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半成品》 第1章(1) 唐一一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清澈的盲眼,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纯净的男人。 当吴妈领着她推门而入时,她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半蹲着身子调琴弦的背影。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直起腰,转过头,也许是因为起身时用力过猛而导致重心不稳,只见他身形晃了晃,握在手里的调琴工具“丁当”一声落了地。 为了平衡身体,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最后一把按向了黑白琴键,压下一串低沉的音符,同时,另一只手快速覆上额头掩住了眼睛。 “少爷?!” 吴妈快步上前,扶着他在琴凳上坐下,嘴里念叨:“少爷,你起身可要慢点,快坐下。” 他抬起扣着琴键的手,朝吴妈晃两晃。 唐一一呆愣在门口,怔怔望着他,心里涨满了惋惜。 他转头的刹那,眼睛明媚如春光,潋滟如湖水,视线扫过她时,眼中似有飞鸟掠过水面,激起点点银白波光。 他的眼睛不像没有焦距的盲眼。至少从表面看,他的眼睛与常人无异,甚至更美于常人,可是偏偏,他就是能“视而不见”。 唉,多么漂亮的一个人,怎么会是瞎子呢?老天爷就是这样表现公平的吗?给了他良好的家世,俊美的容貌,享誉圈内的名声,却夺去了他看世界的权利? “她是谁?” 他的声音温淳,带着一丝丝低哑,还有几不可寻的不可思议。 “一一,快过来见过少爷。少爷,这就是我前几天跟您说的那个,唐一一。” “唐一一?”他低低地念,“一心一意的一?” 听到他将她的名字含在口中,听到他对她名字的最新注解,唐一一突然红了脸。 她绞着手指,低声应:“是。” 吴妈笑出声,“还是少爷有文化,我当时听了她的名儿,只道是一横的一,还以为这丫头不爱写字而自己给自己改了个笔画简单的名儿呢。”说着,她朝一一招招手,“一一,以后三个月,就拜托你一心一意照顾我家少爷喽。” “是。”唐一一走到他面前,微微鞠了个躬,“唐一一见过少爷。” 尉迟来的手仍盖在眼上,眼睛在指缝后眯成一条弧线。 他点点头,“好,有劳了。吴妈,那就麻烦你带一一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是。一一,跟我来。” 当脚步声渐行渐远,尉迟来才放下手。 他慢慢走到门口,探出头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重又眯了眯眼。 好半晌,他才扶着门框,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 “张医生,我是阿来。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好,谢谢。” 罢才,他看到了光。 从出生到现在,近三十年过去了,他从未见过什么是“光”,但刚才,他肯定他看到了“光”。 那种离得近时,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强光。 那种离得远时,温和得令人犯困的柔光。 笼罩在光晕里的,是一个叫唐一一的女孩儿。 尉迟来走回钢琴边,拾起地上的调琴工具,怔怔地坐在琴凳上,看着窗外的一抹光点,出神。 他知道窗外是露天的院子,院里有几棵石榴树,树上开满了石榴花,花下有张木条椅,椅上时常窝着一只白色流浪猫。 他知道这些,却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但,现在,他看到了,借助她的移动,他知道了什么叫“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她正在院里晾衣服,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踮脚,笼罩在她身上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忽长忽短,忽宽忽窄。他能看到她的全貌,但除她之外的事物,却只能从光圈的辐射区域中瞧出些拼凑不全的边角。 她是他能看见的第一人,通过她,他才知道,原来,人是这个样子。头、胳膊、腿、手、脚,原来是这样的组合。只是,若要具体到细节,他就显得有些茫然。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长相,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什么是方,什么是圆,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高矮胖瘦,什么是眼耳口鼻,想象是一回事,真实又是另一回事。 眼若秋水,明眸善睐,眉目如画,眉若远山,翦翦水瞳,鼻若悬胆,樱桃小口,活泼俏丽,温婉贤淑,明朗爽快,多愁善感,大大咧咧?哪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她? 在看不见的世界里,他自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和定位。可是,一旦能看到了,之前的标准和定位就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颠覆。以前习得的形容词,在今天,全都变得不敢肯定。 靶觉到他的注视,唐一一停下手中的动作,与他遥遥相望,视线交接。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是天生的盲眼,她恐怕很难相信他的眼睛只是摆设。 那么漂亮的眼睛,如果具有可视功能,那该有多好。 尉迟来将手放上琴键,弹起了肖邦的《即兴幻想曲》。 琴声如淙淙流水,飘到窗外,在繁花茂叶间流转,一点一滴萦上唐一一的心头。 弹琴的他,眼睛微微眯着,身子微微晃着,嘴角微微勾着,神情微微醉着,雪白的衬衫映着从窗外偶尔跳进去的斑驳光点,令他看起来好像传说中的白马王子。 看呆了的唐一一听到吴妈在屋内的唤声,忙使劲抖了抖手中的湿衣,把它挂上晾晒绳,转身进了屋。 她一走出他的视线,他眼前又成了单一的一成不变的空无一物的,黑。 “有感觉吗?” “没有。” “这样呢?” “还是没有。” 一番检查后,张医生放下手中的器械,拍了拍尉迟来的肩,“别灰心,即便是偶尔有光感,也不要放弃复明的希望。你的情况虽然很特殊,但在医学史上也不乏更离奇的案例,你要相信医学可以创造奇迹。” 尉迟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明”过,哪有“复”明一说。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觉。 幼时四处求医,一次次怀着希望,一次次被失望击中,听多了医生的安慰话,他早就不再相信“奇迹”。 送走了医生,尉迟来重又坐到钢琴前,漫不经心地敲下断句式的音符。 当微微的光点又出现在视线中,他按捺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好奇,沿着每日固定的熟悉路线,穿过长廊,步入庭院。 正午的阳光令盛开的鲜花蒸腾出氤氲的香气,混合着暖热的青草味以及厨房里飘出的肉香,整个院子笼罩着浓郁的烟火红尘,焕发出昂扬的勃勃生机。 尉迟来深吸一口气,朝着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到唐一一身边。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眼睛循序渐进地适应了她的亮度,不再需要以手遮眼。 坐在石桌边择韭菜的唐一一僵硬着身子,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不善于和雇主打交道,尤其是不擅言辞。一直以来,她和雇主都保持着泾渭分明的雇用关系,一个负责做事,一个负责给钱,其余的事情,她一概懒得理会。这次能得到这份为期三个月的短期工,并且服侍一个据说是温柔体恤的盲人,在来之前,她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在她有点不太肯定。因为,一感觉到他的靠近,她就情不自禁绷紧身体,紧张得连脚趾都止不住地蜷缩。 尉迟来坐到她身后的木条椅上,手习惯性地往右一搭,正好搭向那只贪睡肥硕的大白猫。 “喵——” 大白猫懒懒地喵一声,抬头朝他手心蹭几下,而后继续把脸埋在尾巴里睡回笼觉。 之后,四周重又归于宁静。 除了猫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似乎还有花瓣轻飘飘的落地声以及阳光穿透树冠的婆娑声,唯一听不见的,是她的声音。 她很安静,身子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唐一一?” 听到他呢喃式的轻唤,唐一一肩膀一颤,缓缓转过身,狐疑地望向身后的雇主。 都说盲人的耳朵很灵,没想到他的会这么灵。 迎向他的目光,她心中又是一颤。 那样的美目,毫不闪避地直视着她,即使知道它只是装饰品,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更何况,他美的,不仅仅是那双眼睛。他长得又好看又干净,这么近地看他,就像在看一朵开在深山清泉里的水仙花,女敕白应欺雪,清香不让梅。 是因为他从没见过人世的肮脏丑陋面,所以才能保持由内至外未经污染的清透吗? 第1章(2) 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尉迟来突然口干舌燥面红耳热起来。 他再唤:“唐一一,请帮我倒杯水。” 这一次,唐一一终于确定,他刚才不是心血来潮练习她名字的发音,而是在和她说话。 “是,稍等。”唐一一立刻跳起来,将沾了韭菜和湿泥的手指往围裙上一抹,快速奔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 将水杯递给他时,她发现,他竟然连手指都能长得这么好看,难怪会天妒蓝颜。 “唐一一,”尉迟来喝掉半杯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底,似在思索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惊扰到她,“你不必紧张,在这里,你尽避随意。” 尉迟来发现,每当他连名带姓地唤她一次,笼罩在她身上的光圈就往外扩大一圈。 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他再唤:“唐一一,还要多久可以开饭?” 说完,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想要发现光圈扩大的秘密,但是,这一回,光圈似是知道他的意图,也回给他一个“一动不动。”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所获,因为他发现她脸颊两侧的皮肤里突然冒出两抹什么怪东西,一层层往耳鬓方向涌,最后凝聚到耳垂,形成两滴和她身后的石榴花一样艳丽的娇红。 唐一一再次跑进厨房,边跑边用两手轻拍脸颊,努力想把脸上的红晕拍下去,眼中满是对自己的懊恼和无奈。 当饭菜和碗筷在石桌上摆放整齐,尉迟来招吴妈和唐一一围桌而坐。 “今天这顿简餐就当给吴妈送行以及给一一接风,谢谢吴妈一直以来的照顾,也谢谢一一未来要给予的照顾,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以水代酒,敬你们一杯!” 他举起杯,“叮”一声碰向唐一一的杯,不偏不倚,但在和吴妈碰杯时却偏了分寸。 吴妈笑着帮他把菜夹到碗里,嘴里不忘给唐一一说好话:“一一这孩子又老实又乖巧又勤快又能干,相信你们能相处愉快。她虽然才在我家住了一个月,可自打她来了以后,我家就一直干净整洁得像五星级酒店,尤其是租给她住的那间小绑楼,以前脏乱得让我根本不敢上去,现在倒好,我每天都管不住脚想上去坐一坐,总觉得一进她的屋,一天的劳累就能消失没影儿,整个人似打了激素般特精神。在操持家务这方面,我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唐一一被夸得如坐针毡,她望一眼微笑倾听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尉迟来,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怪异的想法。 他,会不会是装瞎? 每当她望向他时,他总能感觉到,并且回望的视线总能精准无误地对接上她的视线,让她很难不去怀疑“他其实是可以看见的”。 不知怎么搞的,每次和他视线相撞,她就口干舌燥两耳燥热。 天,好恼。 “吴妈,您几点启程,我让老夏送你。” “不用不用,我回家很方便的,三小时的车程,半小时发一趟,睡一觉就到家了。别看我要当外婆了,可我这身子骨还好着咧……” 说着话,手机铃声响起来。 吴妈忙不迭掏出手机,“喂”了一声后声音立刻抬高了八度:“什么?这么快就生了?你这丫头,怎么也不等等我,好好好,我马上回去。” 收了线,吴妈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稳下心神,嘴里叨叨着:“这丫头从小性子急,没想到连这小外孙也这么性急。” 尉迟来掩不住嘴角的笑,“吴妈,别急,先把饭吃完。前几天老夏跟我说要回乡探亲,你们正好顺路,今天就一起走吧,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当老夏载走吴妈,院子里立时冷清下来。 唐一一安静地收拾好碗筷,安静地整理干净厨房,然后沏了壶茶,送到琴室。 琴室里阳光充沛,可惜,他却看不见。 他背着光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手指在盲文书上一行行扫过,当感觉到从门口逐渐涌近的光时,他的手指一顿,接着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他不想吓到她,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他其实可以看见她。 虽然这件事说起来诡异又蹊跷,但因为在此之前他已听过大哥提起过“唐氏咒”,尽避当时他曾笑话大哥过于紧张竟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大哥的警告或多或少给他事先打了预防针,所以现下他接受起来丝毫不见难度。 只是,接受是一回事,好奇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出现,是为了什么?给他下道光明咒? 想到这里,尉迟来抬眼扫向唐一一,她正弯腰把茶壶和点心放到茶几上,感觉到他的注视,她的手一抖,茶水从壶嘴里溢了出来。 她忙用手指抹去水渍,然后快速看他一眼,直起身,低眉顺目,声音拘谨地说:“少爷,茶水点心放这儿了,你有事就叫我。” 尉迟来放下手中的书,微笑道:“一一,你可以叫我阿来,少爷这个称呼让我觉得自己很像个古人。吴妈太固执,我拗不过她,而你呢,我希望你从第一天开始就能把‘少爷’这两字从我的字典里剔出去。” 唐一一咬了咬唇,好一会儿才应道:“是,来少爷。” 尉迟来一愣,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强求,“看来,你也很固执。你去忙吧,记得把你的客房收拾出来,以后中午吃完饭,你可以午睡到两点再起。” 听吴妈说,她一天要打好几份工,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五六个小时。她眼下的那两抹颜色,就是传说中的黑眼圈? 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尉迟来想到家里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妹。 小妹每天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自然醒,每当他笑骂她是“贪睡的猪”,她就会理直气壮地自辩:“我正在长身体啊,渴睡是我这个年纪特有的象征,我要是不睡才不正常呢!” 唐一一也是正常的,她比谁都渴睡。 一想到未来三个月不用到处打零工还能赚到同样的钱,她在放松的同时,也放出了被她压制了好几个月的瞌睡虫。 一开始,她还能掩饰她的呵欠,可是到了后来,当呵欠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掩了这个掩不住那个,一想到他反正也看不见,于是,她干脆就任自己被呵欠淹没,不停地张大嘴和睡魔做斗争。 虽然他发话说她可以午睡到两点,可是她却不想在上工的第一天就给他留下坏印象。 吴妈说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子,可是主子毕竟是主子,就算他笑得再温柔,他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不会纵容自己让自己养成逾矩的坏习惯而在哪一天因为忘了自己是女佣的身份而砸坏了饭碗。 可是,她真的好困哪,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终于粘在了一起,再也睁不开。 当她歪倒向木条椅时,椅上的大白猫“喵喵喵”连叫三声以示抗议,可她困得实在懒于理会,任疲惫的身体继续发动侵略成功占领猫的地盘。 大白猫委屈地冲着琴室落地窗后微笑站立的尉迟来“喵呜”两声,当看见主人的视线不在它身上,它绝望地意识到主人不会为它讨回公道,只好识相地弃土别疆另寻他处领地。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沉。 当唐一一睡饱之后揉着眼坐起身,她看到了屋檐下发光的壁灯。 “呀!”她竟然在上工的第一天就睡掉了大半天! 唐一一跳起来,冲进客厅、琴室、厨房,然后停在尉迟来的卧室门口,忐忑不安,踌躇不前。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拧开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缝,悄悄往里张望。 床头灯开着,躺在床上的尉迟来穿着睡衣,一副睡了很久尚未醒来的模样。 如果他也像她一样午睡到现在还没醒,那是不是说明她侥幸地逃过了一“劫”? 唐一一轻轻合上门,靠在门板上抚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一关上门,尉迟来就睁开了眼,他维持着躺姿,看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亮光,出神。 为了让她安心,他在卧室磨蹭了十多分钟,这才循着光,走向厨房。 她正手脚利落地洗菜,发现他站在门口,她立刻如临大敌,咬着唇细细研究他的表情,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她偷懒了一下午除了睡觉什么正事也没干。 “一一,我睡了太久,不是很饿,你简单炒两个素菜就好。下午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唐一一立刻谨慎地撒谎:“电话有响,但是我没来得及接它就停了,不知是谁打来的。” “没关系。如果有急事的话,他们会再打过来。” “嗯。” 这下,唐一一彻底放了心。 看到她明显松弛的双肩,尉迟来不禁微笑。 其实,他是最讨厌说谎的人,可这一次,他不但没有戳穿她的谎言,还费尽心思帮她圆了谎。 他是为了报恩。尉迟来对自己说。 只要她给他一天光明,他就报一天的恩。 第2章(1) 尉迟来的作息很稳定。 七点,起床。 七点半,晨练。 八点,早餐。 九点,琴室。 十二点,午餐。 一点,午睡。 三点,继续琴室。 七点,晚餐。 八点,听电视,模盲文书。 十一点,晚睡。 连续五天,他的活动范围都局限在这幢位于闹市的宅院里,生活宁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在这里几乎不具有意义。对身处黑暗世界的人来说,日夜从来不会交替,既然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黑,那么,出不出门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足不出户的宅男生活固然静好安宁,却也不免有些单调寂寞。 他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这种一成不变的规律生活吗? 唐一一手里掰着豆角,眼里却看向落地窗内的尉迟来。 这几天她已习惯了坐在这个位置,望向他的位置。若他有什么需要,他只要招招手,她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他是非常有名的盲人钢琴师,从他这几天反复弹奏的曲子来看,他的创作似乎正处于纠结期。 看到他微笑着招手,她忙放下手中的豆角,穿过长廊,走进琴室。 “来少爷?”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示意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唐一一,我完成了,你帮我听听如何。” 未等她回答,他的双手已在琴键上跳起了舞。 尽避唐一一是个对音乐造诣仅限于知道什么是哆咪的人,到了这时也不忍扫了他的兴,依言安静地坐下,轻轻闭上眼心无杂念地聆听感受他的琴曲。 当低沉的音符一点一滴渗上心头,她被带入了广袤无垠的黑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模索前行,满怀希望地寻找光明的出口,可是就像陷入了最深最稠的梦魇,无论她怎么走都走不出黑暗的沼泽地。最后,她停止寻找,立在原地化成了一棵树,枝叶一点点枯萎凋零,盘旋落下的叶片上写满了恐慌、无助、惊惧、不安,还有深沉的绝望。正当她妥协认命的时候,突然间,一道光从天而降,兴奋的乐章倾巢而出,生命开始复苏,枯木抽出新芽,腥臭的沼泽散发出青草与花瓣的芬芳,而她从树心里走出来,迎着阳光雀跃奔跑,奔向碧蓝的天空,游移的白云,葱茏的远山,蜿蜒的流水,还有天边,那个张开怀抱准备相拥的人。 当琴声停止时,唐一一仍沉浸在喜悦欢腾的气氛中,久久回不了神。 “唐一一,怎么样?” 通过几天的相处,他模索出了一个规律。每天有三次,如果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她的光圈就会往外扩大三圈。现在,他已能看到她周围一臂内的东西,虽然朦朦胧胧不够清晰,但聊胜于无,他万分感激。 唐一一不敢睁眼,生怕眼闸一开,泪水就会决堤成海。 她捏着拇指,等胸口汹涌的悸动平静下来后才轻声开口:“很好听,如果它还没有名字,能不能就叫它《天光》?” “《天光》?”尉迟来沉吟着点了点头,“好,就叫《天光》。为了庆祝我的完工,一一,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吧。” 唐一一睁开眼,看向他笑意盎然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真希望他能像《天光》里的人一样可以走出枯燥的黑暗看到七彩的阳光。如果可以,那该有多好。 傍晚的光是橘色的。 出了庭院,尉迟来看到了夕阳。 唐一一走在前面,他则放慢脚步拉开距离以便能看得更高更长更远。 没见他跟上来,唐一一停住脚,转身回望。 他站在自家门口,嘴角含笑,眼神温柔,夕阳的金辉将他身后的细长巷弄晕染成温馨动人的背景,而他则是让背景变得更加生动更加赏心悦目的灵魂。 每次看到他笑得那么温柔,唐一一就觉得心口似被挫伤了般微微泛疼。 在她的认知里,盲人是被困在黑暗里的兽,被困得越久就越容易躁怒,攻击性强,既伤人更伤己。可是,通过他,她才知道,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竟对盲人存着深远长久的偏见。 他心理很健康,不会因为看不见而愤世嫉俗迁怒于人,也不会因为看不见而将自己放在特权享有者的高度。他和正常人的不同仅在于他的眼睛比别人多蒙了一层黑布而已。正像挂在琴室墙上的字幅所言,他是“上帝的半成品”。也许总有一天,上帝会回来补上最后的“点睛一笔”。 唐一一走回他身边,犹豫着要不要牵着他走。 “一一,能不能让我牵着你的手,这样我们可以走得快一点。” 不等她开口,他已率先提出要求。他虽然看不见,却总是能很轻易就洞悉她的想法,并很体贴地消除她的尴尬。 “是,来少爷。” 看到他伸出手掌摊开在面前,唐一一的脸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一一?” 听到他的催促,她咬了咬唇,轻颤着将自己的手指放到他的手心。 他轻轻握住,好似没觉出她的紧张,微笑着说:“一一,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要牵好了,我们走吧。” 唐一一“嗯”一声,迈动了脚。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唐一一僵硬得像缺油的机械人,尉迟来则被陌生的肢体接触震撼到。 她的手很小很瘦很凉,硬邦邦的全是皮包骨。 一直到走出巷弄,她的手才被焐暖。 听到耳边嘈杂的车声人声喇叭声,尉迟来紧了紧握手的力道。 以为他在紧张,唐一一终于开了口:“现在是下班高峰,车多人也多,我们从小区绕过去,那里不会这么挤。” “好。” “前面再走两步有个台阶,台阶一共有十个。好,我们要上台阶了,一,二,三……” 因为看不见,他很早就学会了以声辨人。通过人的声音来分析人的性格曾一度是他百玩不厌的游戏。 他喜欢听她说话,她的声音不像小美那般砰砰砰似发射连珠炮,也不像小妹那般软绵绵似被棉絮包裹,而是像前两天雨过天晴后从屋檐滴答滴答下落的水滴,不知不觉间就激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我们要向左拐弯了,前面的路很平坦,一直走到头就是兰花小陛。” “好。一一,你最喜欢吃什么菜?” 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唐一一有点愣,“来少爷,我不挑食,吃什么都好。” “再怎么不挑,也有最喜欢吃的东西,你说说看。” 迎上他鼓励的眼神,她咬了咬唇,开口道,“煮玉米、煮花生、煮毛豆,麻辣小龙虾、鱼火锅。” 看到他微张着口露出发笑迹象,唐一一懊恼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笨哪,说不挑食竟然还列出这么长一串!像兰花小陛那样高级的地方,哪可能有卖这种东西嘛! “唔,听起来不错,如果再配上一杯扎啤,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买回去当宵夜。不过晚饭嘛,我们还是在兰花小陛吃,我在那儿约了人,现在要是临时改约,那些人恐怕会举刀砍我的头。” 