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 楔子 一条幽深的胡同。 街坊的垃圾杂物堆放在胡同里,几个垃圾筒滚落了盖子,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突然,“喵”的一声猫叫,垃圾筒里扒食的野猫“嗖”一下蹿了出来,打翻的垃圾筒滚落在一边。胡同口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子的身影闪进了胡同,狸猫般弓着脊背,沿墙根跑到阴暗角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用一只颤抖的手,模到一个门钹,徐徐拉开。胡同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滑开了一扇门,一扇溅满污秽的柴门。 门里漆黑一片,那人模索着往门里迈进一步,脚跟磕到了异物,“哎呀”惊呼着往前扑倒。“哐啷”一声巨响,门里忽然幽幽燃起烛光,三根蜡烛,从黑暗深处悬空飘了出来,照亮了藏在胡同角落里的这间店面。 眼前有了亮光,扑跌在地上的人爬了起来,脚跟绊到的一面铜锣,如同戏台上拉开帷幕时被人敲锣鸣响了一声,骨碌骨碌滚到了墙角。那里,有一面镜子,三根蜡烛在镜子里面悬空漂浮着,镜面射出刺眼的光束。从地上站起的人抬手遮挡了一下强光,环顾四周。电梯间般狭窄的空间里,除了一面镜子,三根漂浮在镜子里的白蜡烛,还有一张椅子,一张涂了红漆的木头椅子,木料有些年份了,刷着锈迹斑驳的漆色,像凝固的血渍一层层地沉淀下来,使得这张静静摆放在镜子对面的木头椅子,隐隐散发出怪异的味道。 砰—— 柴门关上了,没有风,门却自动关闭,还落了锁。进了店的客人脸色发白,看到了门板背后红漆刷上的几个歪扭字体——傀儡戏馆。 四个碗大的字,泛着猩红的漆色,字尾歪歪扭扭淌下新鲜的油漆,如同墙上滴血一般,触目惊心! “傀儡……戏馆……”瞳孔里映着猩红如血的字体,客人盯着门板背后的诡异招牌,脑门子上冷汗涔涔。 欢迎光临本店!客人,请坐! 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却奇怪地接收到一个指令,徐徐转过身来,看到镜子里照着的椅子,它似乎在无声地邀请客人入座。他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自动地挪向椅子那边,坐到了那张红漆的木头椅子上,脊梁挨到椅子靠背时,寒气从脊椎尾部猛蹿上来,颈后寒毛竖了一下。 客人坐着的椅子对面就是那面镜子,那面普通的试衣镜里悬浮着三根白蜡烛,光焰摇曳了一下,镜子里突然多了个人,那人也坐在镜面照着的那张椅子上,与客人面对面地坐着,客人却看不到他的脸,镜子里的强光刺眼,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来。 戏目准备开场了!客人,你要看什么戏? 脑子里,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在问。客人月兑口答:“傀儡戏!” 知道看戏的规则吗? 客人点点头,开始月兑掉上半身的衣服,然后,他咬紧牙关,挺起了胸膛。 “呼”的一声,电梯般封闭了的狭窄空间里,居然有风吹过,悬空浮在镜面的三根白蜡烛“噗”地熄灭了光焰,镜子里一个人形的提线木偶清晰呈现,它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只有食指关节系着一根银亮的丝线,食指弹动了一下,银丝飞射出去,笔直地射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客人。 一声闷哼,客人袒露的左胸心口穿进了那根丝线,一寸寸地穿胸而入。客人抓紧了椅子扶手,强忍剧烈的痛楚,急促地喘息,十指痉挛般地颤抖,穿胸而入的银丝从他的十根手指尖端一点点地飘了出来,藤般疯长。十根拉长了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出去,缠住了镜子里的傀儡。 它睁开了眼睛,突然开口说话了:“弱小的人类啊,在黑暗中,剖出你心底最真的,让操纵傀儡……看完这出傀儡戏,年轻人,你只能再活十五天!” “十五天……十五天……” 颤抖的声音,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被痛苦折磨的人,扭曲了五官,艰难地举起双手,勾曲的十指颤动,根根丝线由心口蔓延到指尖,指尖开始操纵傀儡。镜子里的提线木偶站了起来,舞动双手,似乎在画着一张脸谱,渐渐地,傀儡脸上的眉目清晰起来,让人惊叹的俊美五官渐渐浮现…… 第1章(1) 哐啷! 一只茶杯凌空飞掷,砸在了墙面悬挂的古董钟上,玻璃碎裂,钟锤停止了摆动,时间停滞在凌晨六点十五分。 “你还有脸回到这个家来?” 宽敞的客厅里,嗡嗡地响着愤怒咆哮的语声,玻璃茶几上的茶水被打翻了,混合了茶叶的水流淌到地毯上,也有少许溅到了沙发坐垫。昂贵的花梨木组合沙发上,坐着的中年男子手里又举起了一只玻璃茶杯,脸色气得铁青,恼怒地瞪着客厅的玄关入口。 “dad,您今天起、起得可真早。” 玄关入口,挂钟砸落的碎玻璃散了一地,刚刚溜回家来的罗凯吓白了脸,抖着两脚站在玄关,拎在手里的外套“啪嗒”掉在了地上。 “不是起得早,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晚上,你这个色心不改的浪荡子,昨天晚上又去哪个酒吧鬼混了?”握在手里的玻璃杯一抖一抖,砰然搁回了茶几上,罗文森突然缓和了脸色,冲儿子招招手,“站得那么远干什么?向父亲答话得站近一点,过来!” “您、您不生气了?” 看到父亲把茶杯又搁回了茶几上,罗凯拍着胸口压压惊,随手一丢钥匙,趿上拖鞋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从衬衣口袋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笑着说:“生意场上的应酬,推不掉嘛。” “应酬了一晚上,你也累了吧?”罗文森缓缓站了起来,和缓的脸色一变,反手往沙发扶手背面抄起一根棍子,吃人似的怒瞪着眼,冲儿子咆哮:“看看你,满身的酒气,还敢滚到我面前来?夜里野出去鬼混的不肖子,我今天非得打断你的腿!” “等、等一下!”叼在嘴里的烟掉到了地上,罗凯滚到沙发底下,夹紧脖子抱住了脑袋,急喊一声:“dad!今天我是准新郎啊,别打脸!” 劈空砍下的棍子停在了罗凯的鼻尖,罗文森恨铁不成钢,气得咬牙切齿:“你还记得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整晚都不回家,我当你是不想娶这个老婆了!” “怎么会呢,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冰美人,娶进门来还能炫耀一下呢!”在众多竞争者的行列中,只有他胜券在握,让千年冰山融化成一泓春水,今天这场婚礼,不知得让多少人眼红羡慕?想到那风光的场面,罗凯得意地拨了拨刘海,浪荡公子留长了的头发挑染成五颜六色,斑鸠羽毛似的炫耀在头顶上,俊美的五官充满了轻浮的表情,叫人看不顺眼。 “娶老婆是为了炫耀?” 看着眼前这根轻浮的软骨头,罗文森眼角的皱纹扭曲起来,伸手去揪罗凯的衣领时,瞄到儿子衬衫领口的口红印,当父亲的终于发火了,“要去迎娶新娘的准新郎,还在外面风流快活了一个晚上,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dad,您别、别……” 罗凯看着父亲抡起了木棍,浑身打个激灵,跳起来就逃,满客厅地乱蹿,罗文森挥舞着棍子如影随形。一追一逃,父子俩在家中上演了全武行。 “哎哟喂——痛啊啊啊——” 一声惨叫,伴随着“乒里乓啷”的声响,别墅窗户里飞出一根棍子,“咚”地砸在外面停放的轿车车顶,等候在婚车旁的司机吓了一跳,看那棍子顺着挡风玻璃滑了下来,落在引擎盖上装饰的鲜花环里,心形花环中间穿着新婚礼服的一双洋女圭女圭被棍子打得左右歪斜,新郎模样的洋女圭女圭骨碌碌地滚落在了车轮底下。 司机赶忙趴下去捡,捡起洋女圭女圭,拍拍它身上沾到的尘土,往它脚上沾好胶水,摆回新娘模样的洋女圭女圭身边时,司机双手突然僵了一僵,吃惊地盯着那双洋女圭女圭……不,只有一个洋女圭女圭,新郎模样的女圭女圭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傀儡木偶!戴着白色面具般的傀儡,表情诡异,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哭! 司机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傀儡女圭女圭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难道,刚才是他眼花了吗? “阿维,快接少爷上车。” 别墅的房门终于打开了,罗文森精神奕奕地走了出来,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镶边的眼镜,像个斯文的中年教授,看不出半点暴力倾向,和挥棍子时的暴躁模样,判若两人。 比起表里不一的父亲,跟出门来的儿子显然“坦白”得多,照样儿是轻浮的软骨头模样,虽然换了一身新郎礼服,宿醉后的脸色还是不佳,吊儿郎当地跟在父亲后面,眯着眼打哈欠,喷出嘴的都是酒气。 “老爷,您先上车。” 别墅外面停着八辆装饰精美的婚车,前面一辆车的司机迎着老爷坐了上去,四辆车子先行开道,缓缓往外行驶。 “少爷,请上车。” 为新郎开车的阿维戴上白手套,打开了车门。罗凯眯着眼往车子里钻进身去,一坐到车子座位上,“嗷”地叫了一声,两手捂着急忙站起来,这一站,脑门子又磕碰到了车顶,他低低地咒骂几句,索性抬脚踩在坐垫上,就那样半蹲在车后座。 司机阿维愣了一愣,“少爷,您不系安全带……” “少?嗦!”棍棒没挨到脸上,却打肿了,罗凯好辛苦地蹲在车子后座,一迭声地催促:“磨蹭什么,快开车!” 必上车门,发动车子,鲜花粉纱点缀的婚车组成一列,向教堂进发。 阳光很好的马路上,两旁花坛里鲜花怒放,芬芳扑面,车窗上都透出水晶的光泽。 罗凯摇下了车窗,眼尖地瞄到对面左车道上一辆火红的敞蓬跑车飞驰而过,风中捎带了一缕香风,趴在车窗上的浪荡子面泛桃色,冲跑车里的时髦女郎吹了个口哨,轻佻地哼起流氓小调。 婚车车队行进到中途,突然,前方一阵骚动,阿维猛踩刹车,戛然停下车子。 “出什么事了?”罗凯往车窗外张望。 开了车门,跑到车队前方的阿维又匆匆跑回,向少爷报告:“前面设了路障,抢修队正在维修破裂的地下水管,估计还得等十分钟……” “十分钟?!”罗凯蹲在车座上已经够辛苦的,一听还得等,这就来了火气,“赶紧绕道,去教堂。”dad早就派了另一支婚车车队去接人了,新娘那边的人估计已经到了教堂,新郎可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 “可是老爷的车子还停在前面等……” “让他们等去,阿维,快开车!” 少爷催得急,司机阿维只得依照吩咐,急打方向盘,从车队里月兑离出来,转个弯,驶向另一条车道。 “快点,再开快点!” 蹲得两脚发酸,罗凯猛拍驾驶座的椅子靠背,不停催促。 “少爷,这条路上有限速标志。” 阿维平视前方,保持平稳的车速。 “本少爷叫你超速!超速!再不超速,本少爷炒你鱿鱼!” 一个巴掌拍到司机的后脑勺,罗凯端起了阔少爷的架子。 “……是,少爷。”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右手拉杆换档,阿维踩下了油门,车子加速飞驰在公路上,监控点的电子眼“喀嚓”闪了亮光,拍下超速的车辆牌号。车牌上遮了粉纱的婚车冲过路中央的斑马线,风驰电骋,一路飙出惊人的车速! “哟——嗬——” 借着酒精的作用,罗凯趴在车窗边,兴奋地乱叫,刀子似的疾风刮在脸上,超速飞驰带来的快感,诱得全身细胞中的冒险因子活跃起来。他一点点地把头探出车窗外,浪荡子放肆地冲抛甩在了后面的车辆竖起中指,讥笑那些龟速行驶的车子。 “少爷,请坐稳些。” 看了看后照镜,制止不了少爷冒险的动作,阿维无奈地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前方路面,猝然,眼前人影闪过,一个飞奔着横穿马路的行人冷不丁出现在车子前方,来不及踩刹车的阿维瞳孔猛地紧缩,眼看车子飞速冲了过去,闪现在车子前方的人影突然又消失了,车轮底下没有颠簸,没有碾到异物……难道,刚才又是他眼花了? 阿维惊出一身冷汗,握住方向盘,凝神细看,突然发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一个戴着假面、披着斗篷的怪人,独自站在路灯的灯柱下,那盏路灯缓缓亮了起来。白昼里,路灯竟亮出蓝绿磷火般的光,在灯柱底下罩出暗夜般的阴影。站在灯柱阴影下的斗篷怪人缓缓摘下了白色的假面具,朱红的唇边弯出诡异的笑弧…… 车子行驶中,车窗外景物飞逝,灯柱下站的斗篷人由车子左前方飞速往后移,模糊在后照镜中。 惊鸿一瞥,阿维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目光呆滞了一下,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一滑,急速飞驰中的车子打偏了方向,突然冲出隔离墩,失控般冲入对流的左车道,迎面撞了几辆车后,砰然冲到电线杆下,终于停了下来。 哐啷—— 一扇车门掉了下来,驾驶座上弹开的气囊扁了下去,阿维捂着鲜血直流的额头,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看到车子的保险杠已经撞毁砸落,引擎盖扭曲变形……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人无从适应,阿维傻傻地跌坐到地上,掌心压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散落的花环残枝中,新郎模样的那个傀儡木偶摔裂了四肢,他的手正压在滚落下来的“新郎”头颅上,手心划出的血珠滴落,染血的傀儡表情诡异,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哭。 “少、少爷……” 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傀儡女圭女圭,阿维惊魂未定,急忙寻找少爷的身影——车子后坐空无一人,摇开了车窗的那扇车门摔落在十丈开外,碎裂的车门旁,卧着一个人,血色飞溅,染红了花坛上怒放的花束。 阿维惊恐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双唇发白,猝然尖叫出声:“少爷——” 惊恐的叫声划过长空,明晃晃的阳光花坛里,花瓣四散飘飞,白白的花瓣,染了血色,随风飘远…… 当——当—— 教堂钟声响起,无数个彩蛋抛上半空,炸开五彩缤纷的纸片,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红地毯由教堂门口绵延进去,手捧花篮的婚庆礼仪人员列队等候在门口。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一辆婚车姗姗来迟,加长型的白色林肯,戛然停在教堂门外。站在红地毯两侧的礼仪人员欢呼雀跃,纷纷抛洒花篮中的彩纸花片。穿了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打开车门,从婚车里迎出新人。 婚礼主角走出车门的一瞬,欢呼雀跃的声浪突然停止,教堂门口鸦雀无声,手捧花篮的礼仪小姐愣在了那里,目光发痴地看着车里走出的人。 车门打开时,由车里踏出一双银色皮鞋,轻轻踩落在地上,鞋面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矜贵与高雅的光泽,从车里跨出后,稍稍停顿,鞋尖微转,擦得锃亮的皮鞋踏上了红地毯,一步一步,不急不徐地走着。 