情仿佛君尚依然是个六岁的孩子,“别人到了这个年龄,孩子都很大了。可是你,却还没有成亲呢!” “娘亲,你希望我成亲吗?”君尚讥讽地用两指夹住银发,“然后继续生下这样的怪物?” “君尚,你恨我吗?恨我把你生下来?” 那个“恨”字几乎就要月兑口而出,但是,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青莲清冷的面容,尽避青莲从来都只会激怒他,挑拨他,甚至暗算他,但是,想起她,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异样的滋味,就像此刻清风徐送的不知名的芬芳,沁人心脾,心旷神怡。他摇了摇头。 君无瑕惊讶地望着君尚脸上那温柔的表情,那样的表情,自从他十岁之后,就不曾出现过了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你……有意中人了?” “意中人?”君尚皱眉,“什么意中人?”如果有,也只是仇人,国恨家仇都要清算的仇人!他苦笑。 君无瑕松开了手:“那就好。你父王为你安排了亲事。” “亲事?”君尚戒备地盯着母亲,“是那位来自中原的公主?” 君无瑕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你只有与公主成婚,才能绝了你兄弟对你的嫉恨。” “是,那样的话,我就永远没有机会继承大位。因为,我和外族通婚了。娘,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我只愿你平安。” “甚至不惜建立在对一个女子的伤害上?” 君无瑕赧然,很快又振作起来:“对于她,命运已经锁定,只要你能对她好,就是她的幸福!” “对她好?”君尚嗤之以鼻,“你认为我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好?” “为什么不可以?”君无瑕喃喃地说道,时光仿佛又倒回到初遇伊丝纳罕的那一刻,“感情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不管你们之间相隔了多么遥远的距离,冥冥之中,总会有那么一种力量,让你们相识、相知、相恋!” “那也是他的要求吗?”君尚苦涩地问道。无论母亲多么爱他,在母亲的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位置,只为他的父王而留。那个位置,没有他的份! “那是他——保护你的方法!” “是吗?”君尚不屑地一哂,眼中戾气渐渐凝聚,与外族通婚就不能成为至高无上的君王吗?他那个“爹”做不到的事,并不代表他也不能做到啊!他就要让所有人,所有反对他、鄙视他、排斥他的人睁大眼睛看一看,看萨曼王国有史以来最具讽刺意味的笑话! “君尚!”只是一个眼神,君无瑕就了解了儿子在想什么,她握住了君尚的手,“与心爱的人,平安地活着,不好吗?” “对不起!”君尚低头,掩饰着怒火燃烧的双眸,“我做不到母亲的心如止水,我早就说过,苟且偷生,不如一死!我只能答应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君尚说得心平气和,君无瑕却听得心惊动魄!她了解儿子,所以,才更担心儿子。十岁那年,被胎毒折磨得羸弱不堪的儿子出走,立誓他会活着归来要回属于他的一切。她震惊,却无奈!一别八年,当她再次看到儿子,儿子已经功成名就,成为萨曼王国的第一勇士。她望着高头大马上的儿子,心里知道,她和儿子再也走不回曾经的亲密无间了。君尚依然爱她,却更爱自己的戎马生涯。转眼又是八年,儿子战功赫赫,功高盖主,为萨曼王国增加了至少一半的领土。儿子越成功,她就越害怕。她本来希望,她能够和儿子在王的庇护下平安地度过,但是,君尚摧毁了这份宁静,君尚硬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将自己逼到众人眼中钉的地步。君尚的血统使他不能为王,可是,君尚手握兵权,一呼百应,不能不令其他王储嫉恨和戒备。 她本来以为君尚无心卷入皇位之争的,但是现在,连她也看不懂她的儿子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君尚已经跪倒在地:“娘亲保重,不孝儿——告退了!” “君尚!”她凝视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动情地呼喊。 君尚顿了一下:“娘亲放心,孩儿会遵照娘亲的吩咐,迎娶和亲公主!” “可是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呀!”君无瑕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君尚,也许,只有当你遇上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你才能懂得,生命的珍贵绝不在于名利之争!”她怅惘地目送君尚离开了小院,两行清泪,潸潸而下。 第2章(1) 苍狼台煨起吉祥的桑烟,鼓号齐鸣,五色彩旗迎风飘扬,盛大的婚典开始了。 这是萨曼王国用最高的礼仪为国中第一勇士君尚——勒莱耶王举办的婚典,广场上万民高呼:“勒莱耶王千岁!”没错,勒莱耶王千岁!这个年轻的王储,曾经为了他们的国泰民安奔走沙场,立下战功赫赫;而今,再次为了国家的永久安康,委曲求全,与外族公主结亲。勒莱耶王,是为了他们啊! 靶激涕零的喊声震撼了整个广场:“勒莱耶王千岁!勒莱耶王千岁!” 伊丝纳罕阴鸷的目光落在君尚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上,尽避相隔遥远,君尚却似乎有感应一般,凤眼斜挑,长眉微耸,凌厉的目光迎着伊丝纳罕的注视。 这样的婚典,出乎伊丝纳罕的意料之外,也同样出乎君尚的意料之外。自己在皇宫之内得不到的尊重,在民众这里却获得了补偿。他笑了。 阳光下,那样的笑容灿烂得眩目,眩惑了每一个注视他的人。民众的呼声更加高昂,朝臣们却充满了不安和压抑。 君尚的目光扫过了他的兄弟,每一个脸上都充满了敌视,每一个! 一丝寒冰一样的怒气迅速地从目光中迸裂,很快地又消散在阳光下。应该是早就料到了,却还是要耿耿于怀。如果,在他的兄弟之中,能够有一双祝福的眼睛,那么,他今日不会站在这高台之上,也许,他会如他娘亲所愿,安安静静地寻找一处僻静之地…… 可惜,只是如果! 他又笑了,说不上是庆幸,还是真的遗憾!那笑容,有着嗜血的杀戮之意,伊丝纳罕悚然而惊!他的儿子,他一心想要保全的儿子,似乎并不能领会他的好意呢!他微微侧过头去,向着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投去一丝注视。尽避并没有看到那一抹娇小的人影,但是,他却知道,她在! 想要告诉她:他尽力了!只是,他并非万能之神!他只能尽力,却未必见效! 这一刻,有苍凉暗生:他,真的老了! 君尚的目光继续游弋,仿佛是漫无目的地扫视,但是,他轻薄的精致的嘴唇却抿紧了,她不在那里,她竟然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没有出现在那里! 典礼已经结束,他冷漠地转身,并不理会那个刻意摆出端庄雍容姿态的公主,就挟着压抑的雷霆之怒掠下苍狼台,他要让那个女人,付出违令的代价!他对公主的轻慢却获得了民众更加强烈的拥戴声,萨曼王国才是主人,主人就得这样对待他的仆从! 没有人注意到,苍狼台上的公主那几乎不易察觉的僵硬,因为,几乎在君尚如苍鹰般掠起的时候,公主就在侍女的搀扶下,得体而华贵地步下高台,被簇拥着离开广场。 青莲没有走远,当广场上众人散尽,她才从一个角落走了出来。她的表情是沉思的,也是阴郁的。她慢慢地走上苍狼台,晚风温柔地撩起她的长发,仿佛母亲的手在轻柔地抚模着她。她仰起了头,尽避眼泪就要流出来,但是,她不想哭,不想在这个异乡客地哭泣!因为,还不是哭的时候! “青莲!”柔和的男人嗓音,在她身后低低地响起,她没有转身,也没有低头,只是更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得逞。 “青莲,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男人走到她面前,怜爱地望着她单薄的身体。 青莲深深地吸了口气,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江陵王,谢谢你的好意。” “然后呢?”江陵王宫不袂急切地望着青莲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里面的内容。 青莲眺望着天边燃烧的云霞:“太阳落了,云霞的色彩就会暗淡下去。” “每一个夜晚的结束,都意味着新的黎明即将到来。”宫不袂飞快地说道。 青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波如水,荡漾着无声的感激。 爆不袂不由心潮澎湃,冲动地跨前一步,双手握住了青莲的纤手:“青莲,一切都会好的,皇上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洛家军已经正名,青莲,是你回去的时候了。若是你不愿意再过戎马生涯,你可以……” 那是一种锐利的风声,夹杂着一个男人暴怒的叫嚣。身体的本能让宫不袂在第一时间拦腰抱住青莲贴着地面疾射出十几米,但是,那种威胁依然压迫着他,这一刹那,在他心头有一个字反反复复地碾来压去:死! 他不敢抬头,却死命护着怀里的佳人,那是洛家军唯一留存的命脉啊!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株青莲啊!护送公主来萨曼王国,他本就抱着九死一不生的决心,找到青莲,保护青莲,不仅是皇上要求,更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生死之间,他忽然感到双臂一空,被他紧紧护着的青莲滑如游鱼,灵巧地摆月兑了他,迎着他甚至没有机会看清的那个可怕的男人而去。 “青莲!”他骇然惊叫,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体陡然倒射。但是,他不知道青莲的轻功居然好到这样的地步,他才动念,青莲已经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个男人,正是刚才举行了大婚庆典的勒莱耶王君尚。 那时,他觉得站在苍狼台上的君尚是个天使;此刻,他望着仿佛从地狱中出来的魔鬼般的君尚,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很快就失声尖叫起来,因为青莲忽然做了个动作,她拉起了君尚的手,放在自己纤细而娇女敕的脖子上。 “青莲!” “青莲?”君尚幽深的眸子莫测高深,“他叫你青莲?青莲,才几天的时间,你就和这个中原的大臣混得这么熟了?熟到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熟到你居然可以和他同生共死了?”他的声音到底泄露了他的情绪,银发掩盖下的额头青筋更是将他的怒气张扬得彻底。 青莲闭上了眼睛。 “嘿嘿!嘿嘿!”君尚阴恻恻地怪笑起来,“死,我会那么容易放过你?青莲,你要为你今日的行为付出惨烈的代价!” “放开她!”宫不袂扬声喝道,“她是中原人,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待她?” “什么资格?从我救下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是我的了!你问我有什么资格?”君尚偏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那张男性特征格外明显的脸——眉色如墨、虬髯满面,恍惚间,一张熟悉的面孔迅速地闪过,拥有这样脸容的人,战场上才更具气势吧!他忽然强烈地厌恶起来。 “小心!”青莲身体陡然下沉,一脚踹向宫不袂,宫不袂吃痛,双腿一弯,头一低,一道寒光射穿了他的束发金冠,长发顿时披散下来。原来就在君尚大笑之际,他已经向他下了毒手。 “青莲,你看到了没有,我不会受你的威胁!只要有机会,我照样能够杀死他,就像捏死一只飞虫!”他摊开了手掌,大拇指与食指之间,一只不知名的昆虫早已变成黑色的污渍,他轻轻弹了弹,嚣张又狂放。 “也许你正该这么做,最好做得更彻底!”青莲冷冷地说道,“你不是喜欢战争吗?杀了他,再杀公主。中原与萨曼王国战火再起。” “你以为我不敢?”君尚眯起眼睛。 “怎么会呢?”青莲的声音清凉得像夏泉,“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呢?包括——”她顿了一顿,才慢吞吞地启唇,“害死你的母亲!” “你说什么?”君尚掐住了青莲的脖子,龇着白森森的牙齿。 青莲涨红了脸,却平静地合上了眼睛,锦葵般的睫毛在白皙透明的皮肤上落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放开她!”宫不袂向前扑去,但是,君尚以更快的速度,更迅捷的动作带着青莲离开了苍狼台,晚风中,只有他鬼魅般的笑声还在空气中荡漾,久久不去。 青莲被扔进了君尚的大床上,满头青丝凌乱地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狼狈地想要拂开头发,君尚已经飞快地倾覆到她的上面,将她圈禁在他的怀抱和床之间。她就像一只笼子里的小鸟,无处可避。尽避早就知道这一天终将来临,她还是害怕得颤抖起来。 君尚得意地笑了,他最不喜欢青莲的麻木和冷漠,最喜欢青莲的不稳定,因他而产生的各种不稳定。 他低下头,温柔地亲吻着青莲的唇瓣,感觉到身下的小人儿发出的震颤,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恣意地使用自己灵活的舌头,挑逗着青莲。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此刻变得如此温柔多情,抚模着青莲纤巧的锁骨。他有力的大腿夹击着青莲身体,感受着肌肤相亲的无比美妙。 “今晚,是你的大婚之夜!”青莲申吟着,脸色因了这话变得更加红艳欲滴,这样的娇喃低吟,根本就是欲拒还迎的邀请。她在干什么啊?不是一直都在刻意修炼冷情么?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这么不争气了呢? 她羞恼地看见了君尚眼中的惊喜和兴奋,君尚真的以为她,也和他同样期待这一刻吗? “放开我!”她生气地推搡着君尚,“去找你的公主!” 第2章(2) 她的愤怒加深了君尚的,精美的唇角轻轻勾勒出一抹邪气的笑容,他的手指慢慢地沿着青莲的锁骨轻柔地下滑,拢住了青莲胸前的蓓蕾,食指缓缓地画着一个个小小的圆圈,感觉到那柔软渐渐有了变化:“你的身体远比你的心来得诚实呢!”他哑着嗓子,“青莲,这里就是我的洞房!”他的手稍一用力,裂帛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心惊,青莲娇雪白光洁的肌肤、玲珑起伏的曲线顿时在空气中。 君尚屏住了呼吸,即使已经如此熟悉这个女孩,即使他曾经与青莲朝夕共处整整十年,他依然感觉到心驰神摇,不能自已。 青莲腮红如海棠,星眸如丝,红唇微启,似乎想要说话,又似乎正在等待些什么。 “青青!”君尚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无限温柔。 青青? “因为我叫青青,所以你一定要轻轻地叫哦!”是谁家的小院中,桃花开得正艳。有风起,花瓣零落成雨,飘飘扬扬,洒满了桃树下那个垂髫小儿的一身。稚女敕的童音正从那花瓣一样鲜女敕的嘴唇中一本正经地响起来,洁白无瑕的小脸蛋上是认真到极致的表情,“君尚哥哥,你要记住哦!” “青青!”是无比轻柔的呼唤啊,仿佛就在耳畔,如轻风拂面。 垂髫小儿乐得小脸如绽放的桃花:“青青就知道,君尚哥哥最好了!”小身体突然一跃而起,扑入那个男孩的怀里,小办膊亲昵地搂住了男孩,小脸蛋毫不避忌地紧贴着男孩的脸颊。 “青青!”男孩微微一怔,有无所适从的尴尬,想要推开她,到底担心她会摔着了自己,不由得伸臂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她。 “君尚哥哥,为什么青青的头发就不能像你一样呢?”小女孩打量着君尚及腰的银发,好奇地问道。 君尚露出了一丝苦笑,宠溺地抚模着女孩柔顺的发丝,尽避女孩还小,头发却已经显出美丽的光泽了呢! “青青的头发多好看!” “不好,君尚哥哥的头发才好看呢!”青青偏着脑袋,羡慕地看着那一把在夕阳余晖中闪着金色光芒的银发,忽然凑上前去,亲了一下,“青青最喜欢君尚哥哥的头发了。君尚哥哥的头发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君尚又是一怔,曾经被轻贱的生命,在这个女孩的心目中,居然被放置在那样的高度!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一处最柔软的禁地突然打开了,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流了进去,也有什么隐藏着的东西逸了出去。眼眶忽然变得滚烫,有什么液体正拼命地想要涌出来。 “君尚哥哥,你哭了?”青青慌乱地用小手抹去君尚涌出了热泪,“是青青不好,又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君尚哥哥,你别难过,他们不要你,青青要你。青青会保护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 那么郑重的承诺,那么认真的眼神!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动摇呢! 只是一辈子太远,而誓言又太弱,抵不过他们之间的国恨家仇啊!他们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统统都消散在战火纷纭的岁月中,早就不存在了啊! 那个用软软的糯糯的童音叮嘱他“一定要轻轻地叫哦”的女孩子去哪里了呢? 那个曾经只会用宠溺的目光温柔的嗓音包容她的男子又到哪里去了呢? 这一刻,谁又拉回了以往的时光,空气中突然增添了温情脉脉? “王,你还在怀念那个低贱的身份吗?”青莲刻薄的声音尖锐地撕裂了空气中的温柔。 君尚的表情阴晴不定,一双眼睛高深莫测地盯着青莲。半晌,才冷冷地开口:“低贱?我记得有人曾经告诉我,那是——独一无二呢!” “你不会把童言当真吧?”青莲的笑容充满了讥讽,“你不会把那句话记到今天吧?” 君尚突然满脸通红,他狼狈地避开视线,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青莲放声大笑:“王,我真的不胜荣幸呢!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真的以为我们的誓言会兑现?”她仿佛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连泪水都笑得沁了出来。 君尚始而羞愧,继而愤怒,最后恢复了冷漠和高傲:“本王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不过你笑起来的姿态却非常波涛汹涌呢!本王倒真的想不到,以你瘦弱的身材,居然也能出现那么可观的胜景!”他寡情的薄唇吐出锋利的毒箭,青莲的脸色慢慢地白了。那样的白色刺痛了君尚,他的脸色也跟着苍白了起来。 “青莲,我……” “王,你开心就好。我本来就只是你的工具而已!”她一字一顿莫不坚冷如铁石。眼波成冰,肃杀刺骨,“杀人也好,承欢也罢!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君尚握紧了拳头,青莲的话摧残了自己,也重重地刺伤了他。现在终于明白,两败俱伤的含义。 “最可怕的敌人并不在于战术,而在于死志。一旦你的敌人把自己看成了死人,这场战争就会变得极其残酷也极其惨烈,不是玉石俱焚,就是两败俱伤。而克敌之法,就在于制伏自己!当你能够成功地控制自己的恐惧、胆怯,你才能变得无比强大。因为只要你一出现,那种不畏生死的气势就能够振奋你的军队,震慑你的对手!气势的高下,就决定了胜负!” 仲夏的夜空澄净而悠远,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像无数银珠,密密麻麻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他崇敬地仰视身旁的老人,那老人须发皆白,然而浓眉怒目,顾盼自雄。当他的眼睛直视自己时,仿佛有极亮的光芒凝聚成一线,足以穿透自己的心灵深处,使自己根本无处藏匿。此刻,老人的眼睛却并不注视着他,老人遥望星空,神情竟有些许惆怅:“战争,战争!一将功成万骨枯,真的值得吗?到底这战的目的何在?若当真为了天下百姓,百姓何尝愿意生活在战火之中?”说到后来,声音几近苦涩。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爷爷,你怎么还不睡?”娇软的小女儿声音,令他的脸容一下子明朗起来,他转身,利落地抱起了小女孩,在她的粉颊上用力亲了亲:“青青,你怎么跑出来了?为什么不睡觉?” “爷爷不睡,青青也睡不着。”小女孩嘟起嘴唇,宛如两粒饱满的樱桃,“爷爷不睡,君尚哥哥也不能睡觉了。” “哈哈!”老人笑了,“原来青青不是牵挂爷爷,而是牵挂你的君尚哥哥了。” “青青都很牵挂!”小女孩认真地说道,“青青希望爷爷和君尚哥哥都睡得好。” “睡得好?”老人目露迷惘之色,忽然喃喃低吟,“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他说到后来,竟然有些哽咽。 “爷爷!”小女孩紧紧地搂住了老人的脖子,“爷爷莫怕,还有我呢!我会代替爹娘永远陪伴在爷爷身边的。” 老人悚然,八岁的女娃子,居然能够看穿他的心事。他凝视着孩子如夜空般澄净的眼波,曾经无比自豪的一生:保家卫国,忠心无二,甚至自己的儿子都战死沙场。对这一切,他从来只觉得理所当然,此刻忽然有了怀疑:他到底为谁辛苦为谁忙碌?他的无私会不会是一种深刻的自私——对亲人的自私? “青青……” “爷爷说的两败俱伤,青青不喜欢。但是,如果非要这样,青青会代替爷爷!”那声音清清泠泠,干干净净,分明应是江南烟雨的水波潋滟,却硬是在两个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时四下里悄然无声,寂静得令人发憷。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瞧这个,又瞅瞅那个,忽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爷爷,青青好困……”余音未了,她小小的脑袋已经搁在老人怀里,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均匀的鼻息声。 老人默默地看着孙女那恬静的睡颜,好长时间,才慢慢地抬眼注视着他身旁的年轻男子:“将来……不,也许更短!”他神色端穆,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君尚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直达他的心,“无论你站在什么立场,请你一定好好地待她!” 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但是,两人却都心知肚明!君尚的来历,老人是怀疑的,但是,他依然容纳了他,教导了他。若然他日,两人各为其主,那么,这份朋友之谊、师徒之情,回报的方式就是照顾好他怀里的女娃子! 君尚神色不变,目色淡定:“我记住了。” 照顾好她么? 可是他却更想——毁了她呢!毁去那张冷漠的逆来顺受的脸,回到从前,回到那么鲜活、那么无忧无虑的时代!君尚握紧手掌,宽大广袖遮住白皙的手腕,血脉仿佛逆转,思绪紊乱,双目如炽。 棉被忽如一张大网,裹住了青莲洁白的身体,君尚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青莲:“君尚,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工具!如果你是匕首,那么,也只能刺入一个人的心窝!”他扒开衣服,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就是这里!” 他奋袂转身,一脚踹开房门,失控的表情忽然凝固:“娘亲!” 第3章(1) 江陵王宫不袂要回中原去了。 皇城外,人嘈马嘶,旌旗飘扬。江陵王威风凛凛地端坐马上,举止得体地与代表君王的安可奈王作别。安可奈王勒马,江陵王朝后挥了挥手,策马疾驰。在江陵王的带领下,队伍浩浩荡荡,向前方席卷而去,扬起滚滚烟尘。 千里黄云之上,白日收敛了光焰,一只孤雁慢悠悠地飞过头顶,有雪片,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下雪了! 青莲白里透红的掌心内,飘落了一片晶莹的六角花瓣。她怔怔地看着雪花融化在她掌心的温度中,变成了一点泪珠般的水花。 烽火台上,寒风凛冽,吹在她娇女敕的皮肤上,宛如刀割,但是,她却仿佛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说什么“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说什么“洛家军已经正名”,虚与委蛇罢了,怎么她还是会激动得几夜都睡不着觉呢?真的以为有些感情是永远不会退色的,真的以为她和他曾经的交情是值得一辈子去珍惜的!爷爷说得对,她呀,感情用事,难成大器! 如今,都回去了,终于回去了。她的事,到底只能由她一个人解决了的! 她握紧了拳头,只是愤恨,那么多个日子,竟然连一个告别都没有!还有委屈,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假惺惺招惹她,徒然惹起她一腔思乡之情? 她抬头,倔强地吞下涌上眼眶的泪水,洛家军,流血不流泪,她一样做得到! 雪越下越大,但是,她却不想回去。 “青莲!” 她回头,看见了她憎恨的又畏惧的人!优雅的华服,孤傲的神情,俊美与高贵集于一身,一如天之骄子。然而那毫不掩饰的邪恶和冷酷又赋予他恶魔般的神秘气质。他站在他的王妃身后,挺拔的身姿,仿佛是王妃的全部依靠。 雪落到了青莲的睫毛上,化作细细的水,润湿了她黑亮的瞳孔。她眨了眨眼,让那可恶的水汽迅速蒸发干净。 “青莲!”王妃走向她,又叫了一声,一样的亲切,一样的熟悉。这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汉语呀!这是她家乡的语言啊! 青莲望着王妃,这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蛋,银盆样的脸蛋光洁滑腻,水杏般的眸子从容坦诚,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桃红色棉袄,玫瑰紫肩挂,葱绿绫棉裙,不是夺目张扬的富贵妖娆,倒有一番邻家大姐姐的随意亲和。 王妃伸出暖和的双手,捧住青莲冰凉的柔荑:“青莲,干吗站在这儿呢?天冷,回去吧!”她笑着回眸,亲密中含着得体的教养,“王,我初来这里,语言还无法沟通,只好劳烦青莲妹妹多教教我了。” 君尚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青莲。青莲却并不看他,只是痴痴地注视着王妃,似乎这个初来乍到的王妃才是一直陪伴着她的人。他心情更加不悦,刚想说话。王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青莲,我们回去吧!”她转身,向君尚裣衽作礼,“王,妾告退了。” 青莲一声不吭地任凭王妃拉着她,擦着君尚的衣袍盈盈走过。在经历了差一点成为君尚女人的那一个夜晚,她对这个男人,突然之间多了一份羞涩。这份羞涩,令她甚至无法从容面对君尚。