唐一一“哦”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协调,上衣太花哨,裤子太肥大,鞋子太刺眼,头发更是乱糟糟。 靶觉到她的紧绷,尉迟来用拇指磨磨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他们都是很熟的朋友,性格都很好,你会喜欢他们。” 一听是“他们”而不是“他”,唐一一更是有了想逃的冲动。 她肯定,即使他看不见,她也会让他感觉很丢脸。 进了兰花小陛的门,立刻有人冲过来对着尉迟来就是一掌,“臭小子,终于现身了!你一忙起来就把我们这帮老朋友晾在一边,一忙完就给我们打连环催命call,你当我们是应召男郎还是什么随传随到的小太监,今天你不好好赔礼道歉,我就让你吃不了兜也兜不走。” 尉迟来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掌,无视他哇啦哇啦的鬼叫,笑道:“你不要欺负我看不见就老是偷袭我,小心哪一天奇迹出现,我会把你过去几十年揍我的拳掌全都如数奉还。” “臭小子,真是越来越小气了,挨我一掌又不会少两肉!咦,这位是?” 尉迟来拉过打算往他身后缩的唐一一,介绍道:“一一,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peter,我的老朋友。peter,一一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她比较胆小,你可不要欺生使坏吓着了她。” 听出他口气里的护卫姿态,peter好奇地仔细打量唐一一。 唐一一不自在地抽回被尉迟来握着的手,轻声道:“您好,peter少爷,我是唐一一,是来少爷家的女佣,请多关照。” “peter少爷?来少爷?”peter怪异地耸起两道浓眉,接着咧开嘴角,暧昧地捶捶尉迟来的胸口,调侃道:“嗨,来少爷,你家的小女佣是从古代来的吗,还是说你家开始实行等级制了,再或者是你最近对你家小女佣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惹得她给你煮闭门羹而不愿以你的朋友自居?” “好了,就你话多。他们都到了吗?” “到了到了早到了,来少爷,小女佣,这边请。” 尉迟来很自然地再次握住唐一一退缩的手,在她身体光圈的照耀下,走向那桌久候的老朋友。 第2章(2) “噢,亲爱的——阿来——” 罢走近,一个红衣美女就跳过来,毫不顾忌地抱住尉迟来的胳膊就是一阵乱蹭,“讨厌死啦,这么久不露面,真是想死人家啦。” 尉迟来不露痕迹地拉开她乱吃豆腐的毛手毛脚,然后轻轻一带将唐一一拉到身侧当护身符,“真想我?不是你又和你家那位大头吵架了?” “讨厌!不要跟我提他!” 美女气鼓鼓地松开他胳膊,大眼一转,瞅到他身侧的唐一一,再看他们十指交握的手,嘴里“啧”一声,随后翘起莲花指轻佻地戳戳尉迟来的胸膛,眯着眼笑得像只充满算计的狐狸,“我说你怎么最近老不理我,原来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不过,阿来,你的牙口是不是需要好好治一治了,怎么连你也爱上了老牛吃女敕草那一套?啧,还专捡最女敕的吃,真是不把我们这些熟女放在眼里!来,芭比小可爱,坐姐姐身边来,让姐姐我教教你怎么吊老牛胃口,让他越想吃越吃不着。” 唐一一满脸通红,连忙重申:“您好,我是唐一一,是来少爷的女佣,请多关照。”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其他几人“啊”、“哦”、“耶”的怪叫,此起彼伏的“来少爷”、“小女佣”的招呼声让唐一一顿感自己“画蛇添足”、“越描越黑”。 她不安地低下头,决定“沉默是金”。 “好了,你们这帮家伙,不要闹了,我饿了,开饭!” 唐一一接过侍者手中的餐碟碗筷,将它们整齐有序地摆放在他面前,然后后退一步站到他斜后方,毕恭毕敬地道:“来少爷,请慢用。” 此言一出,先前的嘻闹立刻被安静取代。 尉迟来扭头望进她眼中的坚持,轻声唤:“一一?” “是,来少爷。” 看她刻意竖起樊离将他挡开来,他忍不住为她的倔强叹息。 众人正要开口劝她入座,尉迟来率先开了口:“一一,你先去吃饭,我和朋友谈些事情,等我对你招手了,你再过来。peter,帮我领一一去旁边的小桌,给她推荐几道口味偏辣的招牌菜,再上两瓶养生苹果醋。” “阿来,芭比小可爱是不是生气了?放她一个人坐那儿,可以吗?要不,我过去陪她?” 美女撞撞尉迟来的手肘,一边说一边打算起身。 尉迟来忙止住她:“小美,不用了,你去了她会更不自在,就让她一个人放松地吃顿饭。” 返回的peter和小美交换个眼神,再朝其他两人努努嘴,众人很有默契地转开了话题。 “阿来,下个月的慈善演奏会已筹备得差不多了,你的开幕曲呢,敲定了吗?” “嗯,新作的曲子,叫《天光》。” 尉迟来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坐在远处右斜角的唐一一。 她身后有一桌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客人,和她们一比,她显得很瘦,齐耳短发包着尖小的下巴,整张脸乍看之下好像就只镶嵌了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难怪小美会叫她“芭比”。 她没怎么专心吃饭,每吃两口就看他一眼,眼中不如以前明朗,好像是起了雾的阴雨天气。 察觉出他在走神,小美又撞撞他的手肘,“阿来?” “哦,好。”尉迟来心不在焉地随口应。 “好你个鬼!”小美受不了地狠撞他一下,“你什么也没听也敢说好。拜托你回回神,你要是不放心就命令她过来陪你吃饭,像你们这样遥遥望着算什么?都什么年代了,你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纯情游戏。” 尉迟来收回视线,垂下眼,“我不想勉强她。” “那你就勉强你自己?!真是,早晚有一天会被你气死。你没信心吗?要不要做个实验?” “什么?” “这个!” 趁着他偏头过来,小美猛地勾过他下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在离开他嘴唇时,她轻声道:“放心,如果她在乎,我会向她解释。” 早被她惊世骇俗的举止磨练得麻木不仁的尉迟来只能无奈地笑,“我真是怕了你,希望你家大头知道以后会留我一个全尸。” 看到这一幕的唐一一手一抖,筷子戳向了高脚杯,杯中的苹果醋歪倒下去,很快湿染了餐巾。 “阿来,凭我作为女人的直觉,你并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所以,恭喜你终于坠入爱河。阿来,古人说得好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有什么需要我们这帮老朋友推波助澜的,你千万别客气。” 尉迟来望向猛低着头不再看他的唐一一,对小美所下的结论持怀疑态度。 “放心,女人是最了解女人的,我决定了,你的猎妻计划,要算我一份。有我帮你,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那么,现在,能不能烦请尉迟大钢琴师和我们详细谈谈《天光》。” 除了音乐之外,被小美插手过的事,通常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越帮越忙,不帮不忙。而偏偏她下了决心的事,她都会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将“倒忙”一帮到底。但愿这一回,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唐一一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时不时瞟一眼那桌谈笑风生的精英人物,他们男的俊,女的俏,举手投足间尽显自信风流,每张脸上都焕发着无上的荣光。他们坐在云端,是她只能仰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梦想。 想到这里,她眼中一黯,垂下了头。 明知她会丢他的脸,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想多了解他一点。只是越了解,就越清楚彼此的差距,就越能找到说服自己不要痴心妄想的理由。 唐一一,不要贪恋他的温柔而忘记了他的雇主身份。像他这样一个高尚的人,温柔是他的特质,而不是仅针对你一人的专属权利。所以,醒一醒,不要再陷下去了。 可是,唐一一,你能拥有他的时间不过只得三个月而已,放纵一场又何妨,即便是一时的痴心妄想呵,也好过未来的追悔莫及。 唐一一,明知不可能,你又何必自虐身心。 唐一一,如果不能天长地久,那就争取暂时拥有吧。 唐一一…… “唐一一?!丙然是你!没想到你竟然有钱到这里来吃饭。哼,还嘴硬说我冤枉你,怎么,凭你挣的那点钱,你吃得起吗你?” 看到那张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的脸,听到从她嘴里吐出的刻薄话,唐一一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咬着牙低辩:“我没有!” “没有?鬼才信!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说你是小偷,我只会好心提醒要他们看好自己的钱包。” “我没有!” 当尉迟来眼中的光圈突然冒出一坨黑挡住了唐一一的身子只露出她的一只脚时,他立刻敏感地站了起来。 “阿来?怎么了?” “她好像有麻烦。” 甩下这句话,他顺着光,磕磕拌拌地走过去,看得身后那帮老朋友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 谁也没告诉他,她坐在那个位置。谁也没告诉他,有个女人过去和她说话。可是他,好像全都知道,未卜先知也不及他的判断精确。 尉迟来站在那坨黑后,礼貌地发问:“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闻声,那坨黑晃了晃往前移了一步,移进了唐一一的光圈范围。 这时,尉迟来看到一个女人腰部以下的身体,以上的部分,因为唐一一是坐着的,并且他离得太近,所以看不见。 “你是这里的老板?”女人的声音很尖利很倔傲。 “是,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尉迟来皱了皱眉,继续礼貌地发问。 “没什么,只是很奇怪,像你们这么高级的地方,怎么会放一个小偷进来?” 闻声,唐一一“霍”地站起身,含泪的眼眸飞快扫一眼尉迟来,脸上表情既屈辱又愤慨,嘴唇哆嗦着低吼:“我没有!” 随着她起身,尉迟来终于在她的光圈照映下看清了女人的脸。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会形容人的长相,可是仅这第一眼,他就决定讨厌她。 于是,他微笑着道:“这位女士,你该听到了,她说没有。” 女人鄙夷地冷嗤一声:“呵,她说没有就没有,她算老几!老板,你可别被她的可怜相给骗了,像她这种人,撒谎演戏就像家常便饭。” 尉迟来牵过唐一一的手,笑着问:“是吗?可是,抱歉得很,她在这里就是老大,你惹她不高兴,这里就不欢迎你,劳烦你马上离开,以后也不用再来了。小春,送客!” 没料到他会公然赶人,女人立刻将声音拉尖拔高:“喂,你竟敢这样对我!我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你懂不懂!版诉你,我可是蓝天科技的董事长夫人,你敢如此无礼,我会告你告到关门大吉!” 尉迟来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说:“蓝天科技?好,我记下了,回去告诉你家董事长,如果你再这么不懂事,我会让蓝天科技销声匿迹。小春,将蓝天科技记入黑名单,送客!” “喂,你!你!” 对上他眼中的寒芒,女人嚣张的口气突然变得有点虚弱。她虽然不了解兰花小陛有什么背景,却也隐隐觉出它的背景必定强硬过蓝天科技。 他只是那么淡淡地扫一眼她戳向他的食指,她突然就觉得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全被抽走,喉间的紧窒令她不安地缩回指头,然后不甘心地瞪向唐一一,“哼,好你个唐一一,别以为你找到了靠山就敢无视我的存在,告诉你,我和你没完!” 女人一路制造着喧哗被请出了兰花小陛,尉迟来却像没事人似的微笑着唤:“小春,给每桌客人送上一份水果拼盘压惊。” 第3章(1) 夜很深了,她仍抱着膝盖蜷坐在木条椅上。 在过去一小时里,她一动不动地蜷着,半边脸贴着膝盖,眼泪顺着眼角,汩汩流过鼻翼、嘴角、下巴,最后浸透了胳膊。 尉迟来远远看着,心里一阵酸楚。 从兰花小陛出来,她就一直咬着唇,忍着泪,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给他引路。对于之前发生的事,她只字不提,他也只好只字不问。到家以后,她就开始擦地,跪在地上,从这间屋擦到那间屋,从院内擦到院外,在他以为她终于要歇息的时候,她又开始整理储藏室,全部做完,已是凌晨一点半。然后,她就安静地蜷在那儿,默默垂泪。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只是不知像她这种流泪法,会不会因为重度月兑水而香消玉殒。 尉迟来模索着走进院子。 听到声响,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形,唐一一忙用手背抹去眼泪,把腿从木条椅上放下,准备站起。只是,长久的血液流通不畅造成的腿脚麻痹让她刚站起又跌坐回去,“嘭”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大声。 尉迟来问:“是一一吗?” 唐一一轻咳一声,微哑着嗓子应:“是,对不起,来少爷,我吵到你了。” “没有,”尉迟来在她对面的石椅上坐下,柔声道,“我睡不着,你陪我坐会儿好吗?” “嗯。” “一一,我有点渴,你帮我倒杯水好吗?” “好。” 去而复返的唐一一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他,一杯捧在自己手里大大喝一口。 “一一,天上有星星吗?” 她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黑蓝天幕上群星闪烁,于是应:“有,满天都是星星。” 说完,她才想起他看不见。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太阳、星星、月亮、花鸟鱼虫、江河湖海、峰峦叠嶂,甚至是一点点的天光,他都闻所有闻却见所未见。唐一一突然想起小时候读的《盲人模象》的故事,当她读到盲人说大象是一条蛇一把扇子时,她笑不可抑,可是现在她一想到他也可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她却再也笑不起来,只觉心酸一股股涌上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呵,不要说大象了,他恐怕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一一,你的眼泪真是比星星还多呢。” 尉迟来轻叹一声,拉下她使劲咬在嘴里阻止自己哽咽出声的手背,将她带入怀里,轻轻拥住。 压抑了很久的唐一一,只需要一丁点温柔的对待,就可能引发全面失控。更何况,他的温柔,是那么诚挚和怜悯。 就一晚,就一晚也好。 让她贪恋这一抹温柔,放纵自己和他亲近。 终于哭出声的唐一一,一边抽噎一边含糊不清地申诉:“我、我不是,我没有,我虽然撒过谎,可……可是,我,从来没偷过东西,从小到大,她……她老是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是小偷,为……为什么,她还不放过我,呜,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咳——” 尉迟来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哄:“一一,你要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人不可理喻,所以,不要为了那些对你不好的人浪费你的眼泪。” “为……为什么,活着,是这……么不……如意。”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却没有看世界的权利。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不可能事事都称心如意啊,”他叹,“上帝总是爱给人留下一个缺憾,然后让人穷其一生来实现人生的圆满。” “是这样吗?”她抬起??的泪眼望着他。 你呢?你的人生何时能够实现圆满? “喂,芭比,醒醒!” 唐一一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又逼着她迅速合上了眼。 天,眼睛好痛! 她揉着眼记起自己前一晚的不佳表现,顿时羞惭懊恼地申吟一声,把脸整个儿埋进了枕头。 呜,好丢脸!先是形象不佳地出现在他朋友面前,再被那个女人当众指责为小偷,然后又歪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天,即使他看不见她,她也找不到脸去见他。 “喂,芭比小女佣,快起来啦,现在都十二点了,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十二点?! 唐一一一骨碌爬起来,随着仰头的动作,“咚”一声撞向唤她起床的小美,小美“哎哟”一声痛叫:“喂喂,芭比,别急,呼,天哪,痛死我了,你难道都不长肉的吗?” 唐一一光着脚不安地站在地毡上,小美则一边笑一边摇头,“好了好了,你真是胆小哎,我被撞一下又不会死。快别发愣了,你先刷牙洗脸,弄完了到客厅来找我。” 待唐一一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妥当来到客厅,只见厅内的沙发、茶几、躺椅、脚墩上全铺满了尚挂着标牌的衣服,地上则七零八落地散放着几只鞋盒,凌乱的样子让她怀疑她前一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打扫。 小美看到她身上松松垮垮的碎花五分裤以及分不出男女样式的米色t恤,不敢苟同地“耶”一声,摇头不已。 “芭比,你这样子可不行哦,女人哪,千万不要白白糟踏了自己的天分。你以前的衣服就当家居服穿吧,以后若是出门,就穿我为你配的这些。你也知道,阿来看不见,你俩单独在一起时,随便你穿成什么样就算你什么也不穿都没关系,可是,你现在是阿来的领航员,阿来虽然喜静很少出门,可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出去,届时你要是穿得太寒碜就会像昨晚一样觉得没给他挣到面子,像你这么敬业的小女佣应该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吧?喏,这些全是工作服,你先试试大小,要是不合身,我让他们去换。不准说不哦,身为女佣的头一条,就是主人朋友的话绝对要服从。听清楚了吗?” 被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轰炸,唐一一想说“不”也找不着机会,只好被她推着走回卧房,换上了美丽的裙子。 她已记不清她有多少年没有穿过裙子了。 看到镜子里有点陌生的自己,唐一一咬了咬唇垂下了眼,然后吸了口气,拉开门忐忑不安地看向小美。 “wow,”小美惊艳地打了个响指,“芭比公主,来,转两圈给我看看。” 唐一一拘谨地转一圈再转一圈,回身时看到尉迟来双臂环胸倚在琴房门口笑靥温柔,她脸上一红,下意识就想逃。 可惜小美完全不给她机会,一把把她拉到了尉迟来面前,邀功讨赏:“来少爷,我原以为她这么瘦没什么好料儿,没想到竟会骨感得这么性感,喏,先说好了,以后她就归我打扮,你不准把她外包给别人哦。” 罢刚月兑离“色盲”队伍没多久的尉迟来,前两天才学会完全正确地将各个色彩对号入座,不过就算他对色彩搭配学一窍不通,他这会儿也知道,同样是碎花的图案,却也会因面料裁剪设计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风貌。她以前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个孩子,而现在的衣服则让她看起来像个女人。 虽然唐一一不停对自己说“反正他看不见,没什么好害羞的”,可他的眼神却让她感觉他很“欣赏”她现在的模样,于是,她的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燃烧。 尉迟来轻笑着开口:“既然一一打扮得这么漂亮,那我们就出去显摆显摆吧。” 结果,一显摆就显摆到了动物园。 动物园里,人潮如织。 唐一一紧捏着尉迟来的手,牵引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其实,她的光圈已能照亮他三米的前程,只要她站在他身边,他不用扶持也能稳步行走。可是,被她微凉的小手捏着,他的心仿佛被捏成了一颗甜甜软软的糖,这种感觉,真好。 尉迟来偏头看向唐一一,她正心无旁骛地曲着左肘弯着左臂挡着人流,紧张兮兮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他是别人碰不得的瑰宝。 他轻笑一声,换来她的仰头注视。 不知道他笑什么,她想问又问不出口,只好咬了咬唇,低回了头。 她这个爱咬嘴唇的坏习惯可真是根深蒂固呵。每当她的牙齿咬向嘴唇中央,那个被咬的点就会从粉女敕色变成苍白色,然后在她松开牙齿后,比粉女敕深一点的桃红色就会从嘴唇两侧汹涌着填补回去,诱人的色泽让他想起早上吃的水蜜桃。 尉迟来又笑一声,捏紧她的手。 这时,有人从身后嚷着“借过借过”冲过来,匆忙间随手拨了唐一一一把,毫无防备的一一趔趄着倒向尉迟来,他忙将她带入怀中,用后背抵挡他人的冲击。 在身体贴合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唐一一抓着他胳膊快速推开他,面红耳赤地重新站回他左侧。 “呃,那个,前面就是猴山,里面有金丝猴、懒猴、指猴……” 为了掩饰尴尬,冲淡怪异的气氛,唐一一开始充当解说员。 很多时候,情况就是这样。一旦开口说了话,中途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沉默就会让人变得连手脚都无处安放。于是,向来安静的唐一一很反常地变成了话痨,从猴山到虎穴再到禽鸟园,她搜肠刮肚寻找各种形容词来描述各种动物的特征,力求让他能通过她的描述在脑中勾勒出最接近真实的动物面貌。 尉迟来一路微笑,一边听,一边点头。 第3章(2) “在澳大利亚,袋鼠妈妈叫kangaroo,袋鼠妈妈口袋里的小袋鼠则叫joey。joey念起来很像joy哦,有了妈妈的保护宠爱,小袋鼠才能快乐成长吧。” 说这话时,她眼中一黯垂下了眼,但很快又扬起眼帘,冲自己握了握拳,“无论有没有妈妈,小joey都是打不倒的!” “天鹅是最痴情的鸟了,如果它的另一半去世了,它就会闷闷不乐地绝食,有的还会撞墙自尽呢。大雁也是,我小时候真有看过迁徙中的大雁哦,它们和书里写的一样,一会儿排成个一形,一会儿排成个人形,可是现在都看不到了。以前听过一首歌叫《爱情鸟》,我还以为是人编的鸟名呢,没想到真有这种鸟,它是一种海鸟,老是成双成对飞来飞去,如果有一只鸟死了,另一只鸟就会悲哀地在天空盘旋,然后一头扎进汹涌的海浪中殉情。它们死后,身上的羽毛就会自然月兑落漂浮在海面上,所以人们又叫它羽鸟。” “哇,快看快看,孔雀开屏了,好漂亮!” 她兴奋地晃晃他的手,指向围了篱笆的孔雀园,大眼闪亮,小脸泛光。 尉迟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动一体调整好角度,看向那只骄傲美丽的孔雀。 孔雀昂首阔步,似是知道自己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得意地绕场一圈后,闭屏谢幕。 “好美哦,我第一次看到开屏的孔雀呢!” 唐一一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一抬头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她才惊觉他看不见。 她懊恼地咬住嘴唇,后悔不已。她真是一头粗心的猪,明知他看不见,还叫他“快看快看”,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猪猪猪! 尉迟来抬起手指捏住她的下嘴唇,阻止她继续咬下去,然后眯着眼陶醉地道:“唔——我闻到了烤玉米的香气。” 被他亲昵的举动吓到,唐一一似石化了般,缓缓松开牙齿,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尉迟来又笑出声,改刮一下她的鼻子,拉着她顺着香味走到烤玉米摊前。 “老板,来两根烤玉米。” 唐一一愣愣地看着他用鼻嗅法挑选玉米,愣愣地看着他付钱,愣愣地看着他微笑着把烤得金黄甜香的玉米举到她面前,愣愣地看着他轻咬了一口玉米,愣愣地看着他冲她扬了扬眉眼中笑意闪动,“一一,快吃,很香!”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如果,她不是女佣而是他女友,那该有多好。 如果能当一天,只当一天他的女友,也是好的啊。 唐一一咬着糯香的玉米,看着他温柔含笑的脸,心里有一点甜有一点涩还有一点微微的疼。 “怎么了?不好吃?” 唐一一咬了咬唇,咽下喉间的哽咽,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真的好香。” 认识她这么久,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笑。 第一次是看孔雀开屏时,她笑得无忧无虑好像什么心事也没有的孩子。第二次,这个微笑,却让他心头一梗,眼中突然生了泪意。 “一一,走,我们再去吃煮花生、煮毛豆、麻辣小龙虾、臭豆腐、羊肉串、骨肉相连……” 那一晚,他们坐在路边摊,就着昏黄的路灯,伴着木炭的炊烟,推杯换盏,畅怀大吃。 他几乎把他所知的笑话全给她讲了一遍,而她则似把以前没舍得露的笑容在这一晚如数绽放。 看到她肆无忌惮笑得捧月复,尉迟来心里却涌上没来由的心酸。 她笑的时候,两眼弯成两轮下弦月,放松的样子就像院里那只悠闲舒心的大白猫。可是,她不笑的时候,那眼里盛装的重重心事却似化不开的黑不见底的浓墨。 “来少爷,谢谢你,祝你晚安。” 回到家,她又恢复了女佣的腔调,一板一眼和他保持着距离。 见她低眉敛目恭送他回房,尉迟来嘴角逸出一抹苦笑。 瞎子是看不到春天的啊,尉迟来,你到底在奢求什么? 他点点头进了屋,她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移动。 左脑说“亲近”,右脑说“疏离”,左右脑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搏斗的结果仍是势均力敌。 于是,向来缺眠渴睡的唐一一破天荒尝到了失眠滋味。 每一次翻来覆去,每一次辗转反侧,都驱散不走盘踞在脑海中的关于他的影象。 他美丽的眼,他温柔的笑,他弹琴时陶醉的表情,他静立时孤绝的神色,他在人群中的贵气清雅,他在独处时的静谧祥和,每一样风貌对她来说都具有勾神摄魄的吸引力。 