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贼》
1.鬼面公子在等一个人
秋老虎翻滚,屋外的热度不逊盛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这种憋闷的热度已持续了半月,看样子两天之内便会下雨。
叶小浪喜欢雨,尤其喜欢温暖的秋雨,丝丝柔柔点在脸上,似乎每一滴都带着甜腻。
雨后的空气也是最新鲜的,仿佛天地醒过一场美梦,终于懒洋洋睁开眼睛。
可雨究竟何时才会下呢?
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呵欠,半睁着眼打量桐木桌上那几张瓷碟。
酱拌牛肉,油炸花生,一海碗浓香四溢的九酝春,人世间最安闲自在时刻莫不如此。
或许是上天对他偶有偏爱,让他能找到山野黄泥路旁这一小酒肆。柱梁桌椅虽然都有些年头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
他端起海碗猛灌一口,酒液沁凉入肺,将赶路的疲惫与燥热一扫而净。
痛快!他心想,比去年偷到那颗夜明珠还痛快!
叶小浪是名飞贼,或者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名侠盗。
既然是侠盗,总该有自己的绰号。而江湖规矩,给武者起绰号可从招式、作风、衣着三个方向下手……也不知道谁定的规矩,反正几十年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叶小浪的招式?没人领教过。因为他跑得太快,追都追不上何谈领教?
叶小浪的作风?寻常盗贼总要夜半三更时,蹑手蹑脚地来,静静悄悄地走。而他不同,他喜欢捧着战利品站到屋檐上,大摇大摆地在众人眼皮底下走,活像个纨绔公子。
叶小浪的衣着?普通的蓝衣裳,逛一次市集能撞衫三次。不过他每次出手,总会戴一只狰狞的魍魉面具,皎皎月光下犹如鬼魅。
据此,江湖人最后敲定,送他一个“鬼面公子”之名。
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号和面具,就这样在江湖上传开了。
虽然这个称呼对他的相貌有贬损意味,但叶小浪觉得,既然称号已经叫响,也就懒得再去换一个。(..info无弹窗广告)
君不见,人称“飞天螳螂”、“遁地鼹鼠”、“花斑蛇”、“千足虫”的都还好端端的在江湖上行走呢,比起这帮人,“鬼面公子”好歹还是个人类啊!
再者说,对于那些为富不仁的官商来说,他可不是比鬼还可怕吗?
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飞贼,“鬼面公子”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条路上。他在等一个人,确切来说,他在等那个人藏于怀中的宝物。
那个人是正阳教四大真人之一的葛太清。
那件宝物是传说中一千五百余年前,周文王遗存于世间的“河图洛书”。
江湖上传说,得河图洛书者得天下。
河图洛书的背后或许是富可敌国的财宝,或许平寇安邦的兵法,或许是独步天下的武功……可至今也没人解开文王留下的谜团。
正因为未知,它的秘密才更加诱人。
这“河图洛书”本是双图一体,经正阳教掌教真人乌游严格管控,锁在皇宫禁地的某一处宫殿地砖下。不过葛太清已经背叛了正阳教,偷偷带走了河图洛书,以期和他的拥趸自立门派。
原本乌游得皇帝器重,正阳教差不多已成为天下第一教派,江湖人即使垂涎河图洛书也不敢轻易造次。可如今葛太清既然主动脱离朝廷保护,江湖人便如饿了许久的野狼,一个个都瞪眼鼓腮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叶小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他对天下没有兴趣。他知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可惜他不仅不是圣人,而且连圣人的皮毛都不沾。
他只是觉得有趣。
试问,一名飞贼想要在江湖上扬名,他应该做什么?
自然是去偷,偷最令人垂涎的宝物,偷最难偷的宝物。
若是河图洛书到了叶小浪的手里,他岂不是已然超越了十年前鼎鼎有名的怪盗“十方行者”,成为名副其实的“偷王之王”了?思及此处,叶小浪掌心微微发痒,恨不得立刻和葛太清交手才能安心。
当然,他毕竟是个老江湖,知道凡事一定要耐住性子,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时机,一击得手。
他一面等待,一面打量客栈内的其他人。
这山村野店宾客不多,基本上全是要往城里贩卖兽皮野味的猎户。
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节,半月后的集市他也该去逛逛,添置一双鹿皮靴子或一件狐裘披风。
大胡子掌柜在后厨忙着片牛肉,跑堂的是个不过十五六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嵌着两只乌黑的眼。少年与青年最大的分别,便在于眼睛里闪烁不定的精光,即便衣着粗陋生活不如意,依旧充满希望与朝气。
叶小浪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心里唏嘘不已。
他端起海碗,觉得这酒喝的有些无聊,不禁想同跑堂聊聊。
可不等他开头,那少年忽的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边,扯开嗓子叫道:“玉液慰风尘,不如九酝春,今饮八碗九酝春,明日福禄送进门嘞——”
叶小浪轻笑:“小娃娃,你这酒和当年曹丞相上贡的,果真是同一种?”
跑堂少年道:“客官您真识货,喝我们这酒,就跟皇帝一样啦!”
叶小浪笑意更盛:“如汉献帝那般被曹孟德做傀儡操控?那还是少喝为妙。”
跑堂少年白了他一眼,便殷勤地迎向外面策马而来之人。
只见熯天炽地一团火红,从一匹乌黑油亮的紫燕骝上跃下,宝马良人,似乎是名孤身游玩的阔少。
那阔少拴好马,对跑堂少年笑道:“没想到这山野之地还有酒家,不知店家的酒味道如何?”
跑堂少年忙说:“我家掌柜的酒可是祖传三代的秘方,十里八乡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酒了!”
红衣阔少满意地点点头,左右扫了一眼,便径直到叶小浪对面落座。
“兄台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这位红衣阔少有张白皙的瓜子脸,琥珀般的杏眼,唇角弯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度。可惜他乔装的功夫还不到家,叶小浪多看了两眼,便知道“他”其实是名女子。
兴许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来遛马了?她不是“鬼面公子”该等的人,他笑了笑,便继续喝自己的酒。
这位红衣女却似乎对他颇有兴趣,开口向跑堂少年点了几样小菜后,忽然向叶小浪莞尔一笑,说:“喝酒就像下棋,一个人总是不成的,我想请兄台陪我喝几碗,不知兄台赏不赏脸。”
女子所提出的要求,叶小浪总是不大擅长拒绝,尤其这女子长得还不难看。
可在你等着办正事的时候,这山林野地里忽然蹦出的陌生人,要请你喝酒,其中必定九成有诈,一成有毒。
叶小浪抬起眼:“姑娘要替我付账,我当然求之不得!”
他把“姑娘”二字咬得很重,然而红衣女脸上却一丝尴尬的影子也没有。
他又道:“只是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只和朋友喝酒。”
红衣女略一挑眉,笑道:“兄台怎么知道我不是朋友呢?”
叶小浪夹了片牛肉,使劲嚼了几口,再一脸享受地咽下肚里,回味良久才说:“若是朋友,腰带上何必别刀呢?”
红衣女瞟了眼自己的腰际,道:“世道纷乱,不过防身罢了。”一转脸,她不慌不忙地接过跑堂手里的酒碗,端端正正放到他面前,接着说:“并且,这是剑,不是刀。”
叶小浪看着那碗酒,无奈道:“怎么有你这样自作主张的人?”
红衣女笑道:“听说喝八碗就能做丞相,兄台多喝几碗,不是离曹孟德更近了些吗?”
跑堂少年又往红衣女面前搁了碗酒,似乎是自言自语:“能不花钱喝酒,还这么推三阻四的,什么人呐……”不知是他天生不懂何谓“自语”,还是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这句话全须全尾被叶小浪听进了耳朵里。
隔壁几桌歇脚的猎户也抬起眼,齐刷刷看起戏来。
叶小浪这回是骑虎难下,只好说:“相逢即是有缘,可下回若还能见面,我也不会请你了。”
红衣女大笑:“若有下回,还是我请!”说着,便捧起自己面前的碗。
叶小浪也举起碗,道:“请!”脖子一仰,一碗酒便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不,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倒”。
把酒倒进他的喉咙,和倒进一口深井,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红衣女愕然:“兄台喝酒可太快了。”
叶小浪笑道:“阁下莫非是心疼荷包?晚了!再拿酒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饮酒实力,别说八碗,哪怕十六碗也不在话下。酒肆里的猎户都是黝黑健硕的莽汉,平日他们一个个酒量并不小,此刻却也被这清瘦的年轻男人惊得目瞪口呆。
跑堂少年从缸里舀酒,面带笑意地说:“喝得这样拼命,万一醉了怎么办?本店可没有厢房,只有个马棚勉强能睡人。”
“我的朋友怎么能睡马棚?”红衣女朝叶小浪比了个向外的手势,“我这匹马驮两个人不是问题,你要真醉了,我带你住镇上的客栈。”
叶小浪向上弹了颗花生,用嘴接住,笑道:“我尽量不要喝醉。”
2.真正的高手
这顿酒,一喝便喝到了未时三刻,猎户们要赶在天黑前到达镇上,此时已陆陆续续结账离开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酒肆内便只剩下两个客人:红衣女,和喝掉第八碗酒的叶小浪。
“借你吉言,明年金榜题名的,可能就是我喽……”
叶小浪的前额沁出了汗,眼珠的转动也缓慢了些。
红衣女倚在门边,欣赏够了他的醉态,然后远远眺望土路尽头掩映的树木。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浓密的乌云从天边一角压过来,带着卷地的风,一阵萧瑟冷意。
秋雨的来临,比叶小浪预计得更快一些。
红衣女轻笑一声,忽然对坐在酒缸旁闭目养神的跑堂少年说:“快醒醒,你的大生意上门了。”
少年忙打起精神,满面堆笑地小跑到门口,看到远处尘土弥漫处又来了一小队车马。
花梨木的马车是崭新的,清漆刷过三层,在日光下必定能亮得晃眼。车门和车窗都用湖绿色的帘子盖住,仔细地瞧,大约是云锦一类极其昂贵的料子。
车夫中等身材,可鬓边已经斑白了,马车左右各有两名精壮护卫,前前后后六匹马个个膘肥体壮。
马车赶到酒肆门口停下,马上的人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跑堂少年上前牵马,被车夫一记怒瞪阻止了。他悻悻收回手,高声叫道:“今饮八碗九酝春,明日福禄送进门,客官,十里八乡再没有比我们店更好的酒啦!”
护卫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却仍骑在马上不敢有动作,他们在等待马车中人的命令。
这时,一个略带西南口音的男声响起:“歇半个时辰再上路。”
护卫立刻下了马,千恩万谢道:“多谢真人。”
里面的人又开口:“老李,你去验菜,替我端来。”
车夫老李躬身应下,走进酒肆。他的下盘稳健有力,是练家子。
叶小浪抬眼看红衣女,后者恰巧也在看他,又状若无意地飞快撇过了头。
他夹起最后一块牛肉,眼中涌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因为他终于知道这红衣女是谁了。
她可不是什么乔装出来游玩的大家闺秀。
叶小浪是一个贼,而这姑娘是兵。[..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本命叫燕宁,至于绰号嘛……
还是江湖老规矩:给武者起绰号可从招式、作风、衣着三个方向下手。
她的招式很杂,听闻她不管得到什么武功秘籍,都要练会前三招;
她的作风很凶,听闻她一言不合,就要砍断别人的右手以示惩戒;
她的红衣服,红色……令江湖人闻风丧胆,谈虎色变的红色!
她是雍王府三大密探之一,江湖人称“燕红衣”。
此时跑堂少年正给第四名护卫舀酒。见老李进门,四名护卫自动分开,齐齐看向他。后者拿着根不知哪里变出的银匙,熟练地插】进碗里。
跑堂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气得涨红了脸:“你们拿个勺子想吓唬谁呢?不过是要吃霸王餐吧!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尽管来试,试出毒】药先毒死我!”
不过没人理他。
五个人围着等了片刻,老李看到银匙没有变色,又取出来嘬了口酒液,才放心地点头。
护卫们松了口气,再忍不住胃里馋虫,一番鲸吞豪饮。一名护卫顺手抓了一把身边竹筛上的花生,想拿来下酒,可老李上前一下打翻他的手。
跑堂少年心疼花生,当下就要和老李理论。叶小浪已有半醉,忍不住出声讥讽:“油炒花生也能下毒吗?岂不是成了莲子。”
老李“哼”了一声,当作未听见。花生米不好验毒,他干脆不吃,直接闻着牛肉味往厨房里走。
叶小浪呵呵一笑:“这位前辈,虽然凡事小心是个好习惯,可真正的高手想要杀人,绝不会使用毒】药。”他一面说话,一面端起已空的酒碗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老李停下脚步,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起了什么疑心。
靠在门边看了半天戏的燕宁走到两人之间,抱歉地笑道:“我朋友醉了,在说胡话。”
叶小浪似乎真的喝多了,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继续对老李说:“老头儿,我要是想杀你,哪怕是这酒碗,照样可以……”
他眉头忽然一皱,手中的海碗劈空而出,直直撞相老李的面门。
老李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鼻梁已被齐根砸断,鼻血如泉水般涌出,他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鼻子,可未待痛觉传到,脑中已经如苍蝇乱飞,“嗡”一声便昏倒在地。
如果那是一把刀,他现在已经死了。幸好那只是一只碗。
叶小浪打了个呵欠,抬头看向燕宁:“我喝得太多了,还是小睡一下为好。”
燕宁蹙眉:“明明喝了我的酒,却非要给我添麻烦!”
那四个护卫从没见过这样快的手法,直到老李倒下,他们才如梦方醒,抽出腰中的佩刀袭过来。
燕宁叹了口气,摊手抽出两把短剑:“可惜我功夫未练到家,只好以兵器取胜。”
不等她这句话说完,其中赤红脸膛的护卫跃步向前,一柄钢刀竖劈向燕宁头顶。
燕宁双脚纹丝不动,手中寒光一闪,那钢刀竟像豆腐般生生被截成两半,前段向斜侧弹飞,闷声嵌进柱子里。
另三名护卫相互使了个眼色,同时冲到燕宁面前。削铁如泥的短剑只有两把,同时对付三个人,这弱质纤纤的“阔少爷”做得到吗?
燕宁后退一步,双手翻花,毫不费力地接住左右两把环首钢刀。
而剩下那人已经没办法冲过来了。他胸口不知何时穿透了一枚钢钉,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一个人能在左右手同时使剑的时候,从袖中飞出暗器吗?
但燕宁却做到了。
要他命的不是双剑,不是钢钉,而是这件红衣服。红色!
伴随第四人的死亡,失去武器的二人与先前那名护卫聚作一团,警惕而恐惧地一步步朝屋外挪去。
“一群废物!”车内的人终于出声斥责,“给我退下!”
话音刚落,帘布掀开,一名灰衣中年男人一跃而出。
他站在门前,屋内的人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灰衣,而是道袍,前摆袖笼均刺绣着阴阳八卦图案。他一手捻着胡须,另一手提着柄精铁长剑。
这就是江湖群狼眼中的肥肉,葛太清。
燕宁盯着葛太清,和煦一笑:“葛真人,别来无恙。”
庄子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然而葛太清不会有这般超脱的心境。
葛太清眯起眼:“是你?乌游竟然会求助于雍王府?”
“乌真人也好,张真人和王真人也罢。”燕宁浅笑,“不管求助的是谁,他都是雍王府的客人,待客之道我还是略有所知。”
葛太清狞笑道:“你未必拦得住我。”
燕宁淡淡道:“不错,你若还有退路,大可以离开。”
葛太清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道:“你以为正阳教会对雍王府心存感激吗?”
燕宁道:“我不敢妄下判断,只要雍王殿下相信,我就相信。”
葛太清看着她,瞳孔忽然急剧收缩,他先一步展现了杀意。
燕宁仍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道:“您在江湖上应多加小心,因为您的性命比我要值钱得多。”
她亮出双短剑,直朝葛太清眉间袭来。
这一招并不精准,他只需一眼就能发现三处破绽,想要闪避和招架都易如反掌。
葛太清运动手中长剑,他知道自己绝对接得住这一剑。
可那只是虚晃一招,燕宁侧身避过剑势,右腿直击葛太清肋下。
这一脚又快又狠,葛太清光是为了躲开这一踢,就险些因收力过快而摔倒。
可谁知,就连这一脚也是虚招。
她不是个信奉“一招制敌”的人,一击不中,第二招和第三招便会闪电般跟上来。
燕宁袖中“咻”地一声,便有数道寒光飞向葛太清脖颈。葛太清提剑一抡,剑尖折扇般挡住,虎口被震得发麻。
气急败坏中,他想起自己还有后招,左手自腰带上一摸,两股黑烟腾空而起,打着旋朝燕宁飞去。
燕宁顺势后翻,两枚毒烟弹同时射入酒缸中,只听“哗啦”一声,陶土碎片和酒液泼洒到黄泥地上,呲呲泛着白沫。
还未等他喘口气,燕宁挑起一条长凳向他甩去,他长剑劈开木板,面前正是燕宁的剑梢,凛冽寒光直指他咽喉。葛太清勉强躲过,那锋刃将将割断他半茬胡须。
既然能成为四大真人,葛太清的功夫必定不俗,可惜以他的速度,跟两把短剑纠缠已是极限。
葛太清站稳身体,忽然感觉小腿上一阵刺痛,麻痹的感觉从中箭处蔓延到全身。
他这才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跑堂少年端着一把弩,兴奋地朝燕宁眨眨眼。
葛太清已经没有后悔的时间了,不过五步的功夫,天旋地转。
3.燕红衣的酒
燕宁收回双剑,踢了两脚已倒在地上的葛太清,笑吟吟道:“葛真人,这样好的酒竟被你洒了个精光,可惜可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跑堂少年走过来,面露得色。
燕宁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跑堂少年道:“怎么了?”
燕宁道:“为什么葛真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跑堂少年道:“因为他太贪心了。”
燕宁道:“因为他没想过给自己留下退路。”
她示意少年将葛太清捆起来,又道:“我若到了他这个年纪,至少得为自己留下三条退路!”
忽听得叫好声传来:“好兵器,好身法!”
燕宁抬起头,看到马车边立着一个青蓝的身影,正是方才酩酊大醉的叶小浪。
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没人说得清楚。
燕宁心中一沉。
他的脸上一丝醉意也没有,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今生能见燕大密探出手,实乃三生有幸。”
跑堂少年吃惊地望向燕宁,提弩就要上前。
燕宁对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独自一人靠近马车,谨慎地问:“兄台认得我?”
叶小浪道:“你虽未见过我,我却早已听说过你。”
燕宁挑眉道:“哦?”
叶小浪微微一笑:“你是雍王府‘朱雀星’大内密探,江湖人称‘燕红衣’的燕宁。”
燕宁轻笑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红衣服,既欣慰又痴迷。
这有些奇怪。似乎……似乎像是她总算没有辱没这件衣服一样。
叶小浪继续说:“你是雍王府教出来的第三位大内密探,试炼中以一敌百的高手,也是唯一通过试炼的女子。听说,‘青龙星’段尘恕对这位妹妹赞誉有加,‘白虎星’柳关更是说自己的身手不及小妹十分之一。”
燕宁笑道:“那是二位大哥给我面子,我这三脚猫功夫,哪能跟他们比较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小浪转向那少年:“这位小哥肯定不是密探,是跑来凑热闹的?”
跑堂少年怒道:“我乃三十六天罡之一,夏奕!”
江湖中,大内密探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以说到了闻风丧胆之地步。雍王府不只是个王公贵族的居所,它代表的是一种势力,一种宫廷用来维持江湖平衡,以巩固皇室江山的工具。
当然,大内密探虽由雍王被授命管辖,居住地却并不在雍王府,而是在五里外的孔雀山庄。
想想也必须如此,雍王睡觉的地方,怎么能有几百个密探在后院训练呢?
作为一个混江湖的老手,叶小浪清楚地知道,雍王府的密探分为三个级别。
最底层是七十二地煞,都是些刚刚开始学武的孩童,偶尔皇宫内举办大宴,他们就有可能作为侍卫力量的补充。
第二层是三十六天罡,他们已经可以单独处理一些江湖事务,更多是作为密探的副手行动。夏奕想必就是燕宁的副手,可不知道她是经常带着他,还是几个天罡轮换着来。
最顶层才是真正的“密探”,他们有自己的字号,负责处理江湖上最棘手最令皇室头疼的问题。这样的人,从雍王建立孔雀山庄以来,也只有这三个,燕宁是唯一一个女子。
但叶小浪不会怕她,和朝廷作对是他人生一大乐事。
三名活着的护卫听到“密探”二字,瞬间变了脸色,当中一人忽然闷吼一声,神色扭曲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没了生气。
燕宁听到声响,连忙回头,只见余下两人互相看了几眼,也咬紧牙关,扑通两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她冲上前试探一人脉搏,却是已经停了,又掰开死者还未僵硬的嘴,一丝乌黑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
“服毒自尽。”她想了想,起身说,“也罢,反正我们押送不了这么多人。”
她重新面向叶小浪,后者此刻从车下移到了车顶上,长叹道:“地上净是些死人,我没胃口喝酒了,真是流年不利。”他颠颠手中一个赤黄布包,伸手将金线绳结解开,露出一点深褐色的竹片来,又笑道:“不过,好在白捡了两捆古董,不算亏。”
燕宁左手按着腰际,向车顶摊开右手:“雍王府办事,让兄台见笑了,请将赃物交给我。”
叶小浪道:“既然是赃物,为何要让我看见呢?有句话叫‘见者有份’,这河图洛书我至少该分得其中一份。”
夏奕将葛太清和老李捆好,走到燕宁身后。
燕宁先朝他点点头,然后对叶小浪微笑着说:“只怪你酒量太好,不该见的东西都见了个遍。”
叶小浪吹着河图洛书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果你在酒里下点药,我恐怕两碗就倒了。”
燕宁粲然一笑:“不是说只和朋友喝酒吗?我若真在酒里下药,你就不会喝了。”
“你看来十成十像个遛马的富家小姐,就连这位小娃娃也不像朝廷的人。”叶小浪看一眼夏奕,耸耸肩,“我喝第一碗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是你的属下。”
“那你之后,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下马的时候是自己拴马,可那妖道来的时候,这小娃娃却主动跑上前去牵马。照理来说,若真是跑堂,见到你穿得这样华丽不应该十分殷勤吗?可见他是一早就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马。”
夏奕小心翼翼看了燕宁一眼,皱起鼻子,不服气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一伙的,为什么不跟那些猎户一起走呢?”
叶小浪反问:“你们猜猜,我没事儿跑这树林子里来干什么?”
燕宁笑笑:“反正总不会是赶路的。”
叶小浪点头:“不错,我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要等葛太清。”
跑堂少年问:“你是正阳教的人?”
叶小浪答:“不,我只是对河图洛书,非常有兴趣。”
燕宁眯起双眼,冷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上君子而已,算不上什么人物。”叶小浪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地将河图洛书揣进自己包裹。
燕宁一怔,看见他又从包裹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横眉怒目的黑面魍魉!夏奕惊奇地瞪大眼,朝燕宁投去探询的目光。
燕宁冷眼看他将那面具罩在脸上,以黑布带紧于脑后。她知道这人的来历绝不寻常,可没想过竟不寻常到了这个地步。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说出他的名号:“鬼面公子。”
叶小浪抚掌而笑:“正是!”
燕宁目光闪动:“敢打河图洛书的主意,兄台未免太肆意妄为了。”
叶小浪道:“不疯魔不成活,不肆意不成我。”
燕宁叹了口气:“你偷金窃物的手段确实卓绝,只可惜……”
叶小浪作出好奇状。
燕宁露出成竹在胸的笑:“酒的确没有问题,但是牛肉早被浸过迷药。”
叶小浪“哦”了一声,悠然道:“这满满一盘都下了我的肚子,怎么我现在还生龙活虎的,一点中了迷药的迹象都没有呢?”
燕宁道:“大概是酒喝了太多,药效被稀释了,所以发作得慢。何况我用的迷药计量不多,不到弩】箭的十分之一。叫无关的人睡着,只是防止人多耽误我办事,并不欲取人性命。”
叶小浪跃下车顶,立在燕宁面前:“这么好的牛肉,就被你糟蹋了,可惜可惜。”
燕宁一挑眉:“你不是已经吃完了吗?可见迷药不会影响它的滋味,不算糟蹋。”
叶小浪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也是,那在本公子倒下之前,不如再来一盘吧。”他说着,慢慢的抬起右手,袖口短短露出一截细麻绳。
只见他轻轻一抽,袖里滑出一条细长的鹿皮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隐约有酱汁的香气。
叶小浪道:“在袖子里藏东西的,可不只有你!”
“你……”夏奕想不到他竟玩了障眼法,无措地看向燕宁,“燕姐姐……”
叶小浪将盛满牛肉的口袋晃了晃,揶揄道:“小娃娃,整天缩在姑娘身后,可真不像个男子汉。”
夏奕涨红了脸:“我不是小娃娃!”
叶小浪大笑:“你既然没当上密探,那就是小娃娃。”
4.逃之夭夭
燕宁终于笑不出来了:“我低估了你,真是失策。..info”
“是啊,我要真的喝醉了,你我二人都能少了不少烦恼。”叶小浪道,“你方才还说拿我当朋友,就不能拿河图洛书当见面礼吗?”
燕宁拱手道:“雍王府职责所在,下次再见,燕宁自会奉上厚礼。”
叶小浪叹了口气:“那也没法子啊,凡事讲求个先来后到,河图洛书是我先盯上的,大不了玩腻了再送到府上。”
夏奕道:“谁要跟你这个小贼讲先来后到!”
燕宁道:“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你要为了一个妖道开罪朝廷吗?”
叶小浪道:“本来都是江湖中事,就因为正阳教的乌游真人攀上了糊涂皇帝,一下子竟变成朝廷中事了,怪哉,怪哉。”
夏奕愤然道:“皇上的是非岂是你能评说的!”
叶小浪颇有些怡然自得:“嘴长在我身上,你还能拦得住?”
燕宁冷声道:“你今日拿走了河图洛书,下一个被全江湖追杀的人就是你。”
叶小浪笑嘻嘻地说:“听上去着实可怕,但我知道你不会将此事说给江湖人听。因为如今你好歹知道河图洛书的下落,若是我被哪个人偷偷杀了,你就再也查不到河图洛书下落喽!”
夏奕恼羞成怒,狠狠道:“何必跟他废话,我们把河图洛书抢过来便是!”
只听他手中弓弦清脆爆响,三枚弩】箭雷电般射出,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马车被射了个对穿。
可叶小浪的脚步更快,他踏着飞来的弩】箭,稳稳停在夏奕身后。
不等燕宁出剑,他已出手封住夏奕后背五处穴道。
燕宁在下一刻迅速出手,她的招式灵活多变,令人眼花缭乱。[..info超多好看小说]锋利的剑刃将空气撕裂,划出两道九头蛇般蜿蜒诡秘的痕迹,竟看不出是哪一派的武功。
侠盗“鬼面公子”擅长无声无息地盗窃,能不与人交手都尽量不要交手,少见这种糅合百家武艺的剑法,一时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在这种情况下硬碰硬,他恐怕不出十五招便会落下风。
但他到底机智过人,霎时便有了主意,潇洒避开攻势后,两只手突然向前一擒。不得动弹的夏奕竟被他横举着,当做人肉盾牌使用了。
叶小浪抓紧夏奕肩胛处衣服,往后猛撤两步。其实他这样移动,燕宁的招式已经袭击不到,但她下意识地收手,未发出的力道撞回自己胸口,缓几步稳住身形。
燕宁眼底蹿起古怪的火,冷哼一声:“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拿他人作挡箭牌的人。”
“那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以二敌一。”叶小浪笑嘻嘻地将夏奕又向上提了提,“明明是个小娃娃,鼻子插葱,装相啊!”
夏奕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表现自己的难堪和愤怒。
燕宁道:“你不要轻举妄动。”
叶小浪道:“不是我不要轻举妄动,而是你不要轻举妄动。这孩子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要是为了几片破竹子伤着碰着,太不值得了。”
燕宁道:“我知道你是飞贼,最擅长的便是逃命,武艺其实平平。”
叶小浪大笑两声:“有一技傍身已经能保我性命无虞!燕大密探,等我安全到了镇上,自然会把小娃娃还给你!”
话说到最后一句,他已在十几步外。
燕宁追了上来。
叶小浪侧过头:“我的轻功只使了三成,你非要我用全力吗?”
他脸上露出了无奈的微笑,任何见到这种笑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会认定他所言非虚。可惜他此刻正带着面具,所有表情都被掩盖得严严实实。
理所当然,燕宁道:“你说三成就三成,难道我会信吗?”
她加快脚步,手一伸,便已搭上了叶小浪的肩头。
换做其他飞贼,只要被雍王府密探的手搭上,便是插翅难逃。但叶小浪的身体比游鱼还滑,脚步比飞鸟更快,他竟能用一种奇诡的步法将燕宁甩开。
燕宁心里一突,难怪他是暨十方行者后最逍遥的飞贼。
叶小浪是―个很追求速度的人,他的速度越快,内心就越宁静。
可此时此刻,半切磋半逃命的时候,他知道这样孩子般你追我赶绝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翻身后,令人猝不及防地,他已松开紧抓夏奕的手。
夏奕的身体迎面飞来,燕宁丝毫未犹豫,本能地伸手接住。
叶小浪趁此机会凌空跃起,手里已有三道暗器飞出,直打向夏奕打来。
燕宁接住夏奕,转身挥动短剑将暗器尽数弹开。在暗器过来的最后一刻,她已经看清,那不过是三颗油炒花生。
她自知上当,却隐隐有些庆幸。
叶小浪再次落地已是十几步外,他的脚边腾地窜出一股白烟,一眨眼便将整个人的身影隐没不见。
只听他清朗的笑声远远传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本公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燕宁放下夏奕,疾步跃起冲过那片烟雾,不过一句话的时间,林间早已没有叶小浪的影子。
鬼面公子的轻功,速度快到令人不可思议。
燕宁感觉前额有些湿润,抬头望向天空,细密的雨点如女子的抚摸。
秋雨总是要下两三天才肯停的。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后酝酿。那是什么呢?她不清楚,这只是一种直觉。
燕宁苦笑,透过红布按住自己心口,喃喃道:“对不起,我失败了。”
她像是在跟自己的衣服说话。
正常人谁会跟一件衣服说话?
可燕宁还在继续说:“可我还有机会,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她说完这句话,才觉得心里舒服些,走回夏奕身边,帮他翻过身解开穴道。
刚得到解放,夏奕就迫不及待开口:“燕姐姐,我……”
燕宁摇头:“什么都别说了。”
夏奕惭愧地垂下头,攥紧手中的弩】弓。
燕宁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不要紧,我们先去把那两人押上车。”
地面已愈发泥泞起来。二人灰头土脸回到酒肆,那大胡子掌柜正在门前朝这边探头探脑。
燕宁扫一眼堆在门口的护卫尸体,黯然道:“挖坑埋了吧。”
夏奕点点头,又听见燕宁自言自语:“今日我埋了他们的尸骨,他日等我死了,不知来殓我的又是谁?”
夏奕从没听过她说这样的话,他回想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
大胡子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燕大人,小人这家店……”
燕宁略一皱眉,指了指店外,说:“马车我们要带走。这四个死人的马归你了,每一匹少说值三十两银子,够不够赔你的酒钱?”
大胡子迟疑了。他去镇上把这些马卖掉,会不会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燕宁冷笑:“若是这样还嫌不够,尽管上孔雀山庄去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大胡子忙不迭点头:“够了,足够了……”
不管招惹到什么人,总比招惹朝廷的鹰犬强百倍。他活了一把年纪,早该懂得。
5.三十六天罡
无月,无星,凉风阵阵。[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蒙蒙细雨后潮湿的风,从石板街穿堂而过,打在匀速前行的马蹄上。
这条街的尽头便是孔雀山庄。
燕宁感觉紫燕骝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有一团铁腥气,从她面前直逼而来。
那是一条鞭子,寒光闪闪的九节鞭,就宛如翻浪银龙袭向燕宁。
这条鞭稍的威力,足以让蛮牛皮开肉绽,更何况一个人。
燕宁松开缰绳,仰躺着,竟从马车左侧蹿了出去,鞭稍擦着她的乌纱幞头而过,一声巨响后,深深嵌入花梨木车厢。
那条九节鞭往回一收,顿时消失在夜空里。但从她背后却又射来一排银针,如雷电之势,迅疾而凌厉,拖着五彩迷幻的残影。
燕宁跃身翻起,闪过银针的攻击,人在空中未落地时,那消失的鞭子突然又扬了过来。
两种兵器交错攻击,燕宁仿佛到了非出剑不可的地步。
但她不但没有抽出短剑,反而停住了所有动作。
“闹够了没有?”
她开口,纹丝不动,而那鞭梢就在她眼前一寸掠过。
漆黑夜幕中走出来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雪白窄袖短打,女子与他相似,却是上下全黑的。
男子一抱拳,笑道:“燕大人,我与上官正在切磋,这时你们恰好回来了,就小小开了个玩笑。”
这男子是三十六天罡之一,名叫甘棠。他的语调正像他的外貌一般,阴柔而单薄,任何见到他的人,绝不会相信刚才那种致命的招式是他所发出。
燕宁道:“原来你们每日巡城结束后,喜欢这样松筋骨?”
这两人就不觉得走在一起像黑白无常吗?燕宁腹诽。
甘棠道:“偶尔为之。燕大人觉得我们可有进步?”
燕宁笑道:“你这条鞭子连我都害怕,难怪能让铁臂狮王送掉性命。”
甘棠眉开眼笑。他连笑起来都十足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燕宁又转向那黑衣少女,道:“上官,方才你只用右手,竟然发出了十五只银针,方向和力度都没有丝毫差错……我差点就鼓掌叫好了。”
上官翎道:“雕虫小技罢了。”
她的声音很冷,嘴角也没有半分笑意。这并不代表她对燕宁有所轻慢,而是,她的确从未对任何人笑过。至少燕宁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整整九年,都没见过她露出别的表情。
燕宁一点儿也不生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试问,见到这清清冷冷,恍若月中仙的容貌,谁还舍得苛责于她?若世上有那么一张脸,能让怒发冲冠的霸王付之一笑,背水一战的军队鸣金收兵……听上去十分荒诞,可用这句话形容上官翎,燕宁是服气的。
作为雍王府的一名天罡,美貌究竟是优势抑或负累?上官翎定然是选择了后者,所以从来只穿一身老气横秋的黑衣,本该秋波流转的凤眼,现在也好似全部结冰。
可即便如此,燕宁要想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还是多费了一番工夫。
拥有这样一张脸,本不应该在刀口舔血,而应该尽享荣华富贵。不过,如果是为了生计,做妃子和做密探哪个强一点儿?如今这朝天子还真说不准。
正在燕宁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边忽然传来一声:“这两个人只能用马扛回去了。”
原来是夏奕。方才三人的缠斗砸坏了马车,他不得不把蒙汗药迷倒的两人抬到平地上。
上官翎道:“燕大人想必是要独自向殿下禀告。”
甘棠道:“不错,这二人就由我们帮夏奕押送吧。”说着,他便提起葛太清的腰带,一把将人抛上拉车的马背。
夏奕盯着他,眉间忽然有一丝愤怒。
但这丝愤怒很快消弭了。夏奕扭捏地笑笑,开口说:“上官……”
上官翎偏头看他,并不说话。
夏奕道:“你的银针。”他手里正握着一把从马车车厢上拔下来的,拖着五彩尾羽的针。
上官翎接过针,道了声谢,便去帮甘棠解马绳。
夏奕顿时有些赧然,为解尴尬,僵硬地低下头去拎捆老李的绳索。
燕宁抬头看了眼天色,仍是锅底般漆黑一片。她笑了笑,道:“这一路小雨不断,差点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回来。”
甘棠道:“下雨天坐马车不如骑马快,孙千昨日就回来了。属下瞧着他的刀法似乎又精进许多。”
孙千也是三十六天罡之一,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两撇小胡子。庄内小道传言说,孙千、甘棠、上官翎和夏奕,是目前三十六天罡中四大高手。
燕宁问:“你们也切磋了?”
甘棠答:“他那种性格,怎么会乐意跟我们切磋……”
燕宁道:“他带回来多少耳朵?”
甘棠道:“青云寨十三个据点,二十二只耳朵。”
能被割下耳朵的,都是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燕宁道:“要杀马匪很容易,可要找到他们的据点却很难了……”她恐怕不得不承认,孙千的综合实力,已然是三十六天罡之首。
甘棠道:“燕大人想去褒奖他吗?”
燕宁道:“不必。”孙千向来不怎么看得起她,甚至认为她能做密探纯粹是运气好。
他们的梁子说来话长。简言之,就是同年做地煞的两人,一人为密探,一人仍为天罡,身为男子的孙千岂能服气?
为什么男人在输给女人的时候,总不肯承认技不如人呢?
甘棠抿抿唇,问:“燕大人,你将河图洛书藏在身上何处?”
燕宁愣了愣,道:“我到了山庄后会先向殿下禀报。”
甘棠道:“属下只是看不出两捆竹简要怎么藏在身上。这些几千年的老物,手劲稍大就会掰断。”
燕宁苦笑道:“我倒真没有掰断它的机会。”
一直无言的上官翎忽然开口:“你们身上都没有河图洛书。”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你们失败了。”
夏奕的耳根红得险些能滴出血来,是羞耻还是惭愧,抑或是悲伤?
可他心中有愧,不能反驳。
燕宁没有说话,这代表默认。
甘棠也没有说话,他怕触霉头。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大门内,跟交接巡城班的天罡地煞打过招呼后,四人走到池塘前。
从这里分出三条路。左行是地牢,右行是雍王书房,中间石桥直走则是演武场。
夏奕的脚步不由得放慢,远远被甩在上官翎和甘棠后头。
他懊丧地想,这件事还是被他搞砸了。
拦截葛太清这样的大任务,每个天罡都想争取,若是成功了,至少能在孔雀山庄扬眉吐气一年半。更何况,燕宁很少失手。
这个机会是他百般争取才抢到,可如今……
他慢慢地转身,慢慢地看向燕宁。
燕宁也在看着他,那是令人全然安心的眼神。
夏奕低下头,拉紧了缰绳。
燕宁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雍王是责骂也好,惩罚也罢,便由她替夏奕扛吧。
“你这护短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
说话的声音豪迈而中气十足,却又偏偏带着亲切之感。
燕宁只听了声音,没有看见这个人,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古铜面庞上嵌着两只灼灼的眼,此人便是“白虎星”柳关。奇怪的是,大内密探以潜入和刺杀为业,他的兵器竟是一柄重达七十斤以上的伏虎钢枪。
柳关将手中长】枪钉在地上,“铛”一声响,随后问道:“夏奕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燕宁叹了口气:“不是他的问题,是‘鬼面公子’盗走了河图洛书。”
“丢了河图洛书?那替正阳教留着葛太清还有什么用?”柳关皱起眉,“这鼠窃狗偷之辈都敢骑在雍王府头上撒野了?”
燕宁道:“具体事情,随后我跟殿下说吧。”
柳关点头:“也是,只怕妖道们要借题发挥。”
燕宁将食指悬在鼻尖上:“嘘,二哥,隔墙有耳。”
柳关不耐道:“隔墙也有眼睛鼻子――说说都不行?”
燕宁苦笑着摇摇头。
柳关也谨慎地扫视了眼周围,温和道:“小妹,办案总有失败的时候,你也不要太过沮丧。”
燕宁笑了笑:“我不沮丧啊。”
柳关也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向活得很洒脱,同那些闺阁小女不一样。”
燕宁不大想多谈论这个问题,刚想找理由搪塞过去,就见柳关从袖笼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略长的锦盒。
柳关笑得有些为难:“小妹,这是林中雀叫我交给你的,是条镶了珍珠的银簪子。”
燕宁的脸一下子拉了老长:“他已经娶老婆了,还想怎么样?”
林中雀是大理寺少卿,可算是年轻有为、面貌俊朗。他曾追求过燕宁三年,可惜在无数次遭拒之后,于去年秋季娶了一位七品小官的妹妹。
柳关道:“我也说过他这样不对,可他执意要你收下,说是收下之后你俩就真的一刀两断了。”
燕宁好气又好笑:“断什么断?八字都没一撇。我现在收他的东西,那我成什么人了?”
柳关讪讪道:“那……我明日原封不动还给他。”
燕宁道:“二哥要实在推辞不了,可以自己收下,借花献佛给心仪的姑娘嘛。反正不用也是浪费。”
柳关笑了笑:“你二哥我心仪的姑娘?都在花楼里……”
燕宁松了口气,道:“那我就先去回殿下的话了。”
柳关拔起长【枪,道:“一块儿走,我陪你去,也好替你说说情。”
燕宁喜道:“那真是谢谢二哥了。”
柳关道:“无妨,我柳关也很护短嘛!”
燕宁莞尔一笑,眼神飘到地上被枪柄戳出来的坑,笑得更厉害了。
6.青龙白虎
雍王是先皇的七弟,当今圣上的七皇叔。[..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遇到了江湖中的难题,总会给雍王递消息,让孔雀山庄的大内密探处理。
孔雀山庄里并没有孔雀,雍王殿下取这个名字,只是为了纪念他孩提时射中的第一只猎物,飞冠翠羽绿孔雀。
雍王已经很久不打猎了。
因为他如今已是个瞎子。
他看不见,可他偏偏喜欢花,一年四季,孔雀山庄开满了艳烈的花。
现在是秋季,最昂扬的是菊花,如瑶台玉凤,似野马分鬃。
若是早几个月,他能嗅到国色天香的牡丹盛景。牡丹风华绝代,像仕女的脸颊,而菊花却怀真抱素,像隐士的长发。
如果他光用眼睛看,兴许不会对花产生上述诸多感受,有些事物只能靠鼻子去感知的。
失明有千百坏处,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来自君王全身心的信任。
毕竟,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对皇位造成的威胁约等于零。这也是为什么皇帝放心将密探交给雍王管理的原因。
雍王在上首正襟危坐,威严的双眸却连半分神采也没有。
比起自己的府邸,雍王似乎更喜欢来孔雀山庄。虽然他双目失明,可有侍女阿越在,便能够点一注天竺檀香,听一桩武林轶事。
阿越垂手立在一边,并不如寻常侍女那样打扇,因为那只会干扰他的听力。
这样安静的时候,他能听见万物。譬如,听见在场的除他以外还有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两个平静,一个兴奋,一个紧张,他甚至连燕宁额角滑落一丝冷汗都听得一清二楚。[..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宁正半跪在地,抱拳请罪:“此事确实是卑职疏忽,卑职甘愿受罚。”
那两个人已被关进地牢,而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失误买单。
雍王略微侧了下头,仿佛在用不存在的目光盯住她。
同样盯着她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瘦骨嶙峋,是“青龙星”段尘恕,另一个魁梧剽悍,是“白虎星”密探柳关。他们已经是雍王府的老人,段尘恕甚至比雍王更年长。
燕宁和柳关进来的时候,段尘恕正在向雍王通报东城剿灭了一伙异族反贼。
燕宁单膝跪地,心中忐忑,准备迎受责罚。
出人意料,雍王温和地笑笑,说:“不能怪你们。鬼面公子这个人,确实是我从未想过的变数。”
柳关领会了其中意思,连忙接话:“是啊是啊,至少小妹已经探明了河图洛书的踪迹。那鬼面公子本就性格古怪,去年在苏州第一盐商女儿出嫁时,偷了新娘子头顶凤冠的一颗夜明珠,今年元宵的时候,那新娘子竟然从一颗汤圆里吃到了,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包进去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段尘恕始终安静地听着。
“青龙星”与“白虎星”恰巧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柳关豹头虎目,高大魁梧,身上的皮肤已晒成了古铜色。他正符合江湖对“豪侠”的最典型叙述,而他待人接物的姿态也那样平易近人。
段尘恕则是枯瘦的,鹰钩鼻突出在脸中央,眉目间仿佛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之意,似乎不屑于和任何人熟络起来。
段尘恕等柳关说完了,才冷淡道:“我们总不能寄望于他主动归还。灵宝天尊的遗物无论是什么,都必须归朝廷所有,不能流落到江湖人手里。”
柳关“哼”了一声:“依我看,这件事办得不周全,夏奕这小子难辞其咎!要不是他拖后腿,小妹何至于打不过一个飞贼?”
燕宁道:“我已经叮嘱过夏奕了,他资历浅,年纪又……”
“小妹你别再费心给他开脱了,这都不知是第几次?夏奕就是个榆木脑袋,说什么也不长记性的,若是让上官翎去……”柳关急不可耐地抛出一串话,再叹了口气,“只可惜赶上皇上生辰,我和老段忙着盘查外来人,分【身乏术,不然也可以去帮忙了!”这样说着,他忽然莫名地笑起来,“其实我很羡慕小妹这样在江湖上跑,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趣得很。我每日巡城见些老百姓,太枯燥乏味了。”
段尘恕面无表情:“话说得好听,你不过是讽刺燕宁领兵无方。上回幽州刺史被害案,上官翎就是你副手。”
柳关虎目圆瞪:“上官翎的确比夏奕聪明得多啊!小妹知道我是一片好心,用不着你在这假惺惺地帮腔!”
段尘恕道:“甘棠和孙千也武艺不俗。这四人本就各有所长,你又为何非要分个高下?”
柳关道:“我哪里在给他们分高下?你又在断章取义!”
此刻的两位密探,像极了摆好格斗架势的秃鹫和蛮牛。若不是雍王在场,他们恐怕真的会打起来。
“够了!”雍王终于喝止,冷声道,“皇上三十岁生辰在即,皇宫内外的安全才是第一要紧事。你们俩是雍王府的老人,平时有什么过节本王假作不知,可不是为了你们这种时候内讧!”
在主人的威压下,二人齐齐欠身,低眉道:“卑职知错。”
燕宁闭上眼,扶额不语。这样的场景一个月至少发生八次,她早习惯了。
段尘恕看不惯柳关碎嘴多舌,活像市井泼妇,柳关看不惯段尘恕骨瘦如柴,一丝男子气概也无。
不过至少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会杀人。
安静以后,雍王继续说:“皇上为此大赦天下,实乃九州之幸。”
皇上三十岁,还算年富力强;雍王三十四岁,却是他的长辈。“七皇叔”三个字,硬生生将四年的差距拉长到了四十年。
柳关的心情似乎突然好了起来:“是啊,皇上还特地给我们雍王府的密探备了赏赐,对咱们可太好了!”他在大笑间隙看向燕宁,恍然大悟般一拍后脑:“哦,送赏赐的时候小妹你还不在,那些东西应该还在你桌上堆着。”
雍王道:“不是你提醒,本王险些忘了。阿越,你去替燕宁清点数目,我们三人再讨论下布防事宜。”
阿越欠身应下,莲步轻移到燕宁身前,行了个万福,道:“燕大人,请随奴婢来。”
燕宁道:“谢殿下。”
雍王道:“你应该谢皇上。”
燕宁道:“谢皇上。”
待两名女子走远,室内只剩下三个男人。一个平静,一个好奇,一个坐等看好戏。
雍王仿佛看得见人一般,先将头偏向段尘恕,又转向柳关,说:“现在还有件不大不小的要紧事,本王便交给柳关你去办。”
柳关瞟了段尘恕一眼,恭敬道:“卑职听令。”
雍王神色复杂,缓缓道:“咸宜郡主,又出走了。”
7.稀有的老实人
这一边,燕宁领着阿越,穿过重重石灯往自己房间走。[..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阿越是个柔婉的女子,如烟雨中的睡莲。
燕宁看一眼她袅袅婷婷的身影,仿佛身心都舒畅几分。只可惜她颜色终究太过浅淡,令人看过便抛诸脑后,难以记住。
她的脚步很慢很慢,连带着燕宁也一并慢了下来。
驾马车赶路的时候,她只想着,此次行动的结果不能让正阳教满意。可因为她本身就对那群假道学没有好感,所以对方的态度如何她并不在乎。
但人走得很慢时,往往就会想很多事。
燕宁想到雍王刚才的态度,内疚感一点一点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管是雍王的信任,还是雍王的提拔,还是雍王的谅解……她没有一件对得起。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阿越……”
阿越打断她:“殿下不会责怪燕大人,请您不要心怀芥蒂。”她似乎早已算准燕宁要说的内容。
燕宁愣了愣,喃喃道:“我没有……”她不再说下去了,心绪变得更乱。
燕宁很清楚自己的个性,清楚这些内疚和反思没有任何意义。无论她现在有多深重的愧疚感,下一次到了关键时候,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遵循自己。
或许阿越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不让她继续说的。
燕宁解开金锁,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股檀香气。
阿越道:“御赐之物都放在檀木箱子中,光是闻起来就不同俗物。”
燕宁摇了摇头:“我事情未办妥当,怎么好意思拿赏赐?”
阿越嫣然笑道:“皇上能够看重雍王府,三位大人功不可没,燕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她说着,便去点御赐宝物的数目,燕宁仔细看着,貌似是一匹蜀锦,三斛珍珠,五幅字画。(..info)
这令燕宁暗暗吃了一惊,蜀锦这样名贵的布料,后宫也不过一年十匹,皇上居然舍得赐给密探?
她连忙问:“两位大哥也拿的是这么多吗?”
阿越道:“段大人和柳大人得的不是字画,而是玉腰带。不过皇上这样安排,怕是根据各位的喜好来的。”
阿越完全搞错了燕宁关注的重点,并且还开始将那五幅画一一打开展示给她看。
燕宁这时才感觉那字画刺眼,止住了阿越要开第三幅画的手,道:“我生性愚钝,这样好的字画实在糟蹋了。”她又觉得有些唐突,收回手,笑笑说:“皇上这样仁厚爱民,还不如送我点吃的。上回进一趟宫,吃的是御膳房的蟹粉小笼包,其中滋味我还记忆犹新。”
阿越笑了笑,并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而是她作为淑女非常有礼貌。
假笑比不笑更令人尴尬。
燕宁决定以后还是不要跟阿越打趣为好。
阿越清点完毕后就告辞了。
燕宁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重重坐在圆凳上,倒了杯茶。
茶水还是半温的。因为丫鬟每一天都会在规定时间送来一壶,即使房里没有人。那炉里燃烧一半的檀香也是同样。
这种时候,燕宁才真觉得自己像个官吏,而并非杀手。哪个杀手能有下人伺候呢?
孔雀山庄当然是有下人的,他们的眼睛很老实,舌头很老实,手脚也很老实。因为他们一点武功也不会,平平常常的老百姓。
江湖上总有这种传言,哪户人家是武学世家,家里连烧饭丫头都是练家子。这话传到燕宁耳朵里,她只会付之一笑。
太假了,假得不能再假,放个会功夫的在后厨,谁能吃得放心?
燕宁把蜀锦和珍珠收好,将那画卷拎在手上出神。
这时门被人敲响,同时伴随一声极紧张的:“燕姐姐。”
燕宁知道那是夏奕,事情没办好,他理所当然会来找她。她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思考如何消掉夏奕心中的阴影,免得让这次任务影响他今后的发挥。
门开了,夏奕的脸在烛光下略有些赤红。
燕宁温和笑道:“什么事?”尽管她知道夏奕的目的,她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望着燕宁,斩钉截铁道:“燕姐姐……燕大人!我一定会更勤奋练武,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大:“我要……努力当上‘玄武星’!”
燕宁点头:“你一定会的。”
夏奕很惊喜:“真的吗?”
燕宁再次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
她的肯定让夏奕心花怒放。他向来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虽然知道此时应该谦虚地板起脸,可还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憋不住笑的人是最有趣的,燕宁深以为然。
在这雍王府里,直肠子的人比沙漠中的水还稀有。燕宁有意无意地珍惜夏奕的存在,但,实话实说,她对他最多有三成信心。
大内密探从来都是藏龙卧虎。这一届天罡,不管是鞭如灵蛇盘舞的甘棠,刀锋杀人无形的孙千,还是银针摘叶飞花的上官翎,实力都不容小觑。
按雍王设想,最终的密探需要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组成。段尘恕、柳关和燕宁三人通过考核的时间间隔平均为七年,那么夏奕的准备时间大略还剩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诚然,论练武的刻苦程度,三十六天罡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夏奕,可五年时间会有太多变数,或许谁又悟出了新绝招,谁又经受了致命伤,谁又死在了江湖人手里……
夏奕看她似乎在神游,出声道:“燕姐姐?”
燕宁回过神:“嗯?”
夏奕指了指桌上的字画:“这些又是御赐的吗?”
燕宁点点头,抽了三条大小相近的画卷,道:“虽然鉴赏不出这些大家手笔有多精妙,可这裱画的木头,我拿来练杂耍正好。”
她正说着,真的耍了一轮。
夏奕看得眼花缭乱:“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燕宁干净利落地收手,笑道:“秦地有一对跛脚兄弟,叫天残地缺,我是跟他们学的。”她拎起桌上已打开的画卷两端,又道:“这幅画我打算送给你,喜不喜欢?”
夏奕挠挠后脑勺:“御赐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呢?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燕宁道:“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
夏奕道:“我是不会说的,但是……”
燕宁将对折的画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浅笑着说:“你真的不要?这可是《木牛流马》。”
“真的吗?”夏奕的眼睛瞬间亮了,以一种神秘的速度夺过了那副画,“天啊,谢谢燕姐姐!”
燕宁搓了搓手指,刚才夏奕那一“夺”速度出奇地快,蹭到她指尖都发烫了。
除了燕宁,谁能想到作为雍王府天罡,夏奕最崇敬的不是剑士侠客,而是诸葛孔明呢?
燕宁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这幅借花献佛,剩下的又该如何?难道要拿去垫桌脚?挂在房内,只会让她心烦意乱。
皇上……皇上啊……
她展开画卷,端详宫廷画师精细的笔锋。
她应该为这居高临下的赏赐大呼“皇恩浩荡”吗?
她根本不喜欢字画,正如她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成为密探。
哪怕皇帝确实记得一个痴爱字画的女子,但她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
那个女子也姓燕,人们叫她“燕昭仪”。
燕昭仪是燕宁的姐姐。
燕昭仪最喜欢红色。
8.赝品
说起十年前的事,冲虚道人勉强算是见证者之一。(.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秋季每日黄昏,他往往会背着一竹筐,行走在前人劈刻的山道上。奇峰峥嵘,万里层云阔,他鹤发白须自晚霞中信步蹁跹,真真一个避世仙人。
秋色好,五谷丰登,万仙山半山腰的野橘子也不例外,个个熟透了,远看像坠了一树灯笼。
三日前,也是相仿的天色,他那日摘了满满一竹筐,刚回到观里,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冲虚老头!”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说不出的快活意味。
“叶小浪!”他责备道,“你还晓得回来!”虽然是责备,他可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
鬼面公子,或者说是叶小浪,单脚站在元洞天鼎一侧,掂着手中包裹,痞痞一笑。
冲虚道人放下竹筐,忧虑道:“不是贫道多嘴,二十加冠了,你也该像旁人一样买个庄子收地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别整天偷鸡摸狗的,不是长久的营生。”
叶小浪道:“行行行,等我了结那件事,马上就成家。”
冲虚道人知道他在意的是那件事,可都十年了,物是人非,他还能查到什么?
思及此处,他脸色缓和了些,道:“又偷了哪家的宝贝,过来跟贫道炫耀?”
叶小浪跳下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冲虚道人解了斗笠,道:“总不会是皇宫大内。”
叶小浪笑笑:“差不了很多,这是正阳教镇教之宝,河图洛书!”
冲虚道人手上动作一滞,惊怒道:“你没事偷正阳教的物事干嘛?”
叶小浪凑上前去捻他胡子:“怎么都把你吓到吹胡子瞪眼了?”
冲虚道人打开他的手,他又说:“告诉你吧,葛太清已经不是正阳教的人,他真人宝座坐得好好的,非要叛教!不然我怎么有机会偷呢?”
冲虚道人略微一喜,背着手开始转圈:“姓葛的先跑了?有趣,真是有趣……”可他很快又恢复方才神色:“可只要那四个人有一个还活着,你就不应该惹这种麻烦!”
叶小浪往回缩了缩身体,揶揄道:“好歹你也是个道士,难道不想知道这河图洛书有什么秘密?”
冲虚道人绕到他背后:“贫道一点儿也不想知道。.info[]”
叶小浪回头甩给他一张臭脸:“哼,这回我遇到一个密探,差点就回不来了,你居然连个表扬都没有。”
冲虚道人问:“哪个密探?”
叶小浪哈哈笑了两声,搓着鼻子,神秘兮兮地低声道:“燕红衣。”
冲虚道人先一怔,摆摆手道:“天下姓燕的人何其多。你小子惹了朝廷走狗,可跟贫道没有关系。”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叶小浪长叹口气,“你废话这么多,我还不如把东西让给她更舒心。”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以极慢的速度从包裹里抽出河图。
冲虚道人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手。
抽到半途,叶小浪忽然一个坏笑,“噌”地将河图杵到冲虚道人眼前。
冲虚险些吓一趔趄,瞪了那个臭小子一眼,绷着脸接过河图,凑在眼下仔细审视。
叶小浪的眼里冒出几缕难以捉摸的黯然神色,默默走进观里,掌了一盏油灯。
一个姓燕的女人,仿佛又引出了他即将忘却的一些往事。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在叶小浪的肚皮开始哀嚎之时,冲虚抬起头,以一种古怪的神色,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河图,是假的!”
“你说什么呐?”叶小浪又在包裹里摸了把,“那这幅洛书呢?”
“这也是假的!”
冲虚道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叶小浪。
叶小浪道:“不可能啊,老头儿,这竹子干巴巴的,线也快断了,一看就很古老啊。天色不好,你眼睛也发花了吧。”他说着就要上前掰冲虚的眼皮。
冲虚道人把河图洛书抛到他怀里:“我没说它看起来不古老,可它绝不可能是周朝的宝物。”
叶小浪一手接一个,问:“为什么?”
冲虚道:“你凑近闻闻,这上面过漆的是乌桕树蜡。先秦时做竹简用的都是桐油,直到两汉才有人看上乌桕树的功用。这竹子顶多是三国的东西。”
叶小浪使劲闻了闻,道:“我怎么闻不出来?”
冲虚不容置疑道:“你也做了多年飞贼,怎么连狗鼻子都没练出来?这三国古董和先秦古董的差距,不亚于贫道和太上老君之间的差距。”
“那确实是天堑一般的差距啊。”叶小浪泄了气,“那我现在怎么办?”
冲虚从筐里拿了个橘子,剥开:“你平时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
叶小浪把两捆竹简往包裹里塞:“我平时都是小件换钱,大件玩腻了送回去。可这既然是个赝品,我送回去,他们不就怀疑是我掉包了吗?”
冲虚夹了一瓣橘子:“除非你能证明它一开始就是假的,否则,这个锅你背定了。”
叶小浪哭丧着脸:“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冲虚一边吃橘子一边说:“你也有个机会。朝廷的爪牙分不出河图洛书真假,只有等乌游他们拿到手才分得出,到时候你早就跑远了。”
叶小浪道:“就是逃咯?”
“应当是一边逃,一边想办法找出真的河图洛书……”冲虚道人咽下一口橘子,“不过,你也可以碰碰运气。”
叶小浪问:“碰运气?”
冲虚答:“或许乌游手里的本就是两个赝品呢?”
叶小浪神情怪异地看着他,就像他耳朵眼儿里忽然冒出棵橘子树苗一样。
冲虚眯起眼睛:“你要实在做贼心虚,江湖上随便找一个人,让他把河图洛书抢了去,你不就高枕无忧了吗?”
叶小浪几乎跳起来:“不行,那我侠盗的面子就丢光了!”
冲虚道:“贫道当然明白,所以这解决方法嘛……”他对叶小浪露出个心照不宣地微笑。
叶小浪长叹一声:“冲虚老头儿,你这样说,我是非去洛阳不可了。”
冲虚道:“无量寿福!这可不是贫道说的。”
叶小浪甩了个白眼,从冲虚道人手上捞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呲牙咧嘴。
冲虚道人沉默了很久,眼看他把手里的橘子全抢了过去,忽然道:“你是不是想引出十方行者?”
叶小浪被橘子呛到,咳了几声,皱紧眉头道:“被你猜到啦?”
冲虚道人摇摇头:“贫道以为他已经死了,否则你早已引出他。”
叶小浪顺着气,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要见尸。”冲虚道人重复了一遍,看向泥塑的太上老君像,默然不语。
9.牡丹花下死
洛阳是大魏的都城,这里的花街柳巷有全国最热闹繁荣的青楼,名唤戴玉楼。[..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黄昏时分,正是花街柳巷最热闹的时候,艳粉色灯笼如女子的唇瓣,妖娆的风尘女在门口嫣然媚笑,晚风拂过,便是一阵腻人的香。
揽客的已经不算受捧,真正当红一些的则在室内,伴着琴瑟声开始为客人斟酒,葱白般柔荑点染凤仙花,如十只无暇的贝壳。
戴玉楼的客人们大多是油头富商和酸腐文人。这两方阵营彼此都瞧不上对方,可偏偏能平和地享乐在一处,或许青楼独有一门功夫,叫做“百炼钢化绕指柔”。
只是今日大厅中搂着漂亮姑娘的,却多了个玉面小生。不,说是玉面小生还算把他形容老了,分明是个不足十四的孩子。
只要是正常男人,见到任何一个戴玉楼的女子,没有不会心神荡漾的。可他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想作出风流姿态都作不出来。
风尘女子一贯喜欢规矩又阔绰的客人,更何况还如此年轻,存了逗逗他的心思,于是便使了看家本领,笑得更甜更勾人。
对比之下,他的肢体很生涩,目光很腼腆。可是,他的腼腆并不伴随迷恋,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大概,那是因为她也是个女子,天生有着贵族女子对欢场女子的轻蔑。
她便是令雍王府头疼的咸宜郡主姜云栖,新城长公主和太傅姜何的掌上明珠。
今日她又一次扮男装离家出走,理由很简单:“皇后说,皇帝表哥会在他生辰上宣布,将我嫁到柔然去和亲,我……我才不要嫁!”
其实,若不是皇帝没有适龄未婚的姐妹和女儿,和亲的任务绝不会落到她一个郡主身上。说来也算她倒霉,明明三年前就该和一将军之子定亲,可偏偏新城长公主病故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作为女儿的她守孝三年不得议亲,硬生生拖到现在,撞上了柔然使者来朝。
她豆蔻年华就要为人妇,相比之下,二十几岁仍独身的燕宁简直奇葩得不像话。
姜云栖这个高门贵女第一次来青楼,兴奋而好奇地聆听琵琶奏出的艳曲,发觉与皇宫的雅乐全然是两种情态。她直听到夜深,新月如钩。
突然间,门板微动,满堂的男人似乎看见了不得了的人物,都敛去春意,露出恭敬之色。
姜云栖大惑不解,心想,什么人这样嚣张,派头竟比我皇帝表哥还大?
她转头,首先看见一条金线闪闪的翡翠腰带,往上是修剪得当的乌黑长须,高冠束起的头发下,双眼比腰带的光芒更亮。
姜云栖曾经见过他,在御花园海棠树下,他竟然能和皇帝坐在一起。
这便是正阳教四大真人之一,张询,张真人。
作为道士,张询有个很大的毛病,好色。
出家人怎么能患上这种毛病?于是他想了个借口,美其名曰“双修”。
柳关对此曾评价说,张真人教化妓子乃功德一件,不仅要免账,而且要倒收钱。
燕宁听完这个笑话乐了半个月,从此见到张询都有些不敢直视。
张询微微笑看着迎上前来的老鸨,根本问都不用问,老鸨便已明了。他毕竟是老主顾,只要人在洛阳,基本天天都会来此消遣,基本天天都点同一位姑娘。
老鸨笑得花枝招展:“莺姑娘一早就盼着您来呢,您今日来得迟了些,她难过地喝闷酒,都有几分醉了!”
年龄太大的女人,无论脸上擦了多昂贵的粉,多稀罕的胭脂,笑起来都很难看。
张询不想看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那就再来两壶酒,我与她对饮。”
老鸨道一声“好嘞!”便亲自去端酒。可不是每个客人都能有这种待遇的。
张询已经上楼,娴熟地往左面第二扇门走去,那门上的纱透着淡淡桃花粉色,暧昧无比。
待他推门而入,伸长脖子的客人们看够了,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一阵觥筹交错。
他一只脚踏进房里,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名字叫莺儿的女人斜躺在床上,柳绿的纱衣在身上乱作一团,露出被肚兜包裹的胸脯,和两条雪白结实的大腿。
她虽然是个妓子,可从没有这般放浪形骸过。
张询还记得她秋水般的眼睛,脉脉含情,似有千言万语。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涣散如死鱼。
她已经死了,死在不久前,喉咙正中一道锋利的小口子,含毒的血液汩汩流出,下手精准,一刀毙命。
张询感觉有什么液体滴到了脸上,他伸手擦拭,一手铁腥味的黑。
那个男人蹲在房梁上,青蓝的衣衫,未染彩漆的惨白鬼面,手中锋利的匕首沾满鲜血。
“砰!”
戴玉楼大厅中央的台上,一曲哀婉动人的《声声慢》戛然而止。
所有的半醉客人和风尘女子,齐刷刷看向楼上,方才花魁屋内那一声巨响,似乎连房梁都颤了三颤。
老鸨手中的酒壶一抖,溅出两滴在手背上。她低头吮掉,然后站在楼梯中央,迟疑地看着莺姑娘的房间。
她知道这种声音绝不是“双修”时发出来的,但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她也压根不敢打听。
禁闭的房门中隐约有铁器游走的嗡嗡声,骤然,防风门纱上泼出一道新月般的血迹。短短一眨眼的时间,那新月脱了颜色,最后竟如墨般漆黑。
老鸨愣了一愣,只见门板“哐”一声被撞开,张询神情扭曲地捂着自己胸口,踉跄了两步,顺着栏杆滑倒在地,血从他指缝中迫不及待地喷出来。
楼下的人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那琵琶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惊叫声四起,彼此簇拥着四散奔逃,手中的杯盏碗碟在地面摔个粉碎。老鸨更是飞快抛下了酒壶,即便那酒再名贵她也没工夫多看一眼。
姜云栖酒量很差,被多灌了几杯,已觉得天旋地转,刚站起身就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一双双皮靴和绣鞋在她身边抱头鼠窜,她直不起身,怕被人踩踏,于是干脆滚到了桌子下。
不知过了多久,人已逃光了,姜云栖伏在地上,小心翼翼抬起头。
鬼面公子闲庭信步自屋内走出,身上竟然一滴血渍也没有。他两手搭在栏杆上,似乎在欣赏自己制造的一地狼藉。
他手里那把镶金的匕首尖端,仍有浓稠的液体一点一点往下滴。
姜云栖怕得浑身发抖,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
那只魍魉的眼睛转了两转,忽然盯住她的方向。
被看见了!
姜云栖放声大叫,手脚并用自桌下爬出,跌跌撞撞地往大门方向跑。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黑衣短打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过多装饰,也没有繁复颜色,身姿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清丽。
上官翎接住姜云栖,如寒潭般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郡主?”
姜云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便晕倒在她怀里。
鬼面公子如一支离弦的竹箭,射穿了屋顶,跃进星芒璀璨的黑夜。
浅淡的月光自屋顶的大洞投下来,有了姜云栖的拖延,任何人都无法追上他了。
10.别有用意的刺杀
戴玉楼的地面上铺满碎瓷片和残羹冷炙,甘醇的酒液缓慢地从木楼梯上淌下来,渗进地毯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宁憎恨青楼,尤其憎恨门口两串风情万种的红灯笼。灯笼有多美好,青楼就有多丑恶,多少无辜的贫穷女子如灯笼中的烛火一般,平白烧尽了自己一生,照亮了别人。
可惜燕宁对此无能为力,凡是律例认可的,朝廷默许的,她都无能为力。
洛阳太守裴兆沣站在大厅中央,背后是惴惴不安的师爷和几个睡眼惺忪的衙役。他们都知道,正阳教的事务非同小可,府衙不过走个过场,一切都要归雍王府处理。
燕宁和裴兆沣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然后把视线投到杀人现场。
楼梯上左面第二扇门雕刻有绰约的合欢花纹,一道清晰的黑色血迹泛着油腻亮光。
燕宁问:“裴大人,事情发生时,这里有多少人?”
裴兆沣道:“大厅里总共三十二人,男子十四人,女子十八人。二楼总共十六人,男子六人,女子十人。”
燕宁无奈道:“这么多人,消息一定传得非常快。”
裴兆沣道:“怪只怪杀人凶手行事太过高调,近日这条街的生意受他影响,只怕也会萧条许多。”
燕宁叹了口气,她想不到鬼面公子竟是这种麻烦人物。
裴兆沣看着她,忽然道:“阿宁。”
燕宁一愣,低声道:“表舅,在外还是称公职为好。”
裴兆沣含笑道:“有些私事。”
他向师爷摊开手,后者则递上一封请柬。
裴兆沣道:“从嘉十月卄三过十周岁生辰,望你一定前去。”
燕宁接过请柬,笑道:“表舅亲自给我请柬,我怎好意思不去?”
她与裴兆沣这个远方舅舅向来不亲厚,所以表弟的生日在哪天她很难记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其实若不是因为她做了大内密探,走亲戚的人哪里会想到她?
她走上楼梯,就看见了张询的尸首。
他大字躺在花魁莺儿的房门口,胸口开出三朵血花,双肋各一个,第三个在心口。
柳关正蹲在旁边查看伤口的形状,他的眉间带着种说不出的感慨与嘲弄。
上官翎也在场,负手而立,十分警惕地背向柳关而站。看到燕宁走来,她低头行礼,道:“燕大人。”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拱手行礼。可是此时她手里杵着一把伏虎枪,长六尺七寸,重六十八斤四两,枪尖犀利骇人。这是柳关的枪。
燕宁点点头。
不知为何,她觉得上官翎眼里似乎有一丝嘲讽。
是她看错了吗?燕宁没有细想,她听闻上官翎是巡城恰好巡到这条街,见到仓皇逃命的人群,才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
只是她没想到咸宜郡主会在此处,还一见她就晕得七荤八素,害得她耽误了抓住凶手的最好时机。
其实燕宁有个不得体的想法,就是上官翎整日做这样打扮,夜里看就像虚空中漂浮着一个头颅,郡主喝多了,看错了,当然也就吓晕了。当然,这种想法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燕宁走进屋内,怜悯地看着死去多时的莺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半睁的眼睛合上。她觉得这个姑娘很可怜,即便是死于非命,别人关心的也只有旁边这个男人。
张询这个人,她只有四字评价——“衣冠禽兽”。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个男人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还来得那么巧。
柳关看够了张询的脸,缓缓直起腰,道:“小妹,现如今鬼面公子不只是你的目标了,他很不巧地偏偏到西城犯案,惹上了不好惹的我。”
燕宁略一皱眉:“只有咸宜郡主看见了他,是吗?”
柳关笑笑:“全靠我们这位腿软的郡主,否则靠其他人,早跑得没影了。”
燕宁轻蔑道:“自古文人怕死,而商人舍不得死。”
柳关接话道:“妓子则不愿丑陋地死。”
燕宁道:“我见过鬼面公子的脸。”
柳关问:“是真实的脸?”
燕宁想了想,道:“酒醉时脸会发红,说明不是易容的。”
柳关略一思考,低头看地下的张询,道:“是匕首,涂满了断肠草。”
断肠草?燕宁忽然想起鬼面公子的一句话:真正的高手,杀人从不用毒。
鬼面公子会推翻自己的话吗?
柳关盯着头顶那个大洞,忽然问上官翎:“你说鬼面公子来洛阳做什么?”
上官翎稍加思忖,道:“因为他参不透河图洛书的秘密。”
柳关继续问:“为什么要找张真人?”
上官翎继续回答:“因为张真人会独自来戴玉楼,方便他动手。”
柳关再问:“那为什么鬼面公子直接杀了他,不抓活的?”
上官翎刚想作答,忽然发现自己第一个问题答错了。
柳关轻笑着摇了摇头。
燕宁一拍巴掌,道:“二哥的意思是,鬼面公子来这就是为了杀张真人。”
柳关道:“不错,第一种可能,他已参透河图洛书的秘密,要将正阳教的人除掉以绝后患。”
燕宁冷哼一声:“几十年都没人猜出的秘密,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一定是个笨蛋。”
真记仇啊。柳关笑了笑:“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小妹。”
燕宁顺理成章道:“他只是单纯想与正阳教为敌。”
柳关满意地点点头,又笑得有些不是滋味:“这下子道士们倒了大霉,说不定又要拿雍王府垫背,在皇上耳朵旁边讲我们办事不利的坏话了!”
燕宁作出“嘘”的手势:“二哥,隔墙有耳!有眼睛有鼻子!”
柳关的声音小了点,语气却更不善:“我说的是实话,乌游向皇上挑唆,皇上向殿下施压,最后鬼面公子的项上人头一定会向江湖人高价悬赏。如果一个飞贼都能闹到悬赏人头的地步,我们这些密探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宁一眼。
燕宁眉心微皱,思考了几圈,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鬼面公子。”
柳关稍有些诧异,问:“为什么?”
燕宁分析道:“江湖中,不管谁有河图洛书,都应该安静又低调,免得被人觊觎,他怎么可能主动暴露自己行踪?”
柳关道:“你不是说他长得就像笨蛋?”
燕宁一时语塞,赧然道:“那是我说的气话。”
柳关哈哈大笑,伸手接过伏虎枪:“鬼面公子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高调又爱炫技不是他的个性吗?”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官翎叫人来收尸,“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高手往往不知天高地厚。”
上官翎点点头,走下楼跟等在一旁的太守师爷说了什么,几个衙役提着担架上来,很快将张询的尸首抬走。
燕宁摇头:“再高调的人,也不会嫌自己命长。”
柳关不以为然:“你才见过他一面,说的仿佛已经认识他十年。”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裴太守还等着他去讨论案情。
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可惜男人往往认为荒谬。
燕宁没有跟上他,她的目光完全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
栏杆边一滩未干涸的污黑血迹上,漂着一小点植物的叶片,应该是方才张询的头发挡住了它。燕宁用两指拈起那片叶子,不过一个指甲盖的大小,绿色还新鲜着。
燕宁仿佛记得,这种植物叫珍珠黄杨,产于吴越之地。
突然,她知道鬼面公子在哪里了。
11.一个圈套
燕宁踏进金溪客栈的前一刻,鬼面公子叶小浪正在喝酒。(.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金溪客栈坐落在城东一条不大热闹的巷子里,造屋的木头有些陈旧了,柱子上剥落了清漆,却布置得出人意料地雅致。
酒很香,酒杯却很小,斟满了也不足一口的量,喝起来一点很不痛快,于是他只好舍弃了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猛灌。
如果一个地方的酒喝得不痛快,那么这个地方一定不怎么样。
哎,要不是因为那几片倒霉的破竹子,他哪至于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开门卖酒的客栈已经所剩不多。唯有这种地处偏僻的,才肯开在夜里,以求吸引更多客人。
今夜寅时,叶小浪是唯一一个。
叶小浪猛灌了一大口,眼前的油灯火焰中,隐隐透出赤红的色彩。
他笑了:“密探不愧是密探,我才刚来洛阳一个时辰,竟然就被找到了。”
燕宁也笑了:“请你喝酒的话,来多早都不算早。”
叶小浪道:“屁股都还没坐热,酒也喝得不痛快。”
燕宁缓步前行,衣摆微扬,目光却未从他身上移开:“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只有竹叶青,没有九酝春吗?”
叶小浪笑道:“因为九酝春用的是糯米,竹叶青用的是高粱。我一个爱酒如命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里的区别?淮南橘淮北枳,都要怪水土!”
“不错。”燕宁将视线投到眼前的一方盆景上。“也正是因为水土,这样好的盆景,洛阳只有一棵,因为洛阳的土地长不出黄杨树。”燕宁抬起手,轻轻碰触面前青翠欲滴的叶子,“金掌柜是江南人,土是他从当地带过来的。听说这种树很奇怪,哪怕长一百年,也不过三尺高,叶片更是如珍珠般小巧。”
“是吗?我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研究。”叶小浪说着,又一口酒倒进了喉咙。
燕宁问:“那你对断肠草有研究吗?”
叶小浪擦一把嘴角,道:“不管你在打什么哑谜,反正我不想猜。往年元宵灯会我都不上街,就怕看到别人接二连三地猜中灯谜,我却一个也猜不中,心里不平衡。”
燕宁忽然笑了。
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密探对你露出了春风拂面的微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叶小浪有些心虚,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燕宁便问:“你来干什么?”
叶小浪道:“贵人多忘事啊……上次我跟你说过,等我把河图洛书玩腻了,就来还给你。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燕宁转过身,迤迤然走到他面前,笑道:“那你要不要问问,我来干什么?”
叶小浪干笑两声:“你肯定是来抢功劳,不然怎么会一个人来呢?”
燕宁道:“你错了。我是想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叶小浪道:“辩驳什么?”
燕宁“哦”了一声,左手撑在桌面上,逼近他:“你不知道?”
叶小浪看着那只左手,苍白而柔韧,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不同于寻常女子脂粉的香气。她的眸子又黑又亮,她看着他的时候,他只想闭上眼睛。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下九流的窃贼巧舌如簧,燕大人千万不可相信。”
这个声音刚开口的时候还在屋外,一句末了时已到了他们面前。一名紫面虬髯的大汉,手里还拎着把令人闻风丧胆的断魂刀,无论走到哪里都如乱葬岗的鬼火一样引人注目。
燕宁只见过他一次,此时便精准地认出来,他就是血刀门门主柴天阙。
“柴门主。”她说,“我是衙差,也在下九流之列。”
柴天阙大笑:“非也非也,燕大人自然是上九流的官吏,怎么能算衙差!”
燕宁不置可否。
柴天阙道:“听说,燕大人打算在此请客喝酒?”
燕宁平淡道:“我从不知道,柴门主的耳朵这么灵。”
柴天阙道:“因为金掌柜的酒是一等一的好。”
燕宁道:“我的钱只够请一个人喝酒。”
柴天阙道:“燕大人如果实在没钱请客,柴某只好拿河图洛书作抵偿了。”
燕宁沉下脸:“雍王府办案,断没有叫外人拿赃物的道理。”
柴天阙笑得有些狰狞:“何必管他雍王府?难道燕大人自己不想知道河图洛书秘密是什么?”
燕宁一直凝视着他:“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常常会招来杀身之祸,倒不如完全不知道来得安心。”
金溪客栈的灯并不多,却用的是顶好的灯油,光线柔和而明亮。金掌柜站在柜台后,仿佛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
叶小浪忽然叹了口气,道:“这玩意儿该归谁你们俩慢慢争,我可以先走了吗?”
他从包裹里将两捆竹简镇到桌面上,手劲大到几乎能把竹片磕裂。所有人都因他这丝毫不爱惜珍宝的举动而倒吸一口气。
他不再看对峙的两人,抖抖蔽膝,便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燕宁和柴天阙异口同声道:“你不能走!”
话音未落,叶小浪的脖子上已经架着两把兵器,左边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右边是一把杀人如麻的钢刀,他在中间动弹不得。
“二位……刀剑无眼……可小心些别误伤好人。”
柴天阙的脸色仿佛更紫了一点,他瞟着河图洛书,似笑非笑地说:“前脚杀死张真人,后脚又说自己是好人?以燕大人聪明才智,绝不会放你走。”
叶小浪皱眉:“我杀谁了?”
柴天阙大笑三声:“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承认了!正阳教的张询张真人,竟然被一个飞贼杀死在窑子里,天下奇闻啊。”
叶小浪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向燕宁眨眨眼,道:“我什么也没干。”
燕宁回应道:“有人亲眼所见。”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柴天阙。
叶小浪问:“谁?”
燕宁答:“你没必要知道。”
柴天阙道:“我告诉你,是咸宜郡主。”
“什么咸鱼烂虾的郡主?”叶小浪急不可耐地辩解,“一定是有人想嫁祸我。”同时,他的两只手也开始伺机而动。
燕宁挑眉:“是吗?”
叶小浪忽然觉得,什么侠盗的面子,都没有命重要。都到了被人嫁祸的地步,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可能正是某些人的目标之一。
他现在只想试行冲虚道人的第二种方法,这一个烫手山芋,随便谁爱要谁要,反正他是不想要了。
趁二人不注意,叶小浪的双手往前一揽,如同捕猎的螳螂一般迅疾,将河图洛书抱在胸前。
柴天阙的刀更紧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鬼面公子的手居然这么快。
“你们看这件河图洛书,其实,它是假的!”叶小浪抖开河图,情真意切道,“我们都被葛太清糊弄了,真正的河图洛书肯定被他藏在别的地方!”
柴天阙死瞪着那件斑驳的竹简,冷冷地说:“小毛贼油嘴滑舌,挺会编故事。”
叶小浪梗着脖子:“你们要不信,把它往火上烤烤就知道了。”
柴天阙双目圆睁:“你敢!”
叶小浪道:“我当然敢,这本来就是个假的,你若真的想要,尽管拿去。”
他说要摔河图洛书的话是真的,因为他知道河图洛书是假货。
柴天阙连半个字都不相信,因为他以为河图洛书是真货。
叶小浪笑笑:“我数三个数,你把刀放下,我把河图洛书给你,否则……”他忽然将洛书横在油灯之上。
柴天阙盯着叶小浪,燕宁则盯着他。
“一。”
叶小浪真的开始数了。
“二。”
柴天阙的胳膊已经开始暗暗蓄力。
“三。”
风声急响,一片剑花向柴天阙卷去,那本是燕宁藏在袖里的另一柄短剑。
断魂刀也化作另一阵狂风,横扫燕宁的腰际。
一刚猛,一轻灵的两件兵器交战,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
可叶小浪高高扬起的双手向下砸去,呼吸之间,河图洛书就将沾满滚烫的灯油,燃烧殆尽。
就在这时,金掌柜忽然动了,他从柜台到桌边只用了两步,伸手一探,将油灯稳稳拢在手心。他的另一只手里,也握着一把杀人如麻的斩魄刀!
叶小浪高声喟叹:“天啊,这些开店的掌柜,还有真心做生意的吗?”
柴天阙已攻出了四招,每一刀都是死招,接二连三砍向燕宁面门。
燕宁眉梢含笑,手中双剑变化奇巧,竟能将柴天阙狠辣的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
柴天阙不再出第五招,他忽然发现这位笑意盈盈的女子,对他的刀法竟然无比熟悉。他刚发出招式,对方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技巧。
他咬牙切齿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血刀门的独门刀法?”
燕宁收回短剑,微笑道:“三十六天罡有三十六种不同风格的武功招式,而在我这里,那些都是同一种,名字叫‘杀你’。”
柴天阙的腮部肌肉在抖动:“鬼面公子已经溜了。”
12.情人与刀
燕宁不需要他提醒。.info[]
因为燕宁来这之后,就打定主意要让“鬼面公子”走了。
她希望鬼面公子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多招惹几条“尾巴”,好让雍王府看看请是哪些人在搞鬼。
就像钓鱼一样,把饵抓走了,怎么钓得出背后的大鱼呢?
燕宁喜欢钓鱼。
所以燕宁说得很平静:“我知道,他踏雪无痕嘛。”
柴天阙冷笑道:“雍王绝不会不会乐意你让他溜。”
燕宁眸色一黯:“那又如何?”
金掌柜道:“门主,他已经留下河图洛书,我们何必与朝廷人多言?”
柴天阙瞟一眼桌上摊开的竹简,放声大笑:“正阳教的镇教之宝又如何?今日就要归于我手。”
燕宁盯着他的刀尖,一路看到他的刀柄,道:“你这只手碰了太多不该碰的东西,我只要看一眼就觉得非常讨厌。”
柴天阙冷笑道:“能被朝廷的走狗讨厌,也是柴某右手的荣幸。”
燕宁道:“你是想自己把手砍下来,还是要我代劳?”
柴天阙的笑声突然顿住,他已目呲欲裂,彻骨杀气毕露。
“燕红衣,柴某以为你这件红衣服还不够鲜艳,或许血刀门可以替你染一染,这样会好看许多。”
燕宁面色一沉:“你不配说我的衣服。”
柴天阙狞笑道:“披红戴花,日日都做新嫁娘,不知会不会夜夜换新郎?”
燕宁怒极反笑:“你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
江湖人不会轻易和朝廷拼命,这已经是他的最后通牒。
燕宁的笑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她完全不吃这一套。
柴天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不能慌张,只要一慌他就输定了。
燕宁并没有抽出那两把剑。
忽然间,断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雷,呈劈空裂天之势,向她眉心砍来。
身后的金掌柜也舞动斩魄刀,呈暴风卷地之势,横扫燕宁双膝。
这两人配合得这样精妙,可见经常在一起练习过。城里人来来往往,竟然都没发现金掌柜也是用刀高手。燕宁叹了口气。
下一刻,她竟往后退了两步,擒住还未挥向前的斩魄刀刀背,使出全身力气向上一送。
借力打力,金掌柜只感觉虎口一麻,刀竟然已经脱手。不仅如此,他的那把刀竟然直直朝着柴天阙飞去。
柴天阙已经来不及收手,刀锋相撞,震出一次火花四溅的巨响。[..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他感觉鼻梁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砸出了血,他知道那正是他自己的刀。
斩魄刀反向弹回,燕宁一踢金掌柜的胸口,抬手便接住。
柴天阙的眼睛被血糊住,看不见钢刀袭来的方位,却可以清楚感觉到右前臂一阵透骨的寒凉。
等到燕宁落地,他终于感觉到鲜血奔涌的疼痛。
燕宁把斩魄刀随手一抛,抬手拭去下颌被溅上的血点,理了理血液浸湿的前襟,道:“你这点染料,我用着不错。”
金掌柜在柴天阙的哀嚎中露出惊奇而恐惧的深情,停在原地讷讷不能言语。
燕宁向他莞尔一笑:“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何必呢?”
金掌柜的眼角止不住跳动,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你……简直是个怪物。”
燕宁笑笑:“你不是败给了我,你是败给了红色。”
柴天阙到底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死死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止住自己的哀嚎声。
他满面血污,色厉内荏道:“血刀门绝不会放过你……”
“是吗?”燕宁垂眸不语,半晌才道,“若我没有猜错,你来这里完全是自己的意思,血刀门其他人并不知情吧。”
柴天阙陡然一惊,嘶声道:“笑话,我乃堂堂一门之主!”
燕宁讥笑道:“你姑母安乐婆婆才是血刀门里武功最高、最得人心的领导者。若不是她已嫁人,血刀门哪里轮得到你接管?如今你姑丈去世了,你手下那些长老们是不是又把心思转回了你姑母身上?所以你才会对河图洛书动心思,妄图以此服人。”
柴天阙被戳穿计策,刹那间丢盔弃甲,面如死灰。
“江湖人靠拳头说话,柴门主还是好生歇着吧。”燕宁转过身,“至于你……”
金掌柜颤抖着握紧双拳,他知道今日他只能在断臂和死亡之间进行选择。
燕宁道:“若是你自己动手,只用挑断手筋就行。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金掌柜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捡起了刀。自己动手好歹还能保证胳膊的完整,不是吗?
人去楼空,烛火已灭。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竹叶青的酒香,却怎么也盖不住这一股血腥气息。
燕宁步出客栈,虚抚领口,喃喃道:“姐姐,我从不会令你失望。”
“燕宁,你从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是吗?”
身后骤然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温柔有礼,却只能让燕宁唉声叹气。
燕宁僵硬地转身,看清了来人。绛紫官服乌纱帽,好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她勉强笑了笑,道:“不知林大人在此所为何事?”
她只期盼林中雀不是因她在此而驻足。
林中雀凝视着她:“我是大理寺少卿,提点刑狱,出现在此地又有什么奇怪?”
燕宁略侧过脸,道:“不奇怪。”
林中雀道:“血还未干,人却逃了,为什么?”
“双拳难敌四手,我的武功不够厉害,被他跑了。”燕宁表现得很自然,就像她真心感到沮丧。
林中雀似乎笑了:“你为什么不追?”
燕宁道:“没有手,就拿不了刀,拿不了刀,就害不了人。不是所有犯人都有必要关在牢里。”
林中雀摇摇头:“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雍王殿下绝不会赞同你的做法。”
燕宁感觉额角的血管突突跳个不停:“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真是忍不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林中雀叹了口气,低声道:“燕宁,柳关都跟我说了。”
燕宁彬彬有礼道:“林大人,你以后不要再去打扰我二哥了,行不行?他为人过于热心,对同僚提出的要求,虽很为难却也不懂得拒绝。”
林中雀目光闪烁:“若是你肯见我,我自然不会去找他。”
燕宁无奈道:“你已经见到啦!”
啧,痴男怨女,真是出好戏。
叶小浪兴致盎然地躺在屋檐上,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古语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淑女嘛……
叶小浪看向燕宁,表情犹如嚼了一万只苍蝇。
不要以为刚才她和血刀门两人缠斗的场面他没看见。谁家的淑女一言不合就砍人?
他又看向林中雀,心道:连这种母老虎都喜欢?品味真差。
反正他是绝不会娶一头母老虎的。
“你是正四品,官衔比我高,若是想借题发挥,我也无话可说。”燕宁冷冷道,“总之,我的一切行为仅代表我个人,和雍王府、孔雀山庄都无关。”
燕宁表面冷酷平静,心中却恨不得摇着他的头大喊:你有病吧,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不是那种人。”林中雀露出受伤的表情,“你这样看我,实在令我寒心。”
燕宁捏紧了拳头,尽量用最正常的语气说:“我自认满身人命债,不过一个冷血无情刽子手,而你却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所以你就放过我行不行?
真是愁死她了。
林中雀没有接话,似乎已陷入天人交战。
燕宁再接再厉:“林大人,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不怜取眼前人。”
“我的妻子?”林中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
嚯,已为人夫还要出来惹风流?
叶小浪听得津津有味,几乎要鼓掌大笑。
他很高兴这世上总算有比他更倒霉的人存在,真是多谢燕宁。
林中雀缄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说得很对,我这样纠缠下去,的确很没意思。”
他仿佛忽然就变了,变成一位高洁淡漠的谦谦君子。
燕宁一愣,往常她想脱身可没有这么快的。
林中雀抱拳道:“以往行为多有不妥,望燕密探海涵。”
燕宁见他这般态度,虽有些怀疑,但很快消弭无踪。
无论如何,她总算松了口气,回礼道:“没关系,谢谢。”
林中雀的目光已完全收敛:“前尘往事已翻过,希望日后我们还是朋友。”
燕宁莞尔一笑:“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叶小浪真的笑出声。
这么蹩脚的谎话,燕宁居然也相信?
相不相信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串笑声她听见了。
“谁?”燕宁踩着墙砖,飞快跃上房顶。
但瓦片上已经是空空荡荡,没了叶小浪的影子。
那毫无疑问是“鬼面公子”的笑声。燕宁顿时火冒三丈,她怎么会知道,这小贼居然喜欢在房顶上偷听人说话?
下次要是让姑奶奶再抓到你,你就等着瞧!
她恼怒地抬起头,看见东天穹一轮灼灼的日,西天穹一弯皎皎的月。
天居然已经亮了。
叶小浪懒洋洋靠着墙根,天色渐亮,全部的夜都屯在小巷里,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
他眼见她跳下屋檐,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忍不住笑道:“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原来母老虎是头纸老虎,一戳就破。
她真是一点也不懂男人啊……
一个正常的男人,绝不会甘愿和心仪的女子仅仅停留于“朋友”阶段的。
林中雀这样说不过是权宜之计,实际上他绝没有死心,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一刀两断、从此再见是路人――这才是死心的表现。
不过……
叶小浪耸耸肩,无所谓道:“关我屁事呢。”
13.擅自行事的惩罚
正阳教四大真人中有一位王真人,随时随地,手里都喜欢转着两个文玩核桃。(..info无弹窗广告)
王道玄的人也正像核桃一样,矮小,黝黑,皱缩。但他却穿着一件极其昂贵的玄色蜀锦道袍,甚至连太极图样都是用金线绣成。那道袍罩在他身上,就像猴子穿了龙袍,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但燕宁笑不出来,任何人看到他都笑不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眼睛里却冒出隼一般的光芒,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人剥皮拆骨吞入腹。
雍王在等他开口。段尘恕、柳关和燕宁也在等他开口。
王道玄忽然叹了口气,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道:“河图洛书是假的。”
燕宁面色一沉,看来鬼面公子说的是真话。
“什么,假的?”柳关张口结舌,“小妹废了柴天阙一只手,结果这个是假的?”
王道玄没理他,转脸对着雍王,一字一顿道:“当时葛太清带走的绝对是真正的河图洛书。”
雍王道:“今日酉时,葛太清在地牢里自断经脉而死。”
王道玄活动着手中核桃,道:“如果你们废了他的武功,挑了他的手脚筋,他便不会自断经脉而死。”
雍王陷入沉默。柳关连忙道:“不过那个老家伙还活着,他的牙总有撬开的一天,我们便会知道真正的河图洛书藏在哪里。”他指的是身受重伤的老李。
“如果这一件是飞贼仿制的呢?只有鬼面公子才知道真正的河图洛书在哪里。”王道玄冷下脸,“而你们的密探却故意放走杀人凶手。”
雍王露出一丝苦笑,问:“燕宁,你有什么话说?”
燕宁看着雍王,她发现雍王殿下在正阳教面前,竟然露出了难堪的表情,而她对这一切难辞其咎。(..info棉、花‘糖’小‘说’)
燕宁垂下头:“卑职无话可说。”
柳关跳出来打抱不平:“是血刀门的恶徒半道出来阻拦,才给了鬼面公子可乘之机。小妹她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二者择一,所以抢回了河图洛书……她也不知道这是个假货啊!”
他停了停,又说:“而且王真人,现在见过鬼面公子真容的人不多,若是以功抵罪……”
王道玄斜了他一眼:“柳大人是不是忘了,那家伙不只是个飞贼,他还杀死了张询!”
雍王的情绪很沉重,他摇了摇头,道:“先把燕宁关进地牢里。”
搀扶他的阿越本来低着头,此刻忍不住关切地望了他一眼,又恢复原来的模样。虽然这些雍王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自己胳膊上那两只手的力量。
地牢看守的活本是配给了七十二地煞轮班做,此时一个密探被自己麾下的地煞带走,相当于狠狠给燕宁两边脸各扇了一个耳光。
柳关面露惊色:“哎?殿下,小妹是被柴天阙纠缠才会……”
雍王道:“不必多言。”
柳关悻悻地住了口。
王道玄笑道:“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雍王殿下光明磊落,刚正不阿,实为我大魏人臣之表率。”
雍王道:“真人过奖了。”
燕宁顺从地套上手脚链,安然自若地被孔雀山庄的地牢看守带走。
段尘恕从王道玄进来到此刻,始终缄默不语,只在燕宁离开时,他才朝河图洛书多看了两眼。
叶小浪躺在太傅府的楼顶上,安静得仿佛成了一尊镇脊獬豸。
日光浅淡,他已戴上魍魉,变成了妙手空空的侠盗鬼面公子。
他一动不动,心里在发愁,咸鱼郡主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嫁祸他?
嗯……想不出来,她大概是一颗棋子吧。
按这样的时间算来,他进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人知道他的所在,然后开始算计他了?
叶小浪想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他脖子上的汗毛仿佛受了寒风,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有埋伏!
只听“嗖、嗖、嗖”一叠声,数十道银光如雨点般向他射来。叶小浪一翻身,那些暗器便都齐根没入瓦片中。
羲和初上,白日挂在飞檐角,那个少女长身直立,通体漆黑,使的暗器却色彩斑斓,如同孔雀开屏时倨傲的尾羽。
叶小浪道:“你不是太傅府的人,是孔雀山庄的?”
上官翎冷若冰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叶小浪笑笑:“你也是当不上密探的小娃娃之一?快走开吧,你的武功可能还不如上一个,别来丢人现眼了。”
上官翎的双腿很稳,手正缓缓探向腰间。
叶小浪悠然道:“女娃娃,莫非你是个哑巴?”
上官翎皱眉,冷冷道:“想不到你敢在光天化日下到此杀人灭口。”
叶小浪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上官翎不再开口。
叶小浪道:“特别是,我不杀漂亮的女人。”
她的雀尾针已在手,如暴风骤雨,如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向他扑了过去。
她的招式刚刚出完,叶小浪却已出现在她面前。
上官翎吃了一惊,想要应对,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这个人的两根手指,已经点了她三处大穴。
她不仅没能伤到他一分一毫,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近身的。
上官翎的脸色倏地变了,解开三处穴位需要一个时辰,杀掉她只需要一眨眼。
叶小浪站在她面前,平淡道:“等你当了密探就该知道,不应该用暗器去对付一个飞贼。”
上官翎狠狠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的面具盯穿。
面具后透出一声讥诮的笑:“我得把你藏起来,免得被发现了。”
上官翎感觉自己被他提了起来,他的身形一闪,已经站在三丈外的后院地上。
然后上官翎就被轻轻放到了水缸里――当然是没水的。
叶小浪笑道:“本公子现在赶时间,有很重要的人要见,就不陪你玩闹了,再会。”
他的手中似乎还转动着什么东西。
上官翎额角冒出了冷汗,那是她作为天罡的腰牌,可她却根本没感觉到他是怎么偷走的。
叶小浪关上了水缸的盖子。
他知道这里一定会有密探,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他需要跟那位咸鱼郡主聊聊,看看她够不够清醒,能不能描述些冒充者的外貌细节。
如果他能找出是谁想陷害自己,一定把那人挂在冲虚门口做香炉。
14.秉烛之谈
明明是白天,咸宜郡主的房内却亮着二十三盏灯。.info[]
她卧在金丝楠木床上,用锦被将自己包成一个粽子,仍圆睁着眼难以入睡。
任何人看到那样血腥的场面都会被吓坏的,更何况这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
窗户忽然开了,带进一阵晨风,金炉中燃烧的天竺香亮了一亮。
叶小浪从屋檐攀进来,小心翼翼地落在油灯中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的手里举着三根五彩的针,就在她面前摇晃:“咸鱼郡主?”