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洒满花瓣的猩红地毯上,穿着白色西装礼服的颀长身影徐徐前进,在红毯两侧礼仪人员整齐的注目礼下,那道白色身影行过红地毯,走进了教堂大门。 “新郎到了!新郎到了!” 一阵骚乱,杂沓的脚步声从教堂门口传了进来,婚礼的司仪兴冲冲地跑来,敲了休息室的门,正想通知新娘出席婚礼,忽听门里“啪”的一声响,门开了,房间里的情形却吓到了司仪,开心挥舞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他愣愣地看着休息室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站着的人,一只手还保持着扇出巴掌后,扬在半空的状态;坐着的人,脸往一边偏了过去,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休息室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站在化妆镜前的女人动了一下,慢慢地收回扬起的那只手,垂放在身侧,指尖微抖,掌心泛红。刚才那个巴掌甩出去,清脆有力,到现在这只手还有些麻麻的,却,被她用力地握成了拳头,一面深吸气,一面愤恨地瞪着坐在那里的女人,“你别想得到幸福,伤害了司棋,这辈子你都不会得到幸福!” 化妆镜前,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纹丝不动地坐着,整齐的刘海盖住了眼睛,在半张脸上蒙出阴影,挨过巴掌的面颊红肿稍稍消退后,恢复了冷若冰霜的颜色。虽然挨了巴掌,新娘子却面无表情,僵硬如冰块般地坐着,沉默不语的她,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 房间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连燃烧的怒火都被冻结,站着的女人表情也有些僵,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结你那该死的婚吧!掉到河里也要把钱托举到头顶的拜金女,不淹死你也够呛!”话落,噔噔噔,踩着高跟鞋,表情僵硬地走出门去。 “哎?哎!这位客人……”眼看参加婚礼的宾客走了一个,搞不清状况的司仪,还想往门外追。 “她不是我的客人。” 冷冰冰的一句话,冻住了往外追的步伐,又让司仪僵在了门口,转过头来,看看化妆镜前的新娘,这个迟钝的家伙才意识到事态不妙,手指抖啊抖地指向新娘,“这脸、脸……” 新娘一点点地抬头,看着镜子,明亮的镜面照出芙蓉面,眉色淡淡、眼神漠然,如若能添上几分灵动泛笑的眼波,也算得倾城佳丽,就是这份淡漠的气息、冷凝的神态,当真是冷若冰霜! 新娘盯着镜子,看着自己过于白皙的面颊上还清晰留有五个指印,挨巴掌时火辣辣的感觉刺到心口,她的表情里却不带半分惹人怜的委屈忧伤,依旧冷冰冰的,叫人不敢贸然靠近。 “这、这可怎么办?”司仪在门口跺脚,干着急。 巴掌印是消除不了了,新娘犹带几分淡定,把发饰上夹的雪纺纱掀落下来,轻纱遮脸,隔了几分朦胧,起身,从容地往外走。 司仪愣了愣,也匆忙跟上。 第1章(2) 休息室外,拱门长廊上,背光站着一个人,身材偏瘦,染色不太均匀的黑发间隙里,被阳光明显地折射出几根银丝。看到新娘走出门来,这人缓步迎上去,忐忑轻唤:“小洁……” “爸,等了很久吧?”舒洁径直走到父亲面前,洁白面纱下的冷凝面容,微微有些回暖的笑。 “阿铃没有过分为难你吧?”站在长廊上,也能听到休息室里的动静,刚才看着何靖铃怒冲冲走出去,舒父有些担心。与女儿情同姐妹的好友,如今反目成仇,他这当父亲的,该不该让女儿继续往教堂里走?“小洁,告诉爸爸,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罗少爷……” “爸,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女婿了,别再叫他少爷!”看父亲提到罗家人时卑微谨慎的模样,她的心里就不舒服。 “小洁,爸爸没有用,连唯一的女儿都被我拖累了。”女儿出嫁,舒父憔悴消瘦的面容上,寻不出一丝开心与满足,只有深深的自责。 “不要这么说,爸,能嫁个有钱人,女儿已经很知足了!”面纱朦胧,旁人看不到她真切的表情,口吻中却当真有几分慨然无悔。她挽住了父亲的胳膊,以坚定的脚步迈向教堂。 跑到前面的司仪,唤来十二个花童,左右牵拉着新娘婚纱后面长长拖曳的薄纱裙摆,徐徐前进,沿着红地毯,迈向庄严的婚礼教堂。 尖塔形的古老教堂,高高的顶穹彩绘雕塑了天使图案,光辉圣洁的圣母摆在坛前龛中,高高的塑像供人瞻仰,两侧大片的落地玻璃门窗,采光充足,一束束阳光照射进来,教堂里洒满来自天堂般亮得刺眼的光,圣洁明亮。 《婚礼进行曲》奏响,一排排的宾客肃然起立,教堂门口花瓣纷洒,明晃晃的光线中,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步步走来。肃穆圣洁的圣母像下方、静静站在神父面前的新郎,在新娘到来时,缓缓转过了身…… 雄伟壮丽的教堂顶穹,射入的光线里有暗暗的灰尘在漂浮,穿着白色西装礼服的新郎,缓缓地侧转身影,半张脸落在灰尘漂浮的阴影里,半张脸却被刺眼的光束照得几乎透明。 挽着父亲的胳膊,新娘徐徐走到神父面前,隔着朦胧的面纱,看到新郎的面容,眉目秀雅俊美,光泽乌黑的长发扎成一束,有着中世纪王子般矜贵优雅的神态,少了轻浮的表情,熟悉的面容之中有了些些陌生。看着面前的新郎,新娘面纱后面的眼神,有些忐忑迷惑。 “罗少爷。”舒父卑微地低着头,带着几分拘谨,把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 手指轻轻触碰在一起,又飞快地挪开,那一声“少爷”,听来异常刺耳,舒洁微冷的指尖僵凝在半空。 “舒小姐?” 新郎开了口,声音醇厚轻柔,十分优雅悦耳,只是这“小姐”称呼,叫人听来不太舒服——她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与罗家并非门当户对,他这样突兀的称呼,似是有意戏谑嘲弄,惹得新娘冻住了脸,冷冰冰不予回应,于是,新郎也不再开口,只是摊开了掌心,注视着她。 一双新人僵持片刻,耳旁听得神父干咳一声,新娘停滞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搭落在新郎掌心。冰凉的掌心、泛冷的指尖,相互触及,新娘似是毫无感觉,新郎浑身却震颤了一下,下意识地,与她的掌心相叠,十指紧扣,牢牢握在一起。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却让舒洁心中有所触动,讶然看了新郎一眼。 “罗凯先生,你愿意娶舒洁小姐为你的妻子吗?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 庄严的教堂里,回荡着神父敬颂圣经般严肃的声音。 “我的回答是——不!” 罗凯的回答出人意料,在神父愕然震愣的目光中,在来宾一片哗然声中,他优雅地浅笑,以天使般美丽澄澈的目光,深深凝视着新娘,眼底却有黑色的漩涡在不断盘旋,“当然,这只是个玩笑!舒小姐一直喜欢我的幽默感,我还想给她讲一辈子的笑话呢!” 一辈子牵手的承诺,却以“笑话”来代替,这真是一个很冷的笑话! “我愿意……”神父还没来得及询问,新娘就接着新郎的话,冷冷地答,“听你的笑话,北极都不会融化。” 这个笑话更冷,神父被冻僵在那里,司仪则匆忙上前,把准备好的结婚钻戒递了上去。 掰开红色的戒指盒子,取出两枚钻戒,一对新人开始交换戒指,互相佩戴。新娘的无名指戴上了光芒闪耀的钻戒,而后,只听“叮”的一声,新郎无名指上的钻戒滑落下来,竟然掉在了地上。 “真糟糕!”捡起地上的钻戒,放进口袋里,罗凯笑着竖起无名指,“想到要和你结婚,我兴奋得十个晚上都没睡觉,半个月不到,瘦了十斤,戒指都套不牢了。” 新郎竖起的手指修长,指骨纤细优雅。舒洁盯着他的手指,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记忆深处另一个人的手,心口“突突”一跳,她飞快地转开视线,保持低温状态下的冰冷语声,回敬:“十个晚上?想必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魅力,让你彻夜不眠吧?” 罗家浪荡子花心在外,尽人皆知,新娘毫不留情地捅破这一层纸,北极圈里的寒冷风暴,一下子吹进了教堂。气氛有些僵冷,众多宾客窃窃私语,舒父在旁直冒冷汗,偏偏当事人神经如水管一样粗,照样儿笑得十分优雅,风度翩翩。 “舒小姐也知道我的长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罗先生不必客气,除了公开场合,私下我会额外关照你的。” 教堂里仿佛有乌云遮来,雷电交加,不仅来宾暴汗,连神父都在不停擦汗。 “那个……”司仪干笑着,在旁提醒,“新郎新娘该接吻了。” 新郎“哦”了一声,双手反剪在背后,飞快地俯下脸,隔着新娘面纱,吻了下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新娘愣了一下,突然浑身僵硬,如化石一般钉足在那里,面纱下的纤纤颈项,有一粒一粒的红色斑点冒了出来,是过敏时起的疹子,大片大片的泛红,衬着洁白的婚纱,分外惹眼。 “站稳,千万别倒下。”婚礼从进行到结束,新郎举止优雅得体,谢过了神父,偕同新娘双双往外走,他的笑容依旧如天使般,洋溢着纯洁的光芒,只是那句轻轻落在她耳边的戏谑笑语,暴露了恶魔的本质,“一个吻就能吻到你险些休克,别让我为自己的魅力感到沾沾自喜!” “不是休克,而是‘过敏性’休克!”这个浪荡子,收敛了轻浮草包的脾性,突如其来的尔雅风度,谈笑间随意的戏谑嘲弄,竟让她感觉到危险信号的迫近,“你吻我,嘴里还含了什么东西?” “薄荷糖,它不仅能清新口气,”隔着新娘面纱,他轻笑时吐出的薄荷清香,无孔不入,“还能使我保持清醒的头脑,避免头脑发热,爱上你。” “你……” 舒洁对薄荷气味过敏,本想避开他呵出的气息,心中的疑惑却又迫使她抬头注视他的表情。结婚前,分明试探过他对她的那番心思,明确了他爱慕她的心意,虽然花心在外,但能够让他甘心套上婚姻枷锁的对象,只有她!此刻,怎么又突然变了心,竟然说……“你的意思是‘不爱了’还是‘不曾爱’?” “爱?”罗凯眼神古怪地盯着她,笑出几分叵测心机,“当然!不爱的人怎么能结合在一起?” 喉咙里如同噎着硬物,她避开他古怪的眼神,走到教堂门口,冲亲友抛了手中捧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彩绸鲜花点缀的婚车。 坐上婚车,缓缓开出了教堂区域,亲友的车子跟在后面,新人乘坐的那辆加长型白色林肯遥遥领先,驶上高速公路后,急速开往桃园国际机场。 “去哪里?”掀开面纱,看到车子行驶的方向与婆家相反,舒洁疑惑地看着坐在身旁的“注册丈夫”。 “结婚后,当然要去度蜜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签证和机票,罗凯早有打算,目光转到她脸上,随口问:“脸怎么了?” “没什么,被蚊子叮咬就会红肿。”车窗外云淡风轻,车里有些沉闷阴暗,“不先见见公公婆婆吗?”婚礼上一直没有看到罗家的亲友长辈露面,她感觉奇怪。 “见了就走不成了。”转过脸来,看着身旁的新婚妻子,他半真半假地笑着说,“我偷了家里的钱。” 她听得一愣,虽然知道罗家公公棍棒教子、十分严厉,却不至于连儿子的蜜月旅行费用都给苛扣了吧? 新娘半信半疑,新郎不加解释,车里的气氛更加沉闷。司机正想放点音乐,突然,车里响起手机的彩铃声,舒洁包里的手机闪着来电提示灯,响在耳边的是那首十分熟悉的老歌《味道》,打来这通电话的难道……是他?! 心,咯噔一下,她看着包里的手机,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谁打来的?”罗凯盯着她包里的手机,看着她故作冷淡地把坤包拉链拉起,他依旧半开玩笑似的问:“旧情人?” 她冷着脸,不答。 手机铃声又响起,这回,不等新婚妻子有所动作,罗凯已然打开她的包,取出手机,放到耳边接听,“哪位?”听了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他笑了笑,“您不用担心,只是去蜜月旅行,饭店里预订的酒席,您代替我去吧,招呼一下那些客人。” 通话完毕,他把手机还给她,指了指车窗外,“是你父亲打来的。” 棒着车窗,她看到父亲开车追了上来,频频向她挥手告别。她也挥了挥手,然后,两辆车子分别驶上了不同的路线,距离拉开,背道而驰。 看着那辆白色林肯渐渐消失在公路那头,舒父带着祝福的心情,与同车的亲友笑着说:“小洁要去蜜月旅行呢!” “舒老哥,你可有福气咯,女儿帮你钓了个金龟婿呢!”坐在车上的几个亲友十分羡慕,纷纷道贺,“罗氏企业在多少大城市的黄金地段盖楼盘啊?地产大亨,动不动就是几十个亿的资金出入!小洁嫁进豪门,往后,老哥就跟着享清福咯!” “不过,罗少爷结婚,罗家亲戚怎么一个都没来?按说罗老爷也该来参加儿子的婚礼吧?”一个亲友按捺不住,把压在心头大半天的疑问提了出来。 “……生意人都忙嘛。”舒父十分勉强地帮亲家打圆场,表情却也有几分尴尬,唯恐亲友追问下去,正想转开话题,猝然,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的心头惊跳一下,单手把持住方向盘,急忙塞上耳麦,接听。 罢刚按下手机接听键,来电那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针般刺入耳膜,阴霾笼罩心头,他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罗老爷?您、您先别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您说清楚一点!”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手机里,罗文森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传来,隐约的,还夹杂着救护车呼啸的声音,车子似乎刚刚驶入了急救医疗中心,医生的口令、护士运担架的嘈杂声浪混合在一起,舒父的耳内隆隆作响,听到晴天霹雳般的一则噩耗—— “……阿凯去教堂的途中出了车祸,颅脑受创,流了好多血,正要推进手术室急救……还、还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亲家,赶紧取消婚礼……” “不……这不可能!”耳内轰然,脑子里一片空白,舒父语无伦次,“这怎么可能?刚刚、刚刚……你的儿子,罗少爷,他、他还在教堂和我女儿进行了婚礼……来的途中出车祸,怎么还能好好地站在大家面前,还、还带我女儿去蜜月旅行……您、您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什么?!”手机那头,罗文森悲伤又愤怒地咆哮起来,“我会拿儿子的性命来和你开玩笑吗?我的儿子就是招了你这一家子的霉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推月兑责任!听着,取消婚礼!立刻给我取、消、婚、礼!” 啪!手机被粗鲁地挂断,耳边是“嘟嘟”的声音,感觉到事态不妙,舒父的心就像掉进了油锅里,炸得噼里啪啦。 奥吱——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停得突然,车上的人都往前冲了一下,惊问:“舒老哥,出什么事了?” 舒父顾不上应声答话,擎着手机不停拨打女儿的号码,手机里传来服务台的播报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信号不在服务区了?!难道女儿已经…… 惊疑不定、又莫名惶惑惧怕,不敢往坏的方面设想下去,舒父再次发动车子,急打方向盘,冲上了高速线,在车上亲友们的惊呼尖叫声中,拼命加速,一路狂飙,以最短的时间把车子开到桃园国际机场。下车后,车门也忘了关,他直接奔入候机大厅,拿出从婚纱摄影店里事先领到的女儿女婿的照片,在几个出境关口询问检票员,看到对方遗憾地摇头并指向五分钟前刚刚关闭的一个机场通道。 “小洁——” 舒父又惊又急,跑到大厅后方,隔着大片玻璃墙,看到飞机场跑道上,一架起飞的航班轰鸣着,徐徐升向蔚蓝天空,变成一个耀眼的光点,穿入云层,飞向远方…… 第2章(1) “旅客们请注意、旅客们请注意——本次航班即将抵达目的地,请不要随意走动,坐回各自的座位上,系好你们的安全带。” 空姐甜美的声音传来,为本次空中飞行划上圆满的句号,飞机降落,滑行在跑道上,移动式电梯架到机舱门口,旅客们依次下到地面,通过入境关口的检查后,拿回各自的行李箱,离开机场。 玻璃感应门自动滑开,踏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舒洁迎来了海风的气息,在这个旅游度假的异国海岛上,几十米高的椰子树种在公路两旁,旅游巴士穿梭其间,公路盘山而上,护栏外侧就能看到沙滩、海鸥、蓝色的海洋。 “喜欢这个岛吗?”罗凯拖着行李箱上前,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不错。” “这个岛叫什么名字?”看得到海的地方,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度假胜地,这一刻的喜悦,是由衷的。 “爱心小岛。”显然,这也是玩笑,在她置疑的眼神中,他笑着摊了摊手,“好吧,这个岛呢,以前是海盗藏宝的地方……” “别说什么寻找宝藏的蜜月旅行!”她怀疑,他的话里有几句不是玩笑? “不,”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他的表情宛如赤子一样真诚,“海盗们曾经把宝藏埋在这里,这是绝对安全的,因为,以前没有人敢登上这个岛。” “为什么?”她果然信了他,追问。 “岛上有臭虫。”他答,好笑地看着她又冻住了脸,显然,他的笑话,又让她发冷了。 滴——滴—— 巴士开来,停在机场出口的这个站牌旁边,游客们相继上车。 罗凯上了观光巴士后,独自找了个座位坐下,扭头看向车窗外。 开车的司机,国际通用语说得不太流利,土著人插在路旁的指示牌,只是显示了景点特色,舒洁听不懂也看不懂,还是没能知道这个岛的名称,也不奢望坐到后排去的罗凯除了玩笑之外,还能与她说上半句正经话。两个人隔着几排椅子的距离坐着,都沉默不语,拉开了距离的生疏感,突然让舒洁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自己原来所熟悉的,似乎,有几分刻意的疏远与神秘! 巴士沿着环山公路往上开,停在h.b皇家庄园。 拥有皇家气派的豪华庄园别墅,犹如宫殿般的造型,即使建造在山顶自然风景里,却也十分抢眼。这里,就是提供岛上的游人开房住宿的地方。 走进h.b皇家庄园的别墅,一派金碧辉煌,地面铺的地砖光洁如镜,大厅布置得宽敞明亮,陈设装潢、灯饰雕塑都带有浓郁的异国风情,最特别的是,看似玻璃般的墙体建筑材料,从外面看,看不到墙里面的东西,而从别墅内部往外看,这一面面的墙犹如完全透明的,每个方位角度都看得到外面的风景,即使住到房间里,海岛的景致也可以一览无遗! “舒小姐,请把证件给我。” 走到吧台前,接过舒洁的证件,罗凯在登记住房的表格上填写,签了名。 “罗先生,请把我的行李分开存放。” 打开行李箱,舒洁取回自己的坤包,又检查了一下登机出境前,由家政服务部派人在她家中整理后打包寄来的日常用品。 “先生、女士,这是两个房间的房卡钥匙,请拿好。” 吧台服务的棕发女郎,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递上两张房卡。 “开一个房间就够了。”罗凯只接了一张房卡,笑容里的暧昧,使得服务小姐胡乱猜想两人的关系时,他亮出了结婚证件,“我们是新婚夫妻。” 噗—— 旁边喝水的侍者呛咳起来,“舒小姐”与“罗先生”,这就是新婚夫妻的相互敬称?! 在吧台小姐愕然的目光注视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排队似的走进了电梯,也不多说什么,搭乘电梯到了楼上,打开房门,刻意忽视那张超大超豪华的双人床,一个忙着整理行李,一个拿了毛巾去浴室。 “别急着洗澡,天还没黑呢。”罗凯往衣架上挂好西装,冲浴室那边传了句话。 “不用等天黑,要办的事不需要拖太久。”舒洁在浴室里放水,照着镜子提醒自己,她和他结婚了,所以,伸出脖子是一刀,缩了脖子也是一刀,倒不如趁早办了夫妻间该办的事。 “舒小姐,”抖衣服的手僵了僵,在她看不到的时候,罗凯皱紧了眉头,像是在叹气,“你不是买到了一个马桶,想方便就方便,那事儿得有气氛和情调……” “罗先生,是不是没有事先做准备,你就不行?”浴室里的她冷冷淡淡地抛出一句,外面立刻响起衣架倒地的哐啷巨响。 看看撞倒的衣架,罗凯捂着额头,吸气,又深吸气,“舒小姐例行公事的态度,值得我敬佩!” “不必。”急着办事,说明她不是性冷淡,只是,她习惯了冷水,往浴白里放的也是冷水。 看来这个房间里不需要再吹冷气。“啪”的一声,他关了房间里的空调,打开侧门,看看里面小房间,总统套房两室一厅,连小房间里都能容纳办公用具、组合沙发……盯着那套可以折叠的沙发床,他的嘴角勾了笑,看来,不需要独自打地铺了,“除了停尸房的冷藏柜,在床上我可不想抱着冰块睡。”声音压得低,估计浴室里的人听不到,他进了小房间,坐到沙发上,单手支着下巴,专注地思索着什么。 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持续片刻,突然,舒洁尖叫了一声,月兑光了衣服的身子上裹着浴巾,冲了出来。 罗凯听到动静,走出小房间,看到她这模样,反倒笑得揶揄,“这么热情?” 舒洁受了惊吓似的白着脸,裹着毛巾躲到角落,“浴室里有蛇!” “哦,蛇吗?”这当口,他往浴室走的步态依旧优雅得如同模特踩猫步,一走进浴室,砰然关了门。 听得门里“乒里乓啷”捣腾得厉害,舒洁小心翼翼模到门板后面,十分紧张地问:“抓住它了吗?” 门里突然安静下来,她惊疑不定,把耳朵往门上贴,这时,门突然开了。 心口“突突”悸跳,她急忙往后躲。 罗凯开了门探出半张脸来,似笑非笑,“忘了告诉你,这个岛叫‘墨杜萨’,希腊神话中蛇发女怪的名字。这幢别墅正好盖在蛇穴上,房间里有几条蛇也没什么奇怪的。” 把房子盖在蛇穴上还没什么奇怪的?!等等,他说什么?墨杜萨?这里是……蛇岛?! 脸上没了半分血色,她站在浴室门外,瞪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冰冻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有一种杀人的在胸口膨胀。他知不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蛇? “看来,我们有免费的晚餐了。”半张脸掩在门里,半张脸露在门边发笑,他的表情看着有些诡异,“一起喝蛇肉汤?” 浑身寒毛竖了一下,在险些过敏性休克之后,这一回,他又成功地吓到了她,想到那种滑腻腻的恶心东西游在带水的碗里,她捂住了嘴,飞快地跑到阳台上,干呕起来。 “亲爱的,你怎么了?”笑声里没有丝毫关怀的诚意,罗凯敞开浴室的门,见她躲在阳台就是不敢回房,他踱回浴白前,低头看看缸子内侧稍微探出的蛇头,其实,那只是个模型装饰物,蛇岛上的蛇穴被毁,蛇也几乎被人捕捉得所剩无几了,哪里能这么容易见到蛇? 他伸手模了模吐信的假蛇,手指浸到浴白里,水放了八成满,水面漾着倒影……缓缓抬头,他看到搁在洗漱台边沿的一部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微微震动了一下,彩屏荧幕闪烁起来,有来电显示。 他把手伸向洗漱台,似乎想接她的手机来电,手指一触,搁在洗漱台边沿的手机掉落下来,扑通,落进盛满水的浴白,沉到缸底,震动的水波让倒影变得模糊,渐渐地,震动消失,手机的彩屏上漆黑一片。 看看浴白里浸泡的手机,他的嘴角勾着笑,缓步走了出去。 玎玲玲—— 床头柜上的客房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阳台上的人进房来接起了电话,听了电话里的声音,她突然抬头,闷声不响地盯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他。 “谁的电话?”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浅笑,从浴室里走出的脚步也依旧从容优雅,如同一个王子,刚从花园里漫步回来,赏花的雅兴不减,欣赏着她脸上结冰般的表情。 “你的。”电话筒从耳边挪开,却没有递到他手里,反而被她直接挂断,“今晚有人上门服务,你给了小费?”手脚是挺快的,趁她在浴室放水的时候,罗家这个浪荡子就恶习难改,这就要偷腥开荤了? “祝你今天晚上玩得愉快!”和新婚妻子蜜月旅行的第一个晚上,居然有女人打电话来问暖床的事,既然有人代劳,她也乐得轻松,拎起坤包,冷着脸走过他身边,“砰”地甩了门,径自离开。 “什么?”罗凯瞪着门板问,满头雾水。 第2章(2) 丁冬—— 门铃响了,他叹着气去开门,“回心转意了?”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嗨,先生。” 门开了,一阵呛鼻的香水味迎面扑来,站在外面的是一个金发女郎,打扮妖冶、穿着暴露,人没进来,波涛汹涌的胸部先往前挺进。 看着门外这个女人,客房的特色套餐服务,倒让他明白了新婚妻子闹情绪甩门离开的理由,原本浅笑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挡着门,露出魔鬼般可怕的眼神,瞪着这个送上门来的女人,从牙缝里冷硬地蹦出一个字:“滚!” 砰!门关上了。 吃了闭门羹的女人,在门外呆站片刻,回过神来,冷不丁打个寒战,逃也似的离开。 必了门之后,看到桌子上那张房卡,他又踱回去把门锁拧开,留了一条缝隙,然后,走到阳台,看着舒洁从度假别墅里走出来,独自一人往外走,他的眼底有莫名纷扰的情绪在暗涌,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吧台登记时她交给他的所有证件,拿起一只打火机,擦出火,看着证件在火上一点点被烧毁,他笑着往阳台下吹落灰烬,气定神闲地等她主动回来。 这辈子,注定逃不过的…… 夜幕降临。 灯塔的光束打在海面,礁石激浪,涛声萦耳。 海岛周边土著人的小木屋星罗棋布,灯火点点簇簇。沙滩上堆了篝火,有不少海岛的原居民围着火,膜拜海神波塞顿。游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那里,看着土著人的篝火舞蹈。 舒洁独自漫步在海边,提着凉鞋,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潮水一浪一浪地冲上来,轰然拍在峭壁岩石上。她仰起头,看到矗立在眼前的悬崖峭壁,上面有巨大的白色建筑物,被辉煌的灯光映照得犹如水晶龙宫,那里,就是h.b皇家庄园别墅,建造在山顶悬崖上的白色宫殿。 悬崖上似乎有人…… 翘首仰望,没来得及看清悬崖上的人,她的额头突然一凉,一滴雨水落下,夏夜里飘起了雨丝。她提着凉鞋离开沙滩,往小木屋方向走去,渐渐地,靠近窗口映出壁炉火光的一间木屋。 丁玲—— 门上悬挂的铃铛摇响,飘着咖啡浓香的小木屋里迎来了客人。 小小的咖啡屋,暖色调的火光燃在壁炉里,暖意伴着温馨迎面扑来,来这里避雨的她,选了角落那张桃木小圆桌坐下,在跳动的烛光里,静静地看着老板细心磨好咖啡豆,煮开一壶咖啡。 持起汤匙在咖啡杯里搅拌,端着这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她静静看着窗外的雨,挂了雨帘的窗上映着模糊容颜,熟悉的感觉萦绕心头—— “小姐,五号桌的客人有礼物送给你。” 侍者微笑着递上礼物——一张宣纸画卷。 面向窗外的她,回头的一瞬,赫然看到画卷里的自己——手里端起一盏浓香袅袅的咖啡,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景,面容上有淡淡的笑。画中自然而真切流露的温馨恬静,那一瞬让她的心湖柔柔地漾了一下,看得出,执画笔的人是那样用心地在描绘,她的心境被细察入微! 五号桌…… 她抬头,目光与斜对面那桌客人凝视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这个背着画板的少年,澄澈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那种凝视的眼神,专注得让她心头莫名地发烫,似乎在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 浓情的咖啡,袅袅的香气中,少年微笑着走来,伸出那只执过画笔的优雅而纤细的手,“喜欢这份礼物吗?” “……是的,”她露出淡淡的笑,第一次,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友好地握了一下,“谢谢。” “需要咖啡伴侣吗?”她的咖啡里没有加糖和女乃昔,他的眼神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空气里飘满了咖啡浓香。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避开他凝视的目光,静默中,她清晰听到一个声音悸动在心底,或许,被这样专情的目光凝视着、体贴呵护一辈子,会相当幸福吧? “那么,搅拌咖啡的汤匙,你一定需要吧?”不知什么时候,她杯子里的汤匙,被他旋转在指尖,“我叫司棋,你呢?” “……舒洁。”咖啡需要汤匙搅拌,味道才会更好!她淡笑着,妥协了。 “好名字,会让人记一辈子!”他笑着往她的咖啡杯里放下汤匙,轻轻一搅,涟漪层层,“你能不能,叫一下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 司棋……司棋…… …… 默念这个名字,心口微微刺痛,端在手中的咖啡变凉了,舒洁回过神来,眼前幻象消失,咖啡屋里只有她这一个客人,寂静得只能听到壁炉里柴火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咖啡浓香勾起的记忆片段,也模糊在挂了雨帘的窗前。 “miss!” 礼貌性的招呼声中,她的桌前来了侍者,三根手指以标准的姿势端来的托盘上,摆放的竟然是一部手机,“客人,您可以叫朋友来,一起喝咖啡、聊天。” “不、不用……”这个咖啡屋的客人确实少得可怜,她以为对方是想多招揽些生意,“抱歉,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 “您可以拨打这部手机,找一个倾诉心事的对象。”侍者拿起托盘里的手机,轻轻搁在桌面,“端着咖啡杯叹气,让咖啡冷掉,您看起来太寂寞了。” 寂寞…… 下雨天,是不该来喝咖啡的…… 放下冷却的那杯咖啡,她的目光凝在了那部手机上,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拿起手机,闭着眼深吸气,然后,拇指一下一下地按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听着“嘟嘟”声响起,她屏息等待,等待那个人接听这通电话。 三十秒……六十秒…… 丙然,他是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了。 手机从耳边一点点挪开,她准备放弃,突然,“嘟嘟”的声音静止,手机彼端传来奇怪的响声,像是风扇空转的嗡嗡声,又像是干扰信号的次声波,那种常人听不见的频率,有着强烈的电磁辐射干扰,很快地使人感觉到恐惧、紧张和不安! 脑部神经突然绷紧,她擎着手机,屏息聆听——手机扬声孔里“吱滋、嘶滋”的奇怪声波中,突然响起一个捂得很沉闷的声音:……你……来了…… 扬声孔里传来的声音被严重干扰和扭曲了,如同黑暗深渊里发出的申吟声,阴沉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莫名的恐惧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想挂断这通电话,手指却僵硬地握着手机,按不下“挂断”的指示键。 “……喂?” 吧扰的信号突然消失,那种奇怪的声音似乎只是她的错觉,手机彼端传来的语声变得清晰,那分明是…… “司棋?”唤着这个名字时,心弦绷得很紧,她屏息等待着手机那头的回应。 听出是她的声音,手机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答:“……嗯。” “你……最近好吗?”喉咙发干,拨了这通电话,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问候。 “……嗯。”对方似乎也在欲言又止。 只一个“嗯”的鼻音,让她紧绷的脑子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与他再说些什么,两个人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话题,尴尬的气氛中,听觉神经变得异常纤细和敏感,通过扬声孔感知着对方的气息,呼吸中哪怕有一丝的紊乱,都牵扯着彼此绷紧的神经。 无言的沉默中,雨点打在窗上的微响都放大到了极致。 “……下雨了?”手机彼端的他再度开口,依旧细心体贴,“你在咖啡店里吗?等一下,我给你送伞。” 深情呵护的口吻,让她心底潮湿起来,贴在手机边的嘴唇翕张,声音细微地颤抖:“不……不用了……” 手机彼端又沉默了片刻,传来自嘲似的轻笑,“抱歉,我又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 不该打这通电话的,她闭着眼,深吸气,“对不起,打扰了。”发冷的指尖,停滞在手机“挂断”的指示键上,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切断彼此的联系,可是……可是……好想再多听一会他的声音…… “洁……”熟悉的呼唤萦绕耳畔,她的呼吸突然紧窒,听到他轻笑着说:“明天开画展的时候,我想卖了那张画……” “那张画?!”他不要它了?曾经是那么珍贵的东西……“等等!”她急喊,在他把话说完之前,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是你画得最好的那张海景对吗?”不是,一定不是她所想的那张画! “不,”他用温柔依旧的声音说,“是我为你画的那张《咖啡伴侣》。” 仿佛有榔头重重地砸来,耳内嗡嗡作响,手机从她的掌心里滑落,啪嗒,摔在了地上…… 第3章(1) 丁冬—— 电梯门滑开,舒洁拎着坤包,快步走了出来,在走廊两侧的壁灯照明下,她很快地找到白天入住的901房间,站到门外毫不犹豫地按响门铃时,却发现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房间里漆黑一片。 “罗凯!” 他不在客房吗?这么晚了,会去哪里呢? 房间四面都遮拉上了窗帘,她按了按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奇怪的是,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亮。 模索着进了房,她突然感觉很冷,没有开空调,房间里的温度却很低,窗帘被风吹起,房门“砰”地关上了。站在黑暗的空间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房间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越往里走,这种感觉越强烈。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双人床的斜对面,那里有两张单人沙发椅,中间搁置着一个圆形的小茶桌,茶几左边的沙发椅上,笼着大片阴影,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是不是……行李箱搁在椅子上了? 疑惑地盯着那张沙发椅,她步步靠近。 听到脚步声,沙发椅上的阴影似乎挪动了一下,她莫名地紧张起来,“谁?” 啪嗒! 壁灯被打开了,罗凯就坐在那张沙发椅上,面无表情地坐着,默不作声地盯着她,那一瞬,她突然发觉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你……还没睡?” “我在等你。”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木然坐着的人终于有了表情,声音依旧尔雅柔和,“等你回来。” “没有人陪你吗?”心头微讶,她却依旧冷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看那张双人床,上面的被褥叠得平整,的确没有被人躺过。 “今晚是咱们新婚的第一夜。”保持着优雅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的他向她伸出手。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舒洁也明白他的意思,心理上做过充足的准备,她回应了他邀请的手势,先月兑去了被雨淋湿的外衣,又解了内衣的几粒纽扣,上前几步,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摊开的掌心,“办完事,再给我准备一份礼物吧。” “新婚礼物?”轻轻一拉,拥她入怀,那一瞬,他只感觉到冰块般的硬度与凉气,果然,她的潜意识在抗拒与排斥这样的碰触,“你想要什么?” “按照这个地址,在拍卖会上帮我竞价拍下一幅画。”把捏在手心里的名片递给他,坐到他怀里的她,以例行公事的态度,淡然说:“画的名字是……” “嘘!”接到手的名片,贴到她的唇上,罗凯盯着她,眼神有些变,“去洗个澡吧。”他站了起来,推开她,独自往小房间里走。 “罗凯!” 异常急切的喊声,使得他的脚步微微停顿,转过身来,默然盯着她。 “不想给新婚妻子一份礼物吗?”她的面颊异常潮红起来,心中有某种迫切的,促使她走到他面前,泛冷的手指开始颤抖着,解开一粒粒纽扣,内衣的吊带滑落下来,朦胧的壁灯照着冰肌、珠圆玉润的胴体。 “你、你……”喉咙有些发干,他皱眉移开了视线,“你在做什么?” “把那张画买下来,你能做到的。”丢回来的那张名片、与她微颤的手指,一同落回他的掌心。 接过画展拍卖会负责人的名片,揉碎在掌心,他猝然扣住她的肩膀,手指如铁钳般扣得肩胛骨疼痛欲裂,她却闭上眼仰起了脸。 半果着身子的她,犹如冰冷的蜡像,杵在他面前。 美色诱惑下,罗家这个浪荡子就会对她百依百顺。她很有自信。 “舒小姐……” 耳边有低低的笑声,讶然睁开眼时,她恰巧对上他戏谑的眼神。 “你的身材不错!”他笑着,猝然用力推开她,看着她狼狈地跌倒在地毯上,他迈开优雅的步态,走过她身边,抛下一句:“买卖人做交易?你该去我的办公室里占个位置!” “罗……”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小房间里走,跌坐在地毯上的她惊疑交加,却说不出话。 打开套房里间的房门,进门前,他的脚步微顿,背对着她问:“那张画很重要吗?” “……是的。”没有站起来,她的两手撑在地毯上,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抓得地毯微微皱起,“如果用钱能补偿一个人的损失,我想买下那幅画。” “听起来你好像欠了什么人的一笔债?”心中有些动摇,他转身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盯着她问:“买了那张画,是不是可以了断你与债务人之间的关系?” “……是的。” 不想让那张画落在别人手中,这是她唯一的意图。作为丈夫的他,能帮她达成这个心愿的话,她也该扫净旧情燃过后所剩的那些灰烬,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 “好吧!明天早上醒来,你会看到我送的礼物。”看到被她抓皱的地毯,他的眼神变幻了一下,嘴角勾起的笑缕,令人难以意会。 “海岛上的夜风很大,别着凉了。”他月兑了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快去洗个澡,早点睡。” 朦胧的壁灯下,她恍惚看到他脸上温柔的表情,但,那似乎只是一瞬的错觉,他又转身走开了。 砰—— 小房间的门关上,隔断了她愕然凝视的目光,看不到他的身影,她却依旧怔怔地盯着他关起的那扇房门。 伸手拢紧了披在身上的西装领口,闻得淡淡的酒味,她的目光转向沙发椅旁的茶几,搁在茶几上的一只高脚酒杯里残留着酒液,旁边打开的酒瓶里却滴酒不剩。 丙然,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夜,冷寂。 沐浴饼后,独自躺在那张豪华的双人床上,舒洁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入眠,总是在疑惑猜测。美色诱惑下也能保持理智的男人,那种绅士风度,压根就不像罗家那根轻浮软骨头的浪荡本性!是她以前没有彻底看清这个男人,还是他突然之间有了改变? 他对她刻意保持的矜持与疏远中,不经意流露的那一丝温柔,只是她的错觉吧? 床头柜旁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他的那件西装,银灰色的,配上白衬衫、淡色斜条纹的领带,尔雅的风度,十分迷人,完全颠覆了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糟糕印象。 盯着衣架上的西装,舒洁眼前浮现了当日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重金属乐器的震撼音效,秀台舞池上方乱闪的彩灯光束,弥漫的酒气香水烟味,pub的浓重氛围——这里是“迷情酒吧”,灯光乱闪的每个幽暗角落里,都充斥着堕落糜烂而疯狂的气息。 “嗨,妞!来跳支舞吧!” 坐在酒吧角落里独自喝闷酒的女子被人搭讪,独酌着忧伤的她转过头来,没有化妆的素净容颜上写满沉甸甸的心事,郁郁寡欢。 “哟,是来喝‘忘情水’的吧?” 上来搭讪的男人一张轻浮的嘴脸、靠着吧台歪站的软骨头模样,偏偏穿在身上的都是名牌——贴了亮片的夹克外套,敞开的拉链里露出红色的t恤衫,挑染成五颜六色的长发斑鸠羽毛般竖起,打扮得胡里花哨、毫无品位!不难让人看出,这是个有钱人家的浪荡子。 “妞,洗把脸找别的男人吧!”这女人独自喝酒时落寞忧伤的模样,引得浪荡子趁虚而入,伸手勾搭,“来,哥哥给你慰安,跟我开房……”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爽快地落下,浪荡子半边面颊登时肿得老高。捧着热辣辣的脸,这个男人两眼发直地瞪着赏他耳刮子的女人,看人家冷面敷霜,拿起酒杯“哗啦”一下,整杯酒又当头泼来,烈性液体刺入眼眶,浪荡子两眼冒泪花,够呛! 砰!空杯子往桌面一放,舒洁冷着脸,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连正眼都不曾瞄他一下。 “真冷、真酷!” 被个女人整得狼狈不堪,浪荡子却捧着脸开始陶醉。酒吧女郎见得多了,也厌倦了瞄着他口袋里的钱包嗲声嗲气抛媚眼的拜金女,今儿个遇上的冷面俏妞可算让他尝了鲜。趁着这股新鲜劲儿,浪荡子一反常态,雄心勃发想把人追到手,夜猫子发春似的叫:“嗨,妞!版诉我你家电话,改日我给你送花……车、房子也行,咱俩拍拖吧!” “发神经!” 被女人甩耳刮子也不生气,这男人骨头软、脸皮厚,是她最讨厌的类型! “美眉,好歹留个芳名!”眼巴巴瞅着那道冷酷背影漠然离开,浪荡子心有不甘,居然抢来酒吧秀台上的麦克风,铆足了劲地喊:“喂——我叫罗凯——房产大亨mr.罗的独子——亿万豪门里的钻石单身贵族……” 他是哪个地里长出来的哪根葱,关她什么事?没有半点真材实料的富家子弟,她敬谢不敏! 舒洁不愿再来这种酒吧了,免得遇上莫名其妙的家伙!不过,房产大亨mr.罗……听来有些耳熟,她所在公司的顶头上司似乎也姓罗…… 世上有太多巧合的事。 一个礼拜之后,舒洁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去总公司送文件时,她还是不幸遇上了那个浪荡子,于是,麻烦的事接踵而来。 罗凯几乎是每天一个电话,尽避被她用种种理由淡漠地拒绝过n次浪漫晚餐,他也不气馁,反而猛追猛赶。 每天早晨,舒洁到达写字楼,办公室门口肯定有一偌大的花篮张着芬芳潋滟迎接她。 “舒小姐,这是罗先生给您送的花,请签收。” 鲜花攻势绵密,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知道罗少爷在追求她,很快地,被谣传惊动的罗老爷也出面干涉了——总裁办公室里,她终于见到了那位房产大亨mr.罗。 “你就是被我儿子盯上的……女人?” 鲍式化的黑色办公沙发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有教授的刻板英才模式,眼神中却暴露了生意人的精明,犀利的目光一直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舒洁。 总裁接见小职员,这个场面有点压抑,办公室里的气氛也挺沉闷,面对老板施加的高压感,舒洁只是淡定地坐着,迎着对方审视的眼神。 “我一直想见您。”考虑了很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原本漠然置之的态度,突然之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居然主动要求:“您可以答应我和您儿子交往吗?礼拜天,我想来您家中正式拜访,想要什么礼物,请您给我一点提示……”她淡淡地一笑,看着有些无奈,“我不想因为送错了礼物,被未来的公公讨厌。” “真的要和我儿子交往?”罗文森感到意外,“舒小姐是冷静和理智型的女人,我不明白,你看上阿凯哪一点了?”知子莫若父,自个儿子那副德行,能让面前这个冷傲的女人敞开芳心来接纳,一定有某种内情! “我看上的,是您儿子的家世背景。”被人犀利地审视着,她也毫无隐讳,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长远来看,做您家的儿媳妇并非没有好处。” “嫁入豪门当阔太太,每个接近我儿子的女人都有这种想法。不过……”这个女人冷静理智的抉择,不得不让他佩服!这当口就得拿出生意场上谈判的那分精明,理智分析、冷静判断。他也想找个这样的儿媳妇帮着里外打点,免得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子败光家产!“看得出,你比她们好得多,不是那种狐狸心窍、贪得无厌!”手指敲动在沙发扶手上,他考虑了一下,分析利害关系,最终有了决断,“是时候让那小子收收心了,男人结婚娶了老婆,就不会成天往外面野。舒小姐,我把这个不肖子交给你,你得管好他!” “叫我小洁吧,伯父。”被未来的家公认可,舒洁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是微微松了口气,“还有什么协议,我们现在就可以谈。” “那小子的眼光还不错!”罗文森目光里透了几分激赏,“看来罗家要招来一个厉害的儿媳妇咯!”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啪”地摆上桌面,“签好文件,选蚌日子,你们尽早结婚!新娘的婚纱,我帮你预定好了。”拨了内线电话,他吩咐秘书把订做的婚纱送进来。 “原来,您早就有安排了。”舒洁看了看那份文件,知道对方早就调查过她的家世背景了,毫不犹豫地,她接受了秘书敲门送进来的礼品盒子。 第3章(2) 打开盒子,一袭洁白的婚纱映入她的眼帘…… 接受罗凯的追求,这个决定来得仓促,时间上也过于仓促,省略了两个人拍拖的过程,婚礼即将举行! 预定的喜庆日子一到,换上婚纱的她,脸上只有平淡的表情。 婚礼的钟声敲响,她迈开坚定的脚步,笔直地往婚礼教堂走…… 一级一级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婚纱穿在身上有点沉,没有尽头的台阶在脚下蜿蜒,她拎起裙摆跑了起来,拼命往台阶顶端跑去。 