这样一个人呵,她何德何能竟然有缘与他相识。 躺在被窝里,唐一一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惆怅,反反复复,情绪激动。 床头的闹钟“嘀答嘀答”地响,规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逐渐汇成了一首催眠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唐一一被月复部的剧痛惊醒。 唔,好痛,只要稍微动一下,她就痛得想吐。 又食物中毒了吗? 上一次这么痛是什么时候?十年前?八年前? 这一次,会是谁先发现她的不对劲,是那个嫌弃她的马老师,还是那个讨厌她的张同学? 啊,唐一一,唐一一,你已经二十二岁了,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脆弱无助的小女生,所以,不要依赖别人,要自救,一定要自救。 唐一一挣扎着坐起身,模索到灯的开关,拧亮一室的光明。 当看到床脚沙发上的绿豆蛙抱枕,她混沌的大脑开始涌进一丝清明。 如果她中毒了,那那个买绿豆蛙抱枕给她并陪她欢声笑语一晚上的人会怎样? 一想到那个人会在无尽的黑暗中疼痛挣扎,唐一一硬是撑起虚软的双脚扶向墙,佝偻着身子向他的房间前进。 平时短短数米的距离,这时走起来却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天涯。 当她顶着满额头的冷汗站到他门前,她连抬指敲门的力气都没有。 “来、来少爷?” 她试着出声,可发出的音低如蚊蚋,她只好先倚着门板积攒了好一会儿力气,这才咬着牙颤着手拧开门把。 门一开,她就软倒下去,下巴直直磕向木地板,带来另一波令人昏厥的疼痛。 “啊——” 原本睡得安详沉稳的尉迟来突然抽搐一下,惊坐而起。 睁眼的瞬间,他看到了光,而她躺在光圈里,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嘴里逸出断断续续的申吟。 他连忙下床抱起她,把脸颊贴上她的额头,焦声急唤:“一一?!一一!” 唐一一费力地抬起眼皮,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来、来少爷,食物中、毒了,好痛……” “一一,别说话,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你、痛不痛?你、你别管我,你快去医院。” 见她明明痛得满头汗还拼命扭摆着身子想要从他臂弯挣月兑,尉迟来恼怒地抓起床上的薄毯包住她的手脚,喝道:“痛就不要乱动!不要说话!我们马上去医院。” “可是……” 是,可是,该死的可是,可是他看不见,他连医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连医院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他怎么送她去医院! 尉迟来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眼盲! 他将她轻轻放上床,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大哥的电话。 “喂,大哥,是我,是,五分钟能赶到吗,我要去医院,不是我,是一一。大哥,你快来,见面再说。” 币了线,他立刻抱着一一站到巷子口,翘首以待。 短短五分钟,却漫长得好像是五年。 她每一声细微的申吟都似一根钢针扎在他心上,引起刺穿般的尖锐疼痛。 在他醒来之前,她一定痛了很久。 他抚着她下巴上的磕伤,闭上了眼。 如果他不喝酒,就不会睡这么沉,如果浅眠一点,他就会早点发现,她也就不会痛这么久。 站在清凉如水的夜里,尉迟来受着如火的煎熬。 “一一,一一,一一……” 她每申吟一声,他就唤一声她的名儿,将脸颊贴上她沁满冷汗的额头,久久不舍离去。 第4章(1) 当尉迟早飙车赶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在路边无助脆弱的弟弟。 这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无助和脆弱,他已经有近二十年没再看到。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阿来和小朋友出去玩儿,那些坏小孩儿欺负他眼盲,骗他站在马路边等,他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种无助脆弱的表情。 当他背着他回家,阿来伏在他背上问:“大哥,什么是瞎子?就只有我是瞎子吗?阿来很乖很听话,从来不做坏事,为什么那些坏小孩儿不瞎,唯独我是瞎子呢?他们说我上辈子是个坏人,因为做了太多缺德事,所以才报应到这辈子。那我以后多做好事,是不是就能看见了?看得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阿来好想看一眼哦,只看一眼也好。” 听着他一声声的追问,尉迟早哽着喉咙无法回答。 他永远记得,在那个呵气成霜寒风冷洌的冬夜里,他无言地背着他,一边走一边抹泪。 从那时起他就发下重誓,就算是花光尉迟家的最后一分钱,他也要治好他的眼。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钱越来越多,而他的眼却毫无起色。 每一年,他都会在世界各地投资无数金钱用于眼科研究,而每一年,那些研究都会造福数不胜数的盲人,可偏偏就是造福不了自己最最想要造福的弟弟。 尉迟早心疼地走近尉迟来,低声唤:“阿来?” “大哥?” 尉迟来看着他走近,直到听到他的声音,他才迟疑地唤了一声“大哥”。 在他从小到大的想象中,大哥该是那种温柔和善慈祥和霭的人,可眼前这位,怎么看也不符合他的想象。 尉迟早伸出手想接过他怀中的一一,他却搂得更紧,防卫地问:“去年小妹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她什么生日礼物?” “阿来?” 对他强大的防卫意识,尉迟早不知是该叫好还是该心酸。他收回手,故作轻松地调侃:“阿来,如果你喜欢四叶草的胸针,我不介意在你今年生日的时候也送你一枚。” 听到他的回答,尉迟来松了口气,立刻问:“车呢?快,一一疼晕过去了。” 尉迟早看一眼停在五米外的车,“如果你把她交给我,我想我们能快点回到车上。” “不用,我能跟上你。” 确实,他能跟上,并且跟得又稳又快,就好像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瞎过。 直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并且将车驶出了十米远,尉迟早才问:“阿来,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尉迟来愣了一下,才苦笑道:“真是什么事也瞒不了大哥。大哥,我想,我是中了唐氏光明咒。” “唐氏光明咒?”尉迟早眉头一拧,问,“她叫什么?” “唐一一。” 从后视镜看到大哥的表情,尉迟来不安地补充:“大哥,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为难她。” “哼!”尉迟早不满地冷哼一声,“只要她不为难你,我岂会无缘无故地为难她?!我这大哥在你眼中就这么蛮横无理?” “不是,大哥,我只是……” “哼,只是什么?只是因为我长相凶恶就像一只大灰狼,而她则是需要保护的小红帽?没想到你们一遇上唐姓女就都变成了一个德性!”尉迟早心里不是滋味地瞪他一眼,脸色阴郁,“先是延中了唐半醒的心声咒,现在你又中了唐一一的光明咒,下一个中咒的会是谁?该死的,要是让我逮到下咒的人,我非剥了他的皮!” 尉迟来低下头,轻揉着唐一一皱拢的眉心,提醒道:“大哥,你无缘无故的喷嚏症会不会也是唐氏咒的一种?” 提到喷嚏,尉迟早恼恨地捶捶方向盘,“若真有那个姓唐的,她最好有多远躲多远,否则!” 说话间,车子很快驶进了医院,唐一一很快被推进了检查室。 唐一一醒来时,月复部仍是一抽一抽地疼。 “躺好了,不准动!” 一个长相凌厉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头顶上空,凶巴巴的样子吓得她僵着身子,很听话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里……我……他……来少爷……” 一阵窒人的沉默过后,唐一一壮着胆子语无伦次地问出心中的疑问。 “医院,你,急性阑尾炎,他,回家取东西。” 男人的语气生硬冰冷,很不友善。 “你、你是医生?” “不。” “护士?” “不。” “那,你是?” “闭嘴!” 尉迟来回到病房时,只见大哥板着脸对着笔记本电脑开着视频会议,而唐一一则平躺在床上转着眼珠东瞄西瞅百无聊赖。 “一一,你醒了?” 听到他的声音,唐一一如蒙大赦,眼中的喜悦似破土而出的女敕芽拔地而起。她撑着肘想坐起来,可一瞟到尉迟早,她又放下手肘,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呜,好丢脸,再憋下去,她的膀胱就要爆炸了,可是,为什么连个女护士都没有? 尉迟早睇她一眼,动作迅速地收拾好电脑,临走前神色复杂地望着尉迟来叮嘱道:“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选择。如果有不好的事发生,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当尉迟早走出光圈,尉迟来收回视线望向唐一一,“还痛吗?” “唔。”唐一一咬了咬唇,“他是你亲大哥?” 一个看着那么冷酷,一个看着那么温柔,实在很难把他俩组合在一起。 “是。大哥给自己揽了太多责任,他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太苦,所以看着比较严肃,但实际上却是个很体贴很温柔的人,你不要怕他。”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盒,盛出一碗浓香的汤。 “来,多喝点汤才能好得快。” 唐一一望着抵在唇边的汤勺,懊恼地闭了闭眼。 “一一,来,张嘴。” 可是,看到水,她好想上厕所啊! “我、我想先方……方便一下。” 她嗫嚅着终于提出了要求,咬着唇羞答答的样子令尉迟来哑然失笑。 “傻瓜,怎么不早说。来,你刚做完手术,小心别扯到伤口。” 看他伸出胳膊打算抱她上厕所,唐一一揪着床单紧绷得连伤口都开始抽搐。 “那个,我自己应该能行。” 尉迟来挑挑眉,“我很确定你一个人搞不定,护士去吃饭了,所以你现在只能倚赖我。” “可是……” 唉,算了,反正他看不见,丢人就丢人吧。 尉迟来将她稳稳地放到马桶上,然后举着输液瓶转过身,“小心不要扯到伤口,如果需要帮忙就不要逞强。” 唐一一艰难地抬一下左臀再抬一下右臀,每抬一次只能往下扯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的用力也让她疼得抽气。 另一只输液的手虽然尽量保持自然下垂,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动作而用力,当血回流进输液管时,唐一一吓得“啊”一声叫出口。 闻声,尉迟来立刻转身,待看到输液管里的鲜红,他脸上一白,忙叫:“放松,手别用力,慢慢垂下,对,对,就这样,好,好,一会儿就好。” 唐一一听话地照做,当一切恢复正常,她才意识到自己裤子半褪,那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尉迟来别开脸,“一一,如果你相信我,就让我帮你。” 唐一一低着头咬着唇,咕哝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如果连盲人都不可信,她还能相信谁。 可是,就算明知道他是盲人,她还是会因为他的帮助而羞红满面。 呜,为什么她老是在他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而更丢脸的是,她的大姨妈竟然好巧不巧地选在此时降临! 看到内裤上的血渍,唐一一僵坐在马桶上,已忘了尿急的紧迫。眼下,更紧迫的事,是从哪里找一块带翅膀的小面包以及一条干净的内裤。 背对着她的尉迟来半天没听到动静,不安地动动身子,问:“一一,怎么了?” 欲哭无泪的唐一一认命地闭了闭眼,将丢脸进行到底,“那个,我,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一包卫、卫生巾。” 啊啊啊啊啊,天要亡她吗?为什么要让她丢脸丢得这么彻底? 说完这些话,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如果可以,她真想把头塞进脖子里。 她和他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三秒,接着尉迟来默不作声地取下淋浴器的喷头,然后把输液瓶挂到了淋浴器上。 “我马上回来。”他说。 唐一一含含糊糊地“嗯”一声,扭绞着手指保持着低头认罪的姿势。 第4章(2) 十分钟后,当女护士拿着卫生巾和内裤走进卫生间,唐一一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是,当她看到护士手里那条眼熟的内裤,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那是哪里来的?” “尉迟先生给的。” 呜,她不活了啦!耙情他回家取东西,也包括取她的换洗衣物。可是,可是,她的内裤都又旧又丑,这一条还破了个小洞,呜。 唐一一力持镇定,看着女护士将卫生巾贴向内裤成功堵住那个该死的小洞,然后继续力持镇定,配合女护士轻柔的动作褪下脏衣换上干净的内裤。 待一切收拾妥当,女护士冲门外道:“尉迟先生,你可以进来了。” 一听到他就守在门外,唐一一的镇定立刻消失无踪。 天,他要进来了,他要进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没等到她想出怎么办,他已经将她抱了起来。 她咬着唇闭着眼,僵硬得忘了呼吸。 直到身体落向柔软的床铺,直到他温热的鼻息离开她的脖颈,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睁眼看到他举着汤勺过来,她立刻又紧张起来。 “来,把汤喝了。” 她不吭声,大眼似蝶翅般一闪一闪地瞟着他,想从他眉眼间读出他一星半点的思绪。 尉迟来忍着笑,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命令道:“张嘴。” 她咬咬唇,听话地张嘴。 于是,他喂一口她喝一口,一碗汤喝完,她却似受了满清十大酷刑般出了一身汗。 喝完汤,他把她的手机递给她,“我回去的时候,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之前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我怕有急事就拨了回去,你爸爸接的电话,他说他一会儿来看你。” 听到他的话,她的手一抖,手机“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不想见他。”先前还羞红的脸立刻血色尽失,她迅速拉上被子蒙住头,“不要让他过来。” 可是,门外响起的声音却预示着她不想见的人已经到来。 “唐先生,令嫒就在这里,请。” 尉迟来转过头,看向推门而入的男人,礼貌地伸出手,“伯父,您好,我是尉迟来。” 唐文朝盯着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他一圈,然后热情地伸出双手用力相握,“尉迟先生,真是对不住,一一给你添麻烦了。” “伯父太客气了,反而是我麻烦一一的地方比较多。” “这孩子就是任性,经常动不动就跑得不见踪影,这次竟然去到你家当女佣,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听不下去的唐一一猛地拉下被子,冷声道:“不要假惺惺了,有话直说,说完请立刻走人!” “一一!”唐文朝低喝一声,瞪她一眼后又笑着转向尉迟来继续道:“对不起,让尉迟先生看笑话了。我和这孩子之间有点误会,能不能请您先离开一下,我想单独给她做个解释。” 唐一一“噌”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冷声道:“不必!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你不必浪费口水解释。你走!” “一一!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倔!尉迟先生,不好意思,这孩子脸皮薄,你若是站在这儿,她恐怕听不进我说的话,能不能麻烦您暂时回避一下?” 尉迟来扫一眼怒火中烧的一一,见她未出口挽留,于是点头道:“好,你们慢谈。” 待他一出病房,唐文朝立刻坐到病床边,急切地问:“一一,你是怎么认识尉迟先生的?” 唐一一咬着牙,面色如霜,“和、你、没、有、关、系!” 唐文朝脸上一愠,“你怎么这么记仇?是,我这当爸爸的确实对你关心不够,可是,我毕竟是你爸爸,无论你再不情愿,你都是我的女儿。” “是,”唐一一勾勾嘴角,讽刺地点点头,“不必你刻意提醒,我时时刻刻都牢记着我是一个天生的错误。” 闻言,唐文朝马上放低姿态,“一一,对不起,是爸爸对不起你,这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错。” “是吗?如果我记忆没出错的话,你以前可是把错误全都推到妈妈身上。” “一一,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不要耿耿于怀了。连古人都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又何必过于执着。” 唐一一嘲讽地望向他,“哦,那,我这个天生的错误,该如何修改才好?” 唐文朝搓搓手,望望门口问:“一一,尉迟先生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雇用关系。” “雇用关系?这么简单?” “你想要多复杂?” “听你阿姨说,在兰花小陛,他可是说你是那里的老大。你知不知道兰花小陛的背景?你知不知道尉迟来是谁?他可是尉迟早的弟弟,是盛世财团的第二继承人。你可知道盛世财团?据说它的资产高达五百亿美元。听听,五百亿!就算他只拥有百分之一的股份,那也是五亿美元。一一,虽然他是个瞎子,可我看他的样子,生活自理应该没有问题,你能住这么好的病房,是他安排的吧?我看他对你不错,你不妨多动点儿心眼把他弄到手,到时候一世无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挺好?” 唐一一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气到了极致反而笑起来,“是,到时候你会成为他的岳父,你的蓝天科技也可顺利上市,而你也可以在那个女人面前扬眉吐气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唐文朝兴奋地连连搓手,一迭声地应:“对对对对对,到时候你一人升天,也仙及仙及我们这些鸡犬。一一,这么好的机会,你可要抓牢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唐一一紧捏着拳,忍住想要殴人的冲动,假笑道:“是,多谢父亲大人指点迷津,一一记下了,你请回吧,一有好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动动脑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记得,一有好消息,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一定。” 挤出这两个字时,唐一一差点将牙龈咬碎。 呵,这就是父亲,她的父亲!她竟然和他流着同样的血! 当她饿得头晕眼花去找他时,他无视她的苍白虚弱,对着她就是一阵气急败坏地低吼:“一一,你想害死我吗?没我允许,你不准叫我爸爸。以后,我不去找你,你绝对不准来找我!” 当她冻得哆哆嗦嗦想听听他的声音时,他不但没有奉献一丝稀薄的温暖,反而咬牙切齿地摔掉她的电话,“你到底想害我到什么时候?我不是你爸爸!我没有钱!你不要再来骚扰我!” 当她生病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她央求着想见他最后一面,他却冷酷地托人转告说:“等你真死了,我一定会去看你。” 她一次次抱着渺小的希望,以为这一次或下一次,他会对她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不同,可是,她总是在奢望,一次次地过分奢望。不曾想,在她早已绝望的时候,那个千求万唤不舍现身的父亲终于主动露了面,只是没想到露出的竟是这么狰狞丑陋的面。 这样一个无耻的人,为什么是她的父亲?为什么她是他的女儿?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当一只猫一条狗一头猪,她也不愿当他的女儿! 唐一一愤怒地抓起枕头砸向门,胸中的火焰嘶吼着爆裂着迫切需要寻找发泄的出口。 懊死的!她讨厌听到“瞎子”这两个字!是瞎子怎么了?是瞎子就活该被无耻对待?!是瞎子就活该被欺负到死?!是瞎子就活该接收她这个天生的错误?! 为什么像他那样的烂人像她这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错误都可以拥有视力,为什么像他那样优秀高尚拥有完美心灵的好人却偏偏无法视物?呵,她凭什么去亲近他的温柔,凭她是流着烂人血的烂人吗?呵,她有什么资格!她有什么资格去污染他的美好纯净,她不配,她一点也不配! 唐一一发疯似的把手边能扔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然后奋力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拽掉头顶悬挂的吊瓶,随着“砰”一声响,玻璃瓶的碎片迸溅开来,药液洒了一地。 尉迟来冲进屋时,只见唐一一跪坐在床尾,泪流满面。 “一一?” 听到他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他的眸子水汪汪雾蒙蒙,幽幽又深深,盛满了伤心和绝望。 “不要过来!” 眼见他就要踩到那一地的玻璃碎片,她连忙出声喝止。 见他脚下一缩,她心底发酸,哽声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请你出去一下好吗?” 好吗?好吗? 他很想说好,可看到她脸上汩汩流淌的眼泪,他的脚像有自我意识般,自动自发地踩过满地的碎片,站停在她身边。接着,他的手也像生出了自我意识,五指很自觉地轻扣住她的后脑勺,揽过她的脸轻压在他腰际,无声抚慰。 他一句话也没说,却让她读出了n多情绪。 被他掌心熨帖的自己,好像是一个值得怜惜和好好珍视的宝贝。 唐一一抵着他的腰,用力咬着弯曲的食指,极力压抑喉间的哽咽。可是,决堤的眼泪轻易就泄露了她的伪装。 她不知道她的眼泪有多烫,是如何烫疼了他的心。 她以为他看不见,她就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就算他当真看不见,凭她拙劣的演技,他岂会察觉不出她的异常。就算他是个瞎子,他也只是瞎了眼,而不是盲了心。更何况,瞎子的听觉最是灵敏,刚才,他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 从小到大,以各种目的前来接近他的人数不胜数,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一次性用品”。在被一次次用完就丢之后,他学会了自我保护和防御,微笑是他的武器,他用表面的和善为自己砌上一堵牢不可破的墙,他在墙内闲闲欣赏他人的嘴脸,从来都是袖手旁观疏于援手。 可是,现在,如果对象换成了她,他不介意当她的踏脚板或垫脚石,只要她愿意,他也愿意,只要她愿意…… 第5章(1) 接连数天,唐一一都静默得像一具人偶。她吃了睡,睡了醒,醒了流泪,再吃,再睡,再醒,再流泪,一句话不愿说。 尉迟来静默地陪护,给她拭泪,喂她进食,陪她入睡,像一个贴心的影子,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给她熨帖的温暖,什么时候回避给她足够的空间。 他们的角色在她住院那天始就发生了置换,她成了他想要精心呵护的主子,而他则成了她怎么也阻止不了的忠心男仆。 活了二十几年,唐一一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善待过,所以,一对上他温柔的眼神,她就忍不住泪奔。 她还以为,她早就流干了这辈子所有该流的泪,没想到遇到他以后,她的眼泪又开始泛滥成灾。 佛说,眼泪代表前世。前世的恋人如果无法相爱,就接住彼此的眼泪作为来世相认的信物。女人把男人的眼泪藏在眼里,和男人相遇时,女人就会不停地流泪,而男人则把女人的眼泪放在心里,在遇到女人的时候,心便会莫名地疼痛。 唐一一醒来时,第一缕晨光刚刚钻入窗棂,新的一天已宣布开始,她却不愿睁开眼睛。 眼角的潮湿犹在,她却怎么也拼不全零落的梦境。 那个关于前世眼泪的故事,似梦非梦,似真非真,想要努力记取,却是徒增枉然。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似起了一层薄薄淡淡的雾,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影绰绰模模糊糊。 她揉了揉眼,越揉雾气越重,房间内的桌椅沙发鲜花,每一件物体都朦胧混沌涂上了一层雾白,无论她闭多少次眼后再睁开,眼中雾气都凝滞不动经久不散。 她哭瞎了眼,还是一夜间变成了近视眼? 隐隐约约,窗外传来细细喁喁的交谈。 “她就像,就像一盏灯,唯有在她身边,在被灯照耀的地方,我才能看得见。” 来少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淳低哑,每当他要寻找什么形容词时总是习惯性地放慢语速。 “灯神小魔女?天,好神奇,走,我们快进去,让她照照我,你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吧,告诉你哦,我可是美女,包你看了不后悔。” 小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力四射精力旺盛,似在为即将到来的新鲜体验而雀悦欢腾。 尉迟来立刻阻止:“小美,你先回去。晚上的预演,我会准时到。” 不满的小美没好气地嗤道:“小气,让我看一眼能怎样!” “唐氏咒,是双向咒,”尉迟来顿了一下,迟疑道,“这咒不知对她有什么影响,所以,暂时先不要让她知道。” “阿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因为她是唯一给你光明的人,你才报恩心切以身相许呢,还是因为你现在只看得到她,所以误以为这就是缘定的爱情?” 好一会儿沉默之后,小美悠悠地发出一声叹息:“唉,阿来,如果不爱,就不要对她太好。如果给了她希望,再让她重重地失望,没有哪个女孩子可以做到毫发无伤,我是过来人,对此最是深有体会。