姜云栖想叫人,可那三根针不紧不慢地顶上了她的喉头。
那张恐怖的面具后忽然传来几声笑:“咸鱼郡主,我想问问,你怎么起个这么难听的封号?”
姜云栖心道,是咸宜,“宜室宜家”的“宜”,但她没敢说话。
叶小浪道:“你看我像鬼面公子吗?”
在姜云栖听来,这句话无异于杀人暗号。
她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呆愣了半晌,才开始大喊:“来人,来……”
叶小浪使劲捂住她的嘴,恶狠狠道:“再敢出声,我就划花你的脸,听明白没?”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姜云栖张大眼睛,苍白的脸似乎红了几分。
叶小浪收回手,在床单上用力擦了一把她的口水,恶声恶气问:“你看到的鬼面公子,长我这样吗?”
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姜云栖听不懂,于是没有回答。她半闭着眼,露出一条小缝,战战兢兢地看着贴近自己脖子的几根针。
叶小浪站得远了一点,问:“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同?”
姜云栖全身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说:“好像,看起来特别高,特别吓人。”
一个人趴在桌子底下往上看,就算看到只猴子都会显得特别高大,这问题行不通。
叶小浪又问:“那声音呢?”
姜云栖几乎哭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杀张道士的时候,根本没说话……”
叶小浪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这么多油灯堆在地上,你也不怕走水。”
忽然,门外很远处传来一阵极慢的脚步声。
窗子“铮”一声响,叶小浪已从窗口掠出。
门开了,姗姗走进来四个相同打扮的侍女,手上都端了托盘,分别是一碗姜汤,一杯薄荷龙井,一只雕花铜盆,一条白绸汗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四个侍女毕恭毕敬地站在床边,为首的低眉顺眼道:“郡主,请喝姜汤。”
姜云栖愣了愣,眼中忽然窜起一股火,一下将那碗姜汤打翻在侍女头顶。那侍女撞到后面端茶的,漱口用的茶水便也翻了,给脚榻上的白虎毡添了一大片难看的污迹。
她吼道:“你们是死人啊!”
四个侍女连忙跪倒,她们的手脚都很快,跪的地方都避开了那些灯火。只是第一个的发梢仍有姜汤不住往下流,不慎浇灭了最近的一盏油灯。
“郡主,奴婢知错……”她们异口同声求饶,可根本不知道郡主为什么突然拿她们撒气。
姜云栖不会解释的,这样大失颜面的事情,决不能成为他人的谈资。
她只能憋着一肚子气,不知在对哪发火:“都走开!”
侍女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唯唯诺诺应道:“是。”之后,她们便十分知趣地退出去了,隔着门似乎有隐约的抽泣声。
姜云栖气没喘匀,忽然抬头,吼道:“回来!”
第四个侍女还没踏出门槛,这时便慌忙转过身,弯下脖子等待吩咐。
姜云栖摸着脖子,心有余悸道:“递消息给雍王府,叫我七舅舅多派几个人来保护我,连房顶上也要有!”
侍女继续等着,看她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姜云栖这才稍微平静下来,轻咳了一声,道:“不小心弄脏了白兰的头发,从我台子上拿几片皂角给她。”
侍女又应了声“是”。
姜云栖道:“还不快去!”
这对话才真的是结束了。侍女匆匆小跑出去,无声地关紧了门。
像郡主这般年纪的贵族女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姜云栖的脾气如此,她们早习惯了。
发脾气是贵女的特权,羡慕不来。
巳时已过,地牢里却仍像夜晚般漆黑。
段尘恕慢慢地穿过地牢,墙上油灯昏暗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脸,投出两道孤独的沟壑。
他背负着双手,停在自西向东数第六个牢房外。燕宁半躺在硬木床板上,没有睡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那有一只白额高脚蛛正在结网。
她背后就是老李,虽然面部用了最好的伤药处理,仍有血丝从纱布缝隙间渗透出来,手指都红肿着,显然已经用过刑。
老李活不了多久了。不过段尘恕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看着燕宁手脚上的镣铐,略一皱眉,冷冷道:“把手脚链撤了。”
负责看守的地煞刚到舞勺之年,身长不过五尺三寸,一直殷勤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此时已经掏出钥匙,上前打开牢门的锁头。
段尘恕始终站在门外,等着地煞做完一整套工作。
他没有开口,燕宁也没有开口。
直到牢头拎着铁链重新锁上门,他才训斥:“只是做做样子,你们还这么认真?”
小地煞赔笑告饶,段尘恕也不多纠结,摆摆手让人走了。
燕宁站在铁栏后,勉强笑道:“大哥。”
段尘恕道:“我替殿下来看你。”
燕宁动容道:“殿下让你来的?”
段尘恕摇了摇头。
燕宁自嘲地笑笑。
段尘恕凝视着她,问:“你断了血刀门的两只手,为什么反倒让一个飞贼跑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功夫如何我清楚。”
他的意思是,在他面前必须说实话,不要想糊弄过去。
燕宁扶着铁栏,低声道:“我可以肯定,杀张询的绝不是鬼面公子。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我不会,柴天阙也不会出现在那家客栈。只有鬼面公子活着,我们才能查到更多,才能知道是谁在觊觎河图洛书,知道真正的河图洛书在谁的手里。”
段尘恕道:“他在地牢里一样可以活着。”
燕宁道:“放鬼面公子作为一个鱼饵投进江湖,我们才能钓到大鱼。”
段尘恕沉下脸,冷声叱道:“那不是我们该钓的鱼。”
燕宁偏过头,似有不甘神色。
段尘恕叹了口气,道:“小妹,我们只是雍王府的刀。一把刀,总不该有什么独特的思想。”
燕宁向前探身,目光闪动:“如果我能替殿下分担一点,那不是更好?”
段尘恕道:“如果你能急雍王之所急,想雍王之所想,你就不是你了。”
燕宁道:“那我是谁?”
段尘恕道:“阿越。”
他的语调很平静,仿佛看透一切。
燕宁怔住了,她想不出此刻自己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段尘恕长舒口气:“自从你拒绝林中雀之后,我就明白你对殿下有意。”
燕宁矢口否认:“我没有,对殿下……我一丝一毫也没有。”
段尘恕有些意外:“真的?”
燕宁闭上眼:“我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男女之事更是不敢想。”
段尘恕沉默半晌,道:“你之所以困顿,全因为陈年旧事束缚手脚。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很多事都可以放弃,很多人都可以忘记。”
他一掌拍在铁栏上,冷声道:“忘记燕昭仪,好好地生活。”
燕宁睁开眼:“我没这种福气。”
段尘恕问:“为什么?”
燕宁笑了,笑得极其苦涩:“我答应过我姐姐,保护皇上的江山社稷,直到我死……我已经失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履行她最后的遗愿?”
段尘恕皱起眉头:“若你姐姐看见你现在这幅模样,她一定会后悔!”
燕宁摇摇头:“大哥,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红色。在我无数次流血濒死的时候,只有它能支撑我不再倒下。”她抚摸着赤红的领口,透过衣料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我已经穿了很久,红色的衣服……我能穿得很好。”
段尘恕凝视着她,终于转过身,大步离去。
“别再穿红衣服了!”
这是他最想说的话,今日终于说出。
也许他真的老了,心肠越来越软。
他离开的时候,扬起一阵细弱的风,油灯的火焰闪了闪,地牢里似乎更冷了一些。
燕宁在床上躺下,劣质的木板硌得她关节发痛。
但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燕宁今生只后悔两件事:一,没能替燕昭仪挡剑。二……她不想说。
燕宁抚摸着衣领,指尖是鲜艳夺目的红色,燕昭仪最喜爱的红色。
红色代表激烈的感情,但在燕宁这里,红色令她安心。
她安心地想,放走鬼面公子真的是个好主意。河图洛书的存在会引出许多飞贼流寇,或许还能引出……
十方行者。
对,就是他,这个声名狼藉的窃贼,就是她杀姐凶手,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一定要捉住十方行者,将他千刀万剐!
15.谋人不如谋心
燕宁看着蜘蛛织网,一直看到午时三刻。(.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地牢里很静,燕宁只能听见隔壁老李的呻】吟声。
有一只绿头苍蝇从他的纱布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不定。
燕宁听见地牢门口有脚步声,同时有人说:“我来给燕大人送午饭。”
地煞道:“需要卑职替……”
那人道:“不用,我放下就走。”
燕宁听见沉闷的拳脚相交,和几个人倒地的声音。
之后,她看见甬道光亮处飘来一张熟悉的脸,唇上多了两撇胡子。
叶小浪也说不准他为什么会来救燕宁。难道是因为欠她一顿酒?或者说两顿?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救个人再走吧。
燕宁看着他的腰牌。
孔雀山庄的盘查一向严谨,如果不是因为三十六天罡不穿统一制服,他可能也混不进来。
叶小浪轻快地走过来,仿佛脚下不在地牢而在集市。那一串牢房钥匙套在他食指上,竹蜻蜓一般旋转。
燕宁叹了口气:“你不该来的。”
“谁让我欠你好几顿酒钱呢?”叶小浪眨眨眼,环顾四周,问:“血刀门那两个人不在?”
燕宁道:“那两条断脊之犬跟河图洛书没关系,所以我小惩大诫,放他们跑了。”
叶小浪低头一把一把试钥匙:“这样说来那家客栈要停业了?可惜,以后该上哪儿去找更好的竹叶青呢?”试到第四把,锁头终于开了。他用钥匙串耍了个抛接,轻快地走进去,从床上拉起燕宁的胳膊:“我们快走。”
燕宁却仰躺在原处固若磐石,仿佛有千斤重:“你以为一个地牢真的关得住我?”
“我可不敢这么想。”叶小浪看见她另一只手正勾在床板的缝隙里,“那你怎么不跑呢?”
燕宁道:“殿下不会让我待太久。”
叶小浪哂笑:“你还真相信他!”
燕宁坐起身:“我也挺相信你的。”
叶小浪啧啧称奇:“一个密探,相信一个飞贼?说出来真新鲜!”
燕宁道:“张询死在一把涂毒的匕首上,我知道肯定不是你。”
叶小浪道:“当然不是我,我从来不下毒。”
燕宁道:“也从来不带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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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浪一挑眉,嬉皮笑脸道:“燕大人这么了解我?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燕宁哑然失笑:“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看上你。”
叶小浪劫后余生般拍拍胸口:“啊,那我就放心了。”
老李哼哼了两声,忽然睁开眼,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你!你跑不了,你跑不了!”
叶小浪一扬手,一根雀尾针已然扎进他的哑穴。老李怨毒地瞪着他,大张的口已经发不出声音。
燕宁摸向他腰间的腰牌,道:“这是上官翎的?他们现在必定已经发现她了。”
叶小浪点头:“我想也是,那个郡主肯定会派人把整个宅子搜一遍。”
燕宁终于站了起来,昂首道:“进来得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她的眼里全是蜘蛛吞食猎物的倒影。
叶小浪摸着假胡须:“你会帮我逃出去的。”
燕宁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叶小浪道:“因为你要查到真相!”
凌晨的夜空已起了薄雾。
燕宁跟着叶小浪来到地牢门前的空地上,门口两边的石灯倏地灭了,四维陷入一片黑暗。
叶小浪扣上面具,黑暗中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声,就像老鼠跳入米缸,在无人的夜里吞食米粒的声音。
借着,前后左右陆续赶来了十二个人,他们手上都提着各自的兵器。这些是三分之一的三十六天罡,其中就有夏奕。
燕宁低声道:“最近江湖事多,天罡都有自己的任务,所以这里才只剩这些。”
每个天罡都是高手,每个天罡的招式都迅疾而精准。
十二敌二,拼得过吗?
叶小浪感觉四面八方有莫名的杀气抵在他背上,让他从脖颈到尾骨都冷得发毛。
幸好他身边还有燕宁在,这个三十六天罡的领袖。他歪头看了她一眼,便镇静下来,明白自己贸然出手不过是自投罗网。
燕宁稳稳地站在他身边,她知道以不变应万变,才能找到这群天罡阵的破绽。
世上从没有无懈可击的阵法,三十六天罡阵或许能接近完美,可只有十二个人……
甘棠第一个低喝出声,宛如霹雳雷震,他的九节鞭已经凌空而过。
但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因为他看见燕宁扯下了叶小浪腰间的那块腰牌,迎向他的鞭梢。
这一击无法躲过。
腰牌应声而碎,九节鞭也不得不改了轨迹。“啪”地一声,在甘棠使出下招前,燕宁已将他的鞭子握在手心!
甘棠向回扯,那鞭子仿佛在她手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甘棠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随即他感觉自己被点住了肩井、风门和肺俞。
是鬼面公子的手笔,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背后的?
不只是甘棠,在场的其他十一人,十一双眼睛都仿佛出了毛病。
但他们明白的是,燕宁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破绽,而只要出手就必定有破绽。
叶小浪叉着腰,笑道:“谁第二个上?”
天罡们都紧张起来,有些过分谨慎的,甚至都往后退了一步。
叶小浪又道:“不敢毛遂自荐呢,我就自己来挑。被我点中穴道的人,就到池塘里去泡两个时辰,凉快凉快,如何?”他说着,面向燕宁轻快地挑挑眉。
燕宁忍不住朝他翻白眼。
“那么……”叶小浪转了两圈,笑嘻嘻地说,“就你了。”他指着夏奕。
夏奕涨红了脸,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在他身上。
若是不应战,就成了懦夫,可若是应战……他实在没有赢的把握,半分都没有。
他想了一想,猛地抬起手中的鲁班弩,却是瞄准了燕宁。
再老实的人,也明白兵法有招“声东击西”。
燕宁右手拂过领口,“嗖”一声弹出根钢钉。电光一闪,如风过柳叶,那支弩】箭刹那间断成两截。
她知道夏奕意不在伤她,只是想分散鬼面公子的注意力,所以这一箭虽有声势却无威胁。
可被削断的箭体中,冒出根一寸短的小箭头,以迅雷之势继续前行。
竟然是子母箭!
是他出来得匆忙,把普通箭和子母箭错了。
是这样吗?
夏奕本已准备对鬼面公子动手,此刻却惊骇地闭上眼。他听见沉闷的,箭头没入肉体的声音。
惨了,他想。
可他睁开眼时,眼前却是叶小浪的背,鲜血从他右肩胛骨下两寸处淌出。
叶小浪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没有人能形容这种恐怖的身法。
夏奕似已呆住,喃喃道:“这,这支箭……”
叶小浪勉强笑了笑,下一刻,他已倒在燕宁身上。
可是他在倒下前,突然朝着地上丢了一粒烟弹。
有了浓烟的掩护,燕宁飞身跃起,扛着他冲破了包围圈。
他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燕宁必须尽快赶到那个地方。
路旁树杈上的麻雀惊起,前方蒙蒙晨雾中,已有两人一马在等着她。
燕宁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雍王皂衣貂裘,濯濯如春月柳。阿越亭亭立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截马缰绳,眼角带有嫣然笑意。他们一玉树临风一蕙质兰心,看上去正是天生一对。
燕宁的喉头仿佛突然哽住,她情不自禁走上前,却始终无法直视。
雍王叹了口气,道:“燕宁,你对本王始终还有怨怼。”
燕宁的目光闪动:“等我回来,殿下要怎么惩罚都可以。”
雍王道:“而无论本王对你做出什么惩罚,你下一次依旧我行我素,对不对?”
燕宁哑口无言。
雍王沉默片刻,道:“燕宁,从前你不是这样,你一直严格遵守本王的命令。这些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两年前?”
燕宁道:“您多虑了。”
雍王道:“尽管你嘴上不说,实际上,你心里一直无法释怀邹……”
燕宁大声打断他的话:“卑职不敢!”
她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尤其是不想听到它从雍王嘴里蹦出来。
雍王的喉咙似乎动了动,平淡道:“把马和兵器带走。”
燕宁眼底仿佛有惊涛骇浪涌动,但她什么也没说。
阿越莲步轻移,将缰绳交到她手中,紫燕骝短嘶一声,马鞍上的剑匣随它的步子而颤动。
燕宁把叶小浪小心推上马,她不敢再做停留,乘着黎明前的黑暗驾马而去。
阿越望着她的背影,叹息:“您真的就让他们走了?”
雍王沉默许久,道:“谋人不如谋心。”
他缓慢地抬起头,如钩的月亮渐渐隐没在粉墙里,东方已出现曙色。
可惜这些他全都看不见。
16.旧案重提
叶小浪的眼皮仿佛灌了水银,想要用力睁开,却又不受控制地合起。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知道自己是中了迷药。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这声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叶小浪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在一个群狼包围的山洞中醒来,可眼前却是略带霉味的稻草黄泥墙。他正以一种不大舒服的姿势趴着,身下是一条素布,布下是及膝盖的干草堆。
叶小浪爬起来,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一阵骨节咯咯作响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没穿上衣。
虽然,他胸口缠了一圈纱布,不能算完全赤】裸,但是……
正在此时,燕宁左手抓着件蓝衣服,右手拎着一篓草鱼,款款而来。
叶小浪“嚯”一声将布单卷在身上,这动作牵到背后的伤口,令他多冒了几颗冷汗。
他看着这个泰然自若的女人,特别想问“是不是你脱了我的衣服”。可一个男人问出这种话实在太诡异了,况且,眼下这种情形,问题的答案莫非还不够明显?
叶小浪带着尴尬的笑:“早上好啊。”
燕宁只看了他短短一眼,道:“马上午时了。”她说着便将衣服甩给他,转身将那鱼篓放上一张破木桌,抄起短剑,娴熟地剖开草鱼的白肚皮。
叶小浪有些心疼自己的新衣,翻到背面一看,血渍洗干净了,留下的洞还在,幸好不算大。以他缝补衣服的技巧,应该能将这点瑕疵修复到烛光下看不出的程度。
他将布单拉得高了一点,偷偷摸摸地穿自己的衣服。
他也不理解自己,一个姑娘家都不在乎光身子的男人在眼前乱晃,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奇怪,奇怪。
燕宁杀完了鱼,走到屋外。
叶小浪揉着肩膀,隔几步跟在她后面,他看到繁茂的红叶李,看到山石间清冽的溪水,看到她脚边盛开着一丛丛浅紫的菊花。
她在屋外燃起了火堆,火堆上用树枝架起铁锅,沸腾的水正汩汩冒泡。
燕宁将鱼倒入锅里,锅里“滋”一声冒出了一股白烟,她坐在青石上,轻抚着赤红的衣襟,开始煮鱼。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把精光四射的剑竟被她当做锅铲使用。
她又低声哼起歌:“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叶小浪倚着门,道:“你唱的很好听,但现在没有兰花也没有船桨,唯有菊花开得分外好。”
燕宁道:“我只会这一首,我姐姐教的。”
叶小浪道:“你还有个姐姐?”
燕宁道:“死了。”
叶小浪愣了愣,道:“对不起。”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燕宁头顶的发丝在日光下呈赤金色,炫得他有些眼晕。他轻飘飘地走近,问:“你为什么都不好奇,我叫什么?”
燕宁稍有些讶异,复而笑道:“你不正准备说吗?”
叶小浪在她对面坐下,道:“叶小浪,树叶的叶,海浪的浪。”
燕宁点头:“人如其名。”
叶小浪凝视着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燕宁想了想,道:“我不记得我认识你。”
“我也不记得。”叶小浪讪讪道,“哎……我本来是不想欠你人情,现在怎么好像越欠越多了呢?”
燕宁道:“你替我挡箭也是还人情?要是有毒的话,你怎么办?”
叶小浪大笑:“有毒的话,我才不会替你挡。”他的动作扯到后背的伤,笑声半途硬生生截住,只得摸着肩头四顾,问:“这是个什么地方?”
燕宁挑着鱼翻了个面,道“这本来是我的家。”
本来是,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叶小浪笑道:“你家可真破,比我家还破。”
燕宁阴着脸道:“你现在最好少说话,否则我说不定后悔了,又把你带回牢里去。”
叶小浪谄媚道:“草民只是在感叹,燕大人原本住的是这种……陋室,现在却三餐都有人伺候,实乃江湖励志一大传奇。”
燕宁惊讶道:“天呐,想不到‘鬼面公子’居然会拍我的马屁!”
叶小浪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让你开心一些,我自己也会好过一些。”
燕宁道:“可惜你马屁拍错了!”
叶小浪眉间挂满了疑问。
燕宁又恢复了一贯的笑脸,道:“本来是我姐姐发迹以后,有亲戚来攀附,我才住进了亲戚家,过了几年大小姐的日子,直到我姐姐去世……没有人知道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叶小浪柔和了语气,叹道:“你姐姐若还在世,绝不会让你做这样刀头舔血的营生。”他还有后半句话,若是他的父母还在世,他也不会过上飞贼的日子。
燕宁的手短暂一滞,又恢复如常:“如果不是为了我姐姐,我不会进雍王府。只有我效力于雍王府,才能够保护皇帝,才能够兑现对她的承诺。”
叶小浪问:“你姐姐是谁?”
燕宁答:“我姐姐做过太子府侍女,后来太子当了皇帝,人们都叫她燕昭仪。而我的亲戚,就是鸡犬升天的洛阳太守裴兆沣。”
叶小浪试探:“燕昭仪就是,十年前,在皇帝生辰宴上,替皇帝挡了一剑的……”
“不是她挡的。”燕宁打断他的话,咬着下唇,狠狠道,“是小皇帝,把她拽过去的!”
叶小浪看着她,心里浮现起一句话,“我最看不起用他人做挡箭牌的人”。原来这句话的含义是这样。
燕宁只狠了一瞬间,然后垂下头,苦笑道:“可是,我姐姐临死前说,为了皇帝而死,她心甘情愿。并且,她希望我能够替她保护皇帝的安全,和他江山社稷的稳定……”她叹了口气,“我还能说什么呢?皇帝还记得她的好,还会因为她护驾有功而善待我,这就足够宽慰人心了。一介草民须做到知足常乐,不应该奢求太多。”
燕宁将鱼翻了个面,接着说:“我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在还没找到豫王所雇的杀人凶手!江湖上称他为‘十方行者’,曾经大名鼎鼎的飞贼……为了钱而行凶。”
乳白色的水汽从锅里升起,茫茫远处传来清脆的鸟啼。
燕宁喃喃自语:“十方行者自那以后就失踪了,音讯全无……若他死在别人的手里,我岂不是永远无法亲手杀死他……”
叶小浪始终一言不发,就像被人突然点中哑穴。
燕宁忽然轻笑出声:“我真是糊涂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会懂。”
她始终看着锅下翻滚的火苗,可如果她抬头看,就会发现他心里很慌。
叶小浪沉默半晌,缓缓道:“为什么说,十年前的谋反案,是豫王指使?”
燕宁皱了皱眉,道:“皇上在豫王家中搜出了龙袍。”她的话很克制,似乎对他有所提防。
叶小浪道:“如果是十方行者那样的飞贼,把龙袍放进别人家里,也不是件困难的事。”
燕宁道:“哦?”
她似乎一点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叶小浪将衣服拉得紧了一些,吞了口唾沫,问:“你十年前就进孔雀山庄了?”
燕宁答:“对,我总共做了五年地煞,三年天罡,两年前成为密探。”
叶小浪叹了口气。
燕宁拿起身边洗净的大叶杨叶片,盛了一条鱼递给他。叶小浪道了声谢,两指夹起一小片肥美的鱼肉,吹凉,慢慢放进嘴里。
叶小浪嚼了嚼,嫌弃道:“不是人吃的啊。”
燕宁脸色微变,解释道:“因为没有调味……”
叶小浪很快接着说:“简直是神仙吃的啊!”他仿佛丝毫不在意烫嘴,大快朵颐,眉眼间写满了享受的喜悦:“我吃过大江南北三百多种做法的鱼,可我现在才发现,这样天然的鱼才是最好吃的。”
燕宁略一愣怔。她明知他玩的是欲扬先抑的把戏,却顺理成章地上当。
这个小贼,舌头功夫竟然比手还厉害,让人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燕宁一边忍住不笑,一边给自己盛了条鱼,一边说:“知道吗,今天又是皇帝的生辰!十年前有此血案,十年后的今日或许也不会顺利。”
叶小浪故作诧异道:“你这态度要是让朝廷知道了,小心被檄文声讨哦。”
燕宁面露不屑:“他活不了太久,也许撑不到四十岁!那帮假道士的丹药吃到肚子里,长年累月,一定会早死的。”
叶小浪往前倾了身体,眉飞色舞道:“我认识一个道士,炼丹能把房顶炸塌。”
燕宁露出佩服的神情,道:“我倒很想见识一下。”
叶小浪低下头,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自语:“真有那一天,冲虚老头就该倒大霉了。”
17.祭祖
午时三刻,大魏的皇帝正在太庙祭祖。[.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步伐仍旧意气风发,但仿佛有几分虚浮,他的目光仍旧傲睨一世,但眼球上已覆盖了酡红血丝。他三十而立的年纪,却似乎已经很老了。
登基十四年来,每当他在生辰当日,总会沿着同样的路线祭祀先帝,而他身后总会跟着同一帮亲眷大臣。
但跟得最紧的不是与他伉俪情深的皇后,不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老太监,而是两个道士。
夏奕守卫在殿壁角落一丛茂密灌木中,他处在这个位置,一眼便看到了乌游。
这个褐衣老道必须是正阳教的掌教真人,如果他不是,那就没人能是。江湖上道教门派众多,气质非凡脱俗者也有,可没一个能与乌游相提并论。无论是谁见到正阳教的乌真人,都会被他的仙风道骨所震慑。
王道玄本已是个极有城府的人,可他站在乌游旁边,就像个呆头愚夫。
乌游看不到夏奕。事实上,乌游眼里可能连皇帝都看不到。
夏奕无声地叹了口气。
隐蔽自身是作为大内密探的必备技艺。段尘恕和柳关分别把守南北门,三十六天罡则零星地分布在太庙内草木中。
夏奕藏的地方是太庙守卫最薄弱之处,仅与外界一墙之隔,若是有刺客,一定会选择从这里攻入。
能被分到危险性最高的位置,他确凿无疑是被其他天罡排挤了。可是他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和他一样被排挤,蹲在两尺外另一株灌木丛后的,还有上官翎。
在太傅府被鬼面公子封住穴道,又被盗走了腰牌,这两条足够那些人嘲笑她一年。
这也算同命相怜了吧……夏奕竟然有些高兴。
枝叶间泛着清香,他偷偷侧过脸,发现上官翎也在看他。
他的手心出了点汗,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什么事?”
常人或许听不见他的话,但天罡级别的高手不同。(..info棉、花‘糖’小‘说’)上官翎转过脸,紧抿着嘴,似乎想问什么,又在努力克制。
夏奕似乎明白她的意思,结结巴巴辩解道:“燕姐姐和鬼面公子不认识,她是有苦衷的。”
上官翎瞟着他,冷冷道:“苦衷?除了监守自盗,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夏奕急道:“你不要听他们瞎说,燕姐姐不会这样做。”
上官翎道:“雍王府里有谁不在这样说?”
夏奕脱口而出:“别人这样说可以,你不可以这样说。”
上官翎愣了一下,不解道:“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
夏奕后悔自己口快,干巴巴地解释:“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上官翎忽然变得很气愤:“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她觉得这个人说的话都莫名其妙,自己还忍不住去搭理他,简直更莫名其妙。
想来想去她都不知道是在气夏奕还是在气自己了。
就在二人间气氛朝着诡异发展的时候,祭祖队伍前方突然一阵骚动。
皇帝本来平稳的身体忽然一歪,喉咙深处猝不及防地涌出一股腥甜液体,鎏金灼灼的龙袍上,一朵鲜红的牡丹浓艳夺目。
“皇上!”老太监最先发现事情不对。
乌游和王道玄一左一右撑住皇帝倾颓的身体,后面的宦官大臣都迅速围上来。
雍王仍站在原地,紧张地问:“怎么了?”
阿越道:“陛下吐血了,不知道为什么。”
雍王面色一沉,负在身后的手对隐藏的大内密探们使了个手势。
皇后吓得花容失色:“太医,快宣太医!”她一开口,金步摇落在地上,滚落了颗千金难求的夜明珠。
比太医来得更快的是雍王府的大内密探,四九三十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谁也不知他们从天南海北赶回来,跑死了多少匹马。
在这种场合,他们往往不使用自己的特殊兵器,都拿着同一式样的长刀,精铁刀刃寒光闪烁,面向外整齐地围成一个圆环,而皇帝正躺在中心。
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眼角却红成一片,脸颊的肌肉如绷紧的弓弦。
“一定是,因为朕弄丢了河图洛书……”
他每说一个字,眼前就更昏暗一分。
他是否想起了十年前,生辰宴上,那阵冰寒刺骨的剑气?
皇帝模糊着眼睛倒在皇后怀里,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妆面已冲出两道泪沟。
老太监哆嗦着嘴唇,纱帽歪斜,几乎要同皇帝一起昏死过去。
三十六把刀的包围圈内已乱成一锅稀粥,所以没人发现,乌游在人群中朝雍王极快地瞟了一眼。
他是个惯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看了一眼,就绝不会看第二眼。
他从未主动和雍王打过交道。
与乌游相反,太傅姜何很喜欢和雍王打交道。
面对此情此景,姜何有一肚子逆耳忠言要找人诉说,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位“七皇叔”。
待皇帝被抬进偏殿,太医鱼贯而入,他便在阴凉偏僻处约见了雍王。
阿越垂手立在一旁。姜何并不在意她的存在,她耳朵只作摆设用,恰似一根人肉拐杖。
姜何一作揖,压低声音:“殿下,皇上此次呕血,恐怕和丹药脱不了干系。”
雍王当然清楚,但他嘴上只能敷衍:“情况尚未明朗,本王也无法轻易下结论。”
姜何道:“殿下是皇上的长辈,若论谁能劝皇上减少丹药的服用,恐怕殿下是唯一人选。”
雍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皇上或许更能听进去太傅的话。”不等姜何开口谦让,他又道:“河图洛书一事,确实是雍王府疏漏。我如今劝皇上冷淡正阳教,可能会被认为我在公报私仇。”
这个理由很充分,只要河图洛书还未追回,雍王在面对正阳教时永远束手束脚。
姜何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的头在隐隐作痛。先皇将幼子托付给他,为人臣得此信赖,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忽然转过身,斩钉截铁地往偏殿走去。
阿越喃喃道:“太傅大人这一去,一定会出事的。”
“他今日不去,明日也会去;明日不去,总有一日要去。”雍王长舒口气,笑了笑,“本王只盼燕宁能早日找到河图洛书的去向。”
阿越抬头看他,稍有些不满,道:“如果当初的‘朱雀星’密探是邹柏飞,您就不用这样费神了。”
雍王没说话,他听见了另外的脚步声。
阿越微侧着身,用余光瞥见官服的一角。
洛阳太守裴兆沣紧绷着脸,诚惶诚恐地走过来。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只要他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一般。
这是个标准合格的官员,规行矩步,克己复礼,襄助上司,体恤下属,从没有做过任何出人意料的事。这种人原本不会将官做得很大,但天上却掉了馅饼,还让他接住了。
这块馅饼就是燕昭仪。
若不是皇帝想让小老婆的履历更好看些,根本不会将他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在封妃之前,裴兆沣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亲戚里还有姓燕的一支。
他知道自己是牵着女人裙带起来的,但他并不感到羞耻,他将此视为资本。
燕昭仪死了之后,他的资本就成了燕宁。虽然差了点,但至少还有。
可是现在,燕宁又……
他必须在雍王这里求个安心,他只求自己不会被牵连到。
18.心怀鬼胎
如果咸宜郡主知道她爹姜太傅在为何事伤神,她一定会上前将他劝住。(.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可她不知道。于是她屏退了侍女,独自走到密探的防御线边上,对上官翎叫道:“喂,你,先把刀放下。”
上官翎面无表情道:“郡主,小人在执行公务。”
姜云栖撇撇嘴:“哦,我知道你是三十六天罡嘛。长得是挺漂亮,可你的功夫可真不怎么样!”她摸着脸颊忿然作色,“那个该死的臭贼,居然敢威胁我,连我爹都没……”
上官翎觉察到周围人若有似无的目光,强压着胸中的羞愤之情,冷冷道:“是小人失误。”
姜云栖仿佛看不懂她的脸色,问:“对了,那个鬼面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夏奕忙撤了架势,走过来打圆场:“不如由小人来跟郡主殿下讲吧。”
姜云栖点头:“你说。”
夏奕宽慰地看了上官翎一眼,道:“鬼面公子是一名飞贼,只要他想偷东西,就从来不会失手。而他每次偷东西,都会故意让人看见。”
姜云栖问:“他不怕被认出来?”
上官翎挑眉瞠目,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傻的话。
夏奕怔了一怔,道:“认不出的,因为他总是带着面具。”
姜云栖道:“也是哦。”而且那只可怕的面具上次将她吓得够呛。
夏奕道:“他最奇怪的一点是,每次偷东西几个月后,又会原封不动物归原主。被偷的富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往往也不报官,反正东西总是会自己回来。”
姜云栖惊奇道:“这是真的吗?这人可真有意思,你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夏奕挠头笑笑:“事实上,小人曾见过他一次。”
姜云栖眉开眼笑:“他长得英不英俊?比我七舅舅和皇帝表哥如何?”
夏奕愣住了,随即看向上官翎。上官翎也在看他,凤眸里似乎在阐述一句话――“这郡主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夏奕模棱两可道:“还行吧……”
姜云栖非要刨根问底不可:“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奕只好回答:“长得不错,可是……可是他心眼不好啊。”
姜云栖拍手笑道:“也就是说他是个玉树临风的侠盗咯?所以‘燕红衣’才会跟他走呀。”
夏奕大惊,问:“郡主,您怎么知道燕大人……”
姜云栖道:“我屋子外面那群人说的啊!我问他们抓到鬼面公子没有,他们说他把燕密探拐走了。”
夏奕火冒三丈:“真荒谬!这帮家伙……”他四下张望,在密探阵列中寻找到底是哪些人被安排去守卫太傅府。
看戏的天罡们都收回了眼神,那些保护郡主的更是板起面孔,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夏奕的眼睛停在孙千身上,他知道这小胡子一向多嘴多舌,并且曾被派去太傅府。
孙千注意到夏奕在看他,他便看了回去,若不这样做岂不是显得他很软弱?
上官翎拉住他的衣角,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夏奕也明白,忍住怒火,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等以后有机会秋后算账。
他好像根本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上官翎却意识到了,双唇紧抿着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握成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雍王原本还在跟裴兆沣谈话,可走出那片荫凉处,他便突然住了口。
偏殿门前围满了人,却安静的仿佛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裴兆沣知道他们走过了适宜谈话的地方,但他已经安心了。
雍王没有知会他多少,但裴兆沣光凭雍王的神态,就知道雍王一定会包庇燕宁的所作所为。
既然燕宁能够安全,那么他也必定会安全。
裴兆沣的脚步轻松了许多,重新回到大臣队伍中,翘首以盼太医赶紧从偏殿出来。
阿越搀扶着雍王,慢慢踱到门前。雍王静静地站了会儿,忽然问:“姜太傅何在?”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谁敢回答这个问题?
“太傅在偏殿内。”回答的是大司马刘骥,他是皇帝的岳父。
“太傅方才与殿下攀谈之后就入了偏殿,不知二位谈论了什么?”发问的是太师况问之,他也是皇帝的岳父。
只不过,一个是皇后刘氏,另一个是崇德夫人况氏。
“岳父”也要分大小!
雍王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明显。偏殿的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太医,而是姜何。
姜何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一左一右架着推出来的。
姜云栖脸色骤变:“爹!”
姜何脚下一踉跄,趴伏在地,面色又青又白。
姜云栖上前想扶他,可姜何的双腿却像灌了水银,努力了几次,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况问之看向刘骥,刘骥也看着他,然后他们双双别过脸去。
他们的心里响着同一个声音――幸好我没有劝谏皇帝!
老太监从门板后探出头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和声细语道:“太傅大人,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还是缓几天来吧。”
姜何颤抖着声音道:“冯公公,皇上的安危,还请……”
冯双喜叹了口气,道:“陛下若有三长两短,老奴这条命,定也随他一并去!”
太医在内室心急如焚,冯双喜和姜何在门前呼天抢地,外室只剩下乌游和王道玄两个人。
他们仿佛是在静等消息,可实际上他们正在说话。
他们的声音极轻,动作极小,若在他们三尺远的地方,都看不到他们的嘴唇翕动。这是道家特有名唤“传音入密”的功夫,他二人修习数十年,已臻化境。
乌游含笑盯着对面的青花长颈瓶,屏风后满是皇帝虚弱的斥责声,和太医们心惊胆战的诊断声,他却自顾自安定祥和,充耳不闻。
王道玄隔着屏风朝内室瞟了一眼:“你说燕红衣还会出现吗?”
乌游吐纳内息,道:“这要看真‘鬼面公子’能得到她多少信任。”
王道玄把玩着手中的核桃,道:“雍王聪明一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假‘鬼面公子’在戴玉楼是故意让姜云栖看见。”
乌游先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门前石板路上狼狈不堪的姜何。他的面容安闲自在到了极致,几乎没人能看出那如炬目光中藐视与傲慢之色。
王道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讥讽道:“那个飞贼的人头,此时必定价值连城!”
19.昂贵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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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浪翘着一只脚,躺在青石板上看星星。
晚风中仍透着寒意,他将手背贴在额头上,望着北河星出神。今夜的星光,和平常并没有不同,只是他的内心不再平静,纷繁紊乱,如草丛中的虫鸣。
他听见马嘶声,北河星以南,南河星以北突然冒出一张脸。
叶小浪一个鲤鱼打挺,只听燕宁开口道:“我去买了两件狐裘斗篷,方便我们出城。”
燕宁的眸子在黑夜中发光。叶小浪低下头揉揉太阳穴,将眼中的情绪敛去。
“买?就是去裁缝店拿了几件,然后把钱放在柜台对吧。”叶小浪抬起头,笑嘻嘻看她,“除去最后那一步,燕大人和我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燕宁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这可不是赃物。”
叶小浪道:“可我这辈子只穿过赃物啊。”
燕宁将包裹摔在他脸上,道:“你可以不穿,然后冻死在凉州。”
叶小浪忙将斗篷取出,抖了两下围在身上,道:“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顺便,我替你买了匹马。”燕宁牵过紫燕骝到边上拴好,让出身后一匹白鬃黑蹄的柔然马。
叶小浪眼睛一亮,走上前抚摸着白马柔顺的鬃毛,粲然道:“肯送我礼物的笨蛋,这世上所剩不多了……”
燕宁道:“是吗?兄台做人真失败。”
叶小浪道:“我要是早知‘燕红衣’如此乐善好施,必然要备一份厚礼与你结交啊。”
燕宁道:“万一厚礼的原主人打上门,我可怎么办?”
叶小浪道:“有我罩着,谁敢动你?”
燕宁道:“这话其实由我说更为合适。”
叶小浪翻身上马,满意地拍拍马辔头,看到燕宁拎着个包裹往屋里走,然后拉上破木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不解问:“你干嘛?”
“换衣服。”燕宁道,“我们可以混在汝窑商队中出城。”一阵窸窸窣窣后,她又道:“敢偷看我就挖了你眼睛。”
叶小浪“嘁”了一声,道:“讲道理,我可被你看光了!”
燕宁低沉道:“什么?”
叶小浪抓着马鬃毛:“没什么……您老慢慢换,我给您把风了。”他说着,便俯下身体,凑近小白马的耳朵。
他说:“偷看女人换衣服的都是禽兽。可若不看,会不会就禽兽不如了?”
小白马动了动耳朵,短嘶了一声。
叶小浪叹了口气:“我问你干嘛?就算你这小畜生在骂我,我也听不懂。”
他发觉自己对马的理解和对燕宁的理解不相伯仲——都一样少。
为什么孤男寡女大眼瞪小眼,她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呢?
叶小浪很好奇燕宁害臊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
隔着一扇门,燕宁忽然道:“看来你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明日我们便启程。”
叶小浪道:“去凉州找谢菩萨?”
燕宁挑眉:“你知道他?”
叶小浪自得地笑:“我毕竟是个远近闻名的飞贼!想要做一个优秀的贼,首先得分辨出什么才是珍品,什么是边角料拼的次品,还有什么是以假乱真的赝品。”他驾着马慢悠悠围着火堆兜圈子,“江湖中赝品生意做最大的人,谢菩萨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此人是个笑面虎,认钱不认人,或许那两份赝品是出自他的手笔。”
谢菩萨不是菩萨,他年少时确实做过几天和尚撞过几天钟,可红尘世俗诱惑力太大,他奈不住青灯寂寞,早就重返俗世。
燕宁道:“听说他生意做大之后,就看不上倒卖赝品的小钱了。”
叶小浪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有人会嫌钱多?我就从来不嫌。只要有大笔钱赚,我保准什么勾当他都敢插一脚。”
燕宁笑出声来,道:“做这种生意的人,往往不敢出名。”
叶小浪道:“可是他敢!”
燕宁道:“少林僧人若想还俗,必须经一道极为严苛的棍刑。能受得起一百八十棍的僧人,天下也没有几个。”
叶小浪道:“可想而知他的筋骨有多雄厚。”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燕宁从门内走出。即便到了换普通民女装束的时候,她照样要挑选火一般的红色,如梢头一枝山茱萸。
燕宁抬起头,飞蝇般火花与红叶李间隙,天穹挂一勺耀眼的北斗七星。
她喃喃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叶小浪跃下地来,道:“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了,大凶,诸事不宜。”
燕宁坐在青石板上,拿树枝拨弄着篝火,有风吹过,颤动了青石边的野菊花,和燕宁耳边的碎发。
火光下,燕宁的衣服如枫林晚照般,若不是头上太朴素,叶小浪简直要怀疑她是哪里逃出来的新娘子。
作为密探,她总会戴一顶乌纱幞头的,然而现在已没有了。所以叶小浪发现,她真的很不会梳头,简单的发髻拧了两圈堆在头顶,斜插支乌木钗,怎么看怎么像个染了色的道姑。
一个随时准备出嫁的出家人。想到这里,叶小浪忍不住闷着头一阵猛笑。
叶小浪原先觉得朝廷的人都既狗腿又傲慢,现在他认识了燕宁,方反思起自己的武断。
他笑够了,抬头,燕宁正疑惑地盯着他,就如同他刚发了什么癫病一样。
叶小浪咧嘴笑道:“你为什么喜欢穿红衣服?”
燕宁眸色一黯,反问:“你为什么喜欢穿蓝衣服?”
叶小浪道:“因为我是‘叶小浪’!海浪是什么颜色?蓝色。”
燕宁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海。”
“改天我偷一艘三桅帆船,请你去啊。”叶小浪笑吟吟道,“快回答我,红色又是怎么回事?”
燕宁低头笑了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只是我姐姐喜欢红色。”
叶小浪伸手蹭了蹭鼻尖:“你真的很爱你姐姐。”
“我姐姐是仙女下凡,能有谁不喜欢她?”燕宁说得很骄傲又很酸涩,“若是能一命换一命,我情愿死的是我。真的……哎,要是我一觉醒来,我还是个小女孩,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叶小浪凝视着她,忽然道:“我想喝酒。”
燕宁道:“喝酒?小心伤口溃烂。”
叶小浪问:“你有没有过那种阴魂不散的烦恼?”
燕宁想了想,道:“刚才那个。”
叶小浪问:“那你怎么排解?”
燕宁答:“练武,办案……钓鱼。”
叶小浪问:“你就没有想过来上两杯好酒?”
燕宁答:“没有。”
叶小浪懒洋洋地笑了,道:“也对,饮酒于你而言是公事,是办案追凶的道具。什么有趣的事,一旦和公事沾上边,都变得无趣至极!哎,可惜啊,可惜……”
燕宁疑惑道:“真那么有意思?”
叶小浪道:“没有什么烦恼是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说明你喝得不够多。”
风突然停了,叶小浪仰起头,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
“哦,不对。”叶小浪道,“你请我的酒,可能会加重我的烦恼。”
燕宁“哼”了一声:“世上从没有免费的酒,总要有点代价。”
叶小浪夸张地叹了长长一口气。
燕宁转过头看他,眉目含笑:“等到了凉州,你又有很多酒可以喝了。”
叶小浪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将斗篷裹紧了些。
20.谢菩萨
日色很亮,北风很烈,空气很燥,连街道与屋顶都反着一种恼人的白光。.info
凉州的土地净是戈壁,零星可见的树木,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在这种地方,水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穷人家连洗澡都不舍得。拿这里的水酿出的酒,比真金白银更贵。
谢家红是风波楼的招牌美酒。
风波楼是凉州最豪华的酒楼。
凉州是个风气很自由的地方,或用洛阳人的话说,是个不守礼数蒙昧野蛮的地方。
阔绰俊朗的男子,旖旎多姿的女子,毫无顾忌地坐在同一桌拼酒。
桌上一壶清逸的谢家红,被叶小浪一口气灌到嗓子眼里,使他脖颈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又很快弥散在空中。他与酒是阔别重逢,他的兴致很高,欢乐也很浓。
燕宁端着酒杯直叹气:“照你这种喝法,简直暴殄天物。”
没人会想到,这二人竟然一个是兵,一个是贼。
他们是来等人的,等的人叫谢菩萨。
肯来风波楼花钱的,不说富商巨贾,至少也小有余财。这样的人,绝不会独自来饮酒,必定要拥着香花美人一起才有面子。
因为男人身上,除了扳指、腰带、帽檐、折扇,再没有炫耀自己万贯家财的地方。女人则不同,她们满头的花钿珠翠,是对身旁男人的财力最好的说明。
燕宁没有钱,她的珠花都是叶小浪“借”的,等事情办完后还要还回去。
大内密探本不该拿百姓的物件,可她必须打破这个规矩,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打破多少规矩了。
她穿着件红如牡丹的罗裙,云鬓半挽,白皙的面颊上添了几笔胭脂的红润,她端起酒杯的手……纤长细腻,这双手用来杀人才是真正暴殄天物。..info
叶小浪从那双手往上看,直勾勾盯着已作女装打扮的燕宁,他恍然发现,她眉眼竟有几分明艳。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妹妹。
燕宁忽然问:“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叶小浪忽然想逗逗她,放诞道:“在‘欣赏’漂亮姑娘啊,这样才显得真实。”
燕宁微微皱眉:“把你那双贼眼移开。”
叶小浪道:“抱歉,我对着你实在做不到。”
燕宁镇定道:“你想调戏我?”
叶小浪笑道:“非也,此乃建安遗风,‘魏晋名士自风流’。”
燕宁作出恍然大悟状:“所以你很风流。”她又使劲点了点头,一副赞同神色。
叶小浪无奈地拖长音:“小人――不敢――。”
燕宁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这件事赶快查完,你就能甩掉我这‘坏东西’了。”叶小浪看着她袖口的石榴花,连连叹气,“你穿了这样漂亮的新衣裳,总该有点女子该有的娇俏和柔媚才对啊。”
燕宁干笑道:“抱歉,我对着你实在做不到。”
叶小浪撇撇嘴:“那我只好当自己断袖……”
作为风波楼的老板,谢菩萨经常会来喝酒,他们已经等了四天,这是第五天。
花盆里原本茂盛的菊花已谢了,换了棵墨绿矮松。
叶小浪干掉第三壶酒的时候,谢菩萨终于来了,驾着一辆马车而来。
那是辆八匹汗血宝马拉着的金丝楸马车,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凉州,燕宁简直要怀疑车上下来的是皇帝皇后。
谢菩萨年逾四十,矮矮胖胖,阔鼻圆脸,秃脑袋上罩了顶缀满宝石的软帽。他的排场很足,两个小厮,四个丫鬟,都穿着上好的绸缎衣衫。
风波楼因他的出现而热闹起来,桌边的富人们纷纷争先恐后跟他打招呼,哪怕有些人明显比谢菩萨年长。谢菩萨一一回报以菩萨般和气的微笑,这帮富人便如赚了金山般喜气洋洋。
最富有的男人,臂弯里必定有最美的女人。
谢菩萨身边那个女子看上去很年轻,绝不会超过十六岁,明眸善睐,如一朵不胜晨露的百合花。
巧笑嫣然的女子,故作不经意挽起耳边的碎发,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耳垂上两枚水滴状的玉耳坠上。那耳坠白如截肪,白如金微山的雪,白得令人心醉。
她能感受到在场所有的女子,无一不露出了又羡又妒的神情。于是她更加愉悦,笑得更加美丽。
燕宁凝视着少女,小声道:“你这方面是行家,说说,她的耳环是和田玉的吗?”
叶小浪瞥过去,眼睛都看直了,道:“这么好的成色……啧啧啧,少说值一千两银子。”
燕宁不禁咋舌:“一千两银子买对耳环,富人的世界我真是不懂。”
叶小浪往嘴里掷了颗炒花生,道:“喜欢吗?喜欢我送给你。”
说着,他泰然自若地朝谢菩萨走去。
小玉是个女子,又娇俏又柔媚的女子。
她发现一个男人正朝她走来。
她一直很自信自己的魅力。她跟了谢菩萨一年零三个月,到过风波楼八十二次,她的美貌没有一次不能碾压在场的所有女子。
诚然,那个男人旁边的女人也有几分姿色,可她年岁太大了,而男人永远偏爱年轻水嫩的肉体。
那个男人走过她身边时,贴的很近很近,他走动引起的风甚至将她的披肩吹到地上。那个男人脚步顿了顿,俯下身抱歉地替她捡起来。
小玉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要接近自己,于是她对角落里的女人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那个女人却比她笑得更开心。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令小玉实在不明白了。
谢菩萨虽然还在笑,可周身气压却骤降了几分,一双埋在肉中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叶小浪不放。
周围的客人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叶小浪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嘻嘻地自柜台端了坛酒回坐,道:“用壶喝酒始终不及用坛子喝酒爽快。”
燕宁白他一眼,道:“酒鬼!”
叶小浪道:“生气了?那它够不够格替我向你赔不是呢?”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两枚白玉耳坠。
燕宁笑道:“勉勉强强。”
小玉一怔,不仅伸手摸向自己耳际,这才发现自己的耳坠没有了。
谢菩萨眼角一僵,他刚才因为疑心叶小浪对小玉有所觊觎,所以一直盯着对方的动作,可即便盯得这样紧,竟然也没发现他哪里有破绽。
谢菩萨抚掌而笑,道:“好快的手法,谢某佩服!不过这位小兄弟,想讨姑娘欢心,需得花自己的心思,而不是用谢某的东西借花献佛。”
叶小浪望了他一眼,道:“你凭什么说耳环是你的?这是我花了重金买给‘小红’的。”
燕宁微微笑,然后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叶小浪面颊一紧,仍是不动声色。
谢菩萨道:“落魄时做贼不要紧,只要勇于承认,仍不失为一条好汉。”
叶小浪道:“本公子不是贼。”他一仰头,一坛酒咕嘟咕嘟全下了肚,满足地擦干嘴边酒渍,痛快笑道:“本公子是贼祖宗!”
谢菩萨本已微微被他的酒量惊到,此刻一听,瞬间脸色大变。
他咬牙道:“鬼面公子!”
叶小浪笑得很张扬,刚要点头称是,却听谢菩萨又补了一句:“就是你杀了血刀门门主柴天阙?”
叶小浪道:“我又杀人了?”
燕宁道:“柴天阙死了?”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谢菩萨似乎没听清楚,自顾自道:“两个断了手的人在江湖上行走,也太容易被找到了。”
叶小浪震惊地回头望着燕宁,后者眉头紧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谢菩萨见鬼面公子竟向一位女子寻帮助,察觉到这女子必定不简单,于是便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燕宁道:“敝姓燕,单名一个宁字。”
谢菩萨沉吟半晌,道:“谢某真没想到,竟然是二位贵客。”
燕宁道:“现在你知道了。”
谢菩萨敲了敲桌面,忽然抱拳四顾,朗声道:“谢某有些私事要办,风波楼今日不得不提前打烊了!诸位的酒菜今日就算谢某请客,招待不周,烦请诸位多多包涵。”
周围的顾客早已探头探脑地紧张许久,只是苦于找不到告辞的时机。如今谢菩萨亲自给了台阶,他们为了自身着想,当然一窝蜂匆匆忙忙离开了风波楼。
小玉看了眼燕宁桌上的坠子,委屈地红了眼眶――她伤心的模样酷肖病西子。
但燕宁心想,你再漂亮,能越过上官翎去?
谢菩萨此时已不在乎小玉的姿态。她只能自己走下楼,如缎的黑发垂在双肩,因轻盈灵动的脚步而颤抖。
谢菩萨带着七分和善三分谦恭,笑道:“燕大人,鬼面公子,我知道二位一定是为了河图洛书而来。”
燕宁道:“不错。”
谢菩萨叹了口气,道:“请我做这桩生意的是一位故人,江湖人称他为‘十方行者’。”
21.饕餮陷阱
名字一出,燕宁和叶小浪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十方行者?”
两人没料到竟会是他,一时面面相觑。(..info无弹窗广告)早已失踪的十方行者,居然在此时出山,莫非还有更深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谢菩萨笑道:“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他的样貌却没怎么变。曾经他最喜欢将盗走的宝物拿来我这里仿造,然后再将赝品充作真品在黑市卖掉。自从他失踪之后,我也鲜少接到这种生意。”
燕宁追问:“你可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谢菩萨摇头道:“做这行生意,最不可取的便是好奇心。”他顿了顿,忽而拍掌道:“哎呀,他给我留下了一把好剑,就在寒舍藏书楼中。”
燕宁眸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叶小浪看了一眼燕宁,替她问出那个问题:“是不是当初他行刺皇帝的那把剑?”
谢菩萨点头道:“不错,那的确是把绝世好剑,传说他从慕容剑神那偷到的太阿剑。”
叶小浪用手肘杵了杵燕宁:“喂,有宝贝看。”
燕宁无语。在这种情况下,这飞贼的手又痒痒了?
谢菩萨道:“二位可随谢某一同前去看个究竟。”
他们本以为谢菩萨会抵抗一番,没想到他的态度竟然这么合作。
燕宁略一思忖,道:“你不知道仿制河图洛书是在危害朝廷吗?”
谢菩萨一愣,赔笑道:“谢某目光短浅,只望能将功补过。”
燕宁不知何时已持袖中剑在手,冷冷道:“我没工夫带你回去蹲地牢,不如就断你一只手作为惩罚。”
谢菩萨太阳穴微跳。叶小浪忙拉住她的手腕:“你要废了他的手,岂不是直接断了他的财路?做得这样绝,有违侠义精神。”
燕宁不解,低声问:“你真相信他?”
叶小浪凑到她耳边道:“万一又被‘鬼面公子’杀掉一个断了手的人,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info[]”
此话说罢,两人便一起看向谢菩萨。后者一副想偷听的模样,马上恢复如常。
燕宁收了剑,道:“有劳谢老板带我们去贵府。”
谢菩萨道:“一定一定,多谢燕大人高抬贵手。”
叶小浪一进谢府,眼睛瞬间就亮了。
没有人知道谢菩萨的究竟有多少家产,可就从眼前的苏杭园林来说,他就算有个金山也不为过。
哪怕是在江南,有这样的园林都算得上数一数二,更何况是戈壁滩中。在凉州修建有假山有池塘有绿柳有红樱的园林,究竟需要多少银子?叶小浪不敢想,怕吓得咬到舌头。
他见过许多富人的居所,要不就是暴发户般浮夸奢靡,要不就是吝啬鬼般严肃呆板,像谢菩萨这样有钱又有品位的人着实不多了。
这样一想,他对谢菩萨的观感忽然好了很多,
谢菩萨领着两人来到饭厅,两边各排了三张紫檀木短几,黄栌色丝绸软垫,厅中燃着一炉香。
谢菩萨恭顺道:“请二位在此等候,谢某马上去取剑。”
燕宁一点也不担心他会逃跑,没有人会舍得丢下这片房子离开的,于是她随便找了离门最近的位子坐下。
没人能描述这软垫有多舒服,燕宁将重心放在其上,感觉如同剑锋入鞘一般惬意。
皇家的垫子也不过如此。
刚坐稳,竟然就有丫鬟端上食物来。凉州第一富人,吃的当然是最精致昂贵的东西。两壶谢家红,两盘桂花糕,还有两只片好的烧鹅。
“有劳了。”燕宁一边点头道谢,一边打量房内的布置。纱幔都被束在柱子边上,旁边摆着花瓶,墙上挂了几幅古画,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不过,确实没有暗器的痕迹。
叶小浪对这屋子的兴趣远没有对烧鹅的兴趣大,腿翘在短几上,握着一条鹅腿咀嚼得津津有味,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燕宁本来已夹起一只水晶饺,皱了皱眉又放下:“我说你,吃相这样难看,也不怕倒了别人的胃口。”
叶小浪嘬着食指,笑道:“你要是个女人,我保证会吃得文雅点。”
燕宁道:“难道我不是?”
叶小浪道:“哪有你这样凶悍的女人?”
他还嫌吃得不够,正想将燕宁面前的鹅腿抢来,手却悬在半途被一双银筷点住。
燕宁拎着他的手腕,像拎着一只蹄髈。她皮笑肉不笑道:“这一双疾如风快如电的手,要突然没了多可惜。”
叶小浪“嗖”一声收回了手:“你们朝廷人平时就喜欢砍别人手吗?”
燕宁眯起眼,微微笑着说:“有一两个难以理喻的怪癖,别人才会怕我。”
叶小浪撇嘴道:“可以看出谢菩萨特别怕你,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把买主出卖了。”
燕宁道:“是啊,虽然过分些,好在很有效。”
叶小浪道:“世上虽然有很多恶人,但他们也身不由己的,你应当站在他们立场上想一想。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燕宁挑眉:“你的意思是我混蛋?”
叶小浪长叹口气:“知道自己是混蛋,说明你还有救。”
两人陷入沉默,只偶尔有杯盏碰撞的清脆声。
菜肴没有毒,美酒没有毒,香料没有毒,燕宁几乎要相信谢菩萨的诚意了。
此刻却只听“轰隆”“轰隆”几声,两指粗的精铁栅栏沿着六张短几落下来,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震得地面都开始晃动。
不对,这一掌间隙的铁笼子已经做好,地面依旧在晃动,三步之内,整个屋子骤然陷进了地面十尺伸出。
这双重陷阱令四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燃香的微弱火光。
叶小浪手中只有那只酒壶。他仰头喝酒的时候铁栏正好下降,喝完时却已到了地底,仿佛一眨眼便入了另一个世界,速度之快令人他防备都困难。
燕宁忽然道:“凡事留一线?”
叶小浪一愣。
燕宁继续道:“日后好见面?”
叶小浪哑口无言。
燕宁冷哼道:“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应该捉蛇捉七寸,痛打落水狗。”
叶小浪干笑道:“是啊是啊,真该多给他几拳。”他伸手将盘摇摇欲坠的蟹粉笼包扶回正位,道:“至少还有点好吃的。”
突听得一人大笑:“哈哈,哪怕谢某招待不周,贵客也不用发这么大火,毁了我家院子啊!”
两人闻声抬头,铁栏缝隙中,赫然贴着一张得意的大脸。
谢菩萨道:“实不相瞒,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河图洛书,更没有仿制过。若不是这样说,二位怎么肯莅临我谢府呢?”
叶小浪怒道:“死胖子,你要把我们送到哪儿去?”
谢菩萨作了个揖:“贺兰山麓慕容公子指名要见二位,谢某拿人钱财,替人分忧罢了。”
叶小浪脸色微变:“你说慕容宗?”
谢菩萨笑而不语,从小厮那里接过一只水烟筒,就往洞里吹气。
那股青白色的烟气沉到洞底,燕宁只觉得四肢发软,昏沉沉地看向叶小浪,忽然觉得他似乎像浮魂般越飘越远,他的脸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22.小黑屋
黑暗。(..info无弹窗广告)
燕宁听不到声音,闻不到气味,摸不到前路。
她只看见一把剑劈开浓稠的黑暗,如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缓缓向前游动。
她看见剑光下皇帝惊惶的眼睛,看见他抓过锦衣华服的妙龄妃子,她的胸膛迎着剑锋,一寸一寸越来越近。
这一剑的结果所有人都能够预见,可它的到来又偏偏慢得出奇,慢得令人难以忍受……
“姐姐!”
燕宁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睁开了。
但她究竟身处何处,又是否真的醒来了?她不知道。
黑暗代表未知,未知导致恐惧,怕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穿着红衣服,红得像火,像初升的太阳。
她不能软弱,她不能辱没了这件红衣服,不能辱没了红色。燕昭仪最喜爱的红色。
她坐起身体,在黑暗中仔细听,仿佛有第二个人在呼吸。
所以燕宁压着嗓子,唤道:“叶小浪?”
或许有一炷香那么久,黑暗中才响起一个很微弱的声音:“还没死。”
燕宁总算松了口气,又开始忧心:“你怎么有气无力的?”
叶小浪道:“没什么,只不过吃太撑了,歇息会儿。”
燕宁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正扶着墙站起来。
“小心!”燕宁道,“别乱碰!”
叶小浪笑道:“放心,我们是货物,他不会让我们死在这儿。”
他贴着墙摸了一圈,最后确定这是个长宽四尺的方形铁皮屋子,有扇禁闭的矮门,却无窗户,所以黑得不见五指。
他将双掌覆在门上,推不开,掌心传来有规律的震感,似乎是马车在行进。
叶小浪重新坐下,似乎是无地自容道:“本公子闯江湖十几年,居然栽在一个胖子手上……”
人们总是觉得胖人比瘦人老实些,即使是叶小浪和燕宁这样的高手也不能免俗。
燕宁沉默半晌,道:“你的名号闯出来,也就两三年吧。[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在这之前,江湖上根本找不到你活动的痕迹……‘十几年’又从何说起。”
叶小浪道:“你怎么连这都清楚?”
燕宁道:“因为我调查过你。”
叶小浪耸耸肩,道:“还用调查?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
燕宁想了想,问:“你多大年纪?”
叶小浪得意道:“本公子甚是年轻有为,上个月刚满二十。”
燕宁轻笑道:“我比你大一岁,快叫姐姐。”
叶小浪没想到她在这等着他,皱着眉头背过身去,不肯被她占便宜。
燕宁一字一顿:“快、叫、姐、姐。”隐隐有几分威胁意味。
叶小浪心不甘情不愿道:“燕――大――姐――姐――”
燕宁大笑:“乖弟弟,姐姐问你:在江湖行走需要小心谨慎,尽量不要树敌。可为什么你一进江湖就这么爱出风头?”
叶小浪想了想,笑道:“因为我看见他们气得跳脚,又拿我毫无办法的样子,我就高兴。”
燕宁道:“鼎鼎大名的‘鬼面公子’,若是稍微小心一点,就不会惹上慕容剑神的孙子慕容宗。”
叶小浪问:“你认识他吗?”
燕宁道:“我与他素无恩怨。”
叶小浪苦笑:“可是我有。”
燕宁想瞪他,但在这样黑的地方,再多眼神交流都无用处,于是她冷声发问:“你和他又结了什么仇?”
叶小浪悻悻道:“我偷了他很重要的东西。”
燕宁问:“什么东西?”
叶小浪道:“一个鼎。我朋友做寿,恰好他的鼎太旧了,我就送了个新的给他。”
燕宁没好气地问:“慕容宗认得出你吗?”
叶小浪“嗯”了一声,道:“听说他家里连打扫茅厕的都是高手。”
燕宁冷笑起来。
叶小浪问:“你笑什么?”
燕宁道:“笑他吹牛。”
叶小浪挠挠后颈:“不管下人如何,慕容宗总归是个天才。旁人练剑十年,兴许还抵不上他一个月,我也是趁他不在才敢去偷的。听说……他从未输过。”
燕宁道:“一个人若是从未输过,便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叶小浪道:“你有把握胜过他?”
燕宁道:“原本有,可惜我的剑被谢菩萨顺走了。”
叶小浪长叹一声:“酒肉和尚带头抢飞贼的生意,真他娘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喔。不过慕容世家的库房里,宝剑应有尽有,或许我们能……”
震动忽然停了下来,那表示马车到了它的目的地。
原本平稳的铁屋子忽然歪了一个角度,叶小浪下意识往燕宁那边移动,抓到一只冰凉的手。
燕宁的手。
她的手心有滑腻的冷汗。原来她也是怕黑的,只是假装不怕。
叶小浪不知两人此刻有多近,或许是一尺,又或许是一指。她的呼吸很轻柔,她的发间有鲜花的香气……太安静了,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在寂静的铁屋子里,叶小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燕宁的心似乎也和他一样快。
燕宁和他是不同的。
尽管这个女人凌厉又凶悍,可她仍旧是个女人。
人们往往习惯于在众人面前扮君子,关起门来则变禽兽。因为别人看不见,所以胆子总会暴涨几倍,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
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不管做什么都可以用“看不见”作为借口。
叶小浪已经做了好几年“君子”,梁上的那一种。
或许是他们年纪到了,又空虚了太久,眼前旖旎黑暗,竟有了几分诡异的暧昧。
燕宁忽然说:“原来盲人眼里的世界是这样的,我理解雍王殿下的感受了。”
一句煞风景的话。有关于第三个人――还是个男人――的煞风景的话。
叶小浪似乎突然清醒了,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问:“雍王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燕宁道:“当年,宫里的守卫是由殿下主导。宴会上出现了刺客,皇上便怀疑殿下也牵连其中。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殿下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如何也讲不出口。
叶小浪又道:“你有没有怀疑过,真的是豫王吗?”
燕宁道:“你什么意思?”
叶小浪道:“我总觉得不会是他。”
燕宁沉默片刻,道:“你为什么总想替罪人开脱?”
叶小浪道:“这只是一种假设,换个思考的方向,可能会发现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燕宁道:“你以为我从没想过?”
叶小浪道:“你想过?”
燕宁道:“要不是我真的往深处想过,我为什么一直在找正阳教的把柄?”
叶小浪道:“你怀疑是正阳教。”
燕宁道:“不错。众所周知,先皇和皇上都青睐道教,所以皇上生辰宴时会请全国最有名望的道长们一同论道。乌游本来只是受皇帝宴请的诸位道长之一,甚至都排不到主位,就因为挺身救了皇帝,所以一下将正阳教拉成了大魏第一教派,连正一宗和混元派都难以匹敌。”
叶小浪道:“可是你若不能找到十方行者,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燕宁道:“不错,如今王道玄就站在我面前,我照样得笑面迎人。”
叶小浪忽然笑了:“这种猜测,你对别人讲过吗?”
燕宁道:“当然没有!我又没疯。”
叶小浪笑得更开心了:“原来啊,在燕大人心里,我比那些什么天罡地煞,都更可靠啊!”
燕宁刚想接话,叶小浪突然凑到她耳边,道:“士为知己者死,以后有难尽管来找我。”
他的话语十分恳切可信,就是……离得稍微近了点,害得她耳后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燕宁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挪,干笑道:“那真要多谢你。”
叶小浪明白燕宁是在拿他的话当玩笑。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他也一直在找十方行者,找了很多年。
23.撬锁的行家
铁屋子又正了过来,不同于马车前行的一路颠簸,似乎只剩些微轻缓的浮动。[.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叶小浪靠在墙上,闷闷地问:“就没人能知道你在这儿吗?”
燕宁道:“大概没有。”
叶小浪道:“那个小跟班不是很听你话吗,你就没有什么暗号留给他?”
燕宁道:“我不想将无关的人牵涉进来。特别是世间罕有的老实人,活得越久越好。”
叶小浪笑道:“我看他那个傻样,十有八【九是当不上密探啦!”
他笑得有些刻意,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
燕宁长叹口气,道:“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参加密探考核。”
叶小浪问:“为什么?”
燕宁反问:“你猜猜看,为什么三十六天罡永远是三十六人,他们难道不会死吗?”
叶小浪道:“因为死了之后很快有人补充……就是地煞嘛。”
燕宁又问:“那你再猜猜看,怎么选出补位空缺的人?”
不等对方开口,她自问自答:“挑选地煞中武艺最好的两个人,自相残杀,就像养蛊一样。”
叶小浪愣了愣,道:“那武艺平平的人,反而能活得长些?”
燕宁道:“换做是你,难道甘心做一辈子地煞?”
“当然不甘心。”叶小浪摇头,又问,“那……成为密探就要?”
“成为密探所要经过的考核基本相同,只是人数增加到了四个。”她将膝盖收紧,用双臂抱在身前。
叶小浪认真地听着。
兴许是因为黑暗能使人卸下伪装,所以燕宁才会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秘密都讲出来。
她说的是从未向他人说起的故事:“我那一届的三十六天罡里面,有个叫邹柏飞的人,我们总在一起办事,我用双剑,他用铁钩,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这样说不知道你理不理解……就是那种,被敌人围困时,你能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叶小浪道:“我理解。”
燕宁舔了舔下唇,道:“密探考核那时,我杀了一个,他也杀了一个。”
叶小浪问:“然后呢?”
燕宁回答:“我杀了他。”
叶小浪不说话了。他偏过头,似乎能看见她的侧脸,又似乎那只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
燕宁低声问:“你害怕了?”
叶小浪摇了摇头,道:“我替你难过。.info[]”
燕宁怔住了,她感觉手心有一阵麻痒的触感袭来。她知道刚才叶小浪抓住了她的手,可她假装不知情。
真是种古怪又奇妙的感觉。
要是叶小浪现在能看见她的表情就好了。这样他就会知道,一个像燕宁这样的,凌厉凶悍的女子害羞的时候,脸上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这就引发了更大的疑问:为什么她替他换衣服时一点尴尬的感觉也没有,被他稍微抓下手反而会脸红?
叶小浪缓缓道:“如果谁逼迫朋友间自相残杀,那这个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大混账。”
燕宁闷声道:“他不是。”
叶小浪道:“‘他’是雍王?”
燕宁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叶小浪抢白道:“你恨不恨他?”他又自己回答:“你肯定,至少有那么一点儿恨他,不然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他的命令。”
燕宁没有回答,她不想在这种状况下和叶小浪争吵,毕竟如今能为她提供帮助的就只有他。
而在叶小浪看来,沉默就代表默认。
他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咱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的小跟班。”
燕宁语气有些闷:“说到夏奕,那支箭……他平时虽然莽撞了些,可在弓【弩之上,从没有过半点差错。”
叶小浪冷笑道:“那我只能怀疑,有人想吓唬你。”
燕宁道:“大概是因为我想帮你,所以他们才来威胁我。”
叶小浪道:“难道又是那个冒充我的混蛋干的?飞贼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呢?”
燕宁道:“大概是你倒霉。”
叶小浪道:“自从喝了你的酒,我就一直在倒霉。”
燕宁道:“谁让你非要去抢河图洛书?别的飞贼就没有一点反应。”
“那是因为……”叶小浪顿了顿,“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燕宁道:“不对,你这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叶小浪一阵长吁短叹。
他没有说实话,他去抢河图洛书,是想看看十方行者会不会也在那里。
这时,二人之间,铁门的缝隙里一道光稍纵即逝。
“是烛火。”叶小浪迅速趴在门上,仔细聆听外面微弱的脚步声,“有两个人。”
他几乎笑出声:“我们的机会来了!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现在正在船上。”
燕宁压低声音道:“可我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叶小浪洋洋得意地解开发带,从里面抽出一根极细极韧的铁丝。
“本公子吃饭的家伙,哪儿那么容易就被搜走?”
燕宁既欣喜又紧张,忍不住提醒道:“小心,别弄出声音来。”
叶小浪微微一笑:“你知道黄河的水声有多大吗?”
他绞着铁丝,心里想:我才是最优秀的侠盗,胜过十方行者一千倍一万倍!
等那两个人开始打瞌睡,就是逃跑最好的机会。
每个飞贼撬锁的方式都不同,叶小浪选的是最谨慎最安静的那一种。
鬼面公子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船舶在河中浮浮沉沉,叶小浪将耳朵贴在门上,轻笑道:“贺兰山那一川风月美不胜收,若不是有正经事要做,去游玩也不错啊。”
燕宁全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低声道:“你先走,出去之后,我对付左边那个。”
叶小浪一时语塞,叹了口气:“燕大‘姐姐’可真没趣。”
燕宁道:“听我数,三,二,一!”
一个“一”字说完,他们已经冲出去,似乎只是上下眼皮一眨的时间,那两个华服守卫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们连点穴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两人从守卫身旁各拿起一把剑。燕宁握住剑柄,剑出鞘,锋芒毕露,虽不是万里挑一的宝剑,却也可见其工艺精妙。
“不愧是慕容家,连下人的剑都不俗。”燕宁慨叹道。
她握着剑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叶小浪疑惑地看着她。
燕宁想了想,然后剥下一个守卫的外衣。
“低调行事。”她说,她明白自己昏睡多日,体力大不如前,若碰上高手恐怕又是场苦战。
叶小浪觉得她实在想得太多,但还是乖乖开始脱另一个守卫的衣服。
她到底脱过多少男人的衣服?
叶小浪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恼火。
燕宁并没有脱自己的衣服,而是直接把剥下来的衣服罩在外面。
因为守卫穿的不是红衣服。
叶小浪斜眼看她,大概是由于谢菩萨怕人撬锁逃跑,她头上的珠钗全被卸了,没了装饰的她又恢复了道姑模样。这样或许还顺眼些,他想。
燕宁拉着自己衣襟,感慨道:“为什么连守卫的衣服都华贵非常?”
叶小浪笑道:“这下你理解我为什么会上慕容山庄盗宝了吧?”
燕宁“噗嗤”一笑:“幸好你是个贼。”
叶小浪得意道:“那当然,我……不对,你在骂我?”
燕宁忍住笑:“我明明是在夸你,你可不要想多了。”
叶小浪苦着脸:“你怎么连夸人都像骂人?”不过他忽然又恢复了笑模样,道:“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公子就不和你计较了。”
燕宁抿嘴一笑,右手拇指与食指闪电般捏住了他的掌心。
叶小浪低呼出声,疼得出了一胳膊冷汗。
燕宁惊讶道:“啊呀,小弟弟,看来你的胃不好。”
叶小浪迭声道:“是是是,酒喝多了总会有点毛病嘛……哎哟,疼疼疼疼……”
燕宁展颜一笑:“你乖乖听话就不会疼了。”
叶小浪连忙道:“我听话,听话……你快撒手……”
燕宁这才松了手,假装拍拍掌上的灰,意味深长道:“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哦。”
叶小浪嬉皮笑脸道:“我不吃糖。”他就像刚才从没求饶过一样。
燕宁的笑容一僵:“……拜托你能不能保持一刻钟不说话?”
叶小浪摇摇头:“不能,我有话痨之症。”
燕宁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他气死。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面皮比城墙还厚,话多比鸭子还吵的男人?
她顺着气,将守卫的帽子系好,拎起剑,径直向外走去。
叶小浪“哎”了一声,提着腰带,三步并作两步跟了出去。
燕宁一边走,一边无奈地想:燕宁啊燕宁,你真是遇上了命中克星。
这船不算太大,上有两层,而他们刚才被关在船舱下,必须先到甲板上才能逃走。
燕宁低头穿过走廊,静悄悄爬上楼梯,掀开头顶的木门,飞快窜了出来。
见四下无人,叶小浪忽然按住燕宁的左肩。燕宁一回头,还未出言责怪,便看见他在挤眉弄眼,顿时领悟到他的意思。
燕宁轻咳一声,道:“既然无人,我们放下旁边的小木舟就走吧。”
她故意将声音放大,是为了让人听见。
叶小浪笑笑,他也在等那个人出面。
他们没有等很久。
顶着清风朗月,慕容宗提剑飞下,身法翩跹,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落到甲板上。
24.硬拼不如嘴遁
慕容宗立于船尾,松绿的衣衫,苍白的剑刃,酷似傲立风中的长叶云杉。(..info无弹窗广告)
他的眼中满是轻视与冷漠。这也难怪,任何一个年纪轻轻就将剑使得出神入化的人,都会自负得白眼甩到天上的。
叶小浪伸了个懒腰,笑道:“没想到我也能劳动您的大驾啊。”
慕容宗道:“我不亲自来,怎能放心。”
叶小浪活动着肩膀,道:“你为什么信不过那个假和尚,非要把我带回贺兰山?那铁皮屋子既没食物又没马桶,你是想我饿死还是憋死?”
慕容宗道:“你现在不是活得很好?”
叶小浪笑嘻嘻道:“可我一旦走出来,就不会乖乖听你的话,被押送到贺兰山了。”
慕容宗冷哼一声:“我的剑会让你听话。”
叶小浪道:“不过一个鼎,你至于发那么大火气?”
慕容宗道:“你以为我是为了鼎?”
叶小浪道:“你不想要?那我就不还了啊。”
慕容宗怒道:“我要的是河图洛书!”
叶小浪眼底一黯,随即笑道:“那种宝贝,我会带在身上吗?不如你跟我回家去取?”
慕容宗道:“不必,你只需在慕容山庄安心做客,等我拿到了,自会放你走。”
燕宁握紧剑柄,挡在二人之间:“慕容公子想要宝藏?”
慕容宗傲慢地打量她,并不回答。
被这种眼神撩拨,燕宁一下子火了,冷笑两声道:“被慕容大单于赶出来的慕容氏小分支,自然是想借机会招兵买马,杀回吐谷浑称帝咯。”
慕容宗身上的杀气愈发浓烈,似乎他手中宝剑已饥渴难耐。
燕宁笑道:“这个人现在归大内所有,他的东西也是,请慕容公子不要白费心思了。”
慕容宗面无表情道:“你说话不作数,还是由剑来说话为好。”
他知道燕宁已经昏睡了很多天,不论是体力还是反应都绝不会是他对手。.info
更何况她是个女人,这世上能胜过他的女人,恐怕还没出生。
燕宁低头看手中那把闪着青光的剑,道:“我早已放弃长剑,而改为双剑了……如今贸然使用,怕是班门弄斧。”
慕容宗嗤笑:“双剑?你是楚人?”
燕宁愣了一下:“使双剑的就必须是楚人?”
叶小浪问:“你是么?”
燕宁无奈道:“我的确是。”
叶小浪大笑:“原来你是楚人,什么时候搬的家?”
燕宁道:“楚人就不能搬家到大魏吗?我可没听过这种道理。某些人明明姓慕容,不是也要跑到大魏境内定居吗?”
慕容宗瞟着她,不屑一顾道:“习剑之人不肯潜心钻研身法,一味追求攻势凌厉,故而选择双剑。‘燕红衣’的大名或许响亮,可这武功终究是投机取巧,难登大雅之堂。”
在生长自剑法名家的慕容宗眼中看来,双剑甚至根本就不能算剑。
燕宁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叶小浪猜想她一定快要气炸了。
慕容宗又道:“不过,我听闻令姐原本只是个洗脚婢,爬了主子的床才好上位。可见‘投机取巧’是你们家一贯的传统。”
燕宁这回真的气炸了,连叶小浪都被她的杀气冻了个趔趄。
叶小浪立刻站出来打圆场道:“听说你的剑法只会用来杀人,所以一出鞘敌人就得完蛋,对不对?”
慕容宗道:“不错,所以何必让你女人送死呢?”
燕宁冷笑道:“有一说一,我们虽然走在一起,我却不是他的女人。”
叶小浪点头:“嗯,我也没有迎娶母夜叉的打算。”
慕容宗道:“与我无关。”
叶小浪叹了口气,道:“哎,你干嘛非要练杀人的剑法呢?就不肯给人一点机会。”
燕宁抢白道:“废话,剑法不用来杀人,难道用来片牛肉?”
叶小浪瞪大双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燕宁扬起下巴,道:“无论如何,我们俩决出胜负再跟你算账。”
“不行不行!”叶小浪生生将她向后拽了三步,“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躲在你后面?”
燕宁嗤之以鼻:“换成你上场就真的必死无疑。”
叶小浪横眉怒目:“你凭什么这么说?”
燕宁走到船舷边上,鄙夷道:“上次要不是你用烟弹那么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你逃得掉?”
叶小浪怒极反笑,挤到她面前,说:“燕大人手段高明,还不是栽在谢菩萨手里!”
燕宁扯紧他的前襟,往后推:“那是因为你不让我砍他的手!”
叶小浪道:“你说你动不动就砍人手,能不能像个女人样,温柔贤淑些?就你这德性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燕宁道:“我嫁不出去?哈,好笑!大理寺少卿林中雀追求了我整整三年!”
叶小浪道:“啊哟,可我听说他去年已经成亲了。”
燕宁道:“那是我不稀罕要他,孔融让梨!像你这样的邋遢酒鬼才会打一辈子光棍呢!”
叶小浪道:“燕大人看我这么不顺眼,倒不如一拍两散!”
燕宁道:“散就散,没你拖后腿我更开心!”
慕容宗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安静!”
他“安静”两字还未说出,只见燕宁忽然转过身,长剑脱手,闪电般直直向他射来。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慕容宗凌空飞起,侧翻了出去,这一翻几乎有三丈。
可他已经输了,因为燕宁本就是为了让他往那个方向翻去。
“慕容宗,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叶小浪狡黠一笑,往后退的身体已悬在半空。
在慕容宗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之前,他们已经双双坠入黄河,因夜色的庇佑而消失不见。
富丽堂皇的碧瓦飞檐,国色天香的绝代美人,沾染鲜血的一双柔荑……
那个女子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但是燕宁为什么又想起?
那把剑就插在她胸口上,她的胸口柔软而温暖,她将燕宁的手握在掌心。
她凝视着燕宁,喘息着:“你要保护皇上……”
燕宁的眼泪簌簌滚落,她说:“姐姐,我答应你,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燕昭仪吃力地笑了笑,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眼中华彩也流失了。
风从西北吹来,人从身畔奔过,皇帝在重重保护下狼狈逃走。而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一个安然的声音:“小丫头,不要哭。”
雍王的声音。
那个时候,他的眼睛还很清明。
燕宁觉得心中一阵刺痛,直痛到肺里。或许是她的水性还没有练到家。
燕宁从水中抬起头,迎着月光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好像第一次发觉月色是如此凄迷。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眼睛却已经红了。她无法不悲痛,无法不愤怒。
谁敢侮辱我姐姐,谁就得死!
燕宁看不顺眼的人往往都很倒霉,所以慕容宗一定活不长了。
叶小浪躺在她左前方的河滩上,双目紧闭,任由河水冲刷着他的双腿也岿然不动。
他并没有溺水,他只是懒得动弹。
他默默地想,一般如果有人发生溺水,剩下的人应该用嘴度气去救活他。
燕宁会救他吗?
这样一想,他忽然有些兴奋,尽管燕宁不像是他会喜欢的那种女人,尽管他并不知道世上到底有几种女人,尽管他从未了解过任何一个女人,尽管……
哎?他到底在想什么?刚才燕宁说到那个林什么玩意的时候,他居然觉得有丝不悦。
天寒水冷,他的身体却是热的。
叶小浪静静等着,耳边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越靠越近。
25.天残地缺
燕宁俯视了他半晌,然后抬起手,重重一掌拍向他腹部。[.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叶小浪猝不及防受了这掌,痛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肚子弓成一尾虾。
燕宁“噗嗤”一声笑起来,边笑边说:“清醒了没有?”
叶小浪指着她,断断续续道:“你……可真狠……”
燕宁笑得悠闲自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水性好?”
她抬头确认了方位,又道:“顺着黄河行船能到慕容家,再走就是柔然了。”
叶小浪从地上爬起,龇牙咧嘴道:“这里是哪?”
燕宁道:“大概已经在河套地区了。”正说着,她突然打了个喷嚏。
“怕冷了?”叶小浪强挤出笑容,拍拍自己的肩,“强壮的臂弯,要不要?”
燕宁白他一眼,从怀中掏出燧石和火镰。
叶小浪讨了个没趣,摇着耳朵中的水说:“你看慕容宗平时那副臭德性,目中无人的,可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不会水,好不好笑?”
燕宁淡淡地说:“我若是日后将人打到水里,一定要多补几剑。”
叶小浪起身帮她一起找石块和干草,宽慰道:“你的剑法很好,别听他瞎扯!人既然长了两只手,没理由空着一只不用。”
燕宁诧异道:“想不到你的嘴这么甜。”
叶小浪道:“我也想不到你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我的计划呀。”
燕宁道:“区区不才,有个脑子而已。”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叶小浪懒洋洋道,“这世上有脑子的女孩子,已越来越少了。”
燕宁道:“那是因为男人总将聪明的女孩子视为灾祸。所以越是聪明,就越是要装得软弱无辜,等到所有人都放下戒心以后,一招致命。”
叶小浪道:“说得有理!可你为什么不装一装呢?”
燕宁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装过?”
叶小浪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能击败其他三十五人,凭借的不止是武艺吧。”
燕宁笑而不语。
叶小浪忽然问:“那个林中雀真的追求你三年?”
燕宁差点砸到手,道:“你问这个干嘛?”
叶小浪笑嘻嘻道:“我在想啊,是不是因为你以前都装得很温柔可人,所以他上当了。(..info无弹窗广告)然后等他发现你是个母老虎的时候,吓得赶紧去订了一门亲事。”
燕宁“嚓”一声点着了火,漠然道:“我是配不上他。”
叶小浪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燕宁将干柴悬在干草上引燃:“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这是实话,我不仅配不上他,而且也不喜欢他。”
叶小浪“哦”了一声,抚掌道:“一定是因为你喜欢别人……是不是那个雍王殿下?”
“不是。”燕宁有些烦躁,“我只是感觉林中雀对我不是真心实意。”
叶小浪伸出三个指头:“三年都不算真心实意?”
燕宁道:“女人的直觉你不懂。”
叶小浪摇了摇头,枕着胳膊躺下,抬头看天上璀璨星河,问:“你猜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燕宁把衣摆抻在火堆上,道:“没数过。你知道吗?”
叶小浪道:“一万零八百二十七颗。”
燕宁撇撇嘴:“我不信,你分明是胡编的。”
叶小浪道:“你用直觉猜猜不就知道了?”
破晓还没从天际探出,月亮却已经开始朦胧。
火光映衬中的两人,忽然听见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由远及近。
“恨曹贼气的我牙关紧咬,欺寡人霸朝纲下压众僚――”
“欺寡人好一似猫追鼠逃,欺寡人好一似众推墙倒――”
这歌声不能算优美,唱得也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破锣嗓子了,但是一腔丰沛的感情却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凿得人头皮发麻。
年轻的跛子沿着河岸走来,一个跛了左腿,一个跛了右腿,各杵着一根拐杖。
他们蓬头垢面,草鞋沾满污泥,用以蔽体的麻布衫似乎是上百块不同布料拼接缝成,乍一看简直和乞丐无异。
燕宁惊讶道:“天残地缺?”
跛左腿的是天残,跛右腿的是地缺。
他们并不是同胞兄弟,只是两个同病相怜的流浪者而已,卖艺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没人知道他们本来叫什么名字,他们自己或许都已经忘了……那些重要吗?不重要。
虽然走路姿势怪异,但他们的脚步却飞快,几乎只唱了十个字的时间,他们就已走到燕宁面前。
火光很亮,星光很亮,天残地缺的眼睛却更亮。
天残道:“燕大人,别来无恙。”
地缺道:“一别数月,不知燕大人仕途可好?”
燕宁有些惭愧:“我一个密探,能有什么仕途可言?”
地缺道:“我们兄弟两个学了新的戏法,可惜还未能熟练,不好意思展示给燕大人。”
燕宁笑道:“那我就多等些时日,你们的杂耍和戏法,特别值得等。”
天残道:“这位小哥看着面生,是天罡之一吗?”
他明明已经注视叶小浪许久,却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样。
燕宁笑道:“孔雀山庄要是有这么随心所欲的天罡,我们办案子岂不是十案九败?”
天残问:“那他难道是……你的情郎吗?”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说出来,竟然有些微妙的酸。
燕宁没好气道:“怎么可能。”
天残笑了笑:“既然见到燕大人,那有些话我们就必须说了。”
地缺道:“我们以为,燕大人应该去救一个人。”
燕宁问:“谁?”
地缺答:“咸宜郡主。”
天残道:“因为咸宜郡主被人掳走了。”
燕宁皱起眉头:“被谁?”
天残道:“鬼面公子。”
作壁上观的叶小浪终于插上嘴:“这不可能!”
燕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天残瞥了叶小浪一眼,道:“这个消息大多数江湖人都不知道,因为它发生在大前天,霜降日。”
地缺道:“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来的路上见到了两位天罡。”
天残道:“一个是男,一个是女。”
燕宁问:“他们在哪里?”
地缺答:“并州。”
燕宁又问:“郡主为什么会在那里?”
地缺再答:“因为那是与柔然和亲的必经路线。”
叶小浪不屑道:“和亲?啧,只有最没用的国君才会和亲。”
燕宁很困惑:“皇上为什么这么急?如果他在生辰当天宣布和亲的消息,那么到今日……才过了十五天。虽说和亲的仪仗和嫁妆都是早已备好的,但还是太过匆忙。”
天残道:“因为姜太傅在皇帝面前弹劾乌游。”
地缺道:“龙颜震怒,殃及咸宜郡主。”
天残道:“燕大人可要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地缺道:“那必须快些,鬼面公子的速度不是常人所能企及。”
天残道:“我们兄弟就不再叨扰了。”
地缺道:“我们没有见过燕大人。”
天残道:“更没有见过这一位。”
他二人一唱一和,像是完结一出贯口,拿够了听众打赏,最后真的扭头便走。燕宁根本一句话也插不上。
“欺寡人好一似囚犯坐牢,欺寡人好一似金鹿遇豹――”
“欺寡人好一似霜打花凋,欺寡人好一似乌云遮月海水倒――”
燕宁凝视着天残地缺离开的方向,好久才回过神来,仿佛只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叶小浪挂着一脑门莫名其妙,开口问她:“你在想什么?”
燕宁往火堆里添了把柴,道:“我在想,冒充你的那位仁兄,可能也想骗你现身好抢河图洛书。可他不知道,你根本没有河图洛书。”
叶小浪盯着跳动不安的火,忽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燕宁道:“什么?”
叶小浪一字字道:“河图洛书就在他手里。”
燕宁不解地看向他,片刻后如梦方醒:“难道那个人,是故意让江湖人注意你,拿你做替死鬼?”
叶小浪道:“我们可以这样想,‘我’、葛太清、张询三个人是一伙的,葛太清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河图洛书在张询手中。而本来‘我’和张询约定好要在戴玉楼接头,可是我却想独吞……”
燕宁道:“究竟什么人能令葛太清和张询背叛正阳教?十方行者?”她很快又摇头:“不对,他现身是谢菩萨为了引我们上当编造的,实际上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叶小浪点头道:“那么,按他们的想法,如果我死了,世上便再无人知道河图洛书的下落。”
燕宁苦笑道:“你别忘了,还有我。”
叶小浪抚掌大笑:“对,还有个计划外的你!原来最倒霉的是你,不是我啊……”
燕宁咬紧牙关:“这回去了并州,非得捉住他不可!”
叶小浪道:“对,还得砍了他的手!”
“没错!”燕宁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我得去买件新衣服。”
26.软玉温香抱满怀
他们踏进并州已是三日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人的脚程固然比不上马,可武林高手总是要强些。
入山已经很深,四面的雾渐浓。即便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看不清两丈外树梢上的一只果子。
燕宁是有耐心的人,叶小浪也是,于是他们在空旷处坐下,静等浓雾散去。
候鸟已经南迁,林中难以听见飞禽的声响。
叶小浪不耐这种寂静,开口道:“如果那个人已经拿到了河图洛书,为什么不直接偷偷摸摸地去破解秘密?反而要大费周章演一出戏,让整个江湖都蠢蠢欲动。”
燕宁淡淡道:“如果是原来的我,会这样分析:因为他与你有仇,想借刀杀人,不费一兵一卒消灭心腹大患。”
叶小浪问:“那现在的你呢?”
燕宁苦笑道:“现在的我什么也看不清,就像这片浓雾一样。”
叶小浪长叹道:“你应该在家里锦衣玉食,不应该跟着我东躲西藏。”
燕宁挑眉道:“为什么我应该锦衣玉食?”
“你是朝廷人嘛。”叶小浪怪声怪气道,“官……呀。”
燕宁一脸不爽:“江湖上拿我们当朝廷人,朝廷里又拿我们当江湖人,平日做事简直是两头受气。”
叶小浪想了想,道:“无论如何,以我侠盗之名认证,你绝对是一个仗义的人。”
燕宁斜靠在树干上,微微有些触动。
但她故意说:“你平时就喜欢用这些漂亮话来骗女孩子吗?”
叶小浪道:“本公子是个很正经的人。”
燕宁笑嘻嘻道:“你这个正经人也闯过不少小姑娘闺房了。”
叶小浪正色道:“讲道理,我是飞贼,不是采花贼。”
燕宁哂笑道:“你以为我不清楚,闺房里的东西往往都很值钱。”
叶小浪无奈道:“难道要我对天发誓?”
他抬起头,发现这里雾气太浓,连太阳都看不清。
“看吧,连天都不相信你。”
燕宁说罢便闷声笑起来,笑够了,便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这案子实在诡异,云雾缭绕中,她寻不到半分线索,不知道究竟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路。
不能掌控事情走向的感觉实在很糟。(..info棉、花‘糖’小‘说’)
正在她疲惫得要睡去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声马儿的嘶鸣。
燕宁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叶小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声嘶鸣。声音虽然很小,可在这林间还是显得十分突兀。
燕宁猛地坐起来:“说不定是他们!”
叶小浪睁开眼:“你连是不是自己人的马都听得出来?那你的马叫声岂非更独特?”
燕宁道:“我那匹是殿下送的紫燕骝,和别的马自然不同。”
叶小浪打着呵欠:“殿下,又是殿下……那我也必须得找机会听听我的小白马,免得让它见证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他慢悠悠的直起身体,又笑道:“可是我又去哪儿找马呢?回风波楼?”
燕宁已经往那个方向而去。
马不会自己进山的,有马的地方一定有人。
眼前虽然仍是一片白茫茫,她的心神却振奋了起来,屏住呼吸继续听,那声音是从右前方传过来的。
她的判断显然很正确,走出数十丈后,马的喘气声愈发清晰起来,她可以听出那不只一匹。
穿过浓雾,她看见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枯叶铺了满地。两匹黑背白额宝马拴在一起,稳稳站在一地金黄上,如一副名家大手的骏马秋猎图。
马在树下,人在哪?
燕宁抬起头,落光叶子的枝桠上,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一个黑衣黑裙的女人。
“上官翎?”燕宁笑起来,“原来前去救郡主的是你。”她转过身,道:“你看,我就说……”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她发现的身后是一片茶白,叶小浪并没有跟上来。
“属下还未开口,燕大人怎么知道我是为郡主而来?”上官翎的面目看不分明,声音一如往常,冷冷淡淡。
燕宁抬起头,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脱口问出:“你看见他了没有?”
上官翎没有回答,她扬起手,指间甩出一阵蜂群般的银针。
幸好那些针一根也没有打中燕宁。
她已经跃上树杈,飞快窜到上官翎面前。
上官翎也绝不会站在原处,她后背贴着树干窜到更高的树杈上,她的暗器似乎永远用不完。
燕宁没有武器,她只有左右两只手。
上官翎一点也不怕这双手,她知道这一招绝不可能被人躲过。
所以燕宁也没有闪躲的打算,她迎上前去,将那些雀尾针一根不漏地收进斗篷里。
在上官翎准备第二招的一瞬间,燕宁化掌为刃,狠狠劈向上官翎的脚腕。
上官翎的腿立刻软了,树枝只有一寸宽,她不可能还立得住。
于是她摔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如飞鸟般掠来,将她下坠的身体牢牢接住。
夏奕后退三步,失声道:“燕姐姐,快住手!”
燕宁一双眼睛,盯在夏奕脸上,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夏奕呆呆地看着她,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令她惊愕,是他的身法吗,还是……说的话?
谁也看不出他是真的毫无所察,还是装得太真。
但上官翎不是迟钝的人,她很快就明白燕宁是在担心什么――女人想要理解女人,总是特别容易。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的头贴在夏奕胸前。这样亲密的距离让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普通女子甘之如饴,她却视为禁忌的事。
软玉温香抱满怀?
他们认识了五六年,从未有过比这更近的时刻。可是不是太近了些?她甚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动,扑通、扑通……莫名滚烫的体温从他的双臂开始烧起,蔓延至全身,令她后背沁出一层绯红的薄汗。
上官翎的心里竟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仿佛跳进油锅的虾,快要被烹熟了。
太可怕了,她知道这种情愫意味着什么,她不能有也不敢有。
她咬咬牙推开夏奕,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夏奕,连上官翎自己的脑子也一片空白。
燕宁齿间发出“嘶”的一声――她都替夏奕感到疼。
上官翎手心发麻,漂流的理智重新汇入她脑海,她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可她即使觉得自己错了,也决不会承认的。
上官翎狼狈地对上燕宁的眼睛,厉声问:“鬼面公子在何处?”
仿佛只有将声音放大,才能让她的底气重新足起来。
燕宁飞下树来,为了掩饰先前的尴尬,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夏奕捂着脸,苦兮兮道:“燕……大人,你是从何处得知郡主的事?”
燕宁瞧着他的模样,又可怜又好笑,叹了口气,道:“我好歹是个密探,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夏奕又迟疑着问:“鬼面公子可有偷偷跑去并州?”