所以,她是感激王妃的,感激王妃的大度和理解。但是,在这感激之下,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呢? 君尚咬紧了牙关,在最接近的时刻,他几乎要揽过青莲纤细的腰身,他几乎要像那个夜晚一样情不自禁地吻住那粉红的唇瓣。是什么阻止了他的行为?是什么让他收敛了不顾一切的跋扈呢? “君尚,如今你今非昔比了。你担当着两国的和平,你担负着一个女子的幸福,你承担着一个母亲的厚望!”君无瑕的表情从来没有这样严肃,“君尚,我是中原人,所以,从来没有被接纳。我背叛了我的国家,但是,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够强大繁荣,自己的国家能够与萨曼王国和谐共处。” “这是忏悔吗?”君尚冷冷地反问。 君无瑕颤抖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有些话再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是,也不是!”她握住了儿子的手,仿佛想要从那里撷取什么力量,“娘亲是个罪人,所以,这些年来,对于我身受的罪,甘之如醴。尽避我可以解释,但是,背叛亦是事实!所以,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她的表情是那么怅惘那么痛苦,君尚不自觉地反握住娘亲的手。君无瑕感应到了,温和地一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该如何弥补我的罪过!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办法!”她热切地凝视着君尚,“你!你可以改变一切!和亲是一条纽带,联系彼此情感的纽带。我和你的父王能够相亲相爱,为什么国与国之间不可呢?如果两国之间再无战争,再无仇视,再无杀戮,一切恩怨一切罪过不是烟消云散了吗?”她的脸庞散发出圣洁的光芒,这一刻,君无瑕的美丽燃放到了极致。 君尚屏息凝望着母亲绝色的容华,热血仿佛燃烧了起来。那个唯一令他敬重的老人又浮现在他脑海之中:“战争,为什么非要有战争呢?” 真的可以消弭战争吗?不同种族之间的隔阂,不同国家之间的疏离,真的可以消融吗? “所以,君尚,你一定要认真对待这一次和亲。如果你和公主幸福了,那么,一切就存在着可能!” 君尚的心蓦然冷却下来,公主? 君无瑕洞悉了君尚的变化,她的手指忽然用力掐进了君尚的皮肤:“君尚,那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不能半途而废。你可以有其他妃子,但是,你要记住,公主,才是你真正的妻子!难道你希望她像娘亲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一生一世都抬不起头来吗?”君无瑕的声音透着凄厉,震慑了君尚。 君尚深深地凝视着君无瑕,薄唇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痕,“娘亲原来是在乎的!” 君无瑕怔住。 “既然在乎,为什么要做缩头乌龟呢?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就放弃呢?娘亲一直教导孩儿退让,就是贪图这苟且的宁静么?” 啪—— 肉与肉的交锋,目光与目光的对峙! 只是须臾! 君无瑕颓然垂头,仿佛突然老了十岁:“你的翅膀硬了,心肠更硬了。”她苍灰的脸上带着绝望的痛楚,“飞吧,飞吧!” “娘亲!”君尚跪下,依然不服,但是惶恐。 君无瑕似乎没有听见,无声地退了出去,那个单薄无助的背影深深地刺痛了君尚的眼睛。 长夜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君尚进入了他的洞房。他没有想到,公主竟会是这样一个深谙大体、温柔和平的女人。他带着一身戾气进门,公主吃惊,但不慌乱,只是以更加沉静淡泊的态度从容应对。他怒火万丈,却仿佛被困于寒冰之内。他狂暴地发泄了兽欲,公主盈泪的水眸却依然是忍让和谅解。 那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浸泡在盈盈水光之中,带着独特的风情和无限的诱惑。但是,君尚却悚然而惊,背如芒刺。 娘亲! 他在公主的眼神中分明看到了娘亲的影子! 他仓皇地逃出了他的洞房,但是,却在第二天又走进了公主的房间。中原公主,那个一度不被看好的和亲女子,终于拥有了王妃的尊严。 只有他,清楚地知道,那绝对不是出于对一个女子的爱恋!那些,也成为不了羁绊的理由! 但是,他却却步了。他终于没有伸出手,挽住他心灵深处最渴望挽住的人! 不是娘亲的话! 也不是王妃的力量! 而是青莲脸上那迷茫的表情——因为王妃来自中原,所以是自己人的那种乡情! 他忽然好想小心翼翼地呵护那一抹难能可贵的情感,不让它再消失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国恨家仇之中。 “我叫无尘,宫无尘!”王妃的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模着青莲的手背,“青莲,你真美!”她由衷地赞叹,以前也觉得自己是美人,比照之下,就觉出差异来了。青莲之美,不在乎形态,在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韵,超凡月兑俗、清丽绝伦,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惭形秽。 “宫无尘!”青莲轻轻地念着,刹那的愣怔逗得王妃笑了。 “宫不袂是我堂哥!他临走之际叫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青莲,我能过什么日子,你也一样。” 青莲不语。 “小芜,把我的首饰盒拿来。”宫无尘轻轻地吩咐一直默默立在她身边的个子高挑的侍女,她从首饰盒取出了一朵别致的莲花,插在青莲挽起的长发上,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朵玉石镂刻的莲花最配你不过了。”她没有刻意奉承,插在青莲发髻上的莲花,是用白玉镂刻出花瓣,并以珍珠镶嵌其间,与青莲白女敕的肤色交相辉映,不怪连她的侍女小芜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青莲。 青莲脸色微微一红,还是没有说话。 爆无尘又取出了几件衣服:“这是我自中原带来的妆奁,这几件衣服,服色素雅,青莲,你若爱穿,就穿了;若不爱,就送给别人吧!”她将衣服交给小芜,“小芜,你替我送送青莲。” 青莲转身走了出去,小芜一声不吭地尾随其后。 第3章(2) 青莲的房间与她本人一样,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简洁、干净,光线敞亮。 “你放下就离开吧!”青莲淡淡地说道。 小芜放下了衣服,但是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青莲不由望了她一眼,这个侍女,从她走进王妃的房间开始,就一直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对她的好奇,此刻,小芜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热烈”地盯着她了。 她皱眉:“怎么了?” “你不认识我了?青莲?”小芜笑了,颊边露出两颗孩子气的酒涡,这笑容,这酒涡,令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宫无尘的侍女,竟是个不落于主子的美人呢!相较于宫无尘的雍容端庄,这名侍女更显得英气勃勃。 青莲的眼睛陡然发出了亮丽的光芒,一行细碎的贝齿兴奋地咬住了下唇:“小姐姐,真的是你?你……你……你……”她忽然咯咯大笑起来,“你真的……唉……”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眼眸中,却又分明是一份感动,一点释怀,仿佛有什么曾经介怀的东西一下子解开了。 “我说过,你留,我就不走。”小芜也笑,却是带着深深的宠溺,“青莲,我们共同进退。” “小姐姐,你何必?” 小芜摇头:“在你救下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青莲的脸更红了,有些话其实不用说明,只教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够意会了,只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她想起了那个秋日的午后,她正骑着小马练习箭术,一道绝望的尖叫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看到了一匹暴怒的黑马从她身旁疾驰而过,黑马的下面,拖着一个人,那尖叫声正是从这个人口中发出来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执箭立射,弓弯满月,箭迸飞星,离弦甚疾,去势极快,一箭射中马镫的皮带,扣住了那人脚踝的马镫月兑落,黑马瞬间不见了踪影,那人死里逃生,趴在尘土中纹丝不动。 她跳下马走了过去,从那人的衣着和身形来看,显然是个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姐姐。 “小姐姐!”她扶起了她,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又从腰际取下手帕,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和泥渍,“没事了,别怕!” 手帕脏了,小姐姐的脸蛋却干净了。她怔怔地注视着小姐姐:“小姐姐,你好漂亮呢!” “他们把我打扮成这样……”小姐姐的脸色却显得既愤怒又羞愧。 事后,青莲才知道,小姐姐口中的“他们”都是她的兄弟,这帮兄弟见她长得漂亮,总是欺负她。她是受不了了,才策马逃了出来,没想到慌乱之中,会摔下马背。若不是青莲从容的一箭,只怕她要活活被马拖死。 “其实你不必放在心上。”青莲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有着淡淡的忧伤,“也许,忘记了才是正常……” “胡说!”小芜打断了她的话,“为人在世,怎么可以有如行尸走肉?何况,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青莲,若是没有了那些记忆,我会永远沉沦在尔虞我诈的无耻纷争之中。”她打了个哆嗦,“太可怕了。” “可是你……”青莲打量着她的衣着,又是咯咯地一阵大笑,“可是你也不必扮成王妃的侍女吧,你本和她是……” “只有这样,我才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小芜微笑,“扮成什么都没关系,青莲,你看,你也只记得我是‘小姐姐’呢!” 青莲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你真的是非常美丽的小姐姐呀!先前那样子,我才吓了一跳呢!怎么我美丽的小姐姐会突然变成那么一个……”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芜淡淡地一笑:“我倒是希望长成那样!不过,”她抚了抚自己光洁的脸面,嘴角一翘,酒窝深深地嵌了进去,“你若喜欢,我便只做你的小姐姐!”一句大有深意的话,偏能说得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让人根本不会作别之想。 “可是,你私自留下,怎么向皇上交代?”青莲的脸色黯淡下来,“你走吧,你的心意我领了,从今往后,想起你,我只会觉得温暖,这就够了。” “温暖?有这两个字,死又何惧!”小芜的笑意更深了,“但是青莲,我不愿意你把我看得这么高,皇上不会责怪于我,因为他真心悔过,希望能够有所弥补。我已经送去信函,告知他一切。他只会为我的举动欣慰。所以,我会留下。我想留下……”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可是,那太委屈你了。”笑容又绽放开来,那样的衣着,那样的装饰,却是掩盖着一个出生尊贵的人呢! “怎么会是委屈呢?”小芜的目光深邃起来,“这些年,我最大梦想就是这一刻呢!” 青莲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做什么,是你太放在心上了。不过,”她欢喜地绕着小芜转了个圈,“你留下,我真的好开心!” 语音未落,她的表情却凝固了,因为收敛得太快,甚至僵硬得有些扭曲。小芜诧异地顺着她呆怔的目光看去——勒莱耶王! “为什么不笑了?本王就那么可怕?”君尚的嘴角抽搐着,是愤怒也是耻辱。他忽然强烈地妒忌那个侍女,不过是区区一侍女,却能够获得青莲那么灿烂的笑容那么明媚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右手就扼住了小芜的脖子,松开时,小芜毫无知觉地倒在地上。 一切快得青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机械地低头,看着小芜;又机械地抬头,盯着君尚。 君尚正要开口,青莲倏然扑入他怀里,抓起他的手臂,切齿咬了下去。 皮肉几乎离体,君尚体内的真气却也自然地滋生了反抗,将青莲的牙齿震出了鲜血。 “就为了一个侍女,你竟敢……” “你让我活着,就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身边夺走我在意的人吗?”青莲抬起头,带着满嘴的血腥,蓦然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先是我唯一的亲人——爷爷,然后是君尚哥哥,现在是……”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干涩得发紧。 “我就是你的君尚哥哥!”喜悦点燃了君尚的眼眸,她是记得的,记得他君尚…… “你杀死了君尚哥哥!”青莲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萧索和绝望,“我以为他会回来。我以为一切会像爷爷说的那样,最黑暗的时刻总是意味着光明。但是,爷爷错了!” “没错,我就是君尚,一直在你身边的君尚!”君尚也大喊起来。 “你不是,你是刽子手!”青莲厌恶地推开了君尚,退到桌边,“我不该一直都抱着这份奢望的,不该!”她忽然反手,手掌带着寒光,划破了鲜女敕的皮肤,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传来的是手腕的剧痛,匕首在遭到君尚指力弹击之后已经仓啷落地,多么遗憾啊,只是划破了皮肤而已。 “没有我的同意?你死得了吗?”耳畔,是君尚声嘶力竭的叫喊。 青莲笑了:“不,我可以!生命是我自己的,我想结束,任何时候都能。王,你能阻止多少次呢?” “我不必阻止!”君尚咬牙切齿,“因为你死了,这个侍女就真的活不成了。” 青莲愣住。 “在你眼中,我真的这么十恶不赦?”君尚苦涩地自嘲。 青莲沉默。 “我是……妒嫉了!妒嫉你的笑容只肯为她绽放。以前……以前……”他忽然深深地叹息,以前,那个用甘甜的嗓音亲昵地叫着“君尚哥哥”的女孩儿真的不肯再重归于他了么?他意兴阑珊地起身,走过小芜身边时,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小芜清醒了过来。 “好好照顾你的主人。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这儿了。”不是没有酸涩的,但是,终究是希望那样的笑容可以持续下去啊,即使,不为他绽放;即使,他只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默默地远观! “谢谢你!” 他回眸,是青莲真诚的感激!这一刻,心下一片澄明:他要的绝不仅止于朝夕的相处。他要的是青莲生动的表情和丰富的内心!他要收获是青莲怒放时的灿烂绚丽! 第4章(1) 雪花飞坠,似蝶儿翻飞,柳絮轻舞,天地浑然一体,俨然一个粉妆玉砌的银色王国。 青莲罩了一件淡青色鹤氅,束一条青绿双环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和小芜二人踏雪而行。 路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人停步回眸,却见雪地上只留下两串极浅的印痕,尤其是青莲这一边的,几不可见。 “青莲,你的轻功真是不错。”小芜由衷地称赞,“以前只听闻洛家箭术独步天下,没想到还有这踏雪无痕的本事。” “不是爷爷教的。”青莲摇头,“是君尚。” “君尚”这个名字让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小芜才又挂上了笑容:“夜来城外一尺雪,真是一场好雪呢!”她伸出了手掌,她的手白皙却不娇小,相反,倒显得宽厚结实,雪花在她掌心变成了雪水,她的神情不由有些怅惘,“江南雪,轻素减云端!这时候,江南的飞雪一定是美到极点了。” “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青莲的小脸透着些微的伤感。 一时之间,两人又沉默了。 “为什么不离开呢?”小芜轻声问道。 青莲黯然,却不回答。 “青莲,并非只为了报仇吧!”小芜继续追问,“是有什么放不下?” 青莲净白的脸透出一抹自然酡红,很快的,又变得如雪一般颜色,她垂下了眼睑:“小芜,可以,不要问了吗?” 小芜叹气,脸上俱是失望! “小芜!”雪地上,有个人影迅速地奔过来,“王妃有事找你。” 两人回头,认得那是王妃从中原带来的侍卫秦中,此刻,他黝黑的脸膛微微发红,显然为着寻找小芜已经跑了不少地方了。 “王妃?”小芜皱眉,“什么事?” “这我哪里知道?”秦中看着小芜,竟然颇有爱慕之色,“小芜,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小芜还在沉默,青莲已经扑哧笑出声来:“小姐姐,那你还不快与秦侍卫同去?秦侍卫可算是踏破铁鞋寻你了呢!”她语带调侃,换来小芜一个大大的白眼:“青莲,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青莲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小芜和秦中看不见了,她才勉强忍住笑意,摇了摇头:“落花有意流水却不能有情,这可如何是好?”她蹙起眉头,正思量着,冷不防眼前一团白色袭来,她不及闪避,那白色之物已经擦着她的下巴直侵入她的脖子,一时冷沁沁的,她不由失声叫了起来。 正手忙脚乱地想要取出那冰凉的物体,又是一团白色扑面而来,将她的雪帽击得翻飞下去,雪沫子四散开来,落了满头。 她狼狈地凝目注视,不远处,君尚含笑望她,手中抛接着一个雪团,显然打算第三次偷袭她。 薄怒腾上双颊,染出淡淡的胭脂,冰天雪地中,更显得分外妖艳妩媚,君尚看得呆住。 “捉弄我,你真的这么有趣吗?”青莲怒气冲冲地大喝,“你就这么见不得我片刻的平静吗?” “不……”君尚怔住。 “那么,小芜其实并不是王妃找她了,是你对不对?” 君尚不语,但,沉默就是默认。 青莲点头,冷笑:“我居然还感激你!我居然还以为你真的……”贝齿咬住了下唇,她转身,还没走几步,君尚就从她头顶一掠而过,落在她正前方十步之距。 她看也不看君尚,直接扭头飞奔。但是,她快,君尚更快。还是她的正前方,还是十步之距。 她咬牙,脑门上青筋暗跳。跺了跺脚,她急速左转,抬眼时,君尚已在同样的方位同样的距离等候。 “你到底想怎样?” “扔雪团!” 青莲气得笑了:“扔雪团是吗?”她俯身,两手胡乱抓了把雪,左右开弓,向君尚脸上掷去。啪啪两声,君尚的两边脸颊都中了着,残留的白雪逗留在他的脸上,现出几分可笑来。 “还扔吗?” “扔!” “好,这可是你说的!”青莲抿了抿嘴,动作更快,俯身、拾雪、揉团、飞掷,一气呵成。身上的鹤氅随着她的动作飞扬开来,煞是好看。所有的雪团无一例外地击中目标,待她停下时,君尚几乎变成了一尊雪人。 “还扔吗?” “扔!” 青莲扬起了手臂,对准了君尚的眉心,想要将掌心的雪团狠狠地扔向那个地方,但是,她攥得如此用力,手掌间的雪团竟粉碎成齑。 “你究竟想怎样?”她忽然气馁地垂臂,仿佛扔雪团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你曾经说过,等到大雪纷飞,就和我一起扔雪团。”君尚缓缓地说道,“青青,你忘记了吗?” 青莲呆呆地瞪着君尚,那句话,仿佛改变了时空。八岁的她拉着十六岁的他,仰头说道:“君尚哥哥,下雪天才好看呢,而且还特别好玩。等到大雪纷飞,我和你一起扔雪团,你说可好?” 温热的液体刺痛了她的双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双眼。 “青青,我真的很想找回我们的过去!” 肩头,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想像小时候那样,任何时候,都是你最信赖最可亲近的君尚哥哥!” 青莲陡然推开了君尚,后退数步,才悲怆地大叫:“信赖?我想相信你!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无数条生命承载着的欺骗和背叛下,我要怎样才可以信赖你?”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她转身,掩面跑开。 这一次,君尚没有阻拦。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目送越来越远的青莲,好半天才喃喃说道:“我从来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我也从来不相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落雪无声。即使在寂静的夜,它也不曾惊动和打扰任何人,任何事。雪的跫音,使睡眠更加香甜沉酣。然而却不包括青莲。 青莲无眠。 青莲甚至不能正常入睡。 她坐在床里侧,靠墙抱膝,戒备地盯着床上的不速之客。 “你来干什么?” “陪你!” “不需要!” “你不是说过……” “够了!”无需他刻意提醒,她已经想起来了——“君尚哥哥,青青可以每天晚上都和你一起睡么?” “我愿意每天晚上都抱着青青入睡。”君尚伸手,指月复温柔地抚过青莲的面颊,“抱歉这个答案迟了十年。”不是对不起青莲,而是对不起自己!他居然浪费了这十年的光阴。 青莲想要大声地告诉他“不需要”,但是,一种温热的液体堵塞着鼻腔,她怕一开口,那液体就会肆无忌惮地淌下来。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十年的滞留,报仇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君尚! 身体被温暖的气流所包围,没有暴戾,没有轻薄,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泪,如倾! “青青?”君尚的声音充满了惊慌,想要为青青拭泪,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生平第一次,他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慨叹。 哭声被压抑着,与其如此,更加气噎。 “别哭了!” “不要哭了!” “不许哭!” “丑死了!” 青莲不哭了,擦去了眼泪,红肿的双目平视着君尚:“请你离开!这里是我的房间,我有权决定你的去留。现在,我不欢迎你!” “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君尚勃然大怒。 “这是你赶走我的方式吗?”青莲的声音透着疲惫,“王,其实你何必这样,你只要说一声,我就会离开了。” 君尚张了张嘴,想要发作,又无从发作。这一仗,他输了! 他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青莲的房间。 他茫无目的地行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是母亲的住处。 君无瑕也还没睡,烛光下,她依然年轻的脸上带着狂喜和欣慰。 “娘亲!” “你来了!” 三个字,君尚忽然想起自上次母子之间的龌龊,他一直都不曾主动探视过母亲。他的脸红了。 “娘亲为你自豪!”君无瑕挽住了儿子结实有力的臂膀,“你能这么做,娘亲真的很欣慰。” “娘亲满意就好!”君尚淡淡地说道,王妃从来不是他的重点,如果娘亲觉得他那么做,足以抵消那时的顶撞,他求之不得。 君无瑕笑眯眯地望着君尚:“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无尘是娘小师妹呢!说来你还得叫她一声小师叔呢!” 君尚从鼻子里发出了轻蔑的嗤笑。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吗?”君无瑕还沉浸在故人相遇的兴奋之中,“幸好无尘来了,我才解开了长久以来对师门的误会。原来我身上的毒性并非师傅故意所为,而是我们从小生长的清谷内的瘴气所致。若是返回清谷,身上的毒性便永无发作机会;若是离开,身上的毒性没有清谷中生生相克的药草,就会积存体内愈演愈烈。”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控制你们永远为清谷效命?”君尚冷哼一声。 “不是这样的,师傅也不清楚。是后来离开的人一多,才发现了这个问题。师傅已经研制出解药。” “解药?娘亲,你是说你体内的毒从未清除?”君尚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君无瑕轻轻颔首:“你父王为我想了无数办法,却始终无能为力。这两年来,我的发作越来越频繁。我甚至已经准备……” “娘亲!”君尚色变。 “没事了。无尘为我带来了解药。可惜……”她仰望着儿子的一头银发,“若是再早些,你也不必受那么多的苦了。” 君尚别开了目光,那么多的苦?时过境迁,这句话变得多么轻描淡写啊!而当初,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国去家,只为了赌一口气——“终有一日,我必活着归来”!那时候,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的眼神骤然冷冽。 “你还在怪娘?”君无瑕的声音颤抖着,泄露了不安和忏悔。她承认她贪恋着君王的恩宠,忽略了儿子的生死去留。尽避来她一直牵肠挂肚,但是她终究没有做好一个良母。 敝?君尚冷笑!他怪的是整个命运! “是娘不好,娘太粗心,没有……”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君尚的声音云淡风轻,而他的手,热烈地地握住了娘亲的手,“重要的是你没有事!不然,我做的一切也没有意思!娘,你活着,我也活着,就足够了!”足够向亏待他们的命运挑战了! 君无瑕依然不安,但是,儿子的脸上已经看不到过去的影子。她轻舒了口气,儿子说得对,重要的是他们都仍然好好活着。她笑了:“君尚,好好对待无尘!” “我明白!”君尚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赧然,“娘亲,怎样才能掳获芳心?” 君无瑕一怔,便是咯咯的大笑:“怎么,你终于也开窍了!” “娘亲!”君尚脸红,想要挣月兑君无瑕的手,但是,被君无瑕死死拽着不放:“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君尚,娘最担心的就是你弃绝了儿女之情。现在,娘真的放心了。” 