一级级的台阶在脚下飞快踩过,眼前有了亮光,明晃晃的光线里,一道朦胧的影子。穿着白色西装礼服的新郎站在台阶尽头,微微侧过身来,把手伸向了她。 迎着新郎邀请的手势,新娘的手也伸了出去,一点点地落向他的掌心。她飞奔着,一下子跑进了台阶尽头明亮的光芒里,整个人没入光圈。 穿过光圈,跃在半空的她,突然之间看清了眼前景致——悬崖、峭壁,呼啸的风从她耳边擦过,拎着婚纱裙摆的她往前一跃,竟然跳出了悬崖,落向万丈深渊…… “啊——” 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舒洁这才发觉自己仍躺在那张豪华的双人床上,原来是她不知不觉睡着后,做了一场噩梦。 浑身冒了虚汗,她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从床上坐起,看到内室的房门开着,小房间里却没有人。 下床来趿上拖鞋,穿着睡衣的她晃到窗前,拉开窗帘,早晨明媚的阳光洒了进来,打开窗户深呼吸,外面鸟声啁啾,青草女敕绿,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丁冬—— 门铃响起,舒洁打开了房门。 “客人,这是快递公司给您送来的包裹,请签收。” 门外,客房服务人员礼貌性地微笑着,送上快递物件。 “谢谢。” 签收了快递物件,她关上门,在房间里拆开包裹,剥开防水油布,里面露出了一个裱画框架,一层层的装饰纸揭开后,展现在她眼前的赫然是一幅油画,油墨宣纸的气味散发出来,她盯着画里描绘的景物,心,越来越涨,越饱满。 与回忆中的咖啡屋里相同的画面——坐在缀挂雨帘的窗前,她的唇边一抹淡淡笑缕、手中袅袅的咖啡香气……与之前不同的是,油画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执画笔的少年身影,清秀的轮廓,画架前优雅的站姿,绘画时专注的眼神,他那样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窗边的她,静止的画面,温馨无比。 画中微妙的气氛、两个人之间无法形容的默契感觉,就像来自情侣间的那份羁绊,红线相牵,咖啡浓香萦绕…… 这张画就是《咖啡伴侣》! 昨晚,她没来得及说出拍卖会上这张画的名称,也无暇去想罗凯是怎样得知她要的就是这幅画,此刻,她只凝眸于画中这个秀雅的少年。 “……司棋。”十分柔情地呼唤,看着这张画,她的脸上冰霜融化,竟是那样的柔情款款! “看来,你很喜欢这张画。” 一声低笑,浴室的门打开了,罗凯换洗妥当,一身清爽地站在门口。 心,咯噔一下,听到丈夫的声音,来不及收起脸上款款柔情的她,慌忙放下手中油画,抬头,有些尴尬地看着丈夫时,从画里带出的感觉,那一瞬竟重叠在他的身上,那样优雅的站姿、凝眸专注于她时一丝温柔的表情流泻……这感觉何其熟悉! “如你所愿,我给了你第一份新婚礼物!”目不交睫地盯着她,站在浴室门口的罗凯,丝毫没有错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第一份?”忽略心底异样的感觉,她开始疑惑他话中的意思。 “是的,第一份!”隔着一段距离,他依旧保持着刻意的矜持与疏远,依旧尔雅浅笑,“接下来,你会收到更多的惊喜!” 他脸上的一丝温柔消失,她只看到他嘴角勾起的诡秘笑缕。怔了一怔,她更加忐忑迷惑,“不需要那么多的礼物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他缓步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颏,迫使她抬头,彼此互相凝视,“别忘了,我是‘罗少爷’,亿万豪门的阔少爷!你想要什么,尽避说!” 听这话,似乎是丈夫在讨妻子的欢欣,希望这位冰美人对着他时也能解颐一笑,不过,落在她眼底的,却是他戏谑的眼神,依旧嘲弄的口吻—— “有钱真是好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他的嘲弄就像一种藐视,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犹如被人践踏了自尊,“你想说什么?我是你买来的妻子吗?” “当然……不。”他松开了手,何其无辜地摊手耸肩,“我只想问你,还想要什么……” “不必!”冷着声回答,忽又顿了顿,她心中确实还有一个要求,“等等,我的手机不小心掉在浴白了,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打给谁?”罗凯的眼神变幻了一下,“别的男人?” 他的语气让她讶然,之前说过不会头脑发热爱上她的男人,刻意保持的矜持与疏远中,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紧张与猜忌,结婚当日就擅自翻开她的坤包接听过她的私人来电,这种像是过于珍视某样东西而害怕失去的心态,让她差点以为他已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她! “不,只是给家人报个平安。”惦念着父亲,她的语气回暖许多。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似乎在揣测她话里的真假,也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突然地,他转身走开,进了小房间,片刻之后又走出来,手里拿了一部手机。 “喏,拿着。” 递过手机,在她伸手来接时,他的手势一变,猝然拉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拽,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后,他在她耳畔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唇片微微擦过她的面颊,气息里呵出几分暧昧,而后,他笑着把手机放入她的掌心,转身,独自去了阳台。 唇与面颊的碰触,突然地,让她心头发毛,凉意袭来,他的唇竟比她的手还凉,丝毫没有被吻的感觉! 目送他走到阳台去,她低头,看看那部手机,黑色的外壳,挺旧的款式。不久前,这位阔少爷才刚换了一部新款3g功能的手机,追潮流爱花哨的他怎么又来了怀旧的情怀?丢了新手机,执着于一部旧款手机,不像花心萝卜的脾性! 难道,男人的心性也会变幻无常? 猜不透个中缘由,索性抛开杂念,擎着手机拨了串号码,信号接通,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唇边泛了笑,“爸爸,是我,小洁。” “小洁?!”电话那头,舒父喜出望外,“真的是小洁的声音!快!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我和罗凯都在岛上度假。”听到父亲的声音,她不自觉地用双手捧住手机,脸上漾着温情的笑,“您别担心,我能适应岛上的环境,在这里一切安好!” “岛上?哪个岛?”舒父急切地追问,语气十分激动,“小洁,你赶紧回来,罗家出大事了,我在医院里看到罗少爷了……” “爸爸!”还没听清楚就打断了父亲的话,她笑了笑,“我暂时不能回去,您别担心。我会给您带礼物的。” “等等,小洁,听我说……” 嘟嘟嘟…… 信号切断,舒洁对着手机摇头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阳台上,看到罗凯沏了红茶,坐在藤椅上,眺望远处的风景,像是在想什么似的怔然出神。她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罗凯放下茶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笑着问:“向伯父问安了?他怎么说?” “你说得没错。”在她打那通电话之前,罗凯就在她耳边叮咛过,她理所当然地把父亲的话当成唬人的玩笑,“爸爸是急着想叫我们回去,还找了个理由,说罗家出大事了……”叹了口气,她劝他:“公公还是怕你在外面野了性子,爸爸一定是遵从他的意思,编了各种理由让咱们回去。”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先回去?”有意无意的,他在拿话试探她。 “阿凯,”她突然改了对他的称呼,“今早收到你送的礼物时,我就下了决心,再也不去想别的事,陪你在这岛上度蜜月。你的要求,我都会答应!”封藏了那张画,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这就是她的决心! 罗凯“哦”了一声,当她又在例行公事了,“只是‘陪’我度蜜月?我是你的客户吗?” “不!”柔和了表情,她对他的态度,不再那么冷冰冰了,“你是我的丈夫,我会努力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妻子!”结了婚,就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她有这个觉悟。 罗凯盯着她,暗自揣测她话里的可信度,默然片刻,他把手伸向她,凝神观察她的表情。 没有一丝犹豫,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顺势倒子,靠到他怀里,主动地吻他的唇。 她要吻的,是她的丈夫!但是,这个吻还是少了点什么,似乎是少了某种热度。 她屏息,颤唇,小心翼翼地吻上来时,他整个人如遭电击,木然发怔,瞪着眼看她。她的脸放大在他眼前,有种怪异的感觉。一吻之后,她无言地与他互相凝视,那一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木然僵住的面容,突然有了裂纹,龟裂的痕迹蔓延在罗凯脸上,舒洁吃惊地发觉丈夫竟然在生气,他从藤椅上霍地站起,猝然推开了她。 “礼物还没送完,别忙着献吻!”眼中燃有怒焰,他瞪着她,极尽嘲讽,“我还可以用钱最大限度地满足你的需求!” 她愕然,腾然又冻住了脸,有一种被他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的羞辱感,“我是在吻我的丈夫,而不是钱!” “那么,为什么吻我?”他反问。 她哑然。不是因为爱,那是为什么呢?只因为他成了她的丈夫,而她想表示决心,表示一个做妻子的觉悟?这个吻的确变了味,而他的反应也不在她意料之中,轻浮浪荡的阔少爷不该有这样的反应,他的较真,让她无从适应,突然觉得,她似乎是在伤害他。 原本,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的…… “我不需要任何礼物了。” 本以为,罗家的浪荡子不会把心放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已经做好了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的准备,但,为什么结婚后,一切都变了呢? 他受伤的表情,犹如在她心湖扔下石头,激起波澜,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漠然的心境。 “已经准备好的礼物,你不想要也不行!”他的唇如坚冰、心如坚冰,搁下话来,转身就走。 砰! 必上小房间的门,隔绝她惊愕交错的目光,他用拳头抵住门板,低低发笑,“满足了物质需求,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你是我的丈夫,我会努力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妻子! 她还能做到怎样的程度来让他满意? “真是值得期待啊!”拳头捶着门板,他咬牙发笑,笑得有些可怕。 滴答、滴答…… 独处的小房间里,有钟表走动的声音,电子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突然,他捂着胸口,缓缓蹲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从额际滑落。 良久之后,缓过一口气来,抬头,他看了看电子钟上显示的日期,隐隐意识到: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4章(1) 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依旧站在阳台上的舒洁看到丈夫从别墅里走出来,独自离开h.b皇家庄园,去了不远处一家小酒馆。她凝着脸色,回到房间里,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包装纸,准备把油画重新包裹封藏。 拎起画框,目光在画上流连,突然,她感到一丝蹊跷:拍卖会上竞价拍得的艺术收藏品,即使罗凯身在国外,以网络参与方式获得竞拍资格,拍卖方也不可能忽略了这件艺术品的鉴定公证书。 航空快递包裹里没有找到相关证明,她十分疑惑又有些忐忑,当即找出拍卖会负责人的那张名片,走到床头柜上摆放的客房服务电话前,试着拨打国际长途,按了几个键,还是无法接通,她搁了电话筒,匆忙梳洗一下换上衣裙,拿起房卡出了门,奔着不远处那家小酒馆的方向走。 接近午时,海岛上的气温直线上升,连吹拂来的海风都是热滚滚的,潮湿闷热。没有准备好遮阳帽和墨镜,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一路走来,进了那家小酒馆,昏暗的光线一时让她难以适应。 小酒馆内,卖艺人在吹奏萨克斯。圆形的吧台里,调酒师拿着几个酒瓶,凌空抛转,耍着手上功夫。吧台外侧围了一圈的客人,大多数却在喝啤酒,啤酒杯里咕噜噜冒着泡沫,男人们大口喝酒,高谈阔论。穿了兔子装的酒吧女郎,端着托盘兜来转去,左右逢迎。 舒洁一进店门,里头静了一下,喝酒的男人们纷纷扭头看她,惊异一个打扮得挺端庄的女人居然来这种场所,还是独自一人来的,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她的肤色相貌,与金发碧眼高鼻子的洋妞不同,东方美人的气质,足够吸引这些男人的视线。有几个蠢动着想上前搭讪的,却被美人冷冷的神色,冻住了脚步。 适应了酒吧里昏暗的光线后,舒洁的目光直直地指住一个方向——吧台边,一圈喝酒的男人堆里,只有他置身于角落,没有大口喝酒也没有大声叫嚷,依旧十分优雅地端着酒杯,品味红酒。 她正想走过去,突然又顿住了脚步。他的身边有人,一个模样甜甜、细腰丰胸的红发女郎,暴露式的兔女装,竟然是个酒吧女! 她僵在了门口,所有的人都奇怪地看着她,他身边的女郎翘着猩红染汁的指甲,也冲她指指点点,在他耳边笑说:“瞧,来了个稀罕客人呢!” 罗凯抬头,略微瞄了一下门口,看到她时也不惊讶,依旧以玩笑似的口吻说:“那是我老婆。” “老婆?”酒吧女笑得前仰后翻,“达令,你可真爱开玩笑!老婆来了,你还能这么镇定地抱着我的腰?”说着,索性坐到他的大腿上,尽情发浪。 看那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僵在门口的她脸上都能刮下一层霜来。 “她真的是我老婆,不信,你看——” 放下酒杯打个响指,他召唤自家宠物似的,冲门口的她打出手势,笑得邪恶。 看来,这个浪荡子又恢复了花心萝卜的本色!舒洁没有生气,他这个样子反而让她有了久违的熟悉感,走上前去,端起以往冷淡漠然的态度,坐到这两个人的面前,连眼皮都不撩一下,直截了当地问:“那张画的附件里少了些东西,怎么回事?” “手续还没办全,别急着来催讨那些拍卖证书。”由着酒吧女坐到他大腿上,他只瞄着她,笑得揶揄,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挑衅,“来,先陪我喝酒!” “抱歉,我不会喝酒。”问完事,她起身想走。 咚!一只空杯子递到她面前,罗凯一手勾搭着酒吧女的细腰,一手揽住她的肩,不容许她擅自离开,“不喝酒也没关系,拿起酒杯,给我的一百零一号情人倒酒!” 看这两个人的动作神色,酒吧女虽然听不懂普通话,却也明白了几分,十分有趣地瞄着舒洁,看这个被丈夫要求给情人倒酒的妻子,会有什么反应。 