燕宁道:“我可以保证,他进山之前一直和我在一起。”
夏奕皱起眉:“可是我们那天见到的……”
燕宁打断他的话:“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夏奕道:“没有……他一直带着面具。”
燕宁道:“哪怕你们看见了他的脸,也可能是易容的。”
上官翎目光如电,冷冷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为什么要相信我?”燕宁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因为你们没有别的法子?”
上官翎哑口无言。若要对付燕宁,他们俩即使联手,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燕宁瞟了一眼她的衣摆,那里已经被她的手揉得皱巴巴快要破洞了。不知为何,燕宁突然很想冲着天狂笑三声。
或许女人天生就是媒婆。
但燕宁毕竟是大内密探,有哪个密探会在下属面前如此失态呢?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问:“可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夏奕道:“我们一路跟随着车马痕迹,近日有雨,所以要想找到还算容易。他们应是往司州去的。”
燕宁不解道:“那岂不是离洛阳反而近了?”
夏奕道:“我们也不明白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燕宁走到马边,抚摸着马头道:“要翻山的话,步行反而比骑马快,而骑马又比马车更快。他选择马车岂不是很奇怪?”
夏奕道:“的确很奇怪。并且他直接把郡主和侍女拎走了。换做是我,绝不会一次掳走两个人,若被侍女看到了真面目,直接灭口多干脆。”
燕宁道:“你们没有贴身保护吗?”
夏奕挠挠头,似乎羞于启齿。
燕宁道:“难道是在茅房被掳走的?”
夏奕“嗯”了一声。
燕宁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她摇摇头,拍着马身叹气。
而她的背部毫无防备地向后暴露,如果有人想要偷袭,这是最好的机会。
27.彷徨少年郎
上官翎捏着银针,似乎对于是否偷袭还拿不准主意。[.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燕宁停下手,漫不经心道:“还想打吗?”
夏奕一惊,回头去瞧上官翎,后者慌忙将针收了回去。
夏奕不由得顿足:“你好歹听人一句解释!”
上官翎脸色变了变,强作平淡道:“保护郡主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案子,我没逼你跟来。”
夏奕道:“你……”话说到一半,他就结巴起来,根本没法继续下去。
上官翎宁愿他开始跟她争吵,这样她才有分头行动的理由,可这个机会夏奕不可能给她。
夏奕沮丧地闭上嘴。他开始理解上官翎为什么喜欢用针了。因为她整个人仿佛都裹满了针,如同一只不友善的刺猬,旁人稍想靠近一点就要被扎出血。
燕宁忽然拉住夏奕的胳膊,道:“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她的目光很严厉,从未有过的严厉。夏奕想,自己大概做错了什么。
他不想做错任何事,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犯错。
他们走了有五丈远,燕宁才说:“你喜欢她?”
夏奕垂下头,又点点头。
燕宁问:“因为她那张国色天香的脸?”
夏奕急道:“我不是那种人!”
燕宁露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脸,拍着他肩膀道:“臭小子,瞒得我好苦啊。”
夏奕摸摸发痛的脸:“这种事,不敢让别人知道的……”
燕宁道:“我是别人?”
夏奕捂着脸不说话。
燕宁叹了口气:“不过啊,你若喜欢上她,就要有应对那一日的良策。”
夏奕道:“我不懂。”
燕宁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道:“你明明听得懂,你知道密探考核将会经历什么。难道你想我眼看你们俩互相残杀呀?”
夏奕挠挠头:“如果……我在下次密探考核到来以前,实绩退步到前四之外,不就能避开和上官翎敌对的机会了吗。”
“雍王让你做的事,能有多少放水的机会?在你假装失败后,你的刺杀目标还会不会让你全身而退?”燕宁摇摇头,又叹气,“况且,我感觉她恐怕不大喜欢你。你追逐她,会不会让她觉得很困扰呢?”
夏奕一震,转头望向上官翎,她的丹凤眼如织女星般美丽,偏偏冷漠到拒人于千里。[..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燕宁同情地看着他,道:“我拿你当亲弟弟看待,自然希望你得偿所愿。但我也是个女的,知道有人对着你单相思这种事实在烦之又烦。”
夏奕不悦道:“上官翎和你未必一样。”
“臭小子。”燕宁一拍他的脑门,“江湖里也不是没有倾心于你的姑娘吧,上个月卖身葬父那个,你还跟我吐苦水说不堪其扰……麻烦你也换位思考,体谅一下小姑娘,拜托。”
夏奕被她说得惭愧,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燕宁拍着他的肩膀,道:“为什么护送郡主的偏偏是你们俩?”
夏奕道:“因为没人愿意护送郡主。”
燕宁对此深表理解,叹了口气,道:“要是你俩真两情相悦那就最好。实在不行,江湖上那么多好姑娘……”
夏奕打断她:“江湖上有很多很好的姑娘,可我喜欢的就一个。”
换作别的姑娘,哪还有这么多烦恼?
可爱情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燕宁缓缓道:“没想到你也长大了,到了为情所困的年纪。”
夏奕看着她半晌,看到她都有些发毛了,才吐出一句话:“燕姐姐不为情所困吗?”
燕宁干笑两声:“哈哈!我?”
夏奕讷讷道:“他们都在传,你救鬼面公子是因为你动心了。”
燕宁怒道:“不好好练武,整日嚼舌根?”
夏奕道:“孙千那家伙……”
“行,不用说了。”燕宁抬手阻止他的话,“我现在去追郡主,但愿下次见你时你已想清楚了。”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像燕子一样飞走了。
夏奕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燕宁有点奇怪。孔雀山庄的人本不允许为了私人情感误事的,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柳关或段尘恕,他可能就要拎水桶去演武场跑圈了。可燕宁?怎么还有点喜闻乐见的感觉。
夏奕沉思好半天才慢慢往回走。
上官翎站在原地,她的足踝还在痛,心里还在慌张。她必须想点别的才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最好的方法是,把这种感觉转嫁给别人。
她开口问:“你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夏奕道:“没什么要紧的。”
上官翎又问:“你为什么总听她的话?”
夏奕道:“因为她的话总是对的。”
上官翎冷笑道:“依我看,是你对她……”
夏奕大声道:“我对她?孔雀山庄这么多女子,唯独你……”
上官翎冰雪般的脸也燥热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任何人向她坦露心迹,她都会鄙夷对方的虚伪。
但唯独除了夏奕,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令她觉得虚伪。
因为他口中说出的事情,总是发自真心,那种凤毛麟角的真心即使令人感动,也会令人觉得非常可怕。
夏奕盯着地上的枯叶发愣。
我一厢情愿地单相思,是不是已经对她造成很大的困扰?
他彷徨,他无措,他的心如翻滚巨浪。
他终于抬起头,瞧着上官翎青红交杂的脸,道:“我们快跟上去。”
上官翎也抬起了头,径直去牵自己的马。
她一向很少说话,此刻也同样不想再理他。
姜云栖被人提着衣领,丢进一处潮湿的山洞里。
她也不知道这一路是第几次被人丢下地了,她跌得很重,四肢百骸似乎都已散架。
侍女白兰慌忙过来扶她。她稍微动了动腿脚,似乎是已经脱臼了,于是疼得哭起来。
七天之前,一个男人把她和侍女白兰一并掳走,用铁链拴在一起关在马车里。就这样不知白天黑夜地走了很久,他们似乎翻过了一座山,或者两座。
姜云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个小女孩连大魏有多大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一个戴魍魉面具的男人。
“郡主,请您安静些。”
这声音又温和,又好听。但姜云栖一听到这声音,就不禁浑身发抖。
因为这不是鬼面公子的声音,至少和上次闯入她房间的那个不是同一人。
姜云栖搂着白兰,抖似筛糠,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她没有出声,因为这一路的遭遇让她明白,大喊大叫不仅不会有人救她,还会惹怒这个男人封住她哑穴。
最委屈的是,她至今仍不明白这个男人抓她干什么。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她身上披着件明黄的斗篷,飞仙髻正中嵌一只百鸟朝凤华胜,尽管她雪白】粉嫩的脸沾了泥灰,看上去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所以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恐怖:“郡主,想我放了你吗?”
姜云栖毕竟只是个大家闺秀,心中城府恐怕还没雨后的积水深。哪怕她此刻知道男人一定没安好心,还是忍不住连连点头,豆大眼泪直掉。
男人笑道:“要我放了你也可以,除非你肯杀了她。”他的手指指向白兰的鼻尖。
白兰吓得面无人色。
姜云栖好不容易压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战战兢兢道:“你一定会放我走?”
男人道:“说到做到。”
姜云栖眼神游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那你拿刀来!”
白兰快吓晕过去了,双膝跪地,拼命拽着姜云栖的衣袖:“郡主,郡主不要啊,求求您……”
男人摊开手,将一把缀满宝石的镶金匕首递到姜云栖面前。
姜云栖拿起匕首,使劲将白兰按倒在地,持着匕首举过头顶。
男人在面具后露出恶毒的笑。
姜云栖酝酿了一会儿,竟转身向男人扎去。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就不动了,因为男人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手。他就像鬼魅一般,只用两根手指夹住锋刃,稍一动便抽走,朝白兰撇去。
只是一眨眼,白兰甚至没来得及哼出声,那把匕首就划开了她的喉咙,鲜血如泉般涌出。
姜云栖惊声尖叫,手脚并用地往洞外逃。
男人却早一步到达洞口,并且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阴恻恻地说:“这么冰雪聪明的小姑娘,却在和亲路上暴病而亡了,多么可惜。”
姜云栖被他掐得说不出话,只能感觉他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住手!”
男人果然松了手。
姜云栖两眼发黑,模模糊糊看见来的人似乎很眼熟,高大魁梧,拎着杆齐人高的□□。
怎么会是他呢?她在刚刚一瞬间,期盼到来的是真正的鬼面公子。
柳关飞快两步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冷冷道:“你小子连郡主都敢劫持,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男人看了看柳关,然后俯视着她。
他森冷地笑了:“郡主,死是很难的事,不如好好活着。”
姜云栖没有听完这句话,她已经昏了过去。
28.山洞内外
燕宁翻过了这个山头,忽然感觉有个人紧紧贴在她身后。(..info)
她往上飞,那个人也往上飞;她往下跃,那个人也往下跃。
燕宁停下脚步,吐了口气,板起脸转过身去。
叶小浪背负双手,双足点在树梢尖端,笑嘻嘻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
燕宁摇摇头:“本官不甚在乎呢。”
叶小浪一撇嘴,顺着树枝徐徐前行:“燕大人可真冷漠。”
燕宁抱起胳膊:“我知道你是不敢在他们俩面前现身。”
叶小浪走到她面前,揶揄道:“我看那两个小娃娃啊,是不是……”
燕宁明知故问:“是什么?”
叶小浪拿手肘杵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你说呢,嗯?”
就是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燕宁越看叶小浪越觉得不顺眼,孙千怎么会把我和他凑做一对?拿鲜花和牛粪比拟都嫌侮辱牛粪。
燕宁一把抓住叶小浪的领口,叱道:“有这工夫管好你自己吧!”说着,便将他强拉下了树。
树下的泥土很湿,两行车辙清晰可辨,追寻起来毫不费力。
叶小浪保持一个歪着脖子的奇怪姿势,问:“为什么那个人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燕宁松开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冷冷道:“是为了迷惑视线。”
语毕,她便沿着车辙往前一路追去。叶小浪摸摸脖子也跟上了她。
两人行至半山腰,天色已经昏暗不清。两人突然发现一处车辙有些杂乱,而再往前看,痕迹竟然浅了几分。
痕迹变浅,是因为马车重量变轻了。
叶小浪道:“上面的人已经离开马车了,他们去了哪里?”
燕宁想了想,四下察看,发现一处杂草被踩断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叶小浪一跃而起,擦着半人高的枯草掠到山壁边,手一探,里面赫然是个黑乎乎的山洞。.info[]
“有血腥味。”他自言自语。
他往旁边的树上折了较粗的一支,撕下半块衣角围成一圈,又从衣服里摸了条竹筒,将里面的灯油洒在布上。原来他是要扎火把。
要点燃火把,那就必须有火。所以他又摸出了火镰和燧石来。
燕宁盯着他的手,忽然大惊道:“你这火镰?”
叶小浪故作惊讶道:“哎呀,好像是你的。”
燕宁捂住胸口,眼中冒出火来:“你什么时候偷的?”
叶小浪笑道:“早上你差点睡着的时候啊。你不知道吗,我是个很不正经的采花贼!”
燕宁感觉自己要抓狂了:“你……”她停顿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下怒火,克制道:“很好,你好得不得了。”
叶小浪偏要继续撩:“你要不要砍下我的手?来来来别客气……哦对,我忘了你那两把剑丢了……”
燕宁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进去!”
叶小浪指着自己:“我先进?”
燕宁道:“你先进。”
叶小浪悻悻道:“我先进就我先进。”他举起火把,蹑手蹑脚探了进去。
山洞很湿,很冷,也可将一切细微的声音放大,特别是孤独的呼吸声。
如果必须待在黑暗的环境里一天一夜,那么,是聆听自己的呼吸更可怕呢,还是耳边有另一人的呼吸更可怕呢?
叶小浪没有想出答案,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白兰的尸体。
白兰灰暗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恐惧和迷茫。她临死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
叶小浪叹息道:“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燕宁看着白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一定替你报仇。”她合上了白兰的双眼。
随后,她从那滩即将干涸的血泊中,捡起一枚沾血的华胜。
郡主只是个诱饵,诱饵是不会轻易死的。
北风呼啸,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意。
叶小浪绕着山洞四围仔仔细细走了一圈,忽然发现右侧石壁上有一行鲜血写成的小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
叶小浪道:“这不是你喜欢唱的那首楚歌吗?”
燕宁接过他的火把,仔细看了看石壁,道:“这是《秋风辞》。”
叶小浪道:“是吗?讲的什么?”
“汉武帝泛舟汾河,慨叹人生易老。”燕宁轻蔑道,“每个皇帝都想长生不老,所以才会搜罗一堆方士为他炼丹。”
叶小浪点点头:“真是首‘有趣’的歌。”
燕宁暗自揣测,那个人留下这一句,又是想对她表示什么?难道他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她心乱如麻,寻不到头绪。
因为她想得太远,太偏,脑中已经想成一滩浆糊。
月光很淡很淡。
她忽然发觉有两个人站在洞外,他们各杵着一根拐杖,静静地看着她,安静得就像林中的银杏树。
这两个人一瘸一拐向她走了过米。他们套着脏兮兮的百家衣,头发漆黑蓬乱,眼睛却在月光下发亮。
叶小浪困惑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唱秦腔了?”
燕宁凝视着天残地缺。
天残开口:“燕大人。”
地缺开口:“这一次并不是巧遇。”
燕宁道:“请讲。”
天残道:“我们看见了两个人,觉得必须通知燕大人。”
地缺道:“咸宜郡主和‘白虎星’柳大人在一起。”
燕宁的眼角忽然收紧:“你确定是他们?”
她几乎不能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难道是雍王殿下派柳关前来援救郡主的?
她想到雍王,眼中便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之所以复杂,是因为那份温暖中还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叶小浪皱了皱眉头。
天残道:“我们亲眼所见。”
地缺道:“不但见过,还说过话。”
天残道:“听说他们要往渡口去。”
燕宁急切问:“哪个渡口?”
天残道:“不知道。”
地缺道:“我们只听说他们要坐一艘乌篷船。”
燕宁抱拳道:“谢谢二位。”
既然柳关也在此地,那么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被柳关杀死了吗,还是已经溜之大吉?
天残久久地注视着她,面容似乎有所松动。
他思虑多时,终于忍不住道:“鬼面公子这种无恶不作的杀人狂徒,人人得而诛之。”
叶小浪道:“哦?”
燕宁道:“你们看见‘鬼面公子’了?”
地缺摇头:“我们来得太迟,只看见了柳大人与郡主。”
天残叹气:“既然没看见他,那我们就能活得久一点。”
那个人竟然能从柳关手下逃脱?燕宁握着火把的手渗出了冷汗。
叶小浪冷笑:“不是说人人得而诛之?你们俩口气挺大,胆子却很小。”
天残并不生气,道:“我们不留下性命,怎么给燕大人报信?”
地缺道:“不过我们做好人也只能到此为止。”
天残道:“好人偶尔可以做一做。”
地缺道:“不要经常做。”
天残道:“因为好人总是不长命。”
燕宁慢慢的点了点头。
地缺道:“燕大人,您该上路了。”
燕宁道:“告辞。”她一行告别礼,骤然转身,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
二十步后,她回头,天残地缺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燕宁低下头,她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开始突突地跳。
29.别太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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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浪走在前面,一路频频回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却又无法开口。
终于,他止住脚步,道:“这回我真的要走了。”
燕宁抬起头,一脸茫然:“你要走?”
叶小浪笑道:“你难道还想带着我去见柳关?发烧了吧你……”他说着就抬手要去摸燕宁的额头。
燕宁飞快擒住他的手腕,道:“去哪?”虽说手上没刀,可她若要用力一捏,估计他骨头都要断。
叶小浪悻悻抽回手,道:“我呀,赶紧回去收拾行李,跑到关外去躲躲,大概过个十年八载吧……”
燕宁哂笑:“当初是你邀请我和你一起寻找真相,怎么你先怂了?”
叶小浪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现在还没活够呢。”
燕宁板起面孔,冷冰冰道:“我怎么忘了你是朝廷钦犯?说不定是要去通、风、报、信。”
叶小浪急道:“你怀疑我?我……”
燕宁道:“我就怀疑你,怎么着吧。”
叶小浪握拳敲着额头:“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赖啊?”
燕宁冷笑:“到底谁无赖?”
她感到很生气,同时有些郁闷,于是她忍不住就开始出掌。
她本不会这样冲动鲁莽,可不知怎么回事,一看到叶小浪痞痞的笑脸她就想打人。
这实在很难解释,估计是由于他们天生不对盘。
她虽为女子,这一掌却极刚极猛,浑厚有力,是少林大力金刚掌。叶小浪深知这门功夫不能硬碰硬,身体一斜,轻松避开了去。
可燕宁的手在空中一抡,招式却变成了太极绵掌,虚虚实实,诡秘莫测。
叶小浪实在不能不吃惊,他没想到竟然有人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掌法融在一起。(..info)
下一刻,燕宁就已经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叶小浪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脸朝下被燕宁压在地上,她的膝盖正抵在他的腰际,将他右臂掰了到身后。
燕宁故意瞪大眼睛,道:“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突然摔了个狗啃泥?”
叶小浪呼痛道:“女侠好功夫,手下留情啊……右手可是我吃饭的家伙。”除了挣扎之外他还能干点什么呢?他的鼻子都被挤歪了。
燕宁拍着他的胳膊道:“小弟弟,别把姐姐瞧得太笨。你到底想去哪儿,想干什么?”
叶小浪道:“不说行吗?”
燕宁道:“你猜猜?”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叶小浪只好承认:“我要去造个河图洛书的赝品。”
燕宁道:“赝品?”
“引蛇出洞!”叶小浪叹了口气,“这你总该理解了吧。”
燕宁想了一来回,大笑出声:“主意真不错,你还挺聪明的嘛。”
叶小浪无奈道:“多谢夸奖,能放开我了吗?”
燕宁松了手,缓缓直起身来:“人是聪明,功夫就差了点。”
叶小浪扭了扭腰,捂着肩膀,龇牙咧嘴道:“你这一手我真是五体投地,服了!”
燕宁笑道:“你该佩服的不是我,是红色。”
叶小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燕宁板起脸,轻飘飘道:“行了,就此分道扬镳吧。”
叶小浪眨眨眼,凑上前去:“燕大人……”
燕宁转过脸不理他。
叶小浪绕到她面前:“燕大姐姐……”
燕宁再把脸转向另一边。
叶小浪拍拍她的肩:“燕小姑娘……”
燕宁没好气道:“你烦不烦?”
叶小浪可怜巴巴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燕宁抱臂道:“我生什么气?我是兵,你是贼,我的确没资格逼你留下。”
“不生气就好。”叶小浪笑嘻嘻一抱拳,“遇见你实在三生有幸,有缘再会咯。”
燕宁懒得睬他。
“你别太想我哦。”叶小浪说着便掠到树梢上。
燕宁面无表情地拾起一枚石子,朝他的方向掷过去。
远远传来“哎哟”一声,枝叶窸窣作响一阵,林中又恢复平静。
燕宁忍不住弯弯唇角,又迅速板起脸。
哼,这厮一定是害怕了,不敢和那个人正面交锋。
早知道飞贼都是群肆意妄为的乌合之众,怎么能真拿他们当自己的同伴看待?
而且……他还是个小流氓。
她越想越觉得叶小浪不是个好东西,索性不再想了。
只要她见到柳关就好——那才是她真正的同伴!
光颢十四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燕宁终于走到小镇上,沿着斑驳凹凸的石板路大步前行。
她踩着的是被风吹散的五色纸,闻到的是祭奠先人的香烛气息,除此之外,街上竟连一个活人都看不到。
不过也算正常,此时此刻,镇民该在后厨准备油腻的饭食,没有心思出门乱晃。
日正当中,她走过一处十字路口,一对夫妇迎着夕阳烧寒衣,烧出两股灰黑的烟。
妇人抬起头瞟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好奇镇上为何会有外乡人出现。但也只是草草一眼而已,她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她的手很枯瘦很粗糙,似乎是经历了长久贫寒的生活洗礼。
燕宁开口道:“这位大哥。”
男人抬起头,土黑色的脸上显出一丝疑惑。
燕宁彬彬有礼道:“请问,最近的渡口怎么走?”
妇人烧完了衣服,准备从篮子里拿串成串的黄纸锭。
“往西走,一里半。”男人的话语有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谢谢。”燕宁略一点头,小腿却已绷紧。
妇人没有从篮子里拿出纸锭,而是握住重重遮掩下的一把短刀,骤然朝燕宁劈了过去。这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出手竟然又快又狠。
幸好燕宁已经提防着,脚上一弹便退出八尺。
她知道烧寒衣应当在黄昏,而不是现在。
男人也掏出了刀,一下子窜了过来,他的攻击速度也不慢。
燕宁不慌不忙地躲过,五招之内她就可以夺下这两把刀。
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站出来一个人,微笑着道:“小妹,二哥我恭候多时了!”
一男一女突然收回攻势,凌空翻身,回到原处。
柳关道:“他二人奉了我命令,诛杀一切可疑人士,方才只是在试探小妹。”
黑脸汉子开口,斯斯文文,一丝方言味道也无:“那恶徒可能会易容成各种人,所以我们才会对燕大人动武,望燕大人海涵。”
燕宁笑道:“甘棠,我见你易容术也练得不赖,只出招还有用鞭的痕迹。”
甘棠道:“属下粗笨,不及两位大人。”
柳关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虚!”
甘棠和燕宁都笑起来。燕宁看了看那位妇人,问:“这姑娘……还是小兄弟?似乎是惯用长剑的好手。”
妇人道,却是一把男声:“属下鹿星川,上个月刚刚成为天罡。”他似乎才刚刚开始变声,沙哑的嗓音里仍透着稚气,配上这一张脸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燕宁已见过这少年在考核上的不俗表现,只用了三招就戳穿了对方的喉管。孔雀山庄也有传言,鹿星川是暨她之后最出色的使剑者。
当然她现在已经改用双剑了。
柳关道:“甘棠和鹿星川本来是在这小镇子查水匪劫镖一案,被我临时征用来,也有些耽误他们做事了。”
甘棠道:“比起水匪,还是郡主之事要紧。”
燕宁道:“二哥,郡主没有受伤吧?”
柳关摇头,又露出遗憾神色:“郡主小小年纪就经历这样的事,实在太可怜了。”
燕宁道:“鬼面公子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不是犯人。”
柳关道:“的确不是。但若不是鬼面公子自己行事如此张扬,也不会有人冒充他。我只怕他日后会变成江湖一大祸害。”
燕宁道:“他就算是祸害,那也只是个小祸害。江湖上如他一般的飞贼很多。”
“是鬼面公子来了吗?”
姜云栖提着裙摆从里屋跑出,双眼放光,翘首以待。
30.漏网之鱼
燕宁听见姜云栖的声音,飞身越过墙头,轻飘飘落在院子里。(..info无弹窗广告)
姜云栖脱臼的脚已经全好了,这得算是柳关的功劳。不论多么粗野的大汉,在治伤时手脚都会变得十分细腻。
柳关微笑道:“真不知道郡主怎么对一个小毛贼感兴趣。”他虽是笑着,眼神却很凝重。
姜云栖俏生生的脸暗了几分,仍不死心地望向燕宁:“为什么鬼面公子没来?”
燕宁一愣,道:“微臣不知。”
姜云栖道:“可你不是鬼面公子的好朋友吗?”
说起这个燕宁就来气,假作平静道:“微臣和他已经分开好几天了。”
姜云栖恨恨地跺脚,撅起的嘴上似乎都能挂个铜壶。
柳关回到地面,一脸意料之中:“鬼面公子是个不受束缚的人,自然是神出鬼没。”
燕宁补充道:“而且这小贼手脚很不干净……”
姜云栖抢白道:“他是‘侠盗’,不是小贼!”
燕宁不屑道:“他如此自称,说不定是因为‘侠盗’二字听上去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呢。”
姜云栖问:“那他到底临不临风,倜不倜傥?”
燕宁清了清嗓子,道:“他长得特别难看,猪鼻驴耳,满脸麻子。不然他为什么整天带着面具呢?”
姜云栖吃惊地捂嘴:“真的假的啊?”
燕宁道:“当然是真的!而且他从不洗澡,每天都有苍蝇在他身边嗡嗡嗡嗡。”
姜云栖的五官拧作一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燕宁道:“还有……”
姜云栖道:“还有?”
燕宁道:“他每天饭前都打苍蝇,打完了以后不用筷子,直接上手吃饭……”
姜云栖捂耳尖叫:“你别说了,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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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栖愤愤自语:“这么邋遢也好意思自称‘侠’,真讨厌!还有那个天罡小子,骗我说什么‘还不错’……”
得,夏奕真是躺着也中箭。
燕宁敛去眼中笑意,问:“郡主可有见到那假‘鬼面公子’的长相?或许比真的还强点。”
姜云栖不耐烦道:“没有,我只知道他是个男的。”
柳关的眼光微动,道:“郡主,微臣有些事想和小妹商量。”
姜云栖道:“你们要商量什么,不会是要将我送回去吧?”她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我既然已经被人绑走了,干脆,就不要和亲了行不行?”
门外忽然传来极短促的一声,似乎是有谁憋不住笑了。
姜云栖怒道:“是谁?”
门外安安静静的,没人上来搭腔。
燕宁一听便知那是鹿星川,扶额笑道:“郡主,密探人微言轻,政事我们说了不算。”
柳关也笑容可掬道:“要是郡主现在不回屋休息,一会儿贼人来了,可能您就不得不跟贼人和亲了。”
姜云栖脸色一变,就要往屋内走,半路似乎又想起什么,道:“你们可一定要抓住那个人呀!白兰,白兰被他……”
柳关道:“等我们抓到那个贼人,微臣亲自绑着他送到郡主面前,供您出气。”
姜云栖点点头,垂下眸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要替白兰报仇,其实……真拿我做鱼饵都可以,反正大内密探武功这样厉害……”
等她关上门,柳关忽然感慨万千道:“你在郡主这个年纪,刚开始在孔雀山庄受训,一眨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怎么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燕宁赔罪道:“小妹又给雍王府添了麻烦,实在万分歉疚。”
柳关笑了笑道:“殿下可没有怪你,我们爱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那帮假道士有什么资格插手?”
燕宁不由莞尔,问道:“二哥和那贼人交过手了,他功夫如何?”
柳关道:“我和那个贼子过了八十三招,可仍旧没能摘下他的魍魉面具。这件事怪就怪在,一个武功如此之高的人,为什么非要扮作他人行事?”
燕宁道:“因为哪怕这个人功夫再好,也不愿做全江湖人的靶子。”
柳关道:“可惜殿下有命令,我必须赶时间去见一个人。不然我掘地三尺也定要将那贼子找到!”
燕宁道:“二哥要去见谁?”
柳关轻笑一声,道:“十方行者!”
燕宁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名字简直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柳关云淡风轻地笑笑:“殿下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十方行者的行踪,只不过皇帝对此事还一无所知。我此次奉命,先来确认他的身手是否矫捷如初,等见完了他,殿下那边便会有进一步的部署。”
燕宁沉下脸:“所以其实殿下已经查了他很久,连底细也一清二楚?”
柳关自得道:“不错,我们早已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小妹先别生气,殿下就是怕你冲动,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燕宁摇摇头,追问道:“他在哪里?”
柳关道:“新乐城。”
燕宁道:“新乐城离洛阳很近。”
柳关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才越安全!可是他并没有觉察到,我们已经发现他就是十方行者。”
燕宁沉默着凝视他的脸,忍不住捂住了自己心口。
红色!
红色代表仇恨!
仇恨像一条鞭子抽在她的身上,时间越久疤痕就越深刻。
柳关的笑容诚挚恳切,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对燕宁来说有多么贵重。
燕宁沉吟着,缓缓道:“二哥去见十方行者,不应该走这条路?”
柳关微笑道:“我接到消息说郡主被掳走,所以顺手来搭救一把。”
燕宁道:“等夏奕和上官翎来带她回去吗?”
柳关凝视着燕宁,问:“你若是柔然王子,会迎娶被贼人掳走过的郡主吗?”
燕宁一怔,道:“不会。”
“所以,咸宜郡主已经是半个死人。不消三日,她暴病而亡的公文就会贴满大街小巷。”他拍拍燕宁的肩,“与其让郡主被押回洛阳幽禁,倒不如先带她去寻亲。”
燕宁问:“姜太傅与新城长公主的女儿,需要向谁寻亲?”
柳关道:“罪人豫王。”
燕宁感觉自己脑内“嗡”的一声,整块头皮都麻了。
她咬牙道:“豫王早已被连诛九族。”
柳关道:“漏网之鱼还有一条。”
燕宁道:“谁?”
柳关慢悠悠道:“是豫王之子元崀。”
燕宁道:“豫王有十一个儿子。”
柳关道:“他正是第十一个。”
燕宁做了次深呼吸,冷冷道:“听说他和她的母亲都不受宠。禁军抄家的时候,他母亲带着他跳了井。”
“可十方行者救了他,使他成为豫王府唯一的活口。”柳关唏嘘慨叹,“笑得最开怀的人,不一定能笑到最后,你说对不对?”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燕宁捏紧拳头,仇恨已爬满她的脸。
32.孔雀的生与死
冲虚道人冥想三个时辰后,踱步到道观门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晨光明亮,他刚拿起门边竹扫帚准备清扫落叶,抬起头便看见叶小浪叼着根狗尾草躺在屋檐上。
他稍微停了一瞬,便如常开始打扫。
叶小浪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看他将落叶扫做一堆,道:“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冲虚道人仍低着头:“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之前。”叶小浪将狗尾草吐到一边,“我啊,累得快散架了,麻烦您老拿碗水来。”
冲虚道人这才重新看向他,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便放下扫帚往水井边去。
叶小浪眯起眼,初冬的阳光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灰影。
冲虚道人放下水桶,问:“你为什么总盯着天看?”
叶小浪道:“因为天色好看。”
冲虚道:“万仙山的天比外面好看?”
叶小浪道:“至少在这看天不会惹上麻烦。”
冲虚道人笑了笑:“我原以为你会在外面多待一些时日。”
叶小浪道:“我也想多待,可有人窜出来吓唬我,我能不跑?”
冲虚道人道:“你就自己跑了,不管‘燕红衣’?”
叶小浪道:“她已经和雍王府的童男童女接上头了,不会有什么问题。讲道理,我好像才是被冤枉最惨的人啊……”
冲虚道:“也有道理。”
叶小浪哼了几声,模模糊糊道:“唉,怎么突然有点儿想她呢。”
冲虚道人抚掌大笑:“叶小浪,你也有今日!”
叶小浪苦恼道:“老头儿,你打什么哑谜?”
冲虚道:“燕红衣的确是钓鱼的一把好手,连你都上钩了,可叹,可叹。”
叶小浪怔了怔:“上钩了?”
冲虚道人盛了一碗井水,五指舒展,木碗旋转着被抛上房顶,叶小浪稳稳接住,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叶小浪望着水碗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闯荡江湖时,他需要时刻保持机警。明明平静的夜晚,他惊醒,睡着,再惊醒,辗转反侧。但真正疲于奔命的这段日子,他竟然睡得格外香甜。[.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燕宁在身边?
燕,宁。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忽然觉得心底发虚。
这令他不由得怔了一怔,心想:喂,叶小浪,难道你的品位这么差吗?
他虽然想否认,却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笑得仿佛从左右心房烧出一把火,灼得他四肢百骸都酥麻。
这阵笑声过去之后,他就算想否认也来不及了!
叶小浪昂头灌下冰凉井水,心想:你的品味就这么差,还有什么法子呢?
冲虚等了片刻,才出声道:“笑够了?接下来你想怎么走?”
叶小浪摸了摸鼻子,深沉道:“我是鬼面公子,从来只有我吓唬人,没有别人吓唬我的份。”
冲虚问:“知不知道谁在吓唬你?”
叶小浪道:“现在还没法知道。对方一定早设好陷阱就等我上钩呢,我总不能顶着个宝贵的脑袋去自投罗网吧?”
冲虚道:“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叶小浪道:“就按你的第二种方法:仿制一份赝品河图洛书,然后装作被随便哪个家伙抢走了。”
冲虚道:“你不是说这样很没面子?”
叶小浪道:“世事无常变幻莫测,我现在改主意了。”
冲虚问:“那你是因为没记住河图洛书的画法,所以跑来找我求救?”
叶小浪道:“不,我只是回来告诉你一声,省得你担心。”
冲虚笑道:“你可千万记得,用质地较韧的紫竹,再用草木灰腌得更旧一些。”
叶小浪道:“往竹片上撒点香灰,会不会就能显得旧些?”
话音未落,他已站在冲虚道人身后,双手握住元洞天鼎的鼎耳。
他的轻功已经很快,非常快,甚至超过了眼前这位教他武艺的老师父。
冲虚面色微变,道:“这可不方便拿。”
叶小浪把手伸向鼎中:“有什么方不方便的,我随便掏点……”
“不可!”冲虚道人居然用水桶击中了他的手。
叶小浪只觉得一阵酸麻从手背爬上肩膀,愕然问道:“为什么?”
冲虚道人自觉失态,正色道:“草木灰与香灰的颜色可不一样,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拔两筐枯草为好。”
叶小浪揉着内关和曲泽,疑惑在他眉间凝聚。
冲虚老头刚才有一瞬间是不是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一定是看错了。
唯有码头上飘扬的红巾是不会被看错的。
夏奕和上官翎立在码头,手中各牵着一条缰绳。
是马更快还是船更快?他们不能确定,因为现在还不到渡船的时候。
四围很静,唯有风声缓慢轻吟。
上官翎迎风茕茕孑立,仿若白玉雕琢的巫山神女,如瀑长发微微飘游。她将一把斑斓的银针举到眼前,出神良久,一言不发。
她似乎是故意不往他这里看。
夏奕靠在横栏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侧脸,和她头顶上随晨光而逐渐明亮的云朵,感觉自己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汹涌澎湃。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夏奕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知故问:“这上面的颜色,是用孔雀尾羽一点一点拼上去的?”
上官翎的手指有些不稳,酝酿了一下才终于看向他。
夏奕道:“它已经变成了王孙贵族的盘中餐,在他们肚子里变成了一团肉糜。”
上官翎平淡道:“孔雀都会死。”她不知道夏奕接下来想说什么,可是用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应对,一定不会有错。
夏奕点点头,道:“可在你手里,它还是和活着时同样美丽。”
上官翎略一皱眉:“你想说什么?”
夏奕道:“虽然你穿纯黑的衣服,一点首饰也不戴,可你的武器却这样夺目、绚丽……其实你心里并不像你表面这样难以亲近,你只是害怕‘得不到’和‘已失去’罢了。”
他凝注着她,顿了顿,才低着头道:“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怕‘失去’呢?反正没有一个人能活过百年。长命的人,一定就比短命的人快活吗?倘若真真正正欢喜过,便是早死几年也没有任何遗憾。若在轮回台前,想到自己也曾经得到过快乐,虽然失去一些东西,却又得到了更多的东西,这一辈子也不算白白活过。”
上官翎闭上眼,说不出话。
她不能不承认夏奕的话戳中了她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她震惊于,就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她刻意营造的冰冷表象了,这少年竟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夏奕的眸子里闪着光:“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也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是,你总该给我个机会证明我说的是真是假,否则我……我很不服气。”
上官翎睁开眼,缓缓道:“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你不怕死,还是想在危难时替我去死?”
夏奕摸着后脑,微笑道:“我只是在想,为了拒绝一个可有可无的结局,就拒绝了一切的开始,是不是太怯懦了些?”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文绉绉的一句话。
上官翎略一愣怔:“原来你并不是那么傻的。”
夏奕笑的有些羞赧。
上官翎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她几乎要松口,给夏奕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阵强风吹过,吹得她长发如乱云般飞起。
很遗憾,她最终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对不起。”上官翎道,“你要的机会我给不了。”
夏奕的笑容僵在脸上。
“到那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她飞快地解开马绳,转身沿河岸向东走去。
夏奕木头人般怔在那里,望着她飘动的衣袂,望着她墨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在芦苇丛中隐褪。
他忽然追了上去,高声喊道:“你不能走!”
他开始结巴――他一紧张就会如此:“我们……总归是同伴,孤身办案,可能会遇到危险。”
上官翎停住脚步,双肩似乎微微颤抖。如果她能够回头,她将会看到夏奕眼中河水般倾泻的情感。
但她没有,她冷笑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吗?”
夏奕涨红了脸:“不,我不是。”
上官翎轻蔑道:“甘棠可以轻松击败铁臂狮王,孙千可以一人屠遍青云寨,而你只会死皮赖脸跟在我后面?”
她的嘴里竟然会冒出这样刻薄的话。
可是她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凄凉,仿佛黄连悬于喉管之中,吐不出也吞不下。
冷汗正沁出,一滴一滴流过夏奕僵硬的脸,风呼啸着将他的衣摆掀翻。他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汗珠一起流失了,是他逐渐偃旗息鼓的勇气?
上官翎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未必比夏奕好看多少。你利用感情来刺伤别人时,自己何尝不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上官翎实在无法站在他身边,实在不愿意再看他的可怜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
所以她没有回头,像是永远也不会回头。
33.十方行者
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info无弹窗广告)
阳光虽然留有余温,风却冰冷刺骨。
叶小浪坐在屋顶上吹他刚刻好的笛子。他的肩膀端平,腰挺直,两腿舒服地盘起,合上双眼懒洋洋地吹起山下学来的小曲。
笛子是他自己刻的,准度勉强合格,声音却不够婉转。他已经像这样吹了一个时辰,似乎仍感觉不到累。
冲虚道人走出来看着他,仿佛是被笛声扰了清梦,有些不安,有些焦躁。
他围着院子绕了两个圈,然后准备去扫落叶。
叶小浪不仅没有停下吹奏,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冲虚道人挑了挑眉,忽然道:“说是去造竹简,你却开始吹笛子?”
叶小浪这才停下,将笛子别在腰上,心不在焉道:“苦中作乐嘛。”
冲虚道人提起扫把,竹扫把中传来极其响亮的一声“呱”。
叶小浪大笑,枕着胳膊躺下,道:“怎么着,老头儿,今天喝青蛙汤啊?”
冲虚一边抖扫把一边道:“我在小溪边见到几根青蛙骨头,果然是你丢的!”
叶小浪道:“啊,偶尔打打牙祭。”
冲虚继续碎碎念:“山中各物皆有灵性,不仅打扰它冬蛰,还要杀生,山上的橘子必然是一年酸过一年……”
叶小浪突然道:“我又去掏香灰了。”
冲虚愀然变色:“什么时候?”
叶小浪略一皱眉,抬手遮住阳光,轻飘飘道:“逗你玩儿。”
冲虚的脸色青红交杂,愠怒道:“贫道看你是昏头了。”
叶小浪笑道:“我很清醒!反倒是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他停了停,又道:“你是不是往里面藏了私房?”
他说着“私房”这个词,语气仿佛是开玩笑,但眼睛里却满是怀疑。
冲虚板着脸:“因为这是烧给太上老君的香,所以,一毫一厘都不能动。”
叶小浪道:“是吗?”
冲虚道:“正是!”
叶小浪叹了口气:“人老了以后是不是都跟你一样不讲道理?”
冲虚道:“人老了之后,一定会变得小气。[..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等你老了就明白了。”
叶小浪道:“早知道你这样,我还不如叫‘燕红衣’来帮我。”
冲虚道:“那你为什么不叫她帮你?”
叶小浪道:“因为……好汉做事好汉当,拖无辜人下水多不像话。”
“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到。”冲虚目光闪动,“更何况身为大内密探,她已经很危险了,不差这一着!”
叶小浪满脸颓然地翻了个身,从衣襟里拿出魍魉面具,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可是罪人的儿子,也是罪人。”他无奈苦笑,“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冲虚道人突然发现,叶小浪表现得像是什么东西都看得通透,什么事情都蛮不在乎,可他仍旧是个惧怕孤独的人。
冲虚道人转过头,看着屋内仙风道骨的太上老君泥像,觉得自己既肮脏又卑鄙。
他勉强笑了笑,道:“并不是你父亲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叶小浪问:“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呢?”
“到底是谁?”冲虚的脸上忽然浮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说不出口。这个秘密已经尘封太久,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可现在,是否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冲虚道人抬起头,严肃的看着他:“十年前,错全在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或许他已修炼成功,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
叶小浪一僵,支起上半身朝下看,问:“为什么?”
突听得院墙外一人道:“因为他学艺不精,让人钻了空子!”
这人并没有高声大喊,只是如平常说话一般,但院中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冲虚道人的脸色变了,浑身血脉仿佛从心脏开始,一寸一寸结成了冰。
柳关提着伏虎枪,悠闲地踱了进来。他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个清晰的脚印,这脚印入地极深,仿佛他身上压着二十个隐形的猛士。
冲虚道人握紧双手,枯瘦的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扫把杆拧断。
柳关一抱拳,彬彬有礼道:“雍王府密探柳关,前来拜会二位。”
是雍王府的人?
那燕宁呢?
叶小浪一跃而下,笑着回礼:“山野小观,难得有香客莅临。”他没有将面具藏起,也没有盖在脸上,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冲虚道人,后者依旧立在远处,像被人封住穴道一样纹丝不动。
这老头是怎么了?未等叶小浪细想,又有一道鹅黄的影子,麻雀一般蹦蹦跳跳撞过来。
“哈哈,鬼面公子,你就是鬼面公子!”姜云栖又惊又喜,“原来你是长这个样子!”
柳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云栖兴奋地瞪大眼睛:“这就是你的面具对吧?”说着便要上手去抓。
她真天真,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小浪把面具举到头顶,问柳关:“是燕宁叫你来找我的?还是你自己来找我?”
柳关看向冲虚道人:“我是奉雍王殿下之命来找他的。”
叶小浪有些意外。
冲虚道人似乎如释重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柳关继续说:“而咸宜郡主,想来看望她的亲表哥。”
叶小浪困惑地耸耸肩:“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柳关昂首道:“我们来找豫王的小世子。”
冲虚长叹一声,道:“雍王府到底是雍王府,贫道心想你们总要来坐坐,可没想到这么快。”
柳关挑眉道:“那你敢不敢承认:鬼面公子就是豫王之子元崀?”
叶小浪“嘁”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扫扫肩上灰,道:“是又如何?”
话音落下,他便听到一声急促的抽气。
是谁的声音?
燕宁从院墙下走出来,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明秀的脸,一双琥珀般澄澈的眼睛。
她竭力想将自己的情绪压抑住,可抿成直线的双唇仍出卖了她。
叶小浪却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刻看见燕宁,更没想过燕宁似乎是根本没有看见他。
他握住面具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忽然有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一只枯瘦而苍老的手。
冲虚道人接过他的面具,平静道:“今日十月初五,宜会亲,忌斋醮。贫道不仅不能戴面具,而且还要把已戴好的面具脱下来。”
燕宁的心开始躁动,手也开始发痒。如果目光能够杀人,她已经扼住了冲虚道人的咽喉。
叶小浪觉得事情似乎正向不可控的局面发展,而他对结果一无所知。
燕宁咬牙:“是你杀了我姐姐!”
冲虚道:“不错,我就是十方行者。”
叶小浪仿佛挨了一棍,惊愕道:“冲虚老头,你说你是谁?”
冲虚道人笑了,苦闷而悲哀,仿佛又有些终于解脱的舒畅。
“小世子,”他说,“实在对不住……我就是十方行者。”
叶小浪怔在那里。
他从小信任和依赖,亦父亦友的冲虚道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大仇人。
他反复询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没办法,那句话原原本本从冲虚道人的嘴里说了出来,没有人可以否认。
叶小浪勉强控制着自己,哑声问:“你不是跟我说,你是个游方道士,偶然路过才救下我吗?你……骗了我十年?”
冲虚道:“都是假的,我是杀人凶手。”
叶小浪大声喊道:“我立志成为最好的飞贼,就是为了引出十方行者!可你却跟我说你就是十方行者?”他越说语调越高,越说越难以忍耐。
冲虚道人悔恨而愧疚地闭上眼,事实血淋淋摆在眼前,而他没有辩驳的资格。
叶小浪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发觉阳光是如此刺眼。
柳关慢慢地转向燕宁,道:“小妹,他还算条好汉。”
燕宁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只有双手还是滚烫,仿佛有滔天烈焰在掌心熊熊燃烧。
她抽出姜云栖悬在腰间的那柄剑,直直朝冲虚道人的心脏刺过去。
此仇不报枉为人!
34.迷踪城在何处
这一剑很快。.info究竟有多快?没人能算得清。
剑刃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光芒照亮了燕宁的眼睛,燕宁的眼睛如剑刃般冰冷。
剑的轨迹穿越过的是积攒十年的血海深仇。
可比剑更快的是叶小浪的脚步,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然牢牢护在冲虚道人面前。
剑光一闪,叶小浪忽然觉得好像身上某一个地方受了重重一击。这一击太过迅速,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击中了哪里。
姜云栖双手捂眼,尖叫起来。
冲虚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挡比那一剑更让他吃惊。
叶小浪觉得奇经八脉都酸了,又酸又麻,酸得他几乎流泪,几乎忍不住要叫起来。
应该没入冲虚道人的胸口的剑,此刻已刺入他肋下。
可是,等到这一阵酸麻过去,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好像刚才那一招只是场午后昏梦。
是梦吗?
等他低头看清楚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
戳在他身上的只是一截剑柄,剑锋不知何时被燕宁调转向后。
叶小浪愣了愣,瞧着那只剑柄,忽然哈哈大笑。
燕宁失声道:“你还笑?若是我真的刺出一剑,你已经死了!”
叶小浪忍着酸麻,笑得停不下来:“可能我八字太硬,总是死不了。(..info)”
燕宁绷着脸问:“你为什么挡在他面前?”
叶小浪按着肋下,道:“我也不明白,脑子什么都没想,就已经站到这来了。”
燕宁默然半晌,叱道:“呆子!”
“夺”的一声,铁剑脱手飞出,钉入井口的白石之上。
冲虚道人看着叶小浪,沟壑纵横的眼角不自觉抽动起来。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开口,但试了几次,最终只能默然摇头。
“我不能杀你,因为我还没弄清楚幕后主使是谁。”燕宁面向他,冷冷道,“教唆你的是不是正阳教?”
冲虚道:“不是。”
燕宁道:“不是?”
叶小浪道:“那到底是谁?你快说啊!”
冲虚闭上眼:“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燕宁高声重复了一遍。
一直不动声色的柳关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道:“小妹,我理解你对昭仪娘娘姐妹情深,可此事的确不是他的错,否则殿下也不会让我前来。”
燕宁冷笑:“难道还有人蒙上了他的眼睛,塞住了他的耳朵?”
“你说的还真差不多。”柳关宽慰地拍拍她的肩,“江湖上有个古旧的传言,吐谷浑有一种秘术,能让人迷失心智,甘心听候差遣。”
燕宁道:“传言很多,可我从没见过。”
柳关道:“这种秘术手法诡秘复杂,需要内力和草药配合实施,据说每施一次便会掏空十年功力,需要药浴调养三个月才可恢复。如今江湖上,唯一能将这种妖法用得出神入化的是吐谷浑大巫祝碧海潮。”
燕宁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柳关道:“因为他已在十五年前便不知所踪。”
冲虚道人把扫帚立在墙边,沉声道:“当年,若不是我行事莽撞,也不会为他们所擒,成了他们杀人放火的傀儡。”
叶小浪问:“他们是怎么抓住你的?”
冲虚道:“我好赌。”
燕宁道:“所以你欠了债?”
冲虚摇摇头:“不,我在赌坊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说她知道天下最值钱的宝物在哪里。”
燕宁讥讽道:“然后你就相信了。”
冲虚道:“对。”
叶小浪叹了口气,问:“那个女人是谁?”
冲虚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是碧海潮的徒弟。”
叶小浪在心里消化这条信息,低声道:“她一定把你带到了陷阱里。”
柳关昂首道:“那个陷阱的名字,叫迷踪城!”不等众人询问,他便继续解释,“迷踪城是一个游荡在西北高原和沙漠的组织,而它的创立者有极大可能就是碧海潮。十年前的谋反案……就是出自他们手笔。大魏朝廷动荡,时局不安,这样他们的兵马才有可乘之机。”
冲虚点头,黯然道:“秘术失效之后,我深知一切已无法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救下豫王的遗孤……”
他看向叶小浪,后者则别过脸去,盯着墙角匍匐的青蛙。
燕宁挑眉:“秘术失效?”
“兴许是他的秘术时限不够长,我在刺出那剑之后,忽然清醒过来……可惜为时已晚。”冲虚道人转过身,面向老君的泥像,“为免被人追杀,我只好连夜离开洛阳。”
燕宁问:“当时你为什么不向皇帝说明?”
冲虚道:“因为我清醒后忽然经脉乱行,剧痛难忍。直到我躲进一位神医家中,他看出我是中了秘术,替我解开之后,我才避免了内力爆体而死。”
叶小浪笑得又酸又涩:“是的,之后你回到洛阳救下了我……你……背着一个十岁的孩子,做了这么多事?”
冲虚道:“是我拜托他,千万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此后我便扮作道士在万仙山隐居,焚香祷告,希望能抵消我的罪孽。”
柳关道:“可惜他们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和葛太清、张询勾结的人,假扮‘鬼面公子’掳走郡主的人,必定是迷踪城的人!”
冲虚脸色发青:“雍王殿下已经确定了?”
柳关摇头道:“殿下还不知情,可我才刚和那人交过手!那样怪异的功夫,我活了几十岁也未曾见过,不是迷踪城还能是谁?他们只要找到了你们的踪迹,就会毫不犹豫送你们见阎王!”
燕宁咬着嘴唇,忽然跑了出去。
柳关同情地一声长叹,道:“迷踪城里这帮宵小,多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光这一件事,豫王一家、昭仪娘娘还有殿下……若我柳关能抓到迷踪城主,定要将他凌迟了喂野狗,才足够告慰那些无辜的鬼魂!”
冲虚盯着掌中的魍魉面具,踉跄地朝泥像走了几步,缓缓弯下膝盖,充满愧疚地俯下身体行叩拜礼。他花白的须发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柳关不想再看下去,道:“故人已经见过,前因后果也说开。郡主,请随微臣回洛阳,太傅大人正在等你。”
姜云栖本已被事态的层层发展惊成了木头人,此刻如梦初醒,高叫道:“我不回去!皇帝表哥一定会逼我和亲,他说这是为了江山社稷,我呸,我不回去!”
柳关为难道:“那皇上就只好昭告天下,郡主在和亲路上因水土不服暴病而亡了。”
姜云栖道:“暴病就暴病!否则我……我现在立刻就死在这里给你看!”她说着,就跑到井边去拔剑。
可她试了一次,拔不出来;试了第二次,那把剑还是岿然不动。她不知道这一剑倾注了燕宁多少恨意,又没入石头多么深。
叶小浪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这江山社稷,其实也没那么美好,不是吗?”
冲虚唤他:“小浪。”
叶小浪身体一抖,没有回应。
冲虚道:“是我害了你父母,你要恨我,也是理所应当。要杀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叶小浪把手背贴在前额,轻笑一声,然后决然离开了这片院子。
姜云栖放弃了那把剑,似乎也想追上去,却被柳关拦住。
柳关笑着摸摸姜云栖的头顶:“那么郡主就交给你了,十方行者!”
他把后四个字念得又狠又重。
35.真情流露
叶小浪找了一段路,快走到一棵三人高的橘树下,才找到燕宁。..info
他走到三尺之外,燕宁抬起头凝视着他。
在他的印象中,这张脸似乎永远都是自信而冷静的,这双眼睛似乎永远都带着机敏的闪光。
可如今这张脸却苍白如纸,落下的泪水还残有淡淡的痕迹。
无论任何一个人,在发现无法手刃仇人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这样矛盾和痛苦?
可弑亲之仇,不是想忘记就能忘得掉。
仇恨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之一。爱一个人可能会是一年,一季,一个月;恨一个人却可以恨一辈子!
燕宁立在他的面前,握紧的指尖几乎将手掌扎破。
叶小浪苦笑道:“你已经知道了。”
燕宁哽咽道:“可我现在不知道的更多了。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好像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它在等我走进来,套住我的脖子。我以为自己是猎人,谁知道我才是猎物……”
叶小浪的神情很消沉:“我明白。”
燕宁道:“我不可能原谅十方行者。”
叶小浪道:“我明白。”
燕宁道:“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就站在他面前,从剑上溅出来的血,几乎溅到我身上。谁规定只能恨持剑的人,不能恨作为兵器的剑?”
叶小浪道:“我明白。”
燕宁道:“他若是想重出江湖,我一定会杀了他。”
叶小浪道:“我明白。”
燕宁咬牙道:“你明白什么?”
叶小浪道:“我全都明白。”
燕宁的身子禁不住后面缩了缩,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但半个字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她才能开口:“你用不着安慰我,你的心里和我一样难受。”
叶小浪苦笑道:“我吗?”他的声音无奈而萧瑟。
燕宁没有听过叶小浪用这种语气讲话。(..info)她认为叶小浪天生乐观而倔强,喜欢开最气人的玩笑,惹最不该惹的麻烦,天下所有事都不能令他难过。
燕宁轻轻叹气:“他害了豫王九族,所以你恨他,像我一样。”
叶小浪道:“但他同时也救了我,将我抚养成人,比我父亲做的还多。在我憎恨十方行者的同时,我却不得不对冲虚道人挺身相救。他们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同一个?我现在……很乱……”
燕宁道:“你若半分纠结都没有,那才不像你。”
听了她的这句话,叶小浪一下子靠在了树上,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燕宁只觉得十分悲凉。
可是他却在一直不停的笑。
良久,直等到山谷间的回声消寂,他才缓缓道:“我想喝酒,烈酒。”
“你最近还是少喝些,如果冒充你的正是迷踪城的人,根本不用我和二哥去找他。只要你走出这山谷,他立刻就会现身。”燕宁关切道,“那个人若见到你,一定会立刻出手杀你,绝不会让你有逃脱的机会。因为他已经和二哥交过手,暴露了自己的实力。你……千万不要离开万仙山。”
叶小浪静静听完这席话,道:“你不想用我做饵钓大鱼了吗?”
燕宁一愣,摇摇头。
叶小浪苦笑道:“你怕我死?可现在我已不想呆在这里。”
“你不想也得想!我不希望下次见到的是一具尸体。”燕宁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叶小浪,眼波沉得像黑夜中的海水。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强硬的一句话里,除了愤怒,不知为什么多了很多关切之情,宛如春风般和暖而湿润。
叶小浪的瞳孔忽然收缩,仿佛呼吸已经停顿,仿佛心脏燃烧了起来。
他猛地牵住了她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控制。
燕宁吃惊地望着他。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我想来安慰你,最后却变成了你安慰我?”叶小浪脑中产生了荒谬可笑的冲动,“燕宁,你是个女人,不要这么拼命,什么事都自己硬扛。你可以……可以来找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我保证。”
燕宁干笑道:“谢谢,我心领了,你没必要……”
叶小浪打断道:“你肯这样关心我,说明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过得很愉快。”
这句话的意味实在太明显,燕宁不能再装聋作哑。
燕宁强使自己镇静下来:“我一向如此,路上见到乞丐我都会给钱,你不要想多了。”
叶小浪黑得发亮的双眼眨也不眨:“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嘴硬?”他仿佛在观看很有趣的一出戏。
燕宁愕然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你敢再说下去,戳在身上的就不只是一截剑柄了。”
叶小浪似笑非笑道:“你威胁要我闭嘴,是不是怕自己被我说动?”
燕宁别过脸,冷冷道:“没想到你自我陶醉的本事比偷东西更厉害。”
叶小浪越说越放肆:“你是生气了?女孩子被人说中心事的时候,的确很容易生气。”
燕宁瞪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没心情跟你谈这些!”
叶小浪问:“你什么时候有心情?我可以受累等等。”
燕宁看着紧握的手,看着月白罩衫里露出的一小截赤红衣袖,忽然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等你有命活到那天再说吧!”
叶小浪感觉掌中一空,她已经挣脱,已经落荒而逃。
逃得比兔子还快。
走到很远很远时,柳关赶上了燕宁。
他刚才看见了一切,此刻忍不住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要待在这里不走了呢。”
可燕宁此刻笑不出来。
她严肃道:“二哥,刚才有两句话,我一直没有问。”
柳关做了次深呼吸,道:“你问吧。”
燕宁道:“第一,为什么你要等到我出剑之后,才说出十方行者是受人操控?万一我真的杀了他呢?”
柳关道:“第二呢?”
燕宁道:“第二,你为什么要给郡主一把剑?她根本不会用,说不定会害了别人。”
柳关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这第二个问题嘛……郡主已经是个可怜的‘死人’,她想要的东西,还是尽量满足她比较好。”
燕宁问:“那第一个问题呢?”
柳关反问:“小妹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呢?”
燕宁冷笑:“二哥想看看我究竟还能不能使用长剑。”
柳关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消沉的样子。我们作为密探,都是一路这样杀过来的。”
燕宁道:“难道我现在不是殿下手中优秀的刀?”
柳关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握住伏虎枪的手更紧了些。他岔开了话题:“我现在必须马上去找那个假货究竟藏在哪里,因为和他交过手的只有我。”
燕宁道:“我也可以帮你。”
柳关断然拒绝:“不,你必须回去!若正阳教真的和迷踪城勾结,那现在雍王府的处境非常危险。”
燕宁道:“大哥不是已经在洛阳?”
柳关道:“可乌游和王道玄是两个人!老段一个人对付得过来?更何况殿下病重,我走之前,刚听阿越说送来的补汤里查出了相克药物,害得孔雀山庄如今人心惶惶……”
燕宁皱紧眉头:“殿下病重?是什么病?”
柳关道:“不知名。殿下只觉得身体沉重,嗜睡,茶饭不思。”
燕宁道:“这病来得古怪。”
柳关道:“所以你一定要将殿下身边保护得比铁桶更严实,不能有一丝差错。至于我这边,或许鹿星川和甘棠可以帮忙。”
燕宁点点头。
扶疏的枝叶间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不能算清脆,也并非激越,而是略嘶哑的,透着一股山雾般浓稠的哀伤。
燕宁回头向山上看去,仿佛看见叶小浪仍站在那棵橘树下,和指尖流泻的笛声融为一体。
她忽然有些神思恍惚,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悸动──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当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所以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次。
36.酒后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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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阳光多么美,它总有消失的时候。
燕宁坐在冬夜风过的小酒肆,望着天上如钩的月和瑟瑟发抖的群星。
姜云栖选择留在万仙山,柳关也已经离开,此时此刻便只有她一人等待一场阴谋的酝酿。她喝酒只为公事,一向都保持着头脑清醒,此刻她却只想一醉方休。天穹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却掩盖不住她眼里的迷茫。
上官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接着,她看见了桌上的酒坛,狼藉的餐盘和一张翻倒的长凳。
她慢慢地走过去,坐在燕宁身旁。
郡主呢?
你有没有找到她?
她和鬼面公子在不在一起?
上官翎没有开口。
开口的是燕宁:“你是一个人?”
上官翎反问:“你也是一个人?”
燕宁点点头:“你喝酒吗?”
上官翎看向她面前的酒坛,这种瓦罐小坛酒,一坛只有一斤六两。
燕宁给了上官翎一坛,道:“这酒不错,暖心。”
上官翎略一迟疑,双手接了下来。
燕宁凝视着她,嘴角终于也露出了微笑:“其实只要酒够烈,都是暖的。有句话说‘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你有没有听说过?”
上官翎道:“没有。”
燕宁慢慢地嘬了一口,道:“我以前并不信这句话,直到今日……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根本不是一万零八百二十七颗。.info我数了两遍,它只有四千六百一十五颗。”
上官翎叹了口气,道:“燕大人,醉酒容易误事。”
燕宁笑道:“今夜才刚刚十月初六,我们即便酩酊大醉,也耽误不了任何事。哪怕醉了之后,嘴里说出多少不该说的话,也没人有兴趣上来听。”
上官翎眸色一黯,心里仿佛有一千根针在往里钻。
为什么?
燕宁注视着上官翎。不施粉黛的脸上,那双清澈明亮的凤眸,已超越任何宫妃可得到的最好的妆饰。
燕宁忽然道:“你这么好看,赏心悦目得简直能让人多吃几碗饭。可为什么你却总是郁郁不乐呢?”
上官翎道:“我没有郁郁不乐。”
燕宁又笑:“我原来觉得,他若想攀登一座冰山,首先得备好冻疮药膏。现在,我只怕他人还没爬到滑溜溜的半山腰,就已经失足摔下来!”
上官翎当然听得懂她话中含义。夏奕会是个攀登冰山的人,可他只有唯一一次机会,因为一次就能把人摔死。
她能够给他这种机会吗?
燕宁饮了口酒,问:“你怎么还不问我咸宜郡主的下落?”
上官翎道:“我忘了。”
燕宁笑了笑,道:“你一直不大喜欢我,是不是?”
上官翎怔住,她不知该怎样答复。
燕宁自己回答:“我也不大喜欢我这个人,总是一意孤行,又十分护短。殊不知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刻,后悔的滋味还是要自己来尝。”
上官翎捧着酒坛,眼波流动,忽然道:“不,我很嫉妒你。”
燕宁挑眉道:“哦?”
上官翎道:“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燕宁道:“他们去世很早,我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
上官翎道:“说明你比我幸运些。”
父母双亡也是一种幸运?多么荒唐。燕宁的神色严肃起来,安静地看着她。
上官翎道:“他们生下我就逃走了,将我寄放在‘朋友’家里。朋友?朋友是不可相信的!从小我便被他们非打即骂,最后看我相貌尚可,竟然把我卖进了青楼!”她忽然举起了酒坛,酒液灌进喉咙,呛得她不住咳嗽。
孔雀山庄里的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过去,她也不会例外。
燕宁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听她说下去。
上官翎放下酒坛,接着说:“绝望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十二岁已经明白。如果不是拼死拦到雍王殿下的马车,如今你们可能会在戴玉楼见到我,陪酒,卖笑,甚至为了几两银子出卖自己……既然不愿养育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燕宁露出悲悯的目光。
上官翎捂住脸:“我真的很嫉妒你,夜深人静的时候,至少你有一个姐姐可以思念,而我,连能思念的人都没有……”
她一向游离于天罡小圈子之外,独来独往,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若是有人向她前进一步,她便会后退两步。
她既不敢爱,也不敢恨,哪怕受伤疼痛,也不会向任何人诉苦。
燕宁看着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也在颤抖,因为她心里有着和上官翎同样压抑的痛苦。她有血仇未报,叶小浪亦有满门冤魂……他们难道不够凄惨?
北风依旧冰冷。上官翎的眼泪还没有滚落,就已经被北风吹干了。
她已经被孤独和悲痛所淹没。
但是燕宁已站起来,伸出手,轻缓地抚摸上官翎的头顶,她的眼里有雾也有光。
上官翎的肩膀微微发颤。
燕宁低声道:“我们都是可怜虫。”
上官翎只是个芳年华月的女孩子,尽管她总是扮作少年老成的模样,可她江湖经历还很短。
她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坚强,她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压力。
可等她长大些,她就会明白,自怨自艾远没有敞开心扉来得有用。
燕宁道:“可是……仍有人深爱着你。你为什么不肯看看呢?今天过了,还有明天,还有千千万万个日夜等着你去享受。”
上官翎没有反驳,她似乎已经喝醉了,又似乎是假装自己喝醉了。
燕宁道:“我去拿酒。”
楼梯上没有蜡烛,如地牢一般狭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楼,忽然发现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拐角处。
“谁?”
那个人缓缓抬起手中烛台,赤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燕宁吸了口气,勉强微笑道:“她在楼上。”
夏奕沉默地看着她,双唇抿成一条坚定的直线。
燕宁的心又软了,柔声道:“夜里冷,你也该上去喝几杯酒。”
于是夏奕就走了上去。
他真是一个很倔的人,凡是他认准的方向,八百匹马也不能拉他回头。
上官翎趴在木桌上,双眸紧闭,清冷的脸颊上已挂了薄醉红晕。
夏奕静静地瞧着上官翎,缓缓道:“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可她为什么悄悄流泪了呢?
37.正阳教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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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无论多么长,太阳总还会重新升起。
燕宁坐在夏奕对面,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她看向夏奕,夏奕在看上官翎,上官翎则看向窗外早市的行人。胡辣汤很香,可他们似乎都没有胃口。
燕宁叹了口气。她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的私事呢?跟何况他们俩似乎已经达成某种默契,既不靠近,又不分离,只是生疏地隔着一丈距离,不再互通言语。
这样究竟好不好,燕宁无法评说,她已经将郡主的去处和叶小浪的背景通通讲了出来。
当然,她隐瞒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石壁上的血字,第二件是叶小浪那番露骨的话。
叶小浪喜欢她,这实在是很明显的事——虽然不知道有多喜欢。
燕宁很头痛,这几天来她受到太多的冲击,比和四百人打完群架都疲累。
叶小浪究竟喜欢她什么?
燕宁捋着自己的记忆,只能想到自己踩了他一脚,拍了他一掌,还差点把他的胳膊掰断。
难道他天生喜欢挨揍?
燕宁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只贼一定是疯了。
若夏奕和上官翎得知此刻燕宁的胡思乱想,恐怕会惊掉下巴。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豪爽侠女,心中风光霁月,毫无半点男女私情。她应当比其他女子更洒脱。
可她真的那样洒脱吗?
燕宁已将事情讲完。
夏奕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问:“柳大人已经走了?”
燕宁道:“不错。”
夏奕猛地站了起来,却又坐下,道:“那我们……也去帮他。”
燕宁沉吟着,摇摇头:“我怀疑他们最终还是回到这里!”
夏奕皱眉:“那个冒充者一定会来这里?”
燕宁道:“如果二哥不能在四十招之内制胜,一定还会被他逃脱。”她忽然显得很烦躁,因为她心里很矛盾,因为在这件案子里她不再只是旁观的密探,而是变成了局中人。(..info无弹窗广告)
上官翎冷冷道:“元崀一定会出山。”她仍看着窗外,连一个正脸都吝啬给。
夏奕看着燕宁:“你已经叮嘱过他,不要出来。”
“他一定会出来,如果是我我也会如此。”燕宁垂下头,汤匙在碗中不停搅动,“另外,郡主也不可能在山上呆太久,她会闷死的。”
夏奕狐疑道:“燕姐姐,为什么你不直接把路线告诉我,我们去山上埋伏不就行了吗?”
燕宁讪讪道:“谁也说不准你背后有没有尾巴。”
夏奕一时语塞。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人在跟踪,可没感觉到就一定没有吗?
事情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再以盗宝的角度去看待现在的危机。太多的谜团几乎要遮蔽她的五感,可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风暴中心绝不是河图洛书,而是豫王谋反案。
若她能早些明白这点,也许就不会掉进圈套了。
夏奕握紧拳头:“洛阳一定有迷踪城的人。”
燕宁目光闪动:“还不清楚他们和正阳教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可轻举妄动。”
夏奕点点头:“现在郡主应该安置得很好。”
燕宁道:“等到郡主暴病而亡的公文出来之后,她还是得回到姜太傅身边。”
上官翎忽然道:“公文已经出来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街角走来的一队衙役身上。
燕宁站了起来。她本可以直接从窗户中飞出去,但她没有,她选择走楼梯。
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双剑。一个像她这样的人,身上没有武器,出门总要低调些。
所以她用月白的外套将赤红色里衣遮住。
为首的衙役掏出浆糊,草率地往公文榜上涂了几笔。公文贴好以后,夏奕和上官翎也已经走下来。
燕宁看完内容后,悬着的心顿时坠落谷底。
夏奕走上前,开口读道:“光颢十四年十月初一,天子一曰策书: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咸宜郡主纯慧柔善,和亲于柔然可汗之子阿纳盖。未料途中突遭吐谷浑刺客行刺,受先祖庇佑幸免于难。朕心怜之,特许于行宫静养……什么?郡主并没有‘死’?那她岂不是还得继续和亲?”
公文中直接点名刺客是吐谷浑人,两国岂非又到了交战时刻?
上官翎道:“燕大人,皇上与殿下似乎没有达成一致。”
雍王想让姜云栖再也不用和亲,多半是因为觉得她可怜。
但皇帝绝不会有这么好心,只要姜云栖还没死,和亲就一定得继续下去。
燕宁忽然笑起来:“皇上?恐怕是乌游的意思!”
夏奕和上官翎当然也想到了。
此次带兵的最高将领,是不是皇后的父亲大司马刘骥?未过门的王子妃遇刺,柔然也不会善罢甘休,此时两国同仇敌忾,吐谷浑莫非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
那么,迷踪城……
燕宁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由春潮中一下跌进了冰河,一股无形无色的冷意,冻得她连骨髓都结冰。
莫非掳走郡主的神秘人并不属于迷踪城,而是属于其他势力?
若是“遇刺”而不是“暴病”,那安保不力的黑锅就要扣在雍王府头上。
如果掳走郡主的最终目的是削弱雍王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
如果是正阳教……
那么,姜太傅处处受限,大司马不在君侧,雍王缠绵病榻——皇帝已经孤立无援。
雍王府已经跳进圈套,想出来可就难了!
夏奕咬牙切齿:“妖道误国……”
任人唯亲不举贤……误国的究竟是假道士,还是皇帝自己?哪怕除掉一个乌游,也会有千千万万个白游绿游红游……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红衣,十年来第一次产生动摇。这样的江山社稷,这样的真龙天子,我真的应该保护吗?
燕宁抬起头,眼里倒映出黎明初现时的地平线。
王道玄走在皇宫里,面前是笔直的御道。
这条路本只有皇室贵胄可以走,但如今他的双脚也能踏在上面。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社稷坛,已经能够闻到浓重的熏香气息。
乌游单手托着拂尘,在宰牲亭前站得很直,就好像一杆旌旗插在地上。
王道玄垂手站到乌游背后,满脸藏不住的与有荣焉,就好像随时都准备跪下来吻乌游的鞋面,大呼掌教万岁万万岁。
“燕宁没有杀十方行者?”乌游开口。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情绪也全部藏在皱纹里。
王道玄点了点头,道:“她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一点。有她在麾下效力,只能说瞎子还有几分运气。”
乌游道:“柳关如何?”
王道玄道:“他抛下了咸宜郡主,正往和燕宁相反的方向去。如今三大密探分崩离析,天时、地利、人和已经被我们占尽。”
乌游道:“唯一的变数只有迷踪城,皇宫里有迷踪城的钉子,可迷踪城主却丝毫不想让我们知道钉子在哪……”
王道玄冷笑道:“瞎子手下也有迷踪城的钉子,好歹这颗钉子的位置我们还算清楚!”
乌游含笑不语。
王道玄又道:“迷踪城既然有心合作,就不该这般没有诚意。吐谷浑妄想吞并大魏?呵呵,也不怕撑破肚子。”
乌游道:“迷踪城主是在警告我。”
“可皇上现在还是听你的话,和亲后的说辞和应对之策,瞎子连嘴都插不上。”王道玄缓缓背过手,“我们有大把机会收拾雍王府,迷踪城主非要插手,他的胳膊未免太长了些。”
乌游沉吟片刻,道:“这皇帝是他抑或我,还不一定。”他眼底寒光闪烁,如出鞘的利刃,又如弓弦上的箭端。
王道玄道:“此次去万仙山,燕宁和元崀已经对迷踪城恨之入骨,到时候我们或许可以坐山观虎斗。”
乌游道:“不错。”
王道玄冷哼一声,道:“迷踪城暗地里挑唆葛太清和张询,以为我们不知道么?从他先行派人杀了张询,我就清楚了他的狼子野心。可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废物无论死活都不会干扰我们的计划。”
乌游拈着胡须,目光深远。
王道玄继续说:“迷踪城认为河图洛书落到了鬼面公子手里,可他们想不到,不管有多少河图洛书都是赝品。”
乌游长舒口气:“迷踪城属于吐谷浑,吐谷浑属于慕容氏。”
王道玄讥笑道:“不是每个姓慕容的都有资格做单于。”
乌游微微一笑,转身向阳光明媚处走去。
38.男子的谎言
燕宁回到孔雀山庄时,夜已渐深,林中寂静无声。(..info无弹窗广告)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始终没有点灯,但这种黑暗似乎将孔雀山庄包裹得更加安全。
她押送葛太清回来,和甘棠、上官翎切磋的时候,就是走这条路。
她扛着叶小浪逃走,遇到雍王和阿越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
从河图洛书失窃事件一开始,她已经走过这条路两次,每一次都有意外插曲。
那第三次呢?
她的面前无人,身后也无人,这种地方本就不是寻常人可以接近。但是,她还没有走过去,身形忽然掠起,攀到最近的一棵树上。
这一切都是在眨眼间完成的,就如同一只久经训练的猎犬,闻出了隐匿的杀气。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条人影从路旁灌木丛中窜出,这人的行动也很迅疾轻灵,可他仍旧扑了个空。
燕宁轻飘飘落在他身后,冷漠道:“若不是因为我认得你,此刻你尸首已经冷了。”
孙千轻笑一声,没有有回头,而是掏出火折子照亮了自己的脸。
燕宁面无表情地走近,直到那一点火光亮起,她已站到孙千对面。
她看着孙千那两撇故作老成的胡须,孙千却故意不看她。
孙千冷笑道:“什么风把燕大人吹回来了?我以为直到殿下出殡,您都不会回来呐。”
他笑得很神秘,很不怀好意,任何人都可看出他眼中的幸灾乐祸。
燕宁的脸色仍旧没有松动,她即便有多余情绪也不愿在孙千面前展露。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殿下在不在山庄里?”
孙千笑吟吟道:“献殷勤也不查个仔细?殿下当然在王府,怎么会在这里?”
雍王已经病到无法再来孔雀山庄的地步了吗?燕宁感觉自己的指尖在渐渐变冷,双眸中已经腾起丝丝缕缕惭愧的阴影。
孙千观察着她的表情,喜上眉梢,道:“这几个月你的确太累了,应该好好静养一阵子。”
燕宁也笑了:“多谢,但我还撑得住。”
孙千的笑意愈发明显:“姑娘家家,不要硬撑!这件案子你要是无能为力,我可以受累替你分担。”
燕宁看着他,像看一条饿极的野狗:“光颢四年进来的人,只剩下你我了……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更亲厚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曾问过你要不要和我结伴行动,是你一口拒绝,所以我才选择了夏奕。”
孙千的笑容一僵。
明明是同年进雍王府,他却输给一介女流,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给她打下手?
孙千恨恨道:“是我低估了你……让你赢得这样轻易。”
燕宁忍不住讥笑道:“任何人想要在密探考核中脱颖而出,都不是件‘轻易’的事。”她懒得再多费唇舌,故意摆出傲慢姿态,扭头便走。
这招是她跟慕容宗学的,很有效果,孙千气得胡子都要飞了。
燕宁觉得十分畅快,连足底的风都愉悦了起来。
二更时,雍王卧室中的阿越听到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她拉开门闩,看见燕宁正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
于是她垂下眼,轻轻走回了床边,将雍王的被子掖得更紧了些。如今是非常时期,她必须寸步不离守在雍王身边,连药汤都必须替他尝试。
听起来很危险,但她甘之如饴。
雍王的病似乎没有起色,本来丰神俊逸的脸庞消瘦干瘪得不成样子,如同一株已深陷于沙漠中的雪山劲松,逐渐枯萎下去。
雍王道:“你回来了?”
幸好他的声音仍旧沉稳有力。
燕宁却不敢走过去,她远远地半跪身体,道:“卑职有罪。”
雍王道:“你何罪之有?”
燕宁道:“若卑职行事手段能让殿下安心,殿下早就会让卑职知晓十方行者之事。”
雍王沉默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道:“柳关已经追过去了?”
燕宁道:“他十月初五动身。”
她只看了雍王一眼就感到不可抑制的偏头痛,所以说的话愈发简明扼要起来。
雍王笑了笑:“大司马今日也已动身,十万精锐骑兵往鄯善去。说来也巧,大司马崇尚正一宗的道法,对正阳教嗤之以鼻。”
他们都清楚,这哪里会是巧合?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偏向道教名门正一宗,而不是招摇撞骗的市井妖道。
可惜……
燕宁沉下脸:“这段时间很关键,正阳教定会大肆利用手下一切可用之人。”
雍王道:“正阳教在明处,迷踪城在暗处……可他们究竟是敌对抑或合作,如今我们还不得而知。”
燕宁道:“张询和葛太清应当是死在迷踪城手里。”
雍王稍加思忖,道:“你先去西厢房等待,阿越稍后去那里替你易容。”
阿越瞟了眼燕宁,眉间隐隐约约有愁云笼罩。
燕宁没有问为什么,下属和上司间当有如此默契。
雍王又道:“之后你马上进宫,悄悄探查乌游的动向。”
燕宁道:“卑职是不是应该……”
雍王道:“应该什么?”
燕宁道:“违抗命令,应该受三十杖刑。”
雍王摇摇头道:“本王并没有怪你。只是你私自行动,到了脱离本王控制的地方,令人不得不替你担心。”他轻咳几声,“你走吧,本王该歇息了。”
燕宁黯然道:“请您……保重身体。”
她忽然觉得雍王不像她以前想得那么坚强,忽然觉得雍王需要得到她的保护。
燕宁直起身,仍旧低垂着头。她发现自己没有直视雍王的勇气。
当年,殿下就是为了撇清和豫王谋反的关系,证明自己的清白,在皇上面前亲手毁了自己的眼睛!
雍王又勉强笑了笑:“等你粉碎了正阳教的阴谋,本王就会好起来。”
燕宁沉声道:“卑职定不辱命。”
她推开门,风很冷。
但这阵风不仅没有将火炉吹灭,反而令火焰更加明亮。
炉火倒映在阿越眸子里,她的声音很轻:“您不应该退让。您只要退让一次,以后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对她退让。”
雍王叹气道:“大敌当前,本王手下可信之人不多了。你还记得本王说过:谋人不如谋心。”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征服女人的最佳策略并不是强权压制,而是以软弱博取同情心。
平素坚强的男人一旦露出脆弱那一面,对女人的冲击力大到不可想象。
雍王已经三十四岁,他懂得策略比燕宁多得多。
阿越道:“您在燕宁心里本就有个无法替代的位置。”
雍王道:“可‘无法替代’却不等同于‘最重要’!”
阿越抬起头,幽幽道:“我已经三十多岁,殿下可是厌倦了?”
雍王略一愣怔,低声笑道:“阿越原来也会吃醋?”
阿越悲伤道:“十年前的我或许有几分姿色,可如今眼角已经爬上皱纹了。若殿下看到我的脸,一定会嫌……”她自知失言,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
雍王的神色忽然扭曲:“若本王还有这双眼睛……”
阿越眼睫颤动,扑到他怀里:“殿下,我就是您的眼睛!”
雍王揽紧了她的身体,柔声道:“我知道。”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本王”。
“我永远知道,你是我身边最好的……”
阿越再也控制不住,伏在他肩头痛哭。
雍王的手缓缓下移,轻轻覆盖住她的小腹:“这里……曾经有过我的孩子。”
阿越身躯一颤,抽噎道:“殿下……”
雍王酸楚道:“我以为我从不会后悔,可如今,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沉浸于黑暗中的双目也已湿热通红。
阿越泪眼朦胧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和他下巴新冒出的青青胡茬。
雍王轻抚阿越的秀发,喃喃道:“我们今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很多很多……”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她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夜色渐深。
他们静静相拥,尽管背后是险恶的风暴雷霆,前路是一片图谋不轨的狼群。
世上有没有比情人的怀抱更温暖的地方?
燕宁跨过门槛,走过长长的廊道,走向雍王府的西厢。
她的脚步永远那么自信,又那么沉稳,无论是与江湖人谈判之时,还是独自走在无人处,都没有区别。
她穿过人工湖,湖心亭内有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一截昏黄的衣角。
提灯笼的是一个瘦小佝偻的老头子,他慢慢地转过身,蹒跚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燕宁跟了上去,因为她已经猜到那易容之下是什么人。
贴着墙根走了三百余步,拐了七八个万弯,那个人终于停下来。
他们已经走到雍王府的马棚,二十六匹马都醒着,喘嘶声此起彼伏。
“你大概需要人陪你说说话。”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道,“整个雍王府除了这里,不会再有安静的地方。”
因为这里一点也不安静。最不安静的地方,恰恰是最安静的地方,这事怪不怪?
燕宁道:“大哥,好久不见。”
39.女子的爱心
段尘恕的腰杆缓缓直起来,染白的眉毛下,双眼一如既往冷酷而锐利。(.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他平淡道:“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燕宁拍着马背道:“大哥曾说,我们只是一把刀。我记住了,但我并不服气。”
段尘恕摇头道:“我钦佩你的勇敢,但也希望你不要太鲁莽。”
燕宁微微一笑:“大哥是怕我死了。”
段尘恕叹了口气:“豫王遗孤的品性如何?听说十方行者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叶小浪。”
燕宁郁闷道:“原来大哥也知道他们的身份……你们只单单瞒着我。”
段尘恕道:“你才做了两年密探,我们先前查到的事情的确不会告诉你。”
燕宁道:“我不想提叶小浪,反正他不坏就是了。”
段尘恕的眼神锋利起来,又很快平静下去,问:“夏奕在哪?”
燕宁道:“不知道。”
段尘恕又问:“上官翎呢?”
燕宁道:“不知道。”
段尘恕道:“你应该知道。”
燕宁道:“我本来知道,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段尘恕将灯笼挂在柱子上:“雍王府里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作为大内密探,偏偏一件也不知道?小妹,你根本无需瞒我。我知道一个男人若爱上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夏奕就是那个样子。”
燕宁抿抿唇,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好,不是吗?”
段尘恕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总在替他人着想。”
燕宁道:“我一是怕殿下责罚他们,二是怕夏奕的感情被有心人利用。”
段尘恕笑了笑:“爱与恨,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段尘恕很少笑。
他笑起来不代表他开心,他不笑也不代表他不开心。
燕宁有所动容:“我从来没有听过大哥的往事。”
“你从没有。”段尘恕遥望远方,目露哀戚之色,“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若我这一趟还能回来,一定讲给你听。”
燕宁忙问:“大哥要去哪?”
段尘恕道:“去查明一件事。”
燕宁又问:“什么事?”
段尘恕道:“现在还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没有充足证据。”
燕宁再问:“殿下知道吗?”
段尘恕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难道你看不出来,殿下已经渐渐疏远我了!”
燕宁眸色一黯,干笑道:“大哥一直是密探之首,何来疏远一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段尘恕沉默了很久,马棚中只听到一片浑浑噩噩的马匹喘息。
他苦笑道:“可殿下已看透我了。”
燕宁道:“什么?”
段尘恕的手在发抖,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说:“我累了,很累很累,累到拿不起兵器。在这个江湖中,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有多少人胜,多少人败,多少人残废,多少人死……谁说的清?有时候想想,密探和杀手本是一丘之貉,刀下亡魂也一样多。”
燕宁怔了怔,道:“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江山的稳固……”
段尘恕问:“你相信吗?”
燕宁偏过头,没有说话。她无话可说。
“这是是‘官’和‘匪’的区别……‘官’也会死在‘匪’手里!”段尘恕的眼睛发出了光,“你做地煞第一天就已学到:在杀人前,首先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燕宁喃喃道:“我杀过很多人,有名有姓的大概二十个,小喽啰已数不清了……”
段尘恕道:“有名有姓的江湖人,我已经杀了一百三十六个!”
燕宁注视着他,忽然有种不甘,因她仿佛在段尘恕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后半生。
段尘恕抬起眼,缓缓道:“燕宁,做一个密探,究竟是为了什么?杀人,等待被杀?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燕宁闭上眼。段尘恕应当知道她可以为了燕昭仪的遗愿而死。
段尘恕心不在焉地盯着灯笼上的“雍”字,问:“他们说郡主在和亲途中,被吐谷浑人所伤。真的吗?”
燕宁沉思着,忽然笑了笑:“皇上说是吐谷浑人,那就是吐谷浑人。”
段尘恕道:“大司马已经领兵前往国界。”
燕宁道:“大司马年事已高,皇后一定万般不舍。”
段尘恕道:“皇后说话没有乌游管用。妖道一日不除,天下必乱。”
燕宁感觉眼角的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段尘恕的眼睛变得很深沉,慢慢地接着道:“我若死了,不必替我收尸。”
燕宁离开马棚的时候,阿越正亭亭而立于一坛紫龙卧雪下。
夜风很冷,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呆呆望着没有花朵的茎叶,却又似乎透过茎叶望着虚空中其他的东西。
燕宁愣了愣,因为阿越的神色实在过于哀怨,让人不敢叨扰。
但阿越已看见她,略有几分怔忡,随即盈盈一笑:“殿下已经休息了。”
燕宁抱拳道:“燕宁替孔雀山庄谢谢姑娘。”
阿越垂下发红的眼睛,道:“你大老远赶来,一定没吃饭吧?”
燕宁连忙道:“我不饿,都习惯了。”
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多蠢。可她还能说出什么不蠢的话来吗?
“但你的人也不是铁打的。”她含笑道,“你跟我来。”
燕宁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小路,来到雍王府的后厨。
阿越点燃油灯,卷起衣袖,问道:“殿下最喜欢吃我做的猪肝汤面,你喜不喜欢?”
燕宁赧然道:“我什么都吃。”
阿越微笑道:“看来你真是饿极了。”
燕宁一边生火一边说:“想不到我也有这种福气,居然和殿下吃一样的面。”
阿越微笑着清洗猪肝,道:“你明日就要进宫了,这一去就要暴露在正阳教眼皮底下,是万分凶险的事。我只愿你能平平安安的,替殿下把事情做好。”
燕宁笑了,道:“能让你为我下厨,我突然觉得一个人有了三个人的力气。”
阿越复杂地望了燕宁一眼,道:“你不应该接下这桩差事。”
燕宁问:“为什么?”
阿越道:“你做不成的。”
燕宁低下头,笑了笑:“你用不着为我担心,肚子饱了以后,不管什么危险,我都能应付过去。”
阿越抬起菜刀,忽然道:“好,等你做完这桩差事,我也该走了。”
燕宁扇着火问:“为什么?”
阿越把刀横在猪肝上,迟迟无法下刀。良久后,她才叹了口气,哽咽道:“因为殿下已经不爱我了。”
燕宁惊讶道:“怎么会?你是殿下最信赖的人。”
阿越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信赖和爱情是两回事。”
她忽然流泪,一颗颗落在砧板上,但切猪肝的刀法还是很稳定。
燕宁不知所措地看着阿越。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现实,雍王的身边居然会没有阿越,就好像皇帝丢了他的传国玉玺。
燕宁道:“殿下很需要你,所以……”
她不说话了。因为殿下需要你,所以你必须留下来——她有立场说这句话吗?
阿越道:“与其说殿下需要我,倒不如说,是我需要他。”她忽又拭干了泪,道:“一直以来,我的世界就围着殿下而转动,除了他之外,我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等我要离开他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有哪些地方可去,也根本没有一个朋友。”
燕宁道:“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阿越道:“我们目前似乎是朋友,但以后说不定会变成敌人。”
燕宁道:“怎么会?”
阿越道:“你难道没为殿下动心?”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出连串的气泡。
燕宁愣怔住,冷汗从后脑顺着脖子滑下她的背。她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
阿越笑了笑:“若不是你心系殿下,怎么会婉拒林中雀的示好?”
燕宁绷紧了脸颊。
“照顾殿下的重担,除了你以外,交给旁人我都不会放心的。”阿越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理,“你一定要答应我,这样我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
她在微笑。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却带着点点无奈,点点心酸。
燕宁摇摇头:“不行。”
阿越道:“为什么?你不愿意?”
燕宁道:“像我这种人命都特别短。说不定下个月,明天,或者下个时辰就死,所以……”
阿越打断她的话:“你若嫁给殿下,就不必再战战兢兢地四处冒险了,说不定可活到九十九。”
“我不会答应你!”燕宁直起身子,“请你不要再提此事,也不要离开雍王府,好吗?”
阿越将猪肝下到锅里,道:“好,不谈了。”
燕宁松了口气。
阿越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竟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叶小浪的影子。
叶小浪懒洋洋的笑容和漆黑发亮的眼睛。
我怎么会想到他?
燕宁捂住心口,无奈苦笑。她原以为这小贼只会偷东西和挨揍,可没想到如今他竟然成了她的一个大【麻烦。
阿越抿抿唇,问:“你要易容成谁?”
燕宁放下手,缓缓道:“中常侍李贵。他虽常在社稷坛做事,可与乌游、王道玄都不算特别亲近。”
阿越点点头:“的确应该是他。放心吧,整个雍王府没有比我更懂得易容的人了。”
燕宁强笑道:“我知道你的易容术是一等一的好。”
阿越拎起擀好的面条:“但愿我能等你回来。”
40.奇异的感情
姜云栖从房里跳出来,春来时满山的花香蕊色仿佛都到了她眼睛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小浪瞟了她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地喝自己的酒。
这不是万仙山,而是三里外小镇上的一间客栈。他们已经在这住了数日,这里地处偏僻,客人极少,所以说话做事都很方便。
叶小浪不想再待在冲虚道人眼前,即便会有被找到的危险,他还是必须得出来。
而姜云栖非要跟着他。
叶小浪看着她五颜六色的衣服,有些眼晕,眯起眼问:“你喝不喝酒?”
姜云栖在他一旁坐下,道:“我爹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叶小浪笑出声:“小孩子……我若出生早那么几年,生的孩子也有你这般大了。”
姜云栖嘟起嘴,足可以挂个油壶:“你比我爹厉害多了。”
叶小浪问:“我哪里比太傅厉害?既碎嘴又愚蠢,并且爱出风头。”
姜云栖道:“可是你是大侠呀!”
叶小浪掩面大笑:“哪有什么侠不侠的?偷点东西给穷人,就以为自己很正义?我告诉你,那些‘拿来’的东西,我自己花掉了九成,只有一成给了穷人。怎样,你还觉得我是个大侠吗?”
姜云栖愣住了。
叶小浪又道:“贼就是贼,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是贼,做到‘偷王之王’也照样是贼,死后要下油锅地狱,正面炸一遍,反面再炸一遍……”
姜云栖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贼?”
叶小浪灌了口酒:“因为我是个天生的贱骨头,一天不惹麻烦我浑身难受。”
姜云栖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行当赚银子不稳定,饥一顿饱一顿,我还得花大半钱买好酒。”叶小浪阴着脸吓唬她,“富余的时候睡马棚,落魄的时候房顶都能睡,一夜穿堂风过,冻得人像过年的腊肉,脸硬得笑都笑不出来。”他边说边端起酒坛。
“那样……”姜云栖笑道,“也太有意思啦!”
叶小浪被口酒呛得咳个不停,如同白日见鬼一样看着她。
姜云栖一脸向往,道:“惹麻烦,闯江湖,多刺激多好玩儿啊!我天天闷在家里下棋,顶多去宫郊烧烧香拜拜菩萨,那才真的浑身难受。”
叶小浪无言以对,他感觉自己不能以常人的方式和这丫头交流。
嘴角抽抽了好半天,他才开口:“消愁酒喝够了,我带你去洛阳回到你爹身边。”
姜云栖立刻跳起来,大声道:“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叶小浪笑道:“我一定要去洛阳,你要留下就自己留下。”
姜云栖“哦”了一声,作出恍然大悟状:“小表哥,你是不是想去找燕宁?”
叶小浪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她?”
他表情虽然平静如水,但眉目间已泄露出一丝慌乱。
这并没有逃过姜云栖的眼睛。
姜云栖一字字道:“因为你喜欢她!”她很认真的点点头,嬉笑地接着道:“你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她差点捅你一剑,你一点儿也不生气呢?”
叶小浪皱起眉头:“你这小鬼头懂个屁!”
姜云栖喋喋不休:“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懂得可多了!我知道司马相如给卓文君弹《凤求凰》,两个人就私奔了;曹家两个儿子为甄姬争风吃醋,还写了首《洛神赋》……”
叶小浪的脸部肌肉突然收紧。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根五寸长的□□擦着他的鼻尖而过,没入柱子三分之一,箭尾的银羽还在颤动。
发箭的是长身玉立的白衫少年,叶小浪自然认得,那是夏奕。
“我来替燕姐姐教训你。”他的语声很斯文,也很平静,却带着股压抑的愤怒。
叶小浪缓缓道:“我不能跟你动手。”
夏奕沉着脸道:“你觉得我不配?”
叶小浪叹了口气:“不是。”
夏奕冷笑一声,丢下手中的弓】弩:“你既然没有武器,那我也不能有。”
他双掌一展,引白鹤形架势,竟如渊渟岳峙,隐约透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韵。
闪电般,他已击出三掌。
叶小浪在他出掌瞬间已经笔直地退了开去,直退到客栈外,手中仍抱着酒坛。
他现在知道夏奕这人虽然脑子单纯了些,武功却一点儿不差。若是上次夏奕那支箭没有出错,上上次夏奕没有被言语激怒,他也不会逃脱得那么干脆。
他不能失败……可是也不能胜利。
因为他发现夏奕的招式似乎有地方不对劲。
思考之中,他左躲右闪,控制着酒液不要洒出。呼吸之间,他身后一棵比酒坛更粗的大树已被夏奕的掌风折断。
夏奕本已力贯全身,却在下一刻突然收回,双腿因内力流转而下陷,将地面踩出两个三寸深的脚印。
他不忿地问:“你为什么光躲不接招?”
叶小浪没有回答。因为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
“因为你一直在找死。”
这语声清亮又疏离,是个女人。夏奕听到这句话,浑身的力气仿佛一刹那被抽走。
叶小浪灌了口酒,朝说话的方向瞧过去。只见一黑衣少女,头戴一顶竹编斗笠,紧紧压着眉目。
上官翎抬起头,露出冷酷而美丽的眼睛:“刚才你们交手那十五招,他有三次机会可以胜你,但他都放过了。”
夏奕的脸色一白,他当然清楚这点,他绝不会否认自己的错误。
叶小浪诧异地问:“你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怎么一个坐在东边,一个坐在西边,跟牛郎织女似的。”
姜云栖也嘻嘻笑起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夏奕咬牙问道:“你和燕姐姐……是怎么回事?”
姜云栖绞着发辫,道:“人家的事情,你生什么气?”
夏奕怒道:“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有损燕姐姐的清誉!”
姜云栖柳眉倒竖:“你……”
“云栖。”叶小浪制止她再说下去。
“哦。”姜云栖不高兴地噤了声。
“开门见山地说吧。”叶小浪将酒坛摔到草丛里,抱起胳膊,“我喜欢燕宁?对,不错。难道我不能喜欢她?”
夏奕的眼睛都直了,上官翎也皱起眉头。
“但是你不能说出去。”叶小浪转身点了一圈,“还有你……和你。”
姜云栖问:“为什么啊?”
叶小浪道:“不为什么。谁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把谁捆在树上点笑穴,尽情笑它个三天三夜。”
夏奕冷笑:“我绝不会说。”
叶小浪道:“嗯,还是你听话。”
夏奕又道:“可现在我一样要教训你!”
姜云栖道:“燕宁自己都没生气,你凭什么教训我小表哥?况且你又打不过……”
真是一团乱麻。
上官翎站在客栈门口,离外面的三人都很远。
正因为站得远,所以她能听见他们没听见的东西。比如此刻,她似乎听到了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很轻很快,几乎不能被人察觉到。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客房门,然后朝那三人走了过去。
她开口:“夏奕。”
夏奕肩头一颤,原本急红的脸又白了白。
上官翎忽然向他逼近一步,小声道:“你想要输给他,最好受点伤,这样你就能躲过密探考核。”
夏奕讷讷不能言语。他这点小伎俩她居然看出来了。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悲该喜。
上官翎轻轻地说:“你是不是希望我和你都不会失败?”
夏奕点点头,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和亮如寒星的眸子。
上官翎叹了口气:“你上辈子一定做了不少善事,否则难以想象你是如何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
她提高了声音,使其他二人也能清晰听见:“如果郡主即刻要启程回洛阳,夏奕可以随行保护。卑职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办,便留在此地了。”
夏奕道:“你要留在这里?”