君尚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又撇了撇嘴:“娘,你的佛堂,真是越来越香了。” 君无瑕抚了抚君尚的银发:“你不喜欢吗?这是无尘送给我的檀香。无尘这丫头,最喜欢摆弄香料,她住的地方才是真的香呢!你没发觉吗?” 第4章(2) 从紫苑出来,天边已微有薄扁。君尚伸了个懒腰,一夜无眠,他却毫无睡意。相反,他甚至觉得周身都充满了力量,一想到娘亲的指点,他就觉得自己的未来不再是梦! 青莲推开房门的时候,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房门外,黑压压一大群人,跪在并不宽敞的长廊上,小芜攀着长廊的栏杆,望着她苦笑:“无立足之地!” “祝青莲姑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宛如唱歌一般的贺词抑扬顿挫,那些侍卫宫女井然有序地向她献上礼物!很快,她的房间里就堆满了各色礼品:从衣物到食物到饰物到宝物,应有尽有、无奇不有。 “请青莲姑娘移步御花园。” 不等青莲作出反应,一顶软轿摇曳而来,载起了青莲,向御花园进发。 “青莲!”小芜慌忙挤身入了长廊,随同队伍一同前往。 御花园内,梅花正开得曼妙多姿。梅香阵阵,和着清晨的冰凉,沁人心脾。 软轿刚刚抵达,美妙的丝竹之声立起,几位宫装丽人踏着音乐翩翩起舞。遥遥望去,平坦无痕的白雪之上覆盖着鲜红色的地毯,上有着五彩丝绸的女子穿梭往来,一切恍若仙境。 没有人能够在看到如此奇景之下不陶醉其中,甚至连小芜都已经改变了诧异的表情,沉浸在美人之舞中了。 但是,青莲没有,青莲的小脸绷得越发严肃,她忽然从软轿中走了出来,目不斜视地掠向红地毯。 “青莲。”小芜愕然,慌忙跟上,“你怎么了?” 青莲轻巧地飘落在地毯上,她的突然出现,令宫装丽人不知所措,舞步,顿时错乱。 “该死!”有个声音不悦地响起。 “奴婢知罪!”宫装丽人经此一吓,本已苍白的脸色更加毫无血色。她们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青莲面前,“姑娘饶命!” 青莲的脸色更加沉郁,她四下一望,身子向后一跃,右手提着红毯,一用力,红毯裹住了宫装丽人。 “天冷,别冻坏了,小芜,你带她们回去穿衣吧!”她叮嘱了几句,才面对那个满脸怒气的男人:“王,为了你一己私欲,却要连累她们挨冻受惊,你还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吗?” “怜香惜玉?”君尚浓眉一掀,“她们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不杀她们已经很仁慈了。” 他的话成功地酿造了恐怖气氛,几名宫装丽人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青莲凝目注视着君尚,片刻,一语不发扭头就走。 “该死!”君尚如影随形,拦住了青莲,“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青莲停步,惊讶地望着君尚:“让我……开心?” “没错,今天是你的生日。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筹划许久了。我以为你会开心……”他懊恼地皱紧眉头,“青莲,我该怎么做才能够让你开心?” 青莲的表情是迷惑的,不解的。她又细细打量着君尚:“你……想让我……开心?” “是!” “为什么?” 为什么? 君尚张嘴,却无语。 “为什么?”青莲追问。 “这个答案很重要吗?”君尚问得傻气。 青莲严肃地点头。 “因为……”君尚情不自禁地抓了抓长发,“因为,你开心,我才会开心!” 青莲又点头:“我明白了。你怕我的坏情绪会影响到你,所以你必须设法消除我的坏情绪,以保证你的快乐!是不是?” 是! 好像又不是! 君尚自己也糊涂了。 青莲没有让他继续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她抬手指了指依然跪着的宫装丽人:“放了她们吧!” “我又没有让她们跪着!”君尚一脸无辜,“完不成任务,还在这里碍眼。” 那口气实在可恶,青莲忍不住探手抓住君尚的银发,使劲拽了拽。君尚怒叫:“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你的头发太乱了,看不下去,想帮忙梳理罢了。你不喜欢?那我……” “我喜欢!”君尚捉住了青莲的手,“你喜欢我就喜欢。” 这话太露骨,以至于青莲的脸上多了两团明显的红晕。 “青莲,你真美!”有些话是不必教的,就像有些事其实教了也是没有用的。 “小芜,你好好安顿一下她们!”青莲扭过头,望向小芜。小芜的脸色有些阴沉和黯然,但是,她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把我房间里的东西都撤了吧!” 侍卫们也领命而去。 御花园清静了下来。 “那么多我为你精心挑选的东西,你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委屈的是君尚,在他发现语言可以为青莲增添人间羞涩之后,他的语言能力就似乎突破了一个境界,“别人给你的东西你当宝,为什么我给你的东西你就弃之如敝屣?” “东西太多,我用不着。”没有说出口的是:王妃的东西是自中原带来的,带着家乡的气息呢! “那么,这个总该接受了吧!”君尚手中像变戏法一般,垂下来一个精致的玉像,玉像缠着红红的丝线,一端系在君尚的小指上。 “为什么要接受?” “因为是生日礼物!”君尚不由分说地抓起青莲的手,把玉像放在她的掌心,“我命令你一定要好好收着。”习惯性的,霸道的语气又原形毕露。 青莲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君尚有些期待有些窃喜的眼神后,她犹豫了。 君尚似乎如释重负,脸容顿时明朗起来,那神情,一如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青莲笑了。仿佛春暖花开一般,令人望之而顿觉心头温暖。 “你开心了!”君尚大喜,握住青莲的双手使劲摇了摇,“你开心了,真是太好了!” 青莲的笑容不变,但是,眼中却慢慢地囤积了晶莹的泪,无法承载了,那泪便一颗一颗地滴落了下来,将君尚的喜悦一点一点地灭了下去。 小芜走进青莲房间的时候,青莲正一个人呆呆地瞪着掌心里的玉像。那真是一尊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玉像,尽避大小只如她的拇指。玉像的五官非常美丽,尤其是一双眼睛,灿然生辉,简直有如真人。青莲目不转睛瞪着的,正是这一对眼睛,因为她越是细看,就越是发现,这双眼睛太像一个人了。 “君尚?”小芜替她说了出来,“他把自己的形象雕成了玉像,送给你做礼物了。” 青莲一震,下意识攥紧玉像。 “青莲,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那声音是不无惆怅不无失落的。 “我自己都忘记了。” “那么,他对你是真的有心了。”小芜的话更酸了。 青莲看了小芜一眼:“真心如何,假意又怎样?一切还不是和原来一样。” “你……不打算做他的妃?” 青莲又看了小芜一眼,小芜避开了青莲的目光。 “妃?不是已经有了吗?”青莲的声音多了苦涩,“但有没有关我什么事呢?” 小芜想说:“关的,因为你已经在意了,你在意他有了王妃。如果他没有,你就会软化乃至默认了。”但是,青莲的表情是那么凄楚,她终究不忍心雪上加霜。她叹了口气:“但他,是不会罢休的。” “那又如何?”青莲倔强地抬起了下巴,“我反正……一无所有了。大不了,把命还给他便了。” “青莲,你始终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小芜失望得无精打采。 “你……”青莲歉疚地咬住下唇,“你又何必卷进来?” “可是我已经来了。” “谢谢你!” 小芜一怔,更大的失望蔓延开来:“如果没有他呢?” “没有如果!”青莲摇头,“小芜,你为什么要逼我说一些我做不到的事呢?我们之间,不能像姐妹一样相处吗?” “你知道原因!”小芜月兑口而出。 青莲怔怔地望着小芜:“如果是那样,你真的不必留下。我只有一颗心。” “为什么是他?他害得你家破人亡,他连累你家株连九族。不,也许根本就是设计好的,根本是他一手操纵的!青莲,难道儿女私情真的可以压得住这样的国仇家恨吗?” 青莲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哆嗦着嘴唇:“那么,你要我怎么办呢?你是不是要我杀了他报仇雪恨呢?还是你要我也以牙还牙,害他家破人亡株连九族呢?” “我无权为你决定什么!青莲,我只是提醒你,你留在这里,到底为了什么?落叶尚知归根,洛家人都在等你呢!” 青莲打了个寒噤,她猛地捂住了耳朵:“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 小芜上前一步,抱住了青莲:“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青莲,随你所愿!” 青莲推开了她:“如我所愿?小芜,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对不对?从我死里逃生的那一刻,我就发誓:一定要为洛家,为爷爷讨回公道。杀洛家的人是皇帝,你是不是也要我杀了皇帝,甚至把皇帝满门抄斩?”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从青莲口中爆发出来,惊得小芜差点灵魂出窍:“青莲,你在胡言什么?你这么说就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死罪?”青莲冷笑,“谁定我死罪?你吗?” “青莲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明知道皇上是受了蒙蔽。洛家军从不打败仗,那一仗本该直捣黄龙,将敌方一举赶出边境,赶回老家。然而洛将军却犯下致命错误,导致全军覆没。更离谱的是,敌我对阵,敌方居然朝他下拜放他逃生。这不是通敌叛国又是什么?你叫他如何堵住朝廷上下悠悠众口?自己如此信任的部将却生反骨,你叫他情何以堪?青莲,公平一点,请你分清楚孰是孰非!” “你的意思是,无心之过,不咎其罪?”青莲望着小芜,好像盯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小芜瞠目、哑然。 “我救你一命,你说,你的命是我的。当日他自法场救我,我又该何以为报?” 小芜不能回答。 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君尚也陷入了困惑之中。 明明是开心了,为什么还是会流泪? 娘亲说,女人心,海底针!伤心时会落泪,高兴时也会流泪。 可是,青莲眼中蕴含着的分明又不是高兴。那是一种寂寞,一点绝望,一丝遗憾!可是,为什么呢?一个玉像怎么能够勾引出那么复杂的感情? 他真的很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交叠着双手枕于脑后,瞪着头顶的蚊帐。第一次,因为揣度一个女人的心思而失眠了。 第5章(1) 冰雪融化,惊见草芽,草色遥看近却无。 春,一如含苞欲放的花蕾,萌动着镂镂情丝,又仿佛怀春的姑娘,朦胧着脉脉衷肠。 只是,相思却也催人老! 青莲明显憔悴了,偏又受了风寒,连日来只是咳嗽不断,涕泪交加,惨不忍睹。 十年来从无病痛,一经发作,越发汹涌成灾。 小芜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青莲,仿佛从来没有滋生过什么罅隙。然而两人的交谈却又若有若无地总是回避着什么。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吃药了。” 青莲皱眉。 “不想吃也得吃,谁让你生病啦?”小芜将药碗塞到青莲手里。 “等凉了……” “已经凉了。”小芜毫不妥协,“若是冰了,只会更苦。” 青莲无奈,捏着鼻子一口气吞了下去。 药碗才刚放下,小芜又送过来两粒蜜饯。 “不用了。”青莲下意识地望望门外,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会来了。” 青莲一惊,脸一红:“我又没有盼着谁!” “这样最好。”小芜看了青莲一眼,才继续说道,“王妃怀孕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晴天一道霹雳。青莲用力咬住下唇,才能够阻止泪意的泛滥。 这些日子来,君尚每日都会过来探视她,不是没有抗拒的,但是,也无法否认,内心的期待。好不容易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又传来这样的消息。青莲茫然地望着小芜,不知道该如何承受这个不是意外的意外。 “想哭就哭出来吧!”小芜叹气。 好像是一道赦令,泪水宛如小溪一般,蜿蜒而下。 小芜默默地走上前去,拥住了青莲。低头深情地凝视着青莲的头发,只有在青莲不会注意到的时刻,她才能适当地流露出内心汹涌的感情。如果可能,她多希望能够这样照顾青莲一生一世。 “怎么了?” 小芜一怔,避开了君尚怀疑的打量,后退一步。君尚立刻接替了她的位置。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君尚轻抚青莲的发丝,温柔地问道。 青莲推开了他,掩饰着自己狼狈的神情:“你来干什么?” “看你!” “看我可怜,还是可憎?”青莲愤然抬头,红肿的双目,红通通的鼻头,赤色的脸颊顿时呈现在君尚眼前。 君尚乐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青莲的鼻子:“真变成丑八怪了。” 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激怒了青莲,她抡起枕头狠狠地敲打着君尚的头和脸:“笑吧,笑吧,笑死拉倒!” 君尚握住了青莲的双手:“这下,我们拉平了。我最难看的时候,你不离不弃!如今角色对换,心情是一样的!” 青莲顿住,怔怔地望着君尚。 一时无声! 小芜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谁也没有注意她的离去。 “青青!” 青莲的睫毛受惊似的扇动了一下。 君尚的唇忽然落在了青莲的睫毛之上,若蜻蜓点水,似蝴蝶戏花。 “不!”青莲怯懦地闪避。 “不要再躲我了,青青,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无时无刻不想要你。做我的妃子吧!” “可你已经有了王妃!”青莲惶恐地扭头,回避着君尚炽烈的凝视,也回避着自己内心的躁动。 “那有什么关系?”君尚失笑,“你将是独一无二的!我心里只会疼你一人。” 青莲的心疼了一下,依然没有看君尚,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莹白纤细,却锁着深重的寂寞:“王妃怀孕了!” “嗯!”君尚亲吻着青莲的面颊,鼻翼间萦绕着青莲的芬芳,那么清淡,却又那么迷人。 “你对王妃,也说过那样的话吧?” 君尚的动作停顿在青莲的唇瓣前,仅差了一寸的距离,他就要重温那梦寐以求的美好了。 “王,你以后还会对多少女人说这样的话呢?” 那个清冷而伤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君尚恼怒了:“青莲,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怎样?”青莲自嘲地勾起了嘴唇,“我要一切,仍回到八年前。你能做到吗?” 春色恼人,满树烂漫,乱花迷人。 青莲从衣襟上拈起一片粉白的花瓣,放到唇边,呼地一吹,送去空中。 终于告别了伤寒,她只觉得一身轻松。走出房间,才觉春已满园。她忽然张开双臂,轻巧地旋了两个圈,衣袖飞扬,说不出的曼妙多姿。 小芜看得呆住。 青莲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这样子,好呆哦!” “我本来就是呆头鹅!”小芜闷闷地说道,“这么说你决定了。” “嗯!放下了才能感受到轻松的滋味,真好!”她看了一眼小芜,“我决定了,你不开心吗?” 小芜苦笑:“你高兴了,我就开心了。” “高兴?”青莲的神色有些怔忡,“的确是高兴的,但,也是舍不得的。”她惆怅地环视周遭景象,“这里,我毕竟也生活了八年,说离开就离开,真的不容易呢!” “离开?”小芜惊喜地瞪大眼睛,“你是说离开?” “不然你以为……”青莲抿嘴,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很不信赖我呢!” “不,不……只是,太意外!”小芜呐呐。 “不怪你!”青莲伸长手拍了拍小芜的肩膀,“是我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内,不问人间变化。是该清醒的时候了,过去的始终是追不回了,我得努力向前看向前走才行!对不对?” “对!”小芜大声应和,心头仿佛放下巨石,两人对视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日子,真的难为你了。”青莲感慨地望着小芜,“回去后,你可不必再这样委屈了自己了。” 小芜不知否可地一哂:“那么,他呢?他会同意吗?又或者我们不告而别?” 青莲摇头:“他会同意的。他救了我,我还了他八年,而且……”青莲抿唇,“我放弃了报仇。难道还不足以两相抵消吗?若是再逼迫我,那么,一死便了了。” “不!我不要你死!”小芜冲动地握住了青莲的手,“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青莲望着小芜紧张的神情,“回去后,你是不必这样的。我的恩仇已了,你也一样。” “这已经无关恩仇……”小芜凝视着青莲,忽然摇头笑了,“算了,等我们回到江南再说也来得及。那么,你打算何时与他去说?” “立刻!” 勒莱耶王的府邸金碧辉煌,极尽豪华。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精美得近乎夸张的雕梁画栋,青莲以前只是觉得东施效颦俗不可耐,从来不曾细细打量。然而或许是即将离开了的缘故吧,她居然有些留恋,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画上,这一细看,她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脸色也骤然变化。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认真地审视每一幅画面。这些画面,都独具匠心地嵌入墙壁之内,于门窗四围巧妙点缀,完全没有萨曼王国雄厚之风,倒具备了江南的细腻和才情。但仅是这些,尚不足以令青莲惊跳。青莲越是看得真切,脸色越是千变万化,到后来,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持有什么样的心情。 画面的内容是有连续性的! 起首一幅,雕刻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皮肤上都是凹凸不平的肿瘤,丑陋得吓人。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丑八怪的身旁,却蹲着一个宛如仙子般的女娃儿,更令人吃惊的是,女娃儿的手正落在丑八怪的头发上,仿佛不胜怜惜一般。 青莲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瞪着这幅画面,脸上的神情泫然欲泣。 她也不知静默了多久,才茫茫然抬起眼睛,向一旁挺立的侍卫询问君尚的下落。 “王在后花园!” 勒莱耶王的后花园,此刻应是繁花似锦。君尚一直酷爱花草,尤其是那些珍奇品种,不惜巨资从江南运来栽下。以前不明白,此刻,青莲似有所悟。 但是,当她推开园门,却又怔住了。 那早已不是名花争艳斗妍的后花园了。 一幢青砖黑瓦白墙大房隔成了前后三进,每进之间都开辟了一个小而精致的院落,栽种着四季花木,相映成趣。 青莲恍如梦中,推开了厚重的木门,沿着回旋蜿蜒的回廊,一直走向最后一排房子。 丙然,那一处小院内满目缤纷,桃花正开得欢喜!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枝干,桃花星星点点,烂漫妖艳, 风起,花瓣雨纷纷扬扬,妩媚了整个小院,也让树下那个挺峭而厉烈的背影多了一些朦胧的温暖。 那一份梦萦魂牵的熟悉犹如一只伶俐的手,突然揭去了一直小心翼翼蒙盖着秘密的薄纱,一切呼之欲出。青莲想要夺门而逃,但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却偏偏拼命抓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就这么迟疑的瞬间,那人转了过来,笑吟吟面对着青莲。耀目的面容,双眉斜飞,眉下压着的双眸,比黑色更幽黑,比阳光更光亮。 “青青,欢迎你回来!” 短短的七个字,字字有如匕首,刺中青莲脆弱的心房。她几乎要倒下,但终于又站住。 “我是要回去,但不是这里。王,我是向你告别来的。” “回去?回哪里去?”双眸色更深,阴郁笼罩了那光华无俦的面容。 青莲深深吸了口气:“回我真正的家,回到爷爷的身边!” “这里就是你的家!” “没有爷爷的地方,怎么可能?”明眸带水,漾起无限离情别意。 “我不准!”那声音带着狠绝的戾气,不留丝毫余地。 “那就让我的魂魄归去吧!” 那个吧字犹在舌尖盘旋,青莲已然手起,匕首闪着寒光,切向自己白皙纤细的脖子。 鹤唳九天,雪色长练突然卷住青莲手腕,将匕首硬生生地撤离了脖子。匕首带着一抹细细的血丝,颓然落地。 君尚手执雪练的一端,那是他的软剑。青莲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法场,一次是此刻,两次都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笑面嫣然,红颜如花。然而眼眸深处,却盛满了清冷的芳华。粉敕唇,缓缓流下一缕细细的血,触目惊心。 “王,你能救我几次?”青莲倒下,黑瀑般的长发一如华丽的云锦,铺在她的身下。 “青莲!”咬牙切齿的怒吼,恨到了极致,也哀到了极致。君尚猱身而上,将青莲拥在怀里,“没有我的同意,你死不了。”他的动作快到极点,但更快的是青莲的动作,不曾被束缚的右手兰花指微翘,指尖轻轻拂过君尚的胸口。动静娇柔俊逸、矜贵含蓄。君尚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忽然消失,仿佛刹那间静止在某个时空的罅隙中。 “王,我是匕首呢!”青莲起身,从君尚怀里月兑身,俯视着君尚。 君尚保持着单膝跪地、双臂怀抱的姿态,低着头,仿佛只是在沉思,唯有眉眼之间,尽是怒气和杀意! “从此,我和你的恩怨都勾销了罢!”青莲叹息,“永别了,君尚哥哥!” 她身形微动,衣袖飘飘,御风而行。 还没有出了这别致小院,空中忽然无声无息地袭来一阵阴寒,烈烈肃杀之意竟令她浑身骤起鸡皮疙瘩。无暇细察,她已经反手于背,抽箭搭弓,仅有的三支长箭破空而去,分别射中攻击君尚的三名黑衣人。 长箭方一离弦,青莲已经一掠而起,如轻羽似枯叶,毫无重量飘到桃树上,抬手一拉,一枝树枝顿如无镞之箭般,搭弓在弦,正待破空而去,她的后背没来由地直觉寒气逼人。她可以自救,但,君尚将被那几柄闪着寒光的刀劈成肉酱。一咬牙,树枝离弦而去,直射君尚胸口大穴。几乎是在箭出的同一时间,一抹乌黑流光,悄无声息直袭青莲背心,穿透前胸,鲜血喷射如泉,仿佛是盛开在地狱之河的曼珠沙华,如落日霞毯无与伦比。 “青莲!”那一声叫喊形同裂帛,黑影如箭,激射而来,将她单薄纤弱的身体抱在怀里。 “好冷!”红唇如凋零之花,青莲吃力地抬起手,触着君尚的面颊,那手指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君尚哥哥,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青莲含笑将这三个字纳在自己口中,因为,连自己都好舍不得离去啊! “不!”濒临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嘶吼也不及这声音的可怕,君尚抬眼,冰刀般在那偷袭成功的弓箭手咽喉上划过。 杯箭手骇然后退。 君尚抬手,咔嚓一声截断青莲后背的长箭,甩手! 箭意怒极而发,惊天撼地,杀气凌人,准确没入弓箭手后背,一分不露。 第5章(2) 君尚并指连点,封了青莲几处大穴,血流立止。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舌尖轻轻勾转,将一颗护心丹纳入青莲口中,保住她残存的元气。 “青青,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让你有事!”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然而他的右手,却挥出了最凌厉的掌风,砰砰砰砰——响声过后,黑色尸首七零八落。 他长身而起,未有动作,空中忽有诡秘的剑气扯动他的银色长发。如雪剑光此时方烂漫如动人春色,将君尚与他怀里的青莲悉数笼罩于内。剑光中,君尚傲然睥睨,身体不待后退,反而近前。 风声忽歇。 剑锋入肉。 君尚冰寒的眸子锁住杀手,脚步再次踏前。 咯吱。 令人吸气的声音响起。 剑锋距离心脏的位置,高了些许,穿过了君尚的肩胛,动弹不得。 杀手一怔,正待重新凝聚力量拔剑,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突然穿透了他的咽喉。他愕然盯着君尚的手,不明白那只俊美修长的手是何时握住了剑,又是何时令剑尖刺破了他的喉管。恍如雪花拂落,幽幽一冷,生命已然成殇! 完全不顾自己的肩上长剑兀自摇晃,君尚拥紧了青莲:“青莲,有他们垫底,地狱再没有空余位置可以留你了。”低头,是如水般温柔,君尚亲了亲青莲苍白的嘴唇,“所以,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王!”君尚的左右护卫洛也、洛非如鬼魅般突然而至,一齐跪在君尚跟前。 “杀无赦!” 那意思非常明显,查处背后指使者,无论是谁,杀无赦! 没有任何回答,两名护卫迅速消失在君尚面前。 君尚的目光逗留在青莲毫无知觉的小脸上,那脸,因为失去了血色,显得加倍的楚楚可怜。但此刻,君尚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怜惜之情,而是充满了威胁:“你最好立刻醒过来。因为,只要能让你睁开眼睛,我会无所不用其极!” 青莲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她只知道,昏睡的感觉极不好受。 痛,是主流! 时时刻刻都痛,痛到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拆开来重新拼装了好几遍! 但是,她忍了。从小她就善于忍痛,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然而不止,不止有痛! 还有苦!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被人一次次地强行灌下越来越苦的水,她每次都试图抗拒,每次都被灌得更多更惨。 因此,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浸在苦水之中,惨遭蹂躏。 她已经准备好要干干脆脆地冲着蹂躏她的人吐口水骂直娘贼了。但是,她再也没有想到会见到那么一幕。 烟雾腾腾的房间里,那个应该脊背笔挺、神情傲慢、身形气质犹如出鞘名剑的君尚,正佝偻着身子,手拿一把蒲扇,眯缝着眼睛,狼狈地对付着一个药炉子。更夸张的是,他一头飘逸的银发散发着不堪的焦味,看上去又脏又乱,几如乞丐。 青莲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微微瞪着,想要发笑,鼻子偏偏觉得发酸。 “呃——” 轻轻的声音,却带来了巨大的反响。 