你好好想想,是终止还是继续,现在决定还来得及。” 来得及?早就来不及了。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占据了他整颗心。 也许他一开始误以为自己是在报恩,那么到了现在他也已明白,并不是每种恩情,他都会拿爱情来交付。比如小美,这么多年了,她的帮助和扶持总是让他感恩莫名,可他却从来没有为她心悸心痛心慌意乱心神不属。唯有她,唐一一,自出现始,就不停拨动他的心弦,牵动他的喜怒哀乐,让他明白什么是心疼什么是怜惜。 一一,一一,简简单单的一横,从此烙在心上,再也无法消褪。 “阿来,唐氏咒是把双刃剑,一刃能治病,一刃能伤人。如果它对你有利,那对她就可能有害,你记着,一旦发现异常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电话里,大哥的声音严肃而凝重,他听在耳里,心底却似坠了千斤巨石般沉甸甸没着没落。 如果,他复明了获利了,那她呢,她会身受何害? 因了大哥的警告,他不敢连名带姓地唤她,不敢让光圈继续放大。他不贪心,只要能看到微微的一点光,他已满足,何况现在,他得到的光明不但能让他看到她,还能看到她周围五米内的风景,这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但愿就这样停留在目前这一刻,她安然无恙,他静享光明,但愿,一切就此停止永不向前。 可是,刚刚,有那么一瞬,他眼上的黑幕似被抽了开去,整个天地在眼前豁然开朗。这种大放光明的征兆,不但没有让他心生狂喜,反而让他心惊肉跳。 “一一,一一……” 回到病房,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嘴唇贴向她手背,不断低喃,似乎唯有这一声声呼唤,才能平息胸口涌动的不安。 唐一一闭着眼,拼命抑制胸中的激荡,竭力保持熟睡之姿。 灯呵,一盏可以照亮他黑暗前程的明灯,没想到,她竟有此用。 原来,年初遇到的那个算命散仙并没有骗她。 那是大年初一的晚上,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在清寒的冬夜里不但没有增添喜庆气氛,反而让人觉得分外孤寂。当时她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空冷的小巷,巷尾摆着一个小摊儿,摊儿上挂着一面方旗,旗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算命,”旗下站着个白须老头儿,老头儿听到车铃,立刻笑逐颜开冲到她车前挡住她的去路,“丫头,大过年的你还到处送外卖,真是命苦啊。来来来,老头儿我给你算一卦,看今年能不能帮你改改命。” 她左躲右闪想要避开老头儿,没想到老头儿抱着车把耍起了无赖,“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不让我算上一算,我就不放你走。来吧,丫头,随便说个字,准了也不要钱。” 拗不过他的一一只好随口说了个“一”字,只见白须老头儿闭着眼摇头晃脑好一会儿,在她等得快失去耐性时,他猛地睁开眼做出一副窥了天机的莫测高深样儿,捋着胡子道,“一,好字好字,一见钟情相见欢,一点一滴情意长,一心一意相偕老,一生一世到白头。好好好,好字好字!唔,丫头,来,再给一个字,给完我就让你走。” 彼时,不知谁家院落飘出温暖饭香,唔,白白的米,粒粒饱满,颗颗香浓,好饿。 于是,她说:“米。” “米?米!天意,天意,天意啊!” 白须老头儿鼓着眼,拍着脑门大叫三声,惊得一一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丫头,过来,我写给你看。” 不由分说,老头儿揪着她走到字摊前,研墨抬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一”,一个“米”,还有一个“来”。 “丫头,你名字中是不是带个一字?看,你这一压在米上,就变成了来。从今天开始,你要避开名字中带有来字的人,否则,你这辈子啊,唉,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儿我言尽于此,你多保重。” 摞下没头没脑的几句话,白须老头儿捋着胡子连连摇头,算命摊子也不收就拐进了斜弄。 唐一一愣了几秒,不甚在意地甩甩头,重新骑上自行车,继续送外卖。 那天晚上格外寒冷,回到租屋后,她又冷又饿又累,脸也没洗就上了床,头刚沾上枕头,她就做了个湿淋淋的梦,醒来后四肢僵硬,脸上结了薄薄的一层泪冰。 也许,她的泪腺就是从那天开始复苏。 第5章(2) “一一,你醒了?” 他的手指柔润而温暖,每当他的指月复拂过她眼角,总让她想偎得更近一点吸取包多的温存。 唐一一眨了几下眼,逼回眼中肿胀的水汽,轻声道:“我想今天出院。” 对她,他总是百依百顺,“好,我们今天就回家。” 家?乍一听到这个字,唐一一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 好陌生的一个字。天下之大,何处是她家啊? 他拍拍她的头,步履稳健地走出去,在到达门口时,他脚下略有停滞,只见他伸出手探向门板,模索到墙,然后扶着墙拐个弯消失在她视线里。 一盏灯呵,她是他的一盏灯呢。 虽然这盏灯只能照到门口,虽然这盏灯不足以照亮全世界,虽然这盏灯总有一天会熄灭,可是如果能助他走出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那她就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长久以来,她都不知道她的出生意味着什么,如果上帝给她做了这样的安排,那,这就是她人生的意义所在。对她来说,看不见反而比看得见更幸福,这些年来,她已看遍人情冷暖,如果未来可以不看,她不会认为那是人生的缺憾。 那,就把她的光明送给最需要的人吧。 呵呵,犯了玩忽职守罪的上帝终于决定将功补过,终于要将错配给她的光明归还给他了,真好。 失眠,又见失眠。 唐一一数完绵羊数山羊,数完山羊数羔羊,数来数去,越数越睡不着。 他不在,她一人呆在偌大的院落里,感觉心里和院里一样空。 以前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她几乎没有时间进行思考,现在一闲下来,各种绮思幻想立刻蜂拥而至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他对她好,是出于报恩,还是出于喜欢? 他已下定决心了吗,是终止还是继续? 呵呵,唐一一啊唐一一,你以为你们已经开始了吗?你怎么敢奢望若此。等他能看到全世界,他就会知道,你是多么渺小普通,而外面是多么绚烂夺目。 唐一一,你只能成为他人生路上的一段风景,而不是可以无限延伸直到他生命尽头的人生必备。如果他知道你的视力日渐减弱,他会做何感想?像他那样的人,他岂会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失明看着自己复明? 所以,唐一一,你所能做的,就是在完全失明之前及时从他眼前消失,就像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再也不要和他产生交集。 要做到这一点,确实很难,可是,唐一一,你没得选择,你必须如此,必须。 唐一一披衣走进院里,模黑坐上木条椅,漫不经心地听着墙角起起落落的虫鸣,闻着似有若无的夜来花香,看着头顶模糊难辨的星空,怔怔忡忡,不觉时光流逝。 当院门口响起汽车引擎的熄火声,她才缓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躲起来,不要让他看出她的异常。 唐一一心慌意乱地寻找藏身处,身向左脚向右,脚向左身向右,犹豫不决中,厚重的木制院门“咯吱”一声敞了开来。 他站在门槛外,背着路灯,长长的影子在门廊下投出一个优雅的轮廓,让唐一一生出一个错觉,好像她是公主,而他则是闯入黑暗城堡前来营救她的王子。 王子一手拉着门环,一手解开颈间的黑色领结,领结上镶嵌的钻石在他手指的拨弄下折射出六角光芒,而他的眼睛就像钻石一样闪亮。 “一一,你还没睡?” 尉迟来停下指间的动作,看向石榴树后的光圈。 扁圈蠕动了两下,慢慢移出石榴树,一点一点淹没他的影子,笼罩住他全身,然后她从石榴树后挪出来,咬着唇,轻轻唤一声:“来少爷。” “睡不着吗?”他继续解着领结,向她靠近,“伤口又疼了?外面这么凉,怎么不裹个毯子再出来?” 当他拉起她的手,她指上的冰凉让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出来多久了?” “没多久,”唐一一心虚地瞟他一眼,飞快低下头,“好、好像有一会儿了,我进去了,来、来少爷,你也早点休息。” 她试着想抽回手,他却无意放她走。 她不安地蜷了蜷手指,垂着眼唤:“来少爷?” 尉迟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减轻手上的力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一,你一定要叫我来少爷才行吗?” 是啊,一定要叫来少爷才行啊。每次唤起,都是提醒,提醒她不可眷念不可贪图。 唐一一咬着唇抽回手,声如蚊蚋道:“晚安”。 尉迟来垂下眼,嗓子突然间就沙哑起来:“进去吧,别着凉。” “你也是。” 听她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尉迟来站在原地,有种想要奔过去把她纳入怀中的冲动。 微凉的晚风丝丝缕缕钻入衣袖,吹得胸口涌起一波又一波的悸痛。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好半晌,他才模索着坐进藤椅,看着从她房间窗户透出的光亮,不知不觉握紧了拳。 预演结束后,他在后台见到了大哥,从大哥那里听到关于她的点滴过往,有如飞舞的流光钻入他耳窝钻入他脑翼,冲来撞去纠错纵横。 “她是小偷。每个对她有印象的人,无论是小学同学还是中学同窗,提起她时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她是小偷。” 她是小偷。从六岁开始,她就背上了“小偷”的枷锁,至今无法解月兑。 如同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的“小偷”生活,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一想到她在兰花小陛里露出的那种愤怒、屈辱的表情以及那个女人所给予的尖酸讽刺、刻薄挖苦,尉迟来握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又紧缩了一圈。 在人前,她总是强撑着坚强,倔强不服输,这种性格对于那些想要践踏她的人来说,无异于更能激发出爆棚的打压,而她,又是如何挺了过来,又会缩在什么角落泪流成河躲在什么地方舌忝食伤口? 一一,一一,如果可以早点遇见你,那该有多好。 唐一一隐在窗帘后,和着一室的黑暗,透过缝隙偷偷窥视他的身影。 夜色浓重,她只能看到他孤清寂寞的剪影,那样的他一落入她眼中,就令她的双眼萌生了潮意,她慌忙退回床上,钻进被窝,阻止自己去看去想。她怕看得久了,她会舍不得离开,她怕想得多了,她会忍不住想要给他一个拥抱,想要驱走他身上散发的悲伤气息。 第6章(1) 那一夜,他做了梦。 在梦里,他不是盲人,他循着一条发光的弧线走向位于弧线另一端的她,到达她身边时,他看到他的脚印和她的脚印串连而起,形成了一个圆满的圆。 圆圈外,莹白一片,圆圈内,漆黑一团。 他们站在黑与白的交界,凝望,对视,想要抬脚靠得更近,身后却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扯得更远,越是用力,越是远离。 拉拉扯扯间,地上的黑圈开始龟裂,裂成各种不规则的碎片,大碎片再裂成小碎片,小碎片继续裂成更小的碎片,当所有的碎片都裂成了粉,风起粉散,眼前现出一个清幽爽洁的院落。 他们好似站在院落的屋顶,从高处望下,院内一览无余。 低低的饮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循声望去,只见绿竹林里有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在小小地上下抽动。 “谁在那里?”突然,一道清越的稚女敕男声响起,一个身穿古装的少年跨进了院落。 少年约十一二岁,眼似琉璃,清俊无比。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少年从竹林里拖出一团红,红衣里裹着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女孩儿,女孩儿胡乱抹着泪,手在空中模来索去。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少年又问,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两下,只见她两眼空茫毫无反应。 “你看不见?” “呜。”女孩儿咬着手背,呜咽声听在耳里很像是遭了遗弃的可怜猫咪。 “你迷路了?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儿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眼泪似断线的珠子般滴答滴答很快湿了一地。 “喂,你不要哭了,”少年蹲到她面前,将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几次以后,终于决定用手背替她拭泪,“告诉我为什么哭,也许我能帮你。” “呜,你帮不了我。”哭哑了嗓子的女孩儿终于开了口,“呜,我虽然是瞎子,可是,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是废物,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哦,原来,你就是唐大!”少年露出了然的表情,“我刚才从前面过来,听到王牙婆说丢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呜,我不要跟王牙婆回去,她说这次要是不能把我卖进府,她就把我卖给刘瘸子当媳妇,呜,那个刘瘸子比我爹还老,是个坏人,我不要当他媳妇。” “你没有家吗?你爹娘不管你吗?” 听到这话,女孩哭得更伤心,“呜,我爹也不要我了,虽然我会洗衣做饭干活,可是我是瞎子,是个累赘,家里还有唐二唐三唐四要吃饭,没米下锅,我爹就把我卖给了牙婆子,这辈子我都回不了家了,呜。” 女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少年用完手背用衣袖,两截袖管全湿透了,还是擦不干她的泪。 无计可施的少年只得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吓唬她:“不准哭,再哭我就把王牙婆招来!” 闻言,女孩儿立刻噤了声,她死死咬着手背,眼泪在脸上汹涌奔流,可嘴里鼻腔里却再也没有泄出一丁点声音。 少年皱了皱眉,扯下她的手背,放软声音哄道:“你乖乖呆在这儿,不准乱跑,我去帮你留下来。” 待少年费力将院门合拢,女孩儿抽抽噎噎站起来,伸出两臂探着路,重新缩回了竹林里。 院门再次打开时,少爷已经十四五岁,身矫体健,眉目清朗。 “大唐,我回来了。” 他扬声叫着,一边卸下背上的琴包,一边四处张望。 “大唐,你是在书房还是在厨房?快出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一个细女敕的女声应:“米少爷,我在厨房,还有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少年望了望从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嘴角上扬,微笑着小跑进厨房。 “大唐,先别做了,快,一会儿神医就要来了,你准备准备。” “神医?”女孩儿紧抓着他胳膊,一步一挪地出了厨房。 “对,神医,今天我在茶楼听说有个神医路经此地,就央大哥去请,大概一会儿就到,你……” 话说到一半,少年大笑起来,手指点着她脸颊上的锅灰,取笑道:“大唐啊大唐,你看你,每次做完饭,这脸就变成了小花脸,你上辈子是属猫的吗?” 女孩儿连忙用手擦拭,哪晓得手上也沾满了锅灰,顷刻间一张小花脸就被她弄成了大花脸。 少年抓过她的手,捧月复大笑,“大唐,行了,快别擦了,你坐这儿,我来帮你。” 女孩儿脸红红地坐着,点了点头。 少年掏出手帕走进厨房,再出来时,他拧了拧手帕上的水,抬起女孩儿的下巴,细细地帮她擦脸。 女孩儿咬了咬唇,不安地想拿过手帕,却被少年挡开。 “别动,先擦完脸,我再给你擦手。” “可是,米少爷……” 少年的手一顿,惩罚性地将手帕在她嘴上用力一按,“大唐,对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叫我米少爷。我叫你大唐,你叫我大米。” “可是……” 女孩儿还想说什么,少年不满地拿手帕再按一下她的嘴,威胁道:“不听话,我要生气喽!我要是一生气,就把你卖给刘瘸子!”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女孩儿才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大米”,少年满意地微笑,继续擦她的额头、眉毛、鼻子、眼睛。 少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柔,最后,他捧着她小小的下巴,看得出了神。 “米少爷,呃,大、大米,怎么了?” “没、没什么。”少年猛地放开她下巴,抓过她的手,快速擦干净,然后逃也似的冲进厨房,嘴里嘟囔:“好饿,今天陪大哥跑了好多地方,什么东西也没吃,真是饿死我了。” 女孩儿一听,连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过去,“我早上给你带了一包吃的,你没吃吗?” “那个,早上刚出门就看到一个可怜人,他饿了三天了,所以,所以,我就把吃的东西都给他了。” “知道你爱布施,我特意做了大分的量,没想到还是不够。从明天起,我再加大份量,分成两个包包装,你以后要给,也只能给一个,剩下的一个要自己留着吃,知道了吗?你要是敢把我做的东西全给别人吃而自己不吃,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做饭了。” “好嘛,我记住了。哇,大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馋鱼了?今天经过江边时,我就想,要是晚上回去能吃一条鱼就好了,没想到愿望真的实现了。大唐,大唐,你好了解我,我越来越离不开你啦。” 厨房里传出女孩儿无可奈何的笑声以及“慢点慢点别噎着”的提醒声。 当少年从厨房里走出来时,身高又拔高了好几寸,五官里除了以往的清俊,还多了几许坚毅。 “大米,你又偷吃。” 听到细女敕女声里透出的嗔怪,少年温柔地笑辩:“大唐,能不能麻烦你以后不要将饭菜做得这么香,你看,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了臭名昭彰的偷食客,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你算账?” 女孩儿从晾挂的床单后走出来,一边从桌上的篮里模出长豆角往晾晒绳上挂,一边笑,“你是属老鼠的啊,爱偷吃是本性,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年挑挑眉,拎着豆角篮跟在她身后,一边递豆角一边抱怨:“那你是属猫的,吃鼠是本性,你怎么就不表现一下本性来吃掉我?” 女孩儿脚下一滞,紧跟其后的少年毫无提防,一下子撞了过去,站立不稳的女孩儿伸手胡乱一抓,结果扯到床单,随着“哗啦”一声响,撑在地上的竹竿应声倒地,床单罩向少年,两人绊在一起跌向地面。 “哎呀,床单,豆角,全脏了。” 床单里传出女孩儿的懊恼声。 “大米,你篮里的豆角都掉出来了吗?快起来看看还剩多少。” 蠕动的床单显示女孩正努力想要扯开床单,可是床单的边角似乎全被少年压在了身下,她怎么找也找不到出口。 “大米?”自说自话好一会儿的女孩儿没听到少年的声音,担心地唤,“大米,我压伤你了吗?大米,你说话啊?大米,呜,呜,大米,米少爷……” 天地间突然就静了下来。 院子里刚睡醒的白猫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喵喵”叫了两声。当看到地上的凌乱,它好奇地盯着床单里的隆起,观察,然后跃下墙头,蹿过去,踩上可疑的隆起,嗅。只用嗅的,好像还是无法让它探知床单里藏着什么东西,于是,它伸出爪子刨了两下。 “噢——” 当听到床单里传出吃痛的声音,白猫受惊地跳开,“喵呜”一声蹿上墙头,睁着两只圆圆大大的猫眼,戒慎地引颈静观。 床单终于又动了起来,首先露出头的是皱着眉的少年,他抚着脸颊上的刮痕咧开了嘴。 “大唐,你果然是属猫的,看,你的族人为你报仇了。” 少年拨拉开床单,露出枕在他胸口埋着脸只露出个后脑勺的女孩儿。 女孩儿的耳朵红通通的,连露出的后脖颈都滚红一片。 “啊,好痛,好痛,这下被猫毁容了,没脸见人了。” 听到少年的大叫,女孩儿终于抬起头,只见她脸颊红扑扑,嘴唇红肿肿,她有点不安又有点羞怯地抚上他面颊,“我模模看,流血了没?” 少年“哈哈”大笑,抓过她的手指就是一咬,见她皱眉,他忙松开嘴,在牙印泛起的地方吹来吮去,“大唐笨猫,你真好骗,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女孩儿咬着唇,用力挣回手,撑着他胸口就要坐起来。 “别动,不想再跌倒的话就乖乖别动。”少年揽住她的腰,制止她的动作,然后用另一手扯开床单,抱着她向屋内走去。 “大唐,再过两个月我就十八岁了。” 女孩儿揪着他衣袖,没有言语。 “大唐,你到年底就十七了。” 十七八岁正是谈婚论嫁好时候,你嫁给我,好不好? 那隐而未说的话,似乎被院里的风听去了。 不久,院门外传来说话声,随着“吱吖”一声响,走进两个人。 “水医仙,快请进。” 昨日的青涩少年已长成了成熟男人,长身玉立,俊朗夺目。 他一边迎进一位白须老者,一边扬声唤:“大唐,你在哪里?快出来见客,水医仙来了。” 女孩儿扶着墙从厨房里挪出来,“不是说不要再请医了吗?” “有机会,总要试一试。” “可是,以前看了那么多神医,都没治好,这眼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除非是神仙,否则怎么可能会好。” “所以,我这回就请了个医仙回来啊。来,听话,让医仙看一下,一会儿就好。” 白须老者轻咳一声,捋着胡子道:“不必看了,这是劫数,医不好的。” “劫数?什么意思?” “尉迟二公子,不瞒你说,这是三生三世劫。从这丫头的面相上看,除了这一世,她还要遭受另一世的劫才能实现圆满。以老夫目前的造诣,恐怕是爱莫能助。” “三生三世劫?还有一世?”男人身形晃了晃,追问道,“每一世都是天生盲眼?” “是,三生三世劫,唯有熬过黑暗,才能重获光明。这都是前世种下的因,后世才结下这果。尉迟二公子,她已熬过了三生一世,切记不要莽撞行事,以免前功尽弃种下更多的因结下更多的果。” “当真没有化劫为吉的方法了吗?”男人恭敬地朝老者鞠躬恳求,“水医仙,请指点迷津。” “大米,”女孩儿扯扯男人的衣袖,劝道,“顺其自然,不要强求。” “不!如果不能化解,来世你还要受盲眼之苦,我绝不允许!” “今生今世才是最重要的啊,来世那么遥远,你又何必执着。” “可是,你连今生今世都是盲的啊,我怎能坐视不理!” “米少爷——” “你不必说了,我自有分寸。” 男人打断女孩儿的话,转向白须老者,“水医仙,谢谢你能来一趟,我送你回去,这边请。” 女孩儿咬着唇,不再言语。 他们离开后,她走到石桌旁,模索到菜篮,开始剥花生。 剥着剥着,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你还是在乎的,对不对?如果我能看见,那该有多好。” 桌腿下卧着的贪睡白猫“喵呜”一声睁开眼,爬到她脚边,用后颈磨蹭她的脚。 “大白,你也看出他是在乎的,是不是?”女孩儿模索着抱起大白,抚着它的背低喃,“我配不上他,是不是?不知道这世间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起他呢!大白,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果真有来世,如果来世再相遇,我会不会认不出他来?大白,要是我能看一眼就好了,只看一眼,牢牢记住他的长相,如果在来世遇到他,我还是当他的丫环,他还是我的少爷,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算生生世世看不见,我也愿意。呵呵,三生三世劫,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前前前前世非常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才拿了光明去和神仙交换。” 第6章(2) “喵呜——” 白猫低叫一声,从她怀里跳下,蹿到了门口。 门口站着尉迟米,眼中布满苦楚。 “喵呜——喵呜——” 白猫在他脚边绕来绕去,他却一动不动。 “大白?大白?”女孩儿站起身,模索着往门口走,嘴里叨念,“大白,不要到处乱跑,快回来。” “喵呜——” 乞怜未成功的白猫呜咽一声,耷拉着脑袋回到她脚边。 她蹲,拧拧它耳朵教训道:“大白,天黑以后不要乱跑哦,你要是跑丢了,我可找不回你。你也想去前面凑热闹吗?听说今天来的客人是个大官,还听说他的女儿貌美如花名冠京城。大白,你说,这一回,大米会不会应允下婚事?和他同龄的旺财连儿子都五岁了,他却还没娶亲,是不是很不像话?如果他娶了美娇娘,这院里就没我容身之地了吧?大白,到时候,我们俩相依为命,好不好?” 尉迟米“砰”一声推倒门边的木桶,怒声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位置被一只猫取代了?” “你,”女孩儿吃惊地抬起头,咬了咬唇,随后又低下了头,“你不是该在前面吗?” “该在前面?你认为我的位置该在那里?”尉迟米捏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面面相对,“如果你真这么想,当年你就不该未经允许擅自闯进我的院落。” “你喝酒了?” “是,一醉解千愁,”他朝她的脸喷一口酒气,见她皱着眉往后仰,他不满地拿手托住她后脑勺,两眼迷离地看着她,然后轻叹一声,用鼻尖抵住她鼻尖,将嘴抵在她唇角,软弱地呢喃:“大唐,你说,你会嫁给我为妻,只要你嫁给我,我就再也不沾一滴酒,你说好,你快说好,好不好,好不好?” 他一边央求,一边密密柔柔吻她的唇,从唇角到唇峰再到唇瓣,可她只是摇头,不停地摇,摇落一颊一襟的泪。 “不,大米,大米,米少爷,你听我说。”女孩儿捧住他的脸,止住他漫无目的地乱亲,柔声道,“你看看我,我是瞎子,我什么都不会,当你的妻子只会辱没你……” “胡说!”尉迟米打断她的话,厉声道,“不准你这么说!是不是又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我一会儿就去把他舌头拔下来!大唐,不准你再这么说,你什么都会,什么都会,你会做饭,你做的饭菜是天下第一美味。” “可是,我曾将厨房烧掉过三回。” “那是一开始,你已经有五六年没烧过厨房了。” “可是,我除了会做饭外,其他的都不会。” “胡说!