上官翎道:“对。”
夏奕道:“那我也……”
上官翎又叹了口气:“夏奕,我请求你,拜托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夏奕还想说什么,叶小浪胳膊一伸,箍住他的脖子,笑道:“小子,姑娘说的话你要听得。”
他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早已看懂这两个人是处于哪种状况。
夏奕被他身上的酒味熏得头晕,道:“这不关你事。”
叶小浪强行拖着他往驿站的方向走,兴致颇高地指点:“你总跟着她,她一定嫌你烦。你要走了,她反而会怀念你,你信不信?”
夏奕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她是不是在看着我?”
于是他别扭地转过脑袋,用余光瞥到一抹上官翎的面庞。
她果然还在看着这边。
夏奕的神色一下子好了七八分。
叶小浪觉得好笑,故意泼了盆冷水:“看你你也别得意,说不定她也这么看你的情敌。”
姜云栖咯咯笑起来,像只调皮的小雀:“小表哥,你懂得真多!”
叶小浪道:“那当然。”
姜云栖道:“可事情一到你自己身上,你怎么就……”
叶小浪道:“小鬼头,你话太多了……”
他们已经走远了,上官翎还站在原处发愣。
她默默想:鬼面公子真是个奇怪的人,简直分不清他是好是坏。
她退回客栈内,望着桌上的残酒,眼中又涌起一股凄凉之意。
她的心事的确是不可为外人道的。
41.人心险恶
十月十三,宜嫁娶、祭祀、开光,忌订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乌游低着头,看向桌面上三枚沾满香灰的铜钱。
拨弄铜钱的是他的手,苍老的手上套着玉扳指,扳指一端嵌着指甲大小的夜明珠。赭石色宫缎衣袖是织金的,柔和浮动的光与珠光辉映。
他还在做苦修小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仿佛只是做了十年的一场大梦,他已变成国师,将道家名门踩在脚下。
然而这并不是梦,他伸出手去够桌旁的毛笔。
他的手刚伸出,已经有磨墨的紫衣太监将狼毫玉笔恭恭敬敬呈上来。
这场梦的大功臣正坐在他面前,没有侍卫近身,只带一老一少两个太监――皇帝只有在见到乌游时才会如此放心。
皇帝的面颊透着病态的灰,喑哑开口,问道:“真人,此卦何解?”
“上艮下离,贲卦。”乌游的声音冷定而疏离,得道高人的气势理当如此,片刻不能马虎。
王道玄喜出望外道:“大吉之兆!刘大人此去吐谷浑,必定旗开得胜,大捷连连。此乃万民之幸啊!”
冯双喜也满面春风:“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龙颜大悦:“岳父领兵朕一向放心。”说罢又轻咳了几声。
王道玄与乌游飞快对视一眼,状若不经意开口:“只是,不知雍王殿下那边,何时能将郡主送回?”
皇帝脸色一沉:“七皇叔只说还在路上,百般推脱也不肯让朕知道具体在哪。”
冯双喜宽慰道:“雍王殿下心里一定有数,皇上不要太过忧心,免得有损龙体。”
“皇上,只要刘大人能打下吐谷浑,郡主什么时候回来不都一样吗?只要静心等待,天命便可顺势而来。”王道玄搓着手中的核桃,眼角褶子拧成两朵花,“老子曾说: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冯双喜上前一步,微微笑道:“王真人,咱家也听过类似的话: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王道玄大笑:“冯公公说的这是佛偈。”
乌游道:“佛道本是一家。”
冯双喜一时赧然,退回皇帝身边,惭愧道:“老奴才疏学浅,让陛下和真人见笑了。”
皇帝看着他笑起来,笑得既轻松又安心。可他的眉心却始终有不安凝聚。
忽有小太监来报:“禀报皇上,皇后娘娘请您前去用膳。”
皇帝的脸色霎时间冷了。哪怕他刚称赞过自己岳父,现在他的脸色还是冷了。
冷汗从小太监的头顶流到脖子里,不禁开始哀叹自己多嘴。明知帝后嫌隙日渐加深,他怎么承受得了天子一怒?
幸好皇帝只是摆了摆手:“下去。”
小太监低声道:“诺。”便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乌游捻着长须,道:“百草神露丹还未练成,皇上或可先随贫道用些清粥小菜。”
王道玄也搭腔:“是啊,御膳多有荤腥,不如今日清清肠胃,对皇上龙体大有裨益。”
皇帝轻咳了两声,道:“朕便由真人安排。”
一行人便到了偏厅。
皇上摆出一个极为舒服的坐姿,吩咐道:“李贵,你去小厨房匀一份为崇德夫人送去。”
崇德夫人况氏,太师况问之的次女。
后宫看来又要变天了。
磨墨的太监低头道了声“诺”,便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这是李贵。
这也是燕宁。
户外的光线太强,为了易容不被看穿,她始终将头压得很低。若想伪装得更像个宦官,她的脚步既不能快又不能稳。
这也使得她太容易被人赶上,好死不死又偏偏是被敌人赶上。
“李公公请先留步。”王道玄笑容可掬地走来,“贫道随你一起去,也好替膳食念诀除垢。”
燕宁学出宦官特有的嗓音:“真人先请。”
王道玄捋了捋胡须,问:“不知李公公家里亲戚的风疹好些了吗?贫道近日得了个偏方,两日便药到病除。”他藏在袖中的手仍握着核桃,转个不停。
燕宁疑惑道:“咱家不记得有亲戚得了风疹,真人可是记岔了?”
王道玄满意道:“唷,是贫道记混了。”
燕宁简直想给他脑子来一脚。谁都猜得出李贵家里没人风疹!这样的试探未免太小儿科了。
可她没有将王道玄当做傻子,因为她注意到他手中的核桃忽然停了。
王道玄笑了笑,道:“你很小心。”
燕宁面露不解。
王道玄道:“李公公不懂武功,他的脚步必定虚浮无力。你学得很像。”
燕宁道:“咱家没有慧根,还请真人讲明白些。”
王道玄道:“可一个人若是别有目的,她的脚步一定会带上杀气。”
燕宁道:“杀气?”
王道玄叹了口气:“燕大人,你的杀气太重了。”
燕宁完美的神态已出现裂痕。
王道玄道:“大内密探不愧是大内密探,若不仔细看,简直就像真的人皮。”
燕宁道:“若用真的人皮,只有去棺材里找。”
王道玄忽又笑了笑:“燕大人不必太紧张,虽然我看穿了你的伪装,但掌教真人并没有。”
燕宁微微动容:“哦?”
“我知道你是想调查河图洛书,那我不妨将真相告诉你。真正的河图洛书,确实没有丢。”王道玄悠然地拧着核桃,那两枚核桃油亮得如同黑珍珠,“因为正阳教的河图洛书,就是葛太清带走的那两只竹简。本教藏有的本就只是一堆竹子。”
燕宁目中却不禁露出惊异之色。不仅是因为这件事的真相,还因为王道玄竟然会告诉她真相。
王道玄问:“燕大人可知道,本教为何要在皇上面前撒这种谎?”
“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燕宁的脸色很平静。在她猜不透王道玄目的的时候,最好的应对之策是不要应对。
“不错。”王道玄笑得很和善,“这个道理无论何时何地都可用,譬如……”
燕宁望着他笑出的曲折沟壑,心中不由得敲响了警钟。
王道玄笑中藏刀:“大人不妨想想,雍王的这场大病,真的就只是大病吗?”
燕宁停下脚步。
这里的绿植养得极好,即便是冬天,也同盛夏一般生机勃勃。
蓬勃生长的树、修建精巧的灌木占据在燕宁瞳孔里,可她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死死盯着王道玄,他手上转着文玩核桃,人也笑得像只皱缩的核桃。
良久,燕宁终于也慢慢地点点头,道:“真人说的有道理。”
她的声音已经变回来,配上李贵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王道玄道:“贫道说了秘密,已经显出出做大的诚意,希望能和燕大人合作。”
燕宁道:“我代表的是整个雍王府,可不敢自作主张。”
王道玄道:“大人不必如此担忧,我若要对付雍王府,大可以直接在陛下面前揭穿你。”
燕宁当然明白,她很清醒也很镇定。正因为清醒,她才更加糊涂……这二者并不矛盾。
她略一沉吟,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王道玄淡淡一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杀了乌游。”
他收紧手掌,两只核桃伴随着“咔咔”的清脆声响被捏成碎片。
42.一颗棋子
燕宁冷冷的看着他,讽刺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是乌游昧了你的薪俸,还是抢了你的女人?”
王道玄笑道:“乌游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杀他相当于行善积德,或可流芳千古。[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王道玄笑起来比不笑时更难看。
燕宁淡淡道:“可我不大喜欢管闲事。”
王道玄悠然道:“雍王府办事时,乌游可没少从中作梗。除去他对燕大人来说竟是闲事吗?”
燕宁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一字一顿说:“依我看,是你自己想取而代之。”
王道玄:“贫道自然是有私心,不然难道白为他人作嫁衣?”
燕宁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冷笑道:“你本是乌游最信任的手下,没想到也会出卖他。”
王道玄笑着摇头:“燕大人毕竟只是密探,朝堂上的斗争厮杀你还不懂。一个人若想站得高些,有时就不得不踩在死人的脑袋上。”
燕宁沉吟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报应’?”
王道玄毫不在意道:“每个人都会遭此一劫,躲不躲得过就全凭天意。”
燕宁冷冷道:“那你觉得他能不能躲过?”
王道玄直视着她:“如今贫道只有三成的把握,若加上燕大人,便有八成。”
燕宁笑道:“真人似乎太高估我了,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啊……”
“燕红衣”竟然自认是无足轻重的人,十年来这还是首次。
王道玄道:“高估抑或低估,有发言权的不是贫道,而是李贵。”
燕宁眼神锐利起来:“真人在威胁我?”
王道玄笑着捋了捋胡须:“非也,非也,贫道只是在向雍王府投诚。”
燕宁苦笑道:“我若知道天下还有这种‘投诚’方法,就不会乔装进宫了。”
王道玄道:“你不想杀乌游?”
燕宁道:“不想。”
王道玄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
燕宁又道:“但我没得选择,对不对?”
王道玄眉开眼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燕宁问:“你有什么计划?”
王道玄成竹在胸道:“乌游比水潭里的毒蛇还要狡猾,除非你我一起设个局诱他上当,否则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燕宁叹了口气,问:“什么时候?”
王道玄目光闪动:“今天。.info[]”
燕宁重复了一遍:“今天?”
王道玄长长地叹了口气:“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能再等!”他又笑了笑,道:“乌游喜欢养鸽子,北院里共有一百零八只鸽笼,它们一旦吵起来,别的声音很难让人听见。”
燕宁点头道:“那么,就只差一件一击必杀的兵刃。”
王道玄殷勤道:“兵器我可以给你,暗哨我也可以拔除。”
燕宁笑了:“王真人想得很周全。”她没有赞同,亦没有反驳。她在寻找他的破绽。
王道玄拈着胡须,道:“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怀叵测的叛徒。
燕宁按着自己心口。在这层绛紫的宦官常服底下,藏着一件石榴红的里衣。
她突然背过双手:“我改主意了。”
王道玄一惊:“你?”
燕宁忍不住笑了:“我不仅不会对乌游动手,我还会把你今天这番话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他。”
王道玄更吃惊:“你居然套我的话?”
燕宁凝视着他,悠然道:“王真人是出家人,并不了解女人——女人都是很善变的!”
王道玄沉下脸,厉声道:“你不怕我现在就将你灭口?”
燕宁笑眯眯道:“不怕。反倒是王真人,先想想乌真人问你‘为什么看穿她的易容却不告诉我’的时候,你该怎么回答吧。”
王道玄压抑着怒意道:“你为什么决定站在乌游那一边?”
燕宁抱起胳膊,冷笑道:“你说杀他有八成机会?恐怕我保住性命的机会,连一成都没有!”
王道玄脸色又变,但瞬即就恢复自然,平静道:“那我何必让你去打草惊蛇?”
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燕宁道:“因为你要利用我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假意帮他的时候,可以趁机下手。”
王道玄道:“你认为我能杀得了他?”
燕宁冷笑道:“你是他的得力助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当然比别人更知道他的弱点。”
王道玄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的眼神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燕宁一样。
燕宁继续说:“可是你虽然杀的了他,却不愿意让人知道是你杀的。你杀了他之后,就可以宣称,乌游和刺客已经同归于尽,而这个刺客是雍王府派出的。”
王道玄道:“所以,我要雍王府替我承担杀人罪名?”
燕宁道:“你不但要出卖乌游,也要毁掉雍王殿下在朝中的地位,毁掉与你对垒的势力。”
她冷笑着接着道:“可惜雍王府不想杀乌游,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孔雀山庄的刀剑都长了眼睛,若真想出鞘,对象也必须是你。”
王道玄没有反驳。他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即便在在日光下亦宛如死人。
半晌,王道玄忽然笑了笑,道:“燕大人冰雪聪明,不愧是第一位女密探。”
燕宁眨眨眼:“真人谬赞了,还是‘油盐不进’形容我更恰当。”
王道玄似乎对她的神情很满意,轻松道:“你有一点说错了,我虽然有嫁祸雍王的打算,却绝不会让乌游死。”
燕宁诧异道:“你其实不想杀他?”
王道玄道:“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他!”
燕宁握紧双拳:“所以你是在试探我?”
王道玄道:“你若上当了,真的去刺杀乌游,我会和他一起杀了你。”
该死的老狐狸。
燕宁不由在心中诅咒。幸好她刚才明确表示了对正阳教的善意,在这种情境下编出来的谎话,应该能多添几分可信度。
她嘴里说的是:“王真人有谋略又讲义气,在下不得不对您高看几分。可您为了试探我,牺牲了两个玩赏多年的核桃,恐怕不大划算。”
王道玄又笑了,摊开手,那两枚核桃竟然完好无损。
燕宁目光微动,又和缓下来:“如今您应该明白,雍王府并不想和正阳教为敌。”
王道玄道:“贫道明白,但掌教真人有一个疑问。既然燕大人不是为我们而进宫,请问究竟是为了何人?”
动的是他的嘴,说的却是乌游的话。
为什么王道玄总是要充当乌游的马前卒,替他说话,替他做事,替他承担麻烦?
因为王道玄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乌游,若不是乌游创立正阳教,这人可能还在算命摊上招摇撞骗。
劣币驱逐良币,这市井妖道竟也将几大道教名门欺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自然,没人敢拿这种话触皇帝眉头。君不见姜太傅稍微提了两句,就连郡主都保不住了吗?
燕宁道:“这恐怕不便说。”
王道玄笑道:“是为了迷踪城?”
燕宁顺势说道:“不错,正是迷踪城,原来王真人也知道他们。”
王道玄叹了口气:“这伙人的势力很有可能已经渗入皇宫,他们一定会对皇上不利!”
“殿下派我前来打探迷踪城的踪迹,在下代表孔雀山庄,也希望能与正阳教合作。”燕宁肃起脸,“若真人有什么发现,还请不吝告知。”
“一定,一定。”王道玄不住点头,“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迷踪城的人!”
燕宁思忖片刻,问:“河图洛书之事是真是假?”
王道玄道:“是真的。”
燕宁又问:“为何要告诉我?”
王道玄笑笑:“因为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一丝紧张情绪都没有。燕宁看不出他这话是真是假。
燕宁继续问:“迷踪城可知道河图洛书之事?”
王道玄道:“他们应不知,若是知道,怎么会派人假扮鬼面公子,非要逼真正的鬼面公子现身呢?”
难道那个假货不是正阳教的人?
燕宁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王道玄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又对本该知道的事知之甚少。
她的心里开始盘算更多,她不能再在王道玄这里耽搁下去。
她恢复了男声,道:“王真人,膳食该上桌了,咱家先行一步。”
燕宁走了很远以后,王道玄仍站在原地不动。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在高兴的时候,往往也会叹气。
他自言自语:“可惜了,若能一石二鸟就更好。”
说完这句话,他拔腿便走,回到他本应该在的地方——乌游身后。
“皇上,今日白粥里配的是薇草,清高同伯夷叔齐。”王道玄在皇帝问话之前先开口。
皇帝便没有再追问,他不是很在乎薇葵荇荪的区别。
冯双喜虽有疑问,但他毕竟只是宦官,还懂得“少说少错”的道理。
乌游和王道玄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含义很清楚:这“燕红衣”的确是为了他们而来。不过经王道玄一番斡旋,她的注意力会放在迷踪城身上。
或许她可以替他们找出皇宫里究竟谁是迷踪城的钉子。
乌游的心中充满了欢欣得意。
皇宫内的宦官,乌游全都记得,李贵是何许人也他也记得很清楚。
燕宁为了更像一个男子,特意在步伐和姿态上做了调整,她的伪装功夫亦可以假乱真。
可惜雍王府内早有人向他们报告燕宁的动向。
无论什么人,一旦心里有所防备,对周遭事物的敏感程度就会提升好几倍。
所以燕宁没有逃过乌游的眼睛。
所以燕宁成为了一颗棋子。
没有人想到,雍王府竟然有叛徒。
叛徒竟然是——
43.叛徒
十月十五,满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山野小观里,青石砌的凹凸墙面上贴着一个年老的影子。
冲虚道人点燃一支红蜡,又取出三支线香,在火焰上来回缓缓移动。
香的顶端着了明火,气味随着火光蔓延开来。
繁星满天,冲虚道人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摇灭了火,抬起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元洞天鼎。
一个青衣男人昂首阔步地走上山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沿途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面上亦没有丝毫的不安。
冲虚道人插好这炷香,心里却没有对神仙做出任何企盼,只是对着弥散的烟尘发怔。
青衣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冲虚道人立即转过身,看见一张黝黑敦厚的脸。
冲虚道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无法形容这是怎样一种恐惧,仿佛从万丈悬崖上被人推落,又仿佛被千支烧红的铁箭穿心而过。
没人会想到柳关是叛徒。
他的耳朵眼睛鼻子,没有一样像叛徒。
柳关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十方行者,咱们又见面了。”
冲虚道人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到他的喉咙,冻得他说话都困难。
柳关道:“柳某有几段叶小浪、燕宁和郡主不能听的旧事,现在终于可以慢慢叙。”
冲虚道人沉默了半晌,问:“想要跟贫道叙旧的,究竟是正阳教,还是迷踪城?”
柳关淡淡一笑:“有什么分别?反正你都要死了。”
冲虚道人叹了口气:“贫道只是替雍王感到悲哀。”
柳关道:“有什么可悲哀?”
冲虚道人道:“你本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手下?”柳关高声大笑,笑得咬牙切齿,“若能做人,谁甘心做一条狗?”
一片乌云暗中掩盖了月色,只有烛火还在摇曳闪动。
北风更加寒冷。
柳关的笑容恶毒而残忍:“如果不是乌真人手下留情,你本来十年前就该死在宫城内。”
冲虚道人面色铁青:“乌游根本不配做一个修道者。”
柳关笑道:“所以你这个惯偷反倒配做修道者?太上老君闻到你点的香,说不定都觉得反胃。”
冲虚道人正色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info)”
柳关道:“我是粗人,听不懂。”
冲虚道:“如你这般满身杀戮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其中的道法。”
柳关笑道:“说得有理,非常有理。但你的‘道’又在哪儿?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
“道在我心中!”冲虚道人斩钉截铁地回击道,他理当无欲无求无怨无恨。
忽听得一人笑道:“那我们就挖出你的心。”
冲虚道人他的眼睛突然发直,直勾勾盯着柳关身后走出的那个女子。她的笑声不但令人心神松弛,而且还仿佛有种诱惑性。
她的斗笠虽然围满黑纱,隐没住容貌,但这声音冲虚道人至死也不会忘记。
冲虚道人惊怒道:“是你?”
那女子嫣然一笑:“想不到才十年,你竟然老的这么快。”
月相正满,冷风如刀,不多日将至飞雪天。
太极殿内炭火灼灼,皇帝只身卧在龙床上均匀地呼吸。他没有临幸任何一个宫妃,似乎是身体太累,又似乎已经对此事不再有兴致。
燕宁打了个呵欠,默默将双手抄在袖笼里焐热。太极殿外很阴冷,她不但因神经过度紧绷疲惫不堪,而且因王道玄的告诫而心里发毛。
此次两国交战在即,受正阳教挑唆,迷踪城一定会派人来刺杀皇帝。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又或许是之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有可能成为迷踪城动手的时机。
她已经在御膳房检查过,膳食没有毒素,也没有相克的食物。御膳房送来的宵夜也有小太监试吃过,并无特别之处。
想来迷踪城高手如林,不一定会用下毒的方式谋害皇帝。
燕宁扫了眼四周高度警惕的侍卫,料想此刻应当无事,便闭上眼假寐片刻。
忽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什么人在子时出来走动?燕宁睁开眼,只见一行人从北宫缓缓而来,为首的女子一袭赤金垂髫杂裾,头戴点翠凤凰步摇,竟是皇后。
皇后似乎已走得精疲力竭,却仍没有摆驾回宫的意思。她千金之躯,偏要在深夜北风刺骨时前来,可见她的目的该有多么重要。
燕宁打起精神,恭顺道:“小的参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李贵,陛下可还在忙政事?”皇后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气息也不太足,似是近日操劳过度。
燕宁道:“陛下已经就寝。”
皇后道:“太子不慎感染风寒,本宫想请陛下前去看看他。”
燕宁道:“娘娘,陛下吩咐过,无论何人都不可打扰。”
皇后急切道:“本宫也不可?”
燕宁为难道:“不可。”
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谁也不能改变,即使贵为皇后也丝毫没有特权。
不,应当说,正是因为她是皇后,是大司马刘骥的女儿,她才没有特权。
大司马和乌游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皇帝越看中正阳教,就越厌弃皇后,越厌弃太子。
皇后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支撑不住。
燕宁同情地看着她,大司马府上嫡出的小姐,端庄而高雅的美人,风姿绰约的皇后,此刻脸上抹了厚厚一层铅粉,却遮不住眼下两团难消的乌青。
女人的美貌和帝王的宠爱一样,静悄悄地就凋谢了,再也回不来。
宫门无声地被推开一道缝隙,冯双喜蹑手蹑脚从门内走出,一行礼,道:“娘娘,皇上是不会出来了,您请回吧。”
皇后颤抖道:“我是从阊阖门抬进来的正宫皇后,太子是正宫嫡子……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肯见一面吗?陛下宠爱崇德夫人和四皇子,心中已没有本宫和太子容身之处了吗?”
冯双喜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娘娘莫要在此喧哗,被皇上听见您说的话,恐怕对您的声名有损啊。”
皇后抓紧丝帕,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气,忽然头晕目眩地倒在大宫女的身上。
冯双喜惊骇道:“娘娘!快宣太医,快……”
皇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本宫没有大碍。”
冯双喜擦了擦冷汗,道:“娘娘莫要生气,等明日老奴禀告皇上后,清晨或晌午……”
皇后苦笑道:“公公有心了。”她半睁着眼,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回宫。”
皇后又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地走了回去,她每走一步,就似乎更凄惨一分。
燕宁忽然觉得,自己比皇后快乐,快乐很多很多倍。
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可怜女子,已经渐渐被夜色吞没,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冯双喜深沉的叹了口气,道:“李贵。”
燕宁竖耳听令。
冯双喜道:“你去替皇上观察太子的情况,待明日再禀报。”
燕宁道:“诺。”
就算冯双喜不说,她也想要去的。因为她希望太子真的只是感染风寒!
冯双喜目送“李贵”离开,摇头叹气,愁眉不展地回到了殿内。
可同时目送“李贵”离开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身着夜行衣的年轻男人蹲在屋檐上。满月高悬,他的双眼在黑夜中闪着精光。
他悄无声息地,像一只壁虎那样,往内侍监跃去。
黑衣男人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燕宁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到了李贵的房间。
他翻开了李贵的床铺。
他打开了李贵的衣橱,发现了被燕宁捆得结结实实的,中常侍李贵本人。
他这才露出了一丝尚飨的笑容。
李贵已经清醒了,惊恐地等着眼前人半晌,忽然将来人认了出来,不禁喜出望外。
他的口被汗巾牢牢塞住,极力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在央求黑衣人将他解救出去。
于是黑衣人便解开了缚在他手腕的绳索。
李贵飞快取下口中的汗巾,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难忍的手腕。
“林大人,”他一面解着脚上的绳索一面说,“雍王府的燕密探……”
突然间,黑影一闪。
一支毛笔已经没入了他的心脏,那是他批示宦官事务所用的朱砂狼毫笔。
血沫很快从李贵嘴里涌上来,他紧紧抓着黑衣人的胳膊,血管暴起,双眼圆瞪,似乎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李公公,时间不等人。”黑衣人双目含笑,“你和‘燕红衣’的恩怨,等片刻后她也走上黄泉路,再慢慢算账吧。”他猛一用力,那支笔竟然穿透了李贵的后背。
李贵便从衣橱中栽下,面着地不停抽搐。殷红的血液从孔洞中疯狂地喷出来,刹那间便染红了地面。
“为……什么……”李贵用仅剩的气力问出最后的问题。
黑衣人懒得回答,这种蠢物不配听到他的回答。
他木然看着李贵渐渐僵硬的身体,撩起一方桌布,将手上的血迹抹净。
然后他无声笑了。他开始笑的时候,人还在屋里,等他的笑容收住,人已经回到了太极殿的屋檐上。
来无影,去无踪。
正是迷踪高手。
44.中宫皇后
从太极殿通往后宫的路很长很长,长到人手脚都已冻得麻木。[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燕宁的右眼皮似乎又开始跳个不停。
这条路难道会是条黄泉路?
虽然她脑子里冒出了这种想法,但她并没有想多久,因为“食君之禄,替君分忧”,本就是大内密探的毕生信仰。
她走进皇后寝宫的时候,石灯燃得很亮,她可以清楚看到院中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皇后屏退了所有人?燕宁忽然觉得很蹊跷。
皇后住的屋子里也有灯光,门窗却紧闭着,纹理细密的绢帛上映着皇后婀娜的人影。
燕宁清了清嗓子:“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命小的前来探视太子殿下。”
皇后没有回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燕宁的心中开始打鼓,帝后之间哪怕再有嫌隙,皇后也不可能对皇帝派遣的宦官无动于衷。
门没闩。
燕宁低头念了句:“娘娘,得罪了。”
然后她推开了门,愣在门槛前。
一条飞凤合欢金腰带套了个圈,将皇后的头吊在梁上,她脚下的凳子已被踢得很远。
“娘娘!”
燕宁抄起身边一尊花瓶,在墙上敲碎,取了较锋利的一块抬手飞出,将腰带齐齐割断。
皇后悬吊的身体应声而坠,落到地毯上,她手中却滑落一张纸,皱巴巴的,轻轻飘到燕宁脚下。
“夙夜征行,犹恐无及,况欲怀安,将何及矣。”
这简简单单十六个字,却是潦草狰狞,殷红瞩目――竟是用鲜血写成的!
燕宁大惊,忙冲到皇后身边,搭上她的脉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虽细弱,好在还活着。
燕宁松了口气。她原知道冷宫妃子常会因寂寞而自尽,可从未想到即便贵为皇后也会产生自尽的念头。皇后的脸本来是那么端庄,那么温婉,那么秀丽……如今却全变了,不过一个寻常的绝望妇人。
皇后微弱地动了动手指,半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自缢被救的人,声带往往会受到极大的损伤。燕宁忙倒了杯热茶,服侍她饮下。
皇后缓过神来,嘶哑开口:“本宫这是到了阴曹地府吗?”
燕宁摇摇头,叹了口气:“娘娘这又是何必?”
皇后留下两行浊泪,妆容一塌糊涂,后宫之首,阊阖门抬进来的中宫皇后,变得那么狼狈,那么可悲,使燕宁联想到一只在金鸟笼中活活饿死的凤凰。
燕宁从未听过比这更凄惨的哭声。
忽然,皇后的哭声仿佛哽在了喉咙里,她胡乱擦着脸,高声叫道:“本宫必须以死明志!”
燕宁忙去阻拦:“娘娘万万不可!请您想想年岁尚小的太子……”
“太子?皇上本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何时在乎过太子?”皇后的眼中忽然窜出无名火焰,燕宁明白连眼泪都无法令这火焰熄灭,“早知如此,当日替皇上挡剑的倒不如是我……”
燕宁的心里一痛。
若是燕昭仪的生命没有在她最好的年华折裂,她会不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燕宁几乎也要流泪,她每想一次家姐,对皇帝就更恨一分。
皇后抽噎着,又道:“李公公,我父亲年事已高,为什么还要出征塞外?”
燕宁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皇后既然宁死也要留血书劝诫皇帝勤勉,为什么会反对自己的父亲为国披甲出征?
她终于清醒了,不幸的是她清醒得太晚了。
她只迟疑了短短的一刹那,可对高手来说,一刹那已足够置人于死地。
皇后在这一刹那吹了口气。
燕宁在这一刹那倒了下去。
皇后悲戚的脸色也在这一刹那变化了,变得十分平静,犹如戈壁青天中的一片湖水。
那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讥诮和险恶。
燕宁的心仿佛掉进万丈深渊。
怎么回事?她的身法竟然比平时慢了一倍。
皇后伸出尖利的指甲,“呲啦”一声撕掉燕宁易容的面皮,拽开了她的衣领,露出鲜红的里衣。
“燕红衣,我这种毒【药叫‘波旬菩提’,味道如何?”
燕宁不能回答,她感觉浑身的经脉都开始凝固。
皇后将弯腰捡起那张血书,和被削断的腰带一起投进炭盆,烧成一堆灰烬。她笑吟吟地审视燕宁半晌,又忽然捂着自己胸口,变得如躲避猎人的麋鹿般惊慌失措。
“来人,有刺客!”
皇后跑了出去,整个后宫只听见她一个人的叫嚷声。
“快来人啊,有刺客!”
燕宁闭上眼,难言的滋味席卷了她。这才是真正的溃败,几乎将她击垮。
她从来没有犯过这样大的错误。
皇后太了解,太清楚,燕昭仪就是她的死穴。
一个人的死穴被捏住的时候,纵使她有天大本事,也飞不出敌人的手掌心。
没有人能例外,即使是燕宁也不能例外。
黑衣人静静地站在太极殿下,新月般屋脊的阴影恰好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听宫城内的喧嚣,侍卫已列队前去抓捕威胁皇后的刺客。
“刺客”就真的是刺客吗?“皇后”就真的是皇后吗?
他的嘴角挤出一抹阴毒的嘲笑:燕家这两个女儿,大的一个是蠢妇,小的一个也没强到哪里去。
黑衣人森冷一笑,走进阴影里,就像他从没有来过。
但是他很快还会回到这里。
寅时三刻,云遮月,漆黑无光。
黑衣人真的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他身上已经不再穿着夜行衣,而是云锦缝就的正四品官服。
因为他本就是正四品官员。洛阳城中人人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大理寺少卿林中雀。
一个负责审理犯人的人,自己就是一个杀人犯。这不能算是讽刺,应该算是常识。
除他之外,这大殿内还站了姜太傅、况太师、王真人,跪了一个裴兆沣。
林中雀对皇帝的应对很满意。
半个朝廷都在此地了,他想,越想越得意。
当然,这点他绝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裴兆沣跪伏在殿中央,汗如雨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已经在心里痛骂了燕宁千万次。
他只是个四品太守,上有高堂,下有幼子,怎样承受得住雷霆之怒?
可一个人若只想从阔亲戚身上得到好处,却不愿承担一定的风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姜何从皇帝看到裴兆沣,再从况太师看到林中雀,最后视线落在王道玄的脸上。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姜何很无奈,可皇上想要偏爱谁,不是一个太傅能管得了。
王道玄在心里说:迷踪城主,原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也是你的钉子。可这颗钉子生了锈,连朽木都钉不穿。不能钉木的钉子,还留着何用?
虽然他神色既忧心又肃穆,可他的眼里却满满都是嘲讽。
正阳教的线索只到皇后为止,目前林中雀还没能入他们的眼。
况问之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他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因为他不是这出戏的主角。
主角是雍王。
45.燕宁是奸细
冯双喜双手为皇帝奉上热茶,偷偷打量着台下长身直立的朝廷重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真龙天子手持碗盖一下一下擦着碗壁,却并没有饮下这碗热茶的意思。
“雍王殿下到――”
高亢而突兀的一声通报过后,雍王在众人复杂交错的视线中缓缓走进来,他脚步虽还稳健,气色却极差,足可见他正在经受怎样的病痛。
皇帝霍然抬起头,面上并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
很遗憾,盲人从不会惧怕目光。
不过这就有地方说不通了,雍王居然是自己来的,自己拄着拐杖来的。
他的阿越呢?
皇帝将茶碗搁在矮几上,冷冷道:“七皇叔对此事可有解释?”
姜何抢先开口:“皇上,殿下一直赤胆忠心、忠君爱国,请皇上明察!”
王道玄道:“说不定殿下是受人蒙蔽?燕密探是楚人,或许是梁国萧氏的奸细也未可知!”
姜何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
裴兆沣把头埋得更低,冷汗已打湿了地面。
雍王面不改色道:“皇上,燕宁入宫护驾是受臣所派。吐谷浑人阴险狡诈,或可藏于宫中,对皇上不利。”
王道玄反问:“既是护驾,何必假扮李公公?”
雍王道:“大内密探藏身暗处总需要伪装。”
王道玄咄咄逼人:“可李公公挣脱了绳索,想要逃脱,便被燕宁穿心毙命……这是‘护驾’者应当所为吗?”
林中雀瞟了王道玄一眼,这道士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雍王皱眉:“是什么凶器?”
林中雀道:“大略是批示内务所用的毛笔。”
王道玄道:“那样又细又钝的毛笔,除非武林高手使用,否则怎可杀死一个人?”
皇帝冷眼看这几人言语来回,问:“双喜,那假李贵可去过御膳房?”
冯双喜道:“回皇上,李贵今日当班,必须去御膳房试菜。”
皇帝霍然站起,厉声道:“雍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雍王拄着拐杖,单膝跪地道:“臣的确是为了护驾才派燕宁进宫,请圣上勿听信小人谗言……”
“小人谗言?”皇帝怒极反笑,“雍王说的可是朕的皇后?”
雍王道:“娘娘应是误会了。”
皇帝道:“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皇宫里的吐谷浑细作都有谁?在何处上工?”
雍王迟疑了。
皇帝冷笑道:“雍王不肯说?还是这根本只是你谋逆行刺的借口?”
姜何站在一旁干着急,他深知他此刻求情只会加重皇帝对雍王的疑虑。(.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林中雀内心偷笑,遑论说或不说,这两条路于雍王而言都是死路!
皇帝终于舍得看向裴兆沣:“裴兆沣,你这个洛阳太守一向当得很老实,不知道你会不会撒谎?”
“皇上,罪臣冤枉啊!”裴兆沣磕头如捣蒜,“罪臣与燕宁交情很浅,几乎是素无往来,她的事臣全不知情啊皇上……”
皇帝道:“裴卿家不想认这个亲戚了?”
裴兆沣哆嗦道:“莫说罪臣只是远亲,哪怕昭仪娘娘若得知此事,定会大义灭亲。”
很好,皇帝就是要他说出这句话。
王道玄出列道:“皇上,贫道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道:“哦?王真人有何高见?”
王道玄道:“贫道以为,雍王殿下可能也未得到消息。应等燕宁醒来,直接对她进行问询。”
皇帝道:“若她对皇后出言不逊又当如何?”
王道玄道:“贫道驽钝,但林大人可令她说出实话。”
皇帝明白王道玄意指酷刑。他低头观察雍王的反应,只见紧紧握住拐杖,通红的指节中心泛白。
于是皇帝忽然有几分快意,道:“王真人言之有理,不知林卿家可否保证?”
林中雀行礼道:“臣定不辱命,必要令疑犯供出实情。”
可在林中雀心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燕宁为什么没有死?
那可是“波旬菩提”,小拇指指甲大小便可致人死地……林中雀实在想不通皇后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
难道留着她还有其他用处?可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林中雀一路惊险地想下去,越想越疑窦丛生。他的眼珠慢慢转到皇帝身上,他在等待皇帝开口,他确信皇帝会作出令他满意的选择。
王道玄的眼珠也转到皇帝身上。尽管正阳教和迷踪城各自为政,但他们此刻对皇帝的期待是全然一致的。
而对台阶下跪着的裴兆沣,各怀鬼胎的众人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雍王缓缓抬起头,沙哑道:“臣若真的有谋害皇上的心思,就不会废了这双眼睛。”
皇帝心中忽的一突。
雍王道:“皇上可以指责臣管事不利,或削掉雍王府对孔雀山庄的控制,可皇上不可怀疑臣对皇上您的忠心。”
他说的很慢,可每个字都很有力。
皇帝沉默半晌,道:“朕从未怀疑过七皇叔。”
王道玄眼观鼻鼻观心,三缄其口,只作冷眼旁观状。
姜何稍加思忖,道:“皇上,十年前燕昭仪曾对您舍身相救,想来她的胞妹也不该是谋逆贼子。”
皇帝的脊背忽然一僵,连太阳穴都开始不住跳动。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看在七皇叔……和燕昭仪的份上,朕便等燕宁醒来再做决定。”
雍王道:“谢皇上。”
突然有人开口:“皇上,娘娘遇刺之事,是否该告知大司马知晓?”
这个人是况问之况太师。
这是他在此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皇帝做一次深呼吸,然后平静地说:“众位卿家,此事切勿令刘爱卿知晓,连太尉和司徒都不可告知,以免动摇军心。”
“是。”
臣子们异口同声道。
等众臣离开以后,皇帝的手指动了动,重新端起那碗热茶。
冯双喜心领神会地小跑到门边,闩好了两扇朱漆门。
皇帝突然用力挥臂,将茶碗摔得粉碎,热茶沥沥打湿了九龙毯。
他不但愤怒,更感到耻辱,耻辱到浑身发抖。
那人明明是个残废,明明已到了这步田地,却无论在说什么,都像在郊游一样,平心静气从容不迫……
可皇帝虽然紧张惊怒,却还是没有失去理智。
他唰地站起身,紧咬着牙关几乎咬出血来。站了好半天,他终于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到内室去。
这里是皇帝的小书房。
冯双喜替他轻轻关上门,关得很紧很紧,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书房的桌上堆满了奏折,皇帝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将奏折尽数扫到地下。
“不就是一双眼睛!”皇帝额角青筋暴突,“朕想要雍王的眼睛,他就得乖乖捧上前,他有什么资格不满?他难道还想要回去?”
皇帝一脚踹上紫砂炭炉,炉身左右摇晃两下,幸而未倒,可雕二龙戏珠的炭炉盖子却已倒扣在那堆奏折上。
皇帝目呲欲裂:“朕想除掉他,可三公要弹劾朕,三师要弹劾朕,连三省都要弹劾朕!说朕不贤……”
冯双喜安抚道:“陛下,雍王行事从不逾矩,在朝中也独善其身,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与您为敌,您又何必为他置气?当心有损龙体。”
皇帝嘶声笑道:“不错!元宸不过是个庶子,朕的父皇乃中宫嫡子!”
总有一天,朕要让他安安分分地死。
皇帝径直走到画筒旁边,抽出一支宝蓝底绣金线牡丹丝帛装裱的丹青。他将画轻轻展开,画中,一倾国神女容姿姝丽,衣袂翩跹,双足轻灵步于滚滚江面。
皇帝双手持着这卷画,喃喃自语:“燕昭仪,你能以身相代,也算光宗耀祖……”
冯双喜竖起耳朵,似乎要将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皇帝问:“双喜啊,你以为这幅《湘夫人》画得如何?”
冯双喜仔细审视一番,道:“回皇上,老奴愚钝,只觉得这画中湘夫人姿态端庄高洁,神色如思如慕,似是愁肠百结,令人叹惋。”
皇帝似乎笑了笑,道:“朕本想将它赐给燕昭仪的妹妹。”
随后他忽然将画卷草草两折,投入燃烧的炭炉之中。
火苗将画纸和布帛飞快吞噬。
皇帝盯着那团火,叱道:“喂不熟的狗!”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道玄转着两枚核桃,眼神更亮了几分,仿佛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他推开木门,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鸽舍里只有乌游,他安静地站在一笼雨点鸽前,双手负于背后,眼睛里却有种诡异的期待。
乌游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地问:“雍王知道什么?”
这句话他问得很谨慎,仿佛生怕得到与自己期望相反的答案。
王道玄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乌游愁色稍解,却还是不甚放心地追问:“他露出了多少破绽?”
王道玄道:“多得数不清!后宫这一闹,给瞎子闹了个措手不及,他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呢。”
乌游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想不到雍王也有今天。”
王道玄赞誉道:“掌教这‘一石二鸟’之计堪称无懈可击。”
乌游一捋长须:“全凭太子这场病来得及时。”
王道玄道:“如今我们已了解到,皇后正是迷踪城的人――那么接下来又当如何?坐山观虎斗?”
“静观其变。”
“是。”
乌游忽然道:“迷踪城的‘鬼面公子’干了多少坏事?”
王道玄道:“太多了,其实张询本还有些利用价值,可惜……”
乌游道:“比起皇后,他更难对付。”
王道玄道:“是啊,恐怕我们必须动用江湖上的人力了。”
乌游道:“快马已备好,你尽快赶去贺兰山找慕容宗。”
王道玄稍有些讶异:“难道鬼面公子这么快已经赶到洛阳?”
乌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掌心淌着一滩信鸽。
说是“一滩”,因为这信鸽的骨头已被他捏得粉碎。
王道玄点点头:“我马上就去。”
乌游抬起手,拍了拍王道玄的肩膀。
这举动表面看起来只是朋友嘘寒问暖,可他抬起手后,王道玄整个人都往石板内下陷了两寸。
王道玄的面色紧绷,手脚都微微发憷。
乌游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在那个家伙面前,管好你的嘴。”
王道玄点头如捣蒜,应声道:“是。”
46.柳关在地狱
雍王拄着拐杖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走得从容镇定。(.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走得很快,很匆忙。
这脚步声一般不会被人听见,可他是雍王,他失去的所有视力都已弥补在耳朵里。
来的人是况问之。
况问之一作揖,道:“雍王殿下,由我来引你去西明门吧。”
雍王道:“有劳况太师。”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往西明门去。期间间或有宦官宫娥路过问安,除此以外竟是一路无话。
直到离朱漆大门不足十丈,雍王才长叹口气,问:“况太师有什么话要告诉本王?”
况问之笑道:“没想到殿下竟然能忍到现在才问。”
雍王平静道:“太师所要讲的,无非是后宫女人倾轧争斗。本王管不了陛下的宫内事,多说也是无益。”
崇德夫人想当皇后不是一日两日,特别是在四皇子出世后,况家和刘家这两股外戚,结党营私,将朝廷上下搅得乱作一团。
况太师的心思,雍王用脚后跟也想得出来。
况问之略一沉默,道:“可皇后已经陷害于你。”
雍王道:“兴许是一个误会,误会解除后,娘娘的说辞就可改变了。”
况问之的眼神很复杂:“殿下胸襟实在广阔。”
雍王道:“况太师谬赞了。”
守门侍卫认得他们,便恭敬放行。西明门外雍王府的马车正在等待,六名地煞正昂首挺胸将马车团团围住。
如今朝中动荡,雍王府不得不如履薄冰。
况问之止住脚步,道:“雍王殿下,孔雀山庄就在那里,您莫要回头!”
他特意点出了“孔雀山庄”,而不是“雍王府”。
那六名地煞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这两个人走在一起。
“多谢太师提醒。”雍王拄着拐杖,泰然自若地走向马车。
雍王的语调和神色都没有丝毫失态。
但是雍王坐得很不舒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哪怕有训练最有素的车夫,走路最平稳的马匹,用最细滑的丝绸、最松软的棉花缝制的坐垫,他还是坐得很不舒服。
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就是雍王现在的滋味。
朝阳从布帘缝隙中穿进来,将他整个眼球照亮,可他的瞳孔一丝收缩也没有。
王道玄搬弄是非,他早有准备;姜何出言相助,也在他料想之中;况问之趁机勾结,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裴兆沣出门后就径直离去,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这才是最意外的。
莫非裴兆沣有什么小算盘?
马车已到孔雀山庄。
雍王应该来到这里。
在他被人扶下车的时候,有两匹马也正从路尽头疾驰而来,其上跃下两个人一齐向他请安。
雍王听到这两个声音,稍微笑了笑,道:“甘棠、鹿星川,情况如何?”
甘棠道:“水匪头目三人已押解归来,喽啰二十六人均已斩杀。”那三人正在他身后的板车上,伪装成运送酱料的陶缸中。
鹿星川拎着一布袋已风干的耳朵,兴冲冲递交到雍王面前。
雍王略一皱眉,摆摆手道:“收回去。”
鹿星川颇有几分尴尬。
雍王道:“那三名水匪,等本王稍作安排再行审问。”
他说罢,便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石阶挪去。
甘棠忙上前去搀扶他,并且回过头,对鹿星川露出惊讶的神情。
鹿星川的吃惊不会比他少。这是怎么回事,阿越呢?
但他们都没有问缘由。雍王的事情,他们没有资格过问。
但其实只要他们开口问了,就会得到一个很隐晦很无聊的回答。
阿越已经走了,离开了雍王府,离开了洛阳。
今生今世,从这一刻起直到死亡降临,她都再也不会做雍王的贴身侍女。
有些事情旁人是不会理解的。
雍王忽然问:“柳关呢?”
鹿星川和甘棠面面相觑。
雍王重复了一遍:“他有没有去同你们商量蒙面贼人之事?”
鹿星川掂着布包,道:“柳大人助我们剿灭水匪后,和燕大人护送郡主往水路走,之后……我们就未曾见过了。”
雍王忽然停在了门前。
“为何你们的描述,同燕宁说的有所不同?”他这样问。
甘棠看了鹿星川一眼,试探道:“想来两位大人之后有了新的决策?”
雍王静默不语,他的耳中充满了车马远去之声。
健马低嘶,车轮滚滚向前。押送钦犯的板车有它明确的目的地,可柳关究竟去了何处,又见了何人?
雍王的眉间阴云密布,仿佛一场暴风雪正在暗处酝酿,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柳关没有回孔雀山庄。
柳关正在地狱里。
地狱就在这棵挂霜的橘树前,就在这白雾茫茫的山崖上。
冲虚道人就倒在这橘树下。他的左胸开了个很小很薄的血口子,汩汩涌出的黏稠鲜血已凝固,将他三千白发尽数染成暗红。
鲜血浸透的他的脸上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杀手的愤恨,只有带着种俗世解脱的欣慰之色。
黑纱女子收回手中软剑,似乎是自言自语:“怎么这老东西的血也是红的?”
柳关望一望自己枪尖,道:“无毒的血都是红的。”正义的伏虎枪淬过血,也莫名染了层邪色。
女子道:“如此说来,我的血一定很黑,比乌鸦还黑。你也好不到哪去。”
柳关面色稍凛,仍是笑模样:“我的血是什么颜色?恐怕一时半会耳没法知道。”
女子道:“师父曾教导过我,一个人若开始流黑色的血,他便已经死了。”
她又转过身,盈盈一笑:“柳大人以为我师父这话有没有道理?”
柳关连忙道:“前辈随便说句话就是醒世箴言,柳某受益匪浅啊。”
女子银铃般笑起来,似乎夸奖她师父比夸奖她更令人开心。
可这笑声愈是好听,愈令人胆寒齿冷。
这女人是谁?为何声音如此耳熟?
上官翎问自己。
她正攀在十丈外的灌木丛中,从枯黄枝叶间观察影影绰绰的两人。
上官翎在小客栈里听到的鸟类振翅的短促声音,正是柳关放飞的信鸽所发出。
那声音很轻很小。上官翎并未看到室内,却能感觉到里面人的姿态有多么小心翼翼。
她本想进去,可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里面的人是否已听到外面的动静?
如果他听见了,为什么不出面?如果他没听见,为什么他的手脚那么小心?
女人天生就有一种直觉,即便并未直面危险,也能察觉到气氛的改变。这种直觉有很多好处,最重要的是,能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所以她隐匿了自己。
她不知道只是一念之差,竟会看见这样不堪的一幕。
为什么柳关竟然对那女子这般恭敬?
女子迤迤然背过手:“燕宁和元崀一定没想到,你脑后有反骨。”
柳关干咳两声,道:“城主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不知城主还有其他要求没有?”
女子道:“再多的要求,柳大人就不一定办了,对不对?”
柳关道:“未请示掌教真人,我也不敢擅做主张啊。”
上官翎越听越心寒。柳关啊柳关,你平日整天与正阳教作对……万万想不到,你们竟是一伙的。
柳关瞧了眼冲虚道人的尸首,遗憾道:“似乎杀他有点儿早了。这毛贼盛名时偷了不少好东西,到底藏在道观的哪里,还要一顿好找。”
“这种硬骨头,越是对他上大刑,他的嘴就越紧,不如直接杀了痛快。”女子悠然道,“况且,不管多好的宝贝,也比不上这个国家的土地。是不是?”
柳关赔笑道:“姑娘眼界比柳某高。”
但他心中不由得冷笑,迷踪城难道指望正阳教白白给人做嫁衣?做梦比较快。
那女子轻轻一笑,素白双手卷起了面前黑纱,露出一汪清泉般索淡容貌。
上官翎如坠冰窖。
阿越!
47.段尘恕的坟墓
阿越竟然能露出这般狠厉的笑容。.info[]
阿越竟然能说出这般阴毒的话语。
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了上官翎。
阿越眼波流动,问道:“柳关,鬼面公子真如你所言,对燕宁情根深种?”
柳关揶揄道:“他们俩之间那点破事,瞎子都看得出来。”
阿越眨了眨眼:“雍王府里的瞎子看不看得出来呢?”
柳关疑惑道:“姑娘是想……”
阿越忽然拿起冲虚道人的剑,在树干上劈了几道,再递给柳关。
那几剑的杂乱痕迹,赫然组成成了一个“燕”字!
阿越盯着自己的杰作,巧笑倩兮:“燕宁终于杀死了十方行者,大仇已报了。”
柳关握着剑柄,迟疑道:“可燕宁若想手刃仇人,怎么会给他留下名字的机会?至少在他刻字之后就该把痕迹抹去。”
“所以,你该要再多来几剑,将这个字划乱,最好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不同人的剑法。”阿越双眼闪烁兴奋的光芒,“到时候,鬼面公子哪怕看得眼睛都瞎了,都一定要将‘冲虚道人’写的字认全的。”
柳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样诛心的法子,只有这样狠毒的女人才想得出来。
但他面上却很佩服:“姑娘奇智无双,柳某就是多两个脑袋也比不上。”
阿越眉眼弯弯,似乎对他的恭维很受用。
柳关思考了片刻,又道:“可是,等叶小浪从雍王那里了解到,燕宁这段时间一直在洛阳……”
阿越道:“雍王的话当真可信吗?如果燕宁杀人正是出自他的命令呢?”
柳关道:“的确……”
阿越接着道:“你也不要忘记,鬼面公子的脑袋值五百两黄金,他与雍王府只可能是敌对。你可以从中斡旋,让这个误会永远不可能解开。”
“燕宁和叶小浪两个人都背上了黑锅,也算是同命相怜。”柳关大笑,又有几分犹豫,“不过,雍王心思深沉,恐怕他不会轻易……”
阿越道:“一个残废能翻起什么风浪?”
柳关住了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阿越。
她脸上带着如花笑靥,恍若仕女图中最端庄柔善的淑女。
柳关忽然问:“那个假冒的‘鬼面公子’,也是姑娘的朋友?”
阿越想了想,道:“他的确是。”
灌木中的上官翎已是满身冷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柳关是正阳教的人,阿越又是迷踪城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孔雀山庄竟然已经被渗透至此?
她必须得回去禀报雍王,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耽误!
她小心后退,安静得如一片羽毛拂过镜面。
阿越却忽然扭过头:“是谁?”
上官翎心下大震,手已捂在腰间银针之上。难道一场死搏不可避免?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探来,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一个人低声道:“快走!”
是段尘恕的声音。
话音落下时,他的人也窜了出去,势如暴风骤雷,快得令人无法想象。
段尘恕曾是雍王府最优秀的刀。
他气定神闲道:“没想到阿越姑娘的听觉如此灵敏,居然发现了我。”
阿越微笑道:“难怪我总觉得有条尾巴跟着我,原来是段大人?”
段尘恕道:“要是没有你在旁边,这头蛮牛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发现我。”
柳关先是一惊,随即狞笑道:“段尘恕,你身上那股臭气,十里外我也闻得到。”
段尘恕道:“我天天洗澡。”
柳关道:“将死之人,再怎么洗也没用。”
段尘恕道:“我真讨厌你那张破嘴。”
柳关的青衫在风中飞扬,段尘恕的头发也在风中飞扬。
他的鬓边已经爬上了白发。
柳关阴沉着脸,忽然道:“你好大的胆子!”
段尘恕皱起眉头。
柳关显得很失望:“我知道你一向独来独往,不讲人情,却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
段尘恕变了脸色:“你们不仅想嫁祸燕宁,还想嫁祸我?”
柳关厉声道:“分明是你这家伙暗害了十方行者,想嫁祸燕宁,以期鬼面公子和雍王府为敌。”
他这句话说完,段尘恕竟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已看出这两个人的目的,已知道这场杀戮是一石三鸟之计――杀死十方行者、挑拨燕宁和叶小浪、嫁祸给他自己。
除了上官翎,没有人能替他辩白,他必须替她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最好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必须冷静。
柳关狞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尘恕淡淡道:“如此,我应当连你们一起杀。”
只听“铛”一响,柳关先行出手,如同吊睛白额猛虎般势不可挡。
段尘恕双手一抖,掌中赫然架起了两只杀气毕露的寒铁环。
环是世上最奇怪的兵器。它既不锋利,又不钝重,既不凌厉,又不刚猛,没有二十年苦功磨炼,几乎形同废物。
可在段尘恕的“无常双环”上,至少有过两百三十六条人命!
他们虽然已共事多年,但彼此从未试探过对方武功的深浅。
伏虎枪带出一阵刺骨劲风,其攻势之刚烈,不说枪尖,单单枪柄就可致人于死地。
段尘恕的右脚仿佛被黏在土地上,以一种古怪的身法左闪右躲,没人能说出这种身法妙在何处,可柳关就是连他的一根头发丝也碰不着。
阿越背负双手,冷眼旁观着。她已看出柳关必败无疑。
单打独斗时,一开始便祭出绝招只不过徒耗气力,最后一击才是整个战局制胜的关键。
段尘恕看似边打边退,实际上他正在寻找最后一击的机会。抢尽攻势步步紧逼的柳关,露出第一个破绽之时,便是他的机会。
只要有了机会,段尘恕就绝不会错过。
那可能只是一刹那,一瞬间有二十刹那。
无论多短他都能把握住,因为他是段尘恕,是雍王府第一高手段尘恕!
柳关也已渐渐察觉,他的强大攻势似乎被某种柔和却绵延的力量缚束着,就象是猛虎坠入沼泽,越挣扎越下陷,最后没顶溺毙其中。
决不能让段尘恕找到那个机会!
一旁看戏的阿越突然开口:“段尘恕,既然你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那么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就在她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柳关已使出第十四招,段尘恕却只还击了六招。
她说这句话当然是为了让段尘恕分心。但段尘恕是什么人?纵横江湖数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却依旧好好活在这世上。
柳关的手还足够稳健,招式还足够一丝不苟,但他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
如今,柳关只盼阿越说的话能更有分量。
阿越笑得很神秘,又很暧昧:“东莱有个三代运镖的姓段人家,家中有一位大小姐,两位少爷。可是在二少爷的新婚之夜,这一家人竟惨遭灭门,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少爷一人。”
这说的是什么话?柳关并不能理解她的讳莫如深。
但这话很有效。
段尘恕突然间瞳孔紧缩,似乎已经方寸大乱。
阿越轻飘飘道:“段家的三少爷,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大仇人,却发现他的大仇人和他的女人已经同归于尽了。”
段尘恕像是变成只发怒的豹子,赤红着眼奋力一击,力道之大震得柳关虎口绽裂。
柳关的脸都绿了,又惊又怒地看向阿越。
阿越咯咯笑起来:“三少爷一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呀?难道是他的女人为了保他性命,以身相代了?”
柳关终于弄清了事情的脉络,段尘恕的前尘往事,雍王似乎对他透露过些许。
阿越的笑声仿佛是一种蛊惑:“真是个蠢蛋,动脑子想想就知道,杀他们的是另外的人!这个人是谁?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可哪怕三少爷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告诉他!”
段尘恕突然拧身,整个人好像压弯的弓弦般弹起来,朝阿越飞去。
这一招本该击打到柳关身上,可现在他的目标却换成了阿越!
没有人能形容他挥舞无常双环的速度,没有人能看清他双手的动作,只看见双环间几乎擦出了火花!
真正的致命一击,如箭矢般劈开空气,激起一阵恐怖的气旋。
可阿越只是轻轻移开了身体。
因为她背后是万丈悬崖。
段尘恕为了不摔得粉身碎骨,一定会减缓速度,而阿越的手已经按住了软剑。
一瞬间是二十刹那,决定段尘恕生死的关键,只不过是一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这个机会柳关也不会错过。
枪头如闪电,直射段尘恕的脊背。左右夹攻,他已无处闪避。
可段尘恕丝毫没有减速,他头也不回地向着悬崖冲了过去,就像他本已决定好将这山林作为他的坟墓。
他的身体直直坠下悬崖,眨眼间已经不见。
柳关收回架势,阴沉着脸站到悬崖边,机警地朝下望去,只见一片茫茫晨雾。
阿越莲步轻移,面无表情地走到山路边,举起一块磨盘大的苔石,掂了掂重量。
柳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越返身回到崖边,一松手就扔了下去。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落地的响声。
阿越柔声道:“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是时候好好休息睡一觉了。”
说完,她满意地笑了,天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开怀的笑声。
48.美貌与妒忌
北风呼啸,白日凌空。.info
你若坐在炭炉旁,捂着汤婆子,裹着羊毛斗篷,侍女们为你送上煲了三个时辰的乌鸡汤。
这时你应当既舒心又幸福,觉得仿佛世上所有好运气,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但若你如上官翎一般在逃命中,一个人心惊肉跳地奔跑于旷野,脸被凛冽的风刮得生疼,就没心情思考什么好运厄运了。
这种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夏奕。
心是不会骗人的,更不会自欺欺人,所以她才毫无防备地想到了他。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也许已有了颗成人般麻木的心脏,除了活下去之外没有另外憧憬。
那时正是春天,蓝孔雀竞相开屏的日子。孔雀尾羽却被送到她手里,凝聚在一根根银针上,迎着太阳反射五彩炫目的光芒。
等她收好武器时,忽然发觉演武场里有个少年在看着她。日光虽明亮,却亮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步步走近,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少年的神色很忸怩,也许因羞于跟女孩子对话而红了脸颊,可是他那双眸子里,却蕴含着烈火一般的热情。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夏奕就已经主动向前九十九步。只要她能迈出一步,他们一定会相知相爱。
只可惜她反而退了很远很远,远到连影子都模糊不清。
这并没有使夏奕气馁,从此之后,她总是在各种场合“偶遇”他。
她本来很奇怪,为什么世界上有这样巧合的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一而再再而三之后,她才恍然大悟,夏奕这种人,哪怕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的,除非他一头撞死。
一开始发现这点时,她不仅慌乱而且愤怒。由于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能令他死心,她甚至期望他在某些案子中一去不回,就此消失。
可是夏奕没有,他的武艺在整个孔雀山庄都是佼佼者。
他经历过很多九死一生的危难,也曾与索命无常擦身而过,但他一直活得很好。
渐渐地她也变了。
无论如何,夏奕毕竟不令她讨厌,也许还有些喜欢。只不过因为不如他的那么深,所以一直被她自己忽略了。
她每次看见他凯旋的时候,难道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上官翎感觉自己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潮湿而寒冷,像水鬼的双手。
夏奕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和鬼面公子一起,将郡主送回了太傅府?
想到这里,上官翎突然非常后悔。
我不该赶他走的,若是他能在我身边的话……她越是想,夏奕的优点越是源源不断从她的脑海中涌出来。
为什么她偏偏现在才发现?
上官翎终于跑回到镇上,好像噩梦惊醒般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疲累,仿佛随时都可倒下。
土路边上,被夏奕的掌风刮断的大树还倒在原处。从这里望向客栈内,里面竟然大白天点了盏油灯。
灯在桌上,菜在灯旁。夏奕一个人坐在灯前,孤孤单单地夹着菜。
看到他的一瞬间,上官翎心里像是泼了一壶滚水。她情不自禁想要收回自己伤人的话,若将一切重来,她必定真心待他。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怎么会突然有这种转变。
她的心本没有那样冷。
上官翎忍不住唤道:“夏奕……”
夏奕抬起头,筷子“啪”一声落到桌面上,似乎全身肌肉都已僵硬。
眼泪夺眶而出,上官翎已分不清自己是悲伤还是欣喜。
夏奕飞一般冲过来,拉住她的手,焦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翎软软靠在他身上,哽咽道:“柳大人……他根本不是人!”
夏奕木然道:“什么?”他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
上官翎道:“他只是正阳教的走狗!他和阿越合谋杀了十……”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她看清了夏奕的眼睛,闪动讥诮狡黠光芒的眼睛。
他笑嘻嘻道:“你觉得我像夏奕吗?”
是阿越的声音,既甜蜜又毒辣。
上官翎仿佛被毒蛇叮到脚踝,一下子就窜出了三丈远。
细密的银针雨自她手中发出,直射“夏奕”面门。
这一招本该又稳、又准、又狠……因为发出银针的是上官翎的手指。她为这一招吃过不少苦头,摘叶飞花的功夫已经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为了她遇险时的本能反应,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有。
尽管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但论武功造诣,仍是上官翎技高一筹。所以即便阿越闪身已经够快,左肩还是被三根银针钉穿,惨呼一声摔在地上。
这银针恰好打中一处大穴,虽不致命,却足以令人痛到浑身麻痹。
上官翎走上前,愤怒地撕掉那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阿越疼得冷汗如雨下,仍是吃力地绽开笑容。
“为什么?”上官翎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出卖我们?”
阿越笑得有些狰狞:“碧海潮本来就是我师父,这怎能算作‘出卖’?”
上官翎压抑着怒火,颤抖道:“你们……把段大人如何了?”
阿越笑道:“你问段尘恕?他死了呀。”
上官翎眼前一黑。
阿越轻蔑道:“什么‘青龙星’?不过是条死狗!”
上官翎明知自己此刻不能显露出脆弱,可是段尘恕是为了救她才会出手!难以言喻的内疚和愤恨根本无法隐藏,她的眼泪断线珠子般落下来。
阿越啧啧称赞:“果然是倾国绝色,冷冰冰的时候像褒姒,梨花带泪的时候像西施。不过你根本用不着为他伤心难过,因为你的死法一定比他痛苦得多。”
“妖妇,闭嘴!”上官翎怒不可遏地掴了她一巴掌,力道之狠,令她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阿越怨恨地捂着脸,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却笑得愈发妩媚。
上官翎还想再打,可自己忽然像是沉人了一个淹满蜂蜜的沼泽里,柔软的触感自她掌心向上延伸,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她抬起手,只见掌心一条青黑色的线,顺着血管向上延伸。
“怎么会……”上官翎舌头已开始打结,“你脸上绝……绝不可能有毒……”
“我当然舍不得在脸上放毒。”阿越咬牙拔出肩头银针,“但你忘记了,我刚才拉过你的手……”
这原本会是一场胜仗,可惜上官翎的心境已经变了。决堤的情感就像迷雾,遮住了她的眼睛,让毒针刺入手掌她都毫无所觉。
无情之人一朝受情感控制,其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上官翎软绵绵地躺下,仿佛置身云雾中,所有烦恼都消弭散去。这种平静而舒服的滋味,她似乎一辈子都没有尝过,是时候了……是时候将肩上的担子悉数放下。
在她眼里,阿越的身影扭曲起来,就像木匠学徒新雕的傀儡,五官胡乱堆在脸上,全身每个关节都开始变形。
不、不行,还没到时候。上官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可怕的是,她全身的肌肉都已不听使唤,仿佛灵魂与皮囊已经分离。
阿越蹲在她面前,手背轻抚着她完美无瑕的侧脸:“我原想直接杀了你,可我应承过别人,留你一条命。”她遗憾地想了想,忽然眉开眼笑:“不过,我有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上官翎真想立刻就昏过去。昏倒,其实是人们在无法面对事态发展时,用以保护自我的机制。
阿越炙热地凝视着上官翎,就像一只猫盯着爪下的老鼠。她轻轻掐住了上官翎的下巴,欣赏这双凤眸,这只翘鼻,这对樱唇,这张姣好而年轻的脸……她的年龄几乎是上官翎的两倍大。
阿越的笑容霎时变得又妒又恨,喃喃道:“多漂亮的一张脸,要是划上几刀会不会更凄美些?”
女人对付女人,要不就是高抬贵手,要不就是比男人还残忍得多。
阿越抽出了一把匕首,缀满宝石的镶金匕首。雪亮的锋刃已经贴在上官翎耳边。
上官翎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49.你竟敢拒捕
夏奕正在喝汤。(..info无弹窗广告)
太傅府的厨子将乌鸡汤炖得很香,很浓。
夏奕茫然地捧着汤碗,似乎香味一丝都没有传进他的鼻子一样,并不急着喝。
姜云栖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嘿!你在想什么呢?”
夏奕回过神来,尴尬笑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叶小浪笑道:“哪儿有人叫你?小娃娃,犯相思病了吧。”他说着,仰头将一碗鸡汤倒进喉咙,满足地哼了两声。
姜云栖捧着脸:“小表哥,好喝吧?”
叶小浪道:“太好喝了,我以后喝不到可怎么办?”
姜云栖道:“那你就在洛阳长住,不行吗?”
叶小浪笑了笑:“我倒是想……”他用余光看见夏奕放下汤碗,用一种敌视的眼神瞪着他,便又岔开话题:“喝鸡汤太单调了,你有没有酒?”
“太傅府当然什么都有啦!”姜云栖一向嘴快,说完又有些为难,“可我爹不让我碰的……哎,等他下朝了我再问他去吧。”
叶小浪道:“在你爹面前,别叫我表哥,否则我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
姜云栖捂住嘴,点点头。
叶小浪叹了口气。他贸然在洛阳露面毕竟有些冒险,也就是仗着姜何一介文人不会武功,他想要逃跑易如反掌,才敢大摇大摆在太傅府里喝汤。
说曹操曹操到。
一辆两匹骏马拉着的松木车,已在太傅府门外停下。仿佛停了很久,车帘才徐徐拉开。
姜云栖听到了信儿,立刻就提着裙摆冲了出来。
姜何的脸色很疲惫,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就像第一天上朝的新官。
“爹!”姜云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飞扑到了姜何怀里。
“丫头,怎么一见爹就哭?”姜何强笑着拍拍她的头,又抓着她胳膊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查看,“有没有伤到哪里,碰到哪里?”
姜云栖抽噎道:“没有,我很好,一点也没事!”
姜何的喉头也已哽住:“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姜云栖闷在他胸前,断断续续道:“爹,我好想你,我再也不乱跑了……”
叶小浪和夏奕已经站在屋门外,默默看着这父女暌违重聚的一幕,不敢出声打扰。
似乎已经说了很久体己话,姜何忽然抬起头,眼中的舐犊之色瞬间变冷。
姜何道:“丫头,回房里去。.info我们有要事相商。”
姜云栖一愣,抓住他的衣袖:“爹,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们原先都误会他了。”
“他”?
姜何的眼角收紧,他知道姜云栖所说的绝不是夏奕。
另外这个蓝衣人是谁?
姜何微笑着拍拍姜云栖的手:“爹清楚,你快进屋去,别让人看了笑话。”
姜云栖垂下头,悄悄朝叶小浪那边看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丫鬟离去了。
姜何凝视了叶小浪半晌,忽然向夏奕一拱手,沉声道:“多谢夏少侠。”
夏奕忙闪身躲了他这一礼:“职责所在,大人不要多礼……我是要折寿的。”
姜何又问:“不知这位是哪路侠客,姓甚名谁?”
夏奕刚想用个善良些的说辞,却听叶小浪大咧咧道:“久仰久仰,我乃朝廷钦犯鬼面公子,脑袋值五百两金子。”
老天,你瞎说什么?夏奕满脖子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姜何的眉毛拧作一团,冷声叱道:“夏少侠,此犯缘何出现在我府上?”
夏奕汗涔涔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先进屋……”
叶小浪笑吟吟道:“商议要事前,能不能先来两坛酒?”
夏奕焦急地朝叶小浪使了一串眼色,他从没见过这么会找死的人。
出人意料,姜何反而露出了笑容,道:“我马上命厨房准备竹叶青如何?”
叶小浪点点头,道:“我在屋里等太傅大人的酒。”说罢,他就轻飘飘走回了花厅。
夏奕抱歉地朝姜何抱拳行礼,也退了回去。
姜何脸色骤变,叫过院中伶俐下人,小声吩咐道:“去通知裴兆沣。”
酒杯在叶小浪手上,一杯接一杯。
两壶竹叶青就已经让他有了七分醉意。
他怎么会这么容易醉?
在夏奕叙述的时候,姜何始终盯着叶小浪的脸,仿佛连眼皮都没眨过。
叶小浪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笑道:“太傅大人不喝酒?”
姜何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又似乎过了很久,才说:“云栖能平安归来的确有你的帮忙。你且放心,我不会将你的行踪通知官府。”
他连说话都变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带着酒意,叶小浪笑得很放肆。他将胳膊搭在夏奕肩上,问:“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徇私枉法?”
夏奕瞥了眼姜何,尴尬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何摇摇头,缓缓道:“法理之外也有人情。”
这时,一名紫布衫小厮小步跑到门边,通报道:“大人,太守大人求见。”
“太守?”叶小浪半睁着眼,“太傅大人,说好的不通知官府呢?”
姜何目中露出笑意:“裴太守是燕密探的表舅,不是局外人。”
叶小浪一拍额头:“哦,对,我给忘了。”
姜何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些,转脸对夏奕道:“夏少侠,雍王殿下恐怕还在等你回复,老夫就不多留你了。鬼面公子对郡主有恩,可先在我府上住下。”
夏奕本想留下来,他想知道姜何究竟有什么打算。可逐客令已经下了,他身无一官半职,强留在此处反而落人口实。
夏奕只得行礼道:“在下先告辞了,有劳大人费心。”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回见!”叶小浪朝他挥挥手,却觉得胳膊仿佛有千斤重,“太傅大人,你家这酒怎么劲这么大……”
姜何慢悠悠道:“因为这是本官特意为贵客所准备。”
“贵客?”叶小浪的舌头有些囫囵,“难为你们这些做官的,凡事都要备好……”
姜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叶小浪,仿佛过了一刻钟,才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门槛,就门边听见几声暴喝,十个精壮的衙役冲进花厅,手持铁链将叶小浪团团围住。
接着,又是一阵“叮当咣啷”响声,五条铁链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最粗最硬的那条链子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仿佛衙役只要一使劲,他的人头就要和身体说永别。
叶小浪抬眼看着晃进来的那顶乌纱帽,皱眉道:“你就是裴太守?”
裴兆沣顶着一脑门子汗:“你还有点见识。”他为了尽快赶来,官服都没来得及脱。
叶小浪无力地抓着铁链,问:“你是来捉拿我的?河图洛书的案子不该是雍王府管吗,洛阳太守来抢什么功劳……”
裴兆沣怒道:“本官是来以谋逆之罪拘捕你!”
叶小浪心里一突,表面上仍懒洋洋地笑着:“我谋逆?我只是个贼,什么时候谋逆了?”
裴兆沣面色更黑:“行刺皇后之事,你敢说与你无关?”
原来不是豫王府的事。叶小浪松了口气,看来姜何并非迷踪城的细作。
叶小浪揉着发昏的头:“我今天才到洛阳,哪有空行刺皇后?不信你可以问郡主。”
裴兆沣冷笑道:“动手的不是你,是燕宁!”
叶小浪那双本已朦朦胧胧的眼睛,也不知为了什么突又明亮了起来。
“你说燕宁行刺皇后?”
“不错,若不是你们因河图洛书之事勾结,她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裴兆沣正努力完成自己“大义灭亲”之举,叶小浪却忽然踢翻了面前的桌子。酒杯飞散,他长腿微扬,将酒杯从面前踢到脑后,正打中那用铁链缠住他脖子的花臂衙役。
他只是轻松翻了几个身,“哗啦啦”一阵响,那些铁链子竟像变戏法一般从他身上纷纷脱离。直到他完好无损地在原地站定,衙役手中的数条铁链才接二连三砸到地上。
花臂衙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发抖的手探向自己的脸,只摸到软绵绵的鼻梁和一手粘血。
裴兆沣脸色已吓得发青,牙关不住的打颤,指着叶小浪道:“你怎么……”
“给我酒我就会喝吗?”叶小浪从袖中拖出两条胀鼓鼓的鹿皮口袋,摔在地上,喷溅出两片酒渍,“白活这么大岁数脑筋却一点没长,我都替你们害臊。”
裴兆沣色厉内荏道:“你……你敢拒捕?”
叶小浪冷笑:“拒捕?我还敢杀人呢!”
裴兆沣面色惨白:“你……你果然是谋逆……”
“谋你八辈祖宗!”叶小浪抓住他的衣领,“燕宁在哪?带我去!”
裴兆沣脚尖都快离地,瑟瑟发抖道:“她……她在天牢。”
“天牢?”叶小浪一把将他推开,拔腿就往外赶。
姜何站在院中,脸色比拔毛的乌鸡还难看。
夏奕正站在姜太傅旁边,面色有些喜悦,又有些担忧。
叶小浪奇怪道:“你不是老早就走了吗?”
夏奕摸了摸后脑勺,道:“我是老实,不是愚蠢!太傅大人怎么可能骗过我呢。”
叶小浪大笑道:“好小子!”
在两个高手面前,姜何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但嘴上的话还是要说的:“夏少侠,雍王若知道你竟敢包庇钦犯,不知会如何自处。”
夏奕脸色的青红交杂。叶小浪见他犹豫了,忙驳斥道:“你少拿雍王来压人!等我们证明了大内密探和刺客毫无关系,雍王给夏奕封赏都来不及。”
夏奕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他一个伟光正的好苗子就这样被叶小浪撺掇去劫狱了。
50.虚情假意
十月的阳光,艳烈却森寒。[.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燕宁勉力抬起头,阳光轻柔地投射在她脏污的面颊上。她跪在这昏暗潮湿、虫鼠横生的天牢正中央,三指粗的精钢栅栏将她隔绝在长廊之外。
燕宁紧咬下唇,将拳头握紧又松开。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动作。琵琶骨已经被铁链锁住,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中,使她连扭动肩膀都如同开山裂石一般困难。
她猛地向右歪下身体,虽因疼痛而倒抽一口凉气,可为了她麻木的双腿能活动起来,这是唯一的方式。
仿佛又这样躺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双腿,痛苦而缓慢地,踉跄着直起身来。
胳膊与脚腕上的铁链在砖石地板上磨来擦去,发出类似老鼠被踩扁的凄厉惨叫,听起来是令人胆战心惊。
燕宁咬紧牙关,吃力地低下头,看着脚腕上一指粗的镣铐,眉心蹙起,又微微放松。
她的目光又向上移了一点,移到自己这件沾满泥灰的红衣服上。
她忽然镇定了下来。只要她穿着红衣服,她就还有机会!
她闭上眼,思考着:此番她犯了两个重大的错误,一曰以貌取人,二曰将心比心。
可是她还活着。
哪怕她中了毒,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燕宁这种人哪怕见了棺材也不会掉泪的!
死寂一片的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燕宁的眼神飞剑般盯了过去。
能有这样的脚步声,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来人的武功很差,二是来人的武功太好。
脚步声渐渐逼近。气窗里落下的那一缕阳光中,灰尘颗粒惊恐万分抱头鼠窜。
燕宁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恐惧,她反而迎着那串脚步声一步一步向前,直到链条被绷到最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才停下来。
来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下朝后还未褪下朝服,便赶来杀人灭口的男人,一个剑眉星目,却黄鼠狼般狡诈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一只鸟。
林中雀。
开锁的声音在天牢中回荡,既响亮又冷酷。除了他们二人,却不会再有别人听见。
燕宁似乎有些惭愧,低声道:“是你呀。”
林中雀冷冷道:“你来了大理寺,主事的当然是我。”
燕宁长叹一口气:“你是来审问我的?”
林中雀笑了:“我是来杀你的。”
燕宁怔了怔,问:“迷踪城?”
林中雀点点头:“迷踪城。(..info无弹窗广告)”
燕宁苦笑一声,问:“迷踪城豢养了你,还是收买了你?”
“告诉你也没关系,死人的嘴是最紧的。”林中雀负手望天,一副自豪模样,“我在迷踪城门下已经十年了。”
燕宁喃喃道:“豫王死的那一年?”
林中雀笑道:“不错,我们总算还有个共同点。”
燕宁凝视着他的眼睛:“自从上次一别,我好像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你了。”
林中雀挑眉:“我真怕你已经把我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你?天下不会再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燕宁嫣然一笑,“你知道我喜欢钓鱼,特意在家后院挖了个鱼池,请我去钓。现在那池子是不是已经填上了?”
这世上有一种女子,平静时相貌只能算尚可,一旦笑起来就活色生香、明艳动人。
燕宁就是这种女子。
林中雀也有些发愣,目光一沉,冷笑道:“可惜你的心是一潭死水,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却像打水漂一样,有去无回。”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方锦盒,打开后,拈起一根镶珍珠的银簪子。
“连我精心挑选的东西,你都弃若敝履。”他冷冷一笑,将银簪斜斜插在燕宁头顶,“今日你就是死,也得戴着它死。”
燕宁默然半晌,委屈道:“我早就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收下你的礼物。”
林中雀道:“哦?”
燕宁垂下头,懊悔道:“原本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小官,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本事。我真后悔,当初要是答应嫁给你,现在也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林中雀似乎很受用,干咳一声道:“可惜我已经娶妻啦……”
燕宁接口道:“哪个男人还没有三妻四妾?”
林中雀突然大笑起来:“这种话竟会出自你口?”
燕宁眼波流转:“这是我的心里话,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不是害怕了,怕家有悍妻会教训你?”
林中雀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哼道:“我岂会怕?”
“我早该知道,你这样的人才是一等一的男子汉。”燕宁似乎很妩媚的笑了一笑,忽然短嘶一口气,整张脸都皱起来,呼痛道,“哎呀,我肩膀好疼,你能不能放我下来?”
穿骨之痛,最是锥心。
林中雀坏笑道:“好,我放你下来。”
他手中钥匙串“叮铃铃”一阵响,当中那只斑驳铜绿的钥匙一寸寸向锁孔伸去。
“咔哒”,钥匙已经插入锁孔,只需稍稍拧半寸,她的琵琶骨就能得到解放。
可林中雀偏偏在这最紧要关头停下了。
他低声笑起来,笑得暧昧又得意:“燕宁,你的每门功夫都可算作翘楚,唯独‘美人计’这门功夫练得差劲。”
燕宁心中打鼓,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化。她眼珠一转,可怜兮兮道:“就我如今这幅模样,还有什么功夫不差劲?你就是牢门大开,我也未必能走得出去。”
林中雀牢牢注视着她的表情,伸手扣住了她的脉门。
半晌,他放心道:“不错,你的功力恐怕连一成都没有了。”
林中雀终于放心地拧动了钥匙。
他追求三年未能得手的女子,“嘤咛”一声,便软绵绵地倒在他胸膛上。
燕宁的肩膀因伤痛而微微发抖,颤声道:“原来还是你最好。”
林中雀慢慢地揽住她的腰:“不给你吃点苦头,你怎么能发现我的好处?”
燕宁颤动着眼睫,梦呓般低语:“如今,我只想……”
林中雀看来已昏了头,痴痴地笑着,问:“你想什么?”
燕宁道:“我想你去死。”
她的人忽然弹开半步,飞快抽出头顶的银发簪,就往他喉咙戳去。这根发簪竟比匕首还锋利,只要用平日的一成气力就可置他于死地。
林中雀猛然惊醒,可他的出手已经慢了一拍,燕宁的发簪已戳进了他的左掌心。
但是燕宁比他更震惊,在她计算之中,这发簪应该戳在林中雀的大动脉。他已经慢了,为什么还能躲过?
林中雀怒吼一声,右掌化拳,直击燕宁肋下。仿佛那不是拳头,而是一人环抱的巨锤,将她重重打飞了出去,撞上石墙,再毫无保护地摔下地。
燕宁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已裂开。她不敢相信,如今的她竟连平日的一成气力都没有,和纤手绣花的闺中小姐无异,甚至更糟,是得了肺痨的闺中小姐。
“想绝地反击?”林中雀咬牙拔出发簪,狞笑道,“波旬菩提不是谁都能解开,‘燕红衣’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而已。”
寒光一闪,银发簪刺入了燕宁胸骨正中的膻中穴,这地方里心肺很近,却绝不会令人立即死亡。
林中雀不想让燕宁死得太快。
因为她不只是一个谋杀对象,更是一个胆敢令他难堪的女人,他如果不好好折磨她一番,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林中雀阴森森地笑了笑:“燕宁,你以为我真的那样喜欢你?我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多骗点雍王府的内】幕罢了。”
燕宁将喉咙里的一口血生生吞了回去,额上青筋暴起,仍强笑道:“幸好你没看上我,否则现在我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林中雀狞笑道:“我现在的妻子很不错,温柔可人解语花,特别是在床上……你这种泼妇永远没得比。”
燕宁道:“她可不会喜欢你这样夸她。”
林中雀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燕宁道:“那我只好祈盼她不会死在你手里。”
林中雀放声大笑。
燕宁垂下眸子:“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你,现在我终于释然了。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林中雀笑得像一把剔骨刀:“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燕宁似乎有些疑惑:“真的……真的没有吗?”她呼吸已经有些困难,就像在钩上挣扎的鱼。
林中雀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金柄镶宝石的精铁匕首。
燕宁握紧半截发簪,望向天花板,忽然问:“你猜,我……我为什么没有死?”
不等林中雀回答,她断断续续道:“因为,我穿着……红衣服,所以我总能……逢凶化吉。”
林中雀擦拭着匕首的锋刃,对她的话不屑一顾。他知道一个人的膻中穴被刺时,身体会立刻麻木,意识涣散,丝毫没有还击的可能性。
他的判断基本正确,只有一点错了,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只觉得腿上一凉,然后他就倒下了。直到他倒下很久才发现,是一枚箭矢穿透了他的膝盖。
阴暗的长廊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夏奕端着他的弩】弓,手指微动,又一次钉穿了他的另一只膝盖。在那枚箭飞过来的同时,叶小浪已经稳稳站在牢房中央,眨眼便点了他三处死穴。
燕宁忽然笑起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她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出那口压在食管里的腥甜血液,染得衣衫更加殷红。
叶小浪飞快冲过来将她揽在臂弯里,闪烁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这件脏兮兮的红衣服……就像是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女孩子穿脏衣服一样。
他觉得自己左胸口有个地方忽然冒出钝痛感。
燕宁无力地抬起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胸前的那枚银簪。
叶小浪咬紧牙关,闪电般点住她胸前五处穴道,捏着银簪尾,又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燕宁点点头,咬住自己袖口。
手起,簪出。
燕宁闷哼一声,冷汗直冒,几乎把袖口的布料咬成碎片才平复下来。
她长舒口气,抹了把脸颊的血,嘶哑道:“我不是叫你好好待在万仙山吗?”
叶小浪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已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很听话的。”他喃喃道。
51.整天想着找死
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info[]
林中雀含着满嘴血肉,绽开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原来这就是你等的男人?”
叶小浪怒吼:“关你屁事!”
他鬼使神差般看了眼宁一眼,恰好燕宁也在看他。一番尴尬对视后,燕宁忙把眼睛移开。
夏奕莫名其妙地挠挠头。
叶小浪缓缓地,极轻柔地将燕宁放在地上,转身拾起了镣铐。
他冷笑一声,上前提着林中雀衣领,将其上半身抬起来,“咔哒”“咔哒”两声,穿透了林中雀的琵琶骨。
林中雀咬紧牙关,可剧烈的痛楚还是让惨叫声从他牙缝中漏出。
叶小浪又走回来,静静地看着她:“他还伤了你哪里?”
燕宁摇摇头:“小伤,没有大碍。你可以留他一条命,看能不能查出有哪些可疑人和他来往过。”
“小伤?”叶小浪轻轻抬起她的胳膊,按住脉搏,却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内力的流转,甚至连血管搏动都仿佛受了某种束缚。他铁青着脸问:“你的脉息是怎么回事?”
“假皇后给我下了毒。”燕宁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毒【药是什么配方,害得我根本无法调动内力。”
叶小浪眉头紧锁,将她扶成坐位,双手覆在她后背。武林高手多多少少多掌握一定的调息之法,他打算以自己内力带动她的内力运转,试试能不能冲破经脉的壅塞。
燕宁心里一暖,低声道:“解毒的方子想必很复杂,你不必浪费内力。”
叶小浪充耳不闻,只是按照所学的功法,真气自丹田流经全身经脉,最后汇入双掌。
夏奕看得手足无措,竟比这两人更加紧张。
林中雀大笑道:“别白费力气了,如今连光屁股的小孩儿都比她内力雄厚!”他的笑声比拉风箱好听不了多少,特别是在这寂静的天牢中,显得尤为刺耳。
夏奕将那把匕首握在掌心,狠狠瞪着林中雀,像瞪着一条将死的癞皮狗。
在这严寒冬日,叶小浪已是大汗淋漓,眼前景物也有些混沌。可燕宁的脉息仍没有一丝起色,仿佛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个无底洞,无论输送多少内力都无法填满。
“别白费力气了,叶小浪。”燕宁出言劝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
叶小浪撤回双掌,忍不住从后环抱住她。
燕宁只感觉自己倒入一个既安稳又可信的怀抱中,心中一惊便想挣脱,却摸到一只比自己还冰的手。
叶小浪在她耳边嘶声道:“这么聪明的人,也在阴沟里翻船了……看来你没我不行。”
他的呼吸打在燕宁脖子上,麻麻痒痒的,激起一层薄薄的小疙瘩。
燕宁怔了一怔,低声道:“是我大意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她略微别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正阳教根本没有河图洛书!”
她是突然觉得河图洛书的去向非说不可,还是故意支个幌子岔开话题?只有她自己知道。
叶小浪低吼道:“我管他有没有!”
燕宁低下头,抿了抿干裂的唇,哑声问:“你们怎么得到消息我被关在这?”
夏奕接口道:“太傅大人,和裴太守……差点就把他抓进衙门了。”
燕宁微微蹙眉,道:“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叶小浪闷声道:“我怎么可能有事呢?别小瞧我啊。”
燕宁笑了:“也对,你是个贼嘛。”
叶小浪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燕宁微微一怔,苍白的面容竟染上一丝嫣红。她咬咬牙,目光闪烁,冷声道:“松手。”
叶小浪一愣。
燕宁又道:“你是不是想勒死我?”
叶小浪暗中叹了口气,悻悻地松了胳膊:“我还不是为了救你!难道你以为我真愿意抱着你?你也不是仙女下凡。”
燕宁忽然笑出声来,仿佛钓上了天下最美味的鱼。
叶小浪不悦道:“你觉得很好笑吗?”
燕宁道:“不好笑。”可她还是在笑,笑着笑着,她又咳起来,不过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
叶小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握紧双拳,猛地盯住林中雀,照着他胸口就是两拳,又快又狠。
林中雀又吐了几口血,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燕宁“嘶”了一声,无奈道:“你别把他打死了,这种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叶小浪忽然变得很愤怒:“燕宁,你有没有良心啊?”
燕宁一脸茫然:“啊?”
“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跑到洛阳这个破地方来自找晦气?”他说到“你”的时候,右手指着燕宁的鼻子,说到“破地方”的时候,夸张地摊开双臂,特意加重了“破”字。
燕宁莫名其妙地看他,好像在看天书。在叶小浪又一次发火之前,她终于回过神来,柔声道:“谢谢你……抱歉。”
叶小浪紧绷着脸不说话。
燕宁好生劝告:“既然你没事,就快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后续事情,我们雍王府会处理。”
这回呆住的换成了叶小浪。他不可置信道:“你让我走?我还没跟皇后会上一会,怎么能走?”
燕宁道:“你不是说待在这是自找晦气?”
叶小浪道:“因为晦气就来源于……来源于迷踪城,所以我有责任除掉晦气。”
燕宁摇摇头:“皇后随便撒点药就能让我内力不济,那再多洒一点,会不会把你变成她的傀儡?”
这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就刺入了事态的要害。
叶小浪抱着胳膊,满不在乎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嘛。”
燕宁无奈扶额:“你明知道那是龙潭虎穴,为什么整天想着找死?”
叶小浪干脆道:“因为我天生喜欢找刺激。”
燕宁苦笑着摇摇头,还想劝说:“叶……”
她的话却被掐断在喉头,因为叶小浪已经窜过来,飞快点住了她的穴道。
燕宁刚要发怒,就见叶小浪笑嘻嘻地凑近她的脸:“非要我说吗,我不去见见那个妖女,怎么替你拿解药?”
燕宁心头一暖,模模糊糊道:“不要因我而冒险,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
“不,我一刻也不能等!”叶小浪将食指点在她唇上,“对付这妖女只能以暴制暴,你就在这里等我凯旋的好消息吧!”
他说着,朝一边的夏奕招招手:“快带她回去,小子,记得穴道别解开。”
“叶小浪!”燕宁想将他喊住。
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夏奕朝叶小浪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眼,将匕首丢在一边,蹲下身想扶燕宁起来。
燕宁责备道:“你怎么不阻止他?”
夏奕无辜道:“我追不上。”
这句话实在很有道理,她根本没法反驳。燕宁闭上眼,一面默念着“反了反了”,一面又默念“气多伤身”,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变成了那个自持冷静的大内密探“燕红衣”。
“解开我的穴道。”她命令道。
夏奕迟疑道:“他说……”
燕宁厉声道:“你是听他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夏奕摸摸后脑勺,抬手在刚才叶小浪点住的地方戳了一下。他当然是要听燕宁的话。
燕宁活动了一下手脚,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体,骂道:“这个笨蛋!”
不,这根本不能算“骂”,而是“说”,甚至是“娇嗔”。
夏奕帮忙搀着她的胳膊,欲言又止。
燕宁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脚步虚浮地转过身,沉默地看着昏过去的林中雀。
夏奕的目光逡巡了几来回,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燕姐姐,你不会真的……”
燕宁侧过脸看他:“嗯?”
夏奕的眼神有些躲闪:“没有,算了。”他还是不好意思问。
燕宁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双颊不由得微微发热。她按着胸前那处伤口,自言自语:“毛手毛脚的小贼,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或许叶小浪真是她命中克星,对其人,她是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夏奕的声音有些闷:“我们现在去通知殿下吗?”
燕宁摇摇头:“我们有别的地方要去。我现在使不出轻功,一切还得靠你。”
一切靠我?夏奕忽然高兴起来,睁大眼问:“你要去哪儿?”
燕宁看到他兴奋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缕笑意。哪怕他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高了,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子……
燕宁莞尔笑道:“去找帮手。”
夏奕不解道:“除了大内密探,你还能找谁做帮手啊?”
“除了大内密探,所有人都可以是帮手。”燕宁拍着他的肩膀,“这个道理你现在想不通,早晚会想通的。”
夏奕显得更加困惑。
燕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跄着向外移动步子。
她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一颗棋子。她相信叶小浪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他还是做出了那个选择。
她也只剩下一个选择,她不选也得选!
林中雀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地吐了几口粘稠的血水。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搅成了一锅肉糜,而她好像已经把它们全都吐了出来。
林中雀锁过很多人的琵琶骨,却是第一次亲自品尝这种滋味。被铁链所禁锢,唯一能动的只有十指。
他真是大错特错,居然认为燕宁必死,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和盘托出。他已经用市井脏话骂了自己几千几万句。
一般情况下,失败的细作会吞下牙缝里的毒囊自尽。但是林中雀牙缝里根本没有毒囊,因为他从没想过要死。好死不如苟活,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现在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在林中雀盘算的时候,走廊中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被叶小浪和夏奕击昏的狱卒们终于醒过来,将要发现他的惨状了?林中雀在这电光火石间已经想好了倒打一耙的说辞。
来的是一个蓝衣人。
一个戴着鬼面的蓝衣人。
若叶小浪在此,他一眼就可看出,这个人的面具和他的至少有七处不同。
“你来了?”林中却的双眼发亮,像饿久的黄鼠狼见到了烧鸡,“快来救我……”
在那个蓝衣人走到牢门口时,突然五指飞展。寒光如流星般闪过,林中雀的喉咙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条铁链。
那不只是一条铁链,顶端栓着的钩子已全部刺入他的脖颈。
他以为自己将要获救的时候,其实正是他的死期。李贵岂非也是这样死的吗?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蓝衣人叹了口气,轻轻地解开他的镣铐,轻轻地提起他的尸体,轻轻地离开了天牢。
从现在起一刻钟后,林府将会焚于一场大火。
52.巫女
入夜,风烟凄迷。(..info无弹窗广告)
叶小浪从御花园的茉莉树丛中凌空而起。
御花园里寥寥无人,只有掉光花朵的枝桠茎叶随晚风不住颤抖。
清澈的人造湖泊在寒冬夜里竟然雾气蒙蒙。叶小浪从这颗树顶端跳到那棵树梢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在他准备飞向湖心亭的时候,突然间腿力一震,人已斜斜地贴着水面飞到了旁边九曲回廊上。
空空荡荡的湖心亭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条明黄的人影。
一个纤腰盈盈,身姿曼妙的女人。她方才一定一直藏在湖心亭的横梁上。
这女人开口,用一种慵懒、低沉,仿佛咒缚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跃在半空竟可以改变方向,不愧是武林中最上乘的轻功‘风雷步’。若本宫记得不错,这正是十方行者的独门功夫。”
叶小浪踏上了水上小桥,一步步往湖心亭走去。他不知道在亭内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或许一支毒镖将射入他的眼睛,或许一把飞刀将割断他的脖子,但他就是回过了头。
什么危险也没有,什么武器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美貌少妇。
叶小浪笑了笑:“皇后娘娘真识货。有这等本事,整天待在这皇宫里,会不会太闷了?”
“本宫一点也不闷。”皇后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有太子承欢膝下,本宫怎么会觉得闷?”
叶小浪心中已烈火一般灼灼燃烧起来,表情却冰冷得可怕:“迷踪城主是谁?”
皇后将额前一缕头发挽到耳后,道:“是我师父,他叫碧海潮。”
叶小浪道:“果然是他。”
皇后道:“你就算知道他是谁也没用,因为你过不去我这一关。”
叶小浪轻笑一声:“是吗?请问你贵姓?”
皇后道:“我叫达瓦卓玛,是碧海潮的大徒弟。”她嘴上说出这样的话,却仍笑得那般空谷幽兰,就好像她真的是大司马的女儿,真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叶小浪又问:“林中雀呢?”
皇后不屑道:“他只是一条狗。”
叶小浪咧嘴笑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那迷踪城究竟是个什么组织,难道你们在吐谷浑真有个城?”
达瓦卓玛仿佛在细细地打量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这个组织,有人来自天之涯,有人来自海之角,有人来自滴水成冰的高山雪原,也有人来自焦金流石的戈壁滩……连我也不知道迷踪城究竟有多少人。”
叶小浪问:“你师父在哪?”
达瓦卓玛道:“有人说他在东海,也有人说他在金微山,其实……”
她顿了顿,将说话的声音放得更低沉,更慵懒:“其实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我已经有十五年未曾见过他,都是靠密信联系。..info”
叶小浪皱起眉头,朝后退了半步,道:“十五年前,皇后可还没嫁进宫!你是从什么时候取而代之的?太子究竟是你生的还是真正的皇后?”
达瓦卓玛没有回答这句话,又神游许久,才慢悠悠道:“我们师姐妹,也有很多年没能在一起说话了……”
叶小浪长长吐出口气,道:“解药。”废话说够了,这才是他的本来目的。
达瓦卓玛挑眉道:“你想救燕宁?”
叶小浪道:“只要你给我解药,我可以把河图洛书给你。”
“此话当真?”达瓦卓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当真。”叶小浪万分恳切地看着她。
达瓦卓玛的眼珠在他身上打了几转,笑道:“你手里根本没有河图洛书,你骗不过我。”
叶小浪故作惊讶道:“这你都知道?那个冒牌货果然是迷踪城的人,多谢提醒。”
达瓦卓玛微怒道:“他是又怎样?哪怕我连他的名字都告诉你,你也找不到他。”
叶小浪借坡下驴:“那他叫什么名字?”
达瓦卓玛不说话了。
叶小浪“嘁”了一声:“你的话真是一个字也不能信。”
北风卷地。
凛冽风中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两个人,又似乎是三个人。
其中有两个人脚步声深深浅浅,似乎有种规律,但却和常人的步伐不大相同。
叶小浪和达瓦卓玛都开始凝神静听。
脚步声也已停止。
两个破衣烂衫的跛子,拄着寿数少说十年的长拐杖。
他们的脸沾染了常年不褪的泥灰,凹陷的眼珠盛满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麻木不仁。
叶小浪诧异自语:“天残地缺?”
天残地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天残和地缺中间,还牵着一个目若晨星的孩童。
那孩童挣脱天残地缺的手,大步跑过来,边跑边喊着:“母后!”
达瓦卓玛双腿一踏,越过叶小浪,稳稳落在人工湖外。她俯下身体,温柔地将太子抱在了怀中。
太子指着叶小浪,问:“母后,他是刺客吗?”