嘭—— 是药炉子打翻的声音! 呼—— 是火苗窜起的声音! “啊——该死的!” 是某人被烫着了的叫声。 “算你识相,总算醒了!”愤愤不平的声音,却消失在相当诡秘的哽咽声中。 “见鬼,该死的烟!”欲盖弥彰的解释,却掩饰不了某人的激动如潮。 青莲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哎哟!” “笑笑笑,痛死活该!” 君尚按住了青莲,仔细地查看着伤口的情况,“还好没有裂开,否则我饶不了你。” 青莲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惨白的脸色顿时有了红晕。她上身未着寸缕。 “冷!” “冷?”君尚皱眉,二话不说,就跨上床来,将青莲搂在怀里,“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青莲的脸色更红。 “怎么回事?”君尚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伸手探了探青莲的额头,“应该不是发烧啊?” “我……盖着被子就好了。”青莲的声音细若蚊吟。 君尚怔了一下:“你……害羞?你是因为害羞?你以为你浑身上下还有哪个部位我没有看过?就是怕不相干的人看见,所以,连药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煮的,你居然还害羞?” 青莲的神情转为惊骇:“一直……都是……你……你……你……” “你你你什么啊?”君尚压抑着声音,眉梢眼角却流露出被排斥的忿然和不耐,“当然是我,难道还有别人?这三天来,你的吃喝拉撒都是我一个人包办,你要是还敢不醒,我……” 青莲翻了翻眼睛,晕了过去。 “喂,喂!懊死的,又晕!” 青莲再次清醒,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挣扎了一下,伤口还是剧痛,但力气似乎有所回复。她又努力了一下,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青莲!”门帘一掀,小芜走了进来,苍白的脸色和她几乎不相上下。 “小芜,你来了。” “别动!”小芜迅速按住了青莲,“你刚刚才有点恢复,不能再出岔子了。” 青莲不敢再动:“小芜,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偷偷地留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衣着完好,庆幸地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他一直都不肯让我过来。如果不是……”小芜住口不言了。 “出了什么事?”青莲抓住了小芜的手,“是他又出事了?” 小芜看了青莲一眼,摇了摇头。 “那……” “是王妃,流产了。” “什么?”青莲陡然坐起,又被疼痛逼得龇牙咧嘴。她推开小芜安抚的双手,急切地追问,“为什么?” “刺客袭击王妃!” “刺客?” “每个王朝都有的宫廷之争。萨曼,终究也不能免俗。”小芜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 “他一定快要疯狂了!”青莲喃喃地自语,那关切的模样落在小芜眼中,徒然增添了几许黯然。 青莲猜得没错,君尚的确快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 那一团尚未处理的雪水刺激着君尚的神经官能。他咆哮着,所到之处,无一完好。宫女侍卫抖抖索索地站在门口,既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 “仓啷!”又是一阵清脆的巨响。 门口众人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王!”洛也跪在门口。 “滚进来!”君尚发红的双目逼视着洛也,“没有答案,就去死!” “安可奈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是,却分明如雷贯耳。 君尚的瞳孔骤然缩紧,右手如探囊取物般,叉住洛也的脖子,“诬陷大王子,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千刀万剐!”洛也神色不变。 “好!”君尚仰天长啸,“你不仁我不义!” 三日后,安可奈王围猎时,坐骑被一只突然奔出的黑熊惊扰,安可奈王不慎摔下,当场折断了脖子,不日后亡。 萨曼王国的不二继承人突然暴毙,朝中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围绕着新任继承者的隶属问题,原本压着的党派顿时纷纷浮出水面。一时人心不稳。若不是皇上依然健在,萨曼王国内乱必不可免。 但,纷乱是暂时压住了,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老了许多。 爱子的夭折,各子的反目,王国的动荡,都加速了他的苍老和衰弱。只是撑着一口气,才坚持着。 这一口气不得不撑!太子未立,政权不稳。鹿死谁手,乃至祖宗的遗训会否崩溃,都悬而未决。连日来,皇上分别召见几位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王子,说是闲话家常,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对继承人的选拔。故,那些个王子都精心准备,如临大敌! 也有意外! 勒莱耶王! 丧子之痛甚至抑制了他一贯的张扬,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自纹丝不动,破天荒地闭门不出,每日陪伴着王妃。 当然了,也许是有自知之明吧,知道那样显贵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 不管是何种原因,他的自敛都令朝臣们松了口气。 然而,树欲静风却未必肯止呢! 皇上偏偏就召见了勒莱耶王。 当日,勒莱耶王施施然前来,君王微笑着牵了勒莱耶王的手,向后花园缓步而去,目睹者莫不色变,纵然一直都知晓君心难测,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一名非纯正血统的王子铺设荣耀之路,这这这,这天威未免太深奥了吧! 勒莱耶王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瞪着那只从来不曾向他降临过雨露恩泽的手,第一反应便是甩开他。但是,君王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回眸慈祥地望了他一眼。 “孩子,父王来日无多了。难道连这一点点天伦都不可享吗?” 君尚浑身僵住,但终于没有挣月兑了开去。 已是春末夏初,后花园槐柳成阴,一串串白色中略带微绿的槐树花掩映在女敕绿色的叶中,娇羞地散发着一缕缕甜香,令雨后的空气显得格外芬芳。 “孩子,你娘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茶点,咱们一家三口,还从未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呢!”君王微微叹息,不胜惆怅。 君尚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王,那句“你给过这样的机会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悄悄地咽了下去。 “朕知道你心里一直怪着朕,怪朕没有给你与其他兄弟同等的机会。但是,”君王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君尚,“君临天下,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更多的时候,只能舍身成仁。萨曼王国的的法制如此,父王单凭己力,实在无法更改得更多。即使你娘,朕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方能为她营造这弹丸之地。朕,的确愧对了你们。” “不!”君无瑕不知何时来到他们面前,“皇上的恩德,妾已经无以为报。” “无暇,这些年,你总是这么委曲求全,甚至连让朕悔改的心,你都不忍心加附!此生得你,才是朕最大的幸福!” “皇上!”君无瑕哽咽。 “好了,不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三个人好好聚一聚才是!”君王朗朗一笑,空出的左手牵住了君无瑕,三人一起走入紫苑。 初夏的风儿,轻盈地在游弋着,拂去碧叶身上的尘土,与花儿喁喁细语,将花香飘送得更远…… 好温柔的夏夜啊! 第6章(1) 夏阳灿烂,碧空万里如洗!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绵延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时将近午,犹不见百官自正殿出来。 又过得片刻,才有微微声音起伏,只是身在深宫,不敢放肆。 陆续的,终于有人站在了大殿前白花花的广场上。然而烈日之下,竟无一人感到太阳的威力。 每个人,从大殿出来的每一个人,都还沉浸在君王带来的震惊中! “勒莱耶王身体抱恙,况如今天下太平,再无战事,特要求解除兵权。朕念其心诚,许!即日起,勒莱耶王名下的将士皆归入其他王子部下,因将士们曾随勒莱耶王出生入死,准其位不变。” 一语既出,朝野震动! 这些年来,勒莱耶王东征西讨,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其声名当得上是萨曼王国一根擎天栋梁。与声名俱进的是他手中的兵权。据说,勒莱耶王的将士,个个以一敌十,勇不可挡,而且忠心不二,只要王一句话,便能出生入死。这样的不败之军,对外,令敌军胆寒;若是对内,谁也不敢想象后果。这也是诸王子一直惴惴不安的地方。君王健在,威胁还只是被潜伏着;君王归天,则勒莱耶王一日在朝,新王将一刻不得安宁! 谁能料想得到,这一颗肉中之刺居然只得君王一句话就烟消云散了呢? 也难怪群臣尚未步出大殿正门,就开始窃窃私语了。 其中声音最响亮的莫过于二王子亚巴泰了。 “早就叫他别死撑了,硬是撑到现在!以为带兵打仗是吃素的么?” 这话听着刺耳,无论勒莱耶王为人如何狂妄自大,但这些年来既有苦劳也有功劳,萨曼王国领土扩张,不说所有的功劳,一半以上还是得归功于勒莱耶王的。如今勒莱耶王的兵权一解除,也绝没有什么功劳都给抹杀干净的道理。 但是,想归想,说归说,立刻有人附和。成王败寇,本是天理;见风使舵,更是本能。何况勒莱耶王素来恶名昭著。一时之间,唾骂声大起,打落水狗的事,不干白不干! 也有一些朝臣,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地回避了。一来君子当远离是非之地,二来实在也不愿意昧着良心落井下石! 然而那位正遭人非议的主人公,却丝毫没有什么落水狗的狼狈和不甘,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他浑身上下,俱与常人无异。 此刻,他轻袍缓带,面带微笑,修长的手指执一白棋,落在棋盘东北角上:“着!” 对面女子偏了偏螓首,黛眉轻扬,眼波流动:“王毕竟棋高一着,臣妾认输了!” 君尚摇了摇头:“不是我棋高,是你相让了。无尘,真难为你了。” 这一声“无尘”,竟教对面的女子泪盈于睫。王妃宫无尘盈盈起身,怯怯下拜:“是臣妾不好,臣妾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君尚伸出右手,托起宫无尘的下巴,雪白容颜略显憔悴,那玉盘脸蛋竟透着尖尖之意了,看去,更是我见犹怜。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娘儿俩!” “不,不……” “不必说了!”君尚身体向后一靠,神情竟显出落寞来了,“如今我自身难保,是更无能耐保护你了。” “臣妾已是王的人了,王如何,臣妾就如何。”她不说“生死相随”,却更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震荡。君尚久久凝视宫无尘,竟不能着一字。 一时房内寂静无声。四目交投,两人都有些恍然失神。 “你……起来吧!”许久,君尚才呐呐说道,避开了视线。不知怎的,对这个王妃,他本能地滋生一种回避之意。也许,是那双眼睛中透露出来的光芒,太似自己的娘亲吧! 爆无尘起身侧立:“臣妾无妨,只是婆婆……” 君尚的眸色更加黯淡。 “臣妾多嘴,父王定会安排周全……” “他?”君尚嘴角一撇,勾勒出一抹冷冷的笑,“今日之势,皆拜他所赐。你以为……”他望了望宫无尘惊慌的神态,挥了挥手,“算了,再说这些,何益?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是,臣妾想去看望婆婆!” “去吧!去陪陪娘亲也好。浮生若梦,这一遭,她总该清醒了。不过,”君尚惨笑,“也许,还是不要醒来的好!” 爆无尘低头行礼,悄然转身。 “你……” 爆无尘仿佛也在等待什么,挺直的后背微微一怔。 “对不起!” “谢谢!”宫无尘回首,抬眼,眼内的温情令君尚诧然。 “谢什么?” “王的心上,终究还是有了臣妾的影子!” 爆无尘终于离去了。 房内渐渐幽暗下来,君尚依旧默默坐着,仿佛只是在沉思,又仿佛正在等待谁。 当那一抹纤小的身影无声落在他跟前时,他笑了。 “我还以为你真的把我忘记了,我正打算该怎么惩罚你的无情无义呢!唔,月兑光了打怎么样?” “你……”气急的声音,纤指一抬,戳在了君尚的额前,“还有这个心思?” “如今我只是个废王,有的就是心思了。” 青莲双臂撑着君尚的膝盖,蹲下,抬眼望定君尚的深色纯黑眸瞳:“真的?” 简单的两个字,回答更是可以简单到一个字。君尚却语噎。 那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距离他很近,近到他甚至能够看得清映在其中的自己的眉眼。眉眼之间微微的犹豫和尴尬是令他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什么时候,他居然对一个回答都如此在意了? 手心里,突然微微生出些许薄汗。 他的犹豫落在青莲眼中,却是一份肯定的答案。 青莲仰头,乌黑长发披散开去,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她伸出双臂,勾住了君尚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君尚的额头上:“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君尚哥哥,还有青青呢!” 依稀仿佛,时光忽然倒流,回到那个青涩的下午,八岁女娃子将稚女敕的额头贴在少年发烫的额上,软软童音缓缓响起:“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君尚哥哥,还有青青呢!” 那一刻,生之念重新唤醒,纵然已知道自己身中剧毒,医药无治;纵然是落了个被抛弃遭背叛的下场,然而这一句话,这一句话,什么都圆满了。 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剧毒可以排除! 命运可以改写! 因为,她来了! 君尚展臂,紧紧搂住了青莲,忍着眼眶的灼热,很小心地问:“真的?” “青青不喜欢骗人!” 又是一记无声的重锤,锤得他五脏几乎崩裂。但是,就自私这一次吧,失去了这一次机会,他恐怕再无挽留青莲的机会了! “嫁给我!” “不!” 来不及心痛心焦,轻衣素襟的青莲纤眉一扬,闪闪生光有如寒星的眼睛,含情带笑:“但我会陪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君尚扬眉,双臂紧紧地抱住青莲:“那你,可要准备好了,生生世世!” 青莲笑! “这一世都还很漫长呢!也许你很快就会摆月兑了这一困境,那时我便是无足轻重的人了,你能否许我,自由离去?” “不准!”君尚眉心打结,“没有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青莲摇头:“我从来不是你的唯一!君尚哥哥,你要的从来不只是我!” 君尚瞪着青莲:“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青莲明亮的眼睛里流淌着伤心的光,“我只知道,十年前你怎么做的,十年后,你依然会这么做!” 君尚忽然纵声长笑:“青莲,你真是我的匕首,你的话,都让我觉着痛了!可是你不会知道,你于我有多么重要!为什么你总是体会不到呢?如果你能够体会到,我们之间,就不会总是存在着莫名其妙的疏离了。” 是啊,即使在那么亲密的瞬间,他始终都有美中不足的感觉! “仅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青莲凝视着君尚,很想说,那不是她体会不到,而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的事,她要怎么才能无中生有?但是,很明显君尚理解错了。因为君尚的眼睛开始熠熠生辉,君尚的表情开始生动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他的唇,轻轻地擦着了青莲的唇,“那是两个人的事情!青青,我真的想很久也等很久了。我要你!” 他幸福地叹息着,将青莲的羞涩和生涩都收敛在自己的眼睛里面、心脏深处。他抱起了青莲,来到床边,将青莲轻轻放在床上。 “可是……可是……你不是……中毒了?”情潮来得如此突然,青莲紧张得简直不知所措。这和她原先预想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我是中毒了!被我那个亲爱的父王亲手下了毒!”君尚笑眯眯的,不像是在承认一个令人发指的事实,倒像捡了什么宝贝一样,“可是,我只是失去了武功,并没有失去男人的本能!青青,不相信的话,咱们可以立刻试一试。” 第6章(2) 青莲瞠目结舌,继而面红耳赤,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低低地申吟了一声,将脸蛋整个儿埋进了枕头:“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关系!”君尚的脸像极了马上就要吃掉小羊的大灰狼,“我会教你的。” “不!不!”青莲想要推开君尚。 “你后悔了?”笑容退去,君尚有些垂头丧气,“毕竟我已经是一个废王,我什么都不能给你,甚至都无法保护你。也许,也许,离开我才是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莲瞪大了眼睛。 “我不怪你!真的,虽然我等这一刻已经那么久。”君尚的表情那么哀怨,但是,他的手指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莲啼笑皆非地重复。 “你走吧!”君尚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手指更是执着地扣紧青莲,“也许你离开了,这种日子反而不用继续挨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 “你认为没有你我还能撑多久?”君尚叹息。 “你要放弃了?只是这样,你就准备放弃了?”青莲的神情严肃了,“不,我的君尚哥哥从来不会放弃!” “那是因为君尚哥哥有青青!”那么温暖的句子,描绘出那么动人的画面。君尚的眼眸荡漾着水光,潋滟着脉脉温情。 “你说得没错,君尚哥哥有青青。只要君尚哥哥需要,青青会永远陪伴着君尚哥哥!”青莲舒展双臂,搂住了君尚的脖子,君尚惊喜地睁大眼睛:“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你也卷入这样的生活中……” 青莲的手指堵住了君尚的嘴唇,玉面绯红,眼波如酒:“这样的生活,才是我一直渴望的!”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君尚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听明白,因为,他已经醉倒在青莲的眼波之中。 “你多么美!”他出神地望着青莲娇羞的脸容,手指抚过青莲灼热的面颊,撩开了青莲的衣襟。当那一抹雪白渐渐呈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情爱的怒涛呼啸着汹涌奔腾而来,把他们两人尽情地淹没其间。君尚缓缓地压子,用力贴住了那不住颤抖着的珊瑚般的小嘴。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就感觉到了回应,顿时情火如沸,浑身都燃烧起来。 “青青,我来了!”嘶哑的嗓音跳跃着他的幸福,他轻柔地、无比珍惜地驱策他身下那个美丽晶莹、无懈可击的。他为之呵护了那么久,他为之等待了那么久的青莲,终于是他的了。 房间里氤氲着缠绵之气,有一种不知名的香气淡淡地弥漫着,包裹着这一对销魂荡魄的情侣。他们已经忘记了身外的一切,进入了他们的极乐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不,也许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两半终于找到了彼此,沉醉得几乎要眩晕,沉醉得隐隐疼痛,既透不过气,又分明舒服得要命!当那一刻终于来临,两人同时忘情地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恨不能团成片片飞花一时散尽,恨不能死在登临仙境的一刹那! 同样的交欢,然而又有多么巨大的不同。有情与无情之距,情浓与情淡之别,真的只能用“天差地别”才能够形容。 勒莱耶王把自己关闭了三天三夜。除了送饭的丫鬟略微有那么一丝丝机会可以勘破些许房内的动静,谁也不知道王到底在干些什么。而送饭的丫鬟,偏偏没有足够的胆子,胆敢在房门旁边稍许逗留。尽避王已今非昔比,然而昔日的威势犹在,谁又敢以身犯险? 第四日,王妃求见,房门终于打开,王施施然又懒洋洋地坐在他常坐的虎皮椅子上,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又仿佛有了很大的不同。 “王,你没事吧!”宫无尘关切地问道。 “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么?”君尚问。 爆无尘抬头,凝眸处,一段惊愕!这是王么?这是那个高高在上、兼容戾气与霸气的勒莱耶王么? 沉醉的红晕迟迟不肯褪去的面容;含着柔情、留着倦意的水汪汪的双眸;被无法掩饰的欢乐牵动着的微微颤动的嘴唇;还有眉目间那出人意外的几分妩媚…… 爆无尘的心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原来真正的含义并非如她一厢情愿的想象,而是这样的啊! 失望与被愚弄的愤怒攫住她的心房。她深深地埋头,遮掩着燃烧着怒火与愤恨的双眸。 “娘亲怎样了?”君尚微笑着问。 爆无尘捏紧了手绢,这个废王,哪里有丝毫被废的沮丧和仓皇,他根本是乐在其中嘛! “娘亲只是伤心。”深呼吸,宫无尘用最温柔最无害的声音回答,“被最爱的男人欺骗,哪能不伤心呢?” “哦!”君尚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妃一眼,“爱”真是一把双刃剑呢! “既然骗了,索性骗一辈子,那也是一份仁慈!” “仁慈?”君尚黑黑的眉毛鹰翅般扬了起来,“欺骗也是一种仁慈?王妃,你的见解很独特!” “不是我,是女人共有的想法!”宫无尘垂下眼睑,“最可怕的就是如娘这般,一生都爱了,以为爱得值得,不料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一场彻底的背叛。若不是娘还有你,只怕真的了无生趣了。” “了无生趣?”君尚身体微微向前,盯着宫无尘,“难道不是愤怒吗?为了这样的男人去死,值得么?” “这已经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了。”宫无尘抬眸,直直地盯视着君尚的眼睛,“哀莫大于心死。当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已逝,愤怒当得什么?” “可你不是说,还有我?” “没错,一个母亲可以因为孩子而继续生存,但一个女人若做不了母亲,那么就只有死路了。”宫无尘忽然一笑,“但不管怎么说,娘总算是经历了这一难关。一旦对那个男人的言行想透了,那么那个男人其实也伤害不了她什么了。” “是吗?”君尚也直直地将视线投进宫无尘的黑色眼眸之中,“那样最好了。” “是呀!娘现在最大的遗憾是你!” “我?”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你!” 君尚撇嘴。 “毕竟,是她亲自将投毒的甜羹端到你手上的。” “她又不知道……” “是,她是不知道皇上事先已经下毒。但皇上能有这样的机会,却是因为她的轻信。这一点,她无法谅解自己。” 君尚不语。 “娘想见你。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宫无尘移开了视线,多么遗憾啊,她本来还可以说出另外一个原因的,那就是,她也想见他。士别三日,她也好想念他——她的夫君呢!只是,这三天,过了多久啊,久到他们之间最终成了陌路!她的心微微地疼着,为他的转身,为他和她的错过! 木鱼声缓慢而低沉,仿佛一潭死水,漾不起一丝微澜。 “娘!” 木鱼声停住了,握着木鱼的手骤然缩紧。 “娘!”君尚在君无瑕的身边跪了下来,温暖的手掌包裹了娘亲纤弱冰凉的柔荑。 君无瑕慢慢地侧过头,无限凄凉又无限歉疚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你,受苦了!” 君尚摇头,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娘,你看我像是受苦的样子么?” “你……”君无瑕迟疑了,即使是视力急速衰退,她依然能够看到儿子眼眸中缱绻的情意,“你和无尘……” “不是!”君尚撇了撇嘴,“娘,是一个我爱着的也爱着我的女人!我终于找到了!”他扭头回眸,君无瑕本能地顺着他的视线跟了过去,门口,一抹清丽的影子背光而立,宛如仙子。 君尚扶着君无瑕站了起来:“娘,她是青莲!青莲,叫娘!” 青莲惶惑地看了看君无瑕惊愕的神色,双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这样的会面,不在她的设想之内。站在这个凄苦无依的妇人面前,她怕自己的出现是另一重打击! “娘!”她怯生生地呼唤。 君无瑕闭了闭眼睛,是造化弄人么?还是天下本就没有从一而终的男人? “无尘怎么样了?”她轻轻叹息。 “我只是想要陪着君尚哥哥度过这段时期。我不忍心丢下君尚哥哥一个人。娘,我不想伤害无尘姐姐。”清脆利落的声音,一如珠玉罗盘,叮咚悦耳。 君无瑕重新正视眼前这个女子,带着一份初为人妇的羞涩和妩媚,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够一眼看到那纯洁的内心。难怪她的儿子会爱上了啊!她移步上前,握住了青莲的双手:“你是个好孩子,君尚同样不该对不起你!唉,男人啊!”她垂下了眼睑,眼泪已经干涸,却依然有刺痛的感觉。 青莲忽然抱住了君无瑕:“爱,无罪!爱过,就不悔!” 君无瑕的身体微微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无论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爱,是真实存在过的!娘,那就值得了!我想,即使时光倒流,你明知这一切会发生,在当时,你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爱吧!