舒洁盯着他,僵了片刻,冷笑出声:“你的品位还是那么低级!”话落,拨开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起身就想走。 “别忘了,你也是我选来的女人。”反驳了她的话,他笑得光芒四射,天使般的容颜背后,魔鬼进行式的黑色幽默还在继续,“我认为自己的品位没那么差,你完全可以正视我的‘优点’和‘长处’!成为了我的妻子,你还想逃到哪儿去?修道院?” “不,是医院。”她冷冷地回敬,“我可以帮你预定aids的检测,如果你能幸运地‘中奖’,我会给你送花,白菊花!” “没有得到满足的女人真是可怕!”他笑着,用手指抚摩酒吧女的红唇,虽然没去看她,戏谑的话语依旧是针对她说的,“下次‘办事’时记得穿点东西,过分就没了美感,隔着朦胧点的纱衣,我会满足你的。” “不必!”她冷颜冷语,“留着精力去应付你的一百零一个情人吧!” “假使我再给你送礼物呢?”凑到酒吧女的耳边,换上国际通用语,以她听得到的声音,他笑着说,“知道吗,我娶这个女人,聘礼就花了八百万,百万新娘,身价不菲!” “天哪!”酒吧女惊得瞪大了眼,眼里似乎有许多张钞票在美妙地飘来荡去。八百万,这个数字让她羡慕眼馋。 “罗先生!” 舒洁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裹着某种危险信号,他明明听出来了,却还是转过头来,看着她举起酒杯,往他脸上泼。可惜,她拿的是那只空杯子,里面没有被她事先斟上酒。他的脸上还是笑得那样揶揄,明知惹恼了她,仍不加收敛,依旧说着让她发冷的笑话:“舒小姐扔空弹的姿势真是美丽冻人!”啪啪,鼓掌两声。 “如果你想让我生气,那么,你已经做到了!”不爱,所以她可以对丈夫的花心漠然以待,但,她无法容忍被人以金钱来衡量人格! “亲爱的,我说错了什么话?”罗凯无辜地眨眨眼,但是话中的意思分明表示他并没有说错一句话! “你……”她噎了一口气,面色泛青。 “你不是说过‘我的要求你都会答应’吗?”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再次把那只空杯子推到她面前,“现在,你该实践承诺。” 她明白他的意思——为丈夫刚刚勾搭来的情人倒酒?好,她会让他满意的! 拎来酒瓶子,霍然起开瓶塞,她举高了酒瓶正想把整瓶酒往他头上倒,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追加一句:“我会尽早落实催讨鉴定证书的事宜,我对你的好,你要记着!” 举瓶子的手势一僵,瓶口流出的酒液最终注入了杯中。 “亲爱的,你斟酒的姿势真像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僵硬程度,还能完成倒酒的动作,值得他再次鼓掌。 砰然搁下酒瓶时,瓶子里的酒水激烈震荡,溅到了裙子上。她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在冷凝的表情崩溃之前,转身匆匆离开。 “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酒吧女看着那道匆匆离开的背影,寄予无限同情,“你可真不是一位绅士!” “我有绅士的外衣。”端来那杯酒,在酒吧女伸手来接时,他轻轻一推,连着酒杯一起摔碎在地上,然后,笑着问:“还有酒吗?” 那种笑,隐着几分邪恶,却让酒吧女看得心口直跳,晕乎乎地起身转到吧台里,开了酒瓶为他斟酒,递上酒杯时,挑逗般模了一下他的手背,女郎格格发笑,“那么,剥开那层外衣,里面会是什么?” “死神的骷髅杖!”罗氏标签的冷笑话,让酒吧女笑不出声。 “让她一个人走开,你不担心吗?”显然,酒吧女对这个男人来了兴趣。 “她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我担心?”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小啜一口,目光却从杯沿转出去,瞄向独自离开的人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舒洁没有离开酒吧,而是绕着酒吧侧门,一个人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洗染在裙子上的红色酒液,裙布被她愤愤地搓揉在手中,仿佛这样做,心中所受的屈辱,能够冲刷掉一些。 哗啦啦的流水声中,她突然听到门口一丝异样的动静,霍地抬头,洗手台前面的镜子里照出门边有一道人影闪过,或许是去隔壁男厕方便的人,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加快速度冲洗污垢。溅到酒液的裙子下摆拎得很高,几乎暴露到大腿根部,雪白的肌肤、纤长柔韧的腿部曲线,一览无遗! 门口又有人影晃过,舒洁有所警觉,拧吧裙子上的水渍,放下裙摆,疾步往外走。 罢刚走出卫生间的门,一团黑影迎面而来,斜刺里竟然冲出四五个酒气冲天的男人,狞笑着伸手抓向她。 “唔……” 口鼻被一块手帕捂住,刺激性的气味冲上来,胸口发闷,脑子里一阵眩晕,舒洁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模糊了意识。 朦朦胧胧中,舒洁感觉到自己被那几个男人从后门抬了出去,绕进一个肮脏的陋巷。 阳光照不到的陋巷里,阴冷幽暗,堆放了许多木箱子,空了的啤酒瓶滚落在地上,那几个醉鬼把绑来的人扛到这个僻静的陋巷,扔在了地上。 粗鲁地一扔,摔跌在地上的舒洁,胳膊肘压到墙角几个啤酒瓶砸裂了的玻璃碎片上,划出几道血口子,疼痛刺激着昏沉的大脑,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她动了动手指头,感觉浑身麻痹,使不上劲。 “……救……命……” 她费力地张开嘴唇,呼救声却细若蚊鸣。围在她身边的几个醉鬼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听不懂他们的话,她心里却十分明白:这些人是在商量一个先后顺序,都想第一个来占她便宜,互不相让,起了争执。 危机迫在眉睫,她却只能倒在地上等待厄运降临,犹如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毫无反抗能力! 惊慌、焦虑、恐惧……心头犹如浇了火油,舒洁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月兑险,目光乱转,猝然,她发现酒吧的后门开了,有人走出了酒吧,那一抹熟悉的身材轮廓,竟然是她的丈夫!他一定是放心不下她,瞄着她往卫生间去了,久久不见出来,才急着来找她的吧? “罗……” 她急切地喊,吐出来的声音却破碎不堪。 第4章(2) 似乎有着某种心灵感应,从酒吧后门走出的罗凯,竟然也绕进了这个陋巷。那几个争执中的醉鬼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她,出人意料的是,发现自己的妻子被绑,危难之时,他却没有立刻冲上去救她,反而后退了几步,悄然藏身在木箱子堆放的阴影后面,默不作声,冷眼旁观。 他到底在想什么?快、快来救她呀! 惊愕交加,舒洁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躲到了一旁。这时,争吵声平息了,那几个人似乎商量出了结果,四个醉鬼退到一边,留下一个正在解裤子皮带,狞笑着俯身,向她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不!不要——” 瞳孔紧缩,惊恐地看着对方狞笑着逐渐靠过来,舒洁使了浑身的力气挣扎呐喊。 “罗凯——” 最后的一点希望,落在了躲于木箱子后面的丈夫身上。 听到她的嘶喊声,罗凯终于走了出来。 发觉陋巷里来了个不相干的外人,恶行遭人窥伺,醉鬼们凶相毕露,拔出匕首就想行凶,罗凯却笑着冲他们打了个手势。这个手势,舒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突然之间,她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如遭雷殛,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看着,看着她的丈夫向那几个侮辱她的人,洒出了一叠叠的钞票,看着那些理应得到惩罚的歹徒却如同获得奖赏一般,欣喜若狂地蹲在地上,争抢钞票。 趁几个为非作歹的醉鬼在地上捡钞票时,罗凯不慌不忙地走到妻子身边,弯腰将她抱起,迟疑地问:“你……还好吗?” “你做了什么?!”震惊到了极点、愤怒到了极点,她面色铁青浑身颤抖,如果有力气,她会推开他,甩个耳刮子让他清醒些。 “英雄救美。”他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你不是最讨厌野蛮人的做法吗?看,金钱果然能够解决很多事!” 野蛮人的做法…… 这句话听来耳熟,她怔了怔,突然盯着他,神色变得古怪。 “一个人出来多危险!”他对着她叹气,如同揽了一个包袱,非常无奈,“跟我回去。” 嘴里头虽然叹着气,他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小心地抱着她,稳步走着,顶着毒辣的日头,从小酒馆一路走回到h.b皇家庄园。 回到901客房,将她安顿在床上,他坐在床前,没有离开。 “麻醉的药性失效后,你就能自由走动。”他的脸上有一丝罕见的温柔,“闭上眼睡一觉吧!” 舒洁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温柔,她紧闭着眼,冷冷开口:“别再让我看到你的礼物,我不想知道你还能用钱买到什么!”她无法赞同他的做法,想到那些侮辱她的人竟被他用钱来打发,她心中的气愤难以消除。 “你不是看到了,我已经送出第二份礼物——”不在意她赌气的行为,他依旧照着计划送出礼物,“你的人,是我赎回来的!” 对!那是“赎”,而不是“救”! “好好休息。” 闷热的天气,开了空调睡在床上,会着凉吧?他起身铺开一层薄被单,盖到她身上,看到她腮边贴了几缕汗湿的长发,伸手正想帮她撩开,手指却在半空僵了一僵,犹豫着,终究缩了回去,转身,默然走开。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脑海里不停地回想陋巷中发生的那幕情形,他向那些准备侵犯她的歹徒洒钱时,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面对她的震惊与愤怒,他似乎一直在笑,笑得很古怪,似乎,很乐意看到她的这种反应! 你不是最讨厌野蛮人的做法吗? 野蛮人的做法…… 对了,她似乎在什么时候对某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脑海里闪过一些零星的光点,她正要回想起什么,突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心头“突突”一跳,惊悸了一下,她吃力地举起还有些麻木的手,拎起了电话筒。 “喂?” “客人,一分钟前,有一位姓司的先生打电话来确认您住的房间,他正在电话那头等着,需不需要我为您接进来?”客房登记处的服务人员正在用内线询问。 姓司的先生……难道,是他?! 心,咯噔一下,她惊异之中有着强烈的期盼,“快!快接进来!” “滴”的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是阿洁吗?” “司棋……”听到他的声音,她的眼眶突然泛红,声音也有些沙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晚你给我打了电话,有显示的区号。” 那晚她落寞的情绪还是被他听出来了?只是一通电话,竟然让他放心不下,一定花了些工夫查找她所在的地方吧? “洁,你好吗?”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句简单的问安,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关怀与牵挂。 “我……我很好。”捂住颤抖的唇,她强颜欢笑,眼泪却夺眶而出。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之后,又感觉这通电话打得有些唐突,有些尴尬了,“没事……那我挂了。” “别、先别挂!”情急之下,她喊了出来,“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一分钟、一分钟就好!”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下,涩涩地说:“这样好吗?你丈夫……他不在吗?” 提出分手的是她,到了现在他还在顾念她的感受,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明知这种被人呵护在掌心般的温暖感觉已经不属于她,却,还是斩不断思念,藕断丝连,彼此痛苦着。 “棋,不要……不要对我这么好!”她忍住泪水,心头却已经潮湿。 “为什么听起来,你的声音像是在哭?”依旧细心体贴的他,如此尔雅温和的声音,是一种诱惑,“如果不开心,你可以离开他,回到我身边!” 心头一惊,骤然冷静下来,她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我不可以这么做!”背叛了一次,即使他能原谅,她也无法再去面对他,更何况,她是不能够和罗凯解除婚姻关系的。 事到如今,覆水难收! “你,爱他吗?”声音微抖,他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她紧紧咬住嘴唇,咬得唇色发白,终于,哼出一个游丝般飘忽不定的声音:“……嗯。” 仅剩的一点希望被她无情地击了个粉碎,电话那头的人突然没了声音,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久久、久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猝然变了,变得毫无温度,有一种冰冷而绝望的木然,“我明白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了,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啪”地挂断了电话。 听到“嘟嘟”声,她依旧捧着话筒,即使他挂了线,她还是对着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唯一能说的就是这一句。 握紧冰冷的话筒,她的心腔一阵阵地紧缩,凉气袭来,刚才那一点点温暖的感觉也从体内抽离出去。冷得发抖,就用双手圈抱住自己,额头抵着膝盖,哭不出声,只感觉到痛,胳膊肘上被玻璃碎片划开的那几道血口子,被指甲抓到,她吸了口凉气,喃喃自语:“我记得了、记得了!” 第5章(1) 讨厌野蛮人的做法——这句话,她曾经对司棋说过! 是的,是她亲口说的。 事情发生在数月前的某一天—— 那天,正值七夕节。 午后的阳光很烈,位于市中心的金茂艺术馆门外,一个背着画板的清秀少年,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等着馆里面下班后的工作人员陆续走出来,看到馆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急忙迎了上去。 “您好,林先生,能耽误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正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的林馆长,有些不悦地抬头,看看挡路的人——白衬衫、牛仔裤、帆布球鞋,大学生的模样,看得出没有什么厉害的背景来头。 “什么事?”很不耐烦地问。 “馆里是不是要举办‘艺术人生’画廊展览?”