达瓦卓玛笑笑:“不,他是侍卫。”她的手爱抚般探向太子的小脑袋,食指微微用力,就让太子陷入昏睡。
叶小浪忍不住窜过来,冷声道:“妖女,你快放开太子!”
“你怕我杀了他?”达瓦卓玛抬起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孩童的眼睫,“他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可我也养了他这么多年,哪怕种棵树都该有感情了。”
叶小浪道:“你最好能言行一致,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达瓦卓玛道:“皇上活着,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皇上死了,我就可以顺势成为太后。杀太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叶小浪厉声道:“你已经杀了他的亲生母亲!”
达瓦卓玛面色一阴,朝天残地缺使了个眼色。
骤然间,达瓦卓玛已跃出三丈远。而天残地缺忽然暴起,拐杖舞成两股疾风,左右开弓向叶小浪太阳穴袭来。
叶小浪闯荡江湖多年,趴在屋檐上窥伺过许多名家子弟合作练习刀剑阵,可那些名家阵法总有些许破绽。不同的是,天残地缺的招式堪称完美契合,他们二人已经超出三十六天罡阵至少两个段位。尤其是他们二人的跛足,似乎在打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令叶小浪心浮气躁,恨不得将真气尽数倾泻,才能消弭燥郁保持镇静。
这阵法世上无人能破!
天残地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
正常的跛子,转身时立在地面上的一定是好腿,可天残地缺立在地面上的却是跛腿。
正是因为不稳,他们的身法才可以诡谲多变,仿佛两团罂粟壳焚烧后升腾的黑烟。
他们一共只有两根拐杖,但在叶小浪眼中,拐杖的影子却像有二十个。
叶小浪终于明白这二人功夫的奥妙之处。他们的招式和步伐是在杂耍的基础上演变的,迅疾而扭曲,誓要将人看得头昏眼花,神思恍惚,再乘机一击致命。
他们的动作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叶小浪捉摸不出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刻出手,更不知道他们会向他身上哪里出手,任何人只要进了这个包围圈,就是死路一条!
叶小浪还没来得及恐惧,天残地缺突然同时出招。
他们两个人仿佛已经拆成八个,围作密不透风的圈套,拐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叶小浪挥了过来。
到底哪只拐杖是实招,哪只拐杖是虚招?
叶小浪已经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出。
只听“咚!咚!”两声闷响,拐杖分别击中了他的前胸和尾椎。
叶小浪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倒下。
踏雪无痕的他怎么会败在两个跛子的手下?
是不是真的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们的武功和默契度的确太奇诡,简直不属于这个世上。
天残收回拐杖,长长叹了口气,随即看向地缺。
地缺点点头。
他们看都没多看叶小浪一眼,是不是因为他们非常自信,只要出手就必可取人性命?
这时,站着的三个人六只耳朵,同时听见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这个声音叹息之后,无比难过道:“我万万想不到,你们居然是迷踪城的信使。”
听到这个声音,天残好像浑身的肌肉都颤抖了一下,脸色发青。
燕宁很慢很慢地走了出来,仿佛是她的灵魂硬拖着身体往前走一样。琵琶骨的疼痛令她使不出全力。
地缺笑了笑:“说好有新戏法要教给燕大人,可惜现在教不成了。”
燕宁惨白的脸上漾出一抹笑意:“无妨,等到了阴曹地府,我们有大把时间慢慢学。”
达瓦卓玛眯起眼:“燕红衣,中了我的‘波旬菩提’还未死的,你是第一个。”
燕宁莞尔道:“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达瓦卓玛的眼中露出了危险颜色:“我的药可不是哄孩子用的。你的内力,如今还用的出一成吗?”
燕宁将右手在面前摊开,绷紧五指,又握成拳,淡淡道:“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做成傀儡,听候差遣呢?”
达瓦卓玛道:“蛊毒可以麻痹人的心智,操纵人的行为。可惜这种毒,用得少了,人容易被外力唤醒;用得多了,人会变得疯疯傻傻……否则,我该直接对你使用秘术,让你变成我的傀儡。”
燕宁点点头:“看来功夫越厉害,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达瓦卓玛冷笑道:“你应该庆幸自己逃得快。否则你‘燕红衣’已经烂成一团血肉。”
燕宁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同为女人,你不会忍心看我死得这么难看吧?”
达瓦卓玛觉得好笑:“好,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我让你死得好看点。”她转过头,朝天残地缺使了个眼色。
地缺在拐杖上按了几下,自拐杖顶端突然弹出一把宝石匕首,锋刃薄而犀利。
用这种匕首杀人,不仅无声无息,而且人会死的十分干脆。
天残怔忡着盯着他的动作,忽然道:“我们真的要杀燕宁?”
地缺面无表情道:“你连她都下不去手,以后还能杀谁?”
天残迟疑着,终于咬着牙,也从拐杖里弹出了同样的金柄镶宝石匕首。
天残紧握着匕首,沉声道:“燕大人,对不住了。”
53.最伟大的人
地缺向天残赞许地点点头,冷冷看向燕宁,嗤笑道:“燕大人,你的样貌还过得去,可惜太多管闲事了。.info[]”
燕宁无法言语,她的喉咙已经被悲伤和失望噎住,几乎透不过气。
她一直认为天残是个敦厚诚实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天残垂下头,狂风将他的乱发卷起,迷住了眼睛。
他惟愿她一直紧闭嘴巴,因为他不想再听她说话,更加不想看她。他害怕自己下不了手。
地缺冷冷道:“抬起头看着她!”
天残身体一震。
地缺斥责道:“若你连你要杀的人都不敢看,你就永远真正正正是个废人!”
天残又是一震,喃喃自语:“我不是废人,我绝不是……”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着,眼中杀机四溢。
地缺满意地笑笑,道:“燕宁对我们还算坦荡,所以我们不妨给她个痛快。你知道朝哪里下手才最快最不痛苦吗?”
天残道:“我知道,是鸠尾穴,在脐上七寸之处。”
地缺道:“不错,你动手吧。”
天残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慢慢向燕宁走来。他的右腿向前迈了一大步,左腿才能勉强跟上,足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地缺心满意足地微笑着,仿佛在欣赏世上最为有趣的秦腔剧目。
天残几乎将牙齿咬碎,手背上青筋毕露。
燕宁闭上眼,幽幽叹了口气。
朔风呼啸,寒如刀割。
天残的出手又精准又迅疾,完全不给人一丝反应的时间,刹那间就刺入了鸠尾穴。
不过,那是地缺的脐上七寸处。
地缺飨足的笑容立刻变得死灰,双目凸起瞪着他,面孔急剧扭曲,全身肌肉都已绷紧。
天残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每一道血丝都诉说着他的痛苦、纠结和愧疚。他垂下头,瑟瑟发抖的手已经握不住匕首柄。
刺穿这里,的确是能最快、最不痛苦地致人于死地。
地缺的腰弓成一尾虾,仍仰起头紧紧瞪着天残,两只眼球几乎从眼眶中滚落。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已说不出了。
冰冷锐利的锋刃镶嵌在地缺的腹部中央,如同坠入冰河一般的寒意,从他体内最深处的骨髓向皮肤发散。
天残闭上眼,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匕首,浓血飞箭一般射出来,喷得他满脸腥臭。
地缺就这样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原来他的死亡也是这般轻易。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天残拖着那条僵硬的左腿,踉跄着,跪伏在地缺面前。
“恨曹贼气的我牙关紧咬,欺寡人霸朝纲下压众僚……”天残的嗓音沙哑而低沉。
可再也没有人会接他的下一句了。
地缺凸起的瞳孔已经散开,却仍旧盯着天残――他的生死至交,他的伙伴兄弟。
天残地缺的阵法世上无人能破,除了他们自己。
天残伸出手,缓缓合上了地缺的眼睛。
燕宁怔忡地看着天残,低声唤道:“天残……”
天残缓缓看向她,凄凉地笑了:“燕宁,我也想做个英雄。”
燕宁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并没有看走眼,他的确是个敦厚诚实的人。
下一刻,天残忽然扬起手,将匕首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喉咙!
“不要!”
利刃划破动脉,鲜血喷洒溅射。
燕宁跌坐在地,死死按住他鲜血奔涌的颈动脉,仿佛猩红急流势不可挡地挤出她的指缝。
可一切只是徒劳。天残四肢抽搐了片刻,头一歪,再也不能动弹。
鲜红浓稠的血,在花岗岩上慢慢的流淌,沾湿了燕宁的衣裙。
他是世上最伟大的人。
燕宁注视着天残的遗体,眼中只余下一片红色。
悲伤的红色,罪恶的红色,承载仇恨与报复的红色……
红色。
达瓦卓玛还在原处纹丝不动,她也不能动,因为她的脖子上已架了一把匕首,地缺的匕首。
匕首在叶小浪手里,叶小浪已经站在达瓦卓玛身后。
他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刚才挨得那两拐杖实在太重,让他的脑子现在还是一片嗡嗡噪声。
他知道天残地缺虽然与人交手的经验不一定很多,但江湖阅历一定比他丰富得多,人也机警谨慎得多。
他们会被他装晕唬过一时,但无论他偷偷做出什么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若不是天残反水,他险些因为燕宁而出手,到时候死的就会是他们两个了。
叶小浪隐隐对天残起了由衷的敬意。
达瓦卓玛的瞳孔因愤恨而收缩,不甘道:“我没有输给你们,我是输给了这个败类!”
燕宁冷笑道:“他不是败类,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达瓦卓玛道:“可他死了,我还活着。”
燕宁的眼中忽然充满了仇恨,瞪着达瓦卓玛,一字字道:“今天你要是不能死在这里,我燕宁就不叫‘燕红衣’!”
达瓦卓玛轻轻地笑了笑,指尖忽然弹出了一条三寸长钉,刺向太子的天灵盖。
叶小浪一惊,连忙出手阻止,达瓦卓玛的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就此刺向叶小浪的眼睛。
叶小浪双足点地,一个鹞子翻身,勉强躲过。
达瓦卓玛抚摸着太子白净的小脸蛋,笑得像吐信子的毒蛇。
叶小浪勃然大怒:“你说过你不会伤害太子!”
达瓦卓玛疑惑道:“哦?我什么时候说过?”
叶小浪已觉得喉头发苦,低头看向燕宁,自嘲道:“最近我好像突然变笨了。”
燕宁没有说话,她注视着达瓦卓玛,眉梢眼角竟带着一抹诡秘的笑意。
不,叶小浪发现,她注视的不是达瓦卓玛,而是达瓦卓玛的背后。
叶小浪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达瓦卓玛的背后赫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他稍稍安心一些,又不禁讶异,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达瓦卓玛面色一紧,扭头去看,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眯起眼,道:“本宫向来成人之美,今日便叫你们做一对鬼鸳鸯。”
叶小浪挡在燕宁面前,笑道:“多谢你的美意,不过讨媳妇这种事儿嘛,我一个大男人还是想亲力亲为……所以鬼鸳鸯是做不成啦!”
燕宁扯了扯他的裤腿,仰面道:“做鬼的人倒是有一个,你不妨猜猜会是谁?”
叶小浪低头看她,笑出一口白牙:“还用猜吗?”
达瓦卓玛的脸上忽青忽白,忍不住抬起右手,几点寒芒流星般袭向燕宁的脸。
但这些暗器只飞到一半,就被尽数击落在地。
已经有个人挡在她面前。这个人长身直立,灰衫鹤发,自有股不凡气度。他长剑在手,剑尖一晕光轮皎皎如明月般,孤高,素洁,这剑竟丝毫不像杀人凶器,反倒像千琢万磨的艺术品。
达瓦卓玛瞪起眼,厉声喝问:“乌游,你竟然过河拆桥!”
“此话应当问你师父,为什么破坏和亲?”乌游的脸没有流露丝毫感情,他的神经仿佛是生铁浇铸的。
达瓦卓玛气血上涌,大喝道:“你教唆皇帝想和柔然结盟,我偏让你和亲不成!”
她抛下太子,身形暴起朝乌游扑过去。在这一瞬间,她的十根指头上不知何时套上了十只薄而锋利的铁片,尖锐的顶端似要挖出乌游的心。
乌游却动也未动,好整以暇地等她来挖。
“铛!”
达瓦卓玛的手在触到乌游的一刹那,骤然被反向弹开,那铁片也卷了刃,四散飞出扎在御花园的泥土里。
而扎入贴片的泥土,却在眨眼间变为死黑,方圆三寸的花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下去。
达瓦卓玛吓呆了。
乌游那件朴素而陈旧的灰袍下,一定还藏着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
同样呆住的还有燕宁。
她若上了王道玄的当,真的对乌游动手,她就该过头七了。
乌游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刻,他已出手。
剑拔【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流出太多的血。
达瓦卓玛胸前的伤口很小,很薄,仿佛是因为这一剑太快,连血液都没反应过来,仍旧因惯性而在血管中涌动。
她永远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乌游冷漠的眼睛已经在发光,他欣赏着自己的佩剑,一丝一毫都没有擦拭就收回鞘中。
“等等,你先别死!”叶小浪冲上前,却怕她仍有剧毒暗器,停在一尺外高喊,“解药呢?”
达瓦卓玛脸上的肌肉已开始颤抖,直到现在,她脸上这层易容才露出该有的破绽。
“解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和皇后没有半分相似。
叶小浪焦躁不安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达瓦卓玛的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波旬菩提根本没有解药,安心做一辈子病秧子吧。”
叶小浪的神色倏地沉下去,就好像有人冲他鼻子来了一拳。
乌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皇后娘娘的尸体在哪?”
“埋在御花园里做花肥呢。至于哪棵树?我也不记得。”达瓦卓玛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自她脸上滑下,“我是要死了,可是迷踪城还在。只要迷踪城一天存在,我师父就绝不会放过你!”
她这几句说得既清晰又有力,仿若她根本没有中剑一样。
叶小浪握紧双拳:“冒充我的人叫什么名字?”
达瓦卓玛已经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她体内的血液突然全都反应过来,争先恐后从七窍向外奔涌――不,应当是迸溅。
叶小浪震惊地看向乌游。
他从没有见过这种杀人方法,如此迅速,准确,巧妙。
中剑的人,一开始像被水果刀浅浅划了个小口子,脸不红气不喘……可从生龙活虎到一具尸体,只在短短呼吸间!
这就是乌游剑法的妙处。
54.刘玄德与孙仲谋
燕宁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她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的身上。[..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脸上的仇恨与悲伤,已经被完美的平静所掩盖。
乌游冷漠地看着她,既不怀疑,也不信任,既不威胁,也不利诱。
燕宁勉强笑了笑:“多谢真人相助。”
乌游道:“不必。”
没有谁该感谢谁,此乃双赢。
一个是雍王的敌人,一个是雍王的部下,却联手杀了同一个人。
乌游抬头望向繁密星辰,长须飘摇,道:“昔日,刘玄德与孙仲谋同盟,于赤壁设连环计大败曹军。今日之你我,岂非也与他二人相似?”
燕宁赧然道:“我只是个小女子。”
乌游微笑道:“谁若相信你只是小女子,谁就是天下第一愚蠢。”
叶小浪略一皱眉,上前揽住燕宁的肩膀,将她和乌游隔开。他初次见到这装模作样的老头,就断定他必然一肚子坏水。
乌游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燕宁:“你答应我的条件,千万不要忘记。”
燕宁点了点头:“除非我先于你死。”
乌游便不再看他们,弯腰抱起地上的太子,腾云驾雾般,飞身往太子寝宫而去。
叶小浪纳闷地看着乌游的背影,问:“你到底答应他什么条件,他才会来救我?”
燕宁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正阳教根本没有河图洛书。”
叶小浪点点头。
燕宁看着他,缓缓道:“我答应他,只要他肯击杀假皇后,我在找到河图洛书后一定送给他,否则天打雷劈。”
“啊?”叶小浪拧起眉毛,“鬼才知道河图洛书在那里!”
“对呀。”燕宁道,“鬼才知道,我当然这辈子都找不到啦。”
叶小浪圆张着嘴,夸张地拖了个长音:“哦――你变狡猾了。”
燕宁浅浅一笑。
此时在死里逃生的叶小浪眼里,她的笑容比鲜花开遍的山坡更加美丽,他竟看看得根本不想移开眼睛。
燕宁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忍不住伸手在他腰窝狠掐了一把。
自然,凭她如今的力气,也就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叶小浪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道:“就算要拿三国作比,那刘备也该是我。”
燕宁抱起胳膊,微微笑道:“拿我比孙权,真是多谢你。”
叶小浪道:“错错错,你自然是孙尚香!”
燕宁一愣,游移着目光,往旁边迈了一大步。
叶小浪耸耸肩,踢着达瓦卓玛的尸体,慨叹道:“谁能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然是个女巫。”
燕宁的笑容有点僵硬:“论功行赏,‘鬼面公子’这回可是立了大功才对。”
叶小浪道:“那当然,我是大功臣。”
燕宁收住笑容,道:“夏奕已经通知了殿下,现在想必殿下会陪同皇上一起前来。.info[]或许……你这颗脑袋该降价了。”
叶小浪一挑眉:“降价?谢谢啦,我觉得脑袋值钱不是坏事,还是别邀功比较好。”
燕宁被他自相矛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你不想……”
“不想!”叶小浪冷哼道,“要我站在狗皇帝面前?一千一万个不想。”
燕宁安抚道:“你父亲的案子一定可以翻案的,殿下调查你和十方行者,肯定也是存了翻案的心思……”
叶小浪打断她的话:“你能不能不要提他?”
燕宁皱起眉,低头看自己带血的鞋尖:“我本来也不愿提十方行者。”
叶小浪撇撇嘴,他说的不是这个“他”。
风过枝桠,月上梢头,乌游迎风而来,衣袂飘飘,落地身形竟如灰鹤般优美。
这才是“仙风道骨”的真正含义。
他看也没看这两人一眼,冷冰冰地说:“燕红衣,皇上已经在路上。”
叶小浪长舒口气,笑道:“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燕宁点点头:“后会有期。”
叶小浪眼中笑意更盛,在燕宁右手上轻轻捏了一把。
然后他就消失了。
似乎过了很久,燕宁才回过神,将右手五指紧紧抓在左手心。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同叶小浪对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到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茫然自问:我是怎么了?难道我已经……
不不不,因为他此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感谢他,才不和他的毛手毛脚计较的。
她觉得自己的结论完全正确。
乌游谨慎地看着她,问:“你说了?”
燕宁迅速将双手藏到身后,就像手里抓了什么秘密一样,道:“我既已答应你,就绝不会说。”
乌游注视着她,良久,望向正前方,阖上眼睛,似在冥想一般。
燕宁叹了口气。
乌游拜托她做的事是:我死了以后,把我和鸽子埋在一起,埋在东海之滨四面向阳处。
燕宁并不能理解,但她明白老人的想法总是很奇怪,老高手的想法自然更奇怪。等她老了以后,说不定也会冒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垂下头,又开始想,等我老了之后?
她忽有些喘不过气,抓紧心口赤红的衣料,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姐姐,我好像已经后悔了。
突然,风声停顿,乌游的呼吸声也停顿。
他的眼睛已经定在姗姗来迟的那个人身上,一个身着漆黑龙袍的男子。
皇帝清峻瘦削的脸上,眉眼本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却带着饱受长久折磨的病容。
当然,有个人比他病得更厉害。
雍王是拄着拐杖跟过来的,虽然夏奕正站在他身后,他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
皇帝缓住脚步,仿佛看了雍王一眼,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
这群人好不容易站定。燕宁便能点清楚,除了皇帝、雍王和夏奕外,竟只有皇帝的贴身宦官冯双喜。
肱骨大臣们呢?姜太傅呢?况太师呢?
燕宁没有再想下去,她拖着隐隐作痛的躯体,向两位皇室贵胄行礼。
皇帝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吩咐道:“让朕看看她的脸。”
一般来讲,皇帝在下命令时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那就是在叫冯双喜。
“诺。”冯双喜苦着脸应了,走上前,对着那尸体研究了好一会,才咬咬牙,揪住达瓦卓玛耳朵边上的一点小翘起,飞快将假面皮扯了下来,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皇帝却走到了离达瓦卓玛很近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蒲柳之姿,凡俗女子,兴许连姓名都没有几个人知晓。
有谁能猜到他心里的波澜?
这一厢,燕宁低声向雍王请罪。
雍王含笑摇了摇头,抛出一个重大讯息:“林中雀被烧死在自家书房里。”
燕宁一惊,问道:“是谁劫走他,又放了火?”
雍王道:“据林府下人禀报,是鬼面公子。”
燕宁又一惊,瞟了眼远处的乌游,低呼:“这不可能,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乌游可以作证!”
雍王略微皱起眉,道:“你稍安勿躁。”
夏奕连忙开口补充:“林中雀的脖子上有一个致命的伤口。”
燕宁问:“所以他是被人割喉而死的咯?”
夏奕点点头。
燕宁追问:“可验出是什么兵器?”
夏奕摇摇头:“尸首被烧得太厉害,看不出来。”
这几句话说完,皇帝便和乌游一起走了回来。
皇帝顿了顿,一脸淡漠道:“皇后因太子之疾,忧思过度而逝;林爱卿死于失火――七皇叔可知?”
雍王恭顺应道:“皇上所言极是。”
“这件事绝不可以传出去。”皇帝斩钉截铁道,“特别是,刘爱卿正在前线作战。”
在场几人齐声称是。
雍王酝酿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皇上,娘娘的遗体不知在御花园何处,是否……”
皇帝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皇后今日病逝,遗体不就在这儿吗?”
雍王一时语塞,半晌才连连说出几个“对”字。
皇帝收回目光,问冯双喜:“中宫宫娥宦官总共多少人,为何连侍奉一国之母都消极懈怠?”
冯双喜颤巍巍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有贴身宫女四人,大宫女四人,内侍八人,洒扫宫女十六人。”
皇帝点了点头,漆黑的双眸溢满冷酷之色。
“杀。”他命令道,一个字,掷地有声,连劝谏的机会都不给。
他的命令是给雍王的。
雍王无神的双眼似也流露不忍之色,沉闷道:“臣遵旨。”
他从袖笼里掏出一截烟火,递到夏奕手中。
夏奕将烟火筒松松半握,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烟火“咻”一声飞至半空,炸开一朵鲜红的烟花。
七十二地煞轮值之人很快便会赶到,拖走天残地缺的尸体,打扫御花园的地面,并且……屠尽中宫。
燕宁的脑海中忽然如烟花炸开般窜出一个想法。
皇上到底值不值得让我拼命保护?
“皇上!”燕宁扑通跪下了,“天残已在最后关头弃暗投明,请允许臣将他另行安葬!”
皇帝皱了皱眉,道:“可以。”
燕宁前额贴地,跪伏道:“谢皇上!”
皇帝似乎在看月亮,又似乎在看湖水,却是几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燕宁,对她身上的血污也视若无睹。
只有在看向乌游的时候,他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乌真人护驾有功,朕明日下诏,封你为国师。”他的言辞诚挚又恳切,仿佛对话的不是个老道士,而是自己的父母兄弟。昔日汉武帝对霍去病也不过如此。
乌游谦和道:“陛下抬爱,贫道愧不敢当。”
在这朔风冷冽中,皇帝竟如春风拂面,喜气洋洋道:“朕能得乌真人和七皇叔辅佐左右,实乃国之大幸。”
雍王愣了一下,含笑表示赞同。
乌游的笑容百分百像一个志洁行芳的得道高人。
真正得道高人,理当濯缨洗耳,怎会来这朝堂?
燕宁冷冷注视着皇帝的脸――她已经忘记密探没资格直视龙颜。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心感,如同看见一只腐烂的死老鼠那样恶心,这感觉洪水决堤般席卷全身,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湮灭无踪。
姐姐,你让我保护皇上,可我也只能保护到此为止了。
有君如此,国家无望。
喧嚣风中,太傅府安静得反常。
闪动的烛光,照着姜何平静的脸,令他这张温良纯善的脸,带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姜云栖哭得嗓子都已喑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一颗颗往下掉。
“爹,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姜何长长叹了口气,柔声道:“丫头,你本不该和一个飞贼来往……”
姜云栖叫了起来:“可是爹,他帮了我的忙啊!”
姜何讥讽一笑:“给你写小恩小惠,难道就能抹消他之前所犯的大案?爹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姜云栖流着泪,脱口而出:“他不是坏人,他不止是个贼!”
姜何眉头紧锁:“不是贼,难道还是官不成?”
姜云栖嚎啕大哭:“他是我的表哥,豫王的儿子!”
烛火闪动,姜何的脸忽然变了:“豫王已经没有儿子!”
姜云栖焦急接道:“是真的,他当年逃跑了……”
姜何脸色顿时变得又青又白。
姜云栖抽噎了两下,也停止了哭泣,她这时终于发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烛火稳定下来,姜何的脸也稳定下来,平静问:“丫头,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55.如意郎君
十月二十三,小雪。[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天上真的下起了小雪,飘飘扬扬,自墨蓝天穹落下。
雪比很多人都干净。
夜已渐深,太守府的房檐下没有挂红灯笼。
因为皇后十月十六骤然病逝了,皇上饱受丧妻之痛,下令国丧三月禁宴乐。
裴兆沣已有些醉意。
今日是他儿子过十岁的日子,定好的生辰宴却不可举办,只能招待不多的亲戚用些小菜。
他以为燕宁已不会来,可她还是来了。
我得鱼忘筌,你难道没有气愤,没有怨恨?裴兆沣没有去问,他知道燕宁不是个虚伪攀亲之人,她既然肯来,就代表她已不计较自己对叶小浪的所作所为。
可太傅府里那件事……他盼望姜何能给他的行事盖棺定论,却也知道姜何已将他视作鸡肋;他虽然有升官发财的理想,却并没有玩弄权术的脑子。
我本来就是大义灭亲之人啊。他对自己说。
衙役不可能抓不住鬼面公子。这点他明白,相信燕宁也明白。
可除非燕宁证明裴家绝不是南边派来的细作,否则就只好由他来证明。这点他希望燕宁也能明白!
裴兆沣隔着屏风望向女眷那一边。
那里不仅有燕宁,还有他贤良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
男人一旦有妻有子了,总会顾虑颇多,毕竟家里多少口人倚仗他来养活。
裴兆沣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但他的儿子还很小。
所以只要他还能在太守位置上坐一天,就要多搜刮一天的好处。
不幸中的大幸,他总算还能将燕宁作为吹嘘的资本。
燕宁好像对裴兆沣的神游一无所知,还是挂着明媚的笑和熟与不熟的女性亲戚们周旋。
杂裾垂髾,茶白上衫石榴裙,牙色大氅,卧云髻,纯粹女子的装扮。
这样打扮可不像她,一丝一毫也不像。
人是会变的。
从她接到生辰请柬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冬夜冷寂,她原本并不惧怕下雪天,可如今她重伤难愈,这份寒冷只有裹上厚重大氅才能抵御。
她来的时候,冰冷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如燕昭仪的泪珠,一颗颗,想劝服她不要对皇帝失去信心,继续心甘情愿为皇帝卖命。[..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些泪珠时时刻刻在撩拨她的神经,令她的想法和举动完全处于胶着矛盾的状态。
但是燕宁毕竟是个人,不是一把刀,她有自己的思想。她不能再坚持下去,否则她总有一天会发疯的。
但——辜负燕昭仪的遗愿是很难的事。
因为她是燕宁,她的童年充满了燕昭仪柔情似水的眼睛。
燕宁心底忽然有种自暴自弃的想法:若永远丧失武艺,是不是就可逃避承诺?
“表姐。”
一个穿着大红绸缎衣裳、梳着双髻的小男孩,双手捧着碗汤饼,看着她,笑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他正是燕宁的小表弟,裴兆沣的儿子裴从嘉。
“从嘉”,意为“一切安好”。
“燕宁”又是什么意思呢?安闲宁静?讽刺不讽刺啊?
燕宁甩开不该有的怪念头,摸摸裴从嘉的小脸蛋,笑道:“从嘉想把这个给我?”
裴从嘉用力点头:“嗯!”
燕宁接过白瓷碗,柔声道:“从嘉真懂事,好孩子。”
四围的亲戚女眷便都笑起来,称赞跟不要钱似的连串往外蹦,不停夸奖这孩子机灵可爱,长大必定是栋梁之才,夸得裴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裴从嘉很不好意思地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他头上因跑跳而略松散的双髻也跟着摇来晃去,就像是个年画娃娃一样讨人喜欢。
家宴已毕,客人都已散尽,下人们凑在厨房剩菜咗残酒。
燕宁牵着裴从嘉的手,望着他暖洋洋的笑脸,她虽然心中欣慰且温暖,却又更觉得自己寂寞。
裴夫人走过来,爱怜地抚摸着幼子的头顶:“从嘉,该休息了,明日夫子还要来验你功课。”
裴从嘉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燕宁的手,蹭到了裴夫人身上。
裴夫人笑眯眯地哄了他两句,就将他转交给乳母和丫鬟。
燕宁羡慕这一场舐犊情深,轻声道:“舅母,我也告辞了。”
裴夫人握住她的双手,欲言又止。
燕宁有点纳闷。
裴夫人沉默了很久,面上似有不忍之色,缓缓道:“阿宁,我们什么时候能喝到你的喜酒呢?”
燕宁叹了口气,勉强笑道:“那种事情,我现在没工夫想呢。”
裴夫人笑了笑:“你理当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原来我瞧着林大人千好万好,现在再看,他福薄,你当初要真应承了,现在岂不是……”
岂不是成了寡妇?
燕宁苦笑道:“舅母今日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裴夫人点点头:“对,对……等他日你觅得如意郎君,一定要先知会我们。”
燕宁笑道:“一定。”
夜很静。
燕宁默不作声地坐上马车,回到了孔雀山庄。
她虽然嘴上洒脱,心里却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该嫁人了?”
至交故友殒命的悲伤,无人可话衷肠的惆怅,伤患疼痛的失眠夜……若有人能一同分享,那滋味将会好受得多。
虽然如意郎君打着灯笼也难找,但是只要这种想法在她心里萌芽,那开花结果的日子也不会太远。
当她这样想着,走到自己小院中时,突然听到一阵吟诗声。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燕宁不喜欢吟诗,她觉得能用两个字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抻成二十个字。
可是她现在听到这吟诗声,却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听得出这是叶小浪的声音。
燕宁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出声来。
所以她站了很久,直到确保自己的表情不会过太愉快之后,才敢转过身去。
她看到了叶小浪,她笑得很收敛。
叶小浪也在笑。
他躺在屋顶上,就像一个全身瘫痪的人,只有一只手和一张嘴能动一样,一面往嘴里灌着酒,一面懒洋洋地笑。
燕宁奇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叶小浪道:“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你上来说话。”
燕宁瞪着眼:“你看我上得去吗?”
叶小浪纳闷地看着她,仿佛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囫囵道:“哦,你上不来。等等我马上下去……”
他忽然就掉了下来。说是“掉”,而不是“跃”,因为他翻身的动作是在太笨拙,就像下一刻便要脸着地一样。
当然他落地还是用的脚,而且不偏不倚就落在燕宁面前,连酒都没撒出一滴。
叶小浪的头发和脸上都飘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整个人就像已被冰封住。
燕宁觉得很好笑:“你不知道下雪了?还待在屋顶上?”
叶小浪擦了擦脸上的雪,道:“我怎么没感觉啊?一定是酒劲太大了,燥得慌。”
他一开口便让燕宁掩住鼻子,微嗔道:“酒鬼。”
叶小浪笑着往他跟前凑:“酒鬼也好,以后你只要喝酒,便会想起我。”
他想靠近些,燕宁却使劲把他向外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燕宁知道,他要真的用点力气,自己现在是绝不可能和他势均力敌。
如此想来,她便明白了叶小浪是故意在逗她,冷哼了一声,索性撒手不管。
叶小浪果然完全没有向前,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燕宁见自己猜对了,气恼地想:你也就只能在我内力尽失的时候拿我消遣,等我恢复了之后……
可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叶小浪眯起三分薄醉的眼,笑吟吟道:“你今天真好看。”
燕宁不自然地笑了笑,道:“谢谢。”
“这头发真是你自己梳的?”叶小浪抬起手,伸出食指,想要戳戳她头顶的发髻。
梳好这头发可花了她一个时辰。
“喂,别动!”燕宁挡住自己的头,“你来孔雀山庄做什么?自首?”
叶小浪耸耸肩:“我就想来看看你伤势如何,不可以吗?”
燕宁怔了半晌,道:“确实不可以,你还是朝廷通缉的钦犯呢。”
叶小浪笑着摇头:“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不要整天替别人操心。”
燕宁的眼神闪烁:“谁替你操心?我是怕你连累我。”
叶小浪道:“那我更不用走了,反正河图洛书是假的,我和那帮假道士都心知肚明。真论起来,洛阳比外面可安全多了!”
燕宁不禁扶额:“乌游只答应我出手斩杀假皇后,可没答应以后都不拿你做文章。话说回来,他的手下王道玄竟然不在洛阳,不知道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叶小浪面露不悦:“所以你还是要赶我走?”
燕宁抿抿唇:“现在的事情太古怪,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叶小浪眼珠一转:“我留下的理由嘛……我一天不偷东西手痒啊。”
燕宁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偷什么?”
叶小浪眨了眨眼,低下头,坏笑道:“偷你的心啊。”
燕宁马上按着他的脸往后送,附送一个白眼,道:“有病!”
叶小浪反而抓住把自己鼻子按歪的那只手,贴到左胸口,道:“我说的全是实话,不信你感受下。”
燕宁的脸又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使劲挣扎,却无奈力气太小堪比蚍蜉撼树。
她又羞又气,咬牙切齿,道:“叶小浪,你究竟想怎么样?”
“燕宁。”叶小浪的声线充满多情暖意。
燕宁心中恍然,对上他的双眸,灼灼目光竟比天上星辰更亮。
他说:“我想娶你!”
56.多情种
燕宁被他的话吓懵了。(..info无弹窗广告)
她才稍微考虑了下嫁人的可能性,怎么就真有人跑来说要娶她了?
她眨眨眼,茫然问:“为什么?”
叶小浪眉眼含笑:“因为我心悦你――也就是我看上你了。”
燕宁咬着下唇:“你醉了。”
叶小浪掂了掂酒坛:“我?醉?我哪怕死都不一定醉。”
燕宁道:“那你一定是病了,在说胡话。”
叶小浪道:“我好得很。”
燕宁道:“那就是我在做梦。”
“燕大姐姐,这么着急想否认我?”叶小浪用食指敲打着她的指节,“我不相信你心里就那么风光霁月。”
燕宁忽然显得很烦躁:“你怎么会喜欢我呢?难道你喜欢被我打?”
叶小浪拧起眉:“你瞎说什么啊?”
“你到底喜欢我哪点?我不是很漂亮,性子也凶,武功现在还不能用了……到底还有什么优点?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她的语速变得飞快,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叶小浪点点头:“好像真的没什么优点。”
燕宁松了口气,却似乎更烦恼。她心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矛盾的情绪?
叶小浪又道:“可眼光差也没办法,命中注定我得娶个母老虎,我只好认栽……”
燕宁瞪着眼,只能发出一个音:“啊?”
叶小浪继续道:“本公子一个清清白白英俊潇洒的少侠,居然被你扒了衣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这笔账你还想赖?”
燕宁涨红了脸,简直没法接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叶小浪在她手背放肆地摩挲着,“江湖人用拳头说话,现在你就是‘哑巴’,反驳不了我的。”
他自我陶醉得兴起,燕宁气得一趔趄,直接上去掰他的手指。
叶小浪仿若浑然未觉,眉飞色舞,自顾自展望开来,“燕小姑娘,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如把婚期早点定下。日后你行走江湖就报我的名字……”
燕宁觉得自己要被他气疯了――此人的脸皮厚度世间罕有!
她刚见到他时怎么竟然会觉得高兴?
叶小浪笑嘻嘻地凝视着她,像在欣赏一只炸毛的兔子。
讲道理,谁让她裹上这条大氅变得毛茸茸呢?
燕宁忽然板起脸,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既不动手也不动嘴,仿佛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叶小浪问:“不生气啦?”
燕宁偏过头不理他。她很清楚,自己越生气他就越高兴。
叶小浪仍在微笑,语气却严肃起来:“燕宁,我认识一个郎中,世上最好的郎中。”
燕宁脸色稍霁:“郎中?”
叶小浪道:“找郎中来治你啊!”
燕宁一愣,垂下头:“你不用操心,我这样……也没大碍。.info[]”
叶小浪捧着酒坛灌了一大口,果断道:“我要去找他……我一定会找到他。”
燕宁想起了什么:“是当初治好十方行者的那位神医?”
叶小浪点点头:“你还记得?对,就是他!”
燕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叶小浪突然又喜上眉梢,将酒坛子凑到燕宁眼前,道:“来,还剩一点,陪我喝杯践行酒。”
燕宁困惑地望着他。
叶小浪笑道:“你把践行酒喝了,我就松开手。”
燕宁紧锁着眉头,盯着在他胸前自己的手。
叶小浪在等她的动作。
这场等待中,他突然变得很安静,出人意料地安静,安静得和平时就像两个人。
燕宁终于叹了口气,接过酒坛一饮而尽。
叶小浪“哎”了一声,夺回酒坛道:“你怎么真的给我喝完了!”
燕宁抹了抹嘴,嘟哝道:“真小气,我又不是没请过你……”
叶小浪终于松开手,看看酒坛,又看看她,道:“那我走了?”
燕宁背起双手:“你走吧。”
叶小浪问:“你舍得我走?”
燕宁嗤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叶小浪盯了她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心里想要向东,嘴上偏要向西。”
燕宁不语。
叶小浪笑道:“你其实挺希望我留下的,是不是?”
燕宁仍不语。
叶小浪催促道:“快回答,不然我就不走了。”
燕宁被他逼得没办法,气呼呼道:“你想留就留,哪儿那么多废话。”
叶小浪哈哈大笑:“你让我走,我偏不走;你让我留,我偏不留。”
燕宁忍不住火了:“你这人真是……”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叶小浪捧住了她的后脑勺。
“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啊。不过,好在我们迟早还会再见的。”说罢,他凑上前来,竟在燕宁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燕宁惊呆了,仿佛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止,唯有血液滚滚沸腾。
叶小浪凝视着她的双眼,喃喃道:“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我也有办法叫你喜欢我。”
他笑嘻嘻地后退了几步,一个纵身,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愣了很久,燕宁才如梦方醒。
哎?
他……他刚才干嘛了?
一言不合直接上嘴?
燕宁缓缓抬起手,触摸自己的唇瓣。
唔,好烫。
燕宁是洛阳有名的悍妇。
这是第一次有人竟敢不打招呼就亲她――当然也没人敢打招呼。
这个吻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既然她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想必滋味还不算很坏……
不坏个鬼啊!
燕宁的心在嗓子眼里狂跳,她简直忍不住想大喊。
叶!小!浪!
你无耻!下流!登徒子!不要脸!
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揍一次!
她粗鲁地揪着衣领使劲扇风,想要把脸上的热度尽快平复下来。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她一边骂叶小浪,一边骂自己,刚才怎么像个石头人一样傻站着?
不说罗汉拳或开山掌,至少也该送他个大耳光!
正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那个人虽然敲了门,但根本没等人应答,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孙千一走进来,就对上燕宁含羞带怯的目光。
等会儿,你从哪里看出她含羞带怯的?
孙千双目微瞪,吃惊道:“哟,燕大人,下雪天赏月啊?”
燕宁板起脸,“嗯”了一声。
孙千微微一笑:“我刚在外面好像看到一只大鸟飞出去了。”
燕宁一本正经道:“你看错了,是只死耗子。”
孙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道:“我以为你的心上人是雍王,没想到是个贼。”
燕宁眼中泻出一丝慌乱:“他不是!谁说他是?”
孙千感叹道:“敢闯孔雀山庄,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燕宁略一皱眉,她知道孙千此番话目的不单纯,冷声道:“你大晚上鬼鬼祟祟就为了说笑话?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孙千轻咳一声:“我并非故意路过,只是雍王殿下要见你,说是柳大人回来了。”
燕宁心中一动,连忙问:“二哥有没有受伤?”
孙千道:“没有。”
燕宁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孙千又道:“所以,我想说的就是……”
燕宁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劝我早日结婚生子,离开孔雀山庄嘛。”
孙千笑了笑,丝毫尴尬情绪都没有:“如今你功力尽失,躲在这小院子里,是怕那些仇家闻听你的消息,上门讨伐你也无力反抗吧。”
燕宁注视着他,忽然笑了,说不清是赞成还是嘲讽。
“我一定会走,你不用再忧心。”她说得很冷很疏离。
“真的?什么时候?”孙千的两撇小胡须都翘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燕宁一派从容道,“到那天你自会知道。”
夜更深,雪已停,广大的园林在薄薄一层白雪下显得更加神秘。
燕宁沿着小径走出这一片雪白,到了灯火通明处,正是雍王的书房。
雍王是不需要灯的,但是柳关需要,燕宁也需要。
燕宁轻轻走过去,对左右守门的地煞点头示意。地煞便朗声通报:“殿下,燕大人求见。”
隔着门,雍王道:“进来。”声音浑厚有力,可见他的病势已然大好。
燕宁推门进去,看见柳关正立于屋中央,两边肩头都是一片未化的白雪。
柳关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燕宁也回以微笑,不过,她觉得柳关眉心似乎有股愁云。
雍王正在摸一本盲文札记,随着门被燕宁关上,他也将札记放下,沉声道:“本王叫你二人一起,是想让你们当面对质。”
燕宁一怔,困惑地望向柳关,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雍王的脸在烛火下朦胧不清:“柳关,你们二人分开之后,你究竟去了哪里?”
柳关一惊,拱手道:“殿下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妥了。”
雍王道:“可本王并没有让你去追击那个人。”
柳关汗涔涔道:“是属下自己不甘心,属下……已多年没有敌手。”
雍王点点头:“燕宁说,你自作主张去帮甘棠和鹿星川,可有此事?”
柳关道:“确有此事。”
雍王道:“可他们二人却没有见过你!”
燕宁惊讶地看向柳关,不禁捏紧了衣裙。
雍王冷声道:“本王不想让天罡知道此事,所以你最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讲清楚。”
柳关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开始,属下的确打算往西去找他们二人……可是,我没走多远,就已经发现了假冒‘鬼面公子’的踪迹。因为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现身于新乐城,和他交手也不能在二十招以内取胜,所以我一直跟踪着他,没有露面。”
雍王微微挑眉:“那你跟踪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柳关道:“本来那人一直在客栈深居简出不露面,属下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有一日见过叶小浪和郡主的马车经过,似乎是往洛阳而来……想必那个神秘人也看见了他们,才肯出门,还放飞了一只雨点信鸽。”
雍王点点头:“接着说,信鸽可引来了什么人?”
柳关似乎有些为难,顿了顿,才说:“五个时辰后,我看见了段尘恕。”
57.栽赃嫁祸
书房内一片死亡般的静寂。.info[]
雍王沉默良久,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语调问:“他二人见面了?”
柳关低下头,一滴汗自太阳穴滑落。
他郑重道:“是!而且言谈举止十分亲密!”
燕宁大惊失色,她从情感上认定这必是误会……段尘恕,怎么可能和迷踪城有来往?
但情感能当做证据吗?柳关会是这般不谨慎的人吗?
雍王重重一掌拍向桌面,厉声喝道:“你可负得起这句话的责任?”
柳关连忙道:“属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燕宁一句话也没有说,仿若作壁上观。
她在想段尘恕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他要去查明一件事,他没有充足的证据……
那究竟是一件什么事?又究竟需要什么证据?
段尘恕接近那个神秘人,或许也是为了这个“证据”?
燕宁的想法与雍王截然不同。
但是燕宁只是在脑子里想,她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发现,在这个书房里她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她也说不准,她就是把所有的事藏在了心里,这是一种直觉,动物趋利避害的直觉。
直觉很有用。
柳关话锋一转:“不过,段尘恕也可能是打着别的主意,也许他是虚与委蛇……”
燕宁露出惊异的神色,柳关这话正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雍王沉声道:“所以你没有跟踪他。”
柳关道:“正是,我一直跟着神秘人,他也已经来到洛阳。”
雍王长长地叹了口气:“错了,你应当跟着段尘恕。”
正在柳关和雍王陷入僵持的时候,门外忽又有人报:
“殿下,上官翎求见。”
上官翎也在同一天回来了。
为什么她回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雍王皱了皱眉头:“让她在外稍等。”
门外一阵窸窣,地煞又开口:“殿下,上官姑娘说事关段大人,事态紧急非说不可。”
燕宁猛然抬起头。
柳关转过脸,满面惊诧与狐疑。
雍王的眼角神经忽然抽搐,捏紧拳头,冷声道:“让她进来!”
门已洞开,上官翎墨黑的衣衫,在灯烛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瑰丽的金色。
她的脚步带起一阵风,很冷的风,冷到让人牙齿大战。
燕宁静静地看着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问:“你为什么蒙着面纱?”
雍王偏了偏头:“你蒙着面纱?”
“是的,殿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黑纱随着上官翎的呼吸而悠悠飘荡,她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雍王道:“孔雀山庄里无需蒙面。”
上官翎道:“我不能摘下来。”
雍王问:“为什么?”
上官翎的眸子闪了闪,道:“因为……段大人重伤了我。”
“什么?”燕宁心下大震,脱口而出,“你确定是他?”
上官翎的嗓音冷冷清清:“我在新乐城见到段大人行踪有异,一路跟踪,发现他竟然杀害了十方行者!”
燕宁又是一震:“他杀了十方行者?”
上官翎道:“我藏匿的不好,被他发现。他一开始同我说,这是殿下的命令,我便信了,谁知道……他竟然要暗害于我!”
雍王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上官翎继续道:“幸好我及时水遁才逃过一劫……只是,已受了重伤,所以回来迟了。”
燕宁不安道:“那你的脸上……”
上官翎默不作声。
雍王长舒口气,靠在松软的椅背上,平静道:“摘下来,这是命令。”
上官翎踟蹰片刻,伸手摸向自己耳际,莹白的纤纤玉指和浓重黑纱形成鲜明的反差。
柳关也伸长了脖子,他实在迫不及待想知道面纱下面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终于,上官翎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摘下了面纱。
柳关和燕宁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孔雀山庄的所有人都知道,上官翎有一张瑶池仙女般的面庞。
可是,那张脸现在却比地狱恶鬼更加可怕。
上官翎的下半张脸布满横七竖八的伤口,几乎寻不到一块能看的肌肤。最长的一条伤疤,从右耳一直延伸到下巴,连创口周围的肉都微微翻起。
雍王问道:“她怎么样?”
燕宁不忍地垂下头,黯然道:“她的伤……真的太严重了!”
雍王陷入沉默。
上官翎轻声问:“殿下,属下可以戴面纱吗?”她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好像这些伤疤根本不在她的脸上一样。
听到上官翎的声音,燕宁更觉得心中难受,几欲干呕。
她也是女人,她很清楚女人将自己容貌看得多重要。今日若毁容的是她,她一定会崩溃,遑论上官翎这样的绝代佳人。
柳关却是放下了悬着的心,他已经看出上官翎这模样是谁的手笔。
除了阿越,谁还能有更恶毒的法子?
雍王的手按在那本盲文札记之上,骨节因愤怒而发白。刻有小楷的黄铜板几乎被他按出五个指痕。
“段尘恕……”他的声音已在发抖,“竟然是他……”
柳关和燕宁齐齐看向他。
“我最不能信的,竟然是段尘恕?”雍王的表情痛苦扭曲,说的每个字都充满彻骨寒意。
柳关急切道:“殿下,请您冷静!”
雍王猛地站起身,却似乎已经分辨不出方向,掩面摇晃了两下身体,将欲栽倒。
柳关连忙冲上前去扶住了他,朝屋外吼道:“快去请太医!”
出人意料的是,雍王昏厥之时,燕宁竟然纹丝不动。
她的心里回响着同一句话:十方行者死了!
叶小浪还不知道,等他回到了万仙山,他该怎么想?
燕宁的右眼皮又开始不安跳动。
她转身就冲出了书房。
叶小浪,你先别走,你最好还没走!
叶小浪真的没走,他就躲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躲在一棵秃树干的树顶。
前胸的疼痛令他无法动弹,他的额头已满是冷汗。
天残地缺的那两根拐杖,已经严重挫伤了他的脏器,他用烈酒掩盖住草药的苦味,一直忍着不让燕宁知道。
若不是胸前有伤,他倒真想抱抱她。
嗯……既然连嘴都亲过了,抱不抱的也就无所谓了吧……
他枕着一边胳膊,回味燕宁唇上的触感,软软的,似乎还带着馥郁甜香。
原来女子的嘴是甜的啊……想到这里,他眼中又有了笑意。
可惜,就偷偷亲了那么一下,根本不够。
叶小浪抬起另一手,盯住一只小小的香囊。
这是他刚才从燕宁身上偷下来的。虽然他已身受重伤,可吃饭的技术还是一点不赖。
他抽了抽嘴角,喃喃道:“很旧了嘛,一定是别人给她的……哎,我就说这么复杂的穿枝花她哪绣得出来?”
一阵冷风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抓紧了衣服自言自语:“早知道刚才应进她的闺房睡一觉先。”
静悄悄的风中,却突然传来一个高傲且冷漠的声音:“谁能想到,‘鬼面公子’叶小浪会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树上。”
话音未落,他已出现在叶小浪面前,稳稳停在那一支树杈上,如临风玉树,丰神俊朗。
叶小浪瞪着他,不耐烦道:“慕容宗,你这人真是十成十的煞风景。”
慕容宗微微一笑,手中剑杀机毕露。
叶小浪摸了摸鼻子:“你来干嘛?请我吃饭?”
慕容宗大笑:“我来见识见识何谓‘落水狗’。”
叶小浪道:“你见识够了?”
慕容宗道:“还没有。”
叶小浪道:“那就再看会儿,本公子多得是时间。”
慕容宗忽然问:“按上回书,‘燕红衣’不是你的女人,现如今又作何解释?”
叶小浪的眼神机警起来:“你想拿她来威胁我?”
慕容宗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耽于儿女情长。”
叶小浪“嘁”了一声:“阁下是身经百战了?可惜你的那些个莺莺燕燕,加一块也比不得燕宁一根头发丝。”
慕容宗嘲讽道:“‘鬼面公子’倒真是颗多情种子!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叶小浪伸长了两条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身下不是树干而是蜀锦软垫。他的目光迷蒙而深远,悠然道:“燕宁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世间所有的花都开了。浩瀚星河,绚烂烟火——全都映在她的眼睛里。”
慕容宗冷笑道:“若雍王命令她来除掉你这只江湖祸害,你只怕就不会再联想什么星河烟火了。尤其是,当她的剑割断你脖子的时候!”
说到“剑”时,他已出手,说到“脖子”时,他已将叶小浪架下了树,剑锋正悬于后者颈部,锋芒耀眼。
叶小浪低下头,看见慕容宗的剑柄有个火焰状的图腾,似乎是慕容家的徽记。
他打起精神,笑了笑,道:“你想要河图洛书是吗?杀了我你也拿不到。”
慕容宗的剑更紧:“我知道你手里没有。”
叶小浪皱眉:“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除了自己和燕宁,还有正阳教的……
正阳教?
慕容宗露出险恶的笑:“我还知道,你和十方行者很熟悉。”
叶小浪豁然开朗:“原来王道玄不在洛阳是去找你?”
慕容宗不置可否。
叶小浪不由得感叹:“你爷爷若知道你和妖道勾结,说不定要气得诈尸。”
慕容宗面色一凛,剑锋已划破他的皮肉。
“带我去找我祖父的太阿剑,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叶小浪笑了笑:“择日不如撞日,恰好我也想回去,不如就搭你的便车。”
慕容宗冷笑:“别想耍花样。”
他放下长剑,提起叶小浪的衣领,眨眼间,这条漆黑的路上便空无一人。
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燕宁已经冲了出来。
说来好笑,她完全是循着酒味追到这里。
她何时变得能分辨酒的气味了?
酒味却到这里就突然消失了,仿佛曲子弹到一半琴弦突然断裂一样,戛然而止。
她竖起耳朵,并没听见任何人呼吸的声音。
雪后的天空仍是一片阴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叶小浪!”
她高声喊道。
“叶小浪!”
没有人回答。
燕宁往路边的秃树枝上张望,脚下踢倒了一个酒坛,骨碌碌乱滚。
如果慕容宗没有出现过,她此刻一定会见到叶小浪。
可惜世间很多事不以人的愿望为转移,慕容宗偏偏出现了,就在今日,就在这条路上。
所以叶小浪真的走了,她并没有找到他。
58.最后一根稻草
燕宁失魂落魄地回到雍王的书房外。.info[]
柳关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上官翎也回到了房中,门外除了驻守的地煞之外再无旁人。
燕宁回来时,柳关正小心翼翼往油灯加灯油,转过脸安静地向燕宁点头示意。
雍王半躺于榻上,他没有头昏多久,此刻也并未睡下。
听到脚步声,他忽然扬了扬手:“你们过来。”
柳关和燕宁对视一眼,急匆匆赶到榻前。
雍王郑重道:“本王有一事,关乎孔雀山庄前路命运。”
燕宁心里“咯噔”一声,想,这一天还是来了,来得这么早。
雍王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
柳关忙去扶他。
“无论段尘恕是背叛于我,抑或与迷踪城虚与委蛇,”雍王示意柳关退后,“孔雀山庄的密探考核必须尽快提上日程,方可鼓舞人心。”
燕宁迟疑道:“殿下,这才过了两年……”
雍王叹息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已经到了提拔第四位密探的时候。”
柳关眯起眼加以揣测,雍王这一决定对他而言,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他作出得力下属状,道:“恰好,夏奕、上官翎、甘棠和孙千都在山庄内。只是……上官翎的身体恐怕需要休息一段日子。”
雍王道:“此事本王已有考虑,便定于十一月初七。”
柳关沉吟片刻,赞成道:“那么属下即日便着手准备密探考核的事宜。”
雍王点点头,灰暗的双目转向燕宁,问:“燕宁,你以为如何?”
燕宁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本已想报告雍王,自己打算动身去找叶小浪,将十方行者的死讯告诉他。
虽然她前面已出现了路,可后面却多了一条绳子,将她的脚步不停往后拽。
密探考核在即,夏奕和上官翎即将互相残杀,且不说雍王会不会放她走,就是她自己也不可能放心走开。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一切听凭殿下安排。”
她的语气很平静,很温顺,没有戾气,也不再反驳。
但雍王看不见的是,她面无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有,唯有右眼皮上血管在不停跳动。
这代表她现在既沮丧又失落,甚至有些愤怒。
雍王闭起眼睛,他睁眼和闭眼其实本没有没有差别。
雍王道:“老柳,你先回房休息。”
柳关告退后,雍王的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几乎就在眨眼间,他已露出一个憔悴苍白的微笑。
他问,声音有些喑哑:“你觉得密探考核很残忍?”
燕宁垂下眸子,诚实作答:“是的。”
雍王勾了勾嘴角,眉间郁色更甚:“弱肉强食,朝堂如此,江湖更是如此,本王以为你早已习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燕宁的声音很冷:“我本来已经习惯了。”
雍王轻轻地咳嗽两声,无力地躺倒在软榻上,低声道:“不要跟我闹别扭了,我真的很累……”
燕宁有几分怔忡,盯着他苍白的面庞,他暗淡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孤独的中年男人,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为什么人生总有这么多无奈的事?
雍王的手慢慢地伸出薄被,问:“你的脉象如何?”
燕宁一愣,随即右手轻握成拳,递了过去。
也不知为何,她不想让雍王触到她的掌心。
雍王握住她的手,食指和中指按在脉上,半晌才缓缓道:“似乎没有起色。是不是给你的药剂量不够?可以酌情多加些。”
燕宁苦笑道:“十年功力要恢复没有那样快的。”
雍王很失望:“但也不该太慢……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我们?呵呵。
燕宁凝视着他,道:“我不相信大哥会是叛徒,或许他重伤上官翎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他没有下死手。”
雍王道:“无所谓。”
燕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雍王道:“他究竟是谁都无所谓。你只需记住,迷踪城的人都该除去。”
燕宁低下头:“是。”
雍王的唇边泛起一抹笑意:“我知道,在这偌大孔雀山庄,只有你绝不会令我失望。”
他的手柔软而温暖。在她十一岁那年,这双手曾穿过血迹与脏污,将她的手握紧。
他是她的主人,她的兄长,她的半个父亲。
雍王轻轻叹息,道:“燕宁,叫我元宸。”
这不是一个大内密探对亲王该有的称呼。
他很快接着道:“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燕宁摇摇头:“殿下的名讳,岂是我所能叫的。”
雍王沉默了片刻,道:“阿越曾经这样称呼过我。”
燕宁道:“您不应该让阿越走。”
雍王道:“我留不住她。”
燕宁道:“想留住一个女人,其实真的很容易。”
雍王道:“可我也不想留住她,你明白吗?”
燕宁忽然察觉到他的手传递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燕宁,”他开口,“我想要你做我的眼睛。”
燕宁的呼吸一滞,眼中似乎有光华闪烁:“难道……殿下忘记我杀人如麻,满手血腥?”
“那些人是我让你杀的,所以,凶手是我。”雍王笑了笑,笑得那么温柔,“也许,你根本还不懂得,对我而言,你究竟有多么重要。”
燕宁紧抿着双唇,胸膛上下起伏。
雍王轻轻道:“燕宁,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温柔而遥远,带着种令人沉醉的诱惑力。
他抬起头,似乎能够看见她,似乎随时都准备抚摸她的脸颊。
他绝不像是个瞎子。
站在这熹微朦胧的灯火中,他看来依然像是个器宇轩昂的健全人。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常在洛阳少女的梦中出现。
燕宁觉得连咽喉都似已堵塞,一种无法描述的奇异情绪,从她的丹田躁动不安地爬起。
她对他的确有过爱意,她本该感到十分欢喜。
但是……
此时此刻,她突然感到十分恐惧,安静而迅速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雍王的笑容忽然凝结成冰。
燕宁缓缓道:“若不是殿下,我根本活不到现在。若您想要报偿,我可以为您而死。”
雍王道:“我不需要你为我而死,我只期盼你为我而活。”
燕宁道:“若在两年前,您同我说出这些话,我会毫不犹豫答应。”
雍王道:“那现在呢?”
燕宁道:“现在我活着,只是为了我自己。”
雍王道:“那燕昭仪呢?”
他的话就像冰锥,不动声色地戳穿她心房最脆弱之处。
燕宁的手不由自主捂住自己左胸口,那里隔着皮肉和骨头,还有一颗心脏在持续跳动。
心脏是红色的,血液也是。她的手心忽然沁出冷汗。
雍王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视觉,却仿佛看穿她所有心事。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燕宁用力摇头:“没有。”
虽然她嘴里这样说,可在她脑海中,叶小浪的影子还是死皮赖脸地弹了出来。
她已察觉到,不禁暗骂:想他做什么?厚颜无耻的讨厌鬼!
如果雍王的眼睛还能看见,就会察觉她的神色有多么慌乱。
但雍王不能,他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柔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拒绝?”
燕宁道:“我不想嫁给任何人。”
雍王道:“若你的武功一辈子都不可恢复,孔雀山庄岂还留的下你?”
燕宁不再言语。
雍王叹了口气:“你可以想一想。”
已有人敲响书房门。
“殿下,太医已到。”
是鹿星川的声音。等那四个人决出生死之后,他会成为最优秀的天罡。
燕宁踏出门槛,如蒙大赦。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然狂奔起来。
她在料峭刻骨的朔风中狂奔,就像一只中了箭的野兔。
燕宁奔入花圃,停下,紧紧倚靠那座千古不变的假山,用粗糙的石料摩擦自己的脊背。
在孔雀山庄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朵次第开放。
这些花朵开得如此鲜艳夺目,比起皇宫内御花园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加令人心醉。
入冬后,菊花已谢,芙蓉花却更盛。
大内密探是否也一样,即便死去几个佼佼者,也会有其他高手很快成长起来?
每当百花盛开的时候,都有很多不明就里的人惊叹于这景象的美妙。
但是胜利者会知道,只有他们会知道,是失败者将自己的性命赋予这些花朵。
所有在考核中死去的天罡地煞,都躺在这片花下。
不要唱歌,因为他们会听见……
邹柏飞躺在哪朵花下?
燕宁只觉得自己的胃部在抽搐,酸水几乎要涌出口腔。
曾经,雍王给过她的所有关心,都令她甘之如饴。
可是已经变了,自从邹柏飞死后,她对雍王的感觉就已经变了,就像未得到救治的伤口,日渐腐烂。
就在刚才,雍王的那句话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燕宁忽然觉得,她年少时对雍王存在的那些旖旎幻想,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雍王永远是她的主人,她的兄长,她的半个父亲――就到此为止。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个人,永远也没有机会!
可这是谁的错呢?
孔雀山庄路旁的树已凋落了全部的叶子。
孙千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想起了故人?”
燕宁霍然转身,死死瞪着他:“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
孙千抚摸着唇上两撇小胡子:“柳大人已经把密探考核之事告知于我。我错过了两年前那一场,这一场绝不会再错过。”
燕宁冷笑:“你的机会来得真快。”
孙千也在笑,笑得狂妄而自负:“一个女人,一个娘娘腔,一个傻子。这一次,我是非赢不可。”
燕宁凝注着他,半晌才道:“若你真的这么有自信,又何必告诉我?”
她已经懒得再去忍耐。
“你根本没有把握活下来,但你不愿承认,连自己都想要骗过自己。”
孙千的脸霎时变了。
“只有你确信自己绝对会胜出,在晚上才能睡的安稳一些。我说的对不对?”
孙千没有说话,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曾有很多人死在他刀下,他以为自己的感觉已经麻木。
可他现在却感到恐怖,秘密被撕裂后的恐怖,他的双手已经瑟瑟发抖。
燕宁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微笑:“等你死了之后,我会过来给你浇点水!”
种花的人长眠于地下,看花的人已经走了。
燕宁也要走,她要离开这里!
59.奔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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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翎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她的瞳孔已经散开,就好像她已经死去多时。
但是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听到一串清脆而细小的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奏响的不是迷人的乐,而是惑人的咒。
一个男人拎着那串铃铛,站在她面前。他同样没有点灯的意愿,他热爱黑暗。
他有张极为清秀的脸,潘安之貌,宋玉之韵,甚至带着三分女气。
但他的眼睛却出奇地阴冷恶劣,和这张脸完全不称,简直就像是剜出另一个人的眼睛,硬生生按到他的眼眶里。
甘棠似乎笑了笑,道:“你来得真及时,恰好能给姓柳的作证。”
上官翎的瞳孔收缩,面上却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她说:“阿越叮嘱,来得太早,会被雍王发现异常。”
甘棠道:“阿越是不是还说过,拥有铃铛的人就是你的主人,现在你要听我的话,明白吗?”
上官翎道:“是的。”
她的声线毫无起伏,她的人也不带半分神采。
甘棠的眼睛发出了锐利的光。没想到阿越的秘术竟然已经精进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和她师父碧海潮媲美。
甘棠从她的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放肆而猥亵,恨不得用眼睛将她的衣服全剥光。
他吞了吞口水,手掌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你整日对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上官翎涣散着瞳孔,仿佛毫无所觉。在铃铛声没有响起的时候,她全然是个木头雕像。
甘棠缓缓坐在她身侧,手顺着她脊背滑了下去,嘴里低低笑道:“夏奕根本还不算男人,他只是个孩子。”
他的手已经顺着衣襟滑进她衣服里,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摸索。
他闭起眼睛,嗅着她发间香气,嗤嗤笑道:“我却已经是真正的男人。”
上官翎还是一动不动。莫非这就是她不可逃避的命运?待她有朝一日醒来又会怎样?
甘棠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上官翎,你在吗?”
夏奕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门。
他已接到柳关的通知,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打算在演武场同上官翎讲。[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可上官翎却迟迟不来,他只好贸然跑到她的门外。
他还不知道上官翎的脸已经变成了何种模样。
燕宁、柳关和雍王,心照不宣地将上官翎被毁容这件事咽进了肚子里。
甘棠扬起一个阴森森的笑容,恋恋不舍地抽出自己的手,很轻很轻地摇响了铃铛。
上官翎眸中一亮,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夏奕张了张嘴,那些思考许久的话堵在嘴边,竟都化作同一句:“你我以后可能不会再见。”
上官翎道:“是又如何。”
夏奕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上官翎的声音有些不对。
他也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是不是因为,他对上官翎用情太深,连她的音色语调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于是夏奕猛地一掌推开了门,门闩“喀拉”一声折断,飞起打在房梁上,又坠下来。
他从不敢敲响她的房门,今天却忽然有了勇气。
他不仅敢敲门,甚至还敢直接推开门。
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或许这才是命运。
然后他就看见了甘棠,甘棠坐在这张床上,甘棠将上官翎搂在怀里。
夏奕又惊又怒:“你在干什么?”
常人若是做坏事被人撞破,一定连说话都含糊了,可甘棠却只是微微一笑。
“我们只是叙叙旧而已。”他脸不红气不喘,“我要真想干什么,她还不杀了我?”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夏奕惨白着脸望向上官翎,期盼她能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可她唯一露在面纱外的双眼却半分情绪也没有流露。
甘棠得意笑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她是和我郎情妾意,所以我才进来了。”
夏奕嘴唇翕动,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甘棠冷哼一声,理了理衣物:“平白坏人兴致。翎儿,待会儿再见。”
他看似无意整理衣物的举动已经足够令夏奕吐血,可他偏偏俯下身子,手指微动,在上官翎耳边说了一句话。
夏奕听到细小的铃铛声,然后看见上官翎的眼睛亮了起来。
甘棠自然地将铃铛别在腰间,就像挂的是香囊玉佩一样,半分异样都没有。
夏奕也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眼中只剩下上官翎。
甘棠踏出房门,望着渐渐明亮的天际线,自言自语:“等你看到她那张脸,会不会连早饭都吐出来?”
说完,他快活地笑了。
屋内一片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
遍身漆黑的上官翎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夏奕默然半晌,忽然道:“你爱他?”
他的嗓子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他几乎忍不住要和甘棠拼命。
上官翎眨了眨眼,缓缓站直了身体,将手放在腰间。
那是一双如羊脂美玉雕琢般的手,一双美到令人挑不出毛病的纤纤玉手。
莹白的手,漆黑的衣,蛊惑人心的反差。
但在下一刻,那双手已经解开了衣带,她的曲线在里衣包裹下影影绰绰。
上官翎柔声道:“夏奕,时不我待。”
夏奕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我……”
他话未说全,上官翎突然扯开了自己的衣襟,衣衫尽褪,露出白皙丰盈的胸脯和不堪一握的腰肢。
夏奕慌忙闭上眼。
可他虽能做到“不看”,难道还能做到“不听”,“不闻”吗?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我吗?”
上官翎的声音是这样好听,仿佛幽深空谷中婉转啼鸣的黄莺。
她一步步朝夏奕走来,身上阵阵甜蜜的体香,争先恐后地想要涤荡他的魂魄,腐蚀他的骨骼。
也会要了他的命。
甘棠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是――“脱下你的衣服,趁机杀了他”。
上官翎离夏奕越来越近。
夏奕突然狂吼一声,如一头负伤的野兽般,转头奔走。
他不知道自己奔出了多远,或许来到了演武场,或许他已经跪倒在地,将头埋在双臂间失声痛哭。
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悲惨过。
他狂乱地捶打着膝下的石板路面,每一下,都给石板多添了一条裂缝。
演武场零星的天罡地煞已经被他惊呆了,甚至没人来阻止他近乎自残的行为。
甘棠的脸隐没在树影中,远远望着。
他道:“柳大人您瞧,他的承受能力有多惨不忍睹。”
柳关冷哼一声,阴沉道:“你还是少碰上官翎!”
甘棠的笑容很邪恶:“柳大人怜香惜玉了?”
柳关面露不屑:“柳某平生最瞧不起采花贼。只有最没种的男人,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得到女人。”
甘棠沉默半晌,道:“我是穷人,自比不过柳大人在烟花巷千金买笑。”
柳关拧住他的衣襟,怒目而视:“万一你做了那些脏事之后,秘术突然失效怎么办?你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
甘棠笑了笑:“我没听过还有这种解术方法呢!”话虽如此,他心里也多谨慎了一分。
柳关松了手,怒道:“少年人可以风流,但沉湎酒色,早晚会酿成大祸!雍王听见消息不也是你给的?险些给我捅个大篓子!”
甘棠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衣襟:“我能管好自己的嘴,可鹿星川我真管不了。”
柳关道:“当初你就不该带上这小子,他既不属于我教,也不属于你们城主,不确定成分太多。”
甘棠摇摇头:“雍王指名我和他,难道我能说个‘不’字?”
柳关道:“那就该找机会做掉他!”话出口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妥。
“又一个笨小子而已。”甘棠不禁莞尔,“眼前这一个笨小子的下场,您可看得清楚?”
柳关扫了夏奕一眼,拂袖而去。
夏奕对外界变化统统视而不见。
直到石板碎成了粉末,他仍不知疲倦地捶打,仿佛这已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目的。
皮肤被碎石的尖端磨破,鲜血一点一滴流下来,染得他双拳血肉模糊。
燕宁冲了过来。
她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又惊又怒:“夏奕!你发什么疯?”
夏奕猩红着眼,不能言语。
燕宁稍加迟疑,试探道:“你看见上官翎了?”
夏奕怔了怔,双手一扬就将她掀翻在地,抱住自己的头,伏在地面上高喊:“走开!都走开!”
燕宁有些惶惶,支起身体,对探头探脑的人们冷声喝道:“有什么好看的?”
斜眼看戏的天罡地煞和洒扫杂役们悻悻地摆正了眼睛。
燕宁以为夏奕是看见了上官翎的容貌,才会作此反应。
难道她失去了那张脸,你就不喜欢她了吗?燕宁这样想,越想越觉得生气。
夏奕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心和他的头发一样乱。
燕宁抬起手,略一犹豫,轻轻地放在了夏奕肩头。
她的声音带有七分严肃三分萧索:“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男儿理当流血不流泪,可眼泪真要涌出的时候,你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
为什么要忍耐?倒不如一次哭个痛快。
燕宁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已决定要走,你要不要一起走?”
60.离别苦
夏奕的哭声渐渐变弱,从肘弯间抬起头,颤声道:“燕姐姐,我……”
燕宁不忍地轻握他鲜血淋漓的双手,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怜悯。(..info棉、花‘糖’小‘说’)
夏奕咬牙忍住泪水,死命摇头:“我不走,因为她不会和我走。”
她?
原来夏奕哭成这样不是因为上官翎被人毁容?他还不知道吗?
燕宁松了口气,有些欣慰,又想,是不是上官翎碍于自己的容貌,所以拒绝了夏奕?
燕宁脸上带了笑意,宽慰道:“上官翎也许有自己的苦衷。”
“是的,苦衷!我全看见了……为什么她不能早点说?”夏奕几乎将牙龈咬破,“我在她眼里算什么?燕姐姐,我究竟算什么?”
嗯?
什么情况?
燕宁眉头紧皱:“你看见什么了?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夏奕摇头:“不,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燕宁怒道:“不需要?你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夏奕呆滞半晌,忽然挣开了她的手,坐在满是血污的碎石地面上。
他瞪着她,大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年十八,已经是个男人了!”
演武场仿佛忽然静寂了下来,静寂得就像坟墓。
夏奕胡乱地擦拭自己的脸颊:“竟然哭了,真丢脸。”他将自己满手的鲜血抹在眼眶。
燕宁怔在那里,也不知是同情,是悲痛,还是愤怒。
夏奕咬紧牙关,流着泪嘶吼:“只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
燕宁想和他说话,却无话可说,想站起来,却懒得动。
她和夏奕之间隔着浓稠而绝望的空气。
她知道这一切都极不正常,可夏奕不想说,就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燕宁将双唇抿成一条线。
难道有人想拿密探考核做文章?
以为姑奶奶我没了武功,就能任由你们为所欲为了吗?
燕宁望着夏奕,双拳已握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这不止是四位天罡的死斗,也是她在孔雀山庄的最后一战,一定要赢得漂亮。
等到密探考核结束之后,无论活下来的是谁,她都不会再对孔雀山庄有半分留恋。
她已经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不管是谁再对她劝说什么,她都受够了!
燕昭仪的仇?她完全可以自己报,无需因官场牵绊而束手束脚。
她的手探向自己腰间。
咦?
燕昭仪最后的遗物,桃妆面穿枝花香囊在哪里?
她开始回忆,自己在去太守府之前特意佩戴了香囊。那它是何时消失的,从太守府出门之后?回到孔雀山庄之后?
那个讨厌的影子又撞进了她的脑海。
思来想去,只有叶小浪能偷走它。
叶小浪你这该死的……
燕宁刚欲发怒,却想起十方行者之事,顿时泄气了一大半。
她觉得叶小浪也是个可怜人。
等他见到了那具尸首,是不是就会回来兴师问罪?
燕宁望着裹尸布般的天穹。
她的双肩在北风中隐隐作痛,她觉得她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
叶小浪也站在风中。
万仙山的风比孔雀山庄更厉害,如千百把钢刀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他一直在想,等见到冲虚道人之后,他应当说什么。
十方行者,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关系!
抑或是,冲虚老头儿,我勉强原谅你了!
他想起了冲虚道人花白的头发和皱纹满布的老脸。
谁会相信他是昔日名噪一时的怪盗“十方行者”,谁会相信他今年竟然只有四十二岁?
可见他在这十年来,没有一天不经受着锥心的痛苦。
每个人都难免会犯错,一个人若能为自己的错误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但叶小浪的谅解已经来得太迟。
因为冲虚道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冲虚道人的头七早已经过了。
他的尸体僵硬地躺在三人高的橘树下,躺在这片污黑的土地上。
黑色是干涸的血。
叶小浪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是谁干的?”他发问,双唇翕动,喉咙如沙漠般灼痛干燥。
没有人能回答。
慕容宗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这是见证了多大的人间惨剧啊。”
叶小浪茫然地抬起头,只觉得四周景物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转,他想抬手遮眼,但身体仿佛已不受自己控制。
景物怎么会旋转?
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中已充满难以言喻的心酸和懊悔?
慕容宗面无表情地看着光秃秃的橘树,从树顶的最末一片枯叶往下,逐渐看到树皮剥落的树根。
他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道:“树皮被刮过。”
叶小浪抬起头,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瞪着那数十条杂乱的剑痕。
慕容宗微微扬起下巴,冷声道:“这是两个不同人的剑法,一个稳健有序,一个蛮横无章,依我看来,这有序的,应当是……”
“别认了!”叶小浪骤然暴喝。
慕容宗愣了一愣,居高临下藐视着他,尖锐道:“你也认出那是一个‘燕’字?”
叶小浪连牙齿都在战栗着,黯然闭起眼睛。
这不可能!燕宁的功力,明明已经被达瓦卓玛……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在洛阳,不可能在这里。”
慕容宗轻笑道:“哦?她哪天回的洛阳,你哪天见到的她,十方行者又是哪天死的?”
叶小浪凝视着那团剑痕,没有说话。
慕容宗暗恨道:“我早知燕家人都是狼心狗行之辈,当初未能忍心屠尽,实为……”
他话未讲完就硬生生住了口,因为叶小浪正悲愤填膺地瞪视他。
慕容宗冷下脸来,不再多言。
林中很静,很静。
整个万仙山,就像是座孤坟。
叶小浪靠在元洞天鼎上,面前是冲虚道人的尸体。
他已经将尸体清洗干净置于草席上,用香案上那条黄巾作为曾经的怪盗的裹尸布。
慕容宗已将整座小观仔仔细细搜了三遍,却半点线索都没发现。
这位年轻的剑客已经沉不住气,宝剑出鞘,尖端指着叶小浪的喉咙。
他发问:“十方行者的密室在哪?”
叶小浪抬起眼:“我在这住了十年,从没听说还有密室。”
慕容宗横眉怒目:“你以为我是说笑?”
叶小浪苦笑道:“哪怕你杀死我,我也只能够还你这座鼎。”
慕容宗暴跳如雷,大喝一声,长剑电旋,一招飞龙在天便把玉鼎劈成了八块。
然后他就愣住了。
叶小浪也愣住了。
鼎被斜向几剑劈开之后,由于剑势迅疾创面光滑,其中七块玉料很快滑溜到地上,可偏偏剩下一只脚屹立不倒。
这景象实在太古怪,那条鼎足就像被粘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叶小浪突然想起,当初他假装要从鼎里掏香灰时,冲虚道人惊慌失措的表情。
难道说……
他还没动手,慕容宗就已经扑过来,扳住那条鼎腿,顺势一拧。
只听一阵闷雷般响声,观内慈眉善目的老君泥像竟向左移开,原本的底座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
原来这泥像后面另有乾坤!
慕容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自香案上燃起一支红烛,打算查看洞中是何种模样。
他耳中听到了流水声,眼前浮现一条向黑暗深处延伸的阶梯。
叶小浪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慕容宗欣喜若狂,眼里贪婪之色根本无法掩饰。不过他到底是慕容家传人,理智仍在,抬手将红烛递到叶小浪面前,同时剑尖悬于其咽喉不足两寸处。
他的意味很明显,恐怕内有机关,打算用叶小浪的肉身开路。
叶小浪沉默地接过红烛,一脚跨了进去,脚下发凉,似乎有些湿润。
他咬了咬牙,一步步向下走去。
61.河图洛书
烛火摇曳,叶小浪捏得指节发白,几乎把蜡烛捏断。[.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地道并不算很长,内壁凹凸不平,尽头处掩着一扇腐朽的木门。但洞中有水也有风,似乎是可与外界连通。以冲虚道人一人之力,将地道修成这样已是极限。
也不知是冲虚有意还是疏忽,门并没有上锁,叶小浪伸手一推就推开了,随即径自踏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好像已猜到冲虚绝不会内设机关,绝不会让他葬身于此。
门两边的石壁上钉着一尊烛台,里面的蜡烛还留有半截。
叶小浪抬起手,烛焰相触,那蜡烛哔啵作响两声后,也霍然燃烧起来。
于是,叶小浪和慕容宗就瞧见了怪盗“十方行者”年轻时窃遍江湖的战利品。
首个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柄剑,安安稳稳停在石架上。
“果然在此!”慕容宗喜出望外,收回自己手中剑,满眼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慨叹。
这是太阿剑?叶小浪不禁感慨,这剑的剑鞘很平凡,既无花纹雕琢,又无宝石镶嵌,和名门学徒的小剑差不多。见剑如见人,可见慕容剑神行事有多低调。
慕容宗迫不及待将自己祖父的遗物抽出鞘,砭骨生寒之气扑面而来,烛光反射,竟将他的脸映照得铁青。
慕容宗自己的剑已是世间难得的宝物,可跟这太阿剑一对比,简直就是块废铁。
叶小浪沿着一丈见方的石室走动,室中奇珍异宝自不必说,还有些怪模怪样的兵器,弯刀,铜锤,甚至带倒刺的绣花针。
他稍一抬头,影影绰绰看见自己的面具被放在架子上,原来竟是三个一组,分别为魑、魅、魍魉,但唯有魍魉光洁如新。
上次诀别之后,冲虚道人就已将他的面具放归原处。
鬼面公子丢弃了鬼面,叶小浪斩断了他与冲虚道人的关联。
叶小浪抚摸着面具的油彩,不禁悲从中来。
他握紧双拳,随即听见慕容宗惊呼一声。
就连发现太阿剑时,慕容宗都没有发出惊呼。
还有什么东西会比太阿剑更惊人?
于是叶小浪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件令慕容宗惊骇失态的宝物——
河图洛书。
河图洛书?
叶小浪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做梦。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原来河图洛书根本就一直在冲虚道人手上。
乌游假装无法解开河图洛书的秘密,因为真的河图洛书已经被怪盗“十方行者”盗走。
叶小浪只想苦笑。难怪冲虚道人一眼就看出当初那两捆竹简是假的,因为他早已清楚镌刻河图洛书的竹简应该是什么模样。
慕容宗连太阿剑都不要了,贪婪地将河图洛书捧在手心,圆瞪着眼,凑在蜡烛下仔仔细细查看。
叶小浪取下面具,一步步向石室外退去。
慕容宗虽已被突如其来的大运气砸昏,但他的耳朵还很好使,目光如刀刺过来,冷声道:“你想去哪?”
叶小浪无奈地笑笑:“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我可以走了吧。”
慕容宗小心翼翼将河图洛书放好,抽出太阿剑:“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叶小浪道:“我跟你无冤无仇,那鼎也是你自己劈坏的。”
慕容宗道:“我来之前,就已发誓要手刃十方行者,可惜他已经死了。那么,我只好杀了他的徒弟,让你们师徒泉下做个伴。”
叶小浪叹了口气:“慕容宗,你为什么不肯给人退路?”
慕容宗冷笑:“没这个习惯。”
叶小浪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眼中蕴藏着巨大的怒火。
“你不给我退路,殊不知,我也不会给你退路了。”
慕容宗阴鸷一笑:“不妨让你嘴上逞英雄。”
叶小浪拉开架势,奋起双拳,直向慕容宗的剑尖击去。
他的攻击完全不被慕容宗放在眼里。作为慕容剑神之孙,慕容宗的剑法乃是祖父亲传,没有半分疏漏,长剑出鞘必会沾血。
此刻叶小浪旧伤未愈,以赤手接剑,根本是在送死!
若在平时,慕容宗的设想完全正确。
可他忽略了一点: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纵是盖世豪侠,功法天下无双,智虑冠绝武林,也敌不过被逼入绝境的人所爆发的潜能。
叶小浪的双掌明明是迎着剑锋而来,可到了中途,他的施力方向突然变了。
正如平路上行走时突然一脚踏空,慕容宗的剑势失了着力点,手上空虚,心中也恍惚。
就在这时,他“廉泉”、“巨阙”、“中脘”、“气海”四处大穴已被击中。
慕容宗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叶小浪已抽出他腰间佩剑,刺进了慕容宗的咽喉里。
于是永远高高在上的慕容宗就离开了人世。
带他离开的是他自己的剑!
叶小浪喘着粗气,直到这时,他的后脖颈才渗出一层后怕的冷汗。
他俯视着慕容宗的尸首,喃喃道:“你爷爷是慕容剑神,可惜你只是个耍剑的。”
叶小浪在观外挖了个大坑。
他要埋葬的究竟是十方行者还是冲虚道人——重要吗?
他将自己的面具放在冲虚道人胸前,惨然道:“冲虚老头,其实我已经原谅你……”
他语声哽咽,实已无法再说下去,跳出坑外,一锹一锹地往内覆盖泥土。
风从朔北吹过来,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叶小浪又想到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年少时,冲虚道人每日敦促他苦练武艺,从破晓到掌灯,从未间断;
他也想到了慕容宗倒下后,从喉咙里汩汩涌出的腥臭鲜血;
他还想到了树干上的“燕”字,想到燕宁星辰流转般的双眸。
他想去质问燕宁: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在我们都下山的时候,你偷偷跑了回来?
但他却害怕从燕宁口中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鬼面公子”叶小浪并不是胆小之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深邃的恐惧?
他的左心口又是一阵钝痛,他的伤势还未大好,他想喝酒。
虽然他明白喝酒会影响内伤的恢复,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还是想喝酒。
泥土从脚往上,已经盖住冲虚道人的腰腹。
叶小浪想将他的头留在最后。
他这一锹下去,突听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接近,糅杂在风中。
他一反手,铁锹已对准来人。他不愧是“鬼面公子”,哪怕负伤,反应依旧很敏锐。
“不用动武。”这个人温和道,“是我。”
叶小浪身形几乎要扑起,听到这语声,手缓缓放松,颓然道:“骆老头?”
风中走来一位麻衣素冠中年人。他虽已有些发福,但两条泼墨般浓眉和金丝丹凤,足以证明他少年时必定一表人才。
他便是神医骆青炀,世上唯一能解迷踪城秘术之人。
他也是冲虚道人在这武林唯一可信赖的朋友。
“我在幽州行医,听说你掳走了郡主,立刻快马加鞭赶来。”骆青炀沮丧道,“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迟。”
叶小浪苦笑:“难道我来得不迟?”
骆青炀勉强控制着表情:“让我看看他。”
叶小浪勉强敛起戚容,握着铁锹退到一边。
骆青炀只在坑边站了一瞬,就热泪盈眶地转过身,不忍再瞧他挚友的尸身一眼。
他的眼中充满悲悯,看着叶小浪,道:“他们果然还是找上门了。”
叶小浪点点头,骆青炀认为凶手是迷踪城,他也并不想解释。
骆青炀叹了口气,俯下身,捧起一抔泥土,轻轻盖在冲虚道人脸上。
尘归尘,土归土。
叶小浪将铁锹插在地里,眼底有光华闪动,一瞬便熄灭。
叶小浪忽然道:“骆神医。”
骆青炀疑惑地转过脸,他很少听到叶小浪这么郑重地称呼他,不,这应是第一次。
叶小浪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尸体不腐烂,并且不发出臭气?”
骆青炀眉关紧锁:“你到底干了什么?”
叶小浪道:“我杀了慕容宗。”
骆青炀道:“那个慕容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小浪杀了慕容宗,惊悚程度不亚于蚂蚁杀了大象。
叶小浪道:“对,他还躺着,血流了满地。”
骆青炀的声音有些发虚:“办法是有,可你要他的尸首做什么用?”
叶小浪笑了笑:“落叶归根,慕容家的家主,还是得埋在慕容家祖坟。”
骆青炀没有再问下去。他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比这北风还要更加凛冽几分。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掩埋冲虚道人的遗体。
叶小浪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骆青炀手上动作又是一顿。
叶小浪的声音有些无力:“请你帮我诊治一个人。”
骆青炀叹了口气:“可以。”
然后他就听见“扑通”一声响。
骆青炀转过身,发现叶小浪已经昏倒在地。
62.死斗
十一月初七很快就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北风凛冽,大雪封门。
燕宁站在屋顶上,手持二十四骨油布伞,赤红伞面在白茫茫雪中显眼灼目。
半月以来,她的内力稍微好了一些,不算太多,大略是之前的百分之一。
除了练功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不过,好歹屋顶还是勉强能爬上来。
她这时才理解叶小浪为什么喜欢呆在屋顶上,因为真的很有趣。
雍王和皇帝在演武场中央摆了一盘棋,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就好像蝼蚁一般渺小。
有趣吧?他们可是国君和亲王,却似乎她动动手指就能捏扁。
燕宁莫名笑了两声,又重归沉默。
这半月孙千神出鬼没,夏奕对她视若无睹,上官翎却和甘棠同进同出。
太多反常之事……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件正常!
轮值的地煞还守在原地,办案的天罡也已离开山庄,无事之人躲在自己房里,谨慎地拴上门闩。
因为密探考核已经开始,那四个被选中的人,已不知藏匿在孔雀山庄的哪个角落,伺机将其他三人灭于掌中。
所以这盘棋才会摆在演武场正中――没有人会在空旷之地动手!
令她意外的是,皇帝竟然会来观战。
雪花擦过华盖的边沿,无声无息落在棋盘中。
今日皇帝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迫切需要渠道排遣压力。看大内密探杀作一团,似乎是唯一能使他感到快意的事情。
皇帝执黑棋,背后一如既往站着冯双喜。
雍王执白棋,背后站的是柳关和……鹿星川。
既然这一次会损失三个人,就该有另外三个人作为补充,鹿星川也是天罡中的佼佼者。
在那日她拒绝雍王的提议之后,替雍王念读文书就成了鹿星川的任务。
一来,鹿星川身家背景简单,是某些势力所培植细作的几率很小;
二来,他是暨她之后,孔雀山庄最好的剑客!
没有什么是无可替代的,剑如此,剑客亦如此。
燕宁的脸隐没在红伞之下。
孙千将投在燕宁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他正藏在一棵常绿大树的枝叶间,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他已经躲了一个时辰,却没有丝毫出手的欲望。
是不是因为燕宁那番话正戳中了他的要害,他根本没有把握自己能活下来?
不,绝不!
他怎么可以被一个小女子的恫吓所震慑?
孙千咬咬牙,忍不住双腿微动,无声无息地跳下了树,在雪中踩出两个深达寸许的足印。[.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想先发制人,可他们究竟藏在哪里?
风刀霜剑,雪过长廊,花厅处隐隐传来一阵低语声。孙千屏息静气,如猫一般蹑手蹑脚攀了过去。
谁在窃窃私语?
“这半月来,我一直找不到和你独处的机会。”
这声音极轻极柔,是甘棠无误。
又听一女声道:“我们理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上官翎的语调仍然没有起伏,她的话和她的人一样冷。
甘棠道:“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
上官翎问:“什么愿望?”
甘棠道:“当然是那种愿望……”
话未说完,只听得桌椅倾倒,杯盏碎裂,男人恶劣压抑的笑声。
房檐上的孙千几乎笑出声。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居然在考虑这种事?
他心中灵机一闪:此时此刻他二人岂不是毫无防备?
如此想来,他不觉精神一振,纵身一跃,自木窗贯入。
他看见那两人身体交缠于圆桌上,暗自得意,运动手中钢刀便劈向甘棠后脑。
甘棠忽然跃起,仿似早有准备,九节鞭舒展开迅速卷起他的刀刃。
孙千下意识翻转手臂,旋开他鞭梢的束缚,刀光骤闪,挡下迎面而来一排银针。
纵使他武功卓绝,可甘棠与上官翎同样是佼佼者,以一敌二,可还敌得过?更何况,这一招他本就失了先机。
所以上官翎的银针有两根已刺入他的腹部。
孙千将针拔出,厉声喝道:“你们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哪怕我已经中计,还不是只添了一道小伤?”
甘棠怪笑道:“小伤?你不妨再看看?”
孙千低下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手中银针的尖端居然已是浓烈的黑色!
孙千狂吼一声,叱道:“上官翎,你竟然用毒!”
上官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为什么她在这里都要戴着面纱?
甘棠瞪大双眼,惊诧道:“上官翎,殿下早先定下死规矩,密探考核岂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孙千,你不必愤怒,我今日便帮你除了这个祸害,替你报仇。”
孙千脸上青筋暴突,他想不通,上官翎为什么会以性命来帮助甘棠。
难道是……
他忽然想到了,却半个字也无法说出。此毒见血封喉,顷刻毙命。
甘棠微笑看着他,看他倒地,看他挣扎,看他慢慢停止了抽搐。
可甘棠的笑意却分毫不减,甚至更加浓厚,那么阴柔,酷肖汉武帝的男宠韩嫣。
他瞟了上官翎一眼,将视线投到屋门。
“出来吧。”他道。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洞开,门外出现了一张脸。
夏奕浸满冷汗的惨白的脸。
夏奕深深吸了口气,道:“上官翎,你……这不该是你!”
上官翎连看都没有看他。
甘棠的手忽然摸向了上官翎的肩膀,一路上滑,经过白皙的锁骨和颈脖,滑到她的脸。
他大笑道:“我们两个愿意联手,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夏奕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咬着牙,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甘棠讥诮道:“你想不想看看她面纱之下的模样?”
夏奕目光闪动。
甘棠的笑声顿住了,一把将面纱拽下。
那张如冰雪般淡漠的脸,在飘零的枯叶下美得令人心悸的脸,此刻却恐怖如妖魔。
夏奕感觉心里忽然有什么绷断了。
冷风更狂,惊起一树乌鸦。
“这就是你……蒙面的原因?”夏奕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更碎一分。
上官翎像个木偶一样,身体随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铃铛摇出一阵细碎声响,甘棠道:“上官翎,你还记不记得此人是谁?”
上官翎的眸子亮了亮,道:“三十六天罡,夏奕,我的敌人。”
夏奕终于察觉到不对,厉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到地府里问吧。”甘棠狞笑道,“杀了他!”
“杀了他。”上官翎重复着,五指翻飞,银针电光火石间刺向夏奕的肋下。
夏奕竟然动也不动的站在远处,就像是一尊泥塑,永远不会改变,永远站得那么直、那么稳。
他静静站在那里,眼睁睁看银针逼近,也不知他是不能闪避,还是不愿。
她的招式仿佛变成慢动作,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入他的皮肉,擦过他的肋骨。
针尖几乎刺穿了他的心脏!
夏奕咬紧牙关,死死擒住了她的手腕。
他目中并没有丝毫愤怒,而是被凄凉和悲痛填满。
一个人岂会有如此绝望的目光?
上官翎瞳孔的焦点落在很遥远的地方,眼神空无一物。
夏奕还在凝视着她,他的眼泪和冷汗一并流了下来。
“这不是你……”
“求求你……”
“翎儿……”
“求你快点醒来……”
上官翎的指尖似乎动了动,眼中蒙蒙起雾。
甘棠不耐地皱起眉头:“杀了他!你在犹豫什么?”
上官翎迷茫的双眼闪烁了几点光华,如同暗淡流星,转瞬即逝。
她歪了歪脑袋,忽然道:“夏奕?”
她的声音比清冽的泉水更动听。
这是夏奕这辈子所听见的最好听的声音,他喜极而泣,几乎要叩首感谢上苍。
“我的脸……”上官翎记起了最后所见之事,战栗着抬起双手,舌根不住打哆嗦,“我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不需要回答,因为脸上凹凸不平的触感已经清晰向她传递了这个消息――她倾国倾城的脸已经毁在了阿越手里!
她忍不住失声惊叫,仿佛一个人的十片指甲被残忍拔掉,淋漓血肉浸透在盐水中,那样痛苦的叫喊。
夏奕扶住她的双肩,大声问:“是谁伤了你?”
甘棠暗叫不好,对着上官翎的咽喉高高扬起了鞭子。
啪!
夏奕熊自己的血肉之躯接下了这一鞭,强大的冲力将他撞在石柱上,又跌下地。
上官翎想走到他身边,可刚迈一步,体内真气四处乱撞,令她手脚痉挛不已,双膝一软也惨然倒下。
她拼命挣扎着,向他探出手,竭尽全力道:“阿越……是阿越控制了我……她和……和柳关……”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夏奕耳中轰鸣,根本听不清楚。
上官翎猝然闭上了眼睛。
腥甜的血液自夏奕口中涌出,他愤恨地瞪着甘棠,眼角几乎要绽裂。
但他也支撑不住,无力垂下了脑袋。
甘棠拎着鞭子,嘴角含笑。
其余人不过是待宰羔羊,而他是笑到最后的那把刀!
“够了!”
有人喝止了他的动作。
甘棠慢慢地拧过头,他看见了燕宁。
63.朱雀玄武
燕宁的三千青丝随风飞舞。[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的背后是飘摇如絮的飞雪,迷蒙了一切景色,就连她头顶赤红伞面也已皑皑一片。
燕宁垂下眼,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瞳孔已渐渐收缩。
甘棠道:“燕大人是来替他们求情的?可规矩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此话说完,他便难过地摇了摇头。
燕宁根本没有看他,此时此刻,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吸引她的注意。
她不再恐惧,不再愤怒,甚至已经不再悲哀。
她慢慢地收了伞,沉默良久,才道:“他们已经死了,你去复命吧。”
死了?
甘棠重新把目光投向不远处双目紧闭的两人。
死亡和昏迷其实十分相似。
夏奕已经中了银针,毒已发作必定一命呜呼。可上官翎……
甘棠握紧九节鞭,心下恼恨:阿越的秘术果然不到家,稍微的情绪波动都能使上官翎清醒。
若不是他事先给银针下毒,险些坏掉大事。
在他思考之时,燕宁已蹲在夏奕和上官翎面前,探手试过他们脉搏。
她闭上双眼,长长叹了口气:“恭喜你,甘密探。”
甘棠紧绷的脸撕开一层笑意,可他仍不放心,也走过来,俯下身体试探这两人的手腕。
他真的感觉不出任何血液流动。他们的确死了,死得很彻底。
甘棠微笑着站起身,彬彬有礼道:“燕大人,卑职先行告退。”
他镇定自若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三十步后,他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我才是“玄武星”!
最后的赢家只有我!
燕宁睁开眼,盯着地面上这片狼籍。
“小鬼,当局者迷。”
她将夏奕和上官翎的双手交叠。
“连我都明白上官翎绝不是这种女人,你还一个劲地发疯。”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爱上了一个冰雪般美丽的女孩子,这有什么错?
为什么他浑身血污地躺在这里,像一条万人践踏的丧家之犬?
为什么爱情在孔雀山庄里却等同于死亡?
燕宁拔出了他肋下的那排银针。[..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绚丽的针尾,漆黑的针尖。
漆黑吗?
燕宁捻住一枚银针,手指用力一捋,寒光闪闪。
飞雪连天,落子无悔。
雍王笑起来,如春风拂面:“陛下,此局又是臣输了。”
皇帝笑得很勉强。他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在臣子心里赢过皇帝就是找死。
所有的大臣都是同样想法,雍王也是如此。
皇权至高无上,臣下理当无条件恭顺。
甘棠的影子从漫天大雪中接近,他一尘不染的衣衫和茫茫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脚步看似惬意悠闲,可速度却非常快,几乎眨眼间便前进十丈。
柳关露出欣慰的笑容。
雍王神色一滞,问:“是谁?”
“殿下,是甘棠。”柳关朗声回答,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以后你就是‘玄武星’,要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莫要辜负殿下一番栽培。”
甘棠含笑自谦道:“微臣武艺平平,多谢皇上、殿下信任,死而后已,定不辱命。”
雍王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体。
皇帝抬眸瞟了他一下,也稍作示意,搭着冯双喜的手腕站了起来。
他刚想显示天子威严,褒奖甘棠几句,只见雍王忽然变了脸色,胳膊牢牢阻在他的面前。
北风过,华盖微微抖动。
雍王面向甘棠,一字一顿道:“你用了毒,以为本王闻不出来吗?”