你还会洗衣、收拾院子、弹琴吹笛。” “可是,那些都帮不了你。” “胡说!只要你在家好好呆着,我在外才能安心,你这叫帮心,比帮忙的功劳还大。” “可是……” “不要再说这两个字!你只要回答好还是不好就行!你说好,你说好。” “可是……” “该死的,我说过不要再说这两个字!” 尉迟米恼怒地咬向她的唇,将她的“可是”一一吞进肚里。 夜幕沉沉,一寸一寸淹没了院落,然后东方现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已来临。 “丁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你休想!我绝不答应!懊死的,我受够了!今晚我们就拜堂成亲,我绝不会让你嫁给来福,绝不!” 冲到院子里的尉迟米唇上已蓄了薄薄的一层胡髭,当年那个眼似琉璃的少年早已不知遗失在了时光的哪条河流。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似受伤的兽般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米少爷,你这又是何苦。” 倚在门口的女孩儿也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变成了风韵极佳的成熟女子。 “何苦?!”尉迟米顿住脚,瞪着她吼,“如果你不想让我受苦,就选一条最简单的路给我走。告诉你,大唐,除非我死,否则,这辈子你都休想嫁给别人!” “大米,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我嫁了,你也好安心,来福他会好好照顾我。” 大唐试着说服他,可是她的话只会激起他更大的反弹。 他挥着手臂吼:“如果你肯早点答应嫁给我,我的婚事岂会拖这么久。该死的,你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非要选一条艰难的路给我走!你嫁给来福,我就会安心?你在做梦!我把你交给谁都不会安心,你必须和我绑在一起,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死,我们也要埋在同一个坑里!” “大米,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想明白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是,只要你该死地放下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我们确实不必再这样下去!你今天就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嫁给我!” 尉迟米用力摇着她肩膀,愤怒到了顶点。 “你说,是不是也要我瞎了眼,你才会答应嫁给我!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就瞎给你看。” “你想做什么?”大唐着急地抓住他胳膊,慌得连嗓音都起了颤,“你不要做傻事。” “傻事?这几年我做的傻事还少吗,可是有哪一件曾打动过你?既然如此,我就再傻最后一次,如果这样还是不能让你相信我的决心,那就让我们一起在黑暗里沉沦!” 尉迟米掰开她手指,后退着离开她三米。 他深深地,深深地,将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他拾起地上的尖锐瓷片,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的双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因为疼痛而申吟出声。 大唐立刻奔过去想阻止,可还是迟了一步。 因为看不见,她踩到地上的瓷片,滑倒时掌心在地上被割了好几道口子,当听到“噗噗”两声响起,她似傻了般跪坐在地,完全失去了意识。直到听见他的申吟,她才迷茫地、不敢相信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膝盖在地上拖了一条近三米的血痕,她却似完全觉不出疼。 在手指触到他的刹那,她心神俱裂,哭声震天。 “你个傻瓜,你个傻瓜,你到底做了什么?” 两眼血肉模糊的尉迟米傻笑一声,将她搂入怀里,“你说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要和你相配。现在,大唐,你可愿嫁于大米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生同一个衾,死共一个穴?” “傻瓜,你个傻瓜,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活,叫我怎么活?!”大唐的手模到他脸上的黏湿,哭得差点昏过去。 “快,走,我们去找神医,去找医仙!你个傻瓜,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心!” 大唐哭叫着拉扯他起身,他却固执地搂着她,阻止她去求救。 “没用的,就让我陪你一起呆在黑暗里。一年前,我就想这样做了,唯有如此,才能破了三生三世劫,来生你才能像正常人一样看到阳光。大唐,如果有来生,如果我是个瞎子,你会不会愿意守在我身边,一心一意照顾我,一生一世陪伴我?大唐,你嫁给我,好不好?只有今生嫁了我,来生你才能找到我,大唐,你嫁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好,好好好……” 大唐哭倒在他怀里,一迭声地说“好”。 可是,说再多的好,也换不回他的一双眼睛。 如果她早点说“好”,那该有多好,那该有多好! 老天啊,你在惩罚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阴云密布的天空悬在院落的上空,寒风吹来,听在耳里竟似一声声凄厉的哀鸣。 “对不起,大唐,对不起,对不起。”尉迟米哽咽着吻她,声音苦涩,“如果只有利用你的愧疚和后悔才能将你绑在我身边,就让我自私这一回。对不起,大唐,我不该让你这么伤心,让你背着这么重的心理负担呆在我身边,可是,唯有如此,你才会和我寸步不离。大唐,对不起,对不起……” 漫天的乌云突然间吞噬了天地间的光明,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中,只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疾呼行走。 “大唐?大唐?大唐——” 远远近近的灯笼和火把在黑夜里似鬼火般游移飘荡,风声、雨声、雷声、询问声、应答声、纷乱的脚步声、地面溅起的积水声,在四下里起起伏伏跌跌落落。 “大唐——大唐——” “二少爷,二少爷,找到唐姑娘了。” “在哪儿?快带我去。” 尉迟米情急地抓住下人的手,催促着想要立刻赶过去。 “可是,唐、唐姑娘已经、已经去了。” 一道闪电划开天幕,照出他脸上的茫然。 “去了?去哪儿了?回旧家了?” “不,二少爷,你要节、节哀。唐姑娘掉进湖里,又遇上暴雨,湖里涨了水,打捞上来后,已经没气了。” “没气?胡说!早上她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说没气就没气!马上带我过去!”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泄露了他心底的恐慌,当他模索到她僵硬冰冷的身体时,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崩溃。 “不——” 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哀嚎在雨夜里听来令人心颤又心酸。 “大唐,大唐,我们说好的,这辈子要一生一世寸步不离,你怎么可以抛弃我,你这个骗子,你是个骗子,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 “大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强行破解你的劫数,害你陷入更深的苦难,大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大唐,都怪我,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你在旧家呆习惯了,来到这里,你人生路不熟,如果我没和你走散,你也不会掉进湖里。对不起,对不起,是天在罚我吗?老天爷,如果你要惩罚,你尽避来罚我,你为什么让大唐受这种苦。大唐,对不起,如果我不自毁双目,如果我能看得见,我就会及时找到你,你就不会在湖里泡那么久。大唐,你冷不冷?大唐,你说的对,我是傻瓜,我真是傻瓜,我为什么这么傻,如果我当时演场戏骗你说我毁了眼睛,你也会嫁给我,是不是?我只要稍微耍点心计,就能骗倒你,可是我为什么没有设想周全?是天在罚我,大唐,是天在罚我。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大唐,对不起,对不起。” “大唐,我去陪你好不好?让我们一起走,一起投胎转世,重新开始,好不好?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原谅我,不要躲着我不理我,好不好?到时候,我一定对你百依百顺,绝不一意孤行,如果有来生,如果你还是不想嫁给我,我绝不再逼你,只要你不赶我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大唐,你听到了吗?大唐,大唐,你等我,你等等我,我马上来陪你,你等我。” 当闪电再次划开天幕,只见尉迟米模索到一把匕首,高举而起,意欲穿喉而过。 “胡闹!傍我住手!”突然,一道冷厉的男声响起,“尉迟米,你要是敢刺下去,我保证你会后悔莫及!如果你还想在来生遇到她,你必须寿终正寝!” 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 “大哥?” “为了个女人,你就寻死觅活,亏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要给我好好活着!如果你自贱生命,你下辈子就休想再见到她。虽然你毁了双眼帮她解了劫数,可是如果没有积到足够的福善,她下辈子仍将是受苦受难的命。” “如果我这辈子多做善事,是不是下辈子就能见到她?” “只要你这辈子给我好好活着,我保证你下辈子一定能见到她,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我会多做善事,好好活着。” 院落的天空,风云极速变幻,时光飞逝如电。 “呱——呱——” 一只乌鸦掠过,落进断壁残垣的院落。 只见院里堆着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座碑,上书: 夫尉迟米,生于乾隆十二年,谥于乾隆五十六年,享年四十四岁。 妻唐大,生于乾隆十三年,谥于乾隆三十七年,享年二十四岁。 第7章(1) 和有情人, 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唐一一从梦中惊醒时,这句话就像剧终时打出的“end”字幕,在脑海中久久定格,恋恋不去。 棒壁卧室,隐隐传来几声响动。 从医院回来后,他就让她搬入了与他相邻的卧房,这间卧房与他的卧房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墙,轻轻敲上去,可以听到空空的回音。 此时,几声似呜咽似低嚎似申吟的声音从隔音效果不佳的墙后飘来,她心里一悸,连鞋也没顾上穿,光着脚就冲了过去。 当她站到他的床边,她才发现,他在做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陷入梦魇的尉迟来紧揪着被角,眼泪在眼角蜿蜒成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迭声说着“对不起”,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痛苦,越说越高昂,悔恨、愧疚和悲伤积累成海,全化成了眼角的汪洋。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的唐一一呆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来少爷,来少爷,你醒醒,快醒醒。” 她努力想唤醒他,可他却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对她的声音丧失了接听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蜷成一团,好似受伤的兽,痛得近乎痉挛。 到底梦到了什么,可以让一个人如此哀伤? 这种浓重的哀伤似一种强效病毒,迅速感染了唐一一。 她不由自主地坐到床边,不由自主地拭去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给他一个拥抱,不由自主地在他耳边低吟。 ificanstoponeheartfrombreaking ishallnotliveinvain ificaneaseonelifetheaching orcoolonepain orhelponefaintingrobin untohisnestagain ishallnotliveinvain. 如果我能弥合一颗破碎的心灵,我就没有虚度此生。如果我能使一个饱受折磨的人的痛苦得到减轻,我就没有虚度此生。如果,如果我能让你拥有光明,我就没有虚度此生。如果,如果我能给你一夜的慰藉,我就没有虚度此生。如果,如果能这样遇见你,拥有你给予的一段温情,我就没有虚度此生。如果,如果能这样爱上你,获得与你共有的一段回忆,我就没有虚度此生。 唐一一喃喃念着,不知是念给他听,还是念给自己听。 看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平息,唐一一突然生出了贪念,如果天永远不亮,如果就这样一直黑到世界尽头,那该有多好。 可是,贪心只会让人失去,而她宁愿得到一时,也不愿失去永远。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时间,将他精描细绘,将这一晚珍藏在眉头烙印上心头。 “来,一,米。一米,来,来,一米。” 唐一一将下巴倚在他肩头,贪婪地呼吸,想要把他的味道也一并纳入记忆库。 “是因为我,所以你才看不见吗?米字上方的两斜线是你的眼睛,因为我盖住了你,所以挡住了你的光明?原来,我和你,必须要保持一米的距离才行呢。”唐一一搂紧他的腰身,闭上眼,叹了口气,“对不起,一米来,请让我放纵一小下,请赐我三分钟的亲密无间。” 似听到了她的祈祷,他开始回应她的拥抱。 他的胳膊缠上她的后背,两手扣住了她的后肩。 靶觉到他意识的复苏,唐一一立刻挣扎而起,只是尚未等她抽离他的怀抱,他的手臂又再次将她扯回他的身躯。 他睁开了眼,眼中似起了雾的湖面,朦胧又迷离。 “对不起。” 他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小心翼翼。 “对不起。” 他又说一次,然后,拉近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当四唇贴合的刹那,他似才确定她是真的,一声接一声的“对不起”倾巢而出,每说一次,他就吻她一口,吻得细密而缠绵,温柔又忧伤。 当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她听到他说:“大唐,谢谢你终于回到我身边。” 大唐? 他一直叫她“一一”的啊,原来,他还未醒透,他把她错认成了梦中人。 呵呵,唐一一,当替身情人的滋味,原来如此,有点酸,有点涩,还有一点疼。 她咬了咬唇,以手背盖住他的眼睛,颤声道:“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 他又仰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这才“嗯”了一声,困倦地躺回枕头合上了眼,只是他的手臂仍勾着她的腰,丝毫不愿松开。 唐一一试着轻轻掰了掰他的手指,他立刻似受惊了般猛一激灵,人就睁开了眼,待看到她仍在身边,他才又安心地合眼。 反复几次之后,唐一一不敢轻举妄动,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躺在他身体的上方。 如此亲密,却又如此遥远。 大唐?大糖?大棠? 原来,他心里早有了别人,而她却犯了该死的自作多情病。 唐一一,唐一一,你早知道的啊,你和他的距离和山一般高和海一般深,你怎么配得上他,你怎么配得上他,你明知道的啊,为什么还要纵容自己在心底燃起细小的希望? 唐一一伏在他身上,用力咬着手背,可是无论怎么咬,手上的痛都盖不过撕心裂肺的疼。 原来,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情根深种,到了此时,已是退不可守,进不能攻。 “大唐,”他又在呢喃,声音带着无边的酸楚以及无尽的深情,“大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我爱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因为太爱你,所以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还是因为爱上了别人,所以才对不起? 真希望是后者啊,真希望那个“别人”的名字叫“唐一一”。 “我们之间没有延伸的关系, 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 只在黎明混着夜色时, 才有浅浅重叠的片刻…… 尉迟来睁开眼时,耳边萦绕着低低小小的吟唱,循环往复,低徊不已。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发现,他看到了光,昏暗不明的光。 此光,和以前大有不同。 一一身上的光,一直是白色的清透的,而此时的光,却是昏黄的混沌的,好像是兰花小陛檐下挂着的灯笼,让人觉得落寞而寂寥。 他坐起身,她并不在这里,可是,他还是看见了光。 床、衣柜、茶几、沙发、书桌,虽然只是一些昏黄的轮廓,可是,他看见了,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他还是看见了。 “一一?” 不祥的预感突然从心头蹿起,尉迟来立刻掀被而起,拉开了相邻的房门。 房门打开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掩了掩眼。 扁,白光,从她身上发出的强烈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尽避眼睛胀痛着,他还是移开了手,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单薄身子,那个身子上似长了两只与光同色的翅膀,而她,好像只要动一子,翅膀就会带着她消失在极亮的白光里。 “一一?” 他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生怕声音若是再大那么一点点,她就会受惊飞走。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双肩一陡,而后,她关掉了地上的音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微笑。 “来少爷。” 她不知道她脸上的微笑有多假,她也不知道她似水洗过的眼睛有多可疑。 “一一,你怎么了?” 他刚抬脚朝她走了一步,她立刻跳起来,“那个,来少爷,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马上就好。你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还是西红柿荷包面?或者,做米饭好了,冰箱里还有排骨,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炖的?哦,对了,我昨天买了块腊肉,要不,我们做腊肉炒饭好了。” 他停下靠近的脚步,盯着她的脸,眼神专注而饱含深情,唐一一眼中一热,垂下了头。 他,又把她当成大唐了吗? 第7章(2) “一一,你知不知道,你一紧张,话就特别多?” 幸好,他没有叫错她的名字,否则,她难保自己不会当着他的面落下泪来。 唐一一暗吸了口气,重新绽开一朵微笑,一朵她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微笑,“来少爷,我……” “一一,我们出去吃吧,你等我一会儿。” 唐一一咬了咬唇,点头。 待他离开,她才发现他光着脚穿着睡衣,他这么急匆匆地现身,可是像她一样,以为住在隔壁的她发生了意外?他让她住在隔壁,不是因为他需要有人随传随到,而是因为他能第一时间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对她,可有像她对他一样,存着男女之间的非分之想?应该是有一点点的吧?否则,他不会选她当替身情人,还吻了她那么长那么久那么多回。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替身情人的吧?替身或多或少都该具备一点主角的潜质吧?她,和那个大唐,到底有几分相似,竟然可以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产生这么严重的混淆? 唐一一,能够成为替身,你不是应该感到荣幸的吗?虽然你成不了他爱的人,但是你可以成为他爱人的某个小部分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控制住你的贪心,为什么你要让你的心这么疼这么疼? 当唐一一换好“外出工作服”走到客厅时,尉迟来已经穿戴整齐。 他正站在窗前,朝院内张望。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那只一天到晚贪睡不已的大白猫。 有时候,她真羡慕它。 如果,她也能变成一只猫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像它一样,理所当然地赖在他的院子,时时将他放在眼里,甚至可以有事没事就偎进他的怀里。如果能变成他院子里的一只猫,那该有多好。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仍是一径地瞅着那只大白猫,似自言自语般低语:“搬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它就在这里了,说起来,它也算是个老朋友了。一一,给它取蚌名字好不好?” “我,我有时会叫它大白。”她说。 “大白?”他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眼神在她眉目间探索,似要穿透她的灵魂。 唐一一不自在地绞着手指,低着头讷讷地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难听?” “不,一一,很好听,就叫它大白。走,我们出去逛逛。” 他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进院落,经过大白身边时,他叫:“大白,要一起去吗?” 原本打着呼噜的大白立刻甩着耳朵爬了起来,长长地“喵”一声蹿下了木条椅。 它一边张嘴打着呵欠,一边东倒西歪地跟在身后,两人一猫一起出了院子,走上了大街。 初夏的阳光带着一点毒辣,透过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冠,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一一,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 “嗯。” 接下来的路途,两人不再交谈。 唐一一努力转着脑子想寻找话题,可是越是想找,越是找不着。她无意识地将他五个手指的指月复逐个捏一遍,再捏一遍,不知道捏了多少遍以后,尉迟来终于忍不住将她拥入了怀里。 她不知道她的手指拥有怎样的魔力,在他的心上奏出了多么激昂的乐曲。 “一一,一一,一一,”他紧紧搂着她,搂得她脊梁隐隐作痛,“一一,一一……” 他只是唤着她的名儿,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字。 一一,一一,一一,他叫的是她的名儿,他叫的是她的名儿呢! 就算让她当即在他怀里死去,也值了。 唐一一费力地仰起头,往后退一点点,望向他闭合的双眼,轻问:“你知道我是谁?” 听到她的问题,他睁开眼,眼中笑意萌动,“傻瓜,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你是一一,一心一意的一一,一生一世的一一啊。” 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前两个一,她可以做到,可后两个一,为什么那么遥不可及? “你能不能连名带姓地叫我一次?” 他好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了,他刻意忽略那个“唐”字,是因为那个字只属于“大唐”吗? 听到她小小的请求,尉迟来微微一震,他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笑道:“怎么了?怕我忘了你的全名儿吗?一一,一一,一一……” 他一边念着,一边吻住了她的唇。 经过那么漫长的时光隧道,她的味道竟然和以前一模一样,仍是那么软,那么甜,那么让他无法魇足,那么让他想要全心占有。 “一一,一一,一一……” 一声声低唤,好像一声声叹息,失而复得的叹息,满足的叹息。 原来,能这样唤着你的名字,也是一种幸福呵。 “喵——喵——喵——” 被忽视的大白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发出高声抗议。 只可惜,它的抗议声,暂时不被二人世界受理。 “喵——”它再叫一声,攀上尉迟来的小腿,抬爪抓向他的大腿。 “噢,”他闷叫一声,终于万分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看到她眼中的迷蒙,他轻笑一声,再咬一口她的唇瓣,打趣道:“一一,你的家族成员又来为你鸣不平了。” “家族成员?”她的脑子仍是一团糨糊,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拎起大白的后颈,将它举到她面前,笑,“一一,你是属猫的啊,要不,这家伙为什么见不得我亲你?” 说着,他示威地瞪一眼大白,大白毫不示弱地朝他伸出利爪,他忙将它举到一臂之外,孩子气地“哼”一声,“臭家伙,不让我亲,我偏亲,气死你。” 