大学毕业后,艺术系的高才生也很难找到一份工作,四处奔波,他只想抓住一次机遇,“请您看一看我的画,如果可以,我想拿这些画作参加本次展览。” “参加画展的都是名家手笔,小子,你有什么来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懂事!林馆长摇头嗤笑,眼角余光轻蔑地瞄了一下这个年轻人递上的几张画,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瞄,目光却突然凝住了,不可否认,从那几张画作里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有当画家的素质与才能,作品充满了灵气! 他挑出其中一张画,撇了撇嘴,勉为其难地说:“画得马马虎虎嘛!这样吧,看在你专程跑来恳求的这份诚意上,我给你个机会——老张那块展览区里还空着个位置,你拿这张画给他顶上吧。” “谢谢您,我叫司棋。”看对方挑的正是他最珍视的那张画,司棋喜出望外,急忙伸出手去,“承蒙您慧眼青睐,那么……” “你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别人友好地伸出手来,想与他握手,林馆长只当没有看见,拿了画就想走,“不聊了,我得去老张那里跑一趟,让他在这张画上落个款。” “让他落款?”司棋愣住,“可这是我的画……” “行业潜规则,你懂不懂?”画展拍卖会上,还有画家请人竞拍抬价的,自我炒作这种事,他都司空见惯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 “抱歉!”心里开始不舒服,司棋嘴角泛了嘲讽的笑,“我玩不起你们的游戏规则!” “?嗦什么?不愿意就拿回去!”暗骂对方不识抬举,林馆长甩手往地上丢了那张画,转身就走。 “路上小心,马路杀手也有潜规则!”黑色幽默掩盖了心中怒火,司棋嘴角还是泛着笑的,只在蹲去捡那张画时,眼底有些些不甘与痛楚。 捡起画纸,小心地吹弹灰尘,拇指抚摩着画纸一角“咖啡情侣”的字样,凝眸专注于画中一抹淡然恬静的女子身影时,眼眸深处满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愫。 “洁,我又失败了……” 轻轻一叹,带着温柔的呵护,小心翼翼把画纸夹回去。 离开画馆,他执着于一个方向,那是路旁的一家花店。 “玫瑰又涨了吗?”看中了花店里包装精美的蓝色妖姬,他模了模口袋,却又无奈地叹气。 “情人节,玫瑰涨了也有人买。”卖花的店主正忙着接生意,哪里顾得上这位客人的窘态。 生意人的眼睛贼尖,早就看出这年轻人打扮得穷酸,连送花打杂的小弟,都嫌他站在店里碍事,催着:“喂,到底买不买?” “买!” 他掏出钱包,买了一束花。 一束姜花,粉粉盈盈,洒洒落落,肆无忌惮地绽开,几朵细碎的小白花骨朵一起,香味四溢,抱在怀里,心情好到了极点。 走出花店,早早地来到电影院门口等着,把花束放到长凳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页对折的硬素描纸,用笔飞快地在纸上描画,简单的线条,凌乱的阴影,一个女子的形象鲜然跃于纸上——直直的长发,单薄的肩,淡漠里透着几分冷傲的眼神,抿着的嘴角,淡淡的笑,不小心泄露了她的落寞。 “需要咖啡伴侣吗?” 咖啡店里,初次相见,她独自在窗边看雨景的模样,深深吸引着他——她的寂寞附在肩上,写在脸上,文在嘴角边。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紧紧扣住了他的心! 第一次,有了爱上一个人的感觉!连灵魂都在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直至,再也无法割舍彼此。 啪嗒! 雨点落下,素描纸上一点湿印染开。 他抬头看看天色,快入夜了,天空却阴沉沉的。捧着花束站起来,往道路上张望,突然,裤子口袋里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手机,眼睛亮了,“洁,我在影院门口……” “对不起,我不想看电影了。”手机里,一个疲惫的声音。 愣了一下,他没有问缘由,依旧温和地说:“你在哪?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吧。” “……我想一个人走走。”似乎,已经忘记了今天是情人节,疲惫到只想一人独处。 “你在哪?” 他担忧,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拗不过他的执着,她在电话里轻叹:“迷情酒吧。” 酒吧?!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他心惊,“等等,我马上来!” 币断电话,他着急地推来脚踏车,用飞也似的速度,冲向她所在的地方。 到达目的地,远远的,看到她站在酒吧门口,独自淋着雨,“阿洁——”他在马路对面挥手。 她只是微微抬头,路面上车流穿梭,没有斑马线,他竟然骑着车,不顾一切地横穿马路。 喇叭声此起彼伏,看到马路中央险象环生的一幕,她心惊,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的执着,却没想到他竟然执着到不顾自身安危、几乎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情人节快乐!” 骑车冲到她身边,他终于停了下来,撑开伞,先为她挡了雨,又拿起车篮里的花束,笑着递给她。 年轻的他身上充满温情,清澈的目光带着纯净得让人感动的笑容,有天使的光芒,照入她寂寞的心灵。这是她爱上的人呵!她怔怔地看着他,鼻子有点发酸,伸手要去接那束花时,眼底却有了几分矛盾,手指僵凝在半空,渐渐发冷。 “怎么啦?”他疑惑。 “我、我……”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痛苦,“我不喜欢这花!” 不喜欢?他愣住,“这家伙长得不是比葱花好看吗?”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深吸一口气,她最终还是说了违心的话,“情人节为什么不送玫瑰?口袋里没有钱的话,干吗还来找我约会?” 他彻底愣住,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啪! 那束姜花被她丢到了地上,推开他的伞,她独自往回家的路上走。 “洁,不要淋雨!”他骑车追上来,把伞递过去,“坐上来吧。” 她僵住了背影,钉足在原地。 “洁?”这几日,她变得有些奇怪,他每次问她,总问不出个原由。 抬头,看到他担忧的表情,舒洁眼中有一丝不忍,接了伞,坐到脚踏车后座上。 雨,越下越大。七夕,中国的情人节,虽然不是很冷,但,夜晚的秋雨还是凉凉的,挟着风,打在他身上,湿透了衬衫。坐在脚踏车后座上的她,看着他的背影,纤瘦少年的身躯,竭力为她挡去了风雨。 马路上,一辆辆轿车飞驰而过,车轮下溅起雨水,看着那些开车接女友去西餐厅订烛光晚餐的有钱人,舒洁把脸贴在男友的后背,坐着脚踏车,尽量把伞往前撑,举得胳膊酸痛,也不出声。 一路沉默。 到了家门口,窗口的灯没有亮起,舒父还没回家。司棋把车停在台阶下,“进去吧,洗个热水澡,喝杯姜茶再睡。” 把伞还给男友,她独自走上台阶。 直到她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他才掉转车龙头,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舒洁尖叫了一声,霍地回头,看到舒家楼房后面冲出几个打工仔模样的人,竟然抓着刚回家的舒洁,拳脚相加。 “你们干什么?” 他扔下脚踏车,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拽住几个抡拳头的人。 “少管闲事!” 推开碍事的人,那几个打工仔围着舒洁,抡起拳头威胁:“那家伙躲在哪儿?快把人交出来!” “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找!”舒洁冷笑,被人揍了也不松口。 “住手!快住手!” 眼看女友要被人捅刀子,司棋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挡在她前面,和这帮人打了起来。 一声闷响,铁棍砸下来,敲断了司棋的腿骨,他摔倒在地上,被人围着猛踢,踢得头破血流。 “住手——” 看着血泊里的人,舒洁怕得浑身发抖,颤着手拿起手机报警。 警车呼啸而来,打人的鸟兽状散去,伤员立刻被抬上车,送去医院。 做了警方的询问笔录,舒洁焦急地等在急诊室门外。片刻,医生走了出来,“伤到了骨头,得接骨按钢板。家属来了吗?” 手术单上需要签名,她打电话叫来了男友的表姐——何靖铃。 “小棋从来不和人打架的,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好友的质问,让她无言以对。 “他的脚还有手!手!那是他画画的手!”看了x光片,骨折的地方非常明显,何靖铃怒气冲冲,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当时也在场的她。 舒洁靠在墙上支撑着自己,直到手术顺利完成,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病房。 “姐,我没事的。”手术实施的是局部麻醉,司棋的意识还清醒着,看到表姐焦急担忧的模样,他笑着宽慰。 “没事打什么架?”何靖铃总是放心不下这个表弟。车祸中失去了双亲,他从小寄住在表姐家,姐弟俩的感情自然十分深厚。 “都说没事了!”目光转向站在表姐身后、沉默不语的她,司棋有些不安,“姐,你先出去,我和阿洁说些事。” 何靖铃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躺在病床上的他,急着问:“洁,你没事吧?” 舒洁终于抬头看他,看到被绷带缠得厚厚的地方,不只是腿部,还有他画画的手!如果以后再也执不了画笔…… “为什么要为我打架?”没有感激,她竟在冷冷地质问他。 “他们欺负你,难道让我在旁边看着不管吗?”他讶然挑眉。 “打架是野蛮人干的事。”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讨厌这种野蛮人的做法!” “洁,为什么要生气?”他莫名其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深吸气,仿佛做了某种决定,冷冷地说,“你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什么意思?”他的脸色有些变。 冷凝了表情,她断然决定:“我们分手吧!” “你、你在说什么?”他怔怔的,似乎完全听不懂她的话了。 “我们分手吧!”冷冰冰重复的话语。 “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那样困惑、那样无措。缠着绷带的额头上还渗着血,刺目的红,他的脸色却像纸一样苍白,嘴唇颤抖,重复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半句解释,她转身就走,离去的背影,僵硬中透出决绝! 在她提出分手后的十五天内,司棋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但,半个月过后,站在写字楼六楼窗口的她,还是看到了他的身影,不停徘徊在公司门外。 还是白衬衫、牛仔裤、帆布球鞋,还是和往常一样,连拐杖都没有拄,徘徊走动的身影有些不稳,看得出他是不想让她担心。衣裤的遮掩下,旁人都看不出他受伤的痕迹,她却看得十分清楚,连走路都有些勉强的他,倚身靠在了柱子上,还是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在公司门口进出的女职员,悄悄看着他,微微脸红。 尔雅温和、细心体贴,这样的男人,往往能吸引许多女孩的目光,但,只有她知道,那种温柔的眼神深处,是那样执着的意志! 还是不愿放手吗? 站在窗边,凝视楼下的身影,她手里端着咖啡杯,心头满是苦味。 第5章(2) 咖啡冷了,看看楼下的人还是没有离开,她走到办公桌前,拎起了电话筒,拨出一串号码,接通后,话筒里立刻传来的士高摇宾串烧的音乐。 “罗凯?” “什么?听不见,大声点——”鼓乐雷鸣似的响声里,夹杂着疯狂的尖叫声。 “我是舒洁。” 冷冷的声音传过去,串烧舞曲轰炸的声音消失,罗凯拿着手机跑到舞厅外面,惊喜地问:“妞,你真的给我来电话了?” “我快要下班了……” “ok!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 棒着电话线抛了个吻,罗凯匆匆往停车线走,遥控车锁一按,前面那辆敞蓬跑车“滴滴”地闪了几下车大灯。 往车里扔下夹克外套,双手撑着车门,一个跃身,跳进驾驶座,开了车上音响,疯狂的摇宾乐中,他猛踩油门,冲礼品店方向极速狂飙而去。 鲍司那头,舒洁挂了电话,拿起坤包,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从坤包里取出化妆品,照着镜子打扮了一下,用面霜掩盖住失眠造成的黑眼圈,冷淡的唇上润了口红,把盘起的长发放了下来,按下数字键,搭乘电梯往一楼下降。 丁冬—— 门开了,舒洁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在公司门口等了很久的司棋眼睛一亮,开心地迎上去,“洁……” “你来干什么?”冷着脸,她不欢迎他的到来。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吧?”他脸上的黑眼圈十分明显,同样失眠了无数个夜晚。 “没有这个必要!”她拨了拨长发,漠然与他擦身而过。 “等等!”拉住她的手,他盯着她,“你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躲?”迎着他的目光,她冷冷挑眉,“这真可笑!别忘了,我和你已经分手了!”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给我个理由!”她的改变,是他无法接受的。 “因为你很讨厌!行了吧?”急于让他离开她的身边,她毫不在乎出口的话有多伤人,“我赶时间,快放手!”在脸上的冷漠崩溃之前,她只想快快逃开。 “讨厌?”受伤的表情一闪而过,“你撒谎!” “随你怎么想吧!”必须让他清楚地明白——她已经不在乎他了! 滴——滴—— 喇叭声响起,一辆黄色的保时捷敞篷跑车呼啸而来,停在了公司门外。 “哟——呵——”吹个口哨,罗凯从驾驶座上站起,挥动双手,“对面的美女——看过来!” 鲍司门口僵持不下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到拉风的敞篷跑车上,一身名牌的浪荡子,手中举起了一大捧花——九十九朵火红玫瑰! 下了车,打开车门,罗凯夸张地鞠个躬,“美女,请上车!” “他是谁?”司棋仍拉着她的手,却对那个浪荡子流露出轻蔑嘲讽的笑,“圣诞节的小丑?” “不,他是我的新男友!”说出这句话,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丙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轻浮浪荡的男人? “看到他为我送的花了吗?”她扬起脸,索性让他看清楚她脸上的决绝,“不是什么廉价的姜花,而是九十九朵玫瑰!” “玫瑰不是爱情!”那些花可以换走她的爱情?他不信! “爱情也不是面包!”她冷冷嗤笑,“你有车吗?有房吗?有他这么英俊多金、出手大方吗?你看看你自己,有哪一点比得上他?” 不去看他脸上受伤的神色,甩开手,她冷傲地踩着高跟鞋,笔直地往公司门外走,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径直走到罗凯面前,亲昵地挽了一下他的手,双双坐上车子。 “阿洁——” 他在后面追了几步,腿上固定的钢板还没有取出,咬牙忍痛,跑起来,拼命地追着她,直到狠狠摔倒在地上。 