甘棠的脸色霎时白了白:“殿下,违规用毒的是上官翎,不是我。”
“哦?果真如此?”雍王冷笑,“原以为瞎如蝙蝠的只有本王一个,没想到你也是!”
甘棠一愣,猛地回转头,惊骇地张大双眼,如坠深渊。
白雪,红伞,燕宁笑得弯弯的眼。
这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孙千和夏奕好端端站在她背后。
夏奕牢牢抱着上官翎,鲜血从他胸口的鞭痕向外渗透。他射向甘棠的目光充满憎恨。
甘棠的面容霎时扭曲,手臂舒展,九节鞭疾如风雷扫向雍王的面门。
打华盖的宫女吓得惊叫起来。
雍王大喝道:“保护皇上!”
柳关自然而然挡在皇帝面前。
只一个简单动作,他的心却仿佛在油锅中煎熬。
年轻人果真沉不住气!甘棠若是聪明,此刻就该立即自尽。否则,他必会被擒住,受不住严刑拷打而吐出迷踪城的秘密,说不定还会牵连出……
柳关背向皇帝,握紧了长【枪。
甘棠的鞭梢已经擦近雍王的鼻尖。他的想法很完美:燕宁等人无法赶来,鹿星川反应尚慢,柳关犹犹豫豫,谁还能救雍王?
他完全弄错了,他不了解柳关不出手的真实原因。
雍王的手掌忽然动了动,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那九节鞭就抓在了他手心。
甘棠已练过鞭法多年,手掌如钢铁一般稳健,可他此刻却脱手了。
因为他的心神已乱。一个人若连心都不稳,他的手怎么可能握住兵器?
雍王挥臂一甩,那鞭子竟像条破麻绳,丢在了雪地里。
甘棠惊异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大惊失色的人。
皇帝的表情比甘棠更难看。
雍王竟然仍能赤手空拳接下一鞭――他不是已经瞎了吗?
皇帝战战兢兢地看向冯双喜,两相对视,冷汗已爬满额角。
鹿星川长剑刺出,特意跳到距离皇帝稍远处与甘棠搏斗起来。剑花翻飞,甘棠左闪右躲,足下步法竟是其余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迷踪步?
柳关眸色一黯,这场上伤的伤昏的昏,他非出手不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柳关这一柄势如风雷的钢枪,裂天劈空,无人敢与之匹敌。
甘棠没有看见他的枪尖,只觉得胸前受到重击,眼前一黑,肋骨已碎了七七八八。
他双腿一曲,哑声倒下,脑子仍很清醒,痛苦而清醒。
只在弹指一挥间,枪尖戳穿了他的心脏。
柳关冷冷地看着他垂死挣扎,似乎看了一个世纪,才转向雍王。
雍王已从骤然发功中渐渐平静下来,微微喘息着,道:“让皇上受惊了。”
皇上挂着两滴冷汗,强笑道:“七皇叔好俊的功夫,先前朕还自以为你已将武学荒废。”
雍王摇摇头:“微臣残破之身,不值一提。”
对话发生时,远处的四人也已走到棋局之前,纷纷向皇帝和雍王行礼。
雍王和煦笑道:“燕宁,幸亏你机警。若不是你设计这一出戏,我们也无法看破他的伪装。”
燕宁不禁莞尔:“卑职愧不敢当,还要多谢殿下肯听完那一番浅见。”
夏奕看这几人不紧不慢对话,急出了满身大汗:“殿下,上官翎经脉受损,恐怕……”
雍王略一皱眉,抬手搭上上官翎的手腕。
“还好,还有得救。”雍王说罢,便示意夏奕将上官翎摆成运功坐姿,自己亲手替她输送内力。
皇帝注视了雍王片刻,稍显疑惑地问燕宁:“你是从何看出他有异心?”
燕宁道:“皇上,微臣也是女子,上官翎要是对甘棠有情,臣早就看出来了。”
皇帝稍一愣怔,随即点头微笑。他笑得很生硬,不过并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脸。
燕宁继续道:“上官翎手里那些淬毒的银针全都被我替换过。在甘棠查看之时,我在夏奕和上官翎腋下夹了两个石球,暂时阻断了脉搏。”
皇帝很困惑:“石球又是何处得来?”
燕宁笑了笑:“上官翎练的是指上功夫,为了手指稳健有力,会用石球帮忙锻炼。我也是顺手拿来用了。”
皇帝的眼神很复杂。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确聪明,同你姐姐一样。”
燕宁的笑容一僵,低声道:“我又哪里比得上姐姐一根手指?”
皇帝还不知,这是她作为大内密探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好似已经闻到自由的空气。
约莫一炷香后,雍王大汗淋漓地撤下了手掌。
“她的真气已经稳定,现今需要多加修养,快将她送进房间吧。”他顿了顿,补充道,“玄武星,夏奕。”
夏奕听到他的前一句话,已是感激不尽,后一句话更令他喜出望外。
他是“玄武星”了,这事听起来犹像是做梦。
千恩万谢后,他打横抱起上官翎,急匆匆往厢房奔去。
雍王在鹿星川搀扶下勉力站起,道:“皇上,这天寒地冻,不如让鹿星川先护送您去往大厅,以免有损龙体。”
皇帝道:“也好。”
他看了冯双喜一眼,后者收回了探究而好奇的目光,低眉顺眼地跟在其后。
皇帝走了,冯双喜走了,惊魂未定的宫女也走了。
雍王的神色骤然阴沉,灰暗的双目直对上柳关。
柳关的头发已经覆上一层白雪,他的身体却比雪更冷。
雍王本不存在的目光仿佛正冻结着他的脾肺,厉声叱道:“你为何杀了他?”
64.残局
柳关慌忙跪下,恳切道:“卑职为了保护皇上,一时失手……卑职有罪!”
雍王冷笑一声:“半月前,你和甘棠在演武场腊梅树下鬼鬼祟祟说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又补充:“本王亲自指派鹿星川暗中观察,你最好说实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柳关低下头,将震惊之色统统藏住。
雍王并不是个傻子,他眼盲心却不盲。
既然他从未觉察鹿星川的存在,那么鹿星川的距离必定很远,绝对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他眼珠一转,委屈道:“属下只是想告诫甘棠,密探考核在即,不要和上官翎过分亲近,也不要因儿女私情和夏奕交恶。密探死斗考验的是真本事,他们三人纠缠不清,结果岂非很不公平?”
雍王的神色稍有缓和:“你的顾虑的确有理。”
柳关松了一口气,神色稍霁。
“但你误杀甘棠是不可避免的事实!”雍王冷声道,“你现在就滚去地牢,将自己关进最末一间,锁住手脚。没有本王的命令,半步都不能离开,明白了吗?”
“卑职领罪,谢殿下责罚。”柳关站起身,仍垂着头,连长【枪都无法再拿,灰头土脸地往地牢走去。
雍王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孙千,带本王去见皇上。燕宁,夏奕是男子,处事多有不便,你等轮值地煞来处理尸体后,就快些去帮忙。”
“是。”燕宁和孙千异口同声道。
孙千偷偷瞥了她一眼,便扶住雍王,慢慢往大厅走去。
燕宁手背扶额,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强打起精神,看向那具冰冷多时的尸体。
她蹲下身,谨慎地在甘棠衣服里搜查有无可用的线索。
她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圆东西,确认无害后,毫不犹豫地拎起系绳将它抽了出来。
铃铛?
燕宁很纳闷,甘棠为什么身上带个铃铛?
而且……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铃铛。
雪渐弱,尸体被处理走后,燕宁拿着那串铃铛来到了上官翎的房间。
夏奕打了盆热水,正准备为上官翎擦拭。
“哎,还是让我来吧。(.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燕宁夺过他的毛巾,“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回避一下。”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夏奕在她心里从小毛孩变成了大男人。
夏奕有些赧然,摸摸鼻子,道:“没想到殿下功力这样雄厚。”
燕宁道:“我上次见殿下出手,还只有十一岁呢。”
那时雍王还是个健全人。
燕宁轻轻地拭净上官翎脸颊的污垢,毛巾擦过那几道伤疤,粗糙的触感仍令她面露不忍。
夏奕捂着自己肋下,道:“燕姐姐,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为什么你和孙千合作,都不告诉我?”
“我哪敢告诉你啊,臭小子。”燕宁无奈地笑笑,顺手把铃铛递给他,“你有没有见过这个?”
夏奕伸手接过,狠狠道:“甘棠那狗杂种在控制上官翎时,总是在摇这铃铛!只要铃声响起,上官翎就完全服从他的指令。”
燕宁奇道:“有这么邪乎的事?”
夏奕道:“可是甘棠一直和鹿星川一起行动,回孔雀山庄的时间也较早,所以施妖法的还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燕宁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这不会和当初十方行者受人控制是同样的妖法吧?
当初十方行者说过什么?
突然清醒后,经脉乱行,险些爆体而亡?这不是和上官翎十分相似吗?
那么,没有那位神医,她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无法指证行凶者……
她不由心惊,连忙问:“她昏迷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夏奕惭愧道:“我当时挨了一鞭在耳鸣,什么也没听清。”
燕宁沮丧地“哎”了一声。
“我听见了。”
门外忽然传来这样一声。
孙千摸着他的小胡子,大步流星,一脸淡然。
燕宁大喜:“她说了什么?”
孙千道:“我已经告诉了雍王,他非常失望且悲伤,我想你们肯定也一样。”
燕宁问:“难道说的是孔雀山庄之事?”
夏奕大惊:“孔雀山庄还有甘棠的同党?”
“差不多。”孙千斜靠在木柱上,“上官翎说,是阿越伤了她。”
夏奕的眉目顷刻扭曲:“阿越?”
燕宁感觉牙齿发酸:“你说的‘阿越’,就是那个‘阿越’,对吧。”
孙千耸耸肩:“就是她。”
可是除了阿越外上官翎还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他又不是顺风耳。
室内突然变得死一般静寂,最清晰的响动是上官翎的呼吸声。
燕宁机械地转过脸,看向她姣好面容上丑陋的伤疤。
这就是阿越做出来的事。
燕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亲手为她下一碗热乎乎面条的阿越,竟然有这样恶毒的一颗心。
“以貌取人”的教训,她难道受得还不够多么?
夏奕捂着头,低吼了一声,冲到床边,将上官翎无力的右手紧紧攥在掌心,然后慢慢地跪倒在地。
孙千别过脸,似乎也看不下去,涩声道:“她才是最厉害的人,我们全都被她骗过了。”
燕宁咬着下唇,良久,忽然笑了:“既然上官翎是被人控制,那杀死十方行者的人一定不是段大哥。”
孙千摸了摸胡子:“可段大人如今必定也凶多吉少。”
燕宁的笑容又沉了下来:“的确。我们得先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邪术。”
夏奕苦闷道:“我现在只期盼她能快些醒来。”
燕宁望着他,宽慰道:“她一定会醒的。我先去给你拿些饭菜,再叫丫鬟去煎大补汤,希望她能喝得下吧。”
夏奕道:“谢谢你……”
燕宁道:“我本该这么做,你何必道谢?”
孙千直起腰,道:“燕大人,我同你一起。”
燕宁道:“也好。”
风雪已停,松软落雪已被脚步踩实,稍化了些,走上去竟有几分滑脚。
孙千将步子踏得更重,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你能成为密探,而我不能。”
“我要多谢谢你肯装死才是。”燕宁的内力不足,特意挑了松软地方走,“昨日偷偷塞给你那张纸条,我真怕你随手丢了。”
孙千大笑起来,感慨道:“我孙千的确不该欺骗自己。燕大人,我对你已心服口服。”
燕宁竟有几分感动:“能得你褒奖,也算不枉此生。”
孙千不由羞惭:“你可不要揶揄我了。小看女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好在我这辈子还有很长,可以慢慢改。”
燕宁低头笑笑:“孙千,你此后有什么打算?”
孙千想了想,郑重道:“我会离开。”
燕宁有些讶异:“殿下命令的?”
孙千摇头:“既然夏奕做了密探,我理当是个死人,就连江湖上也不会再有我的名字。老实说,这样刀头舔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是过腻了。”
燕宁有些怅然:“是啊,谁不腻呢?”
孙千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走?”
燕宁道:“快了,等到我要等的人出现。”
孙千道:“鬼面公子?”
燕宁道:“对。”
其实她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也许是全身心信任,期盼神医的到来?
孙千有些忧虑:“你和我不一样。我已经‘死’在密探考核里,而你还是活人。按孔雀山庄的规矩,要割发断指。”
燕宁脸色一白:“那……也没办法啊,九指剑客……”
孙千忽然笑出声来:“不过若鬼面公子在场,一定一千一万个舍不得,拼老命也要把你全须全尾带走呢。”
燕宁停下脚步,嗔怪道:“怎么连你也要把我和他捆在一起?”
孙千捻着胡子,笑道:“虽然我爱说假话,可有一句是真的――敢夜闯孔雀山庄,真的是情深义重。”
燕宁气得脸红:“孙千,你再说一句,我就剃了你胡子。”
孙千幸灾乐祸道:“你瞧瞧,燕宁,这话可不像你说出来的!你平日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怎的一牵涉到他,就扭扭捏捏,瞻前顾后。”
燕宁骂道:“你们都有病!”话未说完,她急不可耐拔腿就走,脚下不稳,险些在雪地里滑上一跤。幸好她拿伞柄支撑住才没有丢人现眼。
孙千捧腹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想,孙千啊孙千,看看屋里那两个,再看看雪地上这一个……
你呢?难道还是孤身一人?
或许该娶媳妇了。
65.一封信
十一月初十,孔雀山庄,万里晴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寒风里,山茶初绽,如一树胭脂香帕,别有一番风致。
“玄武星”夏奕新搬进的小院内。
蒸腾的汗液从雍王掌心散出,在空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急促喘息着,失落地撤下掌。
“究竟是为什么呢?”雍王自言自语,“上官翎的经脉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她就是无法醒来?”
夏奕的神色由焦虑转为颓丧:“若早知阿越会将她害成这个样子,我说什么也不能留下她一人。”
雍王听见“阿越”二字,露出了悲伤而难堪的表情。
夏奕握紧拳头:“全怪叶小浪,若不是他胡说八道,我怎么会……”
燕宁本来一直安静旁观,此刻忍不住反驳:“这怎么能怪叶小浪?”
她又觉得语气不妥,柔和了声线宽慰道:“上官如今这个景况,我们都很心痛,你不要因为太过担忧就乱了方寸。你可是‘玄武星’啊!”
夏奕颞颥片刻,猛地面向雍王跪下,哀求道:“求求殿下,只要能救上官翎,您让我办什么案子都可以!最危险的,容易送命的,我也肝脑涂地,决不会惧怕!”
雍王叹了口气,俯身去探他的胳膊,将他扶起,道:“本王已经尽力,多珍贵的药材都可以提供。可要真正解开这咒缚,恐怕需要极复杂的技巧。”
谁说不是呢?迷踪城用的毒【药都太奇特,莫说傀儡术这一种,就连波旬菩提,雍王都难以解开。
燕宁的心情很沉重,她有一句话不敢对夏奕提起。
达瓦卓玛当初对她说过,施术的药用得少了,人容易被外力唤醒,用得多了,人会变得疯疯傻傻……
上官翎即使能够醒来,她还会是原来那个“上官翎”吗?
雍王已直起身,扶好拐杖:“她这里自有丫鬟照顾,你莫待太久,待会儿去书房找我。”
夏奕垂下头,闷声道:“是。”
密探考核之后,孔雀山庄似乎突然变得非常静谧。
演武场练武的人少了,又是冬日,虫鸣鸟叫也听不见。
雍王右手撑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燕宁虚扶着他左臂,手掌永远和他衣袖隔了半寸。这样的搀扶就和没有一样,起不了半点作用。
雍王忽然停下脚步,略微偏过头,似乎在嗅什么。
燕宁疑惑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异样?”
雍王道:“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正往大门而来,你没闻到吗?”
燕宁道:“没有。”眼睛清明人的鼻子总不如盲人的有用。
雍王道:“我们去会会他,看是个什么角色。”
燕宁道:“是。”
他们走到大门口时,燕宁才真的闻到一股草药苦味。(..info无弹窗广告)
只听得一声:“你是什么来路,也想擅闯孔雀山庄?”她便看见大门外轮值守门的六名地煞将一人团团围住。
那是个目光炯炯,麻衣素冠,微有些富态的中年人。他斜挎着只木箱,手持一面幡,上书“悬壶济世”四个俊逸之字。
雍王的声音冷漠而威严:“你是何人,来此所为何事?”
那人道:“我来找燕宁。”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干脆利落。
燕宁似乎已猜到来人是谁,往前两步,有礼道:“前辈,您好。”
那人问:“你就是燕宁?”
燕宁道:“正是,不知前辈贵姓?”
“免贵姓骆。”那人一面说着,一面揭开药箱,“叶小浪托我把这个给你。”
燕宁道:“是他?”
叶小浪真的去找了一个郎中,一个世上最好的郎中。
燕宁心弦一动,忍不住弯起嘴角。
六个地煞六把刀齐刷刷对准那药箱,却见他只是取出一只手掌大的白瓷瓶。
雍王挥手示意地煞退下,问道:“可是神医骆青炀?”
骆青炀一行礼,道:“见过殿下千岁。”
“免礼。”雍王微微一笑,“叶小浪让你来的?原来医治十方行者的是你。”
骆青炀谦逊道:“陈年旧事,草民已经记得不大清楚。”
燕宁快步上前接过那瓷瓶,问:“这一瓶是何物?”
骆青炀道:“白花蛇草化清丹,每日服一粒,运功两个时辰。大略一个月可恢复八成功力。”
雍王先是一惊,复而朗声笑道:“本王早听闻骆神医歧黄之术可起死回生。”
燕宁摸瓷瓶光滑的表面,恳切道:“不知神医能否帮忙看看我的一个妹妹?她和当初的十方行者中的是同一种奇怪的蛊毒。”
雍王也道:“不错,若经神医诊治后上官翎能恢复如初,本王定有厚礼相赠。”
骆神医道:“此种邪术竟又现世?老夫定当尽力。”
燕宁大喜过望,道:“神医请速速与我而来,我马上叫人替你腾一间厢房。”
骆青炀道:“燕姑娘,老夫还有几样东西没给你。”
燕宁道:“还有?”
骆青炀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坛酒和一封信。
“他嘱咐,这信只有你能看。”
燕宁捧着这堆东西,飞快走回了自己院落。
本来她不会这么快脱身的,全靠雍王大发善心,叫某位地煞送他和骆神医一同去夏奕的小院,她才可以单独行动。
燕宁闩好门,第一步就是迫不及待地展开了那封信。
她连瓷瓶里的药都没想起。
燕宁吾友:
河中水遁一事可记否?
途遇故人慕容公子,险些命丧黄泉。
洛阳好酒百十种,然近日伤患在身无法前行,终究无缘得尝。
殊不知,新乐城内陈年花雕更为醇香。
在下惶恐,敬献一坛用以赔罪。
卧于严酷冬日,常感腹背寒冷透风。
手足无力,恐是风寒之症侵袭,呜呼哀哉!
风寒本可由骆神医诊治,无奈汝事甚重,吾不得不忍痛割爱。
薄衾怎敌严冬!
漏雪更添凄然!
见字如见人,诊金自付。
叶小浪稽首
燕宁粲然一笑:“好丑的字。”
他什么意思?卖惨?说自己差点被慕容宗弄死?
也不知道他又使了什么小伎俩,莫非还是水遁大法?那难怪得了风寒。
至于这坛酒……用以赔罪?
赔罪……啊,他指的是那件事吧……
燕宁禁不住面红耳赤,下意识抿住双唇。她其实都快忘了这茬。
用这个来赔礼道歉,让我不要再计较吗?
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好气还是好笑,定了定心神,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嗅了嗅,只觉酒香馥郁扑鼻。
她仿佛觉得很满意,捧起酒坛“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七八口才停下来,
痛快,真痛快!她长出口气,只觉自己的丹田都在燃烧。
抹了抹嘴,她喃喃道:“酒鬼挑的果然是好酒。”
叶小浪……
燕宁默念他的名字,忽然感觉心都甜了,整个人都甜了。
若是现在她前面有面镜子,她就会看清,自己正甜甜地望着酒坛,那双锐利的眸子变得温柔迷蒙,就像是随时有蜜糖要淌出来。
可惜啊可惜,镜子,没有。
她用葱白般的指尖点着那封信,看着看着,讶异地皱起眉,笑容骤然收紧。
燕宁将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河图洛书在我手,风波楼见。”
什么?
真的假的?
燕宁几乎要把信纸盯穿了,方能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到底是从哪儿拿到真货的?她捏着信纸,感觉自己的手已在发抖。
这下她即使不想去找叶小浪,也必须逼自己去了。
她眸色一凛,转身取出火折子和铜盆,点着那信纸的一角。
那封信就在铜盆中烧成了一团灰。
做完这一切后,燕宁径直往地牢而去。
她决定即刻离开之后,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柳关,这多奇怪。
柳关正在打坐,虎目紧闭,朦朦胧胧一盏灯正照着他的脸,投下昏黄而柔和的阴影。敛去锋芒煞气后,他仍是个豪爽大气的侠客。
燕宁轻轻敲了敲铁栏,道:“二哥?”
“小妹?”柳关猛然睁眼,先是惊喜,后又觉得羞愧,十分不好意思地拍拍身上土,站了起来。
燕宁仰头看他,盈盈一笑道:“这里的饭菜太清淡了,要不要我去定一只八宝鸭子?二哥你最喜欢吃了,还有番邦的葡萄酒,我那里还有两坛。”
柳关赧然笑笑:“不了,二哥我犯了错,是该好好反省。否则让殿下知道了,多关我十几天怎么办?”
燕宁双手抓紧栅栏,眨眨眼,调侃道:“那我走之前,去脂粉街里给仙仙姑娘和妙儿姑娘知会一声,免得她们担心你。”
柳关敏锐地捕捉了重点,诧异道:“你要走?”
燕宁耸耸肩:“嗯,我要走了。”
柳关道:“去找鬼面公子?别怪二哥说话直,他不是靠谱良人!你何必为了一个贼,放弃自己的官位呢?”
燕宁扶额:“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去找找大哥的踪迹!如果能找到,我会亲自带他回来,让他跟你解释。”
柳关皱眉:“就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别去江湖冒险了。你到底是个小姑娘,不是铁人。”
“我会很小心,不让你担忧的。能找到大哥最好,若他已经……”燕宁垂下眸子,用力摇摇头,“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关点点头,眼神很冷漠,他知道段尘恕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他抬起手,理解性地拍拍她抓在栅栏上那两只手。
燕宁重新看向他,他又恢复成往常模样,惋惜道:“小妹,今日一别,或许……”
或许此生都不可再见。柳关咽下后半句话,不再开口。
他已经说得太多了,他不能说这么多。
燕宁垂下双手,用力在衣裙上蹭掉铁锈,叹了口气:“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实在舍不得。”
柳关笑意更盛:“我孑然一身,唯有你永远是我的小妹妹。”
燕宁抿抿唇:“二哥,我走了,有缘再会。”
柳关贤兄般微笑:“或许我会去找你。”
告别后,燕宁绞着手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拐过这个弯,她眼中不舍渐渐消失殆尽。
她没有说实话,柳关也没有说实话。
亲兄妹?三个月前的她或许还乐意相信。
柳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最后一眼,世上很快就没有燕宁这个人,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明天――年轻生命的凋零总是令人惋惜。
燕宁根本不懂,离开“雍王府”这三个字,她在江湖上会多出多少敌人。
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连燕昭仪都三缄其口。
柳关重新在床板上坐好,仰头看一只白额高脚蛛,口中喃喃:
“诸天神佛,唯我独尊……楚人燕氏。”
66.藕断丝连
燕宁不会知道柳关都想了些什么。[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她还年轻,很多游侠都不认识。
江湖人士代谢很快,死人之名往往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完全被大家忘记。
走之前,燕宁必要同雍王道别。
等她走到夏奕院内,却被告知雍王已经离开。
骆神医已经开好药方,上官翎必要药浴七七四十九天,并配合独门针灸。
他现在就正在油灯上灼烧一根根银针。
上官翎,一个用针做武器的人,现在自己也要受到针扎。世事就是如此奇妙。
既然骆神医在此,燕宁便干脆问道:“神医是何时与叶小浪分开的?”
骆青炀道:“什么时候?大略十天前。老夫本来可以更早到此,可他也受了伤,我不得不照看了几天。”
燕宁关切道:“是慕容宗?”
“谁知道呢。”骆青炀瞟了夏奕一眼,“小子,扎针得脱衣服,你也在这里看着?”
夏奕梗着脖子,道:“你不是也在这吗!”
骆青炀斜睨着他,笑道:“我是郎中,你是她丈夫吗?”
夏奕瘪着嘴,冷哼不语,一副水壶将烧开的架势。
不过他真的听话地出去了,还将门重重地关了起来,像尊门神一样立在风里。
燕宁含笑摇摇头,问:“神医,她脸上的疤痕能治好吗?”
骆青炀叹了口气:“我一定竭尽毕生所学。”
燕宁道:“有劳了。”
骆青炀道:“等你们抓到害她的那个女人,别忘了也让她受受这滋味。”他越说声音越冷冽,似乎也替这张绝美容颜感到不公。
燕宁道:“我当然不会让阿越好过。”
骆青炀取一根三寸长针,道:“还请燕大人回避。”
“我是女的,也回避?”燕宁伸一根食指指着自己。[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骆青炀道:“老夫针灸法门不传外人。”
燕宁只得懊丧地走了出去。
等一下,她和骆青炀到底谁是家属谁是郎中,怎么感觉有点……反了呢?
燕宁点着下巴,皱眉想了一通,忽对夏奕说:“我想找你借一件东西。”
夏奕紧绷着脸还没放松下来,硬邦邦问:“什么东西?”
燕宁低声道:“你新设计好的射钉筒。”
“什么?”夏奕几乎跳起来,引得门内骆青炀也侧目,“你是不是想拿了它今天就走?”
燕宁干笑道:“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夏奕的脸色忽红忽白,低下头,爽快道:“不用还了。”
燕宁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长大,是大内密探了。孔雀山庄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压制正阳教,现在洛阳局势乱,你要乖乖地帮助殿下。”
夏奕听到“乖乖”二字就明白,燕宁还是拿他当小孩。他无奈地应承:“我可以的。”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燕宁讳莫如深道,“包括柳关。”
夏奕一脸茫然:“柳大人不是……”
燕宁不想多言此事,莞尔一笑:“总之你好好保护自己和她,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夏奕飞红了脸,挠挠头,正色道:“嗯!”
他怎得一脸视死如归?
燕宁找到雍王时,他在自己书房里,听鹿星川替他念读文书。
他虽然是个盲人,但周身风采与气度,十个健全人加起来也万万比不上。
燕宁行礼后便直视着他,目光尖锐而冷静。
最近,燕宁心里常会怀疑,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冷静而果决的男人,是否真的还是那将她从血泊中拉起来,将她养大,教她武艺,给她完成燕昭仪遗愿的机会的那个男人。
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里,她甚至怀疑,他从燕昭仪尸首上牵起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真的由于他善良富有同情心?还是单纯认定她可成为优秀的杀人工具?他对她的关心照拂,是不是单纯为了令她无条件忠心?
她怀疑过,但从来不敢往深处想。
雍王抬起脸,低声道:“你的脚步声太大了,你本不应该如此。”
燕宁承认:“我的确不该。”
雍王略一蹙眉:“你想让我知道你来了,是不是?”
燕宁道:“是的,殿下。”
雍王沉默片刻,道:“鹿星川,你先出去。”
鹿星川应了是,便退出书房,顺便将门关起。
雍王笑了笑,开门见山便问:“信上写的是什么?”
燕宁抿抿下唇:“他向我道歉。”
雍王“哦”了一声,挑眉问:“他有何处开罪于你?”
燕宁不自然地笑笑:“一些小事而已,他这家伙,本来就天天得罪别人。”
雍王声线中的温柔之意突然结冰:“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燕宁局促不安地绞紧十指,眼神躲闪:“我不知道,大概没有……”
雍王面容更冷,但声音却更温柔:“你想离开我,离开孔雀山庄,不再在雍王府麾下做事?”
燕宁垂下头,道:“是。”
雍王黯然道:“我早知道终有一日,你们一个个都会离我而去。燕宁,你是否怨恨我?”
燕宁沉默着,沉默的意思通常就是默认。
“可孙千和上官翎还活着。”雍王说得有些委屈,“密探的规矩我已经在改。”
燕宁的心里像是刺入了千根针。
雍王忽而摇头,苦笑道:“似乎有些闷了,你替我把窗户打开。”
燕宁忙支起窗扇,冷风掠地,落叶翩飞,白日朦胧凄迷。
雍王问:“景色如何?”
燕宁道:“这扇窗外看不到山茶,深冬草木枯黄,能有什么好景色呢?”
雍王道:“即便如此,我也很想看看。”
燕宁不想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同情心再度泛滥,舍不得走。
于是她问:“殿下,您想割掉我哪根手指?”
雍王略一迟疑,从桌下抽屉中取出一把四爪海蛟短刀。
刀出鞘,低声嘶鸣,他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刀很快,吹毫断发。
燕宁十指交叉,似是最后贪恋。
雍王似乎思考了很久很久,又将刀缓缓归鞘。
“我不想伤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走吧。”
燕宁心中五味杂陈,讷讷不能言语。
雍王虽已放弃挽留,但他懂得权衡利弊。
如果她真的缺少一根指头,她就可以和雍王一刀两断。
可她没有,所以他们永远藕断丝连。
雍王长叹道:“你若在外过得不错,逢年过节,不妨回来看看我,给我讲讲江湖上的奇闻轶事。”
燕宁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会回来!大内密探遭受威胁之时,若需要我出手,我万死不辞!”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雍王听见细微的关门声,偏过头,浑浊的双眼面对明亮窗外。
他伏在桌上那只手忽然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肌肉猝然收紧,重重一掌拍下。
十年了,他绝对不会弄错,燕宁的话语和行动都明确证实了一件事:燕宁爱着他。
难道不该如此吗?他只需适时表现出软弱和无助,燕宁就可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阿越已经走了,他以为她的拒绝只是一时矜持,不多日自会顺从,为什么她今日却要离开?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因为叶小浪?
燕宁和叶小浪才认识几个月,居然已经移情别恋……
雍王稳如磐石的身躯忽然倾颓。
一定因为他是个瞎子!就是这里出了差错!
雍王捂住双眼,手背青筋暴突,恨得几乎将牙齿咬碎。
他的恨意既荒谬又可笑:哪怕他不爱燕宁,也不能容忍燕宁爱上别人。
悲哀的是,有这种荒谬想法的人,雍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他刚才击出一掌的地方,一丝裂纹静悄悄地爬开,在木桌面上织出一张蛛网。
只是一刹那的工夫,精雕细琢的红木书桌已碎成粉末。
叶小浪猛然打了个喷嚏,几乎把自己掀个跟头。
他纳闷地搓了搓鼻子,自言自语:“哪个王八蛋又在诅咒我?”
一女声问:“你病了?”
他回答:“偶感风寒,不碍事。”
叶小浪端起那只对他来说不够塞牙缝的酒杯,迅速一饮而尽。
67.叶小浪死了
酒杯空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叶小浪眼前出现一只葱节般莹白的手,骨肉匀称,多一分太粗少一分太柴,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就是这只纤纤玉手,优雅地提起了他桌上的酒壶。
这只手是谁的?
在凉州,在风波楼,给谢菩萨的座上宾斟酒的手,难道还会属于第二个女人?
小玉依旧是那样纯美恬静,如一朵睡莲在碧波中盛放。
她倒酒的速度慢得出奇,似乎是故意为之,故意在他面前炫耀这双手的完美无瑕。
令她失望的是,叶小浪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透明的酒液一线流淌,注满一杯。
叶小浪端起杯子,这浓郁的酒香之中,掺杂了一股少女的脂粉香气。
很甘甜,却也很青涩,欲拒还迎地撩拨他的神经。
叶小浪忽然笑道:“你为什么不坐下喝两杯呢?”
小玉勾了勾嘴角,雪白的脸颊透出一丝不安:“我不会喝酒,谢老板也不喜欢我陪其他男人喝酒,他会很吃味。”
叶小浪挑挑眉,没有继续鼓动。
小玉在他对面坐下,她的脚伸出水红色的裙边太长,精致的绣花鞋一直伸到他腿前。
于是叶小浪就看见了她的双脚。
小玉的鞋底柔软轻薄,绝对藏不下刀刃,全然不像叶小浪初见燕宁时,她浑身上下藏满暗器的模样。
小玉见他出神,柔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两匹马和两把短剑?谢老板已经差人去牵了。谢府的草料是万里挑一的,把它们喂得很好。”
她的每句话后面都拖着婉转的尾音。
叶小浪意识到不该总盯着女孩子的脚看,抬起头望向她的脸,这才发现,她的面容虽依旧绝美脱俗,眉间却深锁一片化不开的愁云,剪水双瞳透出一股凄然郁色,惹人怜惜。
小玉凝视着他,道:“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叶小浪笑出声:“你不是说谢菩萨会吃醋吗?他吃醋起来的模样,我可不想见识。”
小玉用贝齿轻轻咬住柔嫩的唇瓣,突然端起酒壶,汩汩往喉咙里灌。
她正如她自己所言,并不懂得喝酒,被呛得双颊泛红,泫然欲泣,模样楚楚惹人怜。
叶小浪叹息道:“光喝酒很容易醉的,你有什么心事就讲出来,我保证左耳进右耳出。”
他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但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女孩子,不该过得如此坎坷。(..info无弹窗广告)
小玉目露感激之色:“原来你是这样温柔的好人。”
叶小浪苦笑道:“我本来就是万中挑一的好,可惜有些人不懂得欣赏。”
小玉道:“我懂。”
叶小浪手上一顿,用热烈的目光凝视着她。
这种目光本可以将任何女孩子的脸颊熏得绯红。
但小玉红的不是脸,而是眼睛。她垂下头,啜泣道:“谢老板不要我了。”
叶小浪嘿嘿笑道:“那又如何,你这样的女孩子,会有大把男人抢破头。”
小玉的瞳仁亮了亮,又暗下去:“我这样见钱眼开奴颜婢膝的下贱女人,哪会有人抢?”
“咱们都是下九流,没什么下贱不下贱的。”叶小浪拎起壶斟满了酒,“让那些自视甚高的官兵见鬼去!”
小玉长睫扑扇:“你和‘燕红衣’也……也吵架了吗?”
叶小浪漆黑的眸子骤然变色,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厉声道:“不准在我面前提起她!”
小玉被他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对不起,我……”
叶小浪似乎已经醉了,口中声音含糊不知是怒是笑:“我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偏偏喜欢她,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小玉觉得很不可思议:“从‘爱’到‘恨’可以转变得这么快吗?”
“她杀了我师父!”叶小浪悲愤交加,“等她来到风波楼,我就杀了她……”
小玉淡淡道:“因为血债?我明白了。”
叶小浪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痛心疾首道:“你怎么会明白?”
“哪怕你情深万丈,只要她做过越线的错事,你依旧绝不原谅。”小玉顿了顿,微微一笑,“那,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叶小浪斜过发红的眼,木然道:“你能做什么错事?”
小玉抬起线条柔媚的手,划过那对值一千两的和田玉耳坠子,轻抚着自己如瀑乌发。
她嫣然一笑:“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叶小浪点点头:“像进了春三月的花鸟集市。”
小玉道:“因为我抹的是世上最特别的香粉。”
叶小浪问:“特别在哪里?”
小玉道:“特别毒。”
叶小浪怔住了。
“香粉本身没有毒,就算吃下一斤也没事。可是我倒酒的时候,偷偷在壶嘴投了另一种毒,两两相遇,就像牛郎找到了织女,首先中招的是你的鼻子,其次是肺……”她蹙眉轻叹,似是不忍地缓缓道,“至多还有四分之一柱香,你的肺就会慢慢发硬,喉咙喷血,窒息而死……可这还不算完,哪怕你死了,药还在,从内向外,一直要你变成一块石头为止。”
叶小浪目光闪动,沉声道:“你也喝了。”
小玉娇笑道:“我没有喝呀,我不会喝酒的。”
叶小浪渐渐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呼吸的力道也加重了。
他也曾在姜何面前假醉,但这次,他真的喝下了壶中酒,一滴不剩。
他苦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比达瓦卓玛还厉害。”
小玉笑得更开心:“我当然比达瓦卓玛厉害!”
叶小浪叹了口气:“你居然在谢家红里下毒,真他娘的糟践好东西。”
小玉柳眉倒竖,狠狠掴了他一巴掌。
叶小浪就直接被她打下了地,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居然真的说死就死,死得这么快,甚至比他去偷东西的时候更快。
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瞥见两条圆滚滚的真丝捻金裤腿迈进了门槛。
谢菩萨笑吟吟道:“怎么样?”
小玉依偎到他的怀里,媚眼如丝道:“好人,你去看呀。”
谢菩萨喜气洋洋地抬起手掌,在她水润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吃力地蹲下身体,在叶小浪身上搜了搜,摸出一排细长硬片。
“原来是摊开捆在前胸和后背。”谢菩萨轻笑一声,“还挺机灵的。”
小玉不以为然道:“任他妙手空空,还不是栽在你我手中?”
谢菩萨一面小心取河图洛书,一面美滋滋道:“接下来,就等燕宁来自投罗网了。”
小玉道:“她?她还有什么用处?”
谢菩萨道:“河图洛书在她的身上。”
他笑了笑,继续道:“而且所有前来抢夺的武林豪杰,全死在她手里。”
小玉兴奋得直拍掌:“你真是只老鬼灵精……可话要好好编,江湖上那帮蠢蛋才会相信。”
谢菩萨捧着河图洛书,缓缓直起肥硕的腰,胸有成竹道:“他们一定会相信,因为她是燕宁。”
小玉盯着他厚实的双手,嘴上问:“燕宁又怎么特别了?”
谢菩萨将两捆竹简投进自己前襟,不偏不倚,竟正好嵌在他的肥肉里。
他说:“这就牵扯到一桩旧事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和尚,你还没出生呢。”
小玉眼睛眨都不眨:“听起来倒很有趣。”其实她压根没仔细听。
谢菩萨理理油光水滑的熊皮大氅,道:“不但有趣,也很唏嘘。”
他转动着祖母绿扳指,一双三角眼看向毫无声息的叶小浪。
叶小浪竟然死了。
叶小浪怎么会死呢?
沙与海,原本是两样奇妙的东西。
无论多么坚韧勇毅的侠客,只要深陷其中,都会逐渐心神崩溃,无能为力地目睹自己生命的流失。
风在戈壁轻轻地吹,吹得这一处小小的绿洲昏黄一片。
这地方燕宁来过,两个月前来过。
两个月前,她还是意气风发、武功卓绝的朱雀星密探“燕红衣”,可如今……
她付过车马费后,不做停顿径直往风波楼赶来。
花盆里的墨绿矮松仍挺拔着,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燕宁环顾四周,没看见叶小浪的影子。
突然,她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这个人脚步很轻,直到他探出手,她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脚步无声无息的会是谁呢?
她扬起笑脸,扭头道:“叶……”
笑容僵在脸上,她看见的不是叶小浪,而是矮矮胖胖,满面堆笑的谢菩萨。
他这样体态沉重的人,走路时竟也能一丝声音都不发出。
谢菩萨将两颊的肉笑成一朵花:“唷,燕大人,别来无恙啊。”
燕宁抽抽嘴角:“谢老板早啊。”
谢菩萨左手叠于右手上,扳指亮得醉人:“您在谢某酒楼里找什么人?”
燕宁笑笑:“上次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来过没有?”
谢菩萨稍加思忖,摇头道:“我并没有见过他,或许还在路上?”
燕宁怏怏不乐,心道:这人怎么搞的,害我一路上紧赶慢赶,结果他自己不在?
她不快地捋了捋头发,抖落肩头一片黄沙。
68.花斑蛇与飞天螳螂
无奈,燕宁只好在这慢慢等叶小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不过她遇到了和上次相同的问题,以她这身衣服,坐在风波楼里是非常奇怪的。
她想了想,忽然看向路对面的客栈,从那房间的窗户也可以看到这边的情况。
她抬脚就往外走,可谢菩萨却依旧挂着迎客之笑,斜身挡在她面前。
燕宁按住袖中暗器:“谢老板还有何事?”
谢菩萨道:“那客栈也是风波楼的一部分,我吩咐一句,他们会给你费用全免。”
燕宁略松口气,生硬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谢菩萨笑得纯良无害:“上次谢某收钱办事,惊吓了大人,心中甚是惶恐。这次就算我的赔罪罢了。”
燕宁挑起眉,虽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可这胖狐狸的便宜会不会有诈啊?
但若她就此拒绝,反而显得不正常。
于是她笑吟吟道:“恭敬不如从命,谢老板先请吧。”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客栈去。
燕宁握紧袖中射钉筒,道:“谢老板今日身边怎么没有佳人作陪呀?”
“小玉又不是‘谢夫人’。”谢菩萨大笑,“这样的女人我可以有很多很多个,燕姑娘其实也不错。”
燕宁也笑了,听不出她是支持还是反对。
谢菩萨的眼珠似乎在发光:“我可以效仿汉武帝,用纯金给你打造一个金屋子……”
燕宁笑着抬手打断:“多谢美意,我这个人比较朴素,喜欢住木头屋子。”
谢老板真的替她打点了一切,就像对待一个三十年深交的好友。
燕宁一路盯着他比盯贼还认真,却半分异样都没发现。
莫非是真的交上好运?
燕宁轻轻闩上门,人连包袱一起甩到床上,使劲伸了个懒腰,仿佛要把全身骨头都拉长一截。
喘匀了气,她用指尖抚摸着被褥上丝线绣成的“花开富贵”四个字,茫然望向画淮南八公的床顶。
我在干什么啊……她现在才有空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可是她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燕宁逼自己从这舒服的床上爬起来,将窗户支开一条小缝。..info她这间屋子的窗户恰好能看见风波楼,若叶小浪现身,她定会知晓。
天空已渐渐擦黑了。
稍微扫了眼道路和行人,她退回屋中央,仔细检查桌上床下有没有藏奇怪东西。
还没等她把这房间给摸透,澡盆和开水就已经送上来。
不愧是第一富人,手下的客栈服务态度真好,哪怕她根本没叫过热水,也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还有什么事,比在筋疲力竭赶路后,还能跑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更惬意呢?
天很冷。
这样冷的天气里,澡盆中蒸腾的白气和漂浮的花瓣无疑是种诱惑。
没有女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女人对洗澡的热爱和为此玩出的花样,男人不会懂的。
燕宁闭上眼,慢慢将整个人浸在水中,顿时觉得全身的紧绷都舒缓了下来。
皇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她鞠一捧水淋在头上,默默想:“叶小浪不会在路上又碰到仇家了吧?”
奇怪的是,她虽然这样想,却一点也不紧张。
或许这就是热水的魔力。无论她多么心烦意乱,在热水里都会感觉很愉快。
除非老天也嫉妒这种愉快,派人撞破她的门。
所以她的门真的被人撞出了一个大洞,一个体态又细又长,双手几乎可垂到膝盖的瘦男人。
他撞碎了门,却像根本没用力似的,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就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寻常女子沐浴时遇到此事,必会高声尖叫,将身旁之物一一掷出。
但燕宁只是将整个身体缩入水中,剩颗头浮在水面上,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就像她只是先行一步来到后花园。
这男人皮笑肉不笑道:“燕红衣,你可还记得我?”
燕宁默不作声,无所谓地看着他。
男人先沉不住气,低吼道:“哪怕你不记得我的脸,也该记得这条胳膊!”
他用左手拎起右边空空荡荡一只袖管。原来他右臂已经被齐肩砍下,让原本狭窄的身形更显逼仄,就像一条蛇。
他的江湖诨名就是“花斑蛇”。
燕宁仔细看了看,道:“这是我砍的。”
花斑蛇冷冷道:“不错。”
燕宁长长叹了口气:“近来我记性确实不太好了,怎么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仇人。”
花斑蛇怒目切齿:“这个机会,老子已经等了五年!”
燕宁讥讽道:“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砍断胳膊,我要是你早就羞愧至死了。”
花斑蛇怒极反笑:“五年前你旁边有一个玩钩子的,现在只剩下你,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燕宁面色一沉:“你想怎么样?”
花斑蛇冷笑一声,道:“要你跟老子走一趟。”
燕宁仿佛听见了史上最可笑的笑话:“腿长在我身上,凭什么跟着你走?”
花斑蛇走上前,绕着澡盆看了一遍,叹道:“你这种仇家满江湖的女人,大摇大摆在客栈洗澡,实在危险得很!”
燕宁点点头:“我如今已知道有多危险了。”
花斑蛇抓紧澡盆边缘:“光着身子的女人,哪儿都去不了。”他只要稍稍用力,这澡盆就该支离破碎。
燕宁垂下头,沉声静气道:“会在洗澡时穿衣服的女人,一万个里面顶多找到一个。”
她抬起头,眼中闪出狡黠光芒:“我就是那一个。”
话音刚落,她从盆中跃起,一个空翻于桌边站稳,衣裳浸过水变得猩红,湿漉漉贴在身上。
花斑蛇一惊,伸出骨节狰狞的左手,作蛇形猛扑向燕宁的咽喉。
还没等他扑过去,燕宁抄起热水壶,迅速而准确地一砸,滚水泼了他一身。
花斑蛇惨叫着捂住脸。
燕宁左手抓住罩衫,右手拎起包袱,“嗖”地从窗户缝中滑了出去。
天寒地冻,燕宁的体温在湿衣服里瞬间变冷。
但她没有换衣服的时间,只能迅速罩上了牙白外套,加速往驿站逃。
突然间,夜空响起利刃破空之声,一柄弯刀已横到她面前。
燕宁已有了被人堵截的准备,仰身翻转,脸与刀刃险险擦过,只一缕头发被瞬间割断。
堵她的也是个男人,下巴很小很尖,眼睛却极大且凸出。
他两只手都好端端长在肩上,可他的左膝盖下却是一条木头假腿。
谁能想到,这缺了腿的人,绰号竟叫做“飞天螳螂”?
燕宁在少女期接过雍王太多命令,树过太多敌。
折了花斑蛇的蛇头,断了飞天螳螂的腿――这就是她年少无知造的孽其中两桩。
燕宁想着,有点后悔,又有点好笑:“你们俩这组合不错,花斑蛇专门劫财,飞天螳螂专门劫色,都是江湖上的名人。”
飞天螳螂放肆地打量她一番,舔了舔嘴唇,道:“我今日不劫色,只想找鬼面公子。”
燕宁嗤笑道:“你要找鬼面公子,拦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娘。”
“那你为什么离开雍王?”花斑蛇也已到来,他的脸上烫出一片宿醉般的红印。
飞天螳螂忍不住嘲弄地瞥了他一眼,才向燕宁道:“有多重要的事,让你不等武功恢复好,就出来走动?”他顿了顿,又道:“为了鬼面公子,背叛了雍王府的罪人……又一个痴情女啊。”
花斑蛇忍着灼痛,道:“臭丫头,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懒得杀你,只想把你捆个粽子,找他换河图洛书。”
燕宁无奈道:“难不成你们以为鬼面公子会用河图洛书赎我?”
飞天螳螂笑道:“这小子的敌人很多,朋友却很少,更别提女人……谁要是做了他的女人,那么全天下都会知道。”
燕宁简直想骂人:“你们这谣言都是哪儿听说的?”
飞天螳螂道:“谣言与否,试过就知道。”
燕宁忍不住暗暗叹气,现在叶小浪手里是真的有河图洛书了!
花斑蛇忽然道:“她身上一定有那小子的信,可能在包袱里。”
飞天螳螂笑道:“管它呢,把她扒光我们就能找到了。”
燕宁皱紧眉头,不着痕迹地握紧了袖中一只三寸长的竹筒。
那是夏奕新试过的射钉筒,今天就是以血开锋的好日子。
燕宁的武功已经不可怕,这一点,在场的三人都很清楚。
花斑蛇突然响尾蛇般向她扑了过来。他的蛇拳又急又快,虽已失去一只手,可招式狠辣仍不减半分。
燕宁的手指因潮湿而冰冷,但她的掌心已经热了起来。
三点寒星,闪电般射入了花斑蛇的前臂,不偏不倚嵌在尺骨挠骨之间。
打蛇打七寸,这就是他的七寸。
花斑蛇发出野兽般的惨嚎:“你居然有暗器?”
飞天螳螂面容一紧,举起弯刀作格挡势,狞笑道:“雕虫小技,等那堆钉子射完了,我看你怎么逃!”
69.蛇蝎美人
飞天螳螂的兵器很奇特,就像一弯初二的月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用奇特兵器的人,一定也有一套奇特的身法。燕宁冷眼看他出招,实在想不明白,他断了腿之后身法怎么越发花哨了。
虽然射钉筒内暗器数量有限,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长年累月的苦练已让她的身体形成了条件反射。在面对敌人的攻击时,她的手脚比脑子更快,先是使一招巴蜀猴步,再换为蜻蜓点水,将将避开那把弯刀的怪势。
飞天螳螂将原本就硕大的眼睛瞪得更圆:“王道玄明明说,你的功力……”
“王道玄?”燕宁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他的话你也信,你今年几岁啊?”
骆青炀的药实在好用,她服药配合运功,这一路断断续续竟已恢复原来的三成。
不过,原来是王道玄吗……
“废什么屁话,就她这样顶多坚持六个来回。”一旁的花斑蛇已将长钉拔出,任凭鲜血横流他也浑不在意。
燕宁口中啧啧,嘲笑道:“正阳教的格调真是越来越低了,也不挑几个素质高点的打手,整天在外面给他丢脸。”
花斑蛇怒不可遏,攥紧拳头同飞天螳螂对视一眼,两人面色阴沉,同时向她袭来。
他们刚迈出一步,燕宁已判断出此番会是花斑蛇先出招。于是她略侧过身体,暗器蓄势待发。
可就在花斑蛇离她两尺远的时候,他突然振臂一挥,将前臂腥浓鲜血准确摔在燕宁脸上,模糊了她的眼睛。
燕宁心下大骇,连忙将射钉筒转向飞天螳螂,长钉急速射出。
只听三声铁器交接之响,飞天螳螂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将长钉全部弹飞。
此时,燕宁的腿已经明确踢在花斑蛇胸口,然后却打滑了。
莫忘记他是一条蛇!
燕宁吃了一惊,但她的人已经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窜了出去。
她也知道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用力擦拭蒙住眼睛的血液,她已听见弯刀的啸声,像螳螂的两柄镰一样尾随在她身后。
她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往的水准。更何况她没穿鞋子,脚底已被碎石磨破。
就在这时,突听利刃破风,两道银光自黑夜中闪电般射出,弯刀就像刚出水的嫩豆腐,立刻被削成两截。
飞天螳螂向侧面栽倒,虎口几乎被震裂。
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二位光天化日下,就想在风波楼犯事作乱,未免太不将谢某放在眼里了!”
燕宁擦亮了眼睛,看清了这个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谢菩萨?”
谢菩萨仍是那顶缀满宝石的软帽,熊皮斗篷,内里一件蜀锦绣金丝祥云的长衫。
他整个人都仿佛散发着金光。
他体态虽没改变,仍是大腹便便,可满面森冷煞气,全然不像待客时笑容可掬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燕宁向下看他用来割裂弯刀的是什么兵刃,只见他左右手青光毕现,赫然是她遗失的双剑!
谢菩萨对使用他人兵器丝毫不尴尬,沉下脸道:“这里是谢某产业,要想杀人放火请找别处,你们污了我的风水宝地,我还不得赔去喝西北风?”
花斑蛇藐视道:“你这头肥猪硬要在女人面前逞英雄,真是笑掉老子的牙。”
谢菩萨冷笑道:“幸好你是在这里遇到我,若是在别处,我第一个就宰了你。”
花斑蛇连忙鞠躬:“多谢谢老板宽宏大量。”
话音未落,他衣袖里已飞出五枚蛇信镖,脖后的衣领里也飞了三枚,就连他细细长长的鞋底都藏了两枚。
这是花斑蛇的最后一招,也是他的杀手锏。
此刻他和谢菩萨距离不过五步,这十件有毒暗器同时发出,谢菩萨比他矮一头,目标又那样庞大,中招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谢菩萨只是抬起双手,轻轻挥了两下。
剑光一闪,十枚疾如风势如电的蛇信镖竟齐刷刷被他斩成两半。
“啊哟,果然好剑。”
谢菩萨说完这句话,手中剑刃已抵在花斑蛇的咽喉。
他眯起三角眼,道:“怪哉怪哉,你功夫如此差劲,怎能在江湖上活到现在?”
花斑蛇脸色发青,吞一口口水,道:“你刚才还在说,在这里杀人会坏了风水!”
谢菩萨两颊的肥肉抖了抖:“可谢某还有句话,那就是,‘除了我自己’。”
他手中剑眼看就要割断花斑蛇的脖子。
只听一个人笑嘻嘻道:“我这弯刀虽然断了,但若想割破人的喉咙,还是能凑合着用。”
这是飞天螳螂的声音。
他断刀还握在手里,锐利的尖端正戳在小玉的咽喉上。
似乎有股冷气从谢菩萨尾椎一直传到头顶,他如雕塑般木然站立,手中剑再也不能前进一分。
飞天螳螂微笑道:“谢老板比我还好色,打架都要带女人。我原以为你是在燕红衣跟前‘英雄救美’,没想到原来真正的美人躲在这里啊。”
花斑蛇往他这边退,边退边出言讽刺:“想不想救你的妞?想,就往你肚里那滩肥肉割几刀,我们一高兴没准就放了她。”
谢菩萨道:“你以为我会心软?”
小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就像枝迎风流泪的百合花。
花斑蛇怪笑道:“先割了这女娃娃一只耳朵,让他瞧瞧。”
飞天螳螂叹息道:“我生平窃玉偷香无数,还是第一次用刀子伤害美人的皮肉。”
话虽如此,他手上却毫不留情,刀锋一转便贴紧了小玉耳垂。
和田玉的耳坠子摇摇晃晃。
小玉抬起朦胧泪眼,委屈道:“你怎么忍心?”
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简直美得不像凡人。
飞天螳螂不由痴了,几乎连刀都握不住。
此时此刻,小玉忽然扬起恶毒微笑,在他肘弯轻轻一点,还没等飞天螳螂反应过来,断刀已经到了她手里。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道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懂?
银白的刀锋带着弯,将他喉咙划开碗大的口子,几乎只余下后脖颈一层皮还连着。
恶贯满盈的采花贼飞天螳螂,终于死在了女人手里。
花斑蛇大惊失色,脚步轻轻一滑就欲逃走。
但谢菩萨绝不会再次放过他了!
谢菩萨的剑招诡秘多变。他这样胖的人居然有这么灵活的身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虽是初次使用双剑,气势和攻速竟几乎和燕宁当初不相上下。
燕宁直勾勾盯着缠斗的两人,心中有股疑问千回百转。
真的是正阳教让他们来的?
她总觉得乌游不会做这种事。
她已确定花斑蛇必输无疑,见无人在意她,便准备偷偷溜走。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嘛……
但小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燕姑娘,别急着走嘛。”她笑得娇媚无比。
真难想象,方才那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小玉扫了眼燕宁□□的脚,道:“不上药会得破伤风的,这么好看的脚一点点烂掉多可惜呀。”
燕宁强笑道:“谢谢关心。”她惊惧自己真是在劫难逃了。
谢菩萨已经将剑尖刺入了花斑蛇的胸膛,不在意后者的垂死挣扎,他也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燕宁疲惫地笑了笑:“没想到二位杀人的手段这样厉害,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谢菩萨面露谦色:“这样的高手怎么会是谢某所杀?分明是燕大人杀的呀。”
燕宁道:“我没有刀也没有剑,怎么杀得了?”
谢菩萨道:“你的剑呢?”
燕宁道:“在你手里。”
谢菩萨道:“谁能证明?”
燕宁沉下脸,她就知道谢菩萨绝不会这么好心。
射钉筒还剩最后三枚,还可用一次,她必须冷静下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方可脱身。
她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她现在还活着。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在叶小浪来之前抄了谢菩萨的家,让他好好开开眼,什么叫“江湖人用拳头说话”。
小玉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双眼,问:“燕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头很昏?”
燕宁本已紧张得神经紧绷,听她这样问,稍放松了些,才察觉手脚有些无力。
小玉嫣然道:“我给你下了迷药,你当然会头昏了。”
燕宁愀然变色,她对屋里的东西明明检查得很小心,就连刚才小玉拉她,也没有针扎的异样感。
小玉咯咯笑起来:“别瞎猜了,我将迷药下在洗澡水里面了呀!你没听过还有从皮肤渗入的迷药吧?”
燕宁不禁苦笑,如今武林中下三滥的东西愈发先进了。
迷药通过皮肤渗透,过程非常缓慢,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在小玉银铃般的笑声里,她的意识变得混沌,最后沉入一片黑暗。
戌时,冷冷清清。
谢菩萨和小玉已领着燕宁远去,只留下两具冰冷的尸体,在血泊中渐渐变硬。
树叶沙沙作响,却不似风声。
一个拿钩子的人从叶间跳下,他的脸上罩着一只奇怪的鬼面。
他站在树下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朝枝桠示意现在安全。
藕色裙裾飞扬,阿越轻盈落地,微笑道:“我看你刚才差点就出手了。”
男子冷声道:“主人说燕宁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阿越问:“你猜……她会不会死在谢府?”
男子偏头看她:“你想去?”
阿越反问道:“你不想去?”
男子道:“不想。”
阿越噗嗤一笑,眼神却比冰还冷:“邹柏飞,你这口是心非的家伙。”
70.谁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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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黄光线中,燕宁被五花大绑抛到床上。
她的行李和遗失的靴子也在这房里,似乎已经被搜过的样子。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她已目睹了两个旧敌的惨烈死亡,目睹了谢菩萨和小玉的可怕实力。
尤其是小玉,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会这样狠厉?
燕宁突然感觉自己实在是温柔贤淑。
他们打算绑她来做什么,引诱叶小浪上钩?
但叶小浪怎么会这么迟呢?
他仍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却不愿现身,或者……已经没法再现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掉了。
她想,燕宁啊燕宁,你平时一向很乐观的,怎么一遇到他的事,偏偏就要往坏处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仅为了叶小浪,也为了她自己。
如果叶小浪已遭遇不测,她自己捱不捱得过?
燕宁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堵塞感……
她想,我本来是为了河图洛书而来的,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谢菩萨笑眯眯地看着她,在油灯光线里,他眼鼻的阴影显得分外恐怖。
燕宁忽然瑟缩了一下,轻咬下唇,道:“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他们手里,幸好你来了。常人说菩萨保佑,我这是‘谢菩萨’保佑,想来是福至心灵。”
谢菩萨咧开嘴,牙齿却恰好没被光线照到,像是满口牙被人一拳打碎。
他似乎很开心:“燕姑娘说话真中听。”
不是“燕大人”,而是“燕姑娘”。
燕宁眼珠一转:“谢老板先前允诺的金屋子,现在还算不算数?”
谢菩萨一挑眉:“燕姑娘不想住木头屋子了?”
燕宁含蓄浅笑:“我想住沉香木的。”
谢菩萨大笑出声:“若是其他女人说出这话,我定会相信,因为金银珠宝没有女人能拒绝。但是你……”他绕着床边踱了两步,道:“除非你疯了,我也疯了,咱俩才可能办喜事。”
燕宁长舒口气:“我果然不擅长‘美人计’,以后不用了,丢人。”
谢菩萨微笑道:“现在谢府虽然办不成喜事,但可以办丧事。”
燕宁抬起眼:“谁的丧事?”
谢菩萨道:“叶小浪。”
燕宁看着他,仿佛呼吸已经停滞。..info
门根本没锁,但小玉还是选择了敲门。
谢菩萨转过身,慢悠悠去开门,乐滋滋问:“你端的姜汤?”
小玉道:“免得她发高烧烧死。”
谢菩萨道:“原来不是给我的呀!”
“你想喝,我再给你拿呀。”小玉笑语嫣然,到桌边放下托盘,捧起那只小碗,娇笑着朝燕宁走来。
燕宁从发愣中惊醒,皱眉躲过她杵来的碗。
小玉不耐道:“喝呀,你喝呀!快点给我喝……”
无奈燕宁牙关紧咬,她实在灌不进去,柳眉直竖,索性泼了燕宁一脸。
燕宁肺都要炸了,尽量平心静气地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叶小浪的丧事?”
小玉嫣然道:“叶小浪被花斑蛇和飞天螳螂联手斩杀,你今日恰好替他报了仇。”
燕宁顿觉五雷轰顶:“他死了?”
小玉道:“棺材还在柴房里呢,你想不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燕宁脑中嗡嗡作响:“谁杀了他?”
小玉捋了捋墨云般的长发:“是我呀!稍微编几句瞎话他就上钩了。哎,论机智,哪个男人能比过谢老板……”
燕宁又悲又怒:“你给他下毒?”
“对呀。”小玉眉眼弯弯,娇艳双唇吐露刀刃般话语,“顺便一提,叶小浪恨你入骨,因为你杀了他师父。他引你来就是要杀你,真可怜。”
燕宁高声驳斥:“你胡说!”
小玉不咸不淡道:“你都死到临头了,我何必骗你?”
燕宁只觉身体一空,无意识喃喃:“阿越……”
“阿越?”小玉稍有些讶异,复而甜蜜一笑,“原来是那个贱人干的啊!”
谢菩萨叹了口气,道:“你别气她,如今我们得将她好好供着,别让她死了。”
小玉乖巧道:“好,都听你的。燕姑娘明早想吃什么?”
燕宁仿佛魂魄已被抽空,仿佛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对他们的挑衅充耳不闻,默然不应。
小玉不耐烦道:“你到底吃什么?饿肚皮的滋味可不好受呀。”
燕宁缚在身后的双手挣了两下,她眨眨眼,有气无力道:“随便我点?”
小玉道:“对呀。”
燕宁道:“福字瓜烧里脊、五香仔鸽、参芪炖白凤、长寿龙须面,甜品是蜜饯青梅,再加一壶洞庭碧螺春。”
小玉安静听她报菜名,眼里升起一抹惊异。
等燕宁说完了,她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吃这些?”
燕宁朦朦胧胧道:“你让我随便点。怎么,厨子做不出来?”
小玉道:“我只是很好奇。”
燕宁道:“什么?”
小玉道:“我好奇你为什么不哭?”
燕宁眼中的雾气忽然被一柄看不见的利剑划开,她扭过身体,死死闭上双眼。
谢菩萨将手搭上小玉柔软的腰肢:“菜里不会下毒吧?”
“你居然怀疑我?”小玉的目光逡巡两个来回,忽然扁起嘴,“哦……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不杀她?原来你变了心,想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不得不说,她泪眼迷蒙的时候还真是漂亮。
谢菩萨眉毛写成了八字,低声下气哄道:“哪能啊,心肝儿,我给你盖椒房殿,旁人哪有这种待遇?”
这俩完全不般配的男女就大喇喇在燕宁面前演着金屋藏娇。
燕宁仍旧闭着眼,甚至连呼吸都已无声。
打情骂俏的声音在重重一记关门声后消失殆尽。
燕宁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座坟茔里。
万籁俱寂,油灯虽亮,却仿佛比夜色更加黑暗。
当一个人看不见希望的时候,光明与黑暗又有什么分别呢?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仍旧躺在那里,哪怕手脚酸麻也不打算换个姿势。
难道我真的陷入绝境了吗?
叶小浪……
燕宁瞳孔缩紧,哪怕叶小浪已成尸体,她也不愿他落到谢菩萨手里。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窗户被人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落花般轻盈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在她床边站定。
接着,便有一只手,一只幽香软糯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紧接着,视野内探出一双温柔可亲的眼睛。
善解人意的阿越,蕙质兰心的阿越。
阿越轻轻拍了拍燕宁冰冷的脸,然后滑向她后背,飞快解开了绳索。
她一边解绳索,一边叹气:“你瞧你,为什么要离开雍王殿下呢?没了那顶官帽,你走江湖就是个‘死’字。”
燕宁心灰意冷地盯着她。
阿越温良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没有话要说吗?”
燕宁平静道:“我早知自己命不该绝,即便落得这步田地,也有朋友伸出援手。”
阿越道:“你认为我们还是朋友?”
燕宁道:“不是朋友,你又来做什么?”
阿越冷哼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小玉那个贱人手里!”
燕宁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佯装无意问:“你和小玉有仇?”
阿越又笑了:“她?只是我师父收的一个不中用的徒弟。”
燕宁很纳闷:“难道你们不该是一条心吗?”
阿越抚摸她的脸,悠然道:“莫忘了,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东西!朋友可以出卖,夫妻可以背叛……凡事皆有可能。”
燕宁凝视着她,半晌,忽然问:“你那碗猪肝面是不是下了东西?”
阿越诧异道:“为什么突然提那个?”
燕宁垂下眸子:“中了波旬菩提还未死……难道会因为我是天降紫微星,逢凶化吉?”
“你谦虚的样子真讨人喜欢。”阿越笑意盈盈,“你猜对了,我也不想让你死在达瓦卓玛手里。”
燕宁怒道:“你们师姐妹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阿越道:“你不需要懂!”
她的手指缓缓下滑,轻轻掐住燕宁的脖子,眼中满是妒火。
“记住,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撤身,如一片羽毛般幽幽飘走。
谢菩萨在灯下抚摸河图。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在抚摸情人白嫩滑腻的脊背。
他感受着镌刻浮凸,感慨万分:“为了这两块宝贝,不知道死了多少英雄好汉。”
小玉将洛书翻来覆去检查,硬是看不出这竹子神秘在哪里。
不过她也明白,江湖好看几百年都参不透的秘密,她又怎会轻易参透呢?
她索性将洛书一合,噘着嘴嘟哝:“好累呀,不看了不看了,以后有大把机会看呢。”
谢菩萨见她动作粗暴,刚想出言责怪,就被她诱人的小模样勾了魂。
他只能说:“对,对,咱俩不急于一时。”
小玉摇着他的胳膊,甜甜笑道:“老机灵鬼,你快去把东西藏好。”她腕上的三只玉镯子叮当作响。
谢菩萨摩挲着她的手腕:“我到库房来回大概要一刻钟,你稍微等一等。”
小玉道:“那你可快些呀。”
谢菩萨将河图洛书重新捆好,笑道:“我一定。”
小玉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媚态顿时添了三分冷意。
71.一口棺材
燕宁走进柴房,感觉就好像走上断头台。..info
柴房里停着一口棺材,上等楠木料子整四块,下绘寿山福海,上绘松鹤延年。
盖板亦是立粉贴金,四围雕琢还不够,中间二龙戏珠图案栩栩如生。
这真是很好很好的棺材,若能死在这样的棺材里,伴着龙与仙鹤走上黄泉路,也算不枉此生。
棺材还没上钉,燕宁双手撑住盖板顶端,咬咬牙想将其推开。
“你在干什么?”她身后响起小玉尖利的声音,“你怎么逃出来的?”
燕宁眸色一黯,转过身,迤迤然道:“谢菩萨替我解开的绳子。”
“你说什么?”小玉怪叫,“阿姨,你半点风情都没有,也敢勾引谢老板?”
阿姨?燕宁脸色变了变,冷笑道:“你问我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我就来了。”
“你现在看到了。”小玉紧张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
燕宁道:“这只是一口棺材,并不是尸体。”
小玉道:“好,那你就打开看个够,好让你死心。”
燕宁推得很快。
常人在害怕某种事物的时候,会尽量拖延时间,但燕宁却一刻都不想等。
她在想,小玉毫不阻拦,是不是因为里面装满了要取她性命的暗器,而并没有叶小浪?
她宁愿里面装的真是暗器……可她已经看见一束头发。
她又希望叶小浪立刻从棺材里跳起来,嬉皮笑脸地说:“你们这帮笨蛋,本公子像是会轻易死的人吗?”可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已经紧闭,似乎永不会睁开。
但是她看见了叶小浪的脸,死灰般的脸,毫无半分血色。
无论谁看到这张脸,都可以确定叶小浪真的已经死了。
见这一面无疑是种折磨,比刀割鞭笞更痛苦的折磨。燕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从胸口拽出来,摔在地上,狠狠践踏着。
原来她对叶小浪的情感比她自己预料的热烈得多。
不知不觉,泪已涌出,她虽勉力抑制,可细碎啜泣还是透过她的齿缝传了出来。
燕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咬牙探出颤抖的手,触摸他的眼眉。
诶?
她的手顿住了,抽泣也顿住了。
为什么……她觉得叶小浪好像是……热的?
小玉不耐烦道:“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回去,不要逼我动手。.info[]”
燕宁拭干了眼泪,她的心里有种无法描述的奇怪感觉。
“他的脸怎么会是灰色?”她问,“这是什么毒?”
小玉冷笑道:“你不认识的毒【药多着呢。”
燕宁也在冷笑:“你下毒会比我出招更快吗。”
小玉满脸嘲弄:“你都自身难保了,乖乖听话,我还会考虑饶你一命。”
燕宁道:“谢菩萨不准你杀我。”
小玉道:“我真杀了你,那老东西又能奈我何?”
燕宁问:“你连他也想杀?”
小玉轻抚长发,愉悦道:“谢菩萨杀了鬼面公子,所以燕红衣为了替情郎报仇,跟他同归于尽了……而我,飘零无依的小女子,谁在乎去了哪儿?”
燕宁点点头:“看来谢菩萨也被你骗了。”
小玉得意道:“我从十二岁的时候,就已学会怎么去骗臭男人了。特别是这种又老又有钱的男人,在我面前,卑贱得就像条哈巴狗。”
燕宁有些动容,问:“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暴露了自己呢?”
小玉娇笑道:“早点解决你们,我就能早点回吐谷浑了。”
燕宁也笑了笑:“你能杀我的机会不多,好好把握啊。”
小玉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平时就喜欢砍人胳膊,有没有人砍过你的胳膊呢?”
燕宁叹了口气,道:“你、达瓦卓玛、阿越,你们师姐妹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毒辣。可不是所有狐狸精都能变成妲己。”
小玉皱起漂亮的眉:“你是一心求死了?”
燕宁继续道:“换作她们俩,绝不会杀谢菩萨。你太年轻沉不住气,比她们俩差得很远。”
“你死到临头还敢装腔作势。”小玉恶狠狠笑着,“别忘了,鬼面公子就是栽在我手里。”
“你以为你真的能杀我?”
柴房里忽然响起这一声,宛若坟地陡生鬼火。
小玉面上的笑容忽然凝住,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比死人更无血色。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那是只砂砾般青灰的手,“啪”一声搭在盖板上。那盖板如离弦箭般迅速滑开,待下葬的“遗体”就这么直楞楞坐了起来。
他虽然面如枯槁,可就连瞎子都认得出,他不是叶小浪还能是谁?
小玉像是见了鬼,食指指着他眉心:“你……”
“女娃娃,你很聪明,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和他人的弱点。”
叶小浪抬起手,用袖子擦去脸上铅粉,他所擦之处立刻像鼓面被撕裂一般,露出充满生机的正常肤色。
“你在端起酒壶假装喝酒被呛到的时候,趁机把毒下进了酒壶里,还算聪明。”
“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飞贼!在飞贼面前变戏法?呵呵,你还嫩了点。”
“我摔杯子的时候,你只顾着看那只杯子,没发现我把酒壶拿到桌下,又从桌膛里掏了一壶新的吗?”
小玉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仿佛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她当时正沾沾自喜,所以多看了那只碎杯子两眼,但那么短时间内,他竟然就……
叶小浪容光焕发地跳出棺材,正停在燕宁身边。
“燕宁。”叶小浪喜滋滋揽过她的肩膀,“你瘦了。”
燕宁凝视着他,抿唇不语。经这几个时辰险劫,她原本梳好的发髻全散开了,现在披头散发就像个武疯子。
他好整以暇地笑着,伸手抚平她作乱的头发,似乎故意要搅了她心神,乱成一锅沸腾的水,滚滚作响。
燕宁由着他动作,半晌,道:“左眼还有点。”
叶小浪道:“哦。”又回手去抹。
小玉大受打击,却仍要垂死挣扎:“你怎么会多备了一壶酒?”
“有人事先跟我打了招呼。”叶小浪一边说着,一边清干净脸上灰粉。
“谁?”
“是我。”
谢菩萨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小玉整个人像是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你果然有问题。”谢菩萨握紧双拳,神色说不清是悲是怒。。
他这样富可敌国的人也会被自己女人背叛,这是怎样一种难以忍耐的侮辱?
谢菩萨眼角不住跳动:“我对你百依百顺,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给你……结果这就是你的回报?”
小玉看着他,忽然大笑。
谢菩萨怒喝:“住口!”
小玉咬紧牙,高声道:“若不是因为我师父命令,谁会甘心陪伴你这又肥又老的丑八怪?”
谢菩萨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形不稳,踉跄着后退。
小玉涨红了脸,已声嘶力竭:“我还这么年轻,长得又漂亮,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而且你早就不行了,我跟着你这么久还是处……”
谢菩萨一掌击出,小玉便飞了出去,撞上墙壁,跌倒在地。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凝滞,再也亮不起来了。
已是半夜,朔北寒气刺骨。
小玉晶莹柔媚的躯体已渐渐冰冷。
燕宁忽然有了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为什么?或许因为她也是女子,对所有逆来顺受的女子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觉得小玉实在可怜。
小玉造就的杀戮,本源于碧海潮的命令。
燕宁年少时的孽债,难道不是源于雍王的命令?
可见她们本是一样的,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也没有。
唯有一点不同:小玉不具备燕宁这样天生反叛的秉性,她不仅不挣扎,反而理所当然接受了命运,并竭尽全力做一颗好棋子。
若给小玉一个机会,让她能够选择自己的路,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至少她不会做谢菩萨的禁脔,明明心里作呕却扮作深情。
燕宁阖上眼,悲悯地叹息。
她的心肠其实很软。
叶小浪安静凝视她,搂肩的手一紧,开口:“我们俩就不打扰谢老板歇息了。”
谢菩萨把目光从小玉身上拔起来,不自然地笑了笑,道:“请便。”
他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叶小浪叹了口气,拉起燕宁的手,拖着她出了阴暗柴房,来到雕梁画栋院落内。
繁星满天,月色将地面映照得一片银白。
叶小浪不由感叹道:“上次可没机会好好欣赏这院内风光呢。依我看,那狗皇帝的皇宫也不过如此。”
燕宁仿佛人偶一样被他牵着走,却全程一言不发。
叶小浪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抬手在她眼前晃晃:“你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
燕宁抬起泛红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捋下他的手径自前行,将他甩在后面。
“哎,燕宁,你怎么了?”叶小浪追上来,像只没脑苍蝇在她身后盘旋。
燕宁的脚步更快了,不光不答话,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他。
叶小浪一头雾水,直接攀上她肩膀,道:“你别不理我……”
燕宁霍然回身,八卦掌流云般切向他腹部,瞬间将他右臂反剪于身后。
“好玩儿吗?”
72.跟我走
也不知叶小浪是真的躲不过,还是一时大意,又或许是故意让她撒气。(..info)
他苦着脸,连声求饶:“女侠饶命!”
“耍我是吧?”燕宁押着他胳膊,火冒三丈,“你和谢菩萨串通好了耍我是吧?”
叶小浪赔着笑脸,辩解道:“这是一点小小的失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原本……”
燕宁又恨又委屈:“还敢嫌我快?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叶小浪胡乱点着头:“知道知道,都听见了……您老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燕宁顿了顿,喉咙像是忽然哑了:“我就不该来,你只会惹我生气……”
叶小浪放轻了语调:“别生气啊,咱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聚。”
燕宁哽咽道:“干嘛化妆化得那么像?”她说着,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
“啊疼疼疼……”叶小浪龇牙咧嘴。若说刚才告饶只是为应付燕宁的怒火,这回他可是真的扯到筋。
“我还以为你真死了……”燕宁咬着下唇,种种伤感心酸一并涌上喉头,泫然欲泣。
叶小浪惊了个措手不及,紧张道:“你哭了?”
燕宁手一松,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她掩住脸,鼻尖酸涩,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掉落,扑扑簌簌。
叶小浪惊了个措手不及,愣怔半晌,上前用力扳过她肩膀,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结结实实倒进他怀里。
燕宁抵着他的胸口,像条跳进油锅的鲤鱼一样挣扎。无奈他硬是死死将她往怀里摁,她根本推不动。
叶小浪柔声哄道:“你别哭啊,下次我随便化化,让你一眼就看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好,此话一出,燕宁居然嚎啕大哭,汹涌泪水如溃堤,几乎可把他衣服打湿。
她什么时候存下这么多眼泪?
叶小浪更是手忙脚乱,除了轻拍她的背,什么法子都想不出。
但焦急之余,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大名鼎鼎的“燕红衣”,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女孩一样,这事说出去谁信呐?
燕宁的声音响在他肩头,带着浓重鼻音:“你再敢骗我,我就宰了你!”
叶小浪的笑再也藏不住:“啧,你这母蜘蛛。”
燕宁已被他怀抱煨热双颊,这种陌生的感觉令她心慌意乱,忍不住在他胸前捶打。
她下手真重!可见功力恢复了不少。
“不哭了好不好?”叶小浪擒住她的拳头,调笑道,“你哭起来特别难看。”
燕宁猛然抬头,瞪着他:“你――”
可她这幅泪盈于睫的模样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勾得他好似百爪挠心。[.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叶小浪露出奸计得逞的坏笑,专注凝视她素白瓜子脸上一抹玲珑嫣红,恨不得在她唇上咬一口。
燕宁生生被他看出了汗,额上沁了薄薄一层,如剥壳的鲜荔枝般诱人。
她连忙垂下眼睑,想借此来逃避那两束灼人的滚烫,可――人已在怀,还能逃到哪里去?
叶小浪喉头发紧,左手将她纤细腰肢贴得更近,右手掌顺着她肩头滑向皎白的颈项,锁住她后脑,将流云般乌发缠绕于指尖。
燕宁几乎要夺路而逃。
但她没有逃。
她的脚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缝在了地上。
夜色迷离。
叶小浪缓缓俯下头,鼻尖相触,凌乱的呼吸点燃了朔北寒气。
陡然蹿起的是柔情火焰。燕宁不再躲避,等待他彻彻底底将自己颤抖的呼吸霸占。
他丝毫没有犹豫,吻得很生涩,很莽撞,却仿佛已将毕生温柔倾注。
燕宁的理智已沦陷,从被动接受到热烈回应,渐渐环绕住他的脖子,如藤缠树,越缠越紧。
叶小浪愈发放肆地采撷她甜蜜的唇,舌尖不住探寻,恨不得一吻吻到海枯石烂。
在燕宁几乎窒息前,叶小浪终于肯放过她,吻印在她脸颊、耳垂,再移到纤长白腻的颈项。他呼出的气搔在她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夜风冷不下汹涌激荡的情意,叶小浪仿佛一匹饿急的狼,张开口,啮咬她的肌肤。
燕宁吃痛,低呼出声:“你属狗的啊?”
叶小浪抬起头,满眼映照她的倒影:“对啊,你一属鸡的,没算出我属狗?”
燕宁怔了怔,摸索这张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面孔,握剑的薄茧惹得他发痒。
“我比你大一岁呢。”她有些低落。
叶小浪紧紧覆盖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燕宁道:“我……”
“你敢说你不喜欢我?你肯定爱死我了!”叶小浪拨开她额前发丝,“你在棺材前面哭得那么伤心,哭得我恨不得马上跳出来,抱着你从天黑亲到天亮,再亲到天黑。”
燕宁面色绯红,低声道:“你别说了……”
叶小浪忍不住在她面上吻了又吻,道:“燕宁,我真的好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燕宁抿抿仍留余温的唇,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我也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轻松地看着他,微笑道:“我已经不做大内密探了。”
叶小浪有些意外:“真的?”
燕宁道:“嗯。”
叶小浪抓起她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不对啊,不是应该断一指吗?”
燕宁笑笑:“殿下虽然平日残酷了些,可那都是他职责所在。”
叶小浪道:“哦?”
燕宁道:“他手下几乎无人可用,却肯放过我,其实他对我着实不错……”
叶小浪下意识反驳:“不错个屁,我看他是对你意图不轨。”
燕宁莫名其妙看着他。
叶小浪不满道:“我也是男人,男人肚里有什么花花肠子,我比你懂得多了。”
“你不要……”燕宁本想说,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刚开口就截住了。
叶小浪莫不是因为太关心她才这样说的吗?
她莞尔一笑,微嗔道:“你以为我是仙女啊,谁都抢着要。”
“你不是吗?”叶小浪讶异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啊!”
燕宁噗嗤笑出声:“油嘴滑舌!”
叶小浪眨眨眼:“那你喜不喜欢这油嘴滑舌的我呢?”
燕宁点点头,她没有否认,或许她已不想再否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怀抱已经变成了最温暖的港湾。
叶小浪喜不自胜:“你瞧,我说要偷你的心,就一定会偷到。”
燕宁忽地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香囊?”
“是啊。”叶小浪展开手指,将那老旧的香囊吊在她面前来回晃。
“还给我。”燕宁探手去取,他却故意将香囊藏于手心,高举在头顶。
燕宁够不着,急道:“那是我姐姐的,对我很重要!”她好像忘了她完全可以跳起来拿。
叶小浪乐不可支道:“我替你找到了骆青炀,让你内力恢复,难道不得收点好处。”
燕宁将他胳膊往下扳:“换别的都行,香囊不行。”
叶小浪直接将香囊换到另一手,背于身后:“大魏哪条律法规定,我不能用香囊换郎中?”
燕宁气得咬牙,立刻去夺。这两人推推搡搡,全然是小孩子幼稚过家家的模样,简直在给“武林高手”四个字蒙羞。
叶小浪愈发胆大妄为,撩开衣领直接把香囊丢了进去,坏笑道:“来拿啊。”
燕宁咬着下唇:“你以为我不敢?”
叶小浪张开双臂,道:“你敢就快来啊。”
燕宁恼怒地揪紧他的领子,扬起拳头作势要打,却悬在那儿犹豫了好半天,这一拳无论如何打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真是完蛋了,不甘心地松开手。
叶小浪紧紧将她揽在怀中,双臂仿佛铁钳般收紧,紧得她后背生疼。
他的呼吸打在她耳畔:“你是海棠红,我是雨过天青,我们俩天生一对,你否认不了的。”
他在她腰上轻轻一点,那香囊就挂了回去。
其实香囊本来就一直他手里。丢进衣领?障眼法罢了。
燕宁感觉两人实在抱得太紧了,扭捏道:“你放手好不好?”
叶小浪道:“不好。”他还没抱够呢,怎么舍得让她走?
燕宁道:“我又不会溜走。”
叶小浪道:“你也得溜得掉啊!”
燕宁又羞又急,重复一遍:“你放不放手?”
叶小浪语气更坚决:“不放!”
他完全不给她说话时间,大声接道:“你就当我是别在你腰带上一个挂件。以后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燕宁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一个顶天立地大男人,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叶小浪显得很纳闷:“顶天立地?有这回事吗?我记得我一直都是偷鸡摸狗小男人啊。”
跟没脸没皮的人讲道理,怎么可能行得通呢?
燕宁垂下眸子,无奈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呢?”
叶小浪笑道:“一个人若有了实在想要的,脸总要更厚些。”
“你想要什么?”燕宁明知故问。
“我想要你。”他眸光萧索,“离开你之后,我觉得很寂寞,喝酒都没滋味。”
燕宁将头埋在他颈窝,梦呓般喃喃:“我不求他人,你要我就够了。”
叶小浪心花怒放:“现在知道还是我最好了吧?”
一阵放肆大胆的耳鬓厮磨,引得她心跳过速,红霞掩面。
她的心跳,叶小浪似乎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
叶小浪蹭着她头顶,轻声道:“燕宁,跟我走吧。”
燕宁没有说话,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叶小浪有些心虚:“你……你不肯?”
燕宁还是没有说话。
叶小浪疑惑地略松了胳膊,才发现她因过度疲累和一时松懈,已经飞快沉入梦乡。
他哭笑不得:“不会吧,居然睡着了?”
这姑娘刚在他心里撩起了火,居然就眼一闭,干干脆脆睡了过去。
叶小浪叹了口气,抬头望银白天河。
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
73.该死的贼
燕宁的确是累坏了。(..info)
这两日她先是赶路,再是和花斑蛇、飞天螳螂对峙,最后被绑到谢府,全程都没有合过眼。
所以在事情暂告一段落后,她马上钻进他怀里,睡得像只兔子。
这一觉直到天亮,安稳无梦。
她苏醒时仍有些困倦,在床铺上蹭了两下,发觉触感异样,自己脑袋下似乎不是枕头,而是一条大喇喇敞开的胳膊。
“啊!”她像被针扎后背一样弹起来,捂着昏昏沉沉的头,“我在哪儿?”
那只胳膊比蜗牛更慢地缩了回去,胳膊的主人道:“谢菩萨家。”
“几更天了?”燕宁使劲揉亮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对,“我怎么……”
她从袖口看到衣领,虽然还是海棠色,但却是条杂裾,缎子面料柔滑发亮,领口两排霜色丝线绣的忍冬花亦栩栩如生。
他换了我衣服!燕宁倒吸口凉气,瞪着叶小浪,捂着胸口往后缩了一尺远。
叶小浪仍懒洋洋躺着,脑后枕了只手,无辜道:“我可没占你便宜。”
燕宁惊惶不安道:“你是不是看见了……”
叶小浪打了个呵欠:“没有,我发誓我一直闭着眼睛,绝没有乱看。”
燕宁稍微松了口气,又道:“没有乱看,也就是说你乱摸了?”
“也没有,别冤枉我!”叶小浪突然笑得很贱,“我要是乱摸,何止是脱衣服,就连裤子也……”
燕宁听他嘴上放诞,脸红得要滴血,运起一掌拍向他腹部。
叶小浪侧身躲过,又翻回来将她手掌压在身下:“别生气嘛,你又不是没脱过我衣服。”
燕宁将手抽离,捂着心口的忍冬绣纹,暗暗自责,是他手太快还是她睡得太熟,怎么都没醒过来呢?
这次她居然没怎么发火。
叶小浪心里奇怪,料想是自己魅力使然,不禁有些飘飘然。
“你那衣服半干不湿的,还有股隔夜姜汤味,穿久了要发烧的。”
说着,他又拣起手边她的裙摆,摩挲着水般光滑的缎子面,问:“这衣服你喜不喜欢?”
燕宁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道:“它的价钱可能是我原先那件三倍。”
叶小浪笑嘻嘻道:“错,是十倍。”
燕宁叹了口气,问:“上哪儿偷的。..info”
“被你猜到了?”叶小浪心里一突,生怕她不高兴。
燕宁想了想,笑道:“穿一两件赃物有什么要紧?我都已经不是‘官’了。”
叶小浪喜上眉梢,柔声道:“下次送你一件更好的,绝不是赃物。”
燕宁心甜意洽,唇角弯弯如月:“那我一定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她伸平了双腿,重新在他身边躺下,淡淡道:“下次若有这种情况,你叫醒我就可以了,我自己会换。”
叶小浪嘿嘿一笑:“怕什么呀,你都是我的人了。”
燕宁白了他一眼:“什么就我是你的人?我答应你了吗?”
叶小浪拔高了声音:“昨天是谁趴在我身上哭哭啼啼的?”
“是谁?”燕宁眨眨眼佯装失忆,“我怎么知道?”
叶小浪撑起上半身,托住她下巴:“你昨天点头承认喜欢我了,你还说我要你就够了……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燕宁打开他的手:“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叶小浪一时气结,贴在她锁骨耍无赖:“香囊还给你了,可你的心,我偷到了就绝不会还。”
这床上气氛太暧昧旖旎,燕宁忙将他推开,轻骂道:“该死的贼。”
就她如今这语气,没有半分像是在骂人,根本是撒娇。
叶小浪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道:“呼,我要离你远些,不然……”
要他在燕宁面前坐怀不乱,困难程度不亚于要他用一根头发丝打开国库的机关大锁。
燕宁觉得好气又好笑,也顺着他的想法,往里边移了移。
这两人竟然都没想到,他们完全可以起床啊。
冷静下来后,他们开始谈正事。
叶小浪熄灭了躁动的心火,平静道:“阿宁,这段时间我很不好过。”
阿宁。多亲密的称呼。
燕宁心尖颤动,低声道:“我知道冲虚道人去世了……那时我得了消息,本想告诉你,你却已经走了。”
她主动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道:“那时我要是留下你就好了。”
叶小浪眼波闪烁,问:“你认为冲虚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宁偏头看他表情,用了最谨慎的说辞:“他是名噪一时的怪盗。”
依她个性,本不该对杀姐凶手这样客气的。但她更不想在叶小浪伤口撒盐。
叶小浪的神色却让她看不分明:“你认为他的武功怎么样?”
燕宁摇摇头:“我不知道。”
叶小浪对上她的视线:“你不知道?”
“我从没有与他交过手,怎么会知道?”燕宁见他反常,有些担忧,“你为什么问这些?”
叶小浪红了眼,瞳孔像是染上一层雾:“他是我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不是他照顾我,我早已死在井里。”
他的眼泪悬在眼眶,仍是将滴未滴。燕宁见不得他如此模样,忍不住抬手拭去。
叶小浪微微一颤,将那些水光全咽进肚子里,道:“现在他死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他复仇?”
燕宁点点头。
叶小浪眼里充满恨意:“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是……”燕宁张了张嘴,快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我不能确定,上官翎说得并不清楚。”
叶小浪道:“上官翎?”
燕宁道:“十方行者遇害的消息是上官翎带回来的。”
叶小浪道:“她说是谁?”他的手指忽然缩紧,箍得燕宁有些痛。
燕宁将一切娓娓道来。
“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是她,可她昏迷了,就连骆神医也不确定她何时会醒来。”燕宁道,“她和你师父当年中的是同一种妖术。”
她叹了口气,懊丧道:“阿越一个人还是有同谋我也并不清楚,而段大哥很可能已被她或他们所害,我……”
叶小浪忽然沉下脸,冷冷打断她:“你知道吗?冲虚的尸首旁有一棵树,树干上面刻了字。”
燕宁问:“什么字?”
叶小浪道:“你的名字。”
“啊?”燕宁惊呼,“难怪小玉说你恨透了我……可那是阿越……”
叶小浪用指尖点住她唇瓣:“对,阿越,我看见那个女人解开了你的绳索。”
燕宁惊讶道:“你却没有现身?”
叶小浪笑了笑:“‘放长线,钓大鱼’。我正在学习如何忍耐自己的性子。”
燕宁欣慰一笑,道:“阿越刻意离间,难道不正是要我死?可她又希望我会死在她手上……”
阿越到底在想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她的精神本来就已经不太正常。
燕宁觉得阿越的所作所为不全是碧海潮的命令,至少阿越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是出于真心。
阿越为什么这么恨她?
燕宁觉得脑子越想越浆糊,揉按着太阳穴,道:“我现在乱得很,你还是说说河图洛书吧。”
叶小浪面露复杂之色:“我发现了冲虚留下的密室,里面都是他的战利品。”
燕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他是从哪儿偷到的呢?”
叶小浪苦笑道:“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燕宁又问:“那你有没有见到段大哥?无论他是否遭到迷踪城毒手,我都想找到他。”
叶小浪道:“我不认识他呀!”
燕宁沮丧道:“也对。”
叶小浪宽慰道:“等这桩事了了,我陪你去找他。”
燕宁咬紧下唇,忽然道:“你不怀疑我吗?为什么相信我?”
叶小浪轻轻在她手背打圈:“冲虚老头若真的死在你剑下,他应当是心甘情愿,绝不可能留下一个字。”
燕宁“嗯”了一声,感到手背痒痒,不禁往回缩了缩。
叶小浪忽然起身,用胳膊撑住床板,如两根栅栏将她禁锢其中:“还有,更重要的是……”
燕宁心跳瞬间加剧:“什么?”
他把灼热呼吸喷到她耳畔:“因为你是你。”
燕宁红着脸,笑意盈盈。
她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不会有误会。
很多误会都源于不交流和想当然,可叶小浪嘴这么大话这么多,旁人想制造误会都难。
她笑着,鼻尖又有点酸:“你就这么自信,确定自己了解我?”
叶小浪挑起她散落的长发:“其实……还真没那么自信。我一直在担心,如果真的是你,我该怎么办啊?”
那缕头发在他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松手放开,笑得愈发开心:“幸好在这装死一次,我什么都听见了!当时我就把自己骂了八百个来回,哼,居然胆敢怀疑燕大姐姐,该打该打……”
说着,他抓起燕宁的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燕宁冷哼道:“是该打!装死也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叶小浪举起右手,赔笑道:“我在此保证,以后再也不惹你伤心,否则天打五雷轰。”
燕宁狠捏他鼻梁:“我还在气头上,你别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74.何时嫁我
叶小浪以指成梳,将她披散的长发理在耳后,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心下纳罕,燕宁怎么越看越漂亮呢?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叶小浪像个傻小子一样笑出了声。
燕宁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叶小浪笑出八颗牙:“我觉得仇人眼里你都是西施。”
燕宁抿抿唇,她感觉自己实在是承受不住他大胆热辣的情话了。
所以她急忙将他往里掀翻,跳下地,坐到床边穿靴子。
叶小浪从后环抱住她,黏黏糊糊道:“怎么就起来了,不多躺会儿?”
燕宁去掰他的手:“你这个贼,只会花言巧语骗人,心里坏透了!”
叶小浪笑道:“我还可以更坏些……”他的手放肆往不该摸的地方滑去。
燕宁在他胳膊上重重掐了一把。
叶小浪“嘶”一声:“女侠饶命啊,小人真疼。”
燕宁气愤道:“我都还没嫁给你,别得寸进尺!”
她觉得叶小浪很过分:亲都给你亲了,还想怎么样?虽说她平日豪爽散漫惯了,可她毕竟还是个女儿家,脸皮薄――这人就不能偶尔体谅下,慢慢来吗?
唉,叶小浪是个精力无限的二十岁男人,你怎么能指望他懂得何谓“适可而止”?
蹬鼻子上脸才是叶小浪的人生信条。
他趴在床上唉声叹气:“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啊?”
燕宁羞涩道:“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带你去我爹娘坟前溜一圈吧。”
叶小浪慢悠悠地爬起来,靠在床头:“话说我岳父岳母是何方神圣?”
燕宁埋头整理衣服:“你岳父岳母我不认识。”
叶小浪真的开始解释:“就是令尊和令堂――就是你爹娘。”
燕宁抑制住掐他的冲动,垂下眸子,道:“我自幼家贫,比不得你们王府。”
叶小浪淡漠道:“什么王府?早抄家了。”
燕宁道:“我爹是猎户,被狼咬伤去世了,当时我好像三岁……还是四岁?记不清了。”
叶小浪听得很认真。
燕宁继续道:“再过了几年,我娘也病逝了。姐姐把他们最后的遗物当掉后,为了生计,她找人牙子进了太子的府邸。”
叶小浪已坐到她身边,越听越严肃:“没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找裴兆沣?”
燕宁耸耸肩:“或许当时我姐姐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门亲戚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叶小浪点点头,又问:“那敢问令尊高姓大名?”
燕宁浅浅一笑:“我爹叫燕风火,我娘……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墓碑上刻的她姓白。”
叶小浪转了转眼珠,笑道:“记住了,二老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燕宁疑惑道:“大恩大德?”
叶小浪笑嘻嘻地,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全靠他们给我一个这么好的你,涌泉之恩,洪水相报。”
燕宁脸红了红,故意去磕他的头。
叶小浪“哎哟”一声松了手,去揉被撞的额角。
燕宁故作镇静地直起身,心想:我遇见你,又该感念多少人的大恩大德呐。
她觉得口渴,端起屋子正中桌上的茶壶,揭开盖子闻一闻,确认没有下毒后就斟满了一杯。
再好的茶叶,隔夜喝的滋味都不会好。燕宁硬灌下喉咙,问:“谢菩萨怎么肯跟你合作了?”
叶小浪也走到桌边:“我送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燕宁一惊,“你不会把河图洛书给他了吧?”
“我给他用来演戏的那份是假的,就是你带着郡主去万仙山那时我伪造的,一直没派上用场。”叶小浪说着,也给自己来了一杯。
燕宁道:“他是专门做赝品的,一眼就能看穿啊。”
“你没懂我的意思。”叶小浪把声音压到最低,神秘兮兮道,“如今世上知道河图洛书有真迹的,只有你我两个人。”
燕宁顿时了然:“啊,一堆真话里掺一句假话,他就以为你的话全是假话。”
叶小浪朝她笑了笑,然后一口茶喝得直皱眉,抱怨道:“茶叶真难喝。”
燕宁又问:“那你送给他什么?”
叶小浪道:“太阿剑。”
这下谢菩萨真的有太阿剑了。
燕宁目瞪口呆:“十方行者的宝库真是海纳百川……”
叶小浪长叹道:“现在这两捆破竹子真的在我手上,我反而不想要了。不管它有什么秘密,我都不感兴趣。”
燕宁揶揄道:“世上还有鬼面公子不想要的宝贝呀。”
叶小浪沮丧道:“哎……为了这俩玩意儿,我差点被慕容宗做掉。”
燕宁心头一紧:“你真的遇到他了?我还以为信里的话都是假的。”
叶小浪道:“真真的,他的头就在那儿呢。”说着,他起身去屋角端起一个小箱子,大略和骆青炀的药箱差不多尺寸。
“喏。”叶小浪开了盖子,露出一丝不苟整齐梳好的发髻,中间一环捻银丝镶猫眼石的发冠。
她站起身,从缝隙往里看,人头虽面如死灰,依旧看得出是慕容宗的模样。
燕宁心下大震,又想起慕容宗对燕昭仪的侮辱,无论如何也难以产生半点同情。
她冷笑,有些幸灾乐祸:“可惜,他生前那么英俊。”
叶小浪道:“我不英俊吗?”