所以,让一切顺其自然,谁能说下面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君无瑕感慨万千地端详着青莲:“好孩子,难为你竟想得那么通透!” 青莲羞涩地一笑,压下了心底的忧伤和沉郁。若是一个人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生死轮回,还有什么是看不破的? “好孩子,你本该有更好的归宿,更好的生活……” “娘,你在贬低孩儿?”君尚不高兴地打断了君无瑕的话。 “这,已经是我所能想象中最好的生活了。”青莲低声说道。 君尚的脸登时明媚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伸臂揽住了青莲:“你放心,我会让你的想象突破极限!” 君无瑕怅惘地看着她的儿子和儿媳,恍惚间,那遥远的被她下定决心尘封了的记忆又汹涌而至,热泪夺眶而出。她低头,转身,来到供桌前,点燃了檀香。檀香袅袅,幽香阵阵,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即使没有了夫君,至少她已经爱过。何况,她还有儿子,还有未来! 第7章(1) 青莲还是当上了王妃。 “除非妹妹同意,那么我们姐妹俩便效仿娥皇女英,不然,姐姐只好自请休书了。”这番话宫无尘是笑着说的,但是,谁也没有办法怀疑话中的认真。 青莲只好妥协了。 其实名分什么的,不过是虚衔罢了,尤其是君尚目前的状况而言,连“王爷”都是废黜了的,何况是“王妃”! 只是觉得真对不起宫无尘。所以,只要是宫无尘要求的,青莲就拒绝不了。 “妹妹不必多心,能够和你一起共事一夫,我欢喜还来不及。”宫无尘抚着青莲的手背,“哪个女人逃得过这样的命运?和亲之前,我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能够遇上王爷这样的人,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她的声音到底带了些惆怅。 “姐姐!”青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为什么,在宫无尘面前,她就是觉得气弱三分,甚至于有些畏惧了。 爆无尘微微一笑,玉手轻抬,为青莲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发丝:“妹妹可否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无比亲切,就特别想要照顾你。你真的很像我在中原的亲人。好在我们之间确实也有这么一段缘分,真好!”她明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青莲纤细的腰身,又是微微一笑。 青莲的脸红了。 “妹妹如今有喜在身,可马虎不得。”宫无尘顿了一顿,仿佛触动了什么,神情有些忧戚。 “姐姐!”青莲握住了宫无尘的手。 “没事,都过去了,我只恨自己不能保住王的血脉。所以,妹妹需格外小心谨慎。”她略略皱眉,贝齿轻轻咬着下唇,思量片刻,才展颜道:“我怎么把小芜给忘了呢?” “小芜?”青莲惊叫,“小芜不是已经走了么?我那天亲眼送她出城的。” “出去了,还是可以再回来的。决定下了,还是可以再更改的。”宫无尘颇有深意地说道,“妹妹的痴,小芜未必没有!” 青莲再次脸红了,低低道:“何苦?” “情是何物?”宫无尘似乎也痴了。 “小芜这些日子都在哪里?” 爆无尘摇头:“我也是前天才见到的。至于之前……”她摇了摇头,似要叹息,终于忍住,许久才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这是我们皇家人的命!” 青莲听到了,表情更加惶恐起来:“姐姐,小芜呢?” “我在这里!” 门帘掀动,小芜笔直地站在门口,脸色憔悴,显然已经受了不少苦楚。 “小芜!”青莲身形一晃,已经站在小芜的面前,一把将小芜的手握住了,“你真傻!你还回来做什么?” “因为我已经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青莲怔住,“你怎么会无处可去?中原的朝廷之上,你位高权重……” “青莲,你还不明白吗?你在的地方才有我存在的价值!”小芜苦笑,“我也想过斩断一切重新开始,但是,我做不到!” “可是,我已经……” “我不是要得到什么!”小芜皱眉,有些恼怒,“我只是想要活得更开心一点。所以,青莲,你根本不用觉得怎样,只要能够待在你的身边,只要你不赶我走,就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小芜你在说什么?你从来不属于我,你只属于你自己。” “对,所以,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小芜目光坚定,“青莲,就像你的决定一样,我的决定我也会负责到底!” “你们才分别多久,就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宫无尘打断了他们的话,左手拉起青莲,右手拉住小芜,“说实话,我倒是真的庆幸小芜归来。因为,妹妹既然怀孕了,只怕有些人又要图谋不轨了。” 青莲蹙眉:“可是君尚已经……” “只是拔了毛的凤凰而已,他们要的是斩草除根!”宫无尘面容肃杀,目光里,竟有份睥睨天下的霸气。刹那之间,整个人都似乎变了一变。 她见到青莲愕然的表情,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微笑启唇,一下子又恢复成那个亲切蔼然的宫无尘:“所以,小芜,你一定要好好保护青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王唯一的血脉,不能再有闪失。”她的命令简洁有力,小芜一愣,半晌才答道:“该做什么,我自然明白!” 爆无尘的目光中略含歉意:“对不起,我的语气或许重了,但是,这一次真的经不得半点意外了。你知道,在这里,我只有你可以依靠!” “我明白!”小芜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 爆无尘叹了口气:“是啊,你明白!”她看了看青莲,眼中充满了羡慕,“也只有像妹妹这样的人,才会令每个男人都死心塌地!” 直到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青莲才回过神来,和小芜无奈地对视一眼。 “她也很可怜!”小芜好像在解释什么。 “我懂!”青莲点头,“是我对不起她!我只想到了君尚哥哥。” “你何错之有?”小芜不悦地打断了她,“是那个男人辜负了你们两个才对!” “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是吗?”小芜不屑地撇嘴,“既然不爱无尘,他根本不该答应和亲!他不是一向很独断独行的吗?” “也许,那时我们都还不懂爱!” “哼,你总是有无数借口为他寻找!” “小芜,别对他有那么多偏见!” “是!只有他真是那样好的人,你才能一生幸福!尽避为了自己的缘故,我是希望他不是。但是……”她自嘲地一笑,“青莲,摒弃人的自私心理,真的很不容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青莲握住了小芜的手。 “青青!”君尚大步流星地窜了进来,整个人仿佛闪着莫名的光亮,“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青莲仰首望他,依然是那份意气风发,看到他终于走出了沮丧的阴影,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猎物多么?” “当然!青青,你真该跟我们一起去。”他遗憾地说道,“可惜……还有多久,这小子才肯出来?” “八个月!” “这么久?”平平的黑眉扬起峰峦,君尚懊恼地盯着青莲的肚子,“这小子真的很碍事呢!” “你说什么?”青莲啼笑皆非地看着君尚满脸的醋意。 “我说,这小子剥夺了我的权利!青青,你知不知道,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去打猎的!” 青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羞涩地望了望小芜,果然,后者的脸又尴尬又气愤。 君尚终于也看到了小芜:“咦,你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小芜别开了脑袋,没有回答。 幸好君尚并不在意小芜回答与否,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青莲这里:“青青,我饿了!” “小芜,麻烦你……” 小芜掉头走了出去。 “这家伙吃什么药了?火气这么大?”君尚总算觉察到小芜的异样。 “没什么!”青莲双手捧住君尚的两颊,把他的脑袋又别转过来,“我还有些糕点,你先将就着……” “我不是肚子饿!”君尚黑色的眼睛闪着暧昧的光芒。 青莲一愣,陡然间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你……你……你……” “我……我……我……哪里不对了?这么多天没有碰你,我容易吗?过剩的精力都只能拿去打猎!” 青莲低下了头:“你,其实可以去找姐姐!” 第7章(2) 君尚的表情严肃了,他用手指托起了青莲的下巴:“青青,别对我太纵容,我会以为你不够爱我!我爱你,所以,我要你整个人完完全全属于我!我也希望你能这样想!” “可你毕竟娶了姐姐!你也得为她尽到丈夫的责任!” “丈夫有很多种!”君尚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可以给她名分。爱人却只能有一个,青青,你准备好了吗?我会轻轻的!” “你……”青莲气结,想要推开他。君尚已经不由分说抱起了她,附耳低喃:“我们先洗澡吧!” 水汽氤氲,水池旁边的地毯上,两张年轻而俊美的脸上此刻不知被什么熏染成了红色。 “青青,这样,行吗?”君尚撑起了身子,尽可能不压着青莲。 青莲闭紧了眼睛,胭脂色一直蔓延到了肩下那一片洁白的肌肤。 君尚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只有在你的身体里面,才是圆满。”他喘息着,动作不免幅度大了些。 “慢点啊!”青莲皱着眉头,娇嗔道,“你真的要伤了孩子么?” 君尚傻笑了一下:“我舍不得!你和孩子,我都舍不得!青青,我问过御医,他说不要紧我才敢的!” “你……”真想说他是个登徒子,但是,那一抹窃喜的神态,仿佛偷吃了糖果的小男孩,让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竟不忍骂出口。何况,何况,她本也是喜欢的啊! 脸色越发娇艳欲滴,汗珠自鬓发间渗透出来。青莲也喘息了起来。 一切都平静下来,青莲依然可以感觉到君尚那躁动的手,在她身上如毛毛虫般爬行。想起没有怀孕之前,这家伙每天晚上都起码索要三次以上的经历,她的耳根子不由又热了起来。现在,是真的为难他了。 “你这样,很难受?”她轻轻地问。 “有点。”君尚的声音中含着疼惜,“不过你在身边,就很好。” “以前,你是怎么解决的呢?”青莲真的很好奇。 “在你之前,我从来不觉得这事有这么美好!”君尚认真地回答。 “有分别吗?”越来越好奇了,“你和无尘姐姐难道不是这样?” “也是,也不是!”君尚有些恼羞成怒了,“青莲,我和别人那样,你就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你不会真的希望我还有其他女人吧?” 怎么会不难受?她只要想起君尚曾经和无尘……她的心就会发堵。可是,太表露了的后果是,宫无尘真的会只得了个虚衔了。 “只要你觉得开心!” “可是我不开心!”君尚真的恼了,“我说过了……” “我明白!”青莲抱紧了君尚,“君尚哥哥,那么就做你开心的事吧!你觉得现在这样最好,你就这样去做;将来,你觉得还可以拥有别人,那么……” “我不会!”君尚盯着青莲,“你不相信我?” “将来的事多远啊!”青莲把头埋进君尚怀里,嘟哝着。 “对我来说将来就是现在!我现在所做的,就是将来!”君尚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坚如磐石的决心。 青莲没有吭声。 君尚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到青莲嫣红的脸蛋和紧闭的双眸,她睡着了。 “青青,相信我,我会给你和我们的孩子最荣耀的地位!”低下头,他亲了亲青莲的额头,“睡个好觉,天,很快就会亮了!” 天是亮了,但是,萨曼王国的君王却宁可天还没有亮,这样,他就不会听到噩耗,不会知道,他最疼爱的王国中最有前途的三儿子萨克凡遇难的消息了。 仿佛还是在两个月前,边境有外族来犯,他委任萨克凡率领十万将领,前去镇压。 旌旗飒飒,遮天蔽日,他的三儿子萨克凡威风凛凛地端坐于骏马之上,告诉他:“父王,等我捷报!” 他相信! 因为那真的只是一次小小的征战,何况,萨克凡带领的大军中有的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他本打算儿子胜战归来,就名正言顺地立为太子。 谁知…… 坐在龙椅上,他可笑地张大了嘴巴,可笑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臣沉默,报讯的将领已经在发抖。 “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赐死!” “赐死?”他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决定死了,你为何还要回来?” 将领面如死灰。 “你们……你们……你们死一万次,万万次,能换得回朕的龙儿吗?”他戳指大喝,诺大的宫殿之内,竟没有一丝声响。 “陛下!”终于有人冒死出列,他抬眼望去,是原太子安可奈的师傅——太傅琅济格。 “陛下,二王子也随军出征。如今得胜归来,陛下何不问问二王子?” “亚巴泰?”威严的目光扫过大殿,没有亚巴泰的影子。他的心没来由地向下坠了一坠。如今,太子人选,也只有亚巴泰了,难道…… 夜雨潇潇,无声而来,瞬间湿了青黑屋瓦。雨声玲珑,有种怯怯的小心,仿佛怕惊扰了屋内凝重的氛围。 “亚巴泰,你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伊丝纳罕在书桌前端坐着,锐利的眼神往他的二儿子身上一扫。一直都觉得亚巴泰为人过于骄横,此刻,亚巴泰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更是让他很不舒服。 “打了一场胜仗啊!”亚巴泰喜滋滋地回答,父王漏液宣召,况且又只有自己一个儿子,会不会是…… “你弟弟呢?” 亚巴泰不屑地扬头:“萨克凡初次出征,经验不足,又遇上一场硬仗,算他倒霉!” “你呢?你做了什么?”伊丝纳罕强忍怒气。 “救援不及,我也没法子。”亚巴泰叫起屈来,“父王,萨克凡是你儿子,难道我不是?”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相亲相爱?”伊丝纳罕疲倦地抚了抚脸面。 “父王,我知道你打小就偏爱三弟。可是,这一次真的不是儿臣不救,而是救援不及。当时军情有误,儿臣事先也不知晓。待到发觉,为时已晚。父王若硬要怪罪,要打要杀,悉听尊便!”亚巴泰气呼呼地跪倒在地。 巨烛的光忽明忽灭,映照着他虬髯横生的脸,阴晴不定。 伊丝纳罕怔怔地盯着亚巴泰,这个儿子,素来不为他喜,然而此刻,他却悲哀的发现,他所能选择的继位者,居然只剩他了,也难怪他会这样肆无忌惮!甚至连早朝都敢懈怠!他已经敢确定,萨克凡的死多半与亚巴泰有关,只是人都死了,他还能奈何? “你起来吧,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忍心又打又杀?”伊丝纳罕站了起来,扶起了亚巴泰,“这次出征,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父王,太子之位……”亚巴泰近前一步,反而握紧了伊丝纳罕的手,脸上的神情又激动又紧张。 伊丝纳罕陡然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他挣扎了一下,但亚巴泰的手形如钢箍。 “父王,你已经老了,为什么还不能让位?”亚巴泰狞笑着,将伊丝纳罕狠狠地推向座位,“今夜就擅位吧!” “大胆!”伊丝纳罕脸都青了。 “那也是父王您给逼的!”亚巴泰凶相毕露,操起巨烛烛台,向伊丝纳罕当头砸落。 “逆子!”伊丝纳罕大吼一声,只听得嗖的一声,亚巴泰的右手臂被长箭穿通,烛台失了准头,砰地砸在地上。 亚巴泰大惊失色,不及回顾,脑袋上就遭了重重的一下,顿时眼冒金星,倒在伊丝纳罕身上。 “陛下受惊了!”琅济格跪下。 “拖下去!”伊丝纳罕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拖走了亚巴泰。 “太傅,被你料中了!” “陛下洪福齐天,吉人天相!” 伊丝纳罕苦笑:“朕的这些儿子都没有了,如今……” “陛下不是最疼爱太子的长子吗?” 伊丝纳罕眼睛亮了:“可是,”他迟疑着,“博飞毕竟年幼!” “小鹰总有长成老鹰的时候!只要陛下保护好小鹰的成长!” “你说得没错!这一次,不能再有差池了。”伊丝纳罕的目色透着杀机。 第8章(1) 朝中波诡云谲,全是山雨欲来的惊心动魄;勒莱耶王府之内却虫蚁不惊,浑若无事。十多年鞍马劳顿,换回一年的波澜不惊,这里清幽的气息,和恬静的氛围格外令人心旷神怡。更何况还有新生命的到来! “哇——” 一道嘹亮的啼哭声划破长空。 “我做爹啦!” 一把狂喜的叫喊声撕裂夜幕。 “恭喜王爷,是个小王子!”稳婆喜恭恭地将刚出生的娃儿抱到君尚面前。 君尚百感交集地接过了自己的儿子,谁能想象得到这十个月啊,刀山火海般过来的十月怀胎,哪一天哪一夜他都无法高枕无忧。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决不能再重蹈第二次!如今,这孩子,总算有惊无险地来了,来到他的怀里,毫不客气地冲着他哇哇大哭,仿佛他的怀抱生了刺一般,令他浑身难受。 “臭小子,欠揍啊!”他狠狠地说着,狠狠地笑着。 怀里的婴儿不管不顾,小拳头小脚掌胡蹬乱踹。刚刚月兑离了母体的他,头发上还沾染着白色的乳胶状,那使得他的胎发更加黑得发亮。 君尚小心翼翼地用指月复刷过婴儿的胎发:“好小子,你也知道像你娘漂亮点,是不是?”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触碰,婴儿止住了哭声,但仍然闭着眼睛,只是小嘴一个劲地冲着他的怀抱用力努着。 “小王子想吃女乃了。”稳婆咯咯笑了起来,又接回了婴儿,“我抱他去女乃妈那里。” 君尚点了点头,急切地向房内走去。 青莲闭着眼睛,脸色显得苍白而平静。 他握住了青莲的手:“谢谢你!” 青莲睁开眼睛,缺少血色的嘴唇微微一勾:“喜欢他吗?” “喜欢!”君尚点头,俯身拥住了青莲,“我会用生命保护好他的周全,还有你!” “青莲醒了吗?”身后,是他娘亲的声音。 君尚站了起来:“娘,无尘,你们来啦!” “青莲,辛苦你了!”君无瑕来到青莲身边,平静的面容掩饰不住兴奋的表情。 “妹妹,辛苦你了!”宫无尘握住了青莲的手。 “没什么!”青莲摇头,“娘,姐姐,这么晚了,你们还要过来。” “女人生孩子,好比过了一趟鬼门关。娘怎么可以不过来。”君无瑕为青莲理了理乱发,“可惜你姐姐……不然,他们哥俩,一定能像你们姐妹一样,相亲相爱!” “娘,妹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宫无尘轻柔地回道。 “没错!何况你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君无瑕有意无意地暗示儿子。 “圣旨到!” 屋子里除了君尚和躺在床上的青莲,其余人都跪下了。 宣读圣旨的官员完成了任务,留下了皇家玉佩,道了声恭喜后离开了。 君无瑕牵着儿子的手,来到屋外。 四下里,万籁俱寂,偶尔听得虫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 君无瑕将玉佩握在手心里:“他一直都是记得你的!” 君尚阴沉着脸不吭一声。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你不会像你哥他们那样。”君无瑕将玉佩交到君尚掌心里。 君尚看了君无瑕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无法谅解你父王,可是你动了大王子,你父王不得不出此下策。孩子,谁让萨曼王国律法如此呢!你虽同样为王子,但血统……”她叹了口气。 君尚怜悯地望了望他的娘亲,那个依然期待着父王恩宠的女人!下意识的,他握紧了拳头:“即使他对我们这样,娘亲也从未怪过他吧!” “怪?”君无瑕苍白的脸上腾起了红云,“君尚,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那也是你父王保护我们的一种方法?” “父王对你说的?” 君无瑕点头,脸色更红了:“一个人太出色了,难免遭到忌恨。你对大王子下手,你父王既然知道,别人怎会不知。他若不出手,别人的出手,只怕会直接要了你的性命。所以,你父王才会迫不得已……”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君尚冷冷地说道。 “父子之间,谈什么谢不谢!只要你不再怪他,平安度日,就好了。” 君尚的拳头又紧了紧,按捺着奔腾的怒火,他沉声说道:“请娘亲转告父王,儿臣谢谢他的苦心成全!只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讨回!” 君无瑕吃了一惊:“你,你还是这么执着?” “这不仅是执着,这还是责任!娘,我早就说过了,我是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苟且偷生的!” 君无瑕的脸失去了血色,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儿子:“这么说,你……你其实并没有……” “没错!娘亲应该也明白,我连那么致命的毒都承受住了,还能有什么样的毒可以侵害到我?” “没错!没错!”君无瑕的脸色越发苍白,“我本该早就想到的,你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中毒?又那么温顺地承受了废王的命运?” 君尚冷笑。 “你故意如此,就是为了迷惑你的父王?” “不仅如此,也为了方便行事!” “你做了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君尚的声音透着血腥。 “二王子的暴毙,三王子的战死……” 君尚轻蔑地一撇嘴:“他们还轮不到我动手!” 君无瑕松了口气。 “我只是让他们的贪婪暴露出来而已!” “即便如此,皇位还是轮不到你!你知道没有王子,还有王孙!” 君无瑕哼了一声:“王子都没戏,何论王孙?” “你想篡位?”君无瑕惊恐地问。 君尚脸色阴沉,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在意他的皇位?我只是要让他看一看,被他轻贱的生命的韧度,被他崇尚的血统的脆弱!我要让他,心悦诚服地送出他的江山!” 君无瑕骇异得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萨曼王国亦被笼罩在阴霾之中。 朝中,君王身体日益虚弱,然而继承大位的人选却依然遥遥无期。 边境,敌国虎视眈眈,图谋良机,打算狠狠地啃掉王国一块大肉。 萨曼王国,内忧外患! 勒莱耶王府之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小王子满月了。 尽避名义上仍是废王,但,前来道贺的却基本上都是朝中身居要职的大臣。没有谁是傻瓜,稍识时务者便能看清楚,谁才是王国真正的主人! 君王年迈,归去之日屈指可数;王孙年幼,即使苦心栽培,也无法独当一面。最重要的是,如今萨曼王国外敌四起,恐怕也只有勒莱耶王这样的俊杰,才能带领萨曼王国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今日的早朝之上,已有不少大臣觐见,提出让勒莱耶王承继大统的意见。君王没有赞同,但也不曾反对。这无疑是一颗定心丸,加强了这些力挺勒莱耶王的大臣们的决心! 当然也不乏反对派,坚持维护萨曼王国纯正的血统,忠心耿耿地站在王孙一边。 王孙博飞,的确根正苗红。问题是,他才十岁啊!若然君王能在位十年,时机成熟,王孙倒的确是最佳人选。但,君王能不能挨过一年都是令人提心吊胆哪! 趁着小王子满月的机会,各大臣汇聚一堂,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见解。不过,令他们遗憾的是,谈论的焦点——勒莱耶王却一点都没有中心人物的自觉自律,到此刻为此,人家还是不见踪影。 “这样的日子,王一定很忙吧!”他们这样猜测。 如果,这些大臣们知道勒莱耶王在忙什么,只怕还要扼腕叹息呢! 君尚的确很忙,至少他的眼睛忙得连眨一眨的功夫都没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一团雪白,不时可见喉咙微微一动,口水咕嘟声清晰可闻。 “你看够了没有?”青莲又气又恼地回瞪那个恬不知耻的登徒子。 “看不够!”不仅看不够,某人的手还痒痒的,手指在那一团雪白上来回抚模。 “孩子在吃女乃!”是咬牙切齿的强调! “我知道!” “知道你的手还……” “我又不会干扰到他!”君尚无辜的表情一览无遗,“我是在帮他,让他吮吸得更舒畅一点。” 不等青莲说话,君尚继续理直气壮地补充: “头两天不正靠了我,这小子才能吃到女乃水的吗?要不是我,你的女乃水根本下不来!”说着就来气,他忙死忙活把女乃水吸出来了,这娘儿俩翻脸就不认人,居然敢嫌他碍事。 “你……”青莲脸红,望望紧闭的门外来回踱步的侍女,她缓和了语气,“可是前厅不是来了很多客人吗?你都不用去招呼吗?” “我干嘛要去?”君尚懒洋洋地翻翻眼睛,“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我不轰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好个仁至义尽! 青莲无语问苍天。 “可是娘亲和姐姐……” “她们不是回去了吗?”君尚睁大了眼睛,“我已经告诉她们喂女乃会很久。她们怎么还会不明白?” 青莲只好又叹气。 说实话,君尚可以毫不脸红地当着娘亲和姐姐的面把门关上,大言不惭要喂女乃了。她当时简直恨不得刨个地洞出来一头钻进去。 “你是主人,你总该出去见他们一面吧!” “等我有空再说!” 有空? 拜托,他现在就太有空了好不好! “宝宝已经吃完了。”咬着牙齿说话,腮帮子真的很不舒服。 “我看见了!” 青莲换了个手势,让宝宝伏在她的肩头,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然后,轻手轻脚地将宝宝放在那张精致而舒适的小床上。 她回过身来:“现在你可以出去招待客人了吗?” “现在?”君尚的眼睛瞪得比她还要大,“宝宝醒来很快又要吃女乃,你说我哪有时间?我得帮你产女乃好不好?” 又来了! 青莲真的无法不脸红,无法不心跳! 这一个月来,这家伙就记住了这件事。产女乃?其实根本是满足他个人变态的爱好! “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君尚如是解释,“我怎么会知道你生产之后我们还是没有办法运动!这三个月除了把注意力转移到产女乃上,我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很多好不好,大哥! 青莲的手在颤抖,颤抖得一不小心就会暴打某人的脑袋。但是,当某人极其暧昧地极其“尽责”地揉搓她胸前的两团雪白,“努力”地帮助自己的儿子产女乃,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茫然! 