当再次吻上她,他刻意在她唇上辗转吸吮舌忝来舌忝去,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大白挥着四爪极力想要挣月兑他的魔掌,可他的手偏偏不依不饶地捏着它的后颈,摆明了就是要向它宣战。 只是,她是这么甜这么软,他对猫的注意逐渐聚拢到她身上,一个闪神间,大白就觑到了偷袭良机,只见它奋力一挣,爪子就挠向了他的小臂。 “噢——” “喵——” 一人一猫同时出声,一个气恼,一个得意。 “臭猫,你真是死性不改!饼来,在我没生气之前,赶快过来向我认错!” “喵——” 大白脖子一扭,斜眼睇他,他似乎听到了它的嗤鼻声。 在他伸手向它再次抓去时,那个一身肥肉平时懒散迟钝的白猫立刻身手敏捷地跃了开去,然后它停在三米开外的安全距离,不屑地冲他“喵”一声,扭着肥大的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唐一一捋起他的衣袖,看到手臂上的划痕,皱了皱眉,“痛不痛?你干吗和一只猫过不去。” “唔,好痛!” 他叫,似乎到了这时,他才觉出疼痛。 唐一一咬着唇,看他举着手臂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做出一副邀宠乞怜的模样,她抽了抽嘴角,终是忍不住偏头笑出了声。 “喂!你竟然笑话我!你果然是属猫的,你们这一丘之猫,看我怎么教训你。” 在她意识到危险打算逃跑之前,他已将她捉拿到胸口,再次吻得天昏地暗。 在他换气的空当,唐一一叹了口气。 从此以后,恐怕是撇不清了。 人,一旦开了戒,就很难不会一再破戒。只这么一会儿,她就恋上了他的吻,对他的一再索取不但没有异议,反而还上了瘾。 唐一一啊唐一一,你还怎么抽身而退? 蓦然间,不知道从哪里读来的诗句突然就浮现脑海。 “魂追,哪怕落得千捧泪。魂坠,哪怕终究心摔碎。我们的爱是高高的崖,羽翼一对,不思疲惫。我们凄凄地追,我们淡淡地美,我们浓浓地碎,我们——频频回首地——退!可我还想说:生相守,死相随。今生无缘,仍只为你依门扉;来世同醉,依然等你身边偎。” 我们——频频回首地——退!只怕是,退无可退! 第8章(1) “小姐,你的近视有五百度,请问,你想配框架眼镜还是隐形眼镜?” “隐形的日抛型,多少钱?” “这一款水润保湿型的,一盒五对,七十五元,买五盒的话,可以享受会员折扣。” 五盒?呵,恐怕她连这一盒还没用完,眼睛就已近视到了六百度。 “我只要一盒,麻烦您快一点,谢谢。” 她以上卫生间为由,躲开他走进了眼镜店,但愿他没有因为等得不耐烦而跑到卫生间门口守她。 不知他是畏惧人群还是因为害怕迷路,他跟她跟得很紧,一路上,他都牢牢地攥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有好几次经过内衣店她想进去买内衣,都因为顾忌他的存在,她过门而不入。而他似看出她的想法,在经过另一家内衣店时,他牵着她走了进去。 当导购殷勤地询问:“先生,想为女朋友挑选什么样的内衣,我们这里应有尽有,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给你做个介绍。” 她红着脸咬着唇站着不动,他笑着对导购讲:“棉质的,s号的,可爱一点的,最好有卡通图案。” “先生,文胸呢,是70a还是70b?” 导购一边说一边往一一的胸口瞟,尉迟来脸上笑意更盛,他捏紧她的手阻止她掐他掌心的力度,勾着嘴角做出一副思考状,“唔,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一一,你说呢,是买70a还是70b?或者,是70a减?” 听到他说“70a减”,导购“扑哧”笑出声,然后迅速咳了一声,建议道:“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女朋友量一下。” 唐一一立刻跳起来,她抱着他胳膊就要逃出内衣店,可他却不放过她,勾过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喃:“一一,如果你害羞,我可以帮你量。” “什么?!”唐一一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然后毫不犹豫地踩了他一脚。 “哈哈——” 听到他畅快的笑,她羞得无地自容。 然后,他推她进入衣帽间,对导购说:“我的小女友脸皮很薄,拜托你动作轻柔点,千万不要吓着她。” 当门合上时,导购一边帮她调校肩带,一边说:“你好幸福哦,男友又帅又温柔,真令人羡慕。” 男友吗?听到他说“我的小女友”,她的心里好甜好甜。 “一一,你跑哪儿去了?” 看到她,他立刻迎上前,不安地上下检视她一番,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以后去哪儿,都让我陪着,你一个人不要乱跑。” 有人担心的感觉真好,虽然有时候,那种担心纯粹是多余。 她主动牵住他的手,笑答:“我就是一个人乱跑才长这么大的,所以,不用担心我,我懂得如何安全地生存。” 她懂?才怪。 似是为了应证他的判断,当他从卫生间出来时,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对她施以不安全的对待。 那个男人步步进逼,她则节节败退。 “唐一一,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你以为单凭你一句不认识我,就能抹杀我们之间的关系?老实说,我对你可是日思夜念,久久难以忘怀呢!” “滚!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呵,喊人?你就只会这一招啊,喊人,嘁!当年,你不是也喊来了人,可是有谁信你?你以为,现在会有所不同?”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将唐一一逼贴在围栏上,脸上满是讥诮和嘲讽,“唐一一,你最好乖乖跟我走,否则,场面会弄得很难看,届时,恐怕丢人的会是你。” “是吗?” 尉迟来冷冷地问一声,手伸向男人的后肩,把他用力推到一侧,然后自己快速挡到唐一一面前,摆出防御之姿。 男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待他站稳身子后,脸上浮现了然神色。 “我说呢,原来是有了护花使者。”男人吊儿郎当地晃着脚,痞痞地说,“嗨,老兄,看你和我们也不是一路人,怎么,你也迷上了这小东西?也对,小甜点嘛,偶尔吃一吃,回味无穷,只是,请你招子放亮点,玩玩可以,千万不要被她给骗了。”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一下,满意地看向脸色苍白气得发抖的唐一一,继续补充道:“老兄,看在你我都想染指她的分上,我这前辈不妨提点提点你。” 尉迟来冷眼瞪着他,握手成拳,沉默不语。 “她是小偷,是惯犯。老兄,看你蛮有钱的样子,也难怪她会盯上你,我建议你回家盘点盘点,趁着还没造成巨大的损失,赶快离开她,有多远躲多远,否则,将来你会后悔莫及。我可是纯粹出于好心,你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尉迟来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唐一一知道他的背挺得有多直有多硬,而那个笨蛋却还在自我吹嘘嚣张到不行。 “我?呵,说到我的名字,我怕我一说出来会吓死你。在南区,我可是只手遮天,人见人爱人见人怕的大哥大,他们都叫我花哥,只要你让开,不要拦着我带这小妞儿回家,以后来南区,只要亮出我花哥的名头,我绝对会罩着你。” “花哥是吗?”尉迟来露出微笑,态度诚恳,“幸会幸会。承蒙花哥指点,小弟我不胜感激。”说着,他揽过唐一一,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左捏一下右捏一下,嘴里啧啧有声,“啧,如果花哥不说,小弟我还真没看出她是小偷。花哥,这样好了,我先押她回去,待我盘点一下家什,若是没有丢东西,明日我定亲自将她送到你家门口。这里是点茶水钱,还请花哥笑纳,花哥若是不介意,可否留个地址给小弟,我们既有一面之缘,也算是个朋友,改天登门拜访,一来把她归还给你,二来能重酬答谢,不知花哥意下如何?” “你小子真上道,既然话说到这分上,花哥我就一切好说。” 男人老实不客气地接过他递来的一叠钞票,然后回赠一张名票,脸上得意非凡。 临走前,他冲唐一一吹个口哨,志得意满,“小辣椒,明天我等你哦。” 等他一转身,尉迟来立刻拉着她闪进了商铺之间的过道,然后七拐八拐,绕到另一边的滚梯,快速下楼,奔出购物中心,拦了辆taxi,回家。 一路上,他都紧抿着唇,攥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他很生气,很生气。 坐在他身侧,唐一一强烈地感觉到了他身上勃发的怒气,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语言是如此苍白,与其说些无谓的字眼,不如保持缄默。 只是,他在气什么呢?气她骗了他?气她是小偷?气她竟然招惹那样不堪的男人? 一回到院里,看到熟悉的石榴树,看到朴素的木条椅,看到慵懒的大白猫,唐一一松弛下来,软软地坐在大白身边,等着他来三堂会审。 可是,审问迟迟未来,他只是看着她,眼中带着怜惜和心疼,最后坐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里。 “你这个小笨蛋,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以前是怎么伤害你的,我会一点一点伤害回去。” 纵是她再怎么会想象,她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根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他就相信她是个受害者,他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因着这样毫不迟疑的信任,她眼眶迅速积聚了滂沱的水汽,十几年来所受的委屈齐齐袭上心头,一一化作了腮边泪。 “对不起。”他说。 听到这三个字,她的眼泪更是汹涌下坠。 原来,他刚才不是生她的气,而是生他自己的气。 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就算要说对不起,那也是另有其人。 “一一,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苦吗?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觉得生活苦不堪言,有好几次她都想放弃活着,可是当听到他这样说,她却突然觉得那曾经受过的苦难似乎都变得轻薄毖淡了。 第8章(2) “我从小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她靠在他怀里,突然有了倾诉的。 “我所谓的亲生父亲,你也见过了,就是蓝天科技的董事长。董事长的名衔听来光彩夺目,实际上却没有实权。他靠女人起家,那个女人,你也见过,就是在兰花小陛里遇到的那位夫人。 “人,是很贪心的动物,在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愿意拿所有的一切去换,可一旦得到了,又会觉得舍弃了太多而觉得自己牺牲过大。我父亲就是如此。他过上了所谓上等人的生活,却失去了当父亲的权利。他的夫人,无法生育。早些时候,她可能也是心存愧疚的吧,否则她不会答应他那么离谱的要求。她同意他借月复生子,而很不幸的,他挑中了我的母亲,而我,就是那个借月复孕出的孩子。 “在这个故事当中,我的母亲是最可怜的人。她爱着我父亲,为了成全他男性灰姑娘的梦想,她不纠缠,不阻止,眼看着他攀上高枝成了别人的新郎。都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说得很对。她明知借月复生子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却刻意忽视,如果得不到他,那就得一个他的孩子也是好的。所以,就有了我。如果我是男孩儿,那我的命运可能又会有所不同,可惜,我是女孩儿,长相更多地承袭了母亲的特质。这种特质是一根刺,深深扎进那位夫人心里,时时提醒她丈夫曾经和一个怎样的女人发生过亲密关系。 “对我的到来,最喜悦的就是母亲。因为我是女孩儿,父亲觉得我没什么用处,所以,他并没有从母亲手里抢走我。最初的几年,我也是幸福的小孩儿,有人疼有人爱,尽避那个唯一的人是我母亲,可是,只要有她,也就够了。可是,生活从来没有因为她对我的爱而放过她因一念之差所犯下的错。对于生下我,她从没后悔过,可是,我的到来,却让她的生活陷入了地狱。 “那个夫人,从没让她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从我有记忆始,母亲就常带着我搬家。短的时候,有时刚提着行李进门,一只脚还没跨进门槛就被赶了出去,最长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一个地方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是因为那个夫人刚好不巧地生病住院而无暇来找我母亲的茬。在我母亲遭受这一切的时候,那个男人一直都缩在那个夫人的背后,噤若寒蝉。每次,那个夫人都会指着我母亲骂‘你这个小偷,偷别人男人的贱货’,然后指着我骂‘有其母必有其女,你长大了也会是小偷’。无论我们搬到哪儿,她都有办法找到我们,当着街坊四邻的面,将我们骂得抬不起头,逼得我们找不到立足之地。 “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先孕并且还是第三者的女人,想要在这个社会上有尊严地活下去,是那么那么难。生活艰苦,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人们的指指点点和谩骂侮辱。这个世界上,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少,越是卑贱,越是遭受欺凌和践踏。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我和母亲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母亲不敢开门,搂着我缩在墙角,当门被砸开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晃了进来,非礼我母亲。激烈的反抗中,我母亲拿剪刀刺瞎了他一只眼睛,当邻居赶来时,他竟然说是我母亲勾引他,因为我母亲嫌他给的钱少,所以才伤了他。没有人听我母亲的解释,所有人都用唾弃的眼光看她,更有人以‘卖婬’的罪名将我母亲扭送到了派出所。后来,我母亲以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刑,没多久,她就在狱中自杀身亡。那一年,我五岁。” 听着她平板的叙述,尉迟来心如刀割。他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面对唯一的亲人离开时孤立无援求助无门的惨状。而他当时在哪呢?他住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当他享受生活的时候,她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承受着生活带来的折磨。 尉迟来紧紧地搂着她,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说来都觉得过于轻巧无谓。 “幸福的人,可能一直到七八岁才会记事,可是对痛苦的人来说,可能会连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都能清楚记起。我想,我就是那个痛苦的人,记得我的第一声啼哭,记得我母亲流过的每一次泪受过的每一次苦,可是我,完全无能为力。当我知道她自杀以后,我恨她,恨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撇下我一个人走在冰冷黑暗里,好似永远都见不到光明。 母亲入狱后,我被送到了父亲那里。那个夫人当着刑警的面,笑靥如花,转过身去,就给了我一巴掌。我的父亲对她唯命是从,完全一个鼻孔出气。她要是给我一巴掌,他就跟在后面踹我一脚,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笑话,是个错误,是个抹不去的耻辱。我父亲甚至对那个夫人说,她不是我孩子,你也知道她妈是个卖婬女,鬼知道她当时怀的是不是我的种,她让我背了这么多年黑锅,你一定要帮我平反。 “我被赶出门的时候,他们宁愿追着垃圾车跑上五百米把我的行李扔掉,也不愿把我的全部家当还给我。从那天始,我就将自己判定为孤儿,并且毛遂自荐进了孤儿院。可惜,即便是住进了孤儿院,日子也无法太平。那个女人就像嗅觉灵敏的狗,当我看到她趾高气扬地出现在孤儿院,我就知道我的日子再也无法安宁。 “她似乎把欺负我当成了人生的至大乐趣,每次去孤儿院,她都会带去很多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可是,每次她都在派发之前对其他孩子说,唐一一是坏孩子,你们谁要是和她玩儿,这些东西就没你的份。如果我不理她,她就揪着我头发逼我看她,然后冲我冷笑,说什么‘你母亲竟然在我没解气之前就敢死去,那么剩下的就母债女还,我会让她在九泉之下都无法心安’。 “因为她的特别关照,我被完全孤立起来。吃饭时,别人是米饭馒头,轮到我就是面汤泡饭,天冷时,别人好歹有件御寒的衣服,而我永远只能瑟瑟发抖。吃饭时,我永远被排在最后。干活时,我永远被摆在第一。终于熬到上小学的时候,我被送到了寄宿学校,而那里,是另一段折磨的开始。 “刚入校没多久,宿舍里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丢钱事件,而我则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我的身世再次被公诸于世。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明白,除非那个女人死,否则我这辈子我都别想安宁。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杀了她,可我是那么不甘心,不甘心像我母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甘心在我死后还要遭受别人的指指点点,所以,我只能诅咒她,在心里无数次地诅咒她,祈求她遇到天灾人祸被老天爷捉拿归案。可是,她仍然活得好好的,并且数年如一日地操纵着我的人生。 “以后,只要谁丢了东西,我就被搜身。有时候,我是清白的,有时候,我百口难辩。有些人,我明明和他们无冤无仇,可他们偏偏喜欢与我作对。尽避我穷得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甚至穷得连个书包也没有,可是他们就是有办法把东西塞进我的口袋我的棉絮,一次又一次栽赃成功。 “从此,我的名声大震,人人见了我都会说一句‘她就是那个小偷,她是她妈偷了别人的种生下来的’。尽避我的‘盗窃史’累累在目,可是学校并没有开除我,也许在老师的心里也是知道我是无辜的,可是就是没有人站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我想,我做人真是很失败。 “小学和初中就是在这样隔三差五的捉贼声中过去,人说经过千锤百炼之后就会变得麻木不仁,可我每次在听到‘丢’、‘偷’这两字时还是会心惊肉跳,因为我不知道这一次那些人又会想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我。他们捉来蛇、蜘蛛、蝎子放进我被子里,他们让我吃狗屎、喝人尿,他们让我跪在地上受胯下之辱,只要他们在电视电影里看到什么虐人新花样,就会想找我一试,我变成了他们的白老鼠,他们喜欢看我尖叫、哭喊、流泪、求饶。可我就是不愿让他们得逞,无法得到满足的他们最后就会对我拳打脚踢,最过分的一次是在初三,他们把我掳到学校后面的山上想强暴我。从来没有哪一次,让我对人性感到如此寒心,对人生感到如此绝望,对自己感到如此无力。我躺在泥地上,被他们按住了四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月兑光了衣服露出了肮脏的身体,而我除了该死地认命外,只能当一只没用的待宰羔羊。” “一一,一一,别说了,别说了。”尉迟来搂着她颤栗不止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 唐一一微微一笑,那笑映入尉迟来的眼中,就像锋利的刀刃,割筋断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一,一一,一一……” 他不敢想象她遭受了怎样的对待,除了唤她的名儿,他不知说什么才能弥合她心灵的伤口。 唐一一拭去他的眼泪,叹了口气,“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那些事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担心的事,最后并没有发生。是花哥,他救了我。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可是,我却宁愿他从没救过我。初三的最后一天,同学都外出庆祝,我一人留在宿舍收拾东西,他来了,带着酒气,将我扑倒在床上,那一刻我想到了母亲,我好恨!我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我想改变命运,可是该死的命运之神为什么一直要把我往绝境上推?我努力挣扎,打破了他的头,就好像历史重演一样,老师来了,同学来了,他开始胡言乱语,说我主动约他来的,说我主动月兑了衣服,说我是为了报恩要对他以身相许,说我是看中了他家的钱想要野鸡变凤凰。然后,他父母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扇了我两耳光。我气疯了,回手就甩了他两耳光,然后拎起板凳就砸烂了宿舍的窗户,拾起玻璃碎片逼着他还我清白。围观的人都吓坏了,没想到向来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的我竟然也会有爆发的一天。他一开始还嘴硬,当看到我毫不犹豫地往手腕上划,他立刻改了口。众人皆当成一场闹剧,瞧完热闹也就撤了,可是我,却从中明白,有时候以暴制暴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然后,我升了高中,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去的,并争取到了助学基金。我想,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就是助学基金。在递交表格的时候我还忐忑不安,因为他们会做背景调查,而我的风评不佳,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竟然申请成功。我还记得那一天,当我接到通知时,我简直难以相信,那可以说是我自母亲去世后最快乐的一天。我问他们为什么选中了我,那个人好温柔好和善地冲我微笑,拍着我的头说:因为你值得。我从来不知道,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语,竟然可以产生那么大的力量,让我觉得可以继续活着真是太好的一件事。 “高中的学费食宿费就这样得到了解决,我开心地以为命运终于发生了转机,哪晓得日子没太平多久,我又成了小偷。只是,那一次,他们没有得逞。在我被叫回宿舍,被指证说在我的被褥里发现谁丢的唇膏谁丢的项链谁丢的皮夹时,我要求验指纹。虽然事后证明我是被陷害的,可是我过往的历史再次暴晒在同学老师面前,我这辈子都摆月兑不了我的出生,摆月兑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为了避免再被陷害,我决定搬出宿舍自己一个人住。我利用课余时间找了几个计时工计件工,可是没做多久,就有人揭发检举说老板雇用童工。后来,我开始摆流动地摊,那种时时提防城管出现的日子,现在想来还是会心跳加速。好在,很快,我就到了十八岁,变成了可以理直气壮到处打工的成年人。 “可是,打工生涯也并不是一帆风顺,那个女人的触角在这个城市里到处延伸,我就是不相信她可以垄断这个城市的各行各业,我就是不愿让她看到我倒下看到我认命,她越打压,我越要跳得更高。就这样,磕磕绊绊中,我又升了大学,继续和她磕磕绊绊,活到了毕业。 “我还以为,我毕业以后,她就会放过我。没想到,她的战斗力竟然这么强,这么多年了,她始终如一地保持着高昂的热情。我找到的每一份工作,都干不完试用期。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说,你这辈子都休想翻身,那些小超市小饭馆才是你的归宿,你想当白领银领金领,嘁,做梦!好在,我比她年轻,我想,只要我坚持到最后,只要我死得比她晚,我就是那个最后的胜利者。” 说到这里,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寻到一个最佳位置,舒服地叹了口气。 如果能就这样死去,她也知足了。 暮色四阖中,两个人静静地深深地拥抱,好似唯有把自己嵌入彼此的怀里,才算是实现了人生的圆满。 久久,久久之后,尉迟来才抚着她的头说:“一一,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睡意朦胧的唐一一眯了眯眼,将头在他胸口辗了辗,含糊地问:“什么?” “没什么,睡吧。”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手轻轻地捋着她后颈的碎发,双眼微合,不再言语。 第9章(1) 三天后,慈善演奏会正式公演。 在公演现场,唐一一见到了他的家人。 大哥,尉迟早,一如初见般严肃冷硬,不易亲近。 大弟,尉迟延,在听到她的名字时似有些意外,只见他挑了挑眉,和他的妻子唐半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对她说:“唐一一,见到你真高兴。” 小弟,尉迟晚,虽比她年长四岁,看起来却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一笑起来,脸上的两个酒涡就像喇叭花儿一样一开一合。 小妹,尉迟迟,与她同龄,看到她你就会知道什么叫掌上明珠什么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袭白色公主裙的她,就像陌上缓缓迟开的小雏菊,别有一番清韵和妩媚,只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奇怪味道,在乍闻之时,会产生刹那的眩晕。 在逐个见过他们之后,唐一一才发现她穿着和他们同系列的礼服。 尉迟早和尉迟延穿的是同款黑色礼服,尉迟延和尉迟晚穿的是同款白色礼服,唐半醒穿的是黑色小礼裙,而她和尉迟迟则是白色公主裙。因各人气质不同,配饰也相应不同,不同的搭配展现出的夺目光彩,就像是同一颗钻石所拥有的不同折射面,面面相异,面面璀璨。 