燕宁撇撇嘴,满脸写着“你在逗我”。
她觉得他得先去把头脸洗干净,束发加冠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燕宁感叹道:“想不到这样嚣张跋扈的一个人竟死在你手里。”
叶小浪问:“我厉不厉害?”
燕宁回答:“厉害。”
叶小浪问:“聪不聪明?”
燕宁回答:“聪明。”
叶小浪问:“英不英俊?”
燕宁无可奈何:“你好执着啊……”
叶小浪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有无动静,抱起胳膊,问:“你不说,我就不告诉你河图洛书在哪。”
燕宁点点他的眉心:“行行行,你器宇轩昂,俊朗不凡。”
叶小浪不依不饶:“说得太笼统了!我要你具体到我的鼻子,我的嘴,我的眼睛……最好挨个夸一遍!”
燕宁捏住他两边脸:“你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英俊得无与伦比――满意了没有?”
叶小浪笑道:“嗯,勉勉强强。”他此刻的样子说不出得滑稽。
燕宁乐不可支,松手道:“那河图洛书到底在哪儿?”
叶小浪把慕容宗的脑袋拎出来,丢到一边,道:“这箱子里面有机关呢。”
喂,那是一个人头哎!燕宁看他的动作,眼角直抽抽。
叶小浪把手伸到箱底,用力转动了一个旋钮。
谢菩萨迎风站在马厩里,黯然伤神。
他还可以忍耐,还可以谈笑风生,但是他心里早已不再平静。
亲手杀死自己的女人――他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
并不是凡事都有价钱,至少有钱难买心情好。
谢菩萨勉力维持出一丝和乐微笑,他看见叶小浪已经带着燕宁兴冲冲走进来。
这两个人为什么总能这么高兴?
谢菩萨不能理解。他知道他们的武艺虽然高强,可在江湖中绝不是无人可敌。
“小白马!”叶小浪呼一下扑到最近一匹马的脸上,“你爹我想你想得黄花菜都馊了……”
谢菩萨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道:“叶兄弟,不是这匹,是那边两匹。”
燕宁捂住脸,心中默念: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叶小浪搔了搔头,尴尬地牵回属于自己的马,又把另一匹褐色马交到燕宁手中。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老板,天涯何处无芳草。”
谢菩萨点点头:“人总是要死的,留也留不住。”
像他这样的有钱人,无论说出什么话,都似乎非常有哲理。
叶小浪抱拳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谢菩萨的脸上又挂满了绝类弥勒的标准待客微笑。
燕宁许久不曾骑过紫燕骝,稍习惯了一小段路,开口道:“这假和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坏事做尽竟也没人奈何得了他。”
叶小浪道:“谢菩萨的雇主太多,惜命的人不会碰他。”
燕宁问:“那亡命徒呢?”
叶小浪大笑:“相信我,活菩萨比死菩萨有用得多!”
燕宁当然明白,但她心里仍不是滋味。
叶小浪回头望渐渐收紧的粉墙,宽慰道:“至少这家伙绝不属于迷踪城!”
燕宁叹了口气,忽然眼见他呻【吟一声,痛苦地捂住腹部。
她顿时大惊失色,问:“你怎么了?”
叶小浪从牙缝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茶里有毒……”
燕宁道:“没有啊,我检查过了!”
叶小浪面容扭曲:“那就是茶杯有毒。”
燕宁跳下马,慌乱地拨开他的头发。突如其来的变故竟让自恃冷静的她变得六神无主。
她搭住叶小浪的脉搏,问:“你能不能感觉一下,是断肠草还是鹤顶红?”
“都不是,我觉得是……”叶小浪睁开眼,一片疏朗清明,“是再不喝酒就会死之毒!”
还没等燕宁反应过来,他狂笑着驾马而去。
燕宁气得火冒三丈,策马扬鞭,紧紧追在后面。
叶小浪,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75.热乎乎的包子
谢菩萨的手里有一柄剑,极其朴素的剑,既无花纹雕刻又无镶金珠玉。[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但当他抽出剑身之时,天地风景顷刻暗淡失色。
九天杀神前,苍生浩劫后,尸山血海铸,剑屠十三州。
这是慕容剑神的剑,亦是慕容剑神的魂。
他已经得到世上最好的宝剑,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快乐?
谢菩萨叹了口气,将河图洛书举起,对着油灯光线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什么可看的呢?这是假的。
他将两捆竹简抛向空中,长剑一闪,拦腰截断。
火光摇曳,哪里来的风?
谢菩萨忽然发现火苗的颤动并不是因为他这一剑。
就在这时,门外仿佛忽然狂风卷地,一条一丈长的锁链,响尾蛇般随着狂风卷过来,寒光四射的三叉钩子将门板拆了个粉碎。
谢菩萨猛地跃起,凌空顺房梁踏了一圈才落下来,勉强站住身体后,手中剑已嗡嗡作响。
他这时方看清,来的是个戴魍魉面具的男人。
如果他看不出这男人是谁,那紧跟着进来的女人他总该知道,一个没戴面具的女人。
这张脸他一个时辰前刚刚别过,她是燕宁。
谢菩萨稍有些愣怔,随即和煦一笑:“二位莫非落下了东西?”
他的手将剑握得更紧。可若是这两人开口,剑未必还能够属于他。
燕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个字都没有说。
谢菩萨凝视她许久,发觉她的脸有地方不对劲,太冷了,冷得过分,用他检阅赝品无数的三角眼来看,根本是片劣质的人皮。
谢菩萨再去看鬼面人,发现他的身形也不甚吻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太阿剑上,惊叹而贪婪,他绝对不是叶小浪。
谢菩萨沉默片刻,问:“你们是何人?”
他们不必回答,因为谢菩萨已经明白。
谢菩萨突然身形展动,手里的宝剑已闪电般向鬼面人咽喉点了过去。
这一招又狠又辣,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他一剑刺出,鬼面人却突然从他肋下钻了过去,就像一阵掠过竹林的风,眨眼间便停在他的身后。
谢菩萨无疑是武林高手,太阿剑无疑是惊世神剑,但在这鬼面人面前,他就好似一只耍弄树枝的猴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鬼面人的出手不但迅疾无匹,铁钩在空中的行动轨迹亦诡异到令人不可思议。
谢菩萨已经没时间去惊叹这武器的奇妙了,因为钩子已经钩住了他的脖子!
房内又静了下来,就像从没喧闹过。
“燕宁”面若寒冰,平静道:“小玉,这个狗杂种已死,也算我们替你报仇了。”
她当然是阿越,十成十,百分百,绝不掺水的阿越。
邹柏飞凝视着阿越,阿越也转过头看他。
他的声音很冷:“小玉的死,你也要担三分之一的责任,因为燕宁是你放走的。”
阿越没有恼怒也没有羞愧,只是无所谓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以为叶小浪已死,想给她松松绑,好让他们殉情。”
“殉情?你可真善良。”邹柏飞阴恻恻一笑,“你进屋的动作,鬼面公子趴在房顶上全看见了。”
阿越一惊,怒不可遏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不会杀你。”
邹柏飞依旧泰然自若,阿越好像一拳打上棉花,满腔怒火无处排遣。
他继续道:“只有留着你,才能找到你师父。他们深知虽然自己找不到你,可你一定会主动去骚扰他们。”
阿越平复了呼吸,冷笑道:“想见我师父?”
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两个家伙灭口。
邹柏飞死死盯着这张和燕宁分毫不差的脸皮,内心深处忽然有股捅死她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不但忍住,他还替她下结论:“你憎恨燕宁。”
阿越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凭什么她能找到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
邹柏飞沉默片刻,道:“因为你一开始就走错了。”
阿越的眼中充满不甘和妒恨,战栗的手缓缓探向自己腹部。
邹柏飞露出古怪的目光:“你怀孕了。”
阿越收紧拳头,骨节突兀苍白,她咬紧牙关,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
邹柏飞道:“主人若是知道……”
“不要告诉他!”阿越骤然暴喝,打断他的话,“我自己可以处理。”
邹柏飞懒于再言,知道太多秘密已让他身心疲惫。
阿越将太阿剑入鞘,眸色坚定,冷冷道:“走,让所有人都看看,是谁杀了谢菩萨。”
两位替罪羔羊还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嫁祸了。
叶小浪打定主意要让慕容宗落叶归根,燕宁考虑到他素来行事神不知鬼不觉,便点头同意。
两人一路餐风迎雪,策马来到薄谷律的时候,已过了黄昏。秃树干下,冰河岸前,繁星般的灯火渐次亮起。
如镜般圆月升高,正挂在树梢,相思树,连理合抱枝。
叶小浪像个嘴馋的孩子,刚沾到长凳,就迫不及待叫过小二,要来一大坛最有名的马奶酒。
燕宁似乎已经习惯,点了干粮和小菜后,对他道:“刚看到城里布告,西北战事已经结束,估计吐谷浑正在准备休战朝贡。”
叶小浪点点头,酸甜辛辣的酒液从口腔一直烧到胃,浓郁的奶香晕得他说不出话。
燕宁轻笑一声,道:“大司马此次出兵,虽取得大捷,却是将将险胜。”
叶小浪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顺着气道:“吐谷浑那破地方,说好听是崇山峻岭,难听点就是鸟不生蛋。大军到了那里光憋就能憋死一批,得胜就算是奇迹了。”
燕宁叹了口气:“刘骥在外征战沙场,戎马倥偬,他女儿却在宫里死得不明不白。”
叶小浪盯着她:“要怪就怪迷踪城下杀手,狗皇帝做帮凶。”
“这回,我总觉得是吐谷浑王室在替碧海潮买单。”燕宁单手托腮,“迷踪城究竟是在帮他们的国家,还是在害人?”
叶小浪仍盯着她:“说明他们蠢嘛。”
燕宁耷拉着眉:“你要说他们蠢,岂不是显得我们更蠢?”
叶小浪的视线纹丝不动:“嗯,大概吧。”
燕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叶小浪笑吟吟道:“太好看了。”
燕宁无奈地挡住脸:“你真的已经变了。”
叶小浪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燕宁道:“变得更不要脸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并不生气。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听他讲这些浑话。
她想起在那个雪夜,他越喝酒眼睛越亮,借着酒劲抓住她死不松手,最后还……
太羞耻了,她一想就脸热心跳,忍不住匆匆站起身,想去外面冷静一下。
就在她刚走到小店门前时,她发现连理枝条阴影下染出一抹白气。
燕宁噌地拔出了短剑。她从谢菩萨手里拿回剑后,还没来得及试试手感。
白气越来越浓,树下颤颤巍巍地挪出来一个老婆婆。
说是“挪”,因为她的步子太小太慢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太老,背上仿佛压着块巨大的镇纸,压得她连胸肺都弯曲,每次呼吸都宛如一场硬仗。
她推着辆锈迹斑斑的炉车,上面叠罗汉般垒了八层笼屉,白热的蒸汽从竹篾的缝隙中冒出,带走的不止有热量,也有令人垂涎的香气。
“卖包子,热乎乎的包子――”老婆婆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横生,“肉包十文钱一个,汤包三十文一屉。卖包子――”
燕宁松了口气,短剑回鞘。
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本该儿孙绕膝,共享天伦。可是……
天不遂人愿,她还要起早贪黑,用她干枯的双手和面捣馅,用她嘶哑的嗓子沿街叫卖,来换取微薄的利润,苟延残喘。
燕宁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忍不住走上前去,同情道:“婆婆,我买一笼汤包。”
老婆婆抬起头,明亮的月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如刀劈斧凿般深刻,令人不忍卒看。
燕宁翻着钱袋,问:“三十文吗?”
老婆婆哑着嗓子,笑呵呵道:“姑娘,镇里人都知道,我家包子价格是最公道的。”
燕宁直接取了一两银子,道:“不用找了,就当是送您的炭火钱。”
老婆婆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不住千恩万谢。
燕宁见她道谢更觉心酸,黯然将钱袋挂回,腰间香囊的影子一闪而过。
老婆婆抽出由上往下数第三层,端到她手里,和气道:“姑娘,等你们吃完之后,别忘了再把笼屉还回来。”
燕宁点点头:“我不会忘的。”
老婆婆真的太老了,就连兴高采烈攥着银锭的时候,都不停打着摆子。为了稳定住双手,她似乎花费了极大的气力,很慢很慢,就像全身关节被蜂蜜黏住一样慢。
燕宁转过身,朝小店走了两步,忽然剑锋出鞘,寒光直朝老婆婆头顶劈下。
老婆婆似乎对一切毫无所觉,即便燕宁的剑就悬在她头顶半寸,她仍慢吞吞收拾着钱匣。
燕宁注视她把两屉包子重新堆到顶端,才放心将剑收回鞘中。
马奶酒上头较慢,等叶小浪觉得眼眶燥热时,他已经不可收拾地喝了太多。
燕宁走回桌边,面无表情地放下那笼汤包。
叶小浪舔去嘴角一滴酒,笑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燕宁长长叹了口气,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76.安乐婆婆
叶小浪直接上手,抓一枚汤包囫囵放进嘴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牙齿咬破面皮,香浓的汤汁四溅,烫得他舌头发麻,半个字都说不出。
燕宁见他这幅惨状,刚夹起的汤包此刻已放下。她才不希望自己的嘴被烫起泡呢。
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吆喝声:“牛肉大锅贴,外脆馅里嫩,一贴不过瘾,两贴不嫌多,三贴四贴下了肚,堪把神仙日子过――”
吆喝声中,一个头戴毡帽的红脸壮汉,推着一手推车走近了这家小店,车上油锅砖灶正在冒烟。
砖灶中煤炭烧得正旺,火上油锅里翻着几只锅贴,鲜香之气跟着噼啪油爆声四下乱窜。
手推车刚停好,暗处又响起了竹板声,一个声音跟着节拍道:“小葱虾皮豆腐涝,延年益寿永不老――”
这回来的是个精瘦的小个子,肩上扛着条扁担,晃晃悠悠走过来。担子前面是一个严丝合缝盖好的大木桶,后面是个碗筷佐料的青纱小柜子,还斜绑一只陈旧的小方凳。
叶小浪和燕宁面面相觑。这些小贩怎么都跑到别人店门口招揽生意了?店家也不驱赶?
来的小贩远不止这两个。
没多一会儿,卖糕团的、卖鸭头的、卖鸭血粉丝的、卖状元卤蛋的,甚至还有卖团扇丝帕的,五花八门的小贩跟在这两人后面,挑着担子推着车,陆陆续续鱼贯而来。
这间小店前如庙会一般热闹起来,若不是离年节还有一个多月,倒真像年货集市。
燕宁忽然发现,这些担子上都是江南一带的小吃。
她曾经去过江南,在夜市或早市上,这样的小吃一条龙连满秦淮河边,和秦楼楚馆隔着水面遥遥相望。
可是这些江南小吃怎么会一窝蜂跑到朔风凛冽的黄河岸边来了?
她回过头,看见叶小浪正小心翼翼地试着汤包的热度。
等等,汤包?这做法和北方截然不同,根本是江南的小笼包。
连理树下,卖小笼包的老婆婆已经不见了。
她不想要笼屉了吗?
还是说,一两银子足够她再置办十个八个笼屉,而她害怕燕宁反悔,再把银子要回去?
江南,江南……他们必定是一起来的。
可是为他们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反正绝对不是真心要做生意。(.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燕宁点点桌面:“这些人都有功夫,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认识他们吗?”
叶小浪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别打草惊蛇啦……我们只需要安静喝酒。”
燕宁展颜一笑:“你不去找他们,难道他们就不会来找你?”
叶小浪撑着额头:“那我也……嗝,没办法了。”
燕宁见他目光迷离,问:“你又怎么了?”
叶小浪道:“我有点醉了。”
人要真的想醉,还是挺容易喝醉的。
燕宁无奈道:“醉了就趴下。”
叶小浪道:“嗯。”他放心地伏在桌面上,枕着两条胳膊闭上双眼。
来满十个行商小贩后,终于再也没人靠近了。
已来的人似乎已经约好,整齐站在门口两边,留出一条宽阔的路。
燕宁再等了半炷香,就看到一顶绒布小轿,自路远处悠然而来。
抬轿的是四个锦衣后生,虽然看起来并不孔武有力,但他们脚步却丝毫不见疲累,一看就是轻功了得的练家子。
小轿在十五双眼睛热切注视下停住,左一后生打帘,一华服中年妇人缓缓从轿内走出。
燕宁一眼便认定,这就是方才卖包子的老婆婆。
但她并不驼背,也没有深刻皱纹,论形貌虽看得出年纪不小,却自有一番气韵风致。
妇人凝视燕宁许久,率先开口:“你是燕宁?”
这声音丝毫没有中年妇女常见的通病――过分尖刻或过分低哑,而是如东珠般圆润柔滑,令人心底陡生几分亲切。
燕宁一抱拳,道:“正是,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乔装改扮又所为何事?”
这两个问题,妇人只用了一个答案:“老身来自血刀门。”
燕宁不由怔住:“您是安乐婆婆?”
不见其人,却闻其名,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安乐婆婆本是血刀门门主柴天阙的姑妈,明明只有四十几岁,却偏要给自己取个“婆婆”的绰号,就连自称时也爱用“老身”。
血刀门总部乃在江南,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莫非是因为柴天阙之事?
燕宁不禁暗自叫苦,这件事她竟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论武功,安乐婆婆一人能抵四个柴天阙,若不是因为已经出嫁,血刀门门主本该是她。
安乐婆婆稍打量下她,道:“有些旧事,老身想和你聊聊。”
燕宁苦笑道:“我若不听,会有什么后果?”
安乐婆婆瞥了叶小浪一眼,道:“老身随时可以杀这只醉鬼。”
“您杀了他也没用,”燕宁按住腰间短剑,“河图洛书是假的,根本找不到宝藏。”
她按住短剑的同时,十个小贩也齐刷刷将手伸到自己的“家当”里,取出各自预备的环首钢刀。
安乐婆婆冷笑道:“老身不想要宝藏。鬼面公子杀死我侄儿,这条命他难道不想给个交代?”
燕宁连忙道:“柴天阙的死与他无关!”
安乐婆婆道:“是吗?”
燕宁咬咬牙:“柴天阙的胳膊是我砍断的,我承认。可……鬼面公子武艺不精,他决计杀不了柴天阙。”
安乐婆婆大笑:“鬼面公子连谢菩萨都敢杀,怎么能说武艺不精呢?自古年少出英豪,老身佩服得紧。”
女人总是言不由衷的,哪怕上了年纪的女人也绝不会改变。
安乐婆婆夸谁,谁就要倒霉了。
燕宁听到这个消息,虽惊诧,却也有几分快意,因为谢菩萨其人她本就不屑。
只是,那个冒充叶小浪的人又来了,而且跟得这么紧,就在他们后面,活像,活像一只……
一只等待猎物死亡的狗头鹫。
安乐婆婆忽然眯起眼,露出很奇怪的表情:“我早知道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我十年前就应该将你领走,可惜……被雍王抢先一步。”
燕宁不明白安乐婆婆在说什么。
后者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抽出腰间一尺寒光,正是柄横破秋水雁翎刀。
她微微笑道:“燕宁,就让老身看看,姓燕的根骨你继承了几分。”
燕宁也笑了,但她笑得不大好看,因为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安乐婆婆的对手。
她没有猜错,就在她刚摆出格挡之势时,刀光一闪,安乐婆婆已经指向她的咽喉。
燕宁突然不敢格挡,她已判断出安乐婆婆无论是攻速还是力度都足够将她碾压至渣。生死关头,她斜斜避开过去,竭力将身法运用到最快。可她脚尖刚沾地,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安乐婆婆的刀就又劈了过来。
刀光剑影如电光闪烁,空气震荡,相思树树干上已是伤痕累累。枯叶飘落,眨眼间被气流绞成粉末。
燕宁大为惊骇,后脖冷汗不由得渗出,唯有手上更加用力。
衣袂翻动,刀剑相交,安乐婆婆隐隐瞥见燕宁腰间露出的香囊,眸色一黯。
她忽然停下了密集攻势,脸不红气不喘,仿若刚才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安乐婆婆眉头微蹙:“我听说你中了毒,功力尽失。”
燕宁愣了一愣,忍不住看向叶小浪,温柔笑道:“因为有贵人相助啊。”
安乐婆婆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仿佛想起了极度厌恶的事情。
“那么,这位贵人请不要装醉了,既然醒着,为何不起来说话?”她的声音如铁器斩冰般冷冽。
一个在江湖中混了十年的人,叶小浪的气息变化她还是感觉得出来。
叶小浪真的抬起了头,满面红光,丝毫没有因被拆穿而不好意思。
他笑道:“婆婆不仅武艺超群,厨艺也是冠绝江湖,要不是撒了迷药,我真想咽下去。”
安乐婆婆道:“你假装被迷昏,是期望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不,您老误会了,我这纯粹是个人爱好。”叶小浪走到燕宁身边,“自从上次装过一次死,我就觉得装死的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燕宁叹了口气,没说话。
安乐婆婆稍一犹豫,问:“你们从哪里看出来,我不是卖包子的?”她很自信自己的易容就连阳光下都可以假乱真。
叶小浪搭着燕宁肩膀:“因为您的演技实在太差了!故作镇定是表现得很好,可镇定得也太过分了些――燕宁那剑连聋子都听得到,您竟然不躲?”
安乐婆婆这才察觉自己的错误,不禁暗暗叹气。好在她还什么都没说。
叶小浪又苦着脸道:“不过包子真的好烫,我半边嘴都麻了。”
燕宁责备道:“婆婆没有在包子里下毒,就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叶小浪千恩万谢,连连鞠躬。
安乐婆婆见他俩一唱一和,简直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只等他鞠完了躬,才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我侄儿不可能死在你手里。”
叶小浪笑了笑:“婆婆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他问出话,本还想再补充几句,因为发现燕宁正严肃瞪着他,才悻悻住了口。
安乐婆婆转向燕宁,眼神柔和了几分,轻缓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77.宝藏在哪里
开口的时候,安乐婆婆离燕宁和叶小浪还有较长一段距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移动到两人面前。
猝不及防,她展动手掌,一招临渊神龙,将叶小浪击飞数丈,脊背压碎桌面,哇一声喷出口鲜血。
燕宁急忙奔到他身边,让他伏在自己肩头,慢慢从碎木中直起身来。
安乐婆婆冷声道:“即使天阙并非死于你手,他也是你间接害死,这一掌你且好生收着。”
叶小浪刚想抱怨,燕宁抢白道:“多谢婆婆体谅。”
安乐婆婆道:“一个月之内,若你们能给老身带来凶手的人头,血刀门便可永远放过你们。”
叶小浪脱口而出:“万一你不认账怎么办?”
即使燕宁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可他的话还是传了过来:“我们就算把人头送到你面前,你也可以说‘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那我们不是白忙一场?”
安乐婆婆看了他很久,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扬起一抹笑意:“老身自然有办法知道。”
叶小浪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居然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后会有期。”安乐婆婆平淡作别,“但愿你们能活到下个月。”
她慢慢回转身,无声叹了口气。
她的主要意图本来就不是杀人,而是威吓。
乔装改扮,也不过是为了观察燕宁。
燕宁的确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她会超过……那个人。
一想到往事,安乐婆婆的眉宇间迅速被哀戚之色笼罩。
阿瑶,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像你。
为什么女儿总是更像父亲?
燕宁不知道安乐婆婆在想什么。
幸好她不知道,否则她的脑子会更乱。
血刀门的门徒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从喧嚣到沉寂,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叶小浪嘴角挂着血,笑道:“安乐婆婆挺有趣的啊。”
燕宁看不过眼,抬手帮他擦干净。
叶小浪却抓住她的手腕,疑惑道:“‘姓燕的根骨你继承了几分’……安乐婆婆认识你爹?你爹是武林高手?”
“我不知道,”燕宁摇摇头,“没人跟我说过啊?”
叶小浪挑挑眉,也不再问,刚欲迈步,面色忽地一僵。
燕宁感受到他的僵硬,问:“怎么了?”
她顺着叶小浪目光看去,只见那桌面被叶小浪压碎后,马奶酒倾斜,一坛酒浇在小木箱上,全部渗了进去。
酒必定也渗到了河图洛书里!
所以说,安乐婆婆夸谁,谁就要倒霉。[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叶小浪低声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去个没人的地方。”
燕宁沉着脸点了点头。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才刚出镇,天上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像风伯雨师吵了嘴,打翻家中盐罐子一样。
等马到郊外,地上雪已经积了一尺厚,泥路完全隐没在雪中,东西不辨。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已跟驿站打听到河边有一破庙,僧人已因香火不旺迁走。
子时,这两人已经成功“鸠占鹊巢”,在破庙中燃起了火堆。
叶小浪将河图正面看了三遍,反面又看了三遍,稍微松了口气,又拿起洛书。
燕宁往火里投了根木条,道:“虽然它没坏,可秘密究竟为何,我们还是不知道啊。”
叶小浪笑道:“只要这两捆竹子还在我们手里,总有解开秘密的那一天。”
燕宁拿着铁锅去外面接了些雪花,走回来,将锅在火上架好。
她向后摊开手:“把面条给我。”
叶小浪盯着手中洛书,随便在包袱里摸了捆牛皮纸给她。
燕宁没好气道:“这是馒头。”
叶小浪仍目不转睛。
燕宁忍不住伸手压住洛书,道:“看够了吗?东西又没坏!”
叶小浪惊呼一声“喔”,接着是疑惑的“欸”,最后是绵长的“啊”。
燕宁奇道:“你的语气词真丰富。”
叶小浪喜不自胜道:“你快过来看,这里是不是有条黑线?”
燕宁凑过去草草看了一眼,道:“东西时间久了,有裂纹了嘛。”
“不,你看这条线的颜色不在表面,而是在里面,这说明什么?”他自问自答,“说明中间有夹层。之前我看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条黑线,现在却有了。”
燕宁杏目圆睁:“难道说……”
叶小浪重重点头。他想过很多次开启河图洛书秘密的钥匙是什么,用水淹,用火烤,或单纯星盘隐喻……却没想到关键钥匙是酒。
他“唰”一声抽出燕宁腰间短剑,急切地想将夹层撬开。
燕宁按住他的手:“万一那只是竹子的霉斑呢?”
叶小浪咬咬牙:“就当是赌一把,反正就算输了也不会怎样。”
燕宁想了很久才终于点头。
叶小浪吞了吞口水,顺着那道缝隙,小心翼翼撬动剑尖。
劈啪!
缝隙之下,是一道完整的墨痕。
叶小浪看向燕宁,狂喜之色藏都藏不住。
燕宁紧张地握紧拳头,看他一点一点将竹片撬动,几乎舍不得眨眼。
时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流逝,他们都不敢说话,庙里只剩下雪水沸腾的翻滚声。
三炷香后,叶小浪长舒口气。
他擦擦一脑门冷汗,紧绷的腰终于松懈下来,似乎还有一点点酸痛。
燕宁将河图洛书摆成一排,双手不住发抖。
她点点河图,道:“这是地图。”
剥开表面的河图上墨线纵横交杂。竹简虽经百年风雨,藏于夹层的线条却仍清晰如新,明显看得出山丘和河流的图案。
可是,只有图案,半个文字都没有。不管金文,小篆,还是隶书——都没有。
叶小浪皱起眉:“这谁看得出来是哪儿啊。”
燕宁又看向洛书:“洛书上不是地图,好像是……一团火?”
叶小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团火。
他想了很久,忽然惊得险些跳起来:“这是慕容山庄的徽记!”
燕宁也是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叶小浪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慕容宗的剑上有这个图案……我就是用那把剑杀了他!”
燕宁喃喃道:“河图洛书的秘密藏在慕容山庄?”
叶小浪恍然大悟:“难怪慕容宗拿到它后就想直接杀我灭口。”
燕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探出身体,握紧他的手。
叶小浪直接一把将她扑倒在地,出奇亢奋道:“阿宁,你他娘的真是我的福星!”
说罢,他的亲吻便如雨点般砸了她满脸。
燕宁不住闪躲着,断断续续道:“你夸我的时候……嘴里能不能干净点?”
这真没辙,粗鄙之语全是他从小跟着冲虚道人耳濡目染来的。
叶小浪贴着她锁骨低声笑,嘴唇轻轻碰触她的脖子。
燕宁连忙捂住他的嘴:“我可警告你,再敢咬我你就死定了!”
叶小浪支起身体:“对不住嘛,你也可以咬回去。”
燕宁双手捧住他的下颌,道:“我这一口就咬你的舌头,让你总说浑话。”
叶小浪作出无辜状:“你舍得吗?”
燕宁微微笑:“我舍得呀。”
叶小浪道:“那我们试试。”
他低头含住她水嫩的唇,以似水温柔做诱饵,蛊惑她就此沦陷。
谁说他懒散不善学?不过浅尝辄止寥寥几次,如今就好似积攒了十年经验。
燕宁胸膛起伏,仿佛披甲上甜蜜战场,由着他的舌尖前来探索纠缠,攻城略地。
战事不可收拾之前,叶小浪鸣金收兵。额头相抵,他低低笑道:“怎么不咬?你以前杀伐果决的气魄呢?”
燕宁轻轻喘气,无法作答。
叶小浪道:“母老虎突然变小猫咪了,好吓人呐……”
燕宁羞恼道:“混蛋,都是你的错。”
叶小浪道:“这怎么会是我的错?”
燕宁望着他,面红耳赤:“是你害我变成这样,一点气魄都没有了……”
叶小浪俯首舔舐她的耳垂,痴痴笑道:“这样的你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他只用一句话,就能勾起她的情绪,也能让她怒气顿时消弭,无影无踪耳。
鬓厮磨一阵,燕宁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她的衣服。
燕宁阻止他作乱的手,惊慌道:“你干嘛?”
她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汹潮酝酿的黑眸。
“是时候了。”叶小浪喉结耸动,眼里占有欲赤【裸裸。
“什么?”燕宁心跳如擂鼓。
“阿宁,我想……”他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我想做坏事。”
燕宁不安地抓紧领口,僵硬地笑:“你突然说这种事,我很意外……”
叶小浪抚摸她柔亮的头发:“这一去必定凶险,我不想再留遗憾。”
燕宁结结巴巴道:“可……这里是寺庙啊!”
叶小浪似乎很纳闷:“这个场地不行吗?”
燕宁郑重其事道:“不行,容易被雷劈……依我看不如改日再议吧。”
叶小浪凝视她良久,忽而笑道:“小姑娘,你不懂什么叫‘欢喜佛’吗?”
燕宁慌乱地转动眼珠,拼命想借口。
然后她很认真地指向一边小木箱,道:“那……那里还有个人头,你总不能当着他的面……”
叶小浪不咸不淡道:“怕什么,难道他还会说话?”
他说着,手上动作再度开始,下一步就要掀开她的衣领。
“不行!”燕宁大喊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已拿起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叶小浪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利刃。
燕宁慌忙扔下剑,目光闪烁,根本不敢看他。
叶小浪顿时颓丧下来,苦笑道:“我又不是禽兽,你何必……”
“对不起。”燕宁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有意的。”
她道完歉,心里又有点不满。明明是你想霸王硬上弓,怎么反倒表现得像个受害者一样。
叶小浪躺到一边,手背捂眼,低声问:“难道你还爱着雍王?”
燕宁讶异道:“啊?”
她不明白他的思想怎么这么富有跳跃性。
78.意乱情迷
叶小浪惆怅道:“我好不容易追到你,万一你又跟他走了怎么办?”
燕宁这下懂了。(..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他并没有表面上那样自信,一直患得患失,所以才这样急不可耐。
唯有生米煮成熟饭,方可让你安心,是不是?
燕宁叹了口气,拽住他的衣角,柔声道:“谁说我要跟他走?”
叶小浪有些委屈:“你以前总是三句话不离雍王的……”
燕宁辩白道:“你误会了!我是大内密探,办案全听他的号令。我提到他有什么奇怪?”
叶小浪挪开手,露出一只眼睛:“你没对他动过心吗?”
燕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心翼翼道:“我年少时的确……可那就像尼姑诵经一样,我拿殿下当作佛像瞻仰,那是崇拜,不是爱。在他面前我过得很压抑,连喜怒哀乐都得掩藏起来,不愿被他看穿。”
叶小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燕宁继续道:“可是,和你在一起,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这段日子,是我十年来最轻松快乐、最无拘无束的日子。”
燕宁抚摸他下巴上的胡茬,轻轻将头靠在他胸口,温柔得几乎化成一滩水。
“傻瓜,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给我金山我也不走。”
她如此说道。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仅这句话就已经耗尽她半生勇气。
叶小浪好似全无反应,仍一动不动地躺着。
燕宁惴惴不安,刚想抬头,他的胳膊就忽然勒过来,死死将她往怀里按。
他兴奋地低吼:“太棒了!我一直以为我是‘退而求其次’呢,原来我是第一个!”
“唔,松手……”燕宁被他勒得喘气都困难。
叶小浪稍微卸了两分力,又问:“那是我刚才太唐突,吓到你了?那也不至于拔剑相向嘛……”
燕宁抿抿唇,她虽羞于启齿,可更不愿见他钻牛角尖。
所以她终于说了实话:“我胸口有刀疤,很丑。”
叶小浪勃然大怒:“哪个王八蛋干的?我去宰了他!”
“他已经死啦……”燕宁哭笑不得,“那是我第一次办案,第一次杀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那道疤宛如噩梦开端,她目不忍见,所以连洗澡都要穿着衣服。
叶小浪冷哼道:“幸好他死了,否则我把他大卸八块,挂在城楼上曝尸三日。”
燕宁在他怀里蹭了蹭,涩声道:“我不想让你看见……”
叶小浪拍拍她的背:“别难过嘛,多大点事儿?哪怕你全身是疤我也无所谓。”
燕宁脱口而出:“呸,你才全身是疤!”
叶小浪大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燕宁道:“丑是其次,我主要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叶小浪道:“可你刚才差点杀了我哎!”
燕宁一惊,无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是不是……后悔了?”
“不后悔,死也不后悔。”叶小浪用下巴摩挲她的头顶,“你的优点我喜欢,你的缺点我也喜欢,三千世界唯你一个。”
燕宁紧抿着唇,全身都在颤抖,因幸福而不可抑制地颤抖。
叶小浪重又将她压在身下,黑亮的眸中脉脉含情:“我爱你,我可能疯了。”
燕宁泫然欲泣,哽咽道:“小浪……”
这两个字仿佛一记绵掌拍在他心上,震得他半边身体酥酥麻麻。
叶小浪再也无法控制,抬起她的下颌,将满腔柔情婉转于缠绵悱恻的一吻。
燕宁为什么噙出了眼泪?
叶小浪为什么紊乱了呼吸?
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优娴贞静,不可描述之事统统没看见呢。
夜很静,天色蒙蒙亮。
沿河侵袭的冷风从木门的缝隙吹进来。
燕宁虽已被吹醒,却睁不开眼。
她躺在叶小浪的臂弯里,沉沉懒意由皮透到骨,用竹竿子都挑不起来。
激情冷却,叶小浪盯着蛛网密布的天花板,踟蹰、犹豫,欲言又止。
恍然间,他忧心忡忡道:“怎么这么快呢?”
燕宁懒懒拖长了音:“嗯?”
叶小浪揽紧她的腰,语气既惊恐又焦灼:“天呐,莫非我的肾不行?我只听闻饮酒伤肝,难不成也会伤肾?”
燕宁茫然道:“啊?”
“你会不会嫌弃我?”叶小浪的幻想根本停不下来,可怜巴巴道,“阿宁,我初次尝试嘛,结果难免不尽如人意……”
燕宁勉强将双眼睁开一条线:“你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叶小浪置若罔闻,手掌不住抚摸她细腻的背:“凡事讲究个熟能生巧,以后我勤学苦练,一定会有效果。”
燕宁听得气闷,“啪”一掌打在他脸上:“我都这么难受了,你也不关心下我?”
叶小浪低头拨开她汗湿的发,一边轻吻她的额头,一边请罪:“对不起,我错了……好阿宁,疼坏了吧?”
燕宁吸吸鼻子:“疼死了,比挨刀还疼……”
叶小浪柔声哄她:“要打要罚都随你,阿宁,我的心肝儿,宝贝儿……”
燕宁被他肉麻的称呼噎得犯恶心,不禁握拳捶他胸膛:“就是你花言巧语,骗得我昏头……我早知道,你这人根本就是坏到骨子里!”
叶小浪心甘情愿接受惩罚,得便宜还要卖乖,装痛求饶。
燕宁越想越羞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虽然并不恪守礼数,可还没放诞到在佛门净地……”
叶小浪连连点头:“确实是我不好,一时脑热,弄得这么惊世骇俗。”可他表情里绝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
燕宁在他腰上狠狠一掐:“你要害死我了……”
叶小浪坏笑道:“怎么会害死呢?爱死才对。”
肌肤相依,呼吸交缠,燕宁稍往后缩了缩,嘟哝道:“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也没地方洗澡……”
叶小浪将她冰凉的手贴在唇边:“我去烧水,先擦拭下身子,好不好?”
燕宁点点头:“嗯。”
叶小浪满面春风地坐起,伸手去捞散落一地的衣物。他的身体看似清瘦,实则机锋暗藏,窄而紧的腰上,每一寸肌肉都蓄满力量。
燕宁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耳畔只听得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又走出门去。
她咬着食指,唇角渐渐推开一抹笑容,明媚动人。
巫山云雨一度,火堆将灭未灭。
锅中本来要煮面条的水都烧干了,只好从头再来。
水再度烧开后,两人对着开水竟然莫名其妙谦让起来,又是一番折腾。
折腾到天亮雪停——或许已经巳时,他们才重新穿戴整齐。
叶小浪伸了个懒腰,觉得肚饿,在包袱里翻出馒头,自然地递给燕宁一个。
燕宁故作镇静地接过馒头,感觉他已经从她背后伸出胳膊,将她搂在怀里,如胶似漆。
她实在不好意思看他,明明已是最亲密的关系,相处却还不如之前自然。
叶小浪模模糊糊道:“真想就这样搂着你,一辈子……”
燕宁心跳个不停,慌忙挣脱他的束缚,将自己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叶小浪疑惑道:“怎么了?”
燕宁说得有理有据:“馒头太淡,我要钓鱼。”
她是想出门冷静一下。不过在佛门净地杀鱼真的好吗?
叶小浪只当自己看不出她是在害羞。
他一边暗爽,一边感叹燕宁不愧是我的女人,连害羞的方式都异于常人。
反正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随时随地在包袱里准备鱼钩鱼线的人。
他乐呵呵地将剩余的馒头囫囵塞进嘴里,拍拍手掌,道:“我来帮你。”
燕宁下意识道:“不用了,你又不会。”
“那你教我啊。”叶小浪冲着她危险一笑,“宝贝儿?”
燕宁瞬间变得气急败坏:“不准叫我宝贝儿!”
叶小浪无辜道:“我也想学钓鱼,你不教我我就继续叫。”
燕宁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话都堵在嗓子眼,憋红了脸朝外走去。
哦,不是走,是逃。
说是去钓鱼,但燕宁刚添新伤,没逃两步就膝盖发软。
所以最后还是他连搂带拽把她硬抱到河边去的。
叶小浪笑得悠闲又得意,对怀中人道:“钓鱼有什么秘诀,你说来听听啊。”
燕宁趴在他胸口,压根连手脚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其实她刚出来就后悔了,心想:笨蛋,你瞎提什么劳什子“钓鱼”啊?
但为了面子,她仍要强撑:“没有秘诀,全靠天生,就跟你千杯不醉一样,在钓鱼这方面我天赋异禀。”
叶小浪十分赞同地大力点头:“所以你拿一根线就行啦?不需要钓鱼竿?”
“冬天只要在冰面上凿洞,被闷坏的鱼就会主动游过来了。钓鱼这种事啊,有钩子就行。”短短几句话,她都说得气喘吁吁,“以前我那个朋友还在世,我们都直接用他的钩子钓鱼。”
叶小浪俯下身,轻轻将她放在覆雪芦苇丛中,趁她不备还在她右颊飞快印了一记。
他问:“是不是只要凿个洞就可以了?”
燕宁捂着脸,像是沉浸在自己思想里,不说话。
叶小浪耸耸肩,气贯于掌,一招千手如来,“噼啪”一声,将冰面拍了个洞。
燕宁听见这声音才回过神来,急道:“用指法,不要用掌法!”
她这话说得太晚,那冰洞边缘隐隐出现裂纹,很快如蛛网般顺着冰面延伸,一阵雷震般轰鸣过后裂成了碎片,只余河水波浪翻滚。
燕宁看向叶小浪,神色非常复杂。
叶小浪讪笑道:“洞凿大了点,差不多,差不多……”
皑皑河道外,阿越和邹柏飞隐匿于一树未化落雪之后。
他们远远望着,眼见叶小浪戳碎了冰层,又见燕宁缓缓爬起来,气恼地伸手捏他的脸。
阿越冷冷道:“看来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燕宁从青涩到妩媚,那变化隐隐约约,常人自是看不真切,唯有敏感如阿越方可一眼辨明。
阿越笑了笑,忍不住感慨:“没想到燕宁这么喜欢他……”
这笑容是讥讽还是羡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邹柏飞死死盯着燕宁手中那条鱼线,脸色突然变得犹如枯槁,仿佛他果真已经死去多时,果真已经躺进坟墓里。
他扭头就走。
阿越在他身后问道:“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必须走,非走不可。
79.灭门横祸
沃野是贺兰山下一个小镇,从镇中心朝北望,隐隐可见长城的烽火。[.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不同于戈壁的黄土砂石,这小镇依山傍水,无论耕种还是放牧都很得宜,是方圆几百里最富庶的地方。
因为大雪封路,燕宁与叶小浪在薄谷律多耽误了些日子。按往年气候,这场雪之后稍晴朗几日,等到大寒天必将暴雪成灾。
为了赶在暴雪之前到达贺兰山,他们不得不日夜兼程。
经过一路荒芜贫瘠洗礼后,他们突然来到这里,简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
泥土湿滑,街旁卖炊饼的小贩双手本已起了冻疮,又被开笼蒸汽烫得通红。
在炊饼的蒙蒙水汽中,突然闯来了两个策马的外乡人,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个慕容山庄,只要这山庄在贺兰山一日,外乡人就会源源不断涌来。
叶小浪轻抚着白马鬃毛,笑眯眯道:“一路上真是多亏了你,现在你可以去饱餐一顿,我也可以痛饮十斤了。”
燕宁有些神情恍惚:“你想喝酒?”
叶小浪承认:“想,酒是什么滋味我都快忘了。”
燕宁板起脸:“都走到山下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去喝酒?我若是碧海潮,一定天天往酒里灌毒,看什么时候喝死你。”
奇怪,她最近总是莫名感到生气。
叶小浪眨眨眼,揶揄道:“宝贝儿,你是怕做寡妇吗?”
燕宁反唇相讥:“我嫁你了吗?”
说起这点她就郁闷。花轿也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稀里糊涂就成了他的人。
燕宁不过二十一岁,还做着十里红妆的绮梦。虽然她嘴上没有抱怨,可心中遗憾无可避免。
叶小浪当然明白,燕宁已对他包容甚多。换做两个月之前的她,说不定已经剥了他的皮,哪里有这么好说话?
他的生命已经不能没有她,不论是暴风骤雨,还是晴朗无风,他都不愿一个人走下去。
“燕宁。”他诚恳许诺,“等我们找到宝藏以后,我就……”
他话未说完,忽听到人前传来一阵骚动,间或有女子惊呼。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难不成柔然军队入侵了?
引起骚乱的当然不是军队,但他和军队一样可怕。
那是一个怪物,一个可怜人,一个从火场中逃出的可怜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的头发大半焦枯,脸部溃烂变形,充血的眼球几乎掉出眼眶,所过之处,余下久久不散油脂炙烤的腥膻气。
他驾着匹黑马闯入人群,黑马绊到了早市小摊,受惊抬蹄,将他重重甩下。
他摔下来的时候,并没喊痛,咽喉里只发出如火舌舔布一般的声音。
有大胆而心善的路人,颤巍巍地伸手想将他扶起。
他忽然睁开眼,仿佛灌注最后气力,嘶喊道:“慕容山庄遭人灭门了!”
叶小浪大吃一惊,和燕宁面面相觑。
那个可怜的人也看见了他们,一时惊恐万状,又好似要嚼穿龈血。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甚至没有力气维持睁眼,生命以极快的速度流失,仰面而倒,死不瞑目。
叶小浪皱起眉头:“他好像是被我们吓死的。”
燕宁冷声道:“不是我们,而是……”她没有说下去,这条路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她拉紧缰绳,调转马头,低声道:“快走。”
叶小浪跟着她挤了出去。这下他已想不起美酒了。
慕容山庄的景色一直很美,无论是初春还是深秋。特别是晨起薄雾蒙蒙,宛如顾恺之挥毫所就的三十三重仙境。
叶小浪曾经来过这里。那时还是炎炎夏日,站在塔形藏书楼的屋檐上,便可将空蒙山色尽收眼底。
甚至当他把元洞天鼎盗走的关键时刻,他都忍不住多欣赏了几眼,他永远忘不了这美景。
但现在,薄雾已不可见,笼罩慕容山庄的尽是飘摇一缕缕清晰可见的残烟。
那两扇坚不可摧的朱漆大门,曾阻拦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如今却变成了两块焦炭。
藏书楼已没有了,碧瓦飞甍也没有了。
曾因慕容剑神而受江湖豪杰景仰的慕容山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火势这般猛烈,几乎是从每个角落开始,同时烧起。
为什么没人救火?
传说中,慕容山庄不是连倒夜香的下人都是练家子吗?
等他们走近这堆废墟,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慕容山庄男女老少,七七四十九个活人,已变成了四十九具焦尸。
山坡上飘着木材燃烧后的苦味,虽无血腥气,北风却更冷,似乎还从四面八方传来凄厉的哀嚎。
没有人,却有声音,不是红尘喧嚣,而是黄泉路上过分拥挤,枉死者吵闹。
叶小浪哭丧着脸:“我们可能大祸临头了。”
燕宁掩住鼻子:“我知道。”
瓦砾中,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
这声音极不和谐,在这尸横遍野的场景里十分突兀。它毫无疑问来自一个活人口中。
燕宁下意识拦在叶小浪面前,然后又被他一把拉到身后护住。
伏地的焦尸忽然动了,从交缠的四肢中间窜出一条骨瘦如柴的胳膊,紧接着是一个脏兮兮的头颅,脸上还蒙着块沾水的汗巾,现已半干。
那人仿佛对他俩的出现毫不意外,即使浑身血污散发着死亡的恶臭,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脏污下的衣物极其朴素,与花匠无异,但燕宁看得真真切切――他分明是王道玄。
王道玄慢悠悠从尸堆里爬起,面对那几具保他未死的尸首缓缓闭上眼。
随即,他曲起双手后三指,将食指与拇指两两相对,口中念念有词。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个手势变化完毕,法事已成,他才转向身旁两人,笑容可掬道:“燕大人,别来无恙。”
叶小浪冷声问:“是谁烧了慕容山庄?”
王道玄意味深长道:“是你们。”
叶小浪狠狠踢了身旁倒塌的房梁一脚,骂道:“他娘的。”
王道玄捋捋带血的胡子:“幸运的是,总算有人逃过一劫;不幸的是,二位的大名将会传遍天涯海角。”
叶小浪还想骂什么,燕宁握紧他的手腕,对王道玄问道:“你为何在慕容山庄?”
“贫道在等慕容公子回来。”王道玄打量了叶小浪一遭,“莫非他回不来了?”
叶小浪冷哼一声,当作藐视。
燕宁质问道:“你既然在慕容山庄做客,为何不出手帮忙?”
王道玄笑了笑:“贫道何必自寻死路?”
燕宁皱起眉:“连你都不可能胜过他们?”
王道玄叹了口气,似乎很难过。无论是谁,发现自己技不如人,心里都会很不是滋味,更何况武林高手。
他说:“因为我怕死,他不怕,所以我永远不可能胜过他。”
胜过“他”?不是“他们”?
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能屠尽慕容山庄?
王道玄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不定:“二位作为‘正品’,是来找‘赝品’的?”
燕宁道:“是。”
叶小浪道:“不是。”
这两句话明明是同时说出,内容却截然相反。燕宁大惑不解地看向叶小浪。
“我是来送礼的。”叶小浪平静地说着,打开了一直挂在身边的小木箱,露出干瘪却眉目依旧清晰的慕容宗的头颅。
王道玄的面颊抽搐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两枚核桃,一边飞快旋转,一边投诚:“燕大人,你们需要贫道的帮助。”
燕宁笑着摇头:“我不是‘大人’。”
王道玄有些意外,却没追问,继续道:“我可以做你们的人证。”
燕宁道:“有幸逃出的那个人已经死在镇上,所以还是不必劳烦真人了。”
“非也,非也。为免受到追杀,总共有三个人往不同的方向逃走。哪怕最后死了一个,被抓了一个,岂非还剩一个?”王道玄笑得胸有成竹,似乎他已确定他们一定会和他做这笔交易。
叶小浪冷笑道:“你这老头‘做人证’的方法,就是在半道把人截杀吧!这样做,我们和贼人又有何分别?”
王道玄笑得眯起眼:“世子果然心善。”
叶小浪脸色骤变:“你再叫一句‘世子’试试看?”
燕宁忽然抓住叶小浪腰侧的衣料,换来后者探询的目光。
她想了想,道:“王真人应承了我们,可不能反悔。”
王道玄一抱拳,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后会有期。”
然后他身形展动,眨眼间逃之夭夭了。
叶小浪道:“你相信他?”
燕宁道:“我相信乌游。”
叶小浪道:“不懂。”
燕宁捏捏他的脸:“慕容家在江湖上交口称誉,正阳教借此事做文章,江湖人士同仇敌忾,岂不是对付迷踪城最好的机会?凶手若是你我,他们又得不到好处。”
叶小浪点点头,笑道:“聪明,不愧是我的好阿宁。”
两人一刻也不想在废墟多呆,走出去吸足了新鲜空气,叶小浪突然问,“王道玄会不会像谢菩萨一样被杀?”
不等燕宁回答,他又耸耸肩:“算了。别来打扰我们寻宝就好。”
燕宁叹了口气,环顾一地惨烈,冷冷道:“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80.碧海潮
慕容宗的头颅已永远留在瓦砾中。[.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叶小浪将取出的河图洛书揣在大氅的内夹层里。
刮去表面的整个竹简减薄到原来的三分之二,线也将断未断,所以他们干脆在牛皮纸上临摹了一份。
叶小浪依着牛皮纸,仔细比对山势和地图的吻合程度,燕宁也凑过来,他便将她揽在臂弯里。
“这里……”他点了点图上的一座楼宇,“应该就是慕容山庄。”
燕宁问:“那么,要继续往东走对吧?”
叶小浪道:“大概只有二里地。”
说是只有两里,其实中间净是逼仄山路,雪化后路况不佳,马根本过不去,他们只得把马拴在路边。
约莫一个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到目的地。可走到后,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建筑,眼前不过一岩石裸【露的悬崖,连树木都只有零星几棵。
叶小浪有点困惑:“标注的明明是这里。”
他趴在崖边朝下俯瞰,云雾凄迷,深不见底,唯有四季常绿的山藤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崖壁。
他忽然明白了:不在天上,也不在地里,而是悬在半空中。
明白这个道理后,他忽然变得很焦虑,就好像酒瘾突然发作却无处排遣,只余一肚子膨胀的邪火。
燕宁走到他身边,远远朝西望,只能瞥见残烟一角。
叶小浪自言自语:“可真会找地方……居然是这里?”
燕宁咬着下唇:“我觉得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我们真要下去?”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总不能现在认怂吧?”叶小浪摸摸鼻子,抓起一条较粗的山藤试了试坚韧度。
燕宁叹了口气:“若在夏日就好了,偏偏现在滴水成冰的,藤蔓都跟死了一样。”说着,她抽了把剑递到他手里。
叶小浪接过剑,道:“聪明!我先下去,等找到了再叫你。”
燕宁点点头:“小心为上,找不到就算了。”
叶小浪笑笑,足尖一点便滑下,左手紧抓山藤,右手短剑卡入峭壁缝隙。
只下落了三丈,崖上忽然突起一块岩石,大略两脚宽。这片山藤长得最密,所以从上俯瞰是看不见这块突起的。
叶小浪小心站稳,拨开山藤,只见个牛角形的洞穴,大略两人高,里面无声无息漆黑一片。
“你找到了吗?”燕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info$>>>棉、花‘糖’小‘說’)
“先等等,别急着下来!”叶小浪回答。
他拨开山藤钻进去,看见两侧石壁上各有一根结满蛛网的蜡烛。
他掏出火折子点亮蜡烛,只见一条未经人工开辟的潮湿甬道,一路伸到山体深处。
弯折的小径上却留着一行足印,和内壁的粗糙不同,足印中部坚实,边缘平滑,在原生态的山洞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脚印的断口简直比石匠雕的更清晰。”燕宁道。
叶小浪一惊:“你怎么下来了?”
燕宁笑笑:“我担心你嘛。”
叶小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喜滋滋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燕宁伸脚和足印比了比:“留下脚印的应该是个内力雄厚的男人,他的真气刚猛却不粗野,反倒极其细腻。”
“他为什么要留下一串足印?”叶小浪发问,又恍然大悟,“他是害怕内有埋伏,精神集中屏息静气,所以气贯全身,不由自主通过脚掌散发出去。”
燕宁点点头:“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从这里直到那里——都没有机关。”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叶小浪沮丧道,“如果他已经成功了,不管洞里有什么,现在一定也都没有了。”
燕宁的手指一紧:“难道是他?”
“是谁?”
“碧海潮!”
这洞中湿冷阴气砭骨生寒,二人走到洞深处,石壁上却连蜡烛都没有。
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一人取了一支蜡烛,他们才能一点点将这洞内看清。
洞窟呈葫芦形,入口狭窄,内部却很空旷,洞窟中央有一平台,二人举蜡烛凑近了看,那平台竟不是山石,而是一整块极北寒玉。
这崖壁洞窟内怎会有成色这样好的玉?是谁,又是怎么把它弄进来的?
叶小浪沿着玉台的边缘照去,指望发现什么神秘机关。
蜡烛照到某一处后,隐约有反光。
他顺着那反光发现一柄落满灰尘的剑,本该握掌的剑柄上只有五根酱色的指骨,再往上是一截黛色衣袖,散满乱发的领口和斑驳肮脏的骷髅头。
燕宁忍不住惊呼一声,飞快钻到他怀里。
叶小浪也被吓个够呛,但他不愿在燕宁面前露怯,梗着脖子强装镇定道:“看他的样子至少死了十年。”
这崖壁上洞窟,已然是此人的墓穴。
燕宁紧紧闭上眼,道:“这位前辈莫非是来寻宝的?可他又没有河图洛书,怎么会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把骷髅惊醒一样。
叶小浪箍着她的腰,道:“谁知道呢?最好脚印属于他,如此说不定宝藏还在。”
燕宁眯着眼往边上瞟,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看,玉台上有字!”
叶小浪循她所指方向举过蜡烛,只见那柄剑尖端压住的玉台一侧,潦草刻有一行字。
他一字一字念出:“平生诸多憾事,皆因有情痴。”
这行字并不是稀奇秘密,或许只是此人临死前最后的念想。
燕宁的神色有些复杂:“原来也是个多情人。”
叶小浪强忍着不适,拾起那把剑,吹开灰尘,不由啧啧:“正反面都铸了放血槽,好狠辣的一把剑呐……”
燕宁绕着洞壁走了一圈,用短剑剑柄敲击石壁,却没发现任何密道。
莫非这洞中果真如此,除了一具骷髅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才似乎处处都透着杀机。
燕宁道:“我们不要多待了,走吧。”
“既然已来了,何必急着走?”
阴冷的男声骤然响彻整间洞窟。
这声音飘飘忽忽,若隐若现,半分也不像从活人嘴里发出。
叶小浪忍不住向后弹开。他在一瞬间恍惚认为是眼前的骷髅开口说话。
黑暗无人的洞穴内响起这种声音,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他抓紧骷髅的剑,转过头,只见逼仄的洞口山藤下,逆光而站两道灰蒙蒙的人影。
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抬起脚,慢慢走近。
他每一步的间隔竟是分毫不差,如同用尺子丈量好一般。
他走到葫芦颈口,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朝玉台掷去。
夜明珠表面十分光滑,在他手中却如飞镖一般,稳稳停在玉台上一处,打着圈,然后缓缓停下,同时将整间洞窟照得宛若清晨。
洞中两人这时便看清,他的年岁不轻,暗红的皮肤层层皱起,白发一条条编起散在肩头,散在乌色右衽长袍上。
“碧海潮?”叶小浪率先开口。
“我师父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女子斥责道。她毫无疑问是阿越。
叶小浪不想理她:“你早就参透了河图洛书的秘密?”
碧海潮反问道:“你以为这就是河图洛书的秘密?”
他的声音比大寒天的暴风雪更冷。
燕宁在角落放下蜡烛,警惕地站到叶小浪身边。
一抹笑意从碧海潮的嘴角蔓延到整张脸:“河图洛书的秘密本就是个骗局,是个圈套。”
这句话仿佛夏日惊雷,在洞中炸响。
叶小浪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碧海潮悠然自得道:“根本没有河图洛书,根本没有秘密,根本没有宝藏——全都没有。”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所谓秘密,不过是我为了让中原武林动乱,故意编出来的。而这壁上洞穴,只是当年慕容剑神闭关修炼之处。”
碧海潮笑起来,他没办法不笑。
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自己撞进陷阱,必定会觉得特别开心。
“我原以为你们俩能聪明点,可惜……”他叹了口气,“为何中原人个个都蠢钝如猪?”
阿越也随他笑了,笑得温良纯善,仿若一位因贤德受封的命妇。
她道:“你们是不是在想,如果宝藏不在慕容山庄,为什么慕容宗对河图洛书那般上心?”
叶小浪和燕宁已经面如死灰,没人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阿越自己回答:“不过慕容宗自己贪得无厌罢了,亏你们费心替他想借口。”
聪明反被聪明误。
叶小浪盯着她看了很久,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阿越嫣然道:“我一路上看你们打情骂俏,虽然听不到具体说什么,可是我猜也能猜到七八成。”
叶小浪“嘁”一声:“没礼貌,小心长针眼。”
阿越笑得有些狰狞:“枉我费心往树上多刻了几剑……好像对你们还起了正面作用?真叫人失望。”
听闻此话,叶小浪通体一震,眼角不住抽搐。
燕宁连忙握紧叶小浪的手,期望他能冷静下来。
叶小浪定了定心神,道:“你杀了冲虚道人。”
阿越道:“对呀。”
叶小浪道:“凭你一人之力,绝不可能杀死他。你的帮手是谁?”
阿越笑道:“你们俩这么聪明,怎么不猜猜?”
燕宁不假思索叫出那个名字:“柳关!”
阿越惊奇道:“现在我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碧海潮袍袖一挥,道:“午时已到,你该去了。”
阿越转向他,笑吟吟行了个万福:“师父有命,弟子一定办到。”
碧海潮冷笑道:“你听命便好。”
81.故交旧友
阿越直起身,却不急着走,而是问:“燕宁,你可知我要去哪儿?。.info”
燕宁道:“你难道会干什么好事不成?”
阿越点点头,婉转笑道:“我去杀雍王。”
燕宁脸色一变,双剑翻花,就要出手。
可叶小浪比她更快,长剑劈空,眨眼间就要割开阿越的咽喉。
迷踪城的傀儡秘术极损内力,阿越自己明白,若硬碰硬,她只会一命呜呼。
所以她只是险险避过。
就在此时,碧海潮已经窜过来,鹰爪般的双掌寒光闪闪。
叶小浪本来就是声东击西,长剑在空中急转,沉重的铁器相交声过,碧海潮却凭双掌将那把剑稳稳架住。
他的每根手指都套上了锋利的薄刃,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隐隐发绿,显然淬着剧毒。
燕宁见状,一剑刺向碧海潮的腰际。
只见后者手腕一翻,拇指上的铁片突然脱离,朝她还击。
但他却射偏了,似乎不是为了伤人,而只是为了将燕宁逼退。
燕宁作一招蜻蜓点水,稳住身形,高声道:“你不是碧海潮!”
他不是碧海潮?
他不是碧海潮还能是谁?
燕宁的双眸冷若冰霜:“一直是你在冒充叶小浪!”
“碧海潮”露出诡异的笑容:“对,是我。”
叶小浪指着“碧海潮”的鼻尖,怪叫道:“喔――我最讨厌别人假扮我!”
“碧海潮”看着叶小浪的指头,忽然一声暴喝,向他扑了过来。
这一扑看似简单,实际上至少有三种奇诡变化暗藏其中,叶小浪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他干脆就地一滚,一下子滚到玉台边,震得夜明珠晃了晃,险些从边缘掉下来。
叶小浪看向燕宁,燕宁也在看他。
他们此刻已心灵相通。
同一时刻,他们朝相反方向对“碧海潮”发起了进攻。
“碧海潮”知道,自己的武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全身而退。他确定这两人也明白这一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只要他们明白,他们就会害怕。
只要他们害怕,动作就会迟钝。
燕宁的动作已经迟钝了,这很正常,因为她的功力仅仅恢复到原来的六成。
“碧海潮”已经作出判断,已经将架势转向叶小浪。
他首先要对付的应该是叶小浪,只要叶小浪倒下,燕宁根本不足为惧。
他的判断很妙。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燕宁的剑招忽然变了,明明已迟钝的她,却比叶小浪更快刺了过来。
“碧海潮”察觉自己失误时,已经太迟了,错过了补救的最佳时机。
燕宁的剑已从背后刺入了他的脾脏。
人身上这里被刺,虽很痛苦但流血很少,不会致人死亡。
“碧海潮”明明已中剑,却连哼都不哼一声,甚至连眼睛也没多眨一次。他仿佛毫无所觉,木然等叶小浪将他剧毒的指套拆下。
叶小浪的手已经摸到他耳边翘起的接缝,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揭开了那层假面皮。
燕宁抽出剑,一只手锁住他的肘关节,令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碧海潮”缓缓转过头,冷漠地看向她。
忽然间,燕宁的手好像已发软了,全身都发软了。
燕宁的两只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不能忘记这张脸,不能、不敢,也不愿忘记。
人之所以烦恼,往往都是记性太好。
可若她的记性不好,岂不是太卑鄙了?
在她第一天进入孔雀山庄,就看见那个男孩子,用一只铁钩钩住了树顶最新一片叶子。
那个男孩子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死了。
他明明已经被埋葬在花圃之下。
但他却好端端站在这里,只不过憔悴了些,阴郁了些,永远带笑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邪气。
燕宁的神思突然恍惚,她翕动嘴唇,喃喃道:“柏飞?”
他不是碧海潮,而是邹柏飞!
邹柏飞的笑意更盛,不费吹灰之力从她手下挣脱。
他双手一抖,三叉铁钩不知从何处掏出,骇人煞气裂天劈空般朝她袭来。
燕宁好似已经呆了。
千钧一发之际,叶小浪飞快冲过来,牢牢护在她身前。尖锐的利器在他胸前划过,如三把匕首同时剜心。
叶小浪重重摔在燕宁身上,她打了个寒噤,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幸好是冬天,幸好他的衣服厚。但那伤口依旧很深,几乎可见白骨,鲜血瞬间涌出。
燕宁眼眶一热,学着上次他的手法,点了几处大穴,让那血流速度平缓了一些。
“哟……你偷师啊?”叶小浪强笑着,口中歪出一滩鲜血。
“别说话!”燕宁从怀中翻出金疮药,惊愕而愤恨地看向邹柏飞。
有了邹柏飞的掩护,阿越不知何时已离开。
她在山上放了一把火,山藤熊熊燃烧,火舌跟着山风一点一点向四周爬窜。
但洞里的人已经没心思再去管火势了。
邹柏飞扬起阴森森的笑容,手中钩子仍在淌血。
他居高临下道:“阿宁,无论两年前,还是两年后,最终只会剩下你我。”
燕宁的牙齿不住打战:“你没有死……”
邹柏飞凝视洞外渐起的黑烟,憔悴疲惫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凄凉之色:“一个人若从来没有活过,何谈到死。”
燕宁问:“花圃里那具尸体是谁?”
邹柏飞道:“死人没有名字。”
燕宁又问:“你到底是怎么躲过的?”
邹柏飞大笑:“假死罢了,你以为凭你的武功真的能杀我?”
对啊,假死。她不是也替夏奕、上官翎和孙千设计了一出假死吗?
但是邹柏飞的假死连雍王都骗过了,可能是阿越……
邹柏飞轻蔑地看着她:“你的心肠根本就不够硬,也不够狠,你根本不懂如何杀人。”
燕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两年前那一战的情景。
“你知道我肯定会后退,所以我故意迎上前,让你方寸大乱。所以,你的剑稍微偏了一寸。”邹柏飞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燕宁的武功也许很高,但杀人是另一回事,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杀人。
邹柏飞懂得杀人,懂得什么地方看似一剑毙命,实际上却只是轻伤。
更何况,燕宁本就不愿杀他,那一剑出得十分无力。
邹柏飞遗憾道:“可惜你太紧张了,所以发现不了。”
燕宁沉默良久,突然笑起来。
不知道她是欣慰自己不安的良心终于可获解脱,抑或是嘲讽自己的纠结痛苦只是别人眼中的笑料?
叶小浪听她笑声,不由心疼道:“原来他是装死骗你,还让你这么多年一直愧疚不安?”
燕宁拭去他嘴角的血:“直到昨天,这仍是我一生中第二后悔的事。”
叶小浪追问:“那第一件呢?”
“嘘,躺好。”燕宁搂紧了他,“伤在肺部呢,你别说那么多话。”
邹柏飞见他二人柔情蜜意,不由冷笑道:“第一件事,应该是没能替燕昭仪挡剑。”
燕宁听得眼皮直跳,怅然一叹:“你死了之后,我再也没碰过长剑。”
邹柏飞摇摇头:“真可惜。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
燕宁抿抿唇,问:“你一直都是迷踪城的人?从十年前开始?”
邹柏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了个要求:“两年前那一战是假的,现在我们可以真正比试一场。”
燕宁冷笑:“你真有闲情逸致。”
邹柏飞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一起钓过鱼啦……”
他要做的事太多,太累,太枯燥,也太孤独。
燕宁面色阴沉:“你说错了一件事。”
邹柏飞问:“哪件事?”
燕宁道:“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邹柏飞道:“你变了。”
燕宁道:“变的是你!”
邹柏飞沉默片刻,道:“若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的态度就不会如此恶劣了。”
他不等燕宁开口,微笑接道:“大火封山,洞口已经不能再通过,而只有我知道这洞窟的密道在哪里!”
燕宁脸色骤变。
邹柏飞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不论你死还是我亡,他都一定有命走出去。”
燕宁看向叶小浪,眸中波涛汹涌。
邹柏飞抚摸着钩子,笑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但他是你的爱人。”
叶小浪挣扎着坐起:“空口说白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他这一动,已上药的伤口里鲜血又流出。
燕宁颤声吼道:“你躺着!”
叶小浪有些怔忡:“我又不是瘫了,怎么能让你冒险?”
燕宁道:“若是不应战,我们都会死,应战的话,至少能活一个。”
叶小浪苦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你若死了,难道我还能活下去?”
燕宁有些生气:“别小瞧我啊,你明知道我很厉害的。”
叶小浪感觉到身后异样,猛然抓住她的手,道:“你想点我?”
燕宁勉强笑了笑。
果然,点穴这种事,只有叶小浪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叶小浪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允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燕宁点点头,缓缓直起身来。
她的功力只有六成。
但邹柏飞的背后中了一剑。
所以,这一战十分公平。
邹柏飞见她架势已起,低声道:“多谢。”
他绝不是个轻易言谢的人。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铁钩已射出,长链如绞索般向燕宁脖子上缠了过去。
他只要出手,就绝不会给燕宁任何存活的机会。
82.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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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邹柏飞办案的原则,他和燕宁不一样。
燕宁抖落碍事的大氅,身形凌空飞起,翩然躲过这一击。
邹柏飞猝然回身,闪闪发光的铁钩又划向她的咽喉。
他背后的剑伤已在汩汩流血,可他却好像浑然未觉,招招致命,招招狠辣。
在出招间隙,他仍能出言嘲笑:“为什么两年内你的武功不仅没有任何精进,反而退步了?”
燕宁心中一凉,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无比熟悉。
邹柏飞像是已经变成她的影子,令她不论如何变招都束手束脚。
燕宁仔细回溯这两年自己学过什么新招,最终心一横,使了一招华山连环剑。
这还是她在关中办案时,从天残地缺身上习得。
邹柏飞身子忽然一拧,全身的骨骼仿佛断线木偶般拆开,两道剑光刹那间擦破了他的衣服,皮肉却一丁点都没伤到。
燕宁正欲连击.邹柏飞忽然踏着石壁,围着她兜了个大圈。他身子刚落下,便能借势还击,“嗖”一声,钩如鹰爪破空而来。
燕宁只能双剑架成十字格挡,再找机会用新学的剑招对付他。可新学的武功毕竟没有旧招纯熟,不到二十招,她已觉得吃不消了。
邹柏飞邪招频出,不给她一点喘气的机会,就像他活了二十多年只是为了这一战,将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杀手锏全部在此刻释放。
刹那间,燕宁的右臂被他剐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她向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
叶小浪大惊失色:“阿宁!”
燕宁大喊:“别过来!”
邹柏飞的攻势简直空前绝后,燕宁想不通他的武功为何竟会变得如此邪恶。
除非他是来自地狱第十八层的魔鬼,在尸山血海中炼化的躯干披上一层用以伪装的人皮。(..info)否则难以解释一个人类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功。
此时此刻,遑论燕宁,哪怕换做中原武林任何一派的佼佼者,都难免败于他的钩下。
王道玄说得不错,他根本不怕死,所以他不可战胜。
燕宁忽然面色一凛,将双剑横向掷出,狠狠插【进崖壁之上。
你不怕死是吗?燕宁想,那就看看到底谁更不怕死!
她脚步一错,双掌前后挥出,赫然是混元派的阴阳绵掌。
她竟然决定用肉掌对抗铁器!
这两掌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甚至看似轻飘飘没有一丝气力,但不知为何,邹柏飞却突然处于下风,那两掌粘着他衣摆擦过,连他内脏都为之一振。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更令他意外的是,燕宁忽然变成了一个绣花的小姑娘,每一掌都轻如羽毛,但每一掌看似扭扭捏捏地翻起,都能凌厉攻向邹柏飞刻意隐藏的破绽。
普天之下,惟有以柔克刚能破解邹柏飞的邪功,除此以外,哪怕练足了十层铁布衫金刚不坏,也难免命丧于此。
邹柏飞忽然咆哮一声,如恶龙般急速跃起,一条铁链被他舞得竟如蜘蛛网般遮天蔽日。
燕宁咬紧牙关,眼中一片澄澈,如初春山涧静谧流淌的泉水。
邹柏飞的招式忽然迟钝。
他明知自己不能犹豫,但他还是犹豫了。
下一刻,那条铁链已经停在燕宁手心。
邹柏飞瞠目结舌,面如土色。
“为什么?”他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会输?”
燕宁快步上前,一拳击在他下颌,干脆利落将他打趴在地。
她将钩链扔到一边,冷冷道:“就因为你招式太巧妙,所以你输了。”
邹柏飞吐出两颗臼齿,混着满口鲜血,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燕宁道:“因为只要其中一步失误,整个招式都会完蛋。反之,极简的招式,哪怕出了失误,也有很多方法可以弥补回来。”
邹柏飞道:“你这套理论很有意思,但是……”
燕宁从壁上拔下短剑,指向他的喉咙。
邹柏飞笑得如刀头蜜:“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碧海潮了,因为你们很快就会死。”
燕宁道:“什么?”
邹柏飞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这里根本没有出口,等到火势大些,我们都会闷死在这里。”
燕宁下意识看向叶小浪。
叶小浪脸上的自豪之色还未来得及褪去,此刻却已僵硬。
邹柏飞继续道:“我本想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可阿越认为,你们害了小玉和达瓦卓玛,决不能死得那么便宜。”
燕宁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若是真的没有出口,为什么你不直接在外面放一把火,而是还要费力爬下来和我们搏斗?”
邹柏飞道:“因为我还想跟你光明正大比一场。”
燕宁道:“这样你也会死!”
“无所谓。”邹柏飞云淡风轻道,“对迷踪城而言,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低声笑了一阵,又道:“我知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哪怕死了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只可惜,鸳鸯坟多出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叶小浪也笑了:“阿宁,生同衾死同穴,也免得黄泉路上寂寞。尸首烂在一起,两个人就永远变成一个,真是羡煞旁人喽。”
他虽然表面看似是在说笑,暗中却已胆寒心冷,他相信邹柏飞说的全都是实话。
“呸,什么死不死的?”燕宁皱眉啐他,又转向邹柏飞,“柏飞,只要你告诉我密道在哪里,我就不杀你!”
“燕宁,我的命不如你好。”邹柏飞仍笑着,话却像冰刀一样直戳人心,“生何尝不是一种痛苦,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猛然抓住燕宁的手,身体一送,刺破了自己的心脏。
面对燕宁的剑,邹柏飞仍同上次一样,主动迎上前。
可这回他却真的死了,死得很彻底。
燕宁复杂地看着他的尸体,面色惨白,欲哭无泪。
她松开手,剑“铛”一声落在地上,耳畔是烈火熊熊燃烧的劈啪作响。
她走到叶小浪身边,缓缓蹲下,担忧道:“你怎么样?”
叶小浪无精打采道:“没事,你的胳膊……”
他将药涂在她臂上那处伤口,偶尔触碰的指尖比冰块还冷。
燕宁只觉痛不欲生,她几乎肉眼可见,他的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一点流失。
邹柏飞的钩尖不是圆锥,而是方锥,留下的伤口极难靠肌肉的收缩而止血。
等等,钩子?
能不能通过钩子爬上去?
她匆匆将钩子和剑捡回来,将大氅顶在头上,摸着石壁迅速挤了出去。
砍断山藤比砍断人的胳膊要简单得多。燕宁只砍了寥寥几下,就将洞口前的山藤除净,白日天光将小径都照亮了几分。
燕宁揉揉被灼痛的手,小心翼翼从大氅下探出头去,寻找攀援可行的着力点。
不看不要紧,一看,她的心顿时像坠落崖底。
这峭壁竟是向内陡斜的,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钩子甩上崖顶。
真的完了,她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83.永结同心
燕宁跌跌撞撞走回来,仿佛魂魄已被抽空,颓然跌坐在地。[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她面如死灰,道:“难道我们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叶小浪勉强支起身体,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非要来此……”
燕宁眼眶一热,轻轻抬起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我不怪你,就是因为我们来了,我才会知道自己并没有杀死朋友。”她幽幽道,“你帮我解开这个心结,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叶小浪贴着她的锁骨,低低笑道:“每次我想安慰你的时候,最终都会变成你来安慰我。”
燕宁鼻尖酸涩,不能言语。
叶小浪呢喃道:“好阿宁,不管我的什么荒唐举动,你都肯包容……每次虽然嘴上生气,但还是任由我胡闹。”
燕宁佯作生气:“你也知道你总是胡闹了?”
叶小浪道:“究其原因,到底你比我年长一岁。要是个小丫头,早被我气跑了。”
燕宁微怒道:“你在嫌我老?”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叶小浪的声音开始乏力,“阿宁,我的宝贝儿……”
燕宁狠狠咬着下唇,她怕自己哭出来。
叶小浪模模糊糊道:“我知道你最近在跟我怄气……还没成亲就做出那种事,你心里其实不大愿意的,都是顾虑着我的想法才会……”
燕宁急忙否认:“我没怄气,我只是没准备好。”
叶小浪竭力抬起手,揉揉她头顶的发丝,然后轻飘飘滑到下颌。
他笑了笑:“你若肯嫁,我现在就娶你。”
燕宁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抽噎道:“混蛋,你不要惹我哭了!”
叶小浪慢慢擦拭她的泪水:“那你是答应了?”
燕宁泣不成声,将他宽厚的手掌紧紧按在脸上,拼命点头。
“好,可不能反悔啊。”叶小浪欣慰笑笑,撑着地面,挣扎着就要起身。
“你干嘛?”燕宁拉住他,哑声道。
叶小浪惨白的脸上漾出一抹笑容:“拜堂啊。”
我出嫁那天该是何种情况?
燕宁就这个问题设想过几百种,但没有任何一种是现在这般情景:
阴暗潮湿的洞穴,浓烟滚滚的山火,鲜血横流的宾客和奄奄一息的新郎。
燕宁架着叶小浪,朝明亮的洞口一叩首,便算是“一拜天地”。
可第二步却让她犯难:“高堂怎么办?”
叶小浪抬起眼,看向那具吓坏人的尸骸:“只好劳烦这位前辈了,这洞里就属他辈分最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燕宁点点头,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过身,朝“有情痴”的前辈叩首行礼。
最后一步,燕宁可不敢再让叶小浪乱动了,直接跪行到他面前。
夫妻对拜。
礼成。
叶小浪抬起头,深深凝视那双琥珀般的瞳仁,仿佛一眼便要看到天荒地老。
燕宁双颊泪痕未干,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叶小浪笑了笑,只觉头昏目眩,脱力地倒在她肩上。
他的气息紊乱扫着她的脖颈:“阿宁,我初次见你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我们会变成夫妻。”
燕宁拍着他的背,话里带着鼻音:“你还好意思说!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使绊子。”
叶小浪道:“我会到那鬼地方去,算我倒霉,你遇见我,也算你倒霉。”
燕宁道:“但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倒霉,神气活现的,简直像个欺男霸女的纨绔。”
叶小浪无奈道:“我给你的第一印象这么差?我长得也不难看啊。”
燕宁破涕为笑:“你长得特别好看,是我眼瞎,行不行?”
叶小浪嗤嗤笑道:“幸好那钩子伤的不是我英俊潇洒的脸……”
燕宁蹭着他的耳朵:“你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这位前辈一样可怕?”
“都一样,难道你会比我好看?”叶小浪大口喘着气,似乎已经呼吸困难。
燕宁忙道:“不舒服就别说话了。”
“我偏要说,我喜欢和你说话。”叶小浪的手在地上摸索一下,将那颗夜明珠捡起,“到了投胎的时候拿它贿赂阎王,让我们来生还做夫妻。”
燕宁“嗯”了一声。
叶小浪环住她的腰,有气无力道:“来生请多指教……”
燕宁听他此言,心已碎成粉末。此刻她已恨不得将阿越千刀万剐。
阿越折磨人的方法真是绝透了,让他们在临死前还要忍受漫长的断肠之痛。
燕宁紧紧抓着他背后衣服,咬牙道:“我不想死。”
她闭上眼:“和你死在一起,我很高兴。但就这样糊里糊涂死了,我实在不甘心!”
他们还从未见到碧海潮,怎么能死,怎么能?
叶小浪咳了两声,忽然道:“不应该没出口啊……慕容剑神难道就不怕……自己在修炼时,有人在外面放火烧山吗?”
燕宁愣了愣:“我敲过这里的石壁,都是实心的。”
“要不试试别的?”叶小浪的双颊扭曲了一下,血液流失,他说话已经十分艰难。
燕宁将他抬起,道:“那我再找找?”
叶小浪点点头。
燕宁这回趴低了些,顺着洞窟边缘一点一点小心敲击。
洞里已经很闷了,她稍微直起腰就觉得头晕眼花,若不是及时撑住,就要仰面摔倒。
她的手正撑在一滩血里,邹柏飞的血。
燕宁看着猩红的手掌,忽然,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敞开了。
“小浪!”她的声音不住颤抖,“你瞧,血都往这块玉石下面流,但却没有积聚。”
叶小浪努力睁开眼,往玉台看去。
燕宁趴在那块寒玉上,使劲往下看:“血没有积聚,自然是流了出去……这里肯定有缝隙!”
她双掌用力,撑着寒玉的边缘,狠狠往上抬,可抬不动。她换了个方向,想要侧面把玉推开,那玉却仍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阿宁……”叶小浪唤着她,抬手指向那具尸骸的剑。
燕宁会意,道:“你想让我砍碎它?万一这样破坏了机关怎么办?”
叶小浪笑道:“有些机关只有砍碎才能奏效的……”
他说的是冲虚道人设置的那尊鼎。
于是燕宁拾起那把剑,在脑海中搜索出最刚猛的剑招,剑光如电如虹,轰隆一声将玉台劈成了两半。
叶小浪懒洋洋笑道:“好阿宁,力气真大……”
燕宁乘胜追击,手中剑毫不留情,将玉劈成碎块。
她拨开碎玉,那血迹竟围成了四四方方一圈,赫然是一块可活动的石板,当中镶嵌着一枚三寸大的阴阳铜盘。
燕宁将铜盘拧过一周半,只听“咔哒”一声,石板松动。
她用力往前推,一阵湿漉漉,带着枯叶腐烂气味的阴风从底下吹上来,数级石阶从他们眼前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燕宁喜出望外,连剑都握不住了:“我们有救了,天无绝人之路!”
燕宁背起叶小浪,谨慎地一点一点往下走。
她的脚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支女子的珠钗?
可见,不是第一次有人通过这条密道逃亡了。
谁会想到,密道竟然在慕容剑神运功的“坐垫”底下?
哪怕想到,又有谁会冒险将这块玉石劈成碎片?
走在长长的甬道里,燕宁擦了把汗,嘟哝道:“别人都是男子背着女子,只有我这么倒霉……居然是我背你。”
叶小浪抓紧夜明珠,气若游丝道:“你能者多劳嘛……”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的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不知道走了多久,甬道似乎没有尽头。若不是这里只有一条路,他们必会怀疑自己又入了另一困局。
燕宁将叶小浪使劲往上托了托,她感觉自己快没力气了,每一步都像灌铅般沉重。
就在这时,粗糙的甬道忽然变得平滑起来,就像原先偷懒的工匠忽然有了精神,拿出了雕梁画栋的劲头。
渐渐地,她觉得眼前越来越亮,光芒来自于路的尽头,盖过了他们手里这颗夜明珠。
燕宁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月亮门,对,就是苏州园林里常见的那种月亮门。
奇怪的是,它怎么会出现在地底下?
更奇怪的是,它里面为什么会有光?
她一时踯躅,不知道该不该迈步进去。
“进去吧。”叶小浪道,“事情总不会变得更糟。”
燕宁刚踏进去半步,已被扑面而来的金光炫得睁不开眼。
叶小浪瞳孔骤然缩紧,苍白的脸竟然浮现出一丝血色。
宝藏!
真的有宝藏!
堆积如山的珠宝,就在这月亮门后,就在这山体里。
“我的天,”叶小浪激动不已,竟然直接跳下地,“河图洛书的秘密居然是真的……”
燕宁心中五味杂陈。
她觉得事情无比可笑,可笑到恐怖――为了这堆东西,多少英雄好汉前赴后继送死?
叶小浪扶着墙踉跄而行,踩到颗青绿的夜明珠,险些滑倒。
燕宁忙去扶他,责备道:“果然是个贼,见到珠宝连命都不要了。”
叶小浪俯下身体,抓了条淡淡散发鹅黄色光芒的珠链递给她:“你喜不喜欢?”
燕宁楞了一下:“……喜欢。”
叶小浪暧昧一笑,伸手为她佩戴好,道:“好漂亮。”
燕宁摸着圆润的明珠,害羞之余,忍不住提醒:“你别拿太多了,会成累赘。”
面对金山银山还能保持理智?叶小浪觉得自家媳妇真是厉害。
他点点头:“那就只拿这串链子好了,权当做我的彩礼。”
燕宁想了想,道:“等一下。”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跑到旁边矗立的石头架子前边,从顶层抓了一件东西,再匆匆跑回来。
叶小浪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黑玉雕刻的,可悬挂于腰带的扁酒壶。
“这个就是我的嫁妆!”燕宁盈盈一笑,牵着酒壶上的银链子,在他腰间锁好。
叶小浪挂着满额冷汗,展开一个苍白的笑脸:“那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去啊……”
燕宁捏捏他的鼻梁,笑得又酸又涩:“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们一定能出去。”
84.置之死地而后生
走了大约十丈后,他们便看见了另一扇月亮门。.info[]
理所当然,这扇门后是一片漆黑。
燕宁长舒口气,道:“不知道出口会在哪里?也是在半山腰,还是在大街上?”
叶小浪笑了笑,试了好几次想开口,都没能说出话。
他刚才把力气全花光了,现在除了迈腿外什么都没法做。
燕宁吸了吸鼻子,竖起耳朵静听,似乎有雷震一般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面前传来。
随着脚下的路由平滑变粗糙,那雷震声也越来越大。
不,那根本不是雷震声,而是水声。
路已走到尽头,排山倒海一般的大水从他们脚下奔腾而过,如两军交战时精锐骑兵突袭一般。
地下暗河?
燕宁的脸色变了变,她心想,若是有个正经道路该多好,叶小浪如今还能不能潜水?
她问:“我们只好跳水了,你可还挺得住?”
叶小浪点点头。
燕宁把两人的大氅都脱下,扔到一边,然后抓紧他的衣服,一咬牙,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叶小浪的夜明珠忽然脱手,四下立刻又是一片黑暗,唯有燕宁脖子上那串链子有些微弱光芒。
水势浩大,两人被冲得颠来倒去,叶小浪已完全无力,燕宁靠最后一口气苦苦强撑,几乎抓不住他。
不巧两人偏偏遇上暗河急流,叶小浪的衣服骤然被两股力量扯裂,眼看就要被冲散。
燕宁赶忙用另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血口又撕开,痛得她头皮都要麻掉。
她在心里骂了慕容剑神八百次,为什么你的水性这么好,连这么长的水路都能一口气憋过来?
她感觉自己要开始喝水了,再高明的剑客,只要喝两口水,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急流行过一处转弯,脚下河床忽然抬高,燕宁一脚狠踏,只觉心胸一畅。
她从水中探出头,贪婪地急吸来之不易的空气,吸得肺叶都开始刺痛。
暗河冲上隆起的石壁,岸边竟影影绰绰有数百级石阶,一线天光被石阶切成数十段,最高点赫然正是出口。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燕宁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不顾流血的胳膊,拖着叶小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去,短短几丈路走得宛如长途跋涉。
她把叶小浪平放在地上,仰面在旁边躺下,喘息着,觉得右臂上那条两寸长的口子已经不再疼痛。[.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是伤口已经愈合,还是她的神经已经麻木?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她察觉叶小浪自出水后就一声不吭,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
她出手拍着他的脸:“叶小浪,你醒醒,喂!”
叶小浪面色发青,双唇惨白,紧闭的眼睑下连眼珠都不再转动。
说来惭愧,他溺水了。
燕宁心下大骇,想起以前学过的方法,双掌按压他的胸骨。偏偏他伤口就在胸前,想将他救醒又不得不使他流血,深深浅浅的红渗出了她的指缝。
这人怎么运气就这么差,伤得就这么巧,就像走上一座独木桥,前面是狼后面是虎。
她急得要哭,捏住他的鼻子,口对口度气。
你快醒醒,不要睡啊!
你要是不能醒来,就得永远睡在这里!
你要是睡在这里,那我怎么办?
度气和按压轮流进行,似乎有一辈子那么久,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和他的混在一处。
燕宁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其他事物,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叶小浪,仿佛她只要停下,就会心神崩溃。
叶小浪始终双目紧闭。但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一股气从丹田上移,他头一歪,咳出两口带着铁腥味的水。
燕宁喜极而泣,抬起他的肩膀将他搂在身前,就像捧起一块失而复得的翡翠。
“终于……出来了吗?”叶小浪勉强睁开眼,环顾四周,居然笑了,“阿宁不愧是阿宁。”
燕宁呜咽道:“你吓死我了……”
叶小浪拍拍她的后脑:“刚刚好,再迟一炷香,你就变成寡妇了……”
他的气力仍旧衰微。
燕宁重又架起他,艰难缓慢地顺着石阶一点点往上爬。
她看见洞口那块用作遮掩的板子有些异样,伸手刚一碰到,板子居然顷刻间碎成了一地木屑,浓烈的烧焦气味直窜鼻腔。
她从洞口探出头,满眼净是焦黑的断壁残垣。但从倒塌的架子和板材可看出,洞口所在居然是一张床。
难道这是慕容剑神生前的卧室?
燕宁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慕容山庄的一张小床下面会有车载斗量、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
就算有人发现床的玄机也没用,水势汹涌,绝不可能逆流而上。
走过这一片废墟瓦砾,前面便是正门。他们临走时留下的慕容中的头颅还完完整整地盛在小木箱里面,孤零零立于风中。
叶小浪掩住口鼻,抑制不住地咳嗽。
燕宁担忧道:“是不是太冷了?火镰还在我身上,等一下我再去燃篝火。”
叶小浪摇了摇头,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
燕宁紧紧拥抱着他,以免他栽倒在地。两个湿透的人驻足于寒风中,不住打着哆嗦。
良久,叶小浪才抬起头,慢慢吐出口气,柔声道:“没事,走吧。”
燕宁咬着下唇,忽然道:“我……”
叶小浪朦胧地看着她。
燕宁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叶小浪愣了愣,然后用他能发出最响的声音开始大笑。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伴随他的笑声,一条人影突然从熏黑的石墙下闪出。
安乐婆婆平素镇定自若,此时却已惊呼出声:“你们――”
她在山脚下听说慕容山庄的惨案,此番只是前来缅怀。
可缅怀还未进行到一半,她就听见突兀的语声。
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他们,更想不到他们竟损兵折将,奄奄一息至此。
安乐婆婆奇道:“刚才这里分明一个活人也没有,你们从哪里而来?”
叶小浪笑道:“从鬼门关里……”
安乐婆婆围着他们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二人,然后搭上了叶小浪的脉搏。
她眉关紧锁,柔声道:“你们必然经历了一场苦战。”
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母亲的心肠都是很软的。
燕宁乞求道:“请婆婆救救我们。”
安乐婆婆疑惑道:“你们信任老身?我们不是朋友,甚至可说是敌人。”
“我现在发现朋友其实不怎么可靠。”燕宁强撑着叶小浪的躯干,“况且,我们是为了替您杀那个人才会身受重伤。”
安乐婆婆喉头一紧,随即欣慰地点点头,关切道:“我的轿子就停在外面的山坡上。”
燕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多谢婆婆恩德,燕宁无以为报。”
说完这一切后,她忽然全身虚脱,倒在灰烬里。
不知过了多久,燕宁终于从混沌中惊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叶小浪。
不过找他并不困难,因为他就坐在她边上,面无血色,眸子却一如既往漆黑发亮。
她的身下早已不是慕容山庄的残骸废墟,而是一张既温暖又柔软的床,舒服得令她想瞬间哭出来。
叶小浪一动不动凝视了她很久,才灿烂笑道:“阿宁。”
他的声音很嘶哑,却令燕宁苍白的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喜悦。
叶小浪轻抚她的面颊:“我发现你穿绿衣服也很好看。”
这简单朴素的一句话,硬是让他说得柔肠百结,情深似海。
燕宁这时才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穿一件水绿色的丝质裙褂,领口绣着两撇翠竹。
她开口,声音很涩:“我躺了多久?”
“已经三天三夜了。”叶小浪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你可真能睡,像头小猪一样。”
燕宁急切问道:“你怎么样?”
叶小浪眉飞色舞道:“我好得很!”
燕宁心里高兴,面上却硬是甩了个白眼:“你的命实在太硬了,可见是神憎鬼厌,阎罗王都不稀罕要你。”
叶小浪附身凑近她:“喂,是哪个人夸我是老天爷的恩赐?”
“是谁胡说八道?我没听说过。”燕宁双颊一热,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
叶小浪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别起来,继续睡,我看着你。”
燕宁羞恼道:“那就真变成猪了!”
叶小浪指尖点住她的唇:“猪我也喜欢,听话,啊。”
燕宁目光闪烁,从被褥里抽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胸口。
叶小浪会意,捉住她的手,笑道:“如今我胸口有三条疤,比你还多两条。”
燕宁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比的……”
叶小浪在她手背亲了亲:“我告诉他们了。”
燕宁问:“全部?”
叶小浪点点头:“全部,现在他们去找邹柏飞的尸体了,恐怕过几天要用车子来运宝藏咯……”
他面露遗憾之色,嗟叹道:“你我出生入死,结果被血刀门捡了个大便宜。”
燕宁笑笑:“安乐婆婆救了我们性命,你就别计较这些了。”她用另一只手摸摸藏在衣领后的那串珠子,笑得比蜜糖更甜。
叶小浪目光迷离,又道:“幸好我临走之前,悄悄往靴子里藏了点东西。”
他从靴筒里抽出两根金条,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85.告诉你个秘密
“我就说么……”燕宁不禁莞尔,“你那么贪心,怎么舍得只拿一串珠子?”
叶小浪点点头:“我是很贪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他说着,竟然掀开被子,直接翻身上床,大手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拖。
燕宁惊叫一声,想要挣扎,却怕撞到他胸口伤处,只得任由他胡作非为。
叶小浪嗅着她发间气息,低声笑道:“我的阿宁又香又软,比蜂蜜还甜。”
燕宁微嗔道:“哼,你说的是豆沙包。”
“你就是我的豆沙包。”叶小浪道,“如果可以,我想天天晚上吃你。”
燕宁脸像火烧,啐道:“下流!”
“嗯?那我得做点‘下流’的事才能无愧于你的评价啊……”叶小浪摆出个色眯眯的表情。
“去去去,走开!”燕宁按住他的脸往外推。
叶小浪连忙告饶,停止了对她的捉弄。
燕宁手上松了力气,指尖游弋,清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叶小浪双眸暗了暗,感慨万分:“如今世上唯有你会不顾性命地救我。”
燕宁垂下眼睑,嘟哝道:“那不是应该的嘛……”
叶小浪吻着她的眼睛:“我当时就决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总之永生永世都要缠着你!你说东我就往东,你说西我就往西,每天把你当菩萨一样好吃好喝供起来,养得白白胖胖的……”
燕宁心中激荡,又笑:“你是想把我喂胖,就没人和你抢了。”
叶小浪紧张兮兮道:“被你看穿啦?”
燕宁瞪大眼:“我随便猜的!你居然真这么想?你……混蛋!”
叶小浪嘻嘻笑着,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那首‘秋风起兮白云飞’的曲子,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我再也不想唱这首曲子了。”燕宁果断道。
叶小浪来了兴致:“那我教你一首新的。”
不等燕宁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燕宁双眼笑得如两弯新月:“为什么唱这支曲啊?”
叶小浪捻着她的衣领,道:“因为,朱砂变清泉了啊。”
燕宁道:“我还真有点不习惯,绿衣服……我一会儿就换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香囊竟然挂在腰带上。(..info棉、花‘糖’小‘说’)
“别急着换嘛,让我多欣赏两天。”叶小浪有些得意,“不说这些,你唱不唱?”
燕宁道:“我记性不好,你再唱一遍。”
叶小浪道:“那好,江南可——我唱你也跟着唱啊!”
燕宁便跟着唱起来:“江南可采莲……”
叶小浪大笑:“唱跑调了!”
燕宁假意去掐他,两人又闹腾一阵,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床笫间旖旎之色蔓延。
两人相视而笑,燕宁戳戳他的腰,道:“我饿了。”
叶小浪问:“我给你拿碗粥?现在不适合吃油腻的。”
燕宁道:“嗯。”
叶小浪压到她身上,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叫声‘相公’来听听?”
燕宁一脸嫌弃:“不叫!”
“就叫一声嘛,”叶小浪眨眨眼,“娘子——”
燕宁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你从我身上起来再说话!”
叶小浪继续耍无赖:“不起来,你不知道我身受重伤差点一命呜呼啊。”
燕宁没好气道:“你这样就能养伤咯?”
叶小浪觍着脸,故意将语调转了十八个弯:“你就叫嘛……”
噫,男人撒娇的样子真是恶心。
燕宁实在是受不了了,她都开始后悔把他从阎罗手里拖回阳间了。
叶小浪逗燕宁有个步骤──她既然生气了,他就索性再气气她,看她俏脸涨得通红,再猜猜她会用哪派武功来打他。
然后他就看见燕宁直接送他一个后脑勺。
生命如此美好,她还不想被气死。
她不接话,叶小浪反而没法子了,讪讪道:“别生气嘛,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吧。”
燕宁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好想把你踹下地啊,相公。”她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只剩气声。
“什么?”叶小浪忽然变得很亢奋,“你刚说什么?”
燕宁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啊,风声罢了。”
叶小浪斩钉截铁:“不对,你刚才叫我‘相公’了!”
他还想揪住这事不放,只听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燕姑娘,老身有话与你说。”
叶小浪愤愤不平道:“这老太太怎么这么不会挑时候!”
燕宁“啪”一下捂住他的嘴,撑着床板,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叶小浪也只好坐起身,等安乐婆婆走进屋后,他灰溜溜被关到了外面。
老太太……
燕宁的笑容很僵硬。
一个风韵犹存,乌发如瀑的“老太太”吗?