幸好传来了敲门声。 “我饿了,说不定是小芜送饭来了。”青莲推了推君尚。 “小芜?”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让君尚皱起了眉头,“你似乎对她格外与众不同。” “她是我的小姐姐啊!”青莲抿唇微笑,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啊! 君尚扬眉,眉眼中尽是狐疑:“小姐姐?你什么时候认了她?” “很久的时候!”青莲喟叹,“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长大。” 君尚哼了一声,他当然明白“没有长大”的意思,那就是说,她们是在中原结下的友情,与他和青莲一样。他又哼了一声,有人的经历与他雷同,即使是个女的,他也觉得很不舒服呢!何况,青莲似乎并不愿意与他交流这个故事。他正待再说,敲门声继续响起。 “干什么?”他蓦地大喝一声。 青莲嗔怪地睨他一眼,他只好万般不情愿地起身。 房门打开,跪在门外的是君尚的护卫洛也。 君尚的脸色变了,他大步跨出房门,回头看了看不安的青莲:“没事,好好待在房里。” 没事?青莲直觉地认为有事,而是事情并不小。 她的直觉对了! 第8章(2) “他怎么了?”君尚压低了声音。 “君王被弑!”洛也一脸凝重。 “谁?” “夫人!君夫人!” 君尚见到君无瑕时,君无瑕笑了。她双手捧着一道黄色的圣旨:“孩子,娘为你要来了!是你父王给的。” 君无瑕说完这话时,好像非常疲劳,一下子软倒在君尚怀里,沉沉睡着了。君尚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娘亲,尽避他已经如亲眼目睹般了解了事实,但是,他依然无法把眼前这个女子与弑君凶手联系起来。如果告知他真相的不是洛也,如果娘亲不是亲手将圣旨交付给了他,他根本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而且还会直接结果了那个报信的家伙。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 他的娘亲,的确一刀刺中了那个男人——他的父王的胸口。 他的娘亲,毫不含糊地取来了父王的圣旨。 圣旨上写着:传位于王孙博飞! 他冷笑了! 那个男人,最终还是执着于他高贵的血统,宁可将王国托付给一个十岁小儿! 可惜,那个男人,怎么会料得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任人践踏的中原女子,有一天会给他致命的一击! 心,有一丝软软的疼痛,但是,他抑制住了。 现在,他的娘亲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他必须为娘亲完美地善后! “那孩子去了吗?”他沉声问道,眼眸中充满了冷酷和杀气。 “去了!” “救驾!”他冷冷地大喝一声,呼喝声惊动了一群宾客。 那真是完美的一幕,众目睽睽之下,王孙博飞手握着匕首,身上沾满了君王的血迹,一张小脸蛋上俱是惊恐。 王孙弑君! 十岁的王孙居然也狼子野心,试图夺位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子! 当年的安可奈王罔顾兄弟情谊,不仅刺杀勒莱耶王,而且无耻到对亲兄弟的王妃下药导致孩子流产! 如今的博飞小王孙青出于蓝,直接对自己的亲爷爷下刀子了。 尽避也有怀疑,但是,眼见为实,博飞很快入狱,只等新王登基,就为先帝报仇。 萨曼王国的政殿巍峨耸立,庄严肃穆。大殿正中的君王宝座,正虚席以待,等待着新君主。大殿下,站满了当权的大臣们。 勒莱耶王一露面,群臣便跪了一地:“恭请皇上!皇上万岁!皇上万岁!皇上万万岁!” 声浪一波一波在大殿上空潮水般涌动。 新王威严地坐在王位上,神情自信昂然。 那模样看在太傅琅济格眼中,他原本桀骜的神态忽然有了收敛—— 萨曼王国的帝王,若不是这样子的,还能是什么样的? 弑君一案,漏洞百出。先帝最疼爱的小王孙,绝无理由刺杀先帝。他琅济格本来是誓不低头,要为小王孙讨回公道的。但如今放眼朝政,谁不是真心拥戴新王?谁不希望萨曼王国出现一个如先帝当年一样英明神武的君王?撇开了血统问题,勒莱耶王从来都是最佳人选!也许,也许,他们的观念是要更改一下了。 这一刻,琅济格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陛下,老臣年迈昏聩,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琅济格出列请求。 君尚高深莫测地盯着琅济格,忽而笑了:“太傅的博学多才世人共知,朕的孩子还仰仗太傅教诲呢!太傅难道不希望再教出几个高徒来?” 一句话,打消了琅济格的念头。 而当琅济格看到了小王子的时候,他的雄心再次勃发起来。 希望在明天! 希望在孩子身上! 既然君尚继位已成事实,为什么他不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华,推广他主张的思想呢? 何况,他认识到的新王并非睚眦必报之徒。 这些日子以来,新王对曾经反对过他的臣子非但没有赶尽杀绝,而且任人唯贤。臣子们看在眼里,一颗躁动的叛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谁不希望盛世繁华,平安享乐? 还是那句话啊,撇开了新王的血统,也只有君尚,才够得上帝王资格啊! 天下大定,人心渐定! 只除了—— “要么立两宫皇后,要么废除皇后之位!”君尚言笑晏晏,但语气却是完全容不得反驳的狂霸。 在反复冒死觐见无效之后,臣子们终于麻木了。 两宫就两宫吧,反正,连最根本的血统问题都不在乎了。只要他们自家人没意见,他们掺和个屁呀! 但是—— 这天下,真的还属于萨曼吗? 皇上是杂交的! 两宫皇后更绝,无一是萨曼王国的女人。 还有接下来可能成为太子的人选,萨曼王国的血统只剩下了一半中的一半! 这天下,是不是快要变成中原了? “中原?”君尚扬着眉毛,要笑不笑,“也无妨啊!兼并了中原,索性成一大统!” 群臣倒吸凉气! 这么说,这么说,战事又要开始了? 主战和主和的已经自动归类了。 君王却主动出尔反尔:“如今国泰民安,周边各国也都表现良好,没有进犯的意思。咱们就再缓和几年吧!” 好大的口气! 好像天下,根本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但,当大伙儿仰视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时,却又不得不低首臣服。 没错,若是他真的有意问鼎中原,只怕中原皇帝的位子开始摇晃了吧! 何谓王者,现在,他们总算见识到了。 不仅是霸气,更有包容天下的胸怀! 他们都没有忘记,关于小王孙的处置! 小王孙罪当凌迟,但是,新王却大赦天下,包括小王孙。 而今,小王孙成为皇后的孩子,和皇后的亲生儿子一起健康平安地成长。 这样的胸襟,谁当得? 君尚知道群臣崇拜的眼神在述说什么。 君尚也的确很想气势威猛地大喝一声“舍我其谁”! 但是—— 他不能! 因为,若不是青莲以死抗争,小王孙早已人头落地。他才没有慈悲到留下一个可能祸害他的儿子的孽种呢! “你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忘不了那一日青莲冰冷的眼神,仿佛他们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我的君尚哥哥,是不会杀害无辜的手无寸铁的孩子的!”青莲的表情有些痴痴的,带着他无法割舍的柔情,却又分明如一把要命的匕首,指着他的喉咙要挟他。 “那是禽兽才会做的事!而我和孩子,绝不会和禽兽在一起。”青莲抱起了孩子,“如果你执意要杀,连我们母子一起解决吧!” 他怎么解决?他要怎么解决? 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只能委曲求全地堆起笑脸:“老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君尚笑了! 琅济格汗了! 这个笑得如此多情,如此妩媚的男人,真的是面无表情天威难测的君王么? 他只能别过头去,深呼吸—— “太傅,你的弟子怎么样啊?” “天资聪慧,潜力优厚!”琅济格眉飞色舞起来。以前以为安可奈王资质不错,后来觉得小王孙博飞后浪推前浪,现在才发觉,人的天赋真的是有差别的!小王子不过一周岁,却能背诵诗词,记忆力惊人。 君尚还是不满意:“具体呢?” “具体?”琅济格大汗,不敢看君王,只能竭尽所能地将重复了无数次的话题再次重复。 “皇上!”救星来了啊!琅济格无比感激地向娘娘头去一瞥:“娘娘!” “太傅辛苦了!”青莲微微颔首,只是一席朴素的淡青色衫子,却掩饰不住姿容秀丽,仪态万方。 琅济格压抑着自己的心情,将第二瞥狠狠地扼杀在摇篮里:“老臣告退!”再不走,他怕被君王的目光凌迟了。 “那是太傅!”青莲叹气,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她的君尚哥哥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我怕他忘记了自己是太傅的身份!”君尚的声音还是气鼓鼓的。 “我看是你忘记了君王的身份!”青莲嗔视君尚。 “我的确恨不得忘记这个身份!”君尚完全忽略了帝王的操守,猿臂轻探,揽过青莲纤细的腰身,鼻端凑近青莲,深深一闻,神情就变得无比舒泰起来,“这是什么香味?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青莲一笑,扯过自己的衣袖:“是这个味道吗?” 君尚狐疑的眼神锁住了青莲:“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怀念以前的衣服,轻巧舒适。” “哼,那也不必特意穿上这一件吧!” 青莲还是脸不变色:“无尘姐姐从家乡带来的呢,我很喜欢。” 抱着青莲的胳膊骤然收紧:“我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再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女人了,总是想着将自己的男人推给其他女人。你到底居心何在?” “君尚哥哥,既然确定是两宫皇后,你总得雨露均沾。” “雨露均沾?”君尚鄙夷地撇嘴,“我已经做到给了她应有的名分。” “君尚哥哥,你该知道一个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青莲叹息,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就会带来不愉快的感觉。君尚不舒服,她何尝真正乐意?只是,她真的见不得无尘姐姐日日借酒消愁。表面上的浮华和尊荣,哪里消得去底下的寂寞凄凉? “那么你知道一个男人真正需要什么?”君尚的声音变得低沉了,“青青,我真的很怀念那段日子,废王的日子!那时的你,不会牵绊那么多的责任道义。那时,我们真正属于彼此!” 青莲微微出神,她也很怀念——那段人生中最美丽的日子!那段真正属于她的日子! 可是—— “你是君王,你要担负起天下!”青莲循循善诱,“君尚哥哥,你从来不是燕雀,而今终于实现了鸿鹄之志,岂有不大展拳脚之理?而且,你也不能只有一个儿子!” 她不提还好,一提君尚的眉头都锁拢了:“我记得我也努力耕耘了,怎么你的肚子隔了一年了还没有啥动静?” 轰—— 有人的脸色艳如血出。 “是不是我太懈怠?其实下午也……” “君尚!”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青莲大喝一声,“你的脑袋里能不能稍微放一些严肃的正常的事?” 君尚脸色一正:“孕育后代还不是严肃的正常的事?这关系到萨曼王国的未来,这不是正事,还有什么担当得起正事?” 青莲哑口无言! 如果一个人能将这么流氓的事都说得这么义正词严,她只有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她瞪着君尚,那个萨曼王国首屈一指的男人! 君尚也瞪着她,瞪着萨曼王国首屈一指的女人,然后,用相当性感的声音徐徐道出: “皇后,既然朕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我们是不是也该……” 皇后的神情在某人色迷迷的眼神压迫下几近崩溃。 “青莲!”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坦然的语调仿佛正在呼唤的只是一个邻家女子的芳名,而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君尚杀人般的眼眸飘了过去! 小芜,在萨曼王国唯一拥有皇族权利的宫女,完全无视君尚的目光交流,只凝眸注视着青莲:“青莲,太后在等你!” “好,小芜,我们走!”带着依然无法排遣干净的潮红,皇后迫不及待地落荒而逃。 君尚狠狠瞪着两人的背影,再一次,对这个宫女有了极度不爽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极陈年老醋——酸得龇牙咧嘴! 第9章(1) 太后的寝宫依然是整个皇城中最安静也最与世无争的。 幽深的竹林深处,隐约传来安宁的木鱼声。 青莲深深地吸了口气,每次来到这里,她就觉得不想出去了,这里的静谧令她真的羡慕不已呢!除了太后使用的檀香,她皱了皱鼻子,她不太喜欢太香的东西,但是,太后,似乎已经离不开檀香了呢!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堂堂一国太后,居然也能任性地选择自己身处的环境,她的肉就有些发紧!太后呢,太后都能这样,那么她…… “你不行!”一个冷静的声音冷酷地打断了她的畅想。 “想想没有罪过吧,小姐姐!”她无奈地回眸,斜睇向那个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高深莫测的小芜,刻意拉长的“小姐姐”带着挑衅的意味。 小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用这样的方式泄愤是于事无补的,每个人都得为自己选择的命运负责!” “你不用每次都说得像个高僧吧!”青莲嘀咕。 “我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 “好吧好吧!你永远最正确!不过,”她狡黠地一笑,“你不觉得太后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吗?长此以往,不,也许更短,说不定我提出陪伴太后在此居住,君尚也未必不会不同意吧!而且,这样,对无尘姐姐也更公平点。” “也许!”小芜深思地盯了青莲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直觉有问题,最近她确实感觉到无尘对皇后之位特别在乎。 “哈,你终于也赞同我的意见了!”青莲兴奋地拉起小芜的手。 小芜的目光长久地锁住青莲的手,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想法。 “无尘姐姐做皇后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我么,”青莲冲着小芜皱了皱鼻子,“总觉得是猪鼻子插葱——装象!” 小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终于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尽避她很想说青莲才具备皇后的德才,但是,无尘毕竟是……即使她察觉到无尘那种躁动的心思,但那毕竟也是君尚的问题,试问哪个女人真的能够忍受冷宫待遇。无尘,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芜,其实我今天呢,就打算这样和太后说。我有把握,太后一定会同意我的,因为,最近这段日子,我觉得,我和太后,还是叫娘亲吧,越来越有话谈了。”青莲更紧地握了握小芜的手,“如果我真的能够成功地卸下皇后这个包袱,和太后,和你,唔,还有我的儿子,待在这儿,这样的日子才是最美好的呢!” “你忘了他?” 青莲的脸红了,她别开了脑袋。 小芜叹了口气,这就是青莲和太后最大的相似点,两人都不计较什么名分,两人所求,只是君王心中的一席地位。君尚恐怕到现在还是不懂:青莲真正渴望的,只是一家三口静静与世无争地守候在一起,男耕女织,闲话桑麻!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那家伙真的意会并且做到了,那么,她就只有走得远远的,永世不再相见! 她松了口气,表情又愉悦起来:“这么说,你打算先斩后奏?” 青莲又皱了皱鼻子:“对君尚,这一招最有效!嘿,我和娘亲联手,他总无计可施了。小芜,你在这里等我就好。”她松开了小芜的手,独自向前走去。 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小芜的心房,她上前两步:“青莲!” 青莲回头,用力向她挥了挥手:“等我好消息!” 紫苑的风很透明,通向佛堂的路很寂寥,蜿蜒的石子小径延伸到她的脚下,被她微笑而淡然踏足。她眼中春花般的笑意里,带着那么满足那么甜蜜的神情,竟令小芜有一种梦幻的感觉。那么美好的梦境,怎么可能有事? 她自嘲地笑了,也挥了挥手:“等你好消息!” 那时,她怎么能够想得到,变故会来得如此迅捷! 她只是一回头,就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君尚和无尘静悄悄地站在她身后。 无尘明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和歉疚。 君尚,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没有丝毫表情,她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什么是天威难测,那一瞬间,她想她终于了解了。什么是百口莫辩,她也终于清楚了。 因为,君尚根本不想听她说话。 “皇上,求你!”她看见无尘跪在君尚面前。 然后,她的衣衫被撕裂成了碎片。让她奇怪的是,她居然感觉不到愤懑和羞惭。她所有的感觉都被君尚的静默遏制住了。她所有的感觉都只剩下了一个——但愿青莲无恙! 但是,她说不出话,因为她周身的穴道尽被封住。 “宫不袂,你好!”他听见自己很久没有使用的名讳自君尚的齿缝里挤了出来。 “哥,对不起,我不该喝酒的!”他听到无尘匍匐在君尚脚下从嗓门中逼出来的沉闷的声音,“哥,我对不起你,我……我真该死!” 他本该苦笑的,却是连这样的心情都没有。该死?从来没有谁该死!只是命运,终究要把他们每一个人推到这样的绝路! “皇上,青莲是清白的!”他看到无尘绝望地抱住君尚的双腿。 “滚!”他看到无尘像个球一般真的滚到了他的脚下。 抬眼,君尚的身子已经掠到了佛堂门口。 “对不起,哥,我不会让青莲受到伤害!”无尘满面羞惭地说了一句后,迅速追向君尚。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宫不袂,同样不会让青莲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他,宫不袂,以性命起誓!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切已经糟到极致。等到他终于了解了一切的一切之后,他才知道,他的遭遇,实在轻描淡写! 皇后青莲锒铛入狱! 罪名——杀害太后! 证人——当今皇上君尚、皇后无尘! 历史仿佛只是重演了一次而已,只是这一次,主角由王孙博飞换成了青莲。 佛堂大门打开的瞬间,太后倒在蒲团上,青莲的手正握住插在太后胸膛上的匕首。 “你,你还……”宫无尘的脸色充满了惊恐,目光在青莲的衣服上扫了一眼后,她以比君尚更快的速度冲向太后,“娘,娘,你怎么了?” 太后已经没有了气息。 “妹妹,你怎么可以?”宫无尘第一次失态地喊出声来,“即使太后知道你和哥的事,你也不必……”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被一阵强烈的啜泣声打断了。她扑倒在太后身上,沉痛地大哭起来。 青莲没有哭,但是,她的泪水,却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太后身上。 “你哭什么?”君尚蹲下,目光里含着奇异的神情,锁住了青莲,“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是不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终有一日,你会让我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你做到了!洛青莲,你终于做到了!你果然是洛家的好儿女!” 青莲的泪水止住了,她用一种崭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君尚。 “你看我做什么?看我是不是很痛苦?”君尚惨笑起来,尖利的声音引来了他的护卫。 “皇上!” “滚!”君尚扬手,门口轰然作响,来不及后退的护卫连惨叫声都不及发出就飞了出去。 他再扬手,青莲双手抱住了他的手:“皇上,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惩罚,都冲着我吧!” “你甚至连辩解都省略了?”君尚绝望地盯着青莲,感到周身的骨骼仿佛都要被痛苦压得碎裂成片。 “你既然已经认定了,我的解释还有用吗?” “你连这句话都还给我了?洛青莲,你的报复真的彻底到这样的地步?”君尚袍袖一挥,带翻了青莲,他高傲地站在青莲面前,睥睨的眼神中有君临天下的威赫,“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被打倒了么?匕首!炳哈!我的确很痛,但洛青莲,我保证,你一定会比我更痛!” 牢房! 所有的牢房都一样,阴森,幽暗,带着死亡和发霉的气息。 青莲抱膝坐在角落里。 奇怪的是,她觉得内心一片宁静。死亡将至,她反而觉得解月兑了。 太后临死前那如莲花般的微笑,是不是也带着和她一样的心情? 只是,她始终弄不明白太后那句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 太后最终想明白了什么?是什么使她竟会将匕首转向自己的胸膛? 也许,这一切,只有等到她也到了黄泉,才能问个明白了。 青莲叹了口气。 这世间,恐怕再没有人能够猜到她在佛堂的境遇了。而那些情景,竟会是她临终前所有的记忆!命运,究竟在暗示什么? “青莲,你来了!”木鱼声停了下来,太后抬起了头。 “娘!”她微笑着举步。 寒光一闪,她愕然侧身避开:“娘,怎么了?” 太后抿紧嘴唇,紧握匕首的手青筋曝露。又是致命的一击,匕首切向她的颈部。 青莲低头,青丝散落,竟被匕首的锋刃生生割下一缕。她身子陡然向后,脚尖用力,整个身体仿佛没有了骨头,翻成了拱形。 太后毫不迟疑,手腕一翻,当胸狠狠插落。 青莲以脚为轴心,身体原地画了半个圆圈,恰好避开了太后的匕首。她腰肌陡然发力,身子上扬,一下子抱住了太后:“娘,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木然的神色忽然多了一些迷惘:“什么事?”她的眼珠子定定地望向青莲,“青莲,你……你抱着我干什么?” “娘,你,没事吧?”青莲紧张地不敢松手。 太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手中扬起的匕首:“我……我要杀你?” 青莲苦笑,松开了手臂。 太后的神色忽然又转为木然,眼中凶光一起,匕首又要横切青莲的脖颈。青莲无奈,左手将太后手臂架高,右手故伎重演,又抱紧了太后。 太后神情一震:“怎么回事?我……我好像不受控制。”她的脸上渐渐变得惊恐起来,“青莲,发生了什么事?” “娘,你别急,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青莲皱紧了眉头,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先皇,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娘会手刃了先皇。原来,娘是受了谁的控制。可是,这控制是怎么产生的?还有,为什么她的靠近会缓解了这份控制? 她的目光泄露了她的推测,太后的神色变得凄惶起来:“这么说,真的是我杀害了先皇。我……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先皇遇害,尽避博飞罪名成立,但她却时常朦胧感到是自己手刃了先皇。只是,她不敢也不肯相信那一幕,她,那么深爱先皇,怎么可能下得去手?然而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是荒唐的梦,原来竟是事实!心底,仿佛裂开了大洞。她终究也成了别人的棋子,成为权力之争的一阵东风! “没事,娘,没事的!”青莲轻轻拍着太后的后背,却是再也不敢松开手臂了。 太后的下巴靠着青莲的肩膀,衣衫中的香气扑鼻而至。 “原来如此!”活着,再也没有意义了吧,当背叛变得如此彻底,甚至连最爱的人也可以对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青莲听不明白,“娘,你说什么?” 没有任何声息。 “娘!娘!”怀里的太后,身子忽然变得绵软。 青莲推开太后,那把本用来刺杀她的匕首,此刻正插在太后的胸膛上,直至把柄。 “娘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令娘有了自戕的心呢?她到底想要保护谁呢?” 青莲觉得头都有些痛了,可是真相始终像一团扑朔迷离的线,找不到头在哪里。 身体因为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发麻了。她微微动了动,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第9章(2) “青莲!” 她抬头,惊讶地望着来人。 “我已经暴露了。”依然是小芜那张脸,只是因为改了男装变得更加俊美。看到青莲眼中的神情,宫不袂苦笑,“君尚知道了我的身份。青莲,跟我走。” “去哪里?”青莲不动。 “江南!” “我不走!” “君尚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怕死!” “那好!”宫不袂在她身边坐下,“你不怕,我何惧之有?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倒是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青莲叹气:“你真的不必如此!” “青莲,到此刻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宫不袂握住了青莲的手,“我的命早就和你联系在一起了。你以为你死了,我还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青莲开始逃亡! 即使,从第一步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切只是无望。但是,为了宫不袂,她愿意试一试。因为,她欠他实在太多。 “锽——” 静夜中一声巨响! 那是皇城的钟声,袅袅余音带着皇家的威慑飞向天际。一切都仿佛被包容在这声响和它无尽的、嘹亮的嗡嗡余音之中。 深夜寂寂,钟声阵阵。 青莲奔跑的步子突然一缓。 “怎么了?”宫不袂扭头。 “没什么!”青莲摇头,但是脑海中那个终究选择不信任她的男人的面容却格外地清晰,清晰得让她的心一阵阵的疼。从此以后,她与他,到底还是要变成陌路了么? 君尚也在听着这徐缓、庄严、宏大、悠长的钟声,聆听着,聆听着,他暴怒的受辱的神思渐渐安定,纠缠成乱麻一团的思绪,似被这钟声一根根一条条轻轻扯开带走。 