站在他们中间,唐一一不由自主地自卑。过往的生活虽然没有压垮她,可是,长年累月遭受的否定和轻视,还是让她自信缺失。 注意到她的局促,尉迟来自始至终牵着她的手,用掌心的温暖给予她贴心的力量。 “二哥,恭喜你。” 尉迟延拍拍尉迟来的肩,一语双关。 “不要恭喜得太早,世事难料。” 一旁的尉迟早薄唇微掀,不以为然。 “大哥,你一天到晚泼人冷水,小心事到临头,嘿嘿。”尉迟晚朝尉迟早伸伸舌头做个鬼脸,待听到一声冷哼,他举臂投降,连忙撇清,“啊,我什么都没说,真的,大哥,你刚才肯定产生了数秒的幻听,患了和三哥同样的听心病。一一妹妹,来来来,我帮你介绍一下我们家的大神二神小神以及迷你神。” 说着话,尉迟晚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开始对唐一一勾肩搭背。 “小弟,你老毛病又犯了,皮很痒,是不是?” 尉迟来的语气极其温柔,微笑也极其无害,如果声音不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估计没人听出他的不悦。 “嘁,小气巴啦!”尉迟晚不满地抱怨,悻悻放下自己随便乱放的手臂,在手臂即将滑到身侧时,他突然伸出手,快速拉拢身侧的二哥和三哥,手臂环着他们的腰,一蹦一跳地欢呼,“哦耶哦耶哦耶,太好了,二哥,我真为你高兴,哦耶!” 招架不及的尉迟来和尉迟延哭笑不得,齐齐伸手揉向他一头的乱发,骂:“臭小子,疯小子。” 尉迟晚高傲地抬抬下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念:“不疯狂,不成魔。”说完,他伸指成“v”抵向脸颊,眨巴着眼睛扮可爱,“哦,耶!” “哦你个头!”尉迟早一个爆栗敲到他头上,止住他的表演,“阿来要上台了,你这多动症小子给我好好呆着,别给我东奔西跑闹出什么状况。小妹,看牢他。” 尉迟迟拉正尉迟晚颈间的领结,笑着摇头,“小扮,我真服了你,早知道就不给你订白色礼服了,你看你,才穿了多大一会儿,这领结就松了,还在衣服上蹭了这么多灰印。” 尉迟晚胡乱弹弹袖口上的灰痕,一脸哀怨地叹了口气,“唉,小妹,像我这种成天和泥土打交道的粗人,穿这种衣服纯粹就是暴殄天物。下回啊,非牛仔裤场合,请不要邀我同来,免得糟蹋了小妹为我精挑细选的洋装,还要害我在这里落埋怨。” “是,知道了,尉迟大考古学家,下次要是办par?鄄ty,我会帮你安排在古墓现场。” 听着他们拌嘴,唐一一不禁微笑。 尉迟来捏捏她耳垂,拉回她的注意力,低声道:“《天光》是开幕曲,我弹完就回来,你呆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看她仰起头“嗯”一声再用力点下去,圆圆大大的眼中满溢着真心的欢愉,尉迟来情不自禁就勾过她下巴,吻了下去。 唐一一大窘,她睁着眼手忙脚乱地推他,可是怎么推也推不开,眼角扫到那些旁观者,只见他们打电话的打电话,聊天的聊天,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在做“坏事”,于是,她悄悄松软下来,悄悄回应他的吻。 不知道亲了多久,等唐一一睁开眼看到尉迟来嘴角的坏笑以及站在他身后表情僵硬不知该把眼睛投往何处的尉迟早,还有面红耳赤不知手脚该如何自处的尉迟迟,她再次大窘,掩面大窘。 天,好丢脸! 在她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时,尉迟来笑着挽起她的手,“走,送我上台。” 唐一一立刻抬脚,拖着他就往vip包房外跑。 身后传来唐半醒的啧啧有声:“啧啧啧,天,老公,那个人真是你二哥吗?他竟然比你还热情,竟然敢当众表演热吻呢,天,老公,你刚才看清了没,他的吻技好高超哦,看起来比你高很多的样子,唔、唔、停、停,人、人家,知、知道、错、了,唔。” 听到奇怪含糊之音,唐一一忍不住回头张望,一望之下,只见尉迟延将唐半醒箍在怀中吻得热烈而激狂,而站在他们身侧的尉迟早再次僵硬地扭过头去,同时他还扳过尉迟迟红透的小脸阻止她的偷窥,而尉迟晚就自在多了,大咧咧地当忠实观众,看得目不转睛。 天,刚才,他们也是这样被“围观”的吗?真rz! 尉迟来捏捏她滚烫的脸颊红透的耳朵,逗她,“羡慕了?等我回来,我们继续。” 唐一一受不了地瞪他一眼,看到他笑,又羞又恼地拧他,只是,她越拧,他似越开心,爽朗的笑声差点要掀穿屋顶。 到了后台,尉迟来拥着她久久不愿撒手。 在工作人员催了又催之后,他才眷恋不已地拉开彼此贴合的身体,保持着十指交缠的姿势,深情凝望,不忍别离。 “一一,我不上台了好不好?” 唐一一失笑,抽回手,“好啦,快进去吧,不要让人等急了。” 迎上工作人员焦急又尴尬的眼神,尉迟来终于叹了口气,步上台阶。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站在原地,他又忍不住转身,勾过她的脖子亲两口,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进了后台。 唐一一又站了一会儿,这才抚着唇,掩不住满脸的笑意,转身往包房走。 一路上,她都哼着歌,歌声悠扬,脚步轻快,心里涨满了甜蜜与欢喜。 呵呵,这就是爱情吗?爱上一个人的感觉,真好啊。被人爱的感觉,真好啊。 想到“爱”字,她滞了一下。 他,应该是爱她的吧?除了那天晚上他将她错叫成“大唐”外,其他时候,他都叫她“一一”。这是不是说明,她这个替身情人终于被扶上了正位?呵呵,就算他现在没爱上她,照目前这样发展,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吧? 当唐一一回到包房坐进预留在尉迟早和尉迟迟中间的位置,舞台上的幕已缓缓开启。 伴随着幕帷一点一点打开,整个会场的灯则一点一点熄灭,当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钢琴声于焉升起。 唐一一愣愣地看着舞台上“今生今世”的荧光标,难以置信。 原来,在很早以前,她就已受了他的恩惠。 原来,他就是那个助学基金会的会长。 随着音乐由沉重到舒缓再到欢快,舞台上的灯似星星一样次递点亮,而他坐在星河里,如同收拢羽翼的天使,雍容华贵,温柔恩慈。 如果台下的黑暗是宇宙洪荒,那他的目光就是一条船,穿过时空的黑洞,划向那颗可以安全登陆的星球。 她的小小星球发着白光,而她坐在光芒的中心,隔着黑暗与他两两相望,万语千言全化作刻骨的凝眸。 那一刻,全宇宙就只剩下两个人,你的眼中只有我,我的眼中只有你。 当尉迟来敲下最后一个音符,台下的观众爆出如雷的掌声,灯光似潮水般从第一排漫向最后一排,然后主持人peter言笑晏晏步上舞台,开始一段简短的访谈。 “尉迟先生,今天是今生今世基金成立十周年纪念日,做了这么多年慈善事业,请问您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尉迟来温文而笑,“一个小小的善举,可能会在未来造福你最爱的人,我很庆幸当初做下这个决定。” peter很八卦地朝台下观众挤挤眼,“哦,此话听来,好像尉迟先生已遇到了今生最爱。” “是,”尉迟来落落大方地承认,“如果你想恭喜我,请千万不要客气。” 台下笑成一团,peter则装模作样地以手遮眼作欲穷千里目状,“尉迟先生最爱的那个人,请问,你在这里吗?在的话,请给我一个回音。” 尉迟来笑,“恐怕她还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啊?真的?!”peter夸张地摇了摇头,“是你做得不够多还是说得太少,难道她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啊炳,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客串一下红郎,帮你俩牵个线搭座桥。来吧,尉迟先生,今天有这么多人为你作证,你就借此机会大声说出你的爱吧。” 尉迟来看向一脸害羞状的唐一一,笑意由嘴角爬上眉梢,“我怕我一说出来,她就会从我眼前消失。所以,请多给我一点时间。接下来,请让我们欣赏陈小美的小提琴独奏。” 在尉迟来打算下台之际,小美拎着小提琴挡住了他的去路,并开始煽动台下观众,“大家想不想知道我们来少爷的心沦陷在了哪里?想知道的,请鼓掌。” 掌声雷动,一波过后,再来一波,波波摧人恼。 陈小美朝观众挥挥手,“好了好了,观众如此热情,尉迟先生怎能拂了大家的美意,至少,让我们知道你最爱的人叫什么名字,满足一下观众的好奇心,好不好?来,尉迟先生,请对着我们的话筒,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尉迟来瞪一眼小美,小美朝他吐吐舌头扮个鬼脸,不依不饶地将话筒举到他嘴边。 他看向唐一一,当见到她脸上小小的紧张以及努力压抑的期待,他不禁松了口,微笑着一字一字地吐:“她、的、名、字、是、唐、一、一。”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唐一一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落下来的同时,脸上也绽开了一朵松弛的笑。 这种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的一幕落入尉迟来眼中,引得他又不由得心生酸涩。 他当真是说得少呵,而她,竟是如此不自信。 于是,他想也没想就月兑口而出了一句:“唐一一,我爱你。”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这句话好像是光明咒的终极咒语,此言一出,他的世界霎时被光明笼罩。 极白的光从她身上发出,扫除所有的黑暗,还给他一片天光,就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蒙在他眼上的黑幕,所有的视角全都变得畅通无阻。 只是,光明大放的那一瞬,他似看到她在极白的光里化作了一个小黑点快速离他远去。 “一一——” 他大喊一声,脚步不稳地冲下舞台,朝着她的方向疾行。 发现他的异常,尉迟早立刻转头看向唐一一,“你还好吧?” 唐一一垂下眼,不好意思地拭去眼角的泪,微笑道:“我太高兴了,谢谢你。” 尉迟早看了她一会儿,不再说什么,站起身让出她身边的座位,走了出去。 唐一一伏向看台的围栏,又哭又笑,情难自已。 第9章(2) “一一?” 听到尉迟来的声音,唐一一吸了吸鼻子,嗔道:“你怎么可以把我要送给你的礼物先送给了我,我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三个字而已,你怎么可以抢先说出来?” 尉迟来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哪三个字?你现在说给我听,好不好?” “唔,我改变主意了,”唐一一俏皮地转转眼珠,“我打算说六个字。” “好,无论你说几个字,我都愿意听。” 听他说出那三个字好像很容易,可轮到自己说,却那么难启齿。 唐一一的嘴开了合,合了开,明明感觉到那几个字就悬在舌尖,可偏偏就是吐不出去。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不,不是。”唐一一涨红了脸,悄悄地再次深呼吸,待鼓足勇气后,这才颤着手抚上他的脸颊,学着他时常捧吻她的样子,轻声在他唇边吐:“来少爷,我爱你。”很久很久了。 “一一……” 当唇上贴来他的温暖,颊上却感到有一滴既微凉又滚烫的液体落下,唉,傻瓜啊,那是你的泪吗? 唐一一别开唇,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扬起笑脸,扯扯他的领结以示抗议,“都怪你把人家弄得这么爱哭,为了惩罚你,我要你背我回家。” “好,你想去哪儿,我就背你去哪儿。” “那,回去的路上,你给我买羊肉串和啤酒。” “好。” 出了剧场,夜不是黑的,而是淡淡的蓝,月不是白的,而是浅浅的黄。 尉迟来背着她,缓步行走在林阴树下,时不时颠一下后背,将下滑的她抬起来,时不时扭头低声回应。唐一一则用双臂环住他脖颈,把头抵在他肩窝,小嘴儿吧嗒吧嗒问个不停。 “来少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唔,比你要早一些时候。” “哼,你好狡诈!如果我说我是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你了呢,那你是什么时候?” “唔,我想我是从上辈子就喜欢上你了。” 唐一一不依地轻扯他耳朵,叫:“喂,你能不能不要和我争?” 他无辜地应:“我是实话实说。” “讨厌!我不喜欢嘴上抹了蜜的男人?” “哦,你怎么知道我嘴上抹了蜜,什么时候尝的,我怎么不知道?” “讨厌,我不尝都知道!” “哦,那可不行,没有尝就没有发言权,唔,这样吧,我让你品尝鉴定一下。” 说着,他手臂往她腰上一捞,一翻转,就把她勾到了胸前,好笑地看着她将嘴捂得密密严严,不禁逗道:“原来,你偷走了我的唇蜜把它藏在了你的嘴里,唔,你是主动还回来,还是要我亲自去取?我这人很好说话的哦,如果你主动一点,我就既往不咎,你若是负顽抵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看他皱着鼻子像小狈儿一样闻着嗅着凑过来,唐一一又羞又笑,左躲右闪也逃不开他的围追堵截,只得缴械投降,任他热情掠夺。 “一一,嫁给我,好不好?”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唐一一猛地一抖,缓缓缩回绕在他颈后的手臂,离开他的唇,生硬地转开话题:“我饿了,你说你要给我买羊肉串和啤酒的,不准说话不算话。” “一一……”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啤酒羊肉串,啤酒羊肉串,啤酒羊肉串,不给我买,我就哭!” 听她像孩子似的耍赖,嘟着嘴摆出一副委屈相,尉迟来轻笑出声,无奈地叹:“好好好,啤酒羊肉串,想吃多少买多少。” “好,你说的,今天不醉不睡!快,马儿马儿快快跑,肉香入口忘不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吃不好。” 唐一一重新爬回尉迟来的后背,嘴里胡乱念着,手上胡乱拍着,声音欢快,笑声明朗,只是在她偏头时,却有一滴泪从脸上滑落,跌落进风里。 “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太多的诗颂,醉生梦死也空。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 唐一一坐在木条椅上,一手拿着羊肉串,一手抓着啤酒杯,边吃边哼唱《醉清风》。 “蝴蝶去向无影踪,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宠,是我想得太多,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 尉迟来不知从哪儿抱来了一把吉它,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随着她哼唱的曲调,随兴地拨着弦。 夏日微风,拂过院落的上空,刮起微微的涟漪,波动了有情人的心。 唐一一唱着,不时举起啤酒杯邀他共饮,而他总是笑着,一脸宠溺,不时就着她的手,咬过羊肉串,饮下带泡的酒,在良辰美景中,和清风一起沉醉。 而他,确实醉了。 他睁眼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上的床,怎么入的睡,脑中混沌一片,拼不全零落的记忆。 他该滴酒不沾的,可是,当时感觉那么温馨美好,他幸福得就像在天上飞,哪里还记得告诫自己喝酒的害处。 一喝酒就睡得特别沉特别香,身子就似长在了床上,怎么也不愿爬起。 棒壁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也还在睡吗? 没想到,她音色那么好,音质清澈明润,无论什么歌曲经过她嗓子的演绎,都会变得纯净明媚,也许,他可以为她写首曲子。 灵感突然来袭,尉迟来挣扎一下,披衣下床。 窗外,月似银盘,洒进一室的清晖,他下意识地朝院内看了一眼,没想到,却看到了她。 她抱着膝盖坐在石榴树下,似乎已坐了很久,久到已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的眼睛,已不再像以前一样可以在无尽的黑暗中独独看到她的光亮。如果说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那以前的她就像最亮的启明星,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在他的视线里,他都会最先看到她。可现在,她的光芒已隐退,退成了一颗微弱的星,他想从所有的星中辨认出她来,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 莫名的恐慌从心底蹿起,尉迟来用力拉开窗,冲着树下的剪影唤:“一一!” 在万籁俱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显得尤为洪亮,洪亮中还带着一丝丝凄厉。 剪影似打了个哆嗦,而他从这个哆嗦中读到了一丝慌乱。 谤本来不及想太多,尉迟来直接就翻上窗台,跳了出去。 “嘭”一声,双脚落地的闷响更是惊动了剪影,只见她更大幅度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僵若磐石,寂然不动。 “一一?” 当他蹲到她面前,他才发现她的颊上覆了一层水光,而她脚边则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 “一一,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这样问时,他的嗓子似被辗过一般,破碎而低哑。 他早该知道,每次喝酒,就会有坏事发生,他不该如此大意,差一点,她就要离开他了,差一点,他可能要穷其一生也不会再见到她,差一点,只差一点,而有时候,差一分一秒就可能错过一生,他怎么可以如此大意,他怎么能忘,怎么能忘。 唐一一闭着眼,摇头,流泪。 “一一?” 尉迟来小心翼翼地唤,试探着抬起手指,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 当他的手指触上她的皮肤,她似受惊了般抽搐一下,偏开了头。 然后,在月光的照拂下,他看到了她脸上的伤。 额头,脸颊,下巴,鼻尖,都是淤痕。 情急之下,他抓住她的手,没想到,这一抓,竟让她“啊”了一声,痛得连吸冷气。 尉迟来立刻拉亮了院内所有的灯,灯光下,她无所遁形,像刺猬一样蜷缩在木条椅上,乌黑的眼空茫又绝望,单薄的身子透着孤清和疏离。 “一一?”尉迟来哑声唤着她的名儿,心疼得似要爆裂开。 他不该大意,他早该想到,可是,他还是忽视了他早该注意到的细节。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矜持、被动又害羞的小孩儿,除非事出有因,她怎么可能要求他背着她穿过人群遭人侧目?他的光明,竟是要用她的黑暗来换! “一一,一一,对不起,对不起……” 他蹲在她面前,一迭声地说着对不起,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木条椅上,竭力想要抑制从胸口涌出的排山倒海的痛。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贪图光明,才一天三次地唤着你的名儿,窃取你的光亮。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只顾着向世人炫耀我爱你的心只顾着向世人宣告我对你的主权,我喊出了那句该死的终极咒语,结果害你陷入黑暗,却将我推入了光明。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我绝不会将你的名字记在心上含在口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他一迭声的哽咽难言,感觉到他汹涌翻滚的痛心疾首,唐一一伸出手,模索到他的头,将他揽靠在她膝上。 “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三个字,我不喜欢。因为,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说着,她用手覆上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无法控制的眼泪。 似是知道他要反驳,她又用另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对不起,来少爷,我不想离开你。” 她原以为她可以离开,走到天涯海角,像爱情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找到一个无人识得的角落过清心寡欲的生活。可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她做不到,她宁愿他因为她的拖累而在将来某一天厌倦她憎恶她,她也不舍得离开,只要能多在他身边呆一天,一分甚至一秒,她也要将这一天、一分、一秒抓在手中。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说“唐一一,我爱你”这样的话,她才听了一次,她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即使是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她就眼前一黑进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是因为知道他就在身边,因为知道他爱她,所以,她并没有觉得黑暗有多么可怕。 她以为,她可以很快就适应黑暗,她以为她可以做到,但实际上,她根本做不到。 当他一离开身边,热融融的黑暗就变成了冷冰冰的雪窟。她在黑暗中磕磕碰碰地模索,迈出的每一步都似未知的陷阱,她绊到了东,绊到了西,脸上手上脚上都辣辣地疼,可是就算如此,她还是模不到院落的门。呵,就算模到了院落的门,一想到门外的世界是一个更大的诡谲的黑窟窿,她就忍不住却步。 她还不够勇敢,她不敢一人独对黑暗的世界。 她也试着让自己无私些高尚些,努力说服自己放他自由任他高飞,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柔,她就心如刀绞。 就让她自私一回,就让她赖在他身边,直到他厌倦,直到他对她再也无法忍受,到了那时,或许她可以走得了无牵挂。 现在,她若是走了,他会永远活在自责当中吧?既然她已失去了光明,那就让她这残缺的身体再破烂得更彻底一些,让她来承载所有的自私自利,让他永远保持初见时的纯白洁净。 “一一,一一,如果你真爱我,就不要让我忍受离别之苦。一一,如果你爱我,请你一直呆在我身边,一直一直,永不分离。” 尉迟来把头枕在她膝上,呜咽着乞求。 对不起,对不起,一一,请让我用你的爱来要挟你,请让我将你困在身边,请让我照顾你,请让我,爱你。 第10章(1) 盲人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而她想要修炼到他那种程度,恐怕今生无望。 有的人,天生就是优雅高贵的,即使是身为盲人,风采也不减常人,譬如,他。 可是她,求的只是生活自理而已,没想到,仅是这种最低限度的要求,对她来说却也是那么难,那么难。 这已是今天的第九次跌倒,真不知道,他以前是如何学会在这院里行走自如。 唐一一坐在地上,也不急着起来,呆愣了一会儿后,百无聊赖地往后仰着躺了下去。 当头触到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物体,她止住后仰的动作,举起手伸到脑后模索。 “喵——”大白呜咽一声,用头不停磨蹭她手心。 “大白!”唐一一笑着将它拎到身前,捏玩着它后颈上的肉圈,逗得它不停“喵喵”讨饶。 “你这家伙,知道我手心怕痒,你还三番五次挠我痒痒,告诉你哦,你的罩门就是你这圈肉,别以为我不知道,来,看看谁最怕痒。” “喵——喵——喵——” 大白的叫声由缓到急,又惊又怕又不舍的声音,听在唐一一耳中,引得她笑声连连。 “知道错了就讨饶哦,要非常响亮地喵一声,我就放过你。” “喵——”猫叫声欢快又积极,似一声嘹亮的口哨飘散开来。 “真乖!”唐一一抚抚大白的头,大白舒服地眯了眯眼,打了个呵欠。 “唉,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听得懂人话呢!大白,你真是我的族人吗?呵呵。” “喵——” “呵,你还喵呢,如果你是我的族人,你怎么是猫,而我怎么是人呢?你别告诉我说,你在上演猫的报恩。” “喵——喵——” “好啦,我听不懂猫语啦,你给我当导盲猫好不好?你带我出去遛遛好不好?” “喵!” “不行?可是,真的好无聊啊。”唐一一叹了口气,恹恹地开口,“我模不懂盲文书,又看不了电视,也不会弹钢琴,看起来就像一个废物呢,长此以往,该怎么办才好。这样的我,别人不讨厌,我自己就先讨厌了。大白,你说,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在她看得见的时候,她已觉得她配不起失明的他。现在她失明了,那种深深的自卑和惶恐,就像一条绳子套住了她脖子,只要想得深入一点,她就忍不住要窒息。 这样一无是处的她,能得到他多久的爱情?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总有一天,当热情褪去,他会看到她的乏味无知,他会后悔他的一时冲动。 一想到他会以鄙夷不屑的眼神冷冷地看她,她就禁不住心颤。 也许,她该在爱情最炽烈最美好的时候离开,这样,她可以变成他胸口永远难以忘怀的朱砂痣,而不是在将来变成一粒惹人烦厌的粘米粒。 唐一一,唐一一,宁可让他讨厌你,也不要让他怀念你呵。只有让他讨厌了你,他才能轻松走他未来的路。而你,今生不过是场笑话,活到长命百岁有什么意义,不如在他厌了你之后,投胎转世从头再来。 “喵——” 大白大叫一声,震散她乱七八糟的思绪。 “呵呵,你这只霸道的猫,连想也不让我想吗?” 唐一一捏捏它的后颈,抱着它站了起来。 “喵,喵。”大白低低叫了两声,不知是她的心情使然还是什么,连大白的声音听来都似哀泣呢,自怨自艾自怜,真是要不得啊。 “好啦,大白,你今天真是很反常呢。来,我们来玩猜心游戏,谁猜错了谁学狗叫。” 窗内,尉迟来盯着一人一猫嬉戏图,久久没有出声。 这一幕,竟似要和梦境重叠,带给他不祥之气。 他清清楚楚记得,在梦里,大唐和大白对话之后没多久,大米就刺瞎了双目,紧接着,大唐就溺水而亡。 历史会否重演? 一念及此,他的喉头就极速紧缩,明明听到大哥的发问,他却出不了声。 “阿来?!”尉迟早强行将他拉坐进沙发,忧心地望进他的眼睛,“阿来,不要再自责,这件事并非你能控制……” “不!我可以控制!我是可以控制的!可是我没有!一开始我就发现了,只要我叫她名字,我就能看得更多更高更远,是我太贪心,是我一点一点夺走了她的光明!是我!是我!我该死,我真该死!” 尉迟来失控地吼,眼泪弥漫开来,就像这几天他多得数不清的自我折磨和悔恨。 每次看到她跌倒,他就痛不可抑,再看到她跌倒后笑着说“不疼”,他就酸涩得哽咽。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脆弱,可是她不知道,每次看到她忍痛挤出微弱的笑,他的心有多疼,他有多痛恨自己。 