等她到了这个年纪,能有安乐婆婆一半的风致她就心满意足了。
燕宁理了理头发,道:“晚辈仪容不整,还请婆婆见谅。”
安乐婆婆微笑道:“你就算躺着与老身说话,也并无不妥。”
世上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永远年轻,安乐婆婆保养甚好,为何却偏要把自己往老了叫?
“您待人宽厚,我可不能怠慢呀。”燕宁说着,便要为她倒茶。
“我不渴。”安乐婆婆摆摆手,“叶公子已将那人的来历和盘托出。”
叶公子?燕宁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正经的称呼放在叶小浪身上有种怪异的笑果。
“虽然我们已见到他的尸首,但他根本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凶手碧海潮还藏在水里。”安乐婆婆眉间阴郁之色不散,“不过他不可能藏一辈子,一定会浮出来换气的。”
燕宁无奈笑笑:“但他要不要‘换气’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安乐婆婆泰然自若道:“不会等很久,因为我们会将宝藏现世的秘密散布出去。”
燕宁不由讶然:“那血刀门不就成了靶子?”
安乐婆婆看向她,道:“宝藏将会被老身亲手献给雍王。”
燕宁懂了:“您想要大内密探杀碧海潮?”
安乐婆婆点点头:“血刀门草莽惯了,此次或许可以试试,同朝廷合作。”
燕宁苦笑道:“雍王府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安乐婆婆道:“你的指头还长在手上,怎么能说没关系?”
燕宁一愣,道:“邹柏飞的功夫已经是高深莫测,更何况碧海潮?恐怕……”
安乐婆婆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他曾和你并肩而战八年,他了解你的武功路数,碧海潮并不了解。”
燕宁还是忧虑无比:“万一他的功力是碾压性的,无论熟不熟悉都能迅速将我至于死地呢?”
安乐婆婆沉默片刻,道:“双拳难敌四手,哪怕他是只老虎,难道还能胜过一群狼吗?”
燕宁双手交叠,忽然道:“晚辈有个很冒犯的想法。”
“你讲。”
“婆婆不会是想让我们和碧海潮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吧?”
安乐婆婆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很愉快:“老身的确曾想过。迷踪城杀了我侄儿和老金,这是事实,但,难道他们的手不是毁在你剑下?”
燕宁无法否认。
安乐婆婆意味深长道:“一码归一码,老身分得很清。”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老身并不打算用你的手来抵罪,只希望你杀了他。”
燕宁诧异抬头,正撞上安乐婆婆的眼睛。
安乐婆婆虽然凝视着燕宁,却更像是透过她的双眼,凝视着别人。
她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道:“你不要怪我,若我孑然一身,自然会放过你们,可……老身如今是血刀门的门主,除了这个方法以外,难以平息门内与天阙交好之人的怒火。”
燕宁很理解她的难处,稍加思忖,问道:“婆婆为何会替我们着想?”
安乐婆婆略一垂眸,笑得有些怅惘:“全是看在你娘的份上,我才能顶住门下压力。”
燕宁很意外:“婆婆认识我娘?”
安乐婆婆用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腰间香囊:“你以为这个香囊是从何得来?”
燕宁道:“莫非……”
安乐婆婆道:“这是我送给你娘的。如果你拆开缝线,会看见内部绣上了两个字,一个是‘瑶’,一个是‘月’。你娘闺名百里瑶,‘月’则是我。”
百里瑶?是百里,而不是白吗……
安乐婆婆想起往事,既怀念又心酸:“你娘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燕宁鼻头一酸:“我知道她一定是。”
安乐婆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和蔼笑道:“你娘总是穿水绿色的衣服。可惜,你和她相貌不太相似。”
燕宁抚上自己的脸,有些遗憾:“是吗?”
“唯有这一双眼睛还有几分像……”安乐婆婆眉目含笑,“当年我们也很奇怪,为什么阿瑶的瞳孔颜色那么浅,就像首饰店卖的琥珀。”
燕宁目光闪烁:“我已经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模样了。”
“你还太小。”安乐婆婆叹了口气,“阿瑶给你起名为‘宁’,便是期望你一生安宁,不要涉足江湖事。”
86.
娘亲厌恶江湖,燕宁模模糊糊还记得一点。(.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似乎是她六岁的时候,郊外有江湖人士冲突,她偷偷从死人堆里扒了一把剑,结果被她娘罚在屋外跪了一晚上。
若百里瑶没有病逝,燕宁如今或许半分武功都不会学到。
可她如今早已深陷江湖,身不由己。
“老身很想替阿瑶将你养大,”安乐婆婆目露不忍,“但一来,百里家对你们的下落三缄其口。二来,柴家……老身若做出此举,他们必会将我逐出家门。”
她攥紧了拳头,青筋微现,骨节惨白:“等老身终于能做主的时候,早已找不到你们母女的消息。”
燕宁不解道:“为什么?”
她倒不是想从道义上指责什么,只是觉得不同意便罢了,逐出家门的后果也太严重了些。
安乐婆婆略一迟疑,诚实回答:“因为你爹。”
燕宁更迷惑:“我爹?”
安乐婆婆语气很生硬:“年轻人或许不知道,但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总还记得你爹是谁,总还记得你们这家人为什么要离开梁国。”
燕宁急切道:“究竟是为什么?请婆婆告诉我。”
安乐婆婆目露同情之色:“我敢说,只怕你不敢听。”
燕宁道:“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想知道。”
安乐婆婆目光深远:“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很难描述清楚。”
阴云蔽日,风过枯枝。
“你爹名叫燕烈,烈火的烈。”安乐婆婆顿了顿,“但江湖中知晓他真名者屈指可数。他们更熟悉的名号是,‘曜天魔君’。”
燕宁脸色微变。这名号她知道……她听说过。
安乐婆婆道:“阿瑶当初跟了他,已经为江湖同道所不齿。她选择搬迁至魏国,或许也是出于此原因。”
她每说一个字,燕宁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燕宁一直拿曜天魔君当做武林轶事。
他的事迹在江湖人口口相传中其实已经遗失不少,燕宁只知道他是刈仙教最后一任教主。
这邪教总坛居于神农顶,在二十年前一度引发整个武林动乱,后慕容剑神联合正道一举铲除,才终于销声匿迹。
燕宁咬着下唇:“为什么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安乐婆婆面露哀伤:“经历过那件事的人已死了九成,而剩下的那一成,各扫门前雪,不愿再提起耻辱往事。”
燕宁此刻的感觉非常糟糕,糟糕透顶。
安乐婆婆所说的每个字,她都不愿相信,但可悲的是,她百分百确定安乐婆婆没有说谎。
伤人的真话和好听的假话,你会选哪一种?
燕宁开口,却似垂死挣扎:“若我爹真如您所说那样丧心病狂,我娘怎么会愿意跟他的?”
安乐婆婆紧绷的脸缓缓被一层柔色笼罩,她惆怅慨叹:“燕烈虽然对旁人残忍,可对你娘是真心实意。(..info)”
燕宁猛地坐下,颤抖着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那就好,”她安慰自己,“我只要知道他们不是一对怨偶就够了。”
她回味此话,越想越感觉自己的理论正确,又补充道:“正道魔道的,关我什么事呢?”
安乐婆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神色十分复杂:“虽然我见你爹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清,但我看得出你很像他。”
燕宁勉强笑笑,垂下头审视自己的香囊,口中喃喃:“难怪慕容宗那样恨我。”
她默默想:那些往事姐姐都知道吗?为什么她都不肯告诉我?
突然有人叩响门。
燕宁略一惊,有些手足无措。
“婆婆,是我。”不是叶小浪,而是另一个男人。
燕宁松了口气,只见安乐婆婆打开了门,道:“金鹏。”
此人便是那日乔装改扮,假意卖锅贴之人。他乃血刀门旗下高手贺金鹏,和他同在门下的胞弟贺银鹏并称“霸刀双侠”。
把宝藏藏在炉灶和推车里确实是个好方法。
贺金鹏神色严肃,跟安乐婆婆耳语一阵。
“那把剑?”
安乐婆婆居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不仅如此,她的脸忽然扭曲,此刻神情没人能用言语描述。
她动作略有些僵硬,扭头看了燕宁一眼,却半个字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这院子是他们刚刚租住的,好在她还没糊涂,还能记路。
快步走到东厢,她急不可耐地推开大门,踏进屋中四顾,问屋内等待多时的一人:“剑和骸骨在何处?”
那人矮小而精悍,正是贺银鹏。
贺金鹏闩上门的时候,贺银鹏已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
他嬉笑道:“你要看的剑不在这里,但我们还有两把剑。”
安乐婆婆面色一沉,转身瞪视贺金鹏,后者手里也有同样一柄短剑。
她不由冷笑道:“我让你们缴了燕宁的剑,可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来游戏。放回去!”
贺金鹏不咸不淡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
贺银鹏很快接话:“你已经嫁入薛家,虽然丈夫死了,但也不能回来重掌血刀门!”
当男人不能靠自身实力击败女人的时候,往往就会用礼教来压人。
安乐婆婆面色更冷,她已彻底明白这二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她没有佩剑。
叶小浪端着白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恰好见到安乐婆婆疾步如飞的残影。
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惊慌?
实话实说,他并不是很信任这位前辈,她实在热心得过分,令他无法理解。
因为他不知道燕宁和安乐婆婆都谈了什么,若他知道,他一定会信任安乐婆婆。
幸好他不知道,这样他才会偷偷跟上去。
他贴在东厢门边,只听见里面一个声音道:“那些宝物,你居然要一点也不剩地送去雍王府……”
安乐婆婆道:“你们这是在找死。”
贺金鹏道:“死的不是我们,而是你。杀你的也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贺银鹏又道:“等你死了,我们先去毒死那个女的,再杀了那个男的!之后我大哥就是这里最有权威的人,谁还能不听他的安排,把宝藏运回江南?”
他的话太多了,话多的人不适合干坏事。
叶小浪面色一暗,低头看向手中粥碗。他虽已确认白粥无毒,却仍觉得不放心,索性泼到了脚下花盆里。
透过门板,安乐婆婆冷哼一声:“你们以为老身没有准备?”
“你既然有所准备,为何还会带上我们?”
安乐婆婆忽然笑了:“不把你们放在身边,怎么可能看见狐狸尾巴呢?”
刹那间,屋内打斗之声暴起,足风和低喝声不绝于耳。满天剑光交错,连门上白纸都映出光华流动。
安乐婆婆没带兵刃,又是以一敌二,难免处于下风。
叶小浪略一踟蹰,果断踹开房门,空碗飞出,正击中贺金鹏鼻梁。他目前气力不足,贺金鹏的鼻子也只是痛了一阵,骨头并没断裂。
但这一下已经足够了,安乐婆婆瞅准招式空隙,掌风化刃,先是拍上贺金鹏胸膛,后又劈砍贺银鹏后脑。
满天剑光顷刻间全都不见。
贺银鹏立刻昏了过去,贺金鹏还要反扑,已被叶小浪封上了穴道。
安乐婆婆深沉地看向叶小浪,半晌,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很不错。”她欣慰道,“总算有一个人没看走眼。”
叶小浪被她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判断这句应该是夸奖,便笑道:“哪里哪里,前辈谬赞了。”
等其余血刀门高手闻讯赶来之时,只看到两个不得动弹的人。
燕宁听到动静,也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贺金鹏没被封住哑穴,见人已多,冷声道:“我和兄弟做事的确不妥,但那也情有可原!”
安乐婆婆道:“哦?”
贺金鹏继续道:“柴门主之死,这两个人脱不了干系,你还想让我们给他们治伤,护送他们到洛阳?”
叶小浪皱了皱眉,刻意挡在燕宁面前。
那几人本来对霸刀双侠义愤填膺,此时却也偃旗息鼓。因为他们本来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碍于安乐婆婆才不好发作。
人群中一个拄扁担的红脸老者捋捋胡须,忽然道:“二小姐,他俩虽奸恶,这道理却没错。”
安乐婆婆一愣:“白长老也同意他们的说法?”
白长老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自然不错,可我们若要上路,决不可和此二人一起。”
安乐婆婆道:“连我也不能?”
白长老已是经过深思熟虑:“还请二小姐多多考虑门下兄弟的心情。”
安乐婆婆不仅感到为难,而且无比挫败。
在百里瑶的问题上,她不能做到两全,在燕宁的问题上,她仍然不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燕宁一直看着她,此刻却不得不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拉了拉叶小浪的衣服,道:“我们走便是。”
叶小浪道:“好。”
安乐婆婆一怔。
燕宁笑吟吟道:“各位前辈大侠,洛阳再会。”
说罢,她拉着叶小浪便往外去。
“慢着!”安乐婆婆快步挤过人堆,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赧然,“实在抱歉。”
叶小浪笑道:“前辈本来也不欠我们什么,营救我们也纯属江湖道义,怎么能苛求呢?”
燕宁点点头,道:“婆婆,我……”
她停顿良久,只说了两个字:“谢谢。”但这两个字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安乐婆婆眼眶一热,又很快忍住,柔声道:“你们国家的大司马已经屯兵于黄河边上,若路途实在险恶,也可求助于他。”
燕宁道:“好。”
叶小浪收好自己的行装,在燕宁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换回了那件有刀口的红衣裳。
幸好安乐婆婆给他们准备了新大衣,才好把那道破口遮住。
燕宁挽起他的胳膊,眉间似有郁色。
叶小浪问:“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燕宁睫毛颤动:“我只是突然明白了我名字的含义。”
叶小浪笑笑:“你这名字起的不好。”
燕宁问:“怎么不好?”
叶小浪反问:“你哪里‘宁’了?”
燕宁被他噎得没法接话,好半天才道:“你倒是人如其名,放浪形骸。”
叶小浪很受用,他认为这是称赞。
走了几步,他忽然道:“我们的马死了。”
“阿越杀的?”燕宁出离愤怒。
叶小浪愁眉苦脸道:“不然还能有谁?”
燕宁气坏了,又得靠他来哄。
安乐婆婆站在院中,万般不舍地凝视他们的背影。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她还是决定不说。
87.
除夕夜,洛阳城焰火开遍。(..info无弹窗广告)
雍王从皇宫年宴上归来,现已沉沉睡下,明日早朝还有一轮礼节等着他。
可他却被寒风吹醒,下弦月如钩,只余宫灯的昏黄火光从大敞的窗内流泻进来,映亮了四爪海蛟的床幔。
远方天际鞭炮声隐隐约约,床前有一人茕茕孑立,呼出的气息被寒夜冻得如云如雾。
雍王看不见,双耳却将那人呼吸牢牢捕获。
“阿越,你回来了。”
雍王很镇定。
除她以外,还有谁敢子时三刻只身来这床前,鬼鬼祟祟地窥视他?他想不出。
阿越的唇角推开一抹温柔笑意:“殿下,新年大吉。”
自从阿越走后,他就再也不许任何人在内室守夜。
他双目失明这十年,每一日、每一夜,都是她随身侍候,寸步不离。
而现在,他们却已站在对立面,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阿越轻声道:“殿下,我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在预想您的模样。”
雍王默然不语,感受她缓缓伸出柔软的手掌,如缎子般覆在他的脸颊。
“您瘦了,”她的声音有几分颤抖,“若是我能一直陪伴您,那该有多好。”
雍王的神色似乎也起了变化,后背绷紧的肌肉稍微松懈下来,挥了挥手,道:“从你走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该知道那已是经年旧梦。”
他叹了口气,又道:“快走吧,等天罡们发现你闯进来,我也保不住你性命。”
雍王说的话完全合情合理,他还对朝夕相对的那些日子心怀感念,他总是习惯性对女子散发善意。
出人意料的是,阿越没有离去,不仅没有离去,她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雍王皱起眉头,问:“你为什么不走?”
阿越温声细气道:“我还想多看您几眼。”
“你究竟所为何事?”
“我怕我今后再也见不到您——或许说是,您再也见不到新年的黎明。”
她的语调忽然就变了,仿佛往满溢的柔情蜜意中撒了一把砒【霜。
为什么会这样?
阿越盈盈一笑:“还有一个人也想给您拜年。”
雍王虽然面色不虞,却仍能沉得住气,平静问:“人在哪里?”
阿越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在微不可察的木料摩擦声中迎进另一串脚步。
灯光下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魁梧的壮年大汉,身上穿着件檀色的衣衫,背后是鸦青的披风。
他的人仿佛站在油锅前,脸颊和鼻翼都笼着薄薄一层昏黄。
雍王看不见,但他听出了这串脚步,脸色骤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悔恨。
站在他面前的这人,正是他的左膀右臂,正是在牢中思过月余,今日才蒙赦过年的柳关。(..info棉、花‘糖’小‘说’)
阿越拍了拍柳关的肩,道:“这位就是‘白虎星’柳大人,今后的孔雀山庄庄主,大内密探的总统领。”
雍王虽然已懊悔到通体冰凉,却仍在勉强控制自己的理智。
他沉着脸道:“你背叛本王?”
柳关垂下头,惭愧道:“是的。”
雍王道:“本王把你从苦力市场买回来,对你有一饭之恩,让你出人头地,你今日却恩将仇报?”
柳关一言不发,似乎更加惭愧。
雍王道:“为了金钱,还是权势?这二者莫非本王没有给你?还是你欲壑难填,尽管赏赐多如山海,也不够你挥霍?”
柳关忽然抬起头,道:“话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把我当成你的一把刀吗?”
雍王愣住了。
柳关纳闷道:“我真的搞不懂,段尘恕和燕宁为什么会做刀做得那么开心?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反过来给你一刀,让你尝尝这滋味?”
雍王怒道:“你……”
柳关又打断了他的话,叹了口气,道:“我更搞不懂的是,殿下每天都坚持冥想茹素,为什么也会因肺疾去世呢?”
雍王双掌紧握,全身都已冰冷。
他总算明白自己正处于何种不堪境地,如今的一切都早有预谋。
阿越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脸上带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微笑。
柳关收回怒火,道:“阿越姑娘。”
阿越立刻躬身道:“柳大人。”
柳关道:“肺痨鬼死的时候是什么德性?请你给柳某讲一讲。”
阿越道:“好,首先……”
雍王冷冷听着他们对话,沉默不语。
这阴谋现在他当然已完全明白。
阿越将死状描述完,莞尔笑道:“瞧我们聊得兴起,把殿下忽略了。殿下,您还有没有遗言要留给奴婢?”
雍王道:“还有很多。”
阿越道:“您请说,阿越必当铭记于心。”
雍王道:“可惜本王为社稷鞠躬尽瘁一辈子,却忘记留下自己的后代。”
阿越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殿下啊,我有一件事藏在心里,本不愿对任何人说起,可如今我不得不讲明了。”
雍王道:“什么事?”
阿越笑得停不下来:“你想要后代,我肚子里就有一个。”
她继续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双目泛出泪花:“殿下,我们还会再有孩子,可惜……孩子没有父亲。”
雍王大惊失色:“你简直……”
“毒如蛇蝎?”阿越擦着眼角,“如果骂我能使您高兴些,随便怎么骂都可以。”
雍王揪紧床上锦被,从牙缝里生硬挤出一句话:“阿越,这十几年来,的确是我亏欠你。”
阿越的笑容立刻冷下来,双掌在背后紧紧握拳,尖利的指甲将掌心掐出血丝。
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和表情,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元宸……我恨你!”
她的脸颊肌肉呈现诡异的扭曲,身体不住战栗。
唯有一种事可令她疯狂,那便是爱情,是镜中花,是水中月,是一句蛊惑的咒缚,是一场隐匿的灾难。
雍王慢慢点头,哑声道:“你的报复很成功。”
怵目的红血丝布满阿越温良的眼睛,似乎为了平复心绪她已竭尽全身力气。
柳关皱了皱眉头,长【枪点地,道:“我们本来还担心你的武功,但你为了救治上官翎,损耗了不少内力。”
雍王将脸偏向他:“哦?”
柳关道:“而且此时此刻,你还能通知孔雀山庄的夏奕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雍王已插翅难逃。
雍王忽然问道:“段尘恕的尸首何在?”
柳关显得有些吃惊:“殿下也开始关心刀的下落了?”
雍王淡淡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柳关悠然一笑:“在万仙山悬崖底下,已然粉身碎骨了。”
雍王点点头,他已无话可说。
柳关看向阿越,阿越看向他手中的长【枪。
既然是要伪装成暴病的效果,那么就绝对不能用长【枪杀人。
下弦月更细,只余一线。
柳关将长【枪放在一边,掌势已经准备好。钢枪很冷,但他的手掌是热的。
雍王的血更热,而且将会把整个夜晚暖成猩红色。
可是,就在掌风即将碰触雍王衣服的一刹那,一个人忽然从窗外钻了进来。
他的身法比灯火更轻,但他抵住柳关的那一掌却极其刚猛。
只有这个人,才能阻止柳关挥出的掌风。
只有这个人,才能使阿越惊恐万状。
阿越花容失色:“元崀!”
叶小浪眯起眼,颇为不耐:“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最好叫我叶小浪。”
阿越惊呼道:“你……你竟然没死!”
叶小浪得意洋洋笑道:“因为我娶到了天下最好的媳妇儿。”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两扇门板被顷刻击倒。朦胧的灯火下,依稀可看出来人身上的衣裳是红的。
燕宁的表情很无奈:“明明有门,你非要走窗户。”
叶小浪上前搂住她的肩膀,道:“一个坏习惯,抱歉。”
阿越的震惊渐渐转化为不甘,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将你们活活烧死。”
叶小浪叹了口气:“虽然你比你的两个师姐妹都要聪明些,还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帮手,可无奈我和燕宁有祥云护体,总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阿越道:“可惜。”
叶小浪道:“太可惜。”
阿越闭上双眼:“看来做坏事的确会有报应。”
叶小浪赞同道:“上天创造出我们俩,就是给你们的报应。”
柳关忽然大笑道:“就让柳某看看,你们究竟要怎么样逢凶化吉!”
这句话说完,他的伏虎枪已出手,化作天边飞虹,刺向叶小浪。
叶小浪重又穿窗而出,他已抽出刀,雍王挂在墙上的一把很普通的佩刀。
燕宁并没有跟出去,她静静伫立,看看阿越,又看看雍王,心中百感交集。
阿越也看着她,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去帮他?”
燕宁冷笑道:“我怕你暗算殿下。”
阿越笑了笑,眼角瞥着雍王,道:“雍王一定是你们几个里最后死的,尽管放心!”
看着她这张脸,燕宁真难说服自己,她是个毒妇。
燕宁叹了口气,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阿越的笑容虽仍旧完美,目光却冷如冰锥。
燕宁凝视她良久,下了结论:“你嫉妒我。我本来和你一样是行尸走肉,如今却变得很快乐,所以你嫉妒我。”
阿越的神情更加难看,被戳穿心事的人都是这种模样。
燕宁同情道:“我一点也不意外。你行事这样狠毒,内心一定有很多苦楚吧。”
阿越狞笑道:“我杀你前先该割你的舌头!”
燕宁摇摇头:“你做不到。”
这轻飘飘的一句,令阿越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
她恼羞成怒,嘶声道:“燕宁,难道你就像自己想的那样正义,嫉恶如仇?你难道没有为雍王杀过人?你难道没有为他做过违背良心的事?”
燕宁完美的表情骤然出现裂纹,雍王的神色则更加精彩。
阿越癫狂大笑:“不错,我是凶残狠毒,可是你呢?你又能比我强过多少?”
燕宁无言以对。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同等宝贵的。
“听说……你和段尘恕的关系非常之好?”阿越赤红着眼,“因为有我帮忙,所以柳关杀了段尘恕。但是,有多少冤魂死在段尘恕手里呢?你算过没有?”
燕宁沮丧道:“大哥本已有了重新生活的打算,他打算查出这最后一件事就离开。”
阿越道:“可是他死了。”
燕宁黯然叹息。
他是刀,永恒不变的刀,为何妄想逆天改命?
阿越冷冷道:“所以你们并不比我强到哪里去,做了婊【子,就不要妄想再立牌坊。”
88.
燕宁瞪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info
阿越眼角抽动:“你笑什么?”
燕宁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心肠很软,随便两句话就能把我绕晕?”
阿越道:“你不过嘴上逞强,心里明明瞧不起自己。”
燕宁叹了口气,道:“可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非常非常自私,而且护短,而且报复心很重。”
阿越不说话了。燕宁自己已经这样说,她还能补充什么?
燕宁笑道:“你要是以为自己聪明绝顶,那么你才十足是个大傻瓜。”
阿越皱眉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燕宁道:“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但你可以往门外看看。”
阿越转过头,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摔入一个爬满苔藓的蛇窟里。
上官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脸上的疤痕仍在,却淡了六分,依稀透露出曾经的姣好容貌。
阿越看着她,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你的脸……”
上官翎冷声道:“拜你所赐。”她的神情很平静,并没有丝毫痛苦和愤恨。
阿越气得抓狂:“为什么!为什么连刮花的脸都可以复原!”
雍王的脸隐没于床帏的阴影里。
他实在太【安静,安静得令人恍惚以为那里根本没有人。
连番的打击令阿越丧失理智:“为什么所有好处都被你们占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燕宁耸然动容,沉声道:“你疯了。”
阿越猛然抽出盘于腰间的软剑,一剑寒光如月色如星辉,映亮了她的双眼。
上官翎淡定自若,低声道:“燕姐姐,请把她交给我。”
话音刚落,她已经迎上前去。
霎时间,屋子里只听见银针破空声,忽而游走于房梁,忽而匍匐于地面,速度远比青蜂还要迅疾十倍。
柳关是―个追求力量的人,他不喜欢速度。
他一直认为,绝对力量就是绝对优势,逃窜即便速度再快也不是大丈夫所为。
但他现今已然后悔,他已施展他最快的速度,仍觉得这场追逐十分勉强。
他的心绪很乱,有很多事想不通:这看似滴水不漏的计划,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没有人能给他答复。
正如没有人能想象,此刻掠过他耳畔的那阵风,究竟是谁的衣角刮起来的。
柳关刹住脚步,他铜铃般的眼珠里已经映出叶小浪的影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寂静园林处,枯枝随风摇摆,亭台瑟瑟发抖。
叶小浪正悠然自得地审视那把刀。
“我本来不怎么喜欢打架。”叶小浪耸耸肩,“但是阿宁实在不忍心对你出手,所以只好由我代劳。”
柳关冷笑道:“你们俩倒是郎情妾意。”
叶小浪竖起大拇指:“这个词用得很恰当!我还以为你是个大老粗呢。”
柳关面色阴沉,骤然暴起。
先发制人!
这伏虎枪少说也有七十五斤,可柳关不知用了何种枪法,竟令钢枪仿佛轻如鹅毛,不激起一丝一毫风声。
他明明只使出一招,却暗藏三种变化,枪尖熠熠发光,灵活得不逊于鹰眼。
面对这样猛烈的攻势,叶小浪只怕很难有闪避的余地。
燕宁不禁暗暗心惊。
她很久没有见识到柳关出手,莫非他的武功已臻化境,可随心所欲操纵手中兵器?
她又往战场靠近几步,只见前面腊梅树的阴影下,有个人正安静伫立,一身道袍浓墨嵌金。
燕宁明媚一笑:“王真人,上回之事我们可要多谢你。”
王道玄知道她在背后,笑得比她更开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捋着胡须,牢牢注视战局。这一战出乎他意料,几乎连言语都无法描述其中精彩。
王道玄朗声长叹:“乌游常言柳关是百年难逢的武学奇才,此言果然非虚。”
燕宁眯起眼:“他是‘白虎星’密探,手刃的武林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自然不容小觑!”
王道玄面不改色:“哦?”
他们都心知肚明:叶小浪出手如此迅急,出招收势如此之快,柳关却仍能运筹帷幄自如,连一点风声都不带,实在不可思议。
柳关交手经验的丰富,远不是崇尚“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叶小浪能比得上的。
王道玄评点道:“久闻侠盗‘鬼面公子’疾如风快如电,旁人望尘莫及。”
燕宁笑出声:“他这人可禁不起夸!”
王道玄微笑道:“燕姑娘不要太过谦虚。”
那一边,两人已经打到小亭之中。
柳关的招式忽然变了,本来腼腆的长【枪被他舞得虎虎生风。风如利刃,几乎能将院中孤零零树枝尽数割断。
他的神色也变了,变得仿若遇神杀神,遇祖弑祖――如排山倒海般势不可挡!
王道玄面露得色:“他刚才其实一直是在试探叶小浪,直到现在才使出真功夫。”
燕宁表情略有些松动,又道:“但叶小浪的真功夫还没有使出!”
王道玄问:“何以见得?”
燕宁怡然道:“柳关的伏虎枪招式如此凌厉,换作旁人,早已被逼得抱头鼠窜了。”
王道玄的目光不自觉如深潭般深邃起来。
燕宁的话不是偏袒,而是事实。
叶小浪竟似已化作一阵风,几乎全身每个关节都可以随意扭曲变化。无论柳关如何步步紧逼,他总是轻描淡写地闪避过去,明明已被钢枪逼入绝境,他却可以用最不可思议的姿势化险为夷。
这种身法岂非更加不容小觑?
燕宁面上本来带着几分紧张,现在却已松了口气。
她本来还忧心叶小浪需要帮忙,现在才确信他必胜无疑!
柳关的招式太过刚猛,即便他战斗经验充足,体格超出常人数倍,也免不了气力消耗。
燕宁的眸子不自觉发出了光。她知道叶小浪在等一个时机。等柳关的双手气力控制不住伏虎枪的劲风,便是他力气竭尽的标志,到那时……
突听“铛”一声响,亭中石桌已被柳关砸成碎块。
王道玄面颊猛地抽搐。
又是“哐”一声响,柳关连红漆柱都砸出半个人头大的凹陷。
燕宁眉开眼笑:“雍王府的每一砖每一瓦都很贵重,他怎么赔得起呢?”
柳关额上已渗出冷汗,他也知道叶小浪现在必定已伺机而动,他决不能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叶小浪刀锋一抡,正欲反击,谁知柳关手中那杆长【枪突然变成一枚梭子,携带着炸雷般声响,冲向叶小浪。
世上没有任何人敢硬接柳关这一掷,叶小浪也不例外。
他只好闪避,眼前人影一闪,柳关已经不见。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伏虎枪越过池塘,钉死在石板路上。
柳关已经掠过刺骨的水面。
燕宁正想去追,眼前却一黑,叶小浪已如离弦之箭从她面前窜了过去。
王道玄忍不住低呼:“好快的身法!”
燕宁盈盈一笑道:“这家伙说是不爱打架,可是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王道玄面无表情道:“柳关气力已将竭,轻功也本就不如他,绝对逃不了的!”
燕宁与有荣焉:“叶小浪的轻功,的确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她明白,王道玄明白,柳关现在也已明白。
冷汗已灌满了柳关的领子。
他发现叶小浪的轻功远远比他想像中更加可怕。
明明他出手在前,抢占了先机,他们之间的距离最初足有十丈,现在竟已缩短至不足四丈。
叶小浪居然并没有显得很急切,他深知自己只要再多两个起落就能赶上。
但奇怪的是,柳关的轨迹看似一直在前进,其实却是绕了个复杂的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已经回到这处池塘,这处亭台。
腊梅树下突然飞出了两道影子,叶小浪全心全意都放在柳关身上,猝然看到这两物,无法着力,唯有抓住了最近的树枝才使自己停下。
借着宫灯昏黄光线,他看清那赫然是两枚文玩核桃。
燕宁眸色一凛,双剑“铮”一声出鞘。
王道玄笑得见牙不见眼,须发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一柄长而狭窄的剑,是昆仑派的风格。
他的眼睛已变得比剑锋更亮,一字字道:“燕姑娘,你的对手是我。”
突听“呼”的一声,他已出手,如游龙翻云,如飞凤覆雨。
借着王道玄的叨扰,柳关已掠出数丈外,眼见就要逃离雍王府。
叶小浪突然举起手中刀,笑道:“不就是扔兵器吗,难道光你会我不会?”
他捏住刀尖,朝着柳关的背影反手掷了出去。
这一掷实在太快,无人可用语言描述,就连“疾如闪电”,都只能描摹这一刀的皮毛。
刀脱手,宫灯中火光一闪,刀掠过,火光平静,刀已经瞄准柳关的后心!
但柳关整个人忽然落了下去,刀锋擦着他的发髻而过,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削断。
他使出的竟是少林千斤坠。
柳关精神一振,长舒口气,笑道:“你的刀很快,可即便是这样你也伤不了老子一根汗毛!”
叶小浪摸摸鼻子:“是吗?”
柳关还要开口,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闷响,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
他低下头,就看见一股血从自己心口飙了出来,然后他看见了穿胸而过的箭头。
最后他才感到胸口刺痛。
他穿透别人心脏时,那些人的胸口也会感到同样的刺痛。
夏奕端着弩【箭,从院墙下慢慢踱出。
“这一刀本来就不是为了伤你。”叶小浪冷漠地睥睨着他,慨叹道,“活了这么大年岁,都活到狗身上了?可惜,可惜。”
89.
王道玄早年靠虎鹤双形成名,直到二十有五才开始练剑。.info
所以,他的剑势虽时而猛烈时而飘逸,但招式都很朴实,并不奇诡。
燕宁有双剑在手,内力也恢复到之前的九成。
这应当是很精彩的一仗才对,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停下了。
下弦月钩进阴云,将那柔软云层戳破一个角。
燕宁冷眼审视对方,只觉手中两柄短剑变得重逾千斤。
高手之间的默契,绝不是常人所能理解。他们只短短交过两招,便已认定彼此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所以,这一战的输赢必须赌上耐力和意志,谁先动摇谁就是输家。
王道玄的眼角不住跳动,他的脊背覆上强压,如剑雨,如枪林,如刀山。
燕宁并没好到哪儿去。一向冷静镇定的她鼻尖上也沁出汗珠。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王道玄,刻意将时光拖得漫长,长到柳关已逝,才终于放心打破沉默:“你的剑气很厉害。”
王道玄笑逐颜开:“难道你以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当真是全靠口才?”
燕宁困惑道:“想当皇帝的是乌游,你又当不成,何苦在他身边做小伏低?”
“你不懂?”
“不懂。”
她本来就不会懂的。
燕宁皱了皱眉:“也许我不懂,可是……”若没有半点好处,谁甘心为虎作伥?
王道玄用一声叹息终结了对话。
话已走到尽头,话的尽头是一场蛰伏已久的鏖战。
可夏奕已走过来,手中拿出了佩刀,作为密探的佩刀。
□□并不总是那样方便的。
他抢白道:“正阳教勾结迷踪城,意图谋害皇室成员,犯的是谋逆重罪,大内密探按律可以先斩后奏!”
王道玄不动声色地审视夏奕一遭,复而笑道:“夏密探愈发有个官样了,贫道也替你高兴。”
夏奕紧抿着唇,竟然半个字也没说。[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从单纯无害到胸怀城府往往只在一夕之间。如今他的身份已大不相同,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叶小浪紧随在夏奕之后走来,他看向燕宁,目光如炬。
燕宁也下意识看向他,握剑的双手已透出一层薄汗。
夏奕转头瞪了叶小浪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还兴致勃勃地旁观着,为什么不冲上去给燕宁帮忙。
所以他准备自己冲上去。
他想的是,自己冲上去,平衡被打破,王道玄绝不会束手就擒,燕宁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在这顷刻之间,纵使王道玄剑法举世无双,也得流血五步,缟素当场。
可是他还没有冲出去,已有人阻止了他。
叶小浪按住他的肩膀,道:“等一等。”这一举动看似稀松平常,却将夏奕稳稳定在原地。
夏奕有些恼怒,问:“为什么?”
叶小浪的目光转向雍王的卧房,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凄迷夜色中,一道剑光如闪电,如惊鸿,惊天掣地而来,就连宫灯也被凌厉剑风刮灭。
这柄剑在一个灰衣人手中,苍白的头发,冰冷的双眼,眉间煞气比剑气更可怖。
乌游就像幽灵般,无声无息飘入了雍王的卧室。
上官翎正与阿越缠斗不休,针如蜂,剑如蛇,每一招每一式皆诡谲莫测,互不相让。
她重伤初愈,根本无暇顾及雍王的安危,骤然被乌游的剑光晃到眼,得闲观察室内景况,心跳不由震如擂鼓。
训练有素的她踏上门框,玉指紧绷,又舒张,三根锐不可当的雀尾针已射向乌游的大穴。
乌游的身体突然仄歪,三根针分别擦过他的鼻梁、咽喉和心口,而他却毫发未损。
上官翎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不好!”庭院中,叶小浪大喝出口。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飞跃四五丈。他还赶不赶得及?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苦苦相逼的阿越突然收手,飞快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雍王面前。
剑很利。
剑很快。
剑瞬间没入阿越的身体里。
乌游拧起眉,不知是惊讶还是愤怒,抑或不屑一顾。
雍王战栗着伸出双臂,阿越便软绵绵倒进他怀中,正如那些潜伏于旧时光中,缠绵悱恻的日日夜夜。
剑已抽离,只余下伤口。
阿越吃力地喘息几声,忽然嫣然笑道:“殿下……”
“不要说话,省下力气。”雍王沉声道,“骆青炀正在府上,我可以请求他救你。”
阿越摇摇头:“没有用的,不出半炷香,我就会像达瓦卓玛一样死去。”
乌游的剑法就是如此,他能够给你交代遗言的机会,却绝不会对你的命手下留情。
雍王双臂收紧,似乎忆起阿越的千万般好处,眉间微蹙,一时怅惘无比。
阿越触摸着他眉心皱褶,苦涩泪水如瀑:“我真的好想……生下这个孩子……”
雍王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里。“我也很想……”短短四个字,柔肠百结。
阿越凄凉地笑笑,道:“我爱你……”
一个女人要是爱上一个男人,恨不得连心都掏出来献给他。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爱,何来的恨?
“方才你为什么不走?”雍王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我已经决定放过你,对你的所作所为都既往不咎!”
“我不要既往不咎,”阿越哽咽失声,“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这句话似乎烧尽她余下生命,最后一个字完结后,她眼睛已涣散,口中瞬间溢满鲜血。
雍王的手颤抖地摸上她的脸颊,只摸到一手温热的腥甜。
几乎没人敢相信,这蜷缩于淋漓血海中的尸首,就是如赤练蛇般狡诈毒辣的阿越。
原来她的血也和别人一样鲜红,红得刺眼。
“蠢钝妇人……”持剑的声音响起。
雍王看不见,但他全然知晓这个杀手是谁。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超脱言语的煞气,就像四根隐形的青铜透骨钉,将他的四肢恶狠狠钉在床榻上。
刹那间,雍王的全身肌肉绷紧。
这里是雍王府,可乌游根本没有把雍王放在眼里。
他掌中有剑,但煞气并不是从剑上发出来的――他的人比剑更凌厉!
雍王居然顷刻间收回了悲恸神色,从容不迫道:“乌游,本王绝不会允许你活着走出这里。”
月色半掩,晨雾已偷偷凝聚。
立于晚风中的四个人也已进入室内,一间卧房已显得尤为拥挤。
乌游仍旧没有动,这种坟墓一般的静寂,却比漫天剑光更加恐怖。
奇怪的是,在众人屏气敛息之时,唯有一个人对他视若无睹。
那当然是夏奕,毫无悬念。
夏奕直勾勾盯着上官翎,问:“你没事吧?”
上官翎稍一愣怔,摇摇头,并不说话,甚至连双眸都转向脚下。
乌游瞟向王道玄:“你留下这几个人,是想等我动手?”
王道玄惭愧不已:“贸然同这几位动武,属下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似要挽回脸面,他想出一条借口:“如卧龙凤雏般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才是属下的强项。”
乌游面露不悦:“你何时开始假扮斯文?”
他手里的剑重又伺机而动,战局一触即发。
叶小浪忽然抚掌大笑:“杀星悬一剑,来去无踪影,妙哉,妙哉。”
燕宁急躁道:“你能不能别作诗?我听不懂!”
乌游冷笑一声,面不改色,他想看这两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叶小浪耳语道:“就是夸他剑法精妙。”说是耳语,恐怕室内只有阿越一个人听不到。
燕宁恍然大悟,又道:“用这样精妙的剑法来杀人,难道不是一种折辱?”
乌游忽然道:“你也是剑客。”
燕宁道:“显而易见。”
乌游问:“你以为,剑法要如何使用,才不算是折辱?”
燕宁笑道:“剑法在于光明正大,你鬼鬼祟祟背后伤人,根本不配用剑。”
乌游的瞳孔收缩,沉默了很久,道:“剑是死物,只需忠实于剑客的命令,没有明暗之分。”
话已至此,他谈笑自若:“成王败寇,古已有之。孰明孰暗,岂可一言以蔽之?”
叶小浪大笑道:“老神棍,看来你不只想赢,还想流芳百世?”
乌游不语,枯瘦苍老的手,悄悄翻转过那柄刃悬寒星,青白如霜的剑。
夏奕死死盯着这把剑,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几乎忍不住朝乌游扑过去。
上官翎及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乌游颇为怡然自得:“你若出招,第一个死人绝不是贫道,而是雍王!”
他极其缓慢地捋着胡须,从下颌到须尖,仿佛用了一千年,又道:“第二个死人也绝不是贫道,而是你!”
夏奕吞了吞口水,他知道乌游说的没有半句虚假。
乌游转向雍王:“贫道绝不会贸然取你性命,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们就绝不敢冒险出手。”
王道玄也笑着帮腔:“只要他们稍微动一寸,就得眼睁睁看雍王慷慨就义了,那场面必定很惨烈。”
燕宁和叶小浪对视一眼,忽然道:“我给你河图洛书,你放了雍王。”
乌游呼吸一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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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宁莞尔道:“那日我们在慕容山庄和王真人匆匆一面,实际上就是为了此事。(..info$>>>棉、花‘糖’小‘說’)”
叶小浪眉飞色舞道:“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河图洛书’真品。”
王道玄的脸色已起变化:“你们不过在垂死挣扎,不足为信!”这两人话里话外根本是在嘲讽他办事不牢。
叶小浪冷笑:“你不信?阿宁,要不要把那串珠子拿给他们开开眼界?”
燕宁点点头,从衣领中掏出了她的项链。
漆黑夜色里,夜明珠如满月皎皎。
叶小浪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我们俩伤的伤昏的昏,又要赶回来救人,怎么会让你们白捡这么大个便宜?”
王道玄看得两眼发直:“你们……居然真的……”
叶小浪不知何时已将两捆竹简掂在手里,道:“想不想要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喽。”
王道玄焦灼不安,如热锅蚂蚁:“掌教……”
乌游沉默良久,道:“拿来。”
叶小浪毫不犹豫把河图洛书抛了过去。
乌游全身都处于谨慎备战状态,若竹简其中有诈,他在触及的那一刻就可将它们推回去。但是没有,这就是普普通通的竹子,半点机关都没有。
这样的结论反而令他心中纠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赌徒思想占了上风,促使他稳稳将河图洛书停在手心。
为了做出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心里至少转了五个弯,说他老奸巨猾,一点也不错。
乌游迫不及待抚着古早的墨迹,眼里射出贪婪的光。这谪仙一般的人,终究逃不过横流的物欲诱惑,连神佛都不由叹息。
王道玄的眼睛也在发光,紧张道:“这一处,莫非正是慕容家的后山?”
乌游似已沉醉,喃喃道:“想不到宝藏最终还是到了我手里。”
“河图洛书注定是我们的,掌教何必如此谦虚呢?”王道玄无论何时都能溜须拍马,好本事。
乌游道:“不错。”
王道玄忽然大笑,朝那四人道:“你们还是太年轻,怎么能连最后的筹码都交出?现在雍王才真的死定了。”
叶小浪皱起眉,略感忐忑地看向燕宁,她自岿然不动,似乎对乌游的信誉度充满信心。
乌游抬起眼,道:“好,贫道放他一条生路。”
王道玄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道:“你真的要……”
乌游冷冷道:“贫道一向言而有信。”
王道玄道:“可是……”
乌游道:“贫道做出承诺,绝无反悔之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得到河图洛书,放过雍王,公平交易。”
王道玄心有不甘,愤然冷哼。
燕宁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抹笑意。
王道玄盯着乌游,忽然道:“你说是自己放过他,又没说我要放过他。”
乌游眼睛一亮,道:“你没有。”
在场的四人心里无不“咯噔”一声。
王道玄又道:“我也没有做过任何承诺。”
乌游眯起眼,缓缓道:“不错,你没有。”
王道玄大笑着扬起剑:“你先放了雍王,我再杀了他……”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手中剑光一闪。
燕宁刚想上前挑开他的剑尖,却被叶小浪拉住胳膊,拽到身后。
在叶小浪双指点向王道玄手腕的同一时刻,还有另一个人冲了过去。
伴着上官翎的惊呼声,夏奕牢牢挡在雍王面前。
大内密探职责如此,若王道玄当真如此卑鄙,他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但是,王道玄的这把剑没有刺穿雍王胸膛,而是半空一抡,刺穿乌游的喉咙。
鲜血随着剑尖迸射而出。
血溅在夏奕脸上,他愣住了,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在深入骨髓的痛苦中,乌游瞪着剑的主人,怒凸的双眼充血,绽裂,腥臊的血泪沿着他双颊扭曲的沟壑流淌。
王道玄微微一笑:“我也没有说过我不会杀你。”
雍王抚摸着阿越的头发,漠然道:“王真人早已弃暗投明。”他的每个字都令人胆寒齿冷。
乌游顿时心如死灰。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雍王竟是头沉睡的猛虎。直到现在他才悲哀地确定,自己根本不是雍王的敌手。
叶小浪的手指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肃起脸和燕宁对视。
上官翎惊魂甫定地看向夏奕,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
他们受到的震撼绝不会比乌游更少。
“习剑之道,在于诚。剑客理应以剑术匡扶正义。”王道玄和煦笑望燕宁,“是不是啊,燕姑娘。”
燕宁强笑道:“不错。”
在数条目光编织的网中,乌游猝然松手。
一把划一百四十七条脖子,捅过二百零三个胸口的长剑,就这样落在地上。
“你太老了。”王道玄得意地抹掉剑锋上的血渍,“太老的人和太年轻的人一样,都容易骄傲。”
乌游狰狞地瞪着昔日恭顺的手下,洞开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吟。
——但愿你永远不会老。
寅时,孔雀山庄。
比起王府,雍王还是更愿意在这里谈公事。
他端起香茗,悠闲地嗅着茶叶香气。
叶小浪不得不承认,雍王的确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此时雍王屏退所有人,要同他谈起的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可雍王还是慢悠悠喝着那杯茶,像是杯底住了汪泉眼,源源不绝永喝不尽。
叶小浪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房梁,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窜上去睡一觉,等雍王喝完再来说话。
雍王酝酿够了情绪,才含笑道:“这好像是本王第一次见到你。”
也不能算是见到。
叶小浪漫不经心道:“相见不如不见。”
不知为何,他对雍王天生就有一种敌对感。
雍王笑得更温和:“按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堂叔’。”
叶小浪轻笑两声,不置可否。
雍王并没计较他无礼,继续道:“夏奕已经将消息送至宫城内,但早晨仍有仪式未完,皇室不可在文武百官面前丢脸。所以,皇上暂时不会作出任何安排。”
叶小浪拖长了音节:“皇室颜面嘛,我很理解。”
“正阳教之事,只好待宫内节庆结束后清算,而豫王谋反一案……”雍王略加思忖,“最迟不会超过今晚,届时你可与我一同去。”
叶小浪嗤笑道:“皇帝敢见我?”
雍王品茗的动作稍微停了停。
叶小浪靠着桌子,随手抄起一支狼毫笔:“‘堂叔’的计划很好,只怕皇帝心中有鬼,不肯配合。”
雍王皱起眉,又展开:“豫王确实是蒙冤,本王有责任替他翻案,让皇上给你个交代。”他的音色很硬,似乎不容任何人拒绝。
叶小浪冷冷道:“什么交代,难道皇帝能把命赔给我?”
他不等雍王回答,自顾自设想:“干脆,这皇帝他不要做了,换我来做,那我才能满意。”
雍王叹了口气:“你这样性格,自己吃亏是小,很容易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叶小浪面色一凛:“这话什么意思?”
雍王道:“机智如你,莫非还听不懂?”
叶小浪道:“不懂。”
雍王道:“燕宁一定懂。”
在联手解决一个麻烦之后,莫名其妙地,他二人竟剑拔弩张。
若不是夏奕突然叩响门,局面会发展到何种地步?叶小浪说不清。
夏奕直接无视诡异的气氛,将皇帝的答复一一秉明。
简而言之,皇上同意了雍王的建议,今晚便要密会豫王遗孤。
雍王很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叶小浪,道:“今晚,你父亲便可沉冤昭雪。”
叶小浪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激动,而是静默无言,半晌才道:“我一个人?”
“是。”雍王显得很纳闷。
叶小浪又问:“我妻子不能一起去吗?”
雍王险些把茶杯磕碎:“燕宁是你妻子?”
叶小浪愉悦地耸耸肩:“对啊,合情合理。”
雍王又叹气:“很好。”
叶小浪瞟一眼震惊不已的夏奕,又打个呵欠:“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没给雍王商量的余地,拔腿就走。
“等等!”雍王抬起头,无神的眼睛里似乎射出两道锐利的光,“河图洛书是真的?”
叶小浪大笑出声:“堂叔,这笔买卖划算极了!”
他弯着嘴角,又不无遗憾道:“等血刀门来的时候,你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
叶小浪走出书房没一会儿,夏奕就追了上来。
他想问什么?叶小浪用脚趾也想得出来。
不等他开口问,叶小浪“唰”一声转过身,笑吟吟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小娃娃真的变成密探了。”
夏奕似乎对夸奖很受用,却还气闷着,所以表情忽红忽白,十分精彩。
他皱着眉头,问:“你娶了燕姐姐?”
“对,我们拜过天地,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叶小浪的眼波柔情似水,又很快敛去,调侃道,“我是你姐夫,别没大没小的。”
夏奕紧绷着脸,连个笑模样都懒得给他。
世间小舅子是不是都如此,姐姐出嫁明明是红事,却脸拉长得就跟做白事一样?
夏奕不善地注视他半晌,忍不住问:“你真的想当皇帝?”
“当个屁。”叶小浪脱口而出。
夏奕烦躁地挠挠头,似乎藏了一肚子问题,却连半个都问不出口。
叶小浪觉得好笑,阴阳怪气道:“长得倒是挺老实,可惜……也爱听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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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燕宁站在花圃旁,凝注着盛放的一株红梅,久久不能离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即便她已弄清花圃里并没有那个人,她却还是下意识站在这里,任自己思绪如潮水般涌动。
明明已经解决了乌游,为什么她的压力好像不减反增?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答应乌游,什么天打雷劈的来着……她用了句半真半假的话骗了叶小浪。
实际上乌游的要求是,用他驯养的鸽子陪葬。她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去做,不过具体的实施方法,还得慢慢想。
总而言之,先把实话告诉叶小浪吧。
叶小浪穿过回廊,穿过演武场,绕到假山背后,星光疏朗,天际已略微泛红。
他忽然发觉,蒙蒙薄雾中那个影子,已成为镇静他躁动不安心绪的唯一灵药。
于是,他如一尾游鱼般掠过夜色,在她开口前抢先将她按在怀里,把脸埋在她幽香的发间。
拥抱本无不妥,但他后面还跟了条尾巴呢。
燕宁稍作挣扎,忸怩道:“夏奕在看……”
叶小浪却搂得更紧:“让他看。”
他的人生信条如此:活着已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何必因多余顾虑而束手束脚?
燕宁感受到他微妙的颤抖,问:“你怎么了?”
叶小浪闷声道:“皇帝今晚要见我。”
燕宁忧虑地问:“你一个人吗?”
叶小浪道:“我跟着雍王去。”
燕宁松了口气:“既然还有旁人,皇上总不会傻到设鸿门宴了……”
叶小浪“嗯”了一声。
“到时候,你是就这样去,还是穿上朝服呢?”燕宁笑着捏捏他的脸,“若是那样打扮,你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小浪凝视着她,漆黑的双眸中似有星河闪耀。
燕宁柔声道:“我的房间现在还没有住人,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叶小浪一挑眉,喜道:“你的闺房?上次没能窥探一二,如今终于有幸得见。”
燕宁牵住他的手,笑眯眯地往某个方向领去。
这个含情脉脉的女子是燕宁?
夏奕惊得下巴险些落地,不禁怀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害羞的燕宁简直是世上最恐怖的存在了,他后悔自己就不该跟过来。
夏奕皱着鼻子反思,自己鬼使神差跟踪叶小浪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羡慕他们两情相悦,反观自己,却只剩顾影自怜的勇气?
自从上官翎苏醒之后,他就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们越推越远。[.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不该如此,他想。
夏奕握紧拳头,忽然感到全身火烧一般灼烫。
他一定要去找上官翎,跟她说清楚。
他拔腿便走,走着走着,竟然跑了起来。
她应当在骆青炀那里。
但骆青炀却不在自己房里。
骆青炀默默端上药剂,泰然自若地看雍王将其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在一个盲人面前,没有什么比不可视物更痛苦。
“这是最后一剂药了。”骆青炀道,“复明术近期就可开始。”
雍王忍过了苦涩的回味,道:“乌游的眼睛本王已存放于冰窖中,完全按你所言,连根剜起。”
骆青炀不敢不留余地:“我只有七成把握,万一……”
“哪怕只有一成把握,本王也可一试。”雍王冷淡的语调中充满威压,“若果真有效,本王一定重重赏你。”
骆青炀叹了口气:“我已有了比珠宝黄金更贵重的东西。”
雍王微笑道:“芸芸众生各有不幸,也各有所求。”
这时,门外鹿星川正来报:
“殿下,该启程去宫里了。”
雍王缓缓站起身,冰冷的唇角仍残余药物的苦味。
他的心里又是何种滋味呢?
没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当雍王在下人簇拥下换过新衫时,燕宁正在擦拭自己的小桌。
屋里的陈设仍和她临走时一模一样,连柜子里余下的两斛珍珠三匹布都原封不动,唯有累积的灰尘方能证明她的离去。
叶小浪拍了拍床上的被褥,仿佛进行某种仪式一般,郑重其事地坐了下去,几乎忍不住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两道目光安逸地随着燕宁转来转去,末了“喂”一声,拍拍床榻,道:“别忙了,先过来休息。”
燕宁想了想,自己的确还有事想说,便走过去准备坐下。
叶小浪抢先一步拉住她手腕,直接把她拽到自己腿上。
燕宁重心不稳,下意识绕住他颈脖,这暧昧无比的姿势霎时间刷红了她的脸。
不等她挣扎,叶小浪抢先发问:“雍王跟你是什么关系?”
燕宁一脸茫然:“上下级嘛,还能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手,点点他的鼻梁,嘟哝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吃醋。”
叶小浪拉长了脸,将她的手攥住:“不对,你没说实话!你肯定隐瞒了什么事。”
这是不相信我吗?燕宁有点生气。
她眨眨眼,不耐烦道:“好吧,之前他有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叶小浪一震,紧张兮兮问:“那你怎么说?”
燕宁撇撇嘴:“我还能怎么说?”
叶小浪火冒三丈:“他都那么大岁数了,半只脚已经进了棺材,还来肖想你?”
半只脚……进棺材吗?
雍王才三十四哎……
燕宁觉得好笑,故意逗他:“我觉得他条件很不错啊,岁数大点有什么关系?毕竟做了王妃能得到那么多珠宝首饰嘛。”
叶小浪铁青着脸:“那也不一定非要做他的王妃。”
燕宁问:“那我做谁的王妃?”
叶小浪道:“不如就做我的王妃吧。”
燕宁疑惑地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叶小浪道:“皇上想要安抚我,肯定会给我个王位,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游山玩水――反正有俸禄在手,吃穿不愁。”
燕宁眼珠一转,道:“殿下长得可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呢……”
叶小浪抢白:“难道我仪表不堂堂?”
燕宁似笑非笑,并不言语。
叶小浪鼓紧了腮,高声道:“反正我哪儿都比他强!”
燕宁淡淡道:“他可不是酒鬼。”
叶小浪瞬间被这句话击败,硬是没找到能反驳的话,好像连眼圈都憋红了。
稀奇,真稀奇,他也会露出这种模样?
燕宁觉得似乎说过头了,忙在他左脸颊浅浅印上一吻:“好啦,傻瓜,在我心里你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叶小浪周身气压仍低落着,低声道:“你在我心里不是天下第一美女子。”
燕宁杏目圆睁:“什么?”
叶小浪垂下眸子,望着她一双嫣红唇瓣,如仲夏里独独为他盛开的花朵。他用了三分力道,撬开她唇齿,一寸寸折磨她柔软的舌尖。
他抬起头,抚摸她微颤的眼睑,喃喃道:“因为你本来就是,不止在我心里。”
燕宁喘匀了气,轻轻撞着他的额角,权当做娇嗔。
“我这个人很小气!”叶小浪板起脸威胁,“以后不准你再见他。”
燕宁道:“你……无理取闹!”
叶小浪道:“我明明有理有据,那个老头子觊觎我媳妇儿!”
燕宁气得牙痒痒,空心拳头捶他胸膛:“小浪子,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叶小浪眉心一拧:“这什么称呼?你把为夫叫成太监了?”
燕宁冷哼道:“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不是太监是什么?”
叶小浪凝视她好半天,忽然邪邪一笑:“看来我只好靠肉体来证明……”
他直起身,抱着她放倒在床上,然后急不可耐地拉扯她的衣带。
燕宁慌慌张张去阻拦:“你别拽,拽成死结了我不好解开……”
叶小浪口中仍未停歇:“这破衣服一层层真碍事,要是在夏天……”
燕宁忽然笑起来,只因他的手无意搔到她腋下怕痒处。
叶小浪问:“你笑什么?”
燕宁道:“你弄得我好痒……”
叶小浪道:“哪儿痒?这里?”
他说“这里”时,手上摸的绝不是腋下。
燕宁低呼道:“啊,你……”
叶小浪危险一笑:“不对吗?难道是这里?”
这回摸的地方比上回更邪恶。
“别闹了!”燕宁抵住他肩膀往外推。
“嘘,乖……”叶小浪贴近她耳畔,“燕小姑娘,小点声……”
灼热的呼吸在床笫间蔓延。
他含住她的耳垂,手趁机顺着衣襟滑到深处,握住柔软滑腻的肌肤,那触感好到令他发疯。
燕宁一口气哽在脖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停下……你……你来真的啊!”
“不然呢?”叶小浪哑着嗓子,可怜巴巴道,“我都一个月没碰过你了……”
说来恼人,这个月他们也是悲催得可以。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受了伤,做剧烈运动的话很容易血流成河。所以除了破庙那一次后,还真没有别的亲热机会。
燕宁不住往后躲:“好疼呢,我不喜欢。”
“我保证这次绝对不疼,否则跪三天钉板。”男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赌咒发誓往往说得比谁都顺溜。
燕宁仍要负隅顽抗:“那也不能在这里……”
“你对场地的要求怎么总这么高啊。”叶小浪无奈笑笑,直接欺身压下,干脆封住了她的唇。
燕宁瞪着近在咫尺的他,心中羞愤难当。
他选的场地什么时候正常过?
这回发生了什么?
作者全都看见了。
可作者就是不说。
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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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边已翻起鱼肚白,片状云朵层层叠叠。(..info棉、花‘糖’小‘说’)
燕宁晕乎乎地睁开眼,模糊想起两人好像因为雍王在吵架来着,怎么就突然吵到床上了?
思来想去,燕宁方确定他根本意不在此,满嘴胡说八道都是虚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捧着她啃来啃去。
叶小浪感觉到她的苏醒,胳膊紧了紧,低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为了不跪钉板,他可谓是煞费苦心。
“别问我!”燕宁几乎要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太过分了……”
叶小浪安心舒坦得很,自评道:“果然是熟能生巧啊……我就知道自己绝没有问题。”
“你混蛋!白日宣淫……”燕宁使劲捶了他几下,“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卯时怎么能算白日?”叶小浪在她背上画圈,“宝贝,你喜不喜欢?开不开心?”
燕宁听不下去了:“拜托你保持一刻钟不要说话好不好?”
叶小浪道:“不好。”
燕宁忍无可忍,一掌捂住他的嘴:“姓叶的!不说话能憋死你吗?”
叶小浪从她五指山下脱出,笑道:“我不姓叶,我姓元啊。”
这话说得一点儿错也没有,燕宁靠嘴仗敌不过他,直接上脚把他蹬下了床。
在他脸朝下和大地亲密接触的同时,门忽然被人敲响。这敲门声斯文有礼,甚至带着一丝胆怯。
“燕姐姐,你在吗?”
是上官翎的声音。
“在,你等一下!”燕宁嗖地抓起衣服,俯视地面,道,“快起来!”
叶小浪揉揉颧骨,一边攀着床沿站起,一边拍身上的灰:“你为什么要答应啊?假装人不在不就得了?”
燕宁掐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要你提醒?我这不是……”
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两人做贼心虚,抖抖索索穿好了衣服,确认了衣冠整齐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开了门。
上官翎抬起眼,见还有他人在场,略显诧异道:“你也在?”
叶小浪摸摸鼻子,不自然笑道:“早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貌似把她点住了塞到一个水缸里……但愿她别记仇,给燕宁灌输他的坏话才好。
却见上官翎只是点了点头,道:“多谢你请来神医。.info[]”
叶小浪道一句:“不客气,做姐夫的分内之事嘛。”又暗忖自己实在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小姑娘明明心灵和外表一样美,便宜夏奕那臭小子了。
燕宁听见“姐夫”二字,有些脸红,忙拉起上官翎的手往外溜。
叶小浪偏不让她溜:“哎,你留我独守空闺啊?”
燕宁眯起眼,一字一顿:“世子――你且稍事休息,准备晚上进宫。”
叶小浪耸耸肩:“哦,好的。”
说罢,他故意凑上前,明晃晃捧起燕宁的脸,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我等你回来啊,世子妃。”他带着飨足笑容,得胜归去,飞快关上了门。
上官翎整个人风中凌乱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在这里?
她或许需要找个树荫冷静一下。
但是,燕宁握住她手腕的五指忽然收紧,令她无处可去。
燕宁僵硬着脸,佯装镇定道:“翎儿,我们走吧。”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人发怵。
上官翎吞了口唾沫,立刻别过脸,点了点头。
走在日轮渐升的晨光中,燕宁忍不住瞥向上官翎的脸庞。
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她以为上官翎已大好,此刻看去,其实疤痕还是明显,只不过没有了血痂,看起来不那么狰狞。
她又觉得盯着看不太礼貌,刻意收回了眼神,眉目含喜道:“你恢复得很好啊,骆神医真不愧是神医。”
她刻意没有提到容貌,就像她说的真的只是中了秘术之后的身体调养。
“我很感激他。”上官翎回答,同时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伤疤。
她的眸子暗了暗,伤感道:“为什么我总在给别人添麻烦?”
燕宁本不清楚上官翎为何会来找她,听到此话之后,才猜了个大概。
女孩子的心事当然只能跟女孩子说,臭男人才不懂呢。
燕宁笑了笑,道:“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虽然我们以前不能算是朋友,可是大家同仇敌忾,都是着了碧海潮的道儿……”她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可惜他直到现在仍躲在暗处,我们只能见招拆招,将他可用之人一个个除去,看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了,主动现身……”
上官翎一直安静聆听,忽然开口:“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
燕宁一愣,问:“因为我揭穿了甘棠?”
上官翎摇摇头,道:“不,因为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夏奕总是很听你的话……”
燕宁低头笑笑。
两人又是沉默很久,上官翎望着路旁灌木发的新芽,长睫颤动,喃喃道:“夏奕变得比以前更加勇敢了,可是我呢?我会不会就这样下去,永远变不了呢?”
燕宁凝视着她,道:“其实你已经变了,至少有了朋友。”
上官翎垂下秋水般的双眸:“中妖术的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是怎么掉进陷阱的?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因为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之所以会被阿越擒住,是因为她扮成了夏奕。”
她顿了顿,又黯然补充:“当时我急于逃命,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夏奕……因此,阿越才能够趁虚而入,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
燕宁感慨道:“你这话要是说给他听就好了。”
“等我再次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我本来很高兴的,但是……我摸到了自己的脸……”上官翎的肩膀不住战栗,似乎恐惧于回溯那段记忆,“摸到我的脸,我突然心如死灰。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了容貌,也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燕宁不禁心有戚戚焉。
上官翎泛红的眼中泪光盈盈:“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给我们俩一个机会,但没有了这张脸,他还会怎么待我?”
燕宁连忙道:“他心念的并不是你的外貌……”
上官翎含泪打断她:“是,我知道。骆神医不在的时候他总来看我,对我说很多话,他的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明明已经看见了……”
她突然哽咽,就像喉咙里突然塞了一口碎冰碴,连鼻梁都痛出皱纹:“那时我非但没有感到庆幸,反而开始恨他!”
燕宁愕然:“恨他?”
上官翎咬紧牙,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我恨他为什么不让我死了!一两天,他或许还能忍,可长久之后他的热情一定会减退的。为什么要让我眼看他一点一点厌弃我呢?”
燕宁摇摇头:“你太悲观了。”
上官翎忍住啜泣:“或许……是吧。若我是他,绝不会在一个既丑陋,又孤僻的女人身上浪费真心的。”
她的声线带着鼻音,似乎极其困惑:“但是他并没有,他似乎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我锁上门,他就站在外面说,有时候是为棘手的事务焦头烂额,有时候是因办事得力而受殿下称赞……所以我真的很难理解他的想法……为什么呢?”
燕宁思考良久,郑重其事道:“因为他是夏奕。”
唯有这个答案,能解答所有问题。
上官翎愣了愣,挂着泪痕,喃喃重复:“因为他是夏奕。”
夏奕来了。
朝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鎏金的轮廓,如踏云而来的神使天将。
上官翎背过身,匆忙拭干泪痕。
夏奕完全忽略燕宁,径直走过来,焦急道:“原来你在这里!真把我吓坏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上官翎瑟缩了一下,十指绞得紧紧的,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
“叶小浪还有事找我,我先告辞了。”燕宁说完这句话,飞速遁走。
夏奕犹豫了一下,拉住上官翎的胳膊,道:“神医叫你回去换药呢,走吧。”
上官翎抬起头,盯着夏奕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刚同燕宁谈好的那些话,又在刹那间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我应该告诉他,我不该做他的意中人,我确定接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夏奕,骆神医说,虽然我的脸已经好了许多,可要恢复得完全没有痕迹,可能性不足一成。”
夏奕不懂她的意思,宽慰道:“你别太担心了,一成总比没有好。”
上官翎摇摇头,单刀直入:“世上还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子。她们比我漂亮得多,性格也更温柔体贴,更善解人意。”
夏奕惊疑不已,忙再表衷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心意你还不了解?”
上官翎鼻尖又红:“事到如今你还肯这样哄我,我谢谢你,但……”
夏奕厉声打断她的话:“上官翎,你就这么想我吗?”
上官翎讷讷不能言。她从没有见过夏奕发这么大火。
夏奕抓住她的肩膀,已全然方寸大乱:“在你眼里,我夏奕就是一个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人吗?”
成语用的似乎不太对,但他的愤怒显而易见。
上官翎奋力挣脱,双掌一推,将他推得向后踉跄好几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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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为什么?
夏奕的手心里已满是冷汗,抖擞了胆子,尽力让自己不再畏惧。(..info棉、花‘糖’小‘说’)
因为初次相见时,她的眉峰太美,目光太忧郁,抑或是风儿太喧嚣,阳光太刺眼……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理由,一见钟情,本就不能用理性去解释分析。
夏奕抿抿唇,道:“我喜欢吃杏子。”
上官翎道:“嗯?”
夏奕继续说:“但杏子蜜饯不行,杏子糖水也不行,必须得是杏子。就像……你所说的其他女子,相貌同你相似不行,脾性同你相似也不行,她们都不是你。”
他很执着,大约是一朝寒暑,兴许已数载春秋。
一枚痴人傻等,等待多年,心怀一场无处安放的少年绮梦。
上官翎望着他阳光下金色的碎发,兀自沉静不语。
他这番模样,着实令人心颤。
上官翎闭起眼睛。
解开心上一团郁结,可能要花一辈子,也可能只在弹指间。
幸运的是,她突然想通了,豁然开朗,一派清明。
她缓缓睁开眼,双眸仍然明亮如碧波,这双明亮的眼睛里,忧虑与纠结已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自从上官翎来到孔雀山庄后,还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
夏奕终于知道,周幽王为什么肯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了。
一个总是清冷淡漠的人,有朝一日露出微笑,那笑靥便暖了积雪,暖了冰河,仿佛三千里桃花开遍。
不,桃花只不过是装盘点缀,怎敌她幻梦般眉眼,似笑似蹙,如诗如画。
不知不觉,夏奕便也随她弯了唇角。
快乐的呆子,幸福的傻瓜。
上官翎浅浅笑着,问:“你还记不记得孔雀?”
夏奕道:“孔雀?”
上官翎道:“嗯,孔雀。那天你说出了一番很正确的道理,我其实已经被打动,但没有说……”
夏奕挠挠头:“我说过了什么?我全忘了。”
上官翎道:“你说,为了拒绝一个可有可无的结局,我就拒绝了一切的开始,那样太怯懦了。”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我假如下一刻就死去,也不必伤心难过,因为我总算曾经快乐过。而且,即便我死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永远记得我。”
夏奕脸色一变,结巴道:“你……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咱俩都要长命百岁的。”
他眼中奔腾溃堤的温柔情愫,不是幻象,而是真实。[..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上官翎只觉得心头热了,忍不住扑到他怀里,道:“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夏奕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搂住了她的身躯,不停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风轻轻吹,梅花香气轻轻弥散,朝阳拖长了两人相拥的影子。
上官翎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无比幸福,像被人藏于心尖最柔软处,珍之重之,小心呵护。
芸芸众生,夏奕眼中唯她一个,她想到这里,禁不住喜极而泣。
夏奕悄悄抬起头,满眼都是她醉人的笑靥。
他鼓起勇气,低声问:“我想亲你,可以吗?”
上官翎泪眼朦胧,垂下红透的脸,幅度很小地点了点。
夏奕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跳,慢慢凑近,温热的唇触碰下她的左脸,又飞快收回。
这一吻快得离谱,上官翎还没有一点感觉,他就已经撤退了,像是生怕她会不高兴。
上官翎的表情有点怪。
为什么是脸,她想,难道不该是嘴吗?
她刚才看见叶小浪亲燕宁,亲的就是嘴唇。
这话她当然不好意思说,但眉目间不自觉流泻出一丝遗憾。
夏奕敏感地捕捉到这点,心里一突,问:“怎么了?你生气了?”
上官翎抽抽鼻子:“没有啊……”
她心里有点埋怨,夏奕啊夏奕,你怎么这么笨?
夏奕真的非常无辜,也非常困惑。
他能感觉到上官翎的确生气了,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一时间又手足无措起来。
上官翎斜睥着他慌张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
虽然他现在弄不懂,可一辈子这样长,他有的是时间去弄懂呢!
花木扶疏,刚发新芽的枝桠间,透出骆青炀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相拥的二人,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掺杂许多其他情绪。
是因为他为上官翎治疗太久,眼见这二人日日纠缠,心中也不自觉开始替他们打算吗?
“神医。”
听见身后有人叫他,骆青炀先是手忙脚乱,然后努力摆出泰然自若模样。
待他看清来人,抽了抽嘴角,干笑道:“燕姑娘也在……啊。”
他囫囵略过了那两个字,可能是“看戏啊”,也可能是“偷窥啊”。
燕宁厚着脸皮承认了自己的行径,又慨叹道:“一个叫‘上’,一个叫‘下’――这两人真是绝配。”
骆青炀道:“听上去像是叶小浪会说的话。”
燕宁赧然一笑。她最近说话做事的风格,确实有点被叶小浪带跑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便知道夏奕一定会是个好丈夫。”骆青炀目光深远,“姑娘家,还是早日定下来比较好。”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怅然道:“可惜,碍于‘皇后娘娘’的丧期,不能马上办喜酒。否则我也可以分上一杯……”
燕宁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至于哪里奇怪,她一时也说不上来,索性撇开了话题,问:“她的脸多久能好?”
骆青炀正色道:“少则两月,多则三年……但她一定会好,我可以保证。”
燕宁眸子闪着光:“那祛疤药真这么神奇?”
骆青炀胸有成竹道:“老夫的医术可不是吹嘘出来的。”
燕宁追问:“陈年的伤疤也可以去掉吗?”
骆青炀道:“可以。”
燕宁惊喜不已,心口也似乎有所感应,开始微微发痒。
女为悦己者容嘛,身上的疤痕她当然想去掉。
得了一串好消息,燕宁心神大振,喜气洋洋地回到自己房内。
可是叶小浪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燕宁皱起眉,看到桌上放了一张字条,才松口气。原来是雍王吩咐人收拾好了东厢房,让他们搬到那里去住。
那里是待客的房间,平日小住的都是武林有名望的人物,室内陈设自然比她的房间强上数倍。
燕宁匆匆赶到东厢北数第二间,见门虚掩着,便随手推开。
她伸出手,才觉得行事应当谨慎些,便补充问道:“小浪,你在不在?”
里面远远传来一句:“在,进来。”
确实是叶小浪的声音。
燕宁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没走几步,她就毫无意外地后悔不迭。
她看见叶小浪赤【裸着上身背对门外,手上揪着一件素色里衣翻来覆去检查。
他的裸体她早已见过,这没什么,可是,可是……他如今挂了满背长长的红痕,深一道浅一道――全是她挠的!
燕宁只扫到一眼,又想起白日宣淫的事情,几乎要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叶小浪听她半天没说话,回过头,疑惑道:“你们小姑娘说了什么私房话?”
“没……没什么。”燕宁退回几步,嗔道,“你没穿衣服也不关门?”
叶小浪笑笑:“我哪有这种习惯……”
说的也是,他只会翻窗,走门的机会屈指可数。燕宁咬着下唇,站到最近的柱子下,离他远远的。
叶小浪终于琢磨够了那件里衣,套上它,遮住背后的风月证据,嘴上仍嘟哝:“这衣服到底怎么穿,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燕宁这才敢走近,拿起搁到一边的罩衫,惊讶道:“这……似乎是郡王级别的朝服……是不是有点过了?”
叶小浪笑笑:“原本我既非嫡又非长,哪有资格穿这种衣服?若不是蒙受了这样大的冤情,皇帝肯定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他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喜色。
燕宁拎起衣服伺候他穿,又道:“我也想去,万一情况有变……”
叶小浪胳膊钻进袖子,道:“你又想来一出‘美救英雄’的戏码?”
燕宁道:“怎么,武功没我强,你觉得没面子啊?”
叶小浪道:“自家媳妇儿这么厉害,我自豪都来不及!不过咱们不是说好的,这事你别出面,也别告诉皇帝你嫁了我,免得他对你姐姐心有嫌隙。”
燕宁道:“说是这样说,但……我怎么安心得了呢?”
叶小浪套上绛纱袍试了试大小,还算得宜。
但他觉得衣服太郑重迫得他胸闷,没一刻钟又脱了下来,梁冠也不愿再试。两人对晚宴又是一番计量后,携手和衣而卧。
醒来时已到了午膳时间,叶小浪嫌干吃菜不过瘾,又一溜烟跑去找酒。
雍王回了书房,不知又要看哪处武林的动态。夏奕被他派去巡城,亦不在孔雀山庄。
燕宁突然闲得发慌,拉上上官翎,一同坐到房檐上晒太阳。
两人破天荒聊起了新流行的衣裙式样,当然,基本是燕宁在说,上官翎在听。
若是有旁人经过,见女密探如寻常女子那般兴致勃勃聊衣服,不知会吓成什么德性。
燕宁从贺兰山的皮裘毛色讲到江南的绣花鞋面,讲得一身漆黑的上官翎心里也蠢蠢欲动,想要趁着年节添几件新衣服。
初春阳光甚烈,燕宁不禁腹诽,叶小浪又不知在哪儿醉生梦死。
突听得背后瓦片一响,燕宁以为是叶小浪,马上一记眼刀过去,才看清那人身量尚小,是鹿星川无误。
她连忙收拾好自己的表情,笑吟吟道:“小鹿,你不是该在书房替殿下念公文吗?”
鹿星川被她的眼刀唬得一怔,酝酿了一下,才道:“燕大人,我找您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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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燕宁笑笑:“我已经不是大内密探,如今一介白身,你别叫我‘大人’了。.info[]”
鹿星川点点头,手不由自主按住腰间,道:“你曾是孔雀山庄最好的剑客,我想领教你的剑法。”
燕宁诧异道:“我以前不是指点过你吗?”
“但那时我才刚习武不久,看不出个所以然。”鹿星川有几分赧然,“我觉得过了今天,之后可能很难见到你了,所以……”
燕宁皱起眉头。明日将会如何,在今日事毕之前,她都没有确切的打算。
毕竟,她和叶小浪虽然口头上计划好了,但是不可控因素还有很多。
比如叶小浪自己,就是最令人头疼的不可控因素。
上官翎忽然道:“我也有同感。”
燕宁道:“是吗?”
上官翎道:“他是不可能安定下来的人,你也不可能和他分开。”同为女子,她已一眼看穿。
燕宁思虑片刻,然后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四肢,走到鹿星川面前。
鹿星川和她身高相仿,或许……
她脑中一亮,问:“今晚殿下面圣,你是不是要同行?”
鹿星川答:“是。”
他还不知道叶小浪的真实身份,但看其能入宫面圣,雍王又这般上心,必定不是简单人物。
燕宁展颜一笑:“我们是可以切磋切磋。不过在这之后,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鹿星川忙不迭点头:“什么事?”
燕宁微笑道:“今晚,我要扮成你。”
未时过半,叶小浪终于赶回来。
雍王朝服加身立于正门口,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鹿星川正搀扶着他。
叶小浪身上已无酒气,或许是精心洗漱过。他轻功极佳,但此番刻意加重了脚步,为的就是让雍王能够知道,他来了。
雍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问:“你没穿那件衣服?”
叶小浪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雍王道:“衣物摩擦的声音不对。”
叶小浪轻笑道:“穿那件衣服实在太招摇!皇帝究竟怎么想的,这样不严谨啊?不如我就这么去,免得引人注意。”
雍王叹气道:“你若执意如此,谁也不能勉强。”而且皇帝真要计较起服装来,他也可以借口说自己看不见。
“正是。”叶小浪扭头看了看,问,“堂……哪辆马车是我的?”
他本来想戏谑性叫句堂叔,又觉得此处不大安全,于是作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雍王道:“后一辆。”
叶小浪点点头,大摇大摆走到车门口,毫不见外地钻了进去,就像个丝毫不会武功的纨绔公子。
雍王感觉胳膊上的手微微发紧,暂且按下疑虑,直到坐上马车才试探性问:“燕宁?”
“鹿星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请殿下不要拆穿我。”
雍王又叹气:“你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自作主张……这回又是怎么说服鹿星川的?”
燕宁道:“他是‘武痴’,弱点自然在武学上。”
雍王笑道:“多谢你替我找出他的弱点。”
他的笑可不是因为高兴。
燕宁替鹿星川掬一把冷汗,心想明日真该多多答谢他才是。
夕阳已西沉,将碧瓦飞甍笼罩于一片金黄的柔光之下。
他们走的是最偏僻的宫门,一路上正经宫人甚少,浣衣奴仆居多,都行色匆匆的,不敢对他们多做打量。
叶小浪不禁冷笑。皇帝果然还是会选时间,黄昏昼夜交接时,人的视力最差,很难认清、记住自己都见过什么人,什么事。
但他已经来了,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如石子投水那般悄无声息。
殿门开了,人已走进。
皇帝捧着红泥小炉,整张脸都紧绷起来。他本可以完全不理此事,为什么还会同意面见叶小浪?
是不是他潜意识里,仍然渴望做一个受人爱戴、流芳千古的明君?
雍王一如既往,朝皇帝行礼。
叶小浪没有跪下,他放肆地盯住皇帝的面目,仿佛神经如铁铸成,纹丝不动。
皇帝五官扭作一堆,腮部因愤怒而不住抖动,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大胆!”冯双喜替皇帝骂道,“见到天子,竟敢不跪!”
叶小浪冷冷看向他,眼中满是嘲讽。
冯双喜差点背过气去。因为他从叶小浪眼里读出了七个字:不阴不阳的阉狗!
打蛇打七寸,这就是太监的七寸。
“要我跪也可以。”叶小浪收回目光,理所当然道,“那皇上必须先向我斟茶认错,再在我爹坟前磕三个响头。”
皇帝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想翻案?”
叶小浪道:“不是翻案,是申冤。”
“七皇叔同朕说过他的看法。”皇帝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虽然貌似有理,但毕竟是空口白话,没有证据。”
“我懂……我不只要说服你一个人,还要堵住朝堂上那帮老骨头的嘴嘛。”叶小浪边说边掏耳朵,似是满不在乎。
皇帝冷笑道:“不错,你懂的还不少。”
叶小浪眯起眼:“因为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雍王咳了一声,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道:“皇上,等我们查出碧海潮的踪迹,证据便呼之欲出。”
皇帝将小火炉轻轻放在矮几上,故作平静道:“朕看在七皇叔面子上,先不追究你的无礼。”他的眼神比刀还利:“但是朕能等多久,还不可保证。”
叶小浪用更凌厉的目光怼回去:“不会太久!”
两人如死搏般对峙良久,皇帝率先败下阵来,躲闪开目光,道:“若你真能提碧海潮人头来见,朕可以恢复豫王名誉,除九族奴籍,并且――让你袭爵。”
叶小浪笑出声来:“做个闲散亲王是挺不错的。”
皇帝忽然问:“你可有娶妻?”
叶小浪答:“还不曾。”
雍王有些意外,但感觉身后燕宁呼吸如常,他便猜测这二人是说好的。
叶小浪笑得灿烂无比,黑眸里闪着精光:“况太师的小女儿不是刚及笄吗?到了那个时候,皇上不如将她许给我。咱俩除了堂兄弟,再做个连襟如何?”
他说的话似乎经过深思熟虑,半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燕宁气得脸都绿了。
怪不得不让我来!这句话,我们事先可从没商量过!
她就知道叶小浪会即兴脱离他们的计划胡说八道。
叶小浪你给我等着,姑奶奶回去就扒了你的皮!
皇帝露出古怪的神情:“你想的可真够长远。”
叶小浪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满足我的要求,因为你是皇帝,要贤明――至少表面上做到贤明,龙椅才坐得稳。”
皇帝忍无可忍,勃然大怒:“龙椅怎么坐,不需要你来教导朕!难道……你还想坐不成?”
叶小浪断言拒绝:“不想,一点也不想,我还没那么坏。”
皇帝早有杀心,他都控制住了。
但被叶小浪这样一激,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龙颜大怒,流血漂橹。
燕宁凝视着叶小浪,想看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动作,她好帮忙。
叶小浪很平静,似乎不打算做任何应对。
幸好,此刻有人引开了皇帝的注意力。
“陛下,大司马求见。”隔着门板,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帝眉间阴云密布,声如雷暴前夕:“朕已经安歇,刘爱卿明日早朝再奏吧!”
小太监又道:“大司马称,此乃军机急报,事关国家安危,黎民生死。”
雍王忽然道:“皇上,我们可以等刘大人秉明之后再继续谈论此事。”
皇帝脸色稍霁,道:“双喜,带他们进内室。”
冯双喜道:“诺。”
他的脸色仍旧很糟,虽装作恭顺,恐怕在心里早已杀了叶小浪八百遍。
冯双喜关上门后,叶小浪如释重负,大喇喇坐到书桌上,顺手抄起旁边一枚印章掂在手心把玩。
幸好皇帝没有在内室批阅奏章的习惯,幸好这不是玉玺。
燕宁正困惑:为什么皇帝今天突然这么能忍耐,为什么他连发怒都有种心虚的感觉?
还没等她想透,就见叶小浪凑过来,低声道:“大司马来得刚刚好,是不是啊,阿宁。”
燕宁吓了一跳:“你……”
叶小浪抱起胳膊:“你以为我没认出你?”
哪有做相公的认不出娘子呢?燕宁在尴尬之余,又觉得有几分感动。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叶小浪继续道:“你看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另一个男人……难不成有龙阳之癖吗?”
得,白感动了。
叶小浪拍拍她的肩:“麻烦你下次要易容,也请易容成小姑娘,别做男人,啊。”
燕宁顶开他的手,附送一个白眼,道:“你为什么不能按说好的来?”
叶小浪笑嘻嘻道:“何必那么死板嘛,成功就行……”
雍王听着他们的对话,烦躁地摇摇头。
他已经明白了,这二人有一套秘密的计划,而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你们在利用我?
他的神色很暗淡。
但他没有抱怨,甚至问都不问,只是贴近了门板,仔细聆听大殿的动静。
和叶小浪他们不同,大司马刘骥等在皇宫正门。
因为他所要禀告的是正经的军事要务,而不是这桩丢尽皇室颜面的陈年冤案。
小太监小跑过去――或许花了半炷香,恰好给了皇帝收敛自己怒火的时间。
等通报声再度响起时,冯双喜在皇帝示意下道声“宣”。只见门边刮进一阵阴湿冷风,一位苍髯老将随着这阵风大步流星走进,其礼节恭敬又不失威武。
某种意义上,他是皇帝的岳父。
皇帝觉得浑身不痛快,白着脸问:“刘爱卿,什么急报?”
大司马刘骥缓缓抬起头,道:“没有急报。”
95.第 95 章
-“跑龙套的,你过来一下!”
-“童小姐,我叫池砾,不叫跑龙套的。.info”
-“好,跑龙套的,没问题,跑龙套的。”
-“算了,谁叫您是著名面瘫抽搐表演艺术家呢?”
-“……跑龙套的你站住!”
乍一看,
这是一枚玩票自high的富二代被跑龙套拐跑的故事。
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图森破乃义务!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一语成谶”!
亲爹突然进监狱,她童大小姐也变成了个跑龙套的。
饭可以乱吃,话真不能乱说。
主角:童潇,池砾┃配角:jimmy唐吉,海伦,费乐,vivian郭薇安,龙睿谦,何言娜
【首发】【晋】【江】【文】【学】【城】【你看到的是】【防盗章节】【笔盖儿会尽快】【替换正文】【全订】【才六块钱】【何必】【看盗文】【笔盖儿】【已经】【穷得要】【吃纸了】【哭成狗】【祝福】【盗】【文】【蛆】【一辈子】【没有】【性】【生】【活】
“你点的火,你负责灭!”
“磨人的小妖精,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这什么台词啊……”童潇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这部片子是根据网络小说《狂野相公下堂妻》改编的。”
“哈哈哈天呐,作者究竟是什么人我好想见识一下……”
“作者笔名叫……笔盖儿,对,笔盖儿,她还有个微博是……@笔盖儿abigail”
“哈哈哈笔盖儿什么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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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龙套的,你过来一下!”
-“童小姐,我叫池砾,不叫跑龙套的。”
-“好,跑龙套的,没问题,跑龙套的。”
-“算了,谁叫您是著名面瘫抽搐表演艺术家呢?”
-“……跑龙套的你站住!”
乍一看,
这是一枚玩票自high的富二代被跑龙套拐跑的故事。(..info)
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图森破乃义务!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一语成谶”!
亲爹突然进监狱,她童大小姐也变成了个跑龙套的。
饭可以乱吃,话真不能乱说。
主角:童潇,池砾┃配角:jimmy唐吉,海伦,费乐,vivian郭薇安,龙睿谦,何言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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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点的火,你负责灭!”
“磨人的小妖精,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这什么台词啊……”童潇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这部片子是根据网络小说《狂野相公下堂妻》改编的。”
“哈哈哈天呐,作者究竟是什么人我好想见识一下……”
“作者笔名叫……笔盖儿,对,笔盖儿,她还有个微博是……@笔盖儿abigail”
“哈哈哈笔盖儿什么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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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你们这些偶像派啊,武替也就算了,竟然还有文替,文替过后,又要配音……合着你们演一部戏就出个脸?甚至脸上表情还不带变化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哎,这就是我国独有的‘双簧’式表演法,五千年灿烂遗产。就凭这种能让面瘫生动起来的声线调度,每个配音演员都该去拿奥斯卡。”
欢迎收藏我的新文《跑龙套的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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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公子是贼》,十一长假差不多就完结了……没赚到什么钱,依旧是个小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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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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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点的火,你负责灭!”
“磨人的小妖精,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这什么台词啊……”童潇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这部片子是根据网络小说《狂野相公下堂妻》改编的。”
“哈哈哈天呐,作者究竟是什么人我好想见识一下……”
“作者笔名叫……笔盖儿,对,笔盖儿,她还有个微博是……@笔盖儿abigail”
“哈哈哈笔盖儿什么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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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龙套的,你过来一下!”
-“童小姐,我叫池砾,不叫跑龙套的。”
-“好,跑龙套的,没问题,跑龙套的。”
-“算了,谁叫您是著名面瘫抽搐表演艺术家呢?”
-“……跑龙套的你站住!”
乍一看,
这是一枚玩票自high的富二代被跑龙套拐跑的故事。
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图森破乃义务!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一语成谶”!
亲爹突然进监狱,她童大小姐也变成了个跑龙套的。
饭可以乱吃,话真不能乱说。
主角:童潇,池砾┃配角:jimmy唐吉,海伦,费乐,vivian郭薇安,龙睿谦,何言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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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砾,你怎么什么都会呢?世界上还有没有你不会的呀……”
“我不会不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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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支持正版】【你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哭唧唧】【我每天只能】【赚】【一瓶】【小茗同学】【要盗】【也不要盗】【我的嘛】
99.第 99 章
“你爸爸说让你拿主意,你喜欢演他就投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投个鬼啊,这片子要能火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潇潇,你的弱点就是人气。想你这样一路顺风顺水走上来的,很少有死忠粉。”
所以那些偶像派会时不时卖惨虐粉,把迷妹虐成亲妈,再哭着喊着掏钱。
童潇不以为然,她觉得“小鸡啄米”不是挺死忠的吗。
虽然资料上是男性,但就冲着这说话风格,怎么想都是个萌妹子嘛。
“小鸡啄米”说:潇潇,不要理那些恶评啦,童话永远支持你!
童潇心情大好,回复:谢谢你们~
对,她还特意用了波浪线,再配上一个大大的doge。
欢迎收藏我的新文《跑龙套的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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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公子是贼》,十一长假差不多就完结了……没赚到什么钱,依旧是个小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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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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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你看到的是】【防盗章节】【笔盖儿会尽快】【替换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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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也1,非恒道也2。名可名也3,非恒名也。无名4,万物之始也;有名5,万物之母也6。故恒无欲也7,以观其眇8;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9。两者同出,异名同谓10。玄之又玄11,众眇之门12。
[译文]
“道”如果可以用言语来表述,那它就是常“道”(“道”是可以用言语来表述的,它并非一般的“道”);“名”如果可以用文辞去命名,那它就是常“名”(“名”也是可以说明的,它并非普通的“名”)。“无”可以用来表述天地浑沌未开之际的状况;而“有”,则是宇宙万物产生之本原的命名。因此,要常从“无”中去观察领悟“道”的奥妙;要常从“有”中去观察体会“道”的端倪。无与有这两者,来源相同而名称相异,都可以称之为玄妙、深远。它不是一般的玄妙、深奥,而是玄妙又玄妙、深远又深远,是宇宙天地万物之奥妙的总门(从“有名”的奥妙到达无形的奥妙,“道”是洞悉一切奥妙变化的门径)。
[注释]
1第一个“道”是名词,指的是宇宙的本原和实质,引申为原理、原则、真理、规律等。(..info无弹窗广告)第二个“道”是动词。指解说、表述的意思,犹言“说得出”。
2恒:一般的,普通的。
3第一个“名”是名词,指“道”的形态。第二个“名”是动词,说明的意思。
4无名:指无形。
5有名:指有形。
6母:母体,根源。
7恒:经常。
8眇(miao):通妙,微妙的意思。
9徼(jiao):边际、边界。引申端倪的意思。
10谓:称谓。此为“指称”。
11玄:深黑色,玄妙深远的含义。
12门:之门,一切奥妙变化的总门径,此用来比喻宇宙万物的唯一原“道”的门径。
[引语]
老子破天荒提出“道”这个概念,作为自己的哲学思想体系的核心。它的涵义博大精深,可从历史的角度来认识、也可从文学的方面去理解,还可从美学原理去探求,更应从哲学体系的辩证法去思维……
哲学家们在解释“道”这一范畴时并不完全一致,有的认为它是一种物质性的东西,是构成宇宙万物的元素;有的认为它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同时也是产生宇宙万物的泉源。不过在“道”的解释中,学者们也有大致相同的认识,即认为它是运动变化的,而非僵化静止的;而且宇宙万物包括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的思维等一切运动,都是遵循“道”的规律而发展变化。总之,在这一章里,老子说“道”产生了天地万物,但它不可以用语言来说明,而是非常深邃奥妙的,并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加以领会,这需要一个从“无”到“有”的循序渐进的过程。
[评析]
在这一章里,老子重点介绍了他的哲学范畴――“道”。道的属性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这是早已存在的一个问题,自古及今,它引起许多学者的浓厚兴趣。在历史上,韩非子生活的时代距离老子比较近,而且他是第一个为《道德经》作注的学者。关于什么是道,在《解老》中,韩非子这样说:“道者,万物之所(以)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故曰道,理之者也。”这表明,韩非子是从唯物的方面来理解老子的“道”的。在《史记》中,司马迁把老子与韩非子列入同传(还附有庄子、申不害),即认为韩、庄、申“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汉代的王充在《论衡》一书中,同样认为老子的“道”的思想是唯物论的。但是从东汉末年到魏晋时代,情形有了变化。一些学者体会老子哲学所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妙义,肯定宇宙的本体只有一个“无”,号称玄学。随后佛学传入中国并渐渐兴盛起来,玄与佛合流,因而对“道”的解释,便倒向唯心论方面。宋明时期的理学家同样吸取了佛学与玄学思想,对老子的“道”,仍旧作了唯心主义解释。总之,“道”是唯物还是唯心论,学者们一直有根本不同的看法。
[解读]“道”的革命性和权威性
“道”这个哲学概念,首经老子提出。
这个颇带东方神秘主义的名词,在《老子》一书中频频出现,它有时似乎在显示宇宙天地间一种无比巨大的原动力;有时又在我们面前描画出天地混沌一片的那种亘古蛮荒的状态;或展示天地初分,万物始生,草萌木长的一派蓬勃生机,如此等等。
从老子对“道”的种种构想中,我们完全可以体味到他对“道”的那种近乎虔诚的膜拜和敬畏的由来。老子对“道”的尊崇,完全源于对自然和自然规律的诚信,这完全有别于那个时代视“天”和“上帝”为绝对权威的思想观念。“道”,对老子来说,仅仅是为了彻底摆脱宗教统治而提出的一个新的根据,它比“上帝”更具权威性。
老子的“道”是具有一种对宇宙人生独到的悟解和深刻的体察,这是源于他对自然界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一种强烈的神秘主义直觉而至。这种对自然和自然规律的着意关注,是构成老子哲学思想的基石。
源于一种生物学上的意义,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无论在精神上亦或在物质方面,从古迄今,都表现为一种近乎原始的依赖性,有如婴儿之对母体。古人有云:“人穷则反本。”这个所谓的“本”,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也就是指“自然”,这个人类和万物的母亲。屈原长诗《天问》为什么会提出许多对宇宙天体、历史、神话和人世方面的疑问?当他对政治前途和黑暗现实感到失望时,很自然地会产生一种对自然的返归心态和求助愿望。出于一种对现实的不满和焦虑,推本极源,急切希望找到人在神秘的自然力面前的合适位置。
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说,论述了文明给人类带来物质利益的同时,也给人类的精神带来了极为沉重的压抑,这是文明之一大缺憾。然而他所说的人类天生的追求快乐的原则,也正是建立在人和自然的谐合关系上。今天,人们在生活需求和文化思想方面涌动的“回归自然”潮流,不也是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解释了古代学家们对宇宙自然竭力尽智地探索的原因吗?由此我们也可理解老子哲学里尊崇自然,否决知识,追求“小国寡民”的政治生活,以及对“道”纯朴本性和神秘的原始动力的渲染的历史原因所在了。
春秋战国时期,王权上移,陪里执命,政治和社会关系均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而当现实社会中的氏族制束缚着历史的发展,旧有的“天命观”和“天道观”同样也束缚着思想的发展。老子形而上学的“道”的提出,是从对自然史的认识上寻找否决“天命观”“天道观”的理论根据,因而具备了中国古代哲学史的革命性和合理。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1;皆知善,斯不善矣2。有无之相生也3,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4,高下之相盈也5,音声之相和也6,先后之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7,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8,为而弗志也9,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译文]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那是由于有丑陋的存在。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那是因为有恶的存在。所以有和无互相转化,难和易互相形成,长和短互相显现,高和下互相充实,音与声互相谐和,前和后互相接随――这是永恒的。因此圣人用无为的观点对待世事,用不言的方式施行教化:听任万物自然兴起而不为其创始,有所施为,但不加自己的倾向,功成业就而不自居。正由于不居功,就无所谓失去。
[注释]
1恶已:恶、丑。已,通“矣”。
2斯:这。
3相:互相。
4刑:通“形”,此指比较、对照中显现出来的意思。
5盈:充实、补充、依存。
6音声:汉代郑玄为《礼记?乐记》作注时说,合奏出的乐音叫做“音”,单一发出的音响叫做“声”。
7圣人居无为之事:圣人,古时人所推崇的最高层次的典范人物。居,担当、担任。无为,顺应自然,不加干涉、不必管束,任凭人们去干事。
8作:兴起、发生、创造。
9弗志:弗,不。志,指个人的志向、意志、倾向。
102.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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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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