十岁,他离国去家,投身青门。青门门人传授他独门轻功,告诉他: “能解你胎毒的唯有洛家内功心法。但,洛家内功,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徒。能否获此机缘,当看你个人能耐!” 他答: “不过一死!” “死?青门从来不做无本生意。你若不能完成任务,死也不能!” 十岁的他回答得更加决然:“死都不怕了,还有何惧?” “好!完不成任务,你将成为青门永世奴隶!完成了任务,你便做回你的王!你若有更高境界,青门亦唯你是听!” 他冷哼了一声:“到时,我念你今日助我,当给你一线生机!” 十三岁,青门趁洛家军出征,将洛家妇孺尽数杀光,唯留下一女——洛青莲!他出现在洛青莲面前,青莲五岁。从此,他正式进入洛家,成为青莲最信赖也最依恋的君尚哥哥。 十六岁,他压制着的胎毒悉数发作,不仅令他整个人丑陋如鬼魅,而且命悬一线,几致毙命,是青莲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告诉他:“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君尚哥哥,还有青青呢!”他拼死挣扎,忍受了这辈子最残酷的折磨,愣是留下了这最后一口气。漫漫长夜熬到尽头,他终于等来了青莲的爷爷。 “君尚,恭喜你,你重生了。” “这三年,你每日修习的就是洛家心法,将你体内散步各处的胎毒集中起来,昨夜,你终于凭着自己的意志打通了死穴,散尽毒素。” “君尚,你的资质、境遇都是百年难得一遇,只盼你莫要误入歧途才好!” 那一刻,不是没有愧悔的,不是不想坦承一切的!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青莲身上时,他终于还是做了决定:一个奴隶,能给予青莲什么?纵然要背弃所有,牺牲一切,他也要让青莲过上最尊贵最安全也最美好的生活! 两年后,他蓄势待发,给了洛家军致命的一击! 那一次萨曼王国的反击战,是有史以来最完美也最短暂的一战! 洛家军一败涂地,洛家从此永远消失在战场上。 他一步一步行走着,踩着尸骨、趟过血河,从来都不曾滋生后悔之念。青莲排斥他,他只道青莲不理解自己的苦心。但是,直到那一刻,直到他亲眼目睹青莲手执匕首、插入娘亲胸膛的那一刻,他忽然好生惶恐。 他害怕! 原来他一直都在害怕! 他怕自己配不上青莲,即使成为萨曼之君,他依然觉得自己一身卑贱,只是那个怀着龌龊念头的少年! 他更怕青莲放不下仇恨!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赌,赌自己在青莲心中的地位高于一切,他怕输,怕得超乎自己的想象! 所以,当他和青莲之间横亘着娘亲的尸首,他才会那么无所适从、语无伦次!他多么害怕青莲口中道出一句:“你,应有此报!” 他并不在乎谁是谁的仇,谁是谁的恨,他在乎的是他与青莲之间,会不会又退回到势不两立的地步——就在他刚刚体会到人生最华美的时段! 多么美好的两年啊,如梦如幻,如影随形般镌刻入他的心灵,若再割舍了去,他会流血,会痛得死去活来。 天空漆黑一团,微凉而清新的空气似含有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吸一口如饮冰酪,一身清爽。他站在树下水潭边,水中天空依然一团漆黑,然而在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影一侧,竟印着半轮皎洁的月亮!静静的,明亮的,轮廓非常清晰,沉静得令人心志一片澄澈 这一刻,一直被戾气萦绕的心突然软绵绵的,不堪一击。 就当是扯平了吧! 他害得她株连九族! 她悔了他最后的亲情! 从此以后,人世间最孤独的他和她,不是正好凑成一对么?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没错,他得马上告诉她:“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绝配的一对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牵绊可以干扰他们了。” 他回身。 洛非笔直地跪在他面前二十步之遥。 那样的距离让他的心没来由地一凛。 “皇后越狱!” 天亮了! 青莲和宫不袂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处绝壁! 准确的说,那只是一块凸出的巉岩,四面光秃秃的,稍不注意,人就会从那么高的地方一头栽下去,然后,被下面汹涌的恶浪淹没。 青莲回过身来,面对着黑压压的军队。 她笑了。 君尚居然不惜动用那么强大的阵容,只为了她一个人!这样的排场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你笑什么?”军队正前方,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着萨曼王国的君王,金冠螭带,脊背笔挺,高贵耀目的面容上,沉沉双眸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与黑色双眸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怒舞。 “我曾经请求过你,有一天,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放过我。现在,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君尚的眼睛骤然眯紧:“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需要你!” 青莲摇头:“对你而言,这已经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你只是想要掌控一切。而我,不幸也是你手中想要掌控的对象而已。” 胸口仿佛如受重击,君尚握紧了拳头,竭尽全力稳住身形:“这么多年,原来这就是我在你心中的印象!青莲,这么多年了,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 “我本来也存了一点侥幸的。”青莲神色凄然,“我本来也以为你会放手的。但是……” “放手?女人,你知不知道,是你自己断了唯一的生路!是你自己将自己逼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君尚咆哮起来,“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跟着他走?你为什么宁可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他扬鞭直指宫不袂,宫不袂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忽然不发一言,向他直扑过来。 “宫不袂!”青莲惊觉,想要扯住爆不袂的衣襟,但终究慢了一步,衣帛裂处,宫不袂已经和君尚缠在了一起。 轰的一声,宫不袂被君尚的气流击中,身体宛如一块破布,飞向空中。 青莲纵身一跃,一把操住了宫不袂。怀里的宫不袂,脸如金纸,嘴角,血丝正在溢出来。 “找死!”马背上的君尚恶狠狠地盯着青莲怀里的宫不袂。最恨的不是宫不袂的偷袭,最恨的是青莲正将这个该死的男人抱在怀里。该死,那个怀抱,只属于他好不好! “放下他!我可以饶他不死。”他傲慢地开口。 青莲缓缓抬头,缓缓地扫过他的眼睛。 那么温暖的阳光下,他忽然感到了一丝难耐的冰寒。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些什么,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摆月兑他的傲慢、尊荣、华贵,蜕变成青莲的君尚哥哥! “青莲,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真的,我只想和你守在一起。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 青莲举起了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唇边。红唇如花,曼妙多情,却偏偏带着清冷的绝望。 他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口。他张大了嘴巴,却只能拼命喘气,仿佛离水的鱼儿,没有了生命之源。 青莲的声音如莲瓣,徐徐绽放在清晨的空气中。 “你初来我家,有那么多人反对爷爷收留你,但是,爷爷却道:‘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机会,悔改也好,重生也好。既然他来到了洛家,至少洛家不能扼杀了他的机会!’” “你连累我家满门抄斩,纵使我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我依然相信:我的君尚哥哥,即使曾经误入歧途,但他一定能够找到回头的方向!” “你成了废王,你说你失去了武功,我都信你。即使后来我终于了解了真相,但是,我心中总是抱着一线希望,我总是相信我的君尚哥哥不会是那么十恶不赦,我的君尚哥哥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的君尚哥哥胸怀天下,他这么做,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一切更好!” “但是你,你从来没有尝试过信任别人!你甚至,都不肯信任自己的心!” “你说只想和我守在一起,我信!” “只是,我已经没有能力承受了!” 青莲抱着宫不袂,清影如痕,自崖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宛若仙子! 就连死亡,都干净得纤尘不染! 多少年后,这一支军队,依然记得那绝丽的容颜,那恬淡的微笑,仿佛,他们的皇后,根本不是投向死亡;他们的皇后,根本就是回到她本来的去处,回到那飘渺的仙山,回归她仙子的身份! 遗憾的是,生活不止有美梦。 多少年后,每每午夜梦回,他们依然被当年君王绝望的惨叫声惊得汗如浆出。那本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那是比任何绝境中的野兽还要惨厉的嚎叫,还要凶狠的眼神。即使已经过去那么多日子,即使当年的人有一半已经不复存在,他们依然为那一幕而胆寒,他们的君王,突然变成了恶魔——杀人的恶魔! 如果不是无尘皇后带着小王子及时赶到,那么,那一刻,他们就尽数陪葬! 第10章(1) “哈,原来这就是我要还的愿!天意真是女人心啊!” “这不是天意,这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招人嫌,你能不能可以稍微收敛一点你的招人嫌?” “不可以!” “为嘛?” “因为我不是招人嫌,因为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去!”这一声“去”夹杂着不明飞沫,直喷向赵仁贤的脸面,赵仁贤却连眼皮子都不颤动一下,气定神闲地拂袖插去,倒是喷的那个人又是皱眉又是瞪眼,一副恶心的样子。 “招人嫌,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子特别虚伪,那是唾沫诶,是我的唾沫诶!” 赵仁贤定睛看着他的妻子陶夭夭,然后俯身吻住了她的红唇。 半晌,陶夭夭才气急败坏地推开赵仁贤:“你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们每天都会不定时交换口水,我怎么可能嫌弃你的唾沫?” “讨厌!你知不知道你都已经是奔五的人了,还玩年轻人的游戏,你麻不麻?” 赵仁贤再度定睛凝视陶夭夭。 陶夭夭下意识地捂住嘴唇,后退两步:“我错了,相公!我真的错了,亲亲相公!” 她应该也是中年级别的人物了,偏偏长发飘飘,只用一根绸带松松挽住极腰青丝,看上去温柔妩媚,俨然一青春焕发的少妇。 “姐姐,你救了我?”这就是青莲醒来的第一反应。 “姐姐?哈哈哈哈……”这是陶夭夭的绝版回应。 青莲只能迷惑地瞪着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说得不对,才会引来这位看上去“温柔妩媚”的姐姐发出如此彪悍的狂笑。 她眨了一下眼睛。 笑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笑声还是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她还没有决定眨眼,这位姐姐身边的男人忽然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姐姐的嘴唇。 这一回,她不是眨眼,是直接闭眼。闭了眼,还是感觉那个场景震撼着她的神经官能,刺激着她的皮肤一阵阵发热发烫。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不知过了多久,姐姐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我只是太意外了,真的,哈……”这一次,是陶夭夭自己掩住了嘴唇,做人不能太嚣张,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不然,她这一张老脸真的会丢光光,那她怎么做这个美眉的婆婆? “那个,小泵娘!” “我叫青莲。”青莲不好意思地垂眸,盯着这位姐姐的双手,那双手,正亲亲热热地抚模着她的手背,让她浑身的汗毛一阵阵的舞蹈。 “青莲,嘿,叫名字好,亲热!”陶夭夭的手已经跳跃到了青莲的脸蛋上,“年轻就是好,这皮肤女敕的,都不用做面膜。” “夭夭!”赵仁贤开口。 “相公!”陶夭夭的手规矩了一点,“青莲,刚才真是失礼了。不过也怪不得我,你知道我的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三了,你居然还叫我姐姐,这说明什么?我驻颜有术。你知道我驻颜有术意味着什么?我开的‘花容月貌’名副其实。我这张脸就是活招牌啊!”她终于意识到青莲一脸迷惑,嘿嘿地笑了两声,“没事没事,暂时听不懂不要紧,等你到了我家,就知道了。得慢慢了解不是?” “你家?” “没错,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到江南了。青莲,你昏睡了很久啊!哀莫大于心死,我明白的。”她了解地拍了拍青莲的手背,“没事,我们女人呢,最忌讳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能醒来说明你已经想通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这里就有一根优质好草!” “草?”青莲又迷糊了,说实话,和这位姐姐,呃,夫人对话还真的很有难度呢!是不是她很久不到中原,所以中原的话都生疏了? “就是我儿子!我刚才说了,我儿子今年二十三。外形嘛,不是我吹!”她将赵仁贤往青莲面前一推,“就是这个版本的年轻版!怎么样?” 青莲很辛苦地把笑意压回口中。 “我,已经嫁人了,而且,还有一个孩子!”说起孩子,她的心忽然酸涩了起来,她的孩子,在那,过得好吗?君尚,能细心待他吗?无尘,会好好待他吗? “我知道,我知道!”陶夭夭挥手,好像赶走什么苍蝇,“那个什么皇后,我知道你也不稀罕了,不然,你不会选择从那里跳下去。”真是无巧不成书,如果不是她恰好要在萨曼王国运一批货,又恰好突发神经,想要去看看当年她待过的皇城,她怎么会赶上那么精彩的一幕?又怎么会那么顺理成章地救下青莲?嘿嘿,至于那个负心汉,估计有够受的了,最好连眉毛都变白了。她幸灾乐祸地贼眉鼠眼。 “宫不袂呢?”回忆像伤口剥裂,同样的痛再上演一遍。 “你抱着的男人啊,他……” “他怎么了?”是这位夫人轻松的语调让她有了一线希望,青莲忘形地抓紧了陶夭夭的手。 陶夭夭痛得龇牙咧嘴,看不出哇,这么娇怯怯的小泵娘,居然也有那么大的手劲! 赵仁贤不动声色地解除了她的危机。 陶夭夭小心地退到丈夫身边:“那家伙受伤很重,又中毒在先,身体的器官几乎破坏殆尽……” 青莲闭目,泪落两行。 “你别哭啊,我没说他死了。”陶夭夭连忙上前,想要安慰青莲。很不幸的,她的双手又落入了青莲的手中,再一次疼得泪花闪闪。 赵仁贤叹气,重复他的解救行动。 “他怎样了?” “差不多是个废人了。”看到青莲又要流泪,她连忙补充说明,“我们没办法,不代表别人没办法。你放心,我有神医认识,一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情郎。” “情郎?”青莲愣了愣,意识到这两字的意思,脸一下子红了,“他不是!” “我知道,他只是你的倾慕者。”陶夭夭又摆了摆手,“所以,我儿子才有戏嘛!我跟你说,我儿子真的很不错,除了不肯听老娘的话,不够勤奋上进,不太尊老爱贤,不屑做一名有位青年……” 青莲笑了。 她本来以为这一场灾难,她会死去。 她本来以为,即使她不死去,也会肝肠寸断。 她本来以为,活着对于她,只是一种折磨而非恩赐。 但是,现在她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生活依然充满新鲜的乐趣,吸引她想要探个究竟。 江南! 无论是不是她记忆中的江南,都充满了强烈的诱惑,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向往都好奇! 因为,有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奇奇怪怪的夫人! 她相信,从这个夫人开始,还有更多的奇奇怪怪的人物,每一个人物,都可以耗费她许许多多的精力去认识。 所以,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缅怀,去伤感,去绝望了! “怎么样,你也觉得我儿子不错吧!”青莲的笑靥点亮了陶夭夭的双眸,“我跟你说,和我儿子在一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做一个老板娘!”她站直身子,挺起胸膛,提气吐出了几个字:“‘花容月貌’的老板娘!” 她的身后,赵仁贤深深地呼吸,才压下了翻白眼的冲动。不是不想,而是那个动作他见夭夭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想到“无赖”。他赵仁贤好歹也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如何能效仿市井无赖之相?只是有时候,忍字头上真的悬着一把刀啊! “花容月貌?”提了两次了,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吧! “没错!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喜欢的!”陶夭夭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只有这个看上去娇怯怯实际上很有几把刷子的小泵娘喜欢,她才能功成名就、名正言顺地退居二线,颐养天年啊!而她那个犹如月兑缰野马的儿子才能死心塌地地接替老娘的事业,忠心不二地为“花容月貌”卖命! “好,我和你赌!”接茬的不是青莲,是她的亲亲相公赵仁贤。 “你?”直觉的,她想要拒绝。 “不敢?” “说谁捏?”陶夭夭不满了,“赌了。” “如果青莲姑娘不喜欢,你就结束‘花容月貌’。” “如果她喜欢呢?”陶夭夭眉眼花花。 “从此我唯你马首是瞻!” 第10章(2) 陶夭夭输了。 首先,她计算中那个风神俊秀的儿子,跑马了,留给她四个狂放不羁的字:浪迹天涯! 其次,青莲居然被她那个亲亲胞姐挖墙脚了。 她那个胞姐,没事开了个武馆,偶尔也会到她的“花容月貌”中心来做个spa,谁会想得到,这很偶然的一次,居然就把她的准媳妇青莲给挖走了呢!为了这事,她差点和胞姐来了个鸡飞狗跳式的绝交,也没能挽回大局。青莲带着她的情郎投奔了胞姐,成为其中的教头。 最后,无比凄惨的,“花容月貌”拱手让人,她,陶夭夭,创立了“花容月貌”,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他姓人的手里。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青莲不是没有歉疚的,但是,她真的不是那个什么美容的料,做教头,她还有一点斤两。最重要的,宫不袂武功被废,只有在武馆中,还能有一些回天之力。 “青莲,其实你不用那么辛苦的。”宫不袂坐在椅子上,看似无奈实则无比享受地接受青莲的按摩——那是青莲从武馆老板叶蓁蓁哪里学来的手法。 青莲白了他一眼:“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这话你听进去过么?” 爆不袂只能叹气,幸福地叹气。尽避觉得有点自私,但是,这样的日子,真好!他情愿这辈子都做一个废人,只要留住这美好的日子。 “蓁蓁姐说这样行的,怎么你还是毫无进展?”青莲完成了每日三次的按摩,疑惑地自言自语。 爆不袂温柔地为青莲擦去额头的汗水:“所以,我说,其实你真的不必那么辛苦的。” “难道是你体内的毒素还没有清除干净?”青莲担忧地蹙起眉头。 “也许!”宫不袂的目光落在青莲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可是,蓁蓁姐也说了,你中毒未深,不是主要问题。” “可能!”宫不袂的手指很不小心地碰到了青莲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令他舍不得结束这个不小心。 “而且我穿来的衣服就是解药,就算中毒深了,也可以解除的啊!”脸上痒痒的,青莲下意识地闪避了开去。 “大概!”宫不袂遗憾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以后,洗手就免了吧! “其实无尘不必这么做的。” “你怪她吗?” 青莲摇头:“但,她真的不该害了娘的。娘对她那么好!” “无尘不过想借太后杀了你而已,她并非真的要害太后的。” “是啊,谁会想到那天我恰好穿了她送给我的衣服呢!” “无尘也算是做绝了,衣服就是解药,那么,每次她和太后在一起,中毒的就只有太后了。而太后一旦吸入檀香太多,就会在无意识中接受她发出的指令。” “所以太后才无法原谅自己,才会自杀。” “不只是这样。” “啊?” “恐怕太后以为这一切是君尚所为,因为你的衣服,都是君尚送的,太后也想不到,你那日穿的恰好是无尘送去的衣服。太后以为一切是儿子所为,才无法告知你真相。” “原来如此!”青莲下意识地使用了太后临终的语言,“但你又怎么会知道?” “一个人经历了生死轮回,有些东西总会想得透彻一点的。我只要想一想,这一切最终对谁有利就行了。何况,无尘在中原的时候,本就是擅长研制香气的。太后的檀香是她送的,她来救我的时候,又用迷香迷倒了侍卫。我本就在奇怪,救我的时候,她干嘛还这么多事地用她的手帕替我擦脸。一个人都面临生死了,还会在意脸上脏不脏么。原来,她就是在那时给我下的药。” “你心里,是不是也恰好想要杀了君尚?”青莲低头,双手手指无意地绞在一起。 爆不袂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我承认我一直都很妒忌他。但杀他,我还没这个本事。”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自量力的后果就是像我这样,变成一个废人。” “废人”两字余音未了,就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扑面而至。对象不是他,而是他面前的青莲。 几乎没有思索的余地,他就本能地抱住青莲,一个懒驴打滚,避开了那尖锐的风声。然后,腰身一挺,警觉地护住了两人。 “青莲,你的确不用太辛苦了。”这个武馆的老板娘——叶蓁蓁带着讥讽的笑意,出现在他们面前,很明显,刚才那来路不明的暗器,就是拜他所赐。 爆不袂的脸色变了,他不用低头,也知道青莲那一对黑白分明的水眸正锁定了他。 “原来,你已经复原了。” 他不敢回答。 “为什么骗我?” 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还是,你根本就是参与者。” 他握紧了拳头。 解释等于掩饰。但是,不解释就是默认。 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说话会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尽避我也很不耻我这位后辈的所为,但是,不是他干的事,也不应该栽赃给他。”叶蓁蓁的身边,那个一身帝王气息的男人懒懒地开了口,“我这位可怜的后辈,不过恰好是个情种,又恰好掉进了温柔乡,所以,贪恋其间不肯出来而已。” “卑鄙!”青莲骂道。 “对不起!” “对不起个头啦!你有手有脚有武功,居然还赖我养你,你不仅卑鄙,你还无耻!” “对不起,青莲,我会补偿!”宫不袂低声下气地道歉。 “看不下去了。难怪会给萨曼那小子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啊!”那个帝王气息很足的男人很不屑地拖了叶蓁蓁直接走人。 “补偿?好啊!”青莲当仁不让地往宫不袂的椅子上一坐,“你知道为了医治你,我花费了多少吗?出诊费暂时不计,仅仅是你吃下去的野山参就抵得上万两黄金。还有……” “我赔!”宫不袂爽快地说道。 青莲点了点头:“我差点忘记了,你也是朝中大臣,贪污不少了啊!” “青莲!”宫不袂啼笑皆非。 “恰好黄河水泛滥,大家都在做贡献,你就去那儿弥补一下吧!” 那不是一下好不好?宫不袂的脸就差没有浸泡在苦水中了。 连续三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和苦力没什么差别地干,是个人都会累垮的,何况他好歹还是皇亲国戚。再加上青莲似乎怕别人不知道他尊荣的身份,每天都振臂高呼:“江陵王和你们同甘共苦来啦!”那阵势,哪里还容得下他偷懒? 黄河水灾解决了,他人也瘦了,脸也黑了,整个一老农形象。不过,身体却更加结实了,臂膀也更加有力了,行动也更加敏捷了。至少,不会再被青莲甩得看不见影子了。 “青莲,我真的认错了!”他冲着青莲纤细的影子高声呼喊,完全忽略了江陵王尊贵的身份。 黄河两岸和他同甘共苦三个月的百姓居然跟着他大声呐喊:“青莲姑娘,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江陵王吧!” 青莲顿足,回身,小脸看不出表情:“以后还会吗?” “再也不敢了!”宫不袂连连作揖,还敢?他不要命了吗?差点被误认为无尘的同谋,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尝了一次已经嫌多。 扑哧一声,恍如春风拂面,看呆了所有人。 黄河之水,奔腾入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雪光簇拥中,有青衣丽人俏立其间,笑靥如花绽放。所有的男人,无论老幼,都无比庆幸自己能够为黄河之灾出力,只为了这倾城一笑。 君尚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了画里的女子。 严格的说,画师的技巧并不很好,至少,笔法粗糙,五官只得三分相似。但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子笑容中的淡泊与洒月兑,和他苦苦思念了五年的青莲无出其右。 “青莲,青莲,这五年,你可有一刻,也曾如我般念着你?” “爹,这个就是娘吗?”他膝盖上的小男孩扬起精致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和青莲一模一样。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青莲离去那一年,洛尔才一岁,也难怪他对娘亲都生疏了。 “这个,就是你的娘亲。不过,画得不像,你娘,美得多了。” “比那张画里的还美吗?”君洛尔指了指书房左侧墙壁上悬挂着的画像,那是青莲成为皇后那一年,宫里画师所绘之像。 “还要美!”君尚点了点头,“爹很快就会带你去见你娘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娘,是任何画师都无法画下来的绝世美女!” 君洛尔皱起了眉头:“那样很不公平诶!” “嗯?” “娘是绝世美女,对爹来说当然很好。可是对孩儿来说就不太好了。” “哦?” “孩儿以后会娶不到娘那样的美女啦!孩儿现在看惯了娘亲,以后要是没有比得上娘的女子,孩儿岂不是要做和尚了?” 这小子是不是才六岁啊?君尚疑惑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他六岁那年,只知道女人代表的是娘亲啊! 君洛尔还在苦恼,皱巴巴的小脸努力地皱了一会儿,黑白分明的双眸停留在君尚的脸上,忽然乐了。 君尚戒备地瞪住了儿子。 “其实也不要紧啦!”君洛尔扯了扯君尚的头发,又看了看墙壁上的画像,“爹那么老了,娘却还那么年轻。等我长大,不正好配娘吗?哇——爹,你干嘛敲我脑袋?” “爹敲你是为了你好!”君尚非常诚恳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啥?”那他要不要也同样敲爹一下,然后告诉爹,他是为了爹好? “如果不能敲醒你,那么,你就要留在萨曼了。”省得和他抢青莲。 “可是,那样我就看不到娘了。”难道娘要回到萨曼?那就更好了,反正,他的确舍不得离开博飞哥哥。 “如果你居然想要和爹抢娘的话,那么,这辈子,你都不用看见娘了。” “臭爹,你这样很自私诶!你都老了,还想老牛吃女敕草……哇,爹你又敲我?” 第11章(1) “爹,我们就这样不告而别,哥哥会伤心的!” 晨光中,一匹雪练似的骏马疾驰而过,黄金铸就的马鞍之上,跨坐着一名不辨年龄的男子,男子身形挺峭,如出鞘利剑。只是满头长发一如坐骑颜色,银白之中甚至不含一丝杂色。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胸前,八爪鱼般攀着一个圆球样男孩,男孩的脑门,紧紧顶着男人收紧的下巴。再上去,是男人竭力压抑着的表情。 “我不介意你留下!” “臭爹!”男孩无声地夸大着这两个字眼。 “嫌我臭,就别赖着我!” “爹你别这么小气啦,大不了,我等你归天之后再……哇,爹你又敲我?” 饼分呐,娘的消息没出现之前,他君洛尔可是爹最重要的宝贝。即使是早朝,爹也必然把他带在身边。很多次,因为时间还早,他都是在爹的膝盖上继续自己的美梦。 唉,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爹不仅卸下了亲亲好爹的面具,居然还千方百计地想要赶他走。哼,以为这样他就会放弃娘吗?爹越是如此,就越证明一件事——娘,绝对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会放弃吗?答案是——绝不! 再说了,这么自私的老爹,他能放心把娘交给他吗? 哼哼,现在他也不和这个自私老爹计较。等到他找到了娘,用他纯真无邪的目光,精致绝伦的容颜,和勾魂摄魄的笑容诱惑了娘,再和老爹算总账! 娘啊娘,你可一定要明辨是非,明确立场,明眸善睐,认定你的亲亲可爱儿子哦! 他美梦正做得香,不提防骏马突然收足,他的脑袋重重磕在老爹的下巴上,疼得他呜呜大叫起来。 “做嘛?”他捧着无辜的小脑袋,无辜的眼神强烈谴责收了缰绳的老爹,就算要残害无辜少年,也不用使用那么惨绝人寰的手段吧!他的脑袋耶,那可是要闯荡江湖的智囊呐! “洛非洛也,你们敢违抗我的命令?” 君洛尔很费力地扭过头去,看见正前方停着两匹马,马前,跪着两个人,两个洛叔叔! “洛叔叔,你们好!”他特别卖力地挥手,说老实话,他真的很舍不得萨曼许多人,洛叔叔,他的老师琅济格,还有哥哥,还有…… “我们兄弟俩从小就跟着王,王不要我们,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洛非洛也低着头,手中却抽出了腰侧长剑,横向脖子。 “不要啊,洛叔叔!”清脆的童音宛如唱歌,刻意拉长了声音;小小的身躯变成了弹丸,飞扑向两人;胖乎乎的胳膊第一时间准确圈住两人的脖子,恰好横在剑锋与脖颈之间,分毫不差。 “真要死,千万要死在无人处!”君尚冷冷地抛下了一句,一握缰绳,驱马前行。 场面那个尴尬。 洛非洛也面如重枣,汗流浃背。 “洛叔叔!”又是唱歌一样的拉长声腔,“快点追啊,追不上我老爹,你们要负责养我一辈子的哦!到时候我讨不到老婆,你们要做我老婆滴哦!” “滴哦”还在唱响,洛非洛也仿佛被什么无影鬼手抓了一把,仓皇飞身上马,洛也抱着君洛尔,疾速策马,向君尚追去。开玩笑,他们两个大男人做这个小胖墩的老婆?杀人的心都有了。 两人行变成四人行。 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策马行进,行经处,路人莫不尘满面、鬓如霜! “莫不是又向叶氏武馆挑衅的?”路人甲驻足张望。 “哼,又是一不自量力的!”路人乙重重地嗤鼻相向。 “我看这一回来者不善,你看为首那位,白发苍苍,恐怕是世外高人也说不定!”路人丙捻须作深思状。 “对哦对哦,还有哼哈二将助阵!”路人丁随声附和。 “诸位,那个圆圆的球状物不知是什么匿名武器?你们有没有看清楚?”横出来一位路人,非常谦虚地向路人甲乙丙丁询问。 噗—— 路人丁口中的哼哈二将忍无可忍,憋着的笑月兑口而出。 洛也胸前的圆球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珠子,胖手插着圆筒腰:“嘛眼神?居然把小爷看成武器?” “武器?”君尚的眼睛淡淡地飘过君洛尔,搞不好,这小胖墩还真是他的秘密武器! 叶氏武馆到了! 四人遥望着叶氏武馆的招牌,那么招摇地悬在半空,那么硕大的字体,想忽略都难! 只是,怎么才能走进去? 洛非洛也相视苦笑,原来路人乙口中的“不自量力”真的是指能力——挤进去的能力! 方圆百里之内,人如蚁群,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每个人的手中都高举着牌子,牌子上用各种字体奔放地写着“莲子”;每个人都汗流满面地热情呐喊:“莲子莲子我爱你!莲子莲子我爱你!”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在指挥一切,牌子犹如波浪此起彼伏,还井然有序! “王——”此情此景,不是他们不肯鞍前马后效力,实在是人力不可及! 君尚鄙夷地扫过洛非洛也,眼神中的意思非常明显:这就是我遗弃你们的原因!因为你们确实被我用完了!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主子的卑鄙无耻,洛非洛也只怕早就当场自刎了。既然彼此都已经相知甚深,洛非洛也只是惭愧地低下脑袋,作忏悔状! 君尚再一次用鄙视的眼神“刺杀”自己的部下,就算真的无能,也不用这么坦白吧!既然这么坦白了,为何不乖乖听命,待在萨曼好好为博飞效力! 幸好,他也有了“过桥梯”! 他低头,朝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 君洛尔很有默契地飞向君尚怀抱,胖乎乎的小办膊勒住了君尚的脖子。 君尚额头的青筋暴动了两下,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儿子,你用不着这么用力吧!” “老爹,万事靠自己,你说的耶!万一我不抱紧了,你把我摔着了怎么办?我的小可是非常娇女敕的哦!” “小?”君尚隐忍地瞄了一眼不在他视线范围之内的洛尔之臀。这家伙是单纯得不知道大小呢,还是根本厚颜无耻得不肯承认事实? “亲亲老爹,不知您老人家有什么事要求我呢?” 那个“求”字让君尚额头的青筋再次暴动。 “亲亲老爹,您要是提前血管破裂,儿子我可不客气喽!”无邪的笑靥藏着非常歹毒的念头——霸占亲娘! “你放心!”这三个字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爹你汉语不标准哦!” 深深吸气,再徐徐呼气! 这欠揍的家伙,看来他这些年的教养真的很有问题。问题是,他为嘛不吸取一点点太傅的意见? 算了,希望就在眼前,他不能功亏一篑! 再吸一口气,他启唇! “爹你的笑容好恐怖哦!”又是唱歌一样的音调。 君尚的脸黑了,十指蠢蠢欲动,直有杀子的冲动! 洛非洛也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僵化犹如石雕。这种非常时刻,最明智莫过于让自己石化,否则,某人很容易迁怒于旁人,某人身旁最近的人! “你娘就在招牌下面!”君尚缓缓地开口。 “真的?”君洛尔眼睛亮了,但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之后,又停留在君尚面容上,“爹,你干嘛不捷足先登?” “你不是很想念你娘吗?” “哦,爹不会是情怯吧?”一看老爹脸色,君洛尔就知道自己用对词了,这是他从一本野书中看来的词汇,没想到真的用对了。 “爹还怕自己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娘又溜了?”又中标了! “所以爹想借助我这个秘密武器,出其不意地把娘给收了!”他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啊! “作为儿子,这个忙我不能不帮。上阵不离父子兵嘛!不过,亲兄弟勤算账,亲爹也一样。儿子立下头等大功,娘的第一个月归我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滚!”君尚一声大喝,君洛尔真的像个圆球一样从起伏的“波涛”之上滚了过去。 宾滚滚…… 在声势壮大的“莲子莲子我爱你”中一路滚到人群中心。 君洛尔抬头,一张桌子,坐着三个女人,每个女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支毛笔。 他眼睛一眨,又一眨,圆溜溜的泪珠就滚落胖乎乎粉女敕女敕的脸颊;小嘴儿一撇,又一撇,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喊破口而出: “亲娘啊,我可找到你了!” 两条小柱子般的腿借力一蹬,身子如箭般射向中间的女子;胖胳膊分离挤开两边碍事的手臂,抱住了女子那软软的香喷喷的身子:“亲娘诶,这些年你不在身边,我可受尽虐待了!” 一片静默! 每个人的眼神都变成空白! 然后,怀疑渐渐凝聚:这白白胖胖的小子,像是吃过苦头的样子吗? “亲娘诶,我本来长得多好啊,你看,硬生生让人喂成一个遭人鄙视的小胖墩了。” 这还差不多! 等等,这是哪门子的虐? “洛尔!”青莲静静地开口,眉梢眼角都是隐忍不住的笑意。和儿子相见,她有心理准备;但是,这样绝版的阵容,还有这个胖墩墩圆鼓鼓的君洛尔,她真的需要一定的承受能力! “娘,你还记得我?”君洛尔睁大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欣喜万分! “是谁教你这个样子?” 君洛尔心虚了,低下头,他玩弄着自己因为胖而变得短小的手指,“是,是爹……” “君洛尔,你还学会了撒谎!”声高没变,音质也没变,君洛尔的脸色却变了。 真的是娘,残留的记忆碎片中,只有娘会让他没辙到连哭都不敢。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眼泪汪汪地抬头,“娘,我真的很怕,我很怕我以为是娘结果又不是娘!”他哇地哭出声来,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很想很想娘的孩子而已嘛! “洛尔!”青莲搂紧了自己的儿子,眼眶湿润了。 “莲子莲子我爱你!” “莲子莲子我爱你!” …… 群情激奋了! 君尚三人,已经退无可退。但是,人群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除了等,他们别无他法!而君洛尔,一去不返! 君尚的拳头握紧了,他就知道,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枉他疼了他整整五年呢!必键时刻,还不忘他娘亲的风范——恶狠狠捅他一刀子! 日落西山,但是,人群依然没有散去。他们只是从怀里掏出了干粮,就地解决自己的饮食了。 洛非洛也不敢看自己的王,那个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王!如果不是执意跟随,他们怎么知道,王,也有吃瘪的时候,而且,还是吃这么大的瘪! 这一趟来对了! 他们依然昂首挺立,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即使身边的喘气声已经如雷贯耳。 第11章(2) 小小的屋子里,一灯如豆。君洛尔正在享受他的丰盛大餐——大饼加油条! “娘,这真的是晚餐?”君洛尔不死心地问。 “你需要减肥了。” “减肥?” “你太胖了!” “娘的意思是,我以后都只能吃……” “早餐时小米粥,中餐是米饭。” “那菜肴……” “蔬菜,蒸的!” 君洛尔想哭,但是,他不敢!他忽然好想念爹哦! “娘,这个武馆已经很赚钱哦!” 青莲瞟了他一眼:“是啊!” “那……” “都捐出去了。” “捐?” “嗯,明天你随我一起去赈灾吧!顺便也好锻炼锻炼你的一身肥肉!” 他可不可以说不? 君洛尔发誓,他真的真的后悔了,后悔不该跟爹开那样的条件!一个月呐,他可不可以反悔?可不可以退誓? 爆不袂很同情君洛尔,毕竟,那是青莲的孩子,青莲的孩子,也相当于他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只能同情,却不能相帮! “干爹,真的要把这些都搬完吗?” “真的!” “搬完后呢?” 爆不袂指了指不远处的山。 “干爹的意思是……” 爆不袂点了点头。 君洛尔撇嘴。 “洛尔?”青莲的声音飘了过来。 君洛尔埋头就开始刨土,刨了土立刻装筐,装了筐起身就走。 “青莲,你这样会不会太严格了点?” “你以为我不心疼?可是不知人间疾苦,这小家伙永远长不大。而且,我不希望他愤世嫉俗,或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更不希望他卖弄自己的小聪明。”青莲似笑非笑地望向宫不袂,“不袂,你不会暗中帮助他吧?” “不会不会!”宫不袂只差没有指天誓日了。 劳动力量大! 一个月,君洛尔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黑了! 瘦了! 斑了! 壮了! 也,懂事了! “娘,爹真的不容易,你就原谅他吧!”不可以不原谅,再不原谅,他就要直接变成竹竿了!他堂堂萨曼王国的王子,搁谁那里都心疼,偏他亲娘不! 青莲瞄了他一眼。 君洛尔的眼神飘忽了:“娘,真的,爹绝对具备好男人的标准!”他伸出手掌,掰起了手指头:“吃喝嫖赌一样不占,当爹当娘当好皇帝,爱心无限,能力强悍!”他越说越起劲,“娘,真的,要说爹没女人缘,那是假的。萨曼全国上下,只要是个女的,都迷恋爹!就是爹死心眼,老守着一个女人!”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有意无意地撇向娘的方向。爹啊,儿子真的仁至义尽了啊! “你大娘呢?” “大娘?大娘很好啊!虽然身在佛堂,但每次我去看望她,她都挺开心的。哥哥对大娘也很孝顺。” “你爹呢?” “爹?爹……”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捏?真的很纠结啊! 君洛尔看了看娘,再看了看娘!决定了! “爹从来不去看大娘!”实话实说,拼了!他憋着口气,仔细观察娘的反应。 没有反应! “娘!” 青莲笑了笑,模了模君洛尔的头发。 君洛尔蒙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君洛尔也称得上萨曼王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人情世故的人物,就是对娘没辙! “大娘每次都问起爹,还让我问候爹。还说请爹原谅她,还说她谢谢爹的成全……娘,大娘和爹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事,是萨曼王国的天字号秘密,无论他用什么办法,也撬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洛尔,诸事皆管,一事无成!” “那是娘的事爹的事也算家事吧!”君洛尔只脚画圈,嘟囔着。 “爹娘的事,爹娘自己会处理,处理好了,就过去了,挖掘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洛尔,记住,该过去的事,千万别费心再挖出来。” 他能不记住吗? “你哥好吗?” “好!”说起哥,君洛尔又眉飞色舞了,“哥超能干,才十四岁就做了皇帝。爹说,哥做得很好!” 青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欣慰的表情。 “不过,哥说,是爹培养的好。还有,哥也想念娘,所以,这一次,我和爹是偷偷溜出城的,不然,哥一准也要跟着来。” 青莲的脸沉了下去:“这样,还是好皇帝吗?做皇帝,不能牺牲小我,如何效力天下?” “娘说的是,爹也是这么对哥说的。” “你爹,做得很好了!” 君洛尔一怔,继而狂喜,张嘴正想说话,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青莲,你总算认可我了!” “爹!”君洛尔纵身跃起,扑入窗口男人的怀里,“爹,你可来了,想死你了。” 君尚似笑非笑的眼神滑过儿子的眼睛:“是吗?那洛也顶定下的大餐可以稍微等一下了。” “爹,您跟娘分别良久,一定有别后余情待续。儿子怎么可以这么猪狗不如,霸占着你们宝贵的时光呢?”君洛尔义正词严地振振有词,言毕,小身子扑出窗外,“大餐,我来了!” 青莲笑了!边笑边摇头。 君尚痴了!傻乎乎地望着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女人,他的女人! 柔美的颈子轻昂着,高高的胸脯起伏着,红润丰满的嘴唇翕动着,水汪汪的俊俏眼睛里既有似水的柔情,又有莲的淡定。岁月几乎没有在青莲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依然是肌肤如玉,细腻丝滑;依然是小蛮腰,小削肩。如果硬要说变化,那么,也只是多了成熟的风韵,多了柔韧的坚强! “青青!”君洛尔说得没错,他真的情怯,明明渴望得整个身子都紧绷了,却生生不敢伸手,怕,一伸手,那抹影子就碎了! 青莲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如酒,只一眼,他就醉了! 他本来有许多话要对青莲诉说。 他想说:那一刻,他几乎自我毁灭,若不是洛尔的一声“爹”,他恐怕此刻还在黄泉寻觅她的芳踪! 他想说:纵然他曾经怀疑过她,但是,他想到的只是如何保全她,保全她和他的世界! 他想说:在他沉沦的三天时间内,若不是洛非洛也,博飞业已遇难!这些情景,他本来不想说,但是,他又忍不住想坦白,坦白一切。在经历了那么绝望的生死隔离,他已不想有任何隐瞒,他希望自己在她面前,像一张白纸一样。 他想说:揭开真相简单到他几乎不屑说,他只是把宫无尘安置在佛堂之内,罪名是,知情不报!爆无尘就按捺不住,故技重施,想要挟天子垂帘听政了。他将计就计,终于知道了所有内幕。 他想说:宫无尘的目的原来和他娘亲一样,试图颠覆萨曼王国。只不过宫无尘比娘亲来得高明,宫无尘的野心也远远超过娘亲——成为萨曼王国的统治者,才是宫无尘的终极梦想。宫无尘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实施自己的计划:以毒药挟制太后令其弑君,逼迫他毫无退路地登临君王之位,借太后之手杀死青莲皇后李代桃僵成为洛尔的娘亲——独一无二的皇后!爆无尘最大的失误是没有保住自己的胎儿,没有成功地诱惑君王。所以,他想告诉青莲的是,最初他的确将一切罪过都怪在宫无尘身上。但是,如今,他终于意识到,若是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宫无尘,那么,青莲就不会深受其害。若是他一开始就放下仇恨,泯灭恩仇,与青莲携手山野,那么,根本不会有一连串的悲剧发生。 他想说:在他沉沦的时间内,他一度恨青莲没有给他一线生机。但是,他终于想通了,想通了娘亲那番手指的话语。若不是这般破釜沉舟,只怕此刻他依然浑浑噩噩,不知生命之要义! 他还想说许多许多,他想将五年的点点滴滴一字不漏地说给青莲听。然而,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青莲都明白! 他曾经虽万千语言却无法道出心中的一点爱念与半分情意。 他如今只从青莲的一个眼神就知晓了千般隐衷,尽解千千之结。 爱到极致,无声胜有声!即使彼此沉默亦能锁住万种深情。 他,醉了! 醉倒在青莲的眼眸里,也醉倒在青莲的怀抱中! “爹在干嘛?”君洛尔疑惑地左侧耳,右侧耳,就是听不到什么声响。奇怪,书上不是说久别胜新婚,一旦重逢就干柴烈火吗? 他尽避不甚明了,但干柴碰到烈火,他特意去演示过,应该是噼噼啪啪烧得旺旺的才对啊!怎么他老爹和女敕妈连个屁的声音都没有搞出来呢? 他再左侧耳右侧耳:“莫非老爹真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为非同一般?” 他顾自嘀咕,却不见身后的洛非洛也脸都绿了。 想要强行掳走小王子吧,怕他日后报复起来,两人连藏身之所都找不到。 但任其妄为吧,万一他真的听到这样那样的动静,反过来向他们询问,叫他们这一对纯洁青年如何圆说? 当真是左右为难呢! 君洛尔还在寻找窃听的角度,忽然发现屋檐的另一角落有个人冲着他招了招手。 “陶姑姑!”他当然认识陶姑姑,事实上,他还相当喜欢陶姑姑,至少比叶姑姑更对他的胃口。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陶夭夭身边,两人一起蹲下。 “想看戏得先找对位置!”陶夭夭亮晶晶的眼眸兴奋地盯着她前面的洞眼,“我跟你说……” 还没来得及说,她的身体连同君洛尔的身体就腾空而起。 “干嘛?”她和君洛尔一起回头怒视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相……相公!”陶夭夭先气短,“你怎么醒了?”明明她下药的分量足够她相公一觉睡到大天明的。 “我醒了!”赵仁贤似笑非笑,“你们想看戏?” 两人一起点头,又在那张酷似狐狸脸的笑容压迫下很有默契地一起摇头。 “不想看,好!”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陶夭夭和君洛尔一脸哀怨地离开了那个最佳位置。好戏根本还没开始呢! 这个赵仁贤,真的不是普通的招人嫌呐! 尾声 嗖—— 一箭西来,射穿了风中的柳叶! 箭势不绝,带着柳叶继续穿行空中。众人就觉得眼前一花,一抹青影如轻羽,青色小毡靴落到了箭身上,人影俏立空中,亭亭玉立,衣袂飘飘,仿佛九天玄女落入凡尘。 哗—— 如雷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耶!” 兴奋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莲子莲子我爱你!” “莲子莲子我爱你!” …… 兴奋的人群外围,一个银发男子脸色铁青,眼看就要忍耐不住。 “老爹老爹!”唱歌般的强调悠长地拉响,“忍!忍!忍!” 君尚杀人般的眼神落到儿子身上:“我为什么要忍?” “因为,在这里,主角是娘!”君洛尔耐心地解释。连他都早就认同了的事实,这个死脑筋老爹怎么就转不过弯呢? “那又怎么样?”管他主角配角,他要的是老婆!他好歹也是青莲最亲密的爱人,为什么要被挤到外围,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聊的人浪费他和青莲的大好光阴? 君洛尔叹气:“不怎么样!只是你的存在已经是粉丝们的眼中钉,你若再生是非,后果不堪设想!”“粉丝”这个新鲜词汇是陶姑姑教他的,“莲子”这个形象也是陶姑姑策划的。总而言之一句话,陶姑姑绝对是生意中的天才!只有她才想得出那么轻松的赚钱方法——每天只要坐着发发门票,金银珠宝就自动滚上门来!一想到这些,君洛尔就觉得此行太值了,跟着陶姑姑,他才能前程似锦,财源滚滚! “眼中钉?”君尚不屑地扫过人群,“就凭他们?” “老爹,你别小看粉丝们的力量!而且他们都是我们的财神爷,得罪不起!”做人儿子真的很辛苦呢,做君尚的儿子加倍辛苦!每天他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如果不是陶姑姑给他的利润可观,他真的要罢工了。 “是吗?”君尚阴森森地飙出两个字,君洛尔眼前一闪,君尚的人影就凭空消失了。 “我就知道,迟早得出事。”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移动小小身子,为自己谋取最佳藏身之所。 “青青!”君尚御风而行,人在空中,依然长身玉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鼓荡,真如哪位神仙突然降临。他笑吟吟地展臂勾住青莲纤细的腰身,两人一齐美妙地转了个圈,仿佛一场华丽的舞蹈,轻轻飘落地面。 众人目瞪口呆! 一时鸦雀无声! 陶夭夭的脸色变了。 叶蓁蓁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赵仁贤完全置身事外。 爆不袂有些幸灾乐祸。 洛非洛也极有默契地双双跟随君洛尔避到岩石后面。 静默! “那个……”陶夭夭清了清嗓音,总得打个圆场,以免不明飞物骤然降临吧!粉丝们对于青莲既有儿子又有丈夫的事实已经很不高兴了,若再激怒他们,她也黔驴技穷了啊! “啊——” 一声高亢的女高音突然划破寂静。 “啊——啊——”更多的声音响起,仿佛比赛谁的声音更具穿透力。 “我们要签名!” “我们要签名!” …… “好好好……”陶夭夭努力排众而出,“大家排队,莲子会一个一个每个都签!” “不要莲子,是他!” 所有的手指一致指向青莲——身边的君尚! “是那个白发帅哥!” 陶夭夭一个立足不稳,啪嗒摔趴下了。但她很快就站起来了,站起来振臂一呼:“君君,君君,我爱你!君君,君君,我爱你!……”什么叫领袖?关键时刻见风使舵迎合大众领导群雄长袖善舞者是也! 群情激奋! “君君,君君,我爱你!君君,君君,我爱你!……” 君洛尔跌足大叫:“早知这么容易,我该早点下手的!” 洛非洛也同情地一边一个制住君洛尔的躁动:“偶像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言下之意,君洛尔早就以圆球形状亮相过了,不照样籍籍无名? 赵仁贤面无表情,只在眼底闪过一丝庆幸,幸亏自己从来没有在人前表演什么特殊才能! 爆不袂第一次向自己终生的情敌发出同情的一瞥! 君尚面容抽搐,嘴唇颤抖,但,声音尚未出来,人群已经按捺不住,呼啦啦急冲向他。 “君尚哥哥,其实只要有机会,我也是会报复的!”青莲忽然贴着君尚的耳朵,迅速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报复?报复他吗?怎么报复? 一连串的疑问还在胸中酝酿,身边的青莲动了,身如游鱼,动如月兑兔,自他手臂中溜了开去,远远地站到了人群之外,那表情,好像是恨不得狂喜地大叫几声“我解月兑了”,又仿佛想要立刻向他膜拜以示感激之情。他一怔,正疑惑青莲干嘛点了他的穴道又像躲避瘟疫一般离他那么远,人群已经围困了他。 嘬!亲吻的声音! 叭!叭!叭!……连续狼吻的声音! “唔唔唔唔……”狠狠拥抱他发出的幸福的呢喃声! 哧哧哧哧哧——衣服被不断撕裂的声音! “我的我的我的……”抢夺偶像之物的战争打响了! 只是眨眼之间,平台中央原本风神俊秀、风华正茂、风度翩翩的白发帅哥衣不蔽体、发丝凌乱、五官扭曲,一副惨遭蹂躏残花败柳之态! 君洛尔的脑袋缓缓地缩了回去:“偶像,果然不是人人可以当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