在没有遇见他之前,她的生活是艰苦的,她就像是坠入悬崖跌到谷底的幸存者,凭着不服输不低头的勇气,她一点一点爬了起来,可是,就在她要攀上崖顶重见天日时,他出现了。他像一只落在崖顶的毒苹果,她只吃了一小口只尝到了一点甜头,就要为之付出前功尽弃的代价,不但重新跌回了谷底,甚至比前一次更致命。这一次,她还能不能从谷底爬出来?虽然她一直对他笑,虽然她努力装作很坚强,可是他知道,他能感觉到她有多脆弱有多迷茫有多惶恐有多缺乏安全感。 而这一切,全是他造成的。 他早该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怎么会再相信奇迹?!他都瞎了三十年了啊,全球的眼科名医都被他看遍了啊,他怎么会傻到以为自己会无缘无故地复明?!一开始,大哥就警告过他,要他密切注意她的变化,并告诉他“唐氏咒是把双刃剑,”可是他都做了什么?!他对她的异常,毫无知觉,他对咒语的反噬,毫不警惕!是他害了她!他该死,真该死! 上帝,你真是慈悲的吗?如果是,那你为何对我如此残忍?你怎么伤害我都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伤害我最爱的人?你伤害她一分,就等于伤害我十分,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阿来!”尉迟早皱着眉,狠狠甩出一巴掌,打醒歇斯底里的尉迟来。 “你要是真爱她,就给我好好活着!不要让我有机会笑话你单薄不可靠的爱情!现在,给我冷静下来,告诉我,张医生是怎么说的?” 尉迟来似没听到他的问话,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哑声问:“大哥,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尉迟早愣了一下,疲倦地合了合眼,“信。” “大哥,前世不能在一起的爱人,到了今生也不能在一起吗?” 听出他声音里的灰暗,尉迟早忧心更重,他沉声道:“阿来,没有撑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那别人更是无法给你答案。阿来,我一直没有和你讲延和唐半醒的事,当初延中的是唐氏心声咒,一开始,这咒表现出来的也是利大于弊,到了后来,唐半醒差点成植物人,我才知道唐氏咒不会如此轻易就让相爱的人喜获幸福。阿来,延能禁受住考验,我相信你也能。现在,告诉我,张医生都说了什么?” “张医生说,突然失明的原因主要有几种,像视网膜中央动脉栓塞、眼底和玻璃体出血、急性神经炎、急性青光眼等。但是听一一讲,她的视力是逐渐下降,并非突发性失明。她说她的眼睛每隔两三天就下降一百度,在完全失明之前,她的近视度数是八百度。八百度作为重度近视,引起并发症导致失明,这在以前也是有过不少案例。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一一失明,她复明的希望有多大,这要等和其他两位专家会诊后再答复。” 尉迟早抿了抿唇,起身道:“我知道了,我去想别的办法。你这边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今天晚上,天下保全会派个人过来,你安排一下。” 在经过他身边时,尉迟早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抿了抿唇,走了出去。 尉迟来看到大哥穿过院子,和一一说了句什么,模了模大白的头,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拉开院门消失在视线里。 那一刻,他有种错觉,好似回到久远之前,一个冷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吼:“如果你还想在来生遇到她,你必须寿终正寝!虽然你毁了双眼帮她解了劫数,可是如果没有积到足够的福善,她下辈子仍是受苦受难的命。你要多做善事,为她祈福祈寿!” 呵,多做善事!多做善事!如果破财可以免灾,他愿意拿所有的钱去换取她的平安无忧。 “您好!我是水沾罗,请多指教。” 听到一个清冷的悦耳女声在耳边响起,唐一一忙转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微笑着应:“您好,我是唐一一,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希望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尉迟二公子,请问我用哪个房间,我需要把行李先放进去。” 尉迟来看了看她的超大行李箱,挑眉道:“罗罗,我想你在这里只是暂住,你不必把整个家都搬过来。” “当然,这只是我全部家当的万分之一。我进去了,回见。” “我帮你。真沉啊,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不多不多,没听过那啥到用时方恨少吗,这些东西,一会儿就会全部用到你这院里。” 听到他们抬着重物走远,唐一一黯然地垂下头。 “喵——”大白在她怀里叫一声,似软言安慰。 而有时候,安慰最能产生催泪的效果。 唐一一苦笑着眨了眨眼,模索着坐到木条椅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人就变得特敏感。 听到她调侃地唤他“尉迟二公子”,再听到他叫她“罗罗”,她心里似打翻了醋瓶子,酸味熏天。 听吴妈讲,他喜静,很少带人回家来,而她能来此暂住,则说明她并非一般人。说不定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旧识也未可知。 单听她的声音,她就知道她是个美丽自信的女人。当她和他站在一起,会不会就像小美一样,和他无比登对相衬? 呵,唐一一啊唐一一,你何时变得如此疑神疑鬼小肚鸡肠?他都说了是朋友来小住,既然是朋友,岂有直呼姓名的道理!就算不是朋友,看到女人拎着大件行李,作为绅士也该去搭把手,你岂能因此捕风捉影变成那种令人讨厌的小气鬼! 可是,为什么去了那么久,还不见回来? 哎呀,唐一一,你以为你是三岁小孩儿吗,你怎么能这么粘人?他总要有自己的事情做,他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着你,你以前经常一天二十四小时独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独处的好处?好了,唱歌,唱歌,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思乱想。 “你有独处的时候我就是孤独,你在微笑的时候我就是幸福,亲爱的我的温柔你怎么记得住,在你的世界里我一个人住。你认为甜蜜我觉得痛苦,你曾说过爱情应该是无条件地付出,到最后还是我一个人住……” 唱着《我一个人住》,两眼却变得模糊。 原来,心情不对的时候,每首歌都能变成强效催泪弹。 “大白,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是不是?” 唐一一搂着大白,叹了口气。 这样的自己,真是好讨厌! “大白,我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就在门口的巷子里站一会儿,好不好?” 拉开院门时,燠热的风刮进来,她只觉身上一暖,深深吸了口气,抬脚迈过门槛,踏出失明后走进社会的第一步。 扶着墙,听着远处的车声人声喧哗声,唐一一才意识到这阵子她沉浸在个人世界里好久好久了,久到差点忘了院子外还有别样的天空。 只是,那些天空,她再也看不到了。 曾经,她以为,看不见并不会成为遗憾,可现在她才明白,看不见,真的好可怕。 也许在潜意识里,她或多或少认为自己是一个牺牲者成全者,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他该给予她百分百的全身心关注,若是他稍微分了一点点心到了旁处,她就会有被忽视的感觉,心里似钻进了一只魔,无论如何搏杀,她都无法杀死它,真是好怕,好怕变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面目可憎的女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伤害他,说出无法挽回的话,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将他伤得身心俱疲。 好讨厌这样,好讨厌这样! 唐一一,不如现在就离去,趁着伤害还未造成,不如现在就离去。与其伤害他让他今生今世都无法快乐,不如让他带着对你的美好回忆度日。人对快乐的记忆总是不如痛苦深刻,所以,让他淡淡地记着你的好,总好过让他深深地记着你的恶。 唐一一,现在,就这样走掉吧。你只要沿着墙一直走,走到大街上拦辆出租车,就可以离开他还他自由,不难的,只要抬抬脚就可以了,走吧,走吧。 可是,好舍不得,可是…… “唐一一!你这个贱人!” 突然,一道尖厉的女声打断了唐一一的天人交战,未等她辨出声音的方位,一个巴掌就落到了她脸上,力道之大之猛,令身体平衡不佳的她直接踉跄倒地。 接踵而至的,是劈头盖脸的挥打以及无数的拳打脚踢。 “喵——喵——” 大白凄厉地叫着,挣出一一的怀抱,腾空而起,狠狠地用利爪刨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在白辣辣的阳光下听来尤为耸人听闻。 唐一一无力地躺着,浑身似散了架,疼痛。 也许,就这样意外死去,才是最佳结局。 她晕晕地想着,意识似被抽离了身体,开始往高处远处飘散。 她好像在飞,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她在飞,她一会向上飞,一会向下飞,好像翻过了山越过了岭,好像翻过了江倒过了海,好像翻过了天覆过了地,最后,飞行停止,她耳边的风声被雨声雷声人声取代。 “大唐——大唐——” 她听到他在喊,一声一声,似泣血的杜鹃,无休无止。 然后,一道闪电劈过,她的眼前豁然出现了白光,在白光下,她看到了他。 雨倾盆而下,浇透他以及他怀中的女人,而她自己,身体仿似透明的,雨水穿体而过却滴雨不沾身。 “大唐——” 他痛苦地叫着,紧紧搂着他怀中的女人,恸哭声盖过风声雨声盖过世间万物所有的声音。 那个女人的长发似海藻一般缠在腰际,绕上他的臂膀,对他的呼唤,她毫无回应。 “二少爷,唐姑娘已经死了,请您节哀!” “滚!宾!宾!” 他怒吼着推开别人伸来的援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允外人靠近。 然后,他颤巍巍地抱起她,走一步,跌倒,爬起来后,再走,再跌倒,每次倒下时,他都将她护在身前,让自己的身体直接撞击地面,在地上溅起一圈又一圈水痕。 当女人仰躺在他身上,脸从散乱的长发中露出来时,唐一一看到了自己。 尖尖的下巴,疏淡的眉,蝌蚪似的眼角线,菱角状的唇,不是她,还会是谁? 再次跌倒的他无比挫败地坐在泥水里,握手成拳,用力击打自己的眼睛。 “大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唐,我不该为了把你留下而故意刺瞎眼睛,是天罚我啊,天要罚我,我也认了,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罚到我身上,为什么要把你带走,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你这样带走她,这样凌迟我的心,你怎么这么残忍?我恨你!我恨你!我诅咒你!我千秋万世地诅咒你!” 他愤怒地击打,眼睛出了血,也不停止。 第10章(2) 唐一一看着他折磨自己,痛得无法呼吸。 她跪在他面前,想要拉开他自虐的拳头,可是,她的手就像空气,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阿来,不要这样,求你,不要这样苛责自己,不要这样,求你。” 她哭坐在地,心如刀割。 可是,他看不见她,他嘶吼着,击打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沉,两个眼窝里的血水也流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可他全无感觉,下手越来越狠,一次比一次用力,似乎要将自己往死里打才能缓解心口巨痛。 “不要,求你,求求你住手,住手!”唐一一哭得声嘶力竭,除了旁观,完全无力阻止。 “求求你们,帮我拉住他,他会把自己打死的,求求你们。” 她朝着有人影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喊,可是她的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能听到她。 那一刻,她真是恨死了那个和自己长了一模一样面孔的大唐。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死? 死是那么容易的事,为什么你为自己挑了条最容易走的路,却将他留在了那么艰难的生里头? 大唐,你好自私,我讨厌你,我恨你! 在她绝望地匍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时,她看到一双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然后吃惊地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延,你、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仓惶地望了望四周,天仍在黑着,瓢泼大雨仍在下着,闪电仍在肆虐着,而他仍在嚎叫着,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世界,可是她出不去,她被困在这里,看着他的自我折磨,从而更深地折磨自己。 可是,延怎么也进到了这里? “你是谁?” “延,延,你能看见我?太好了,快,快去阻止来少爷,不要让他再伤害自己,求你,求求你帮我阻止他。” 她站起来,情急地抓住他胳膊,出乎意料的,她的手这次并没有穿体而过,而是落在了他胳膊上。 “你是谁?” “延,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唐一一,来少爷是你二哥啊,快,他要把自己打死了,你快去救他,快。” 唐一一用力拖着他胳膊,拉扯着他往回走。 “大哥,二哥就在前面,你先过去。” 这时,唐一一才看到身后的尉迟早。 他一如既往地冷着脸,抿着唇,只是他好像没看到她,只见他脚下轻轻一掠,人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我?” 她疑惑地问向尉迟延。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你从哪里来,就赶快回哪里去,切莫耽搁。” 说这话时,他抬手勾过身后的辫子,将它绕在了颈上。 到了这时,唐一一才发现不对劲。 他们的头发、衣着,都好像古人,确切地说,是像清人。 似看穿她的想法,他点了点头,“我的名字是盐巴的盐,而你口中的阿来,应该是二哥,尉迟米。唐姑娘,如果你在你的世界遇见了二哥,请你,不要再让他这么痛苦。这一世,为了与你相配,他毁了双目,下一世,他会为了你生受黑暗之苦,他受了这么多罪,只有你能让他解月兑,好好珍视你自己,唯有你开心快乐,他才能真正开心快乐。唐姑娘,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我们,来生再见。” 说完,他手指一弹,似有什么东西弹了出来,她只觉眉心一痛,“啊”的一声,似流云般四散的意识迅速回笼,轻飘飘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痛,然后,她闻到了药水味,接着,听到了交谈声。 “张医生,请把我的眼角膜移植给她。” “阿来,你别激动。她这种情况,不是单纯地移植眼角膜就能恢复。” “那就把我的眼睛移植给她。” “阿来,阿来,你听我说,你冷静。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复明,而是要她先醒来。” “她一定会醒!等她醒来后,把我的眼睛移植给她。” “阿来!眼球移植技术,目前仍在研发当中,暂时恐怕无法实现。你要冷静!像一一这种情况,并不是重度近视引发的并发症,也不是其他急性炎症,在病因没找到的情况下,贸然采取措施是很危险的。现在科技无法诊治的病症,将来不一定就治不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等她醒来,不要胡思乱想,你听我的话,去那张床上好好躺一会儿,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给你打针镇静剂,你再这样扛着,她醒了,你就垮了,到时候她拖着病体还要照顾你,你于心何忍?” “她在怪我,她不想看到我。” “阿来,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听我的话,去躺一会儿。你已经五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倒的。”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听话,我给你打一针,你只睡两小时就醒,好不好?” 在张医生的连哄带劝之下,尉迟来终于躺上了床。 可是,就算是打了镇静剂,他也睡得极不安稳。 “一一,一一……” 即便是在梦里,他也放不下对她的牵挂呵。 为什么,你要如此执着? 为什么,你要背负这么多? 为什么,你不能让自己轻松点? 为什么,你要爱我比爱你自己还要多? 唐一一眼睛胀得酸痛,想睁眼泄去眼中的洪流,可上下眼皮似被粘住了般,怎么睁也睁不开。 她越是用力睁,眼珠越是胀痛,无穷的张力凝聚过来,好像有个炸弹要在里面引爆。 “啊——” 忍无可忍的一一大叫着想要借助声音来纾解眼上的压力,可是随着她叫出口,她似听到“砰”的一声,眼珠似爆炸了般,痛得她浑身抽搐,差点晕了过去。 她惊恐地模了模眼,眼睑周围干干的,并没有预想中的可疑液体流出,然后眼睛的疼痛一点一点散逸,随着眼皮变得轻盈,她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嗨,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白须老头儿,笑嘻嘻地冲她直眨眼,赫然就是年初遇到的那个算命的怪老头儿。 “你、你怎么在这里?” 老头儿捋了捋胡子,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我,就是传说中的上帝。” 说完,未等唐一一质疑,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丫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改变了你的命运,你得为此付出代价。” “代价?” “对,代价!你家大白,我带走了,另外,你让你家那位有钱人往这个账号汇个一百万,我们就两清了。” “大白?一百万?” 晕头转向的唐一一除了愣愣地重复他的话,完全理不清脑中乱糟糟的思绪。 “是,那只猫和你的缘分已尽,上辈子你为了救它,失足落水身亡,这辈子它为了救你,抓瞎了那个不懂事夫人的一只眼,为了让我答应治好你的眼,它愿成为我的忠心奴仆任我一生差遣,现在,是我带走它的时候了。至于那一百万嘛,对你家那位有钱人来说不过是凤毛麟角,为了你们未来的幸福生活,这点代价委实不算什么,千万不要舍不得。” 说着,他往她手里塞了张卡片,然后哼着小曲儿,一摇一摆地往门口走。 “我说,老头子,你要一百万有何贵干?” 听到熟悉的清冷女声,唐一一撑着肘坐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帅气利落的短发女子,她双臂环胸挡在门口,很像漫画中的凶猛萝莉。 “哎哟,乖女儿,罗罗小甜心儿,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来,让爹瞧瞧,哎哟,我亲爱的闺女,你最近日子不好过么,怎么又清减了不少?唉,你妈要是看了,又不知会心疼成啥样。走走走,爹爹带你去吃好吃的,争取迅速将你催肥。” 水沾罗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少来!说,你来这儿做什么?有你出现的地方,我眼皮就跳个不停,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白须老头儿“嘿嘿”干笑两声,捋着胡子道:“做好事要不留名,不能说,不能说。好了,老爹我要走了,你老妈要是等不着我,她又该碎碎念,拜。” 唐一一也没看清他是怎么走了一步,只见身形一晃,人就跑到了水沾罗的身后。 他冲她扮个鬼脸,敬个滑稽的军礼,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一天到晚为老不尊疯疯癫癫,你不要理他。” 水沾罗走到床边,对她的复明似乎毫不吃惊,她坐在床沿,手法娴熟地削着苹果,一串果皮似流苏般整张滑下,她满意地扬扬眉,将苹果递给她,“喏,给你。” 唐一一偏开头,咬了咬唇,“对不起,我没胃口。” 女子轻笑着戏谑:“是对苹果没胃口,还是对我没胃口?一一,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 唐一一立刻红了脸,她不自在地绞了绞手指,垂下了眼。 “呵呵,没关系,有个那样出色的男友,是要多提防一下在他身边走动的女人。不过呢,你放心,我不在其列,我的出现,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遗憾的是,我有负托付,尚未一展身手,你就先遇袭受伤,说起来,我这天下保全第一女高手的脸可真是要丢尽了。不过,战斗场面我虽然错过,善后事宜我还是处理得不错,未来,我想,你的人身安全应该不会再有问题,即便有问题,也不会和那个不懂事的夫人和那个什么花哥扯上关系。唉,真是惹谁也不能惹上尉迟家的人哪。” 唐一一咬了咬唇,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轻声道:“罗罗,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别客气!我就喜欢麻烦,”说着,她朝她挤挤眼,笑得像只招财猫,“我希望别人的麻烦多多,这样我才能财源广进,麻烦越大,我越乐意处理,因为,钱多嘛,吼吼。以后你要是再遇麻烦,一定要联系我咯,我可以让我家老大给你打个八五折。” 唐一一被她逗笑,越发羞赧不好意思。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你再睡会儿,买回来后我叫你。” 可是,她哪里睡得着,在水沾罗说话的间隙,她的心早飞到了尉迟来身上。 他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床上翻来翻去。 唐一一走到他身边,一看到他,就泣不成声。 这几天,他是在地狱里度过的吗,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唐一一颤着手抚上他形同枯槁的脸,深度凹陷的颊,苍白的唇,紧锁的眉,眼泪滚滚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固执,不该将你害得双目失明才敢接受你的爱。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粗心,不该抛下你一人让你独活在黑黑的人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意外会推你坠入自责悔恨的深渊。 对不起,以后我一定好好珍惜自己不让自己受一点点伤。 对不起,以后我一定好好爱你把前世今生的爱全部补偿。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醒悟来得这么迟,请原谅我的愚钝。 对不起,我是那么那么爱你,却又那么那么伤害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一,对不起。” 听到他梦呓般的声音,一一手脚并用爬上他的床,搂着他的脖子,痛哭失声。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 “好,”尉迟来粗嘎地应着,用手心抚去她的泪,却不知道自己的眼角也渗出了泪,“好,再也不说。” 唐一一吸吸鼻子,“你要天天对我说另外三个字。” “好,一天说一次,要是不够,就一小时说一次,还是不够,就一分钟说一次。” 粗嘎的男声有点哽,哽中带着笑,笑中又带着心酸。 “唔,我现在就想听。” 同样有点哽的女声,有点娇羞,又有点企求,听在男人耳里不由得让他收紧了臂膀,将她整个扣在怀中。 “一一,一一……” 密如梭织的吻落在她发顶、额头、眼睛、两颊,鼻尖…… 唐一一刚想抬头抗议“这是两个字不是那三个字”,他却堵住她的嘴,用实际行动说明他有多爱多爱多爱多爱多爱他怀中的这个人。 尾声 “一一,你去哪儿?” 睡意浓重的男人手臂一抬将刚起身的娇小女人勾入怀中,头枕在她颈窝舒服地蹭了蹭。 “我口渴,想喝水。”女声回搂着他,含糊不清地咕哝。 “我去给你倒,你躺着别动。” “好啦。” 男人下了床,模索着往门外走。 “砰”一声,男人的脚踢到了柜角,他“shit”一声,抽着气揉了揉脚,继续往外模索。 “开灯啦。” 女人翻了个身,再次含糊不清地咕哝。 “不用,出了卧室我再开灯,你继续睡。” 话音刚落,又是“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男人绊了一下,又是一声极力压抑的“shit”。 女人坐起身,叹了口气,“好啦,你回来,我自己去倒啦。” 女人打个呵欠,张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颗蓝宝石。 只见她准确无误地避开衣柜、沙发、脚墩,拾起滚在地上的木头花瓶,将男人拉回床上。 “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shit!以前看不见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磕来碰去。” “你闭着眼走不就好了嘛。”女人轻柔地揉着他脚趾,嗔怪道。 “我想练练,既然能看见了,总不能为了方便就老要闭着眼弹琴闭着眼吃饭闭着眼走路。” 女人轻笑出声,“可是,你再怎么练,也不能像我一样拥有大白的夜视能力啊。好啦,你躺着别动,我去拿水。” 男人再次将她勾回怀里,慵懒的声音沙哑又性感:“喂,女人,你知道男人最不爱听女人说什么吗?” 女人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地应:“什么?” “就是心爱的女人对他说,躺着别动。” “哦,我还以为你最不爱听的四个字是‘我不爱你’呢,原来是‘躺着别动’,好,我记下了。” “喂!” “好啦,老公,我要喝水,好渴!” “好,我来滋润你。” 啊,人家想喝白开水,不是你的口水啦。 唉,算了,算了,聊胜于无,聊胜于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