跑车绝尘而去。 “不——” 失去最重要的人、最珍贵的情感,精神的支柱轰然倒塌,跌在地上的人,痛得流出了泪。泪水里,画面模糊、破碎得再也难以拼凑…… 那一声悲伤痛苦的嘶吼,穿过时空屏障,依然清晰地回荡在舒洁耳畔。耳膜刺痛,脑子里嗡然作响,她霍然抬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床头柜上的电话,寂然无声。 豪华的双人床上,她形单影只地坐着,眼前,洁白的被单上,落了几滴泪水。回忆的碎片割来,心口刺痛,她独自沉浸在伤感的思绪中,久久、久久……直到客房门外响起脚步声。 咔!门把手被人徐徐转开。 床上的她慌忙抹干脸上的泪,抬头,看到罗凯打开房门,满身酒气走了进来,坐到沙发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醉醺醺地眯着眼,看看床上的妻子。 “眼睛红红的?背着丈夫在偷偷掉眼泪?”感觉有趣地笑了笑,他凑上前去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不像一个会哭的女人!这是鳄鱼的眼泪吧?” “去漱漱口。”他的笑话还是能让她立刻发冷。 掀开薄被单,她下床活动一下,果然,麻醉药效过后,手脚都恢复了知觉,可以自由走动。 “给你买了样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霜一片片往下掉,“罗先生,我说过不再需要任何礼物……” “嘘!”双指夹着一样东西,在她眼前一晃,他买来的居然是ok绷,“紧张什么,我又不会真的买条鳄鱼来陪你玩。” “你耍够了吗?”知道他一直在耍人,她已经没有心思听他的冷笑话,转个身就往浴室走,“早点订机票吧,我想回去。” “真的生气了?”拉住她的手,把ok绷贴到她的胳膊肘上,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受不了丈夫在外面鬼混?”突然凑到她耳边问:“是不是吃醋了?难道……你真的爱上我了?” “天还没黑。”他做的是白日梦! 一拍额头,他恍然,“对了,忘了加两个字,你爱上我的大方!”这一回算是客气,没有直接提到钱,“就如同我爱上你的美貌。” “你该去漱漱口。”她再次提醒,不想听这些嘲讽。 “好吧,浴室我先用了。”月兑了衬衫往地上一丢,纤瘦如少年的身影掩入浴室帘子后面,忽又探出半张脸,“差点忘了给你第三份礼物……” “不必!”她冷冷回绝。 “你不是说要给伯父带礼物吗?”半张脸带笑,笑出几分诡秘。 “……好吧。”从教堂出来就直接上飞机,她身上带的钱不多,只能再次接收他的好意,“你该叫他岳父。” “对,小婿给岳父的礼物。”手指头一勾,指尖晃荡着一枚钥匙,“拿着钥匙,去楼下取。” “楼下?”接过钥匙,她满脸疑惑。 “送货上门的找错了地址,把东西送到楼下601室了。” 9和6的门牌还能倒过来看?她觉得不可思议,却没有多问,拿了钥匙准备下楼,又被他叫住。 “舒小姐,有没有千分之一的可能爱上我?” “牙膏在洗脸台上,除非你把里外都刷干净!”这就是她的回答。 “花心也算罪大恶极?”还要洗心革面? “你身上有野兽的味道。”以前是原始的冲动支配着这个男人的头脑,现在则是狩猎的本能在驱使他的行为,任何一种,她都敬谢不敏! 打开房门,舒洁走了出去,乘着电梯来到六楼,找到601室,把钥匙插进房门锁孔,稍微犹豫一下,又拔了出来,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来开门,但,门里好像有声音,仔细听,房间里似乎有人悄悄走到门前,抬头,看到门镜上透出的光亮被遮挡了一下,房间里有人通过门镜在窥视她! 对着门镜微微一笑,她飞快地往锁孔里插入钥匙,猝然推门进去,只听“砰”的一声,门板背后有人捂着鼻子闷哼。 门把手往回拉,舒洁看清了门板背后撞扁了鼻子的人,那是个穿着睡袍的外国小伙子,浓眉大眼,希腊雕塑般的鼻子,就是眼神不正,一看到进门的女人有着东方神韵,两眼都直了。 被这男人盯得浑身不舒服,舒洁冷面敷霜,硬邦邦地问:“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男人指着她,“礼物!”带点儿兴奋的声音。 “拿来!”她不多想,把手伸了过去。 “稍等、稍等!”关了门,请人坐到房里头,还泡了茶,礼数倒也周到,只是她没这心思上门当客人,又催促几次,房主才起身去拿礼物了。 片刻,礼物摆到了她面前,茶几上,一只黑色密码箱,房主帮她打开,箱子转过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整箱的美钞! “这是……”她盯着箱子里叠得整齐的钞票,愣了一下,“这钱是……” “给您的。”房主大方得很,整箱钞票往她面前推,“美丽的女士,您是凯介绍来的,我可以破例先付您酬劳,那么,现在该开始了吗?” 一口流利的地道美式英语,她能听懂,可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还坐着发愣。 啪啪! 房主击掌唤了两个黑衣保镖进门来,疾步走到她面前,趁她发愣时,一左一右挟持着她的胳膊,推到里面的小房间。 拉起了窗帘的小房间里漆黑一片,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她被推进来,听到“哐啷”一声响,眼前忽然有了亮光,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演出效果的舞台装饰灯,光线明亮,房间里的布置让人一目了然—— 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铁门关上了,舒洁被推到笼子里锁了起来,和她一起关在里面的,那是……蛇?! 笼子里还有两条蟒蛇! “听说你在印度和毒蛇打过交道?这两条是眼镜王蛇,毒性相当厉害,我让它们饿了三天。” 让保镖搬来椅子,房主舒舒服服地坐着,端起一杯威士忌,晃荡着杯中酒液,兴致昂然地看着笼子里的人与蛇,“演出开始了,美女与野兽!真够刺激!来吧,让我看看你精彩的蛇舞!” 受到陌生气味的刺激,感觉有危险靠近,两条眼镜王蛇昂起了头,嘶嘶吐信。 “谁、谁……谁说我和毒蛇打过交道?”吓得脸色苍白,舒洁抖着两脚,小心翼翼、一寸寸地往后躲,生怕惊动了笼子里的毒蛇。 “演技逼真!”真的把她当成了玩蛇人,房主期待接下来的表演。 “快放我出去!”看到蛇头转向了她的方位,长长的蛇身开始盘卷,冷汗从额头滑落,心腔里一阵阵紧缩,“会、会出人命的……” 有了紧张的气氛,房主举起酒杯,以示鼓励,“别担心,它们就算把你吃进肚子里,剖开来还是完整的一块!” “我最怕蛇……”牙床直打冷战,看到其中一条眼镜王蛇的头突然往她这边探了一下,准备好了攻击的姿势,她白着脸,猝然尖叫:“救命——” 那种惊恐到了极点的惨叫声,不像是人类在正常状态下能够发出来的声音,房主听得愣住,突然感觉到不妙——这个女人不是在装,她真的怕蛇! “快!把她拉出来!” 要出大事了!那个女人竟然瘫倒在了地上! 两个保镖慌忙往铁笼子里插入两根棍子,阻拦蛇的攻势,引开它们的注意力,房主打开铁笼的门,急忙把人拖出笼子外。 “搞什么飞机?不会玩蛇,干吗还送上门来?” 十分扫兴,房主看看浑身瘫软在地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女人,她的脸上都惨无人色了,“真是可怜,吓得不轻呢!” 心脏骤停,会吓死人的。 房主有些担心,急忙把人抱起,放到床上,他趴,动手解她的衣领纽扣,准备人工呼吸。 突然,垂搭在床沿的手,动了一下,短暂的昏迷过后,舒洁渐渐苏醒过来,睫毛颤动,睁开眼,赫然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凑在上方,胸口也压着那个男人的手。 对方的嘴唇越凑越近,再次受惊的她猝然尖叫,胡乱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冲着对方的脑门子猛力砸下! 玻璃台灯迸裂,碎玻璃插进了房主的头部,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人也翻倒在了床下。 两个保镖愣了一愣,颤着声说:“杀、杀人了?!” 第6章(1) 看到床底下大摊的血迹,碎裂了的台灯月兑手掉了下去,舒洁骇然震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飞快地下床,打开房门,逃了出去。 保镖追出来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用剧烈颤抖的手按下数字键“9”,然后,她整个人都缩在角落,簌簌发抖。 “杀、杀人了?” 手上染了血渍,她拼命地往墙上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心中惶恐,电梯门打开时,整个人都惊颤了一下,幸好,外面没有人。 把手藏在背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客房外的过道上果然没有人,她急忙走到901室门外,拼命地按门铃。 门开了,罗凯披着浴巾站在门里,诧异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先让我进去。”推开他,冲进房门,她在房间里惶惶地来回走了几圈,看着手上的血渍,突然抱着头跌坐在墙角,哭出声来。 “你、你怎么了?”被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罗凯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我……”抽噎得厉害,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伤、伤……伤人了!” “杀了人?”似乎没有听清楚,他提着声问。 “不!不……”她拼命摇头,有些神经质地抖动双手,“没有、没有杀人……没有……” 罗凯捉住她的手,皱了眉,“手上的皮都磨破了,流这么多血,不痛吗?” 她听得一怔,盯着自己的手,染在上面的……是她的血?! “跟我来。”他赶紧拉着她进了浴室,把手放在洗脸台上,仔细冲洗干净,拿了酒精棉花消毒,再次帮她贴上ok绷。 “贴住伤口,就看不到了……”轻搂着她颤抖的身子,他在她耳边喃喃,“看不到……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些……”折磨她,竟然也会心痛,究竟是爱她多一点,还是恨她多一点? 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她的脑子里已经混乱不堪,“怎么办?我真的、真的……”杀人了? “真的在哭啊?”模到她脸上湿湿凉凉的泪水,罗凯似乎在叹气。 被他这么一模,凉气从指尖透来,没有丝毫温度,她浑身抖震一下,突然惊恐地看着房门那边。有人在敲门! 罗凯直起身,却被她拉住了手,“不……不要开门!”她在害怕。 “别怕,不会有事的。”紧握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他走到门前,一开门,看到外面站的人,有意无意的,他侧身挡住门口,恰巧挡了她视线所及的地方,她只能看到他似乎跟门外的人说了几句,取出一张支票塞了出去。片刻,他关上门,走了回来。 “是、是他们吗?”她紧张地盯着他问。 “额头擦破点皮,还来讨医药费。”他笑笑,“花钱就能把事情摆平!” “没、没事了?!”她完全愣住。 “你希望有事?”这当口,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惶惑地看着他,她还是不明白,人命关天的事,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别多想了,喝点酒压压惊。”打开酒柜,取来一瓶伏特加、两只玻璃酒杯,给她倒上一杯,他笑眯眯地把酒递过去。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很乱,确实需要酒来定定神。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口气喝下去,喝得急了,被烈性的酒液呛到,咳嗽不止,苍白的脸色却也泛了红,她突然感觉眼前模糊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朦朦胧胧隔着一层纱。 “怎么回事?”甩一甩头,脑子里的眩晕感却更加强烈。 “你醉了。” 人影晃近,恍惚看到丈夫的脸,熟悉中透着陌生,陌生中却有些熟悉,每次看他的脸,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连同他脸上的笑,像是善意的,又像是邪恶的,却都让人看得入迷。着了魔似的,她把手伸到他脸上,轻轻模了一下,呵呵地笑,“我没有醉,我认得你!” “认得?那么我是谁?” 尔雅含笑的声音,这声音听来真是熟悉! “你是钱主!想把我当成财奴的钱主!”她真是醉了,连话也多了起来,“可我不是钱奴!不是拜金女!不是!不是——” 开始撒酒疯了? 她真的是不会喝酒,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如果不是,为什么和我结婚?” 怔怔地看着他,她喃喃:“为什么……”为了钱?是的,为了钱!“你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对,我明白。”非常明白! “我也明白,你是我的丈夫。”叹了口气,她闭着眼倒入他怀里,“我是你的妻子。” 又来了,私房事都被她当成了理应例行的公事,这就是当妻子的觉悟?可笑的觉悟! “咱们的夫妻关系,真是比螳螂还要和谐!” “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又叹了口气,靠在他身上,她反而觉得更冷。 醉了酒容易着凉,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他拥着她走到床前,双双倒在了这张豪华的双人床上。 必了台灯,盖上同一床被子,各自枕着一个枕头,看着睡在身旁的她,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眼底有黑色的漩涡盘旋着,是矛盾,也是挣扎,是爱,也有恨…… 夜风吹来,白色的窗帘哗啦啦飘飞,房间里很冷,被子里也很冷。 醉梦中的她,突然惊醒了——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在响! 半夜,是谁打来的电话? 把手伸出被子,拎起电话筒,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洁,要下雨了,你在哪?我给你送伞……”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听来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样的执着让她心惊,让她害怕,“司棋!你、你不要这样……” “……要下雨了……我给你送伞吧……” 捂得很沉闷的声音,如同黑暗深渊里攀出的一只手,揪着她的心,拖下深渊。 “求你,别这样!” “……” 电话那头突然没有了声音,不祥的阴霾压在心口,她颤着声轻唤:“司棋?司棋?” “叫我吗?” 枕边有人在说话,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霍地扭头,枕头旁赫然放大的一张脸,让她险些惊叫起来。刚才分明没有感觉到身边还有其他人的气息,被子里也丝毫没有他的体温,直到他出了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丈夫就睡在旁边,而她,还在半夜里与旧情人通话! “干吗一副见鬼的表情?”他的目光转到她手中仍然握着的电话筒上,“谁的电话?” “没、没没……”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她慌忙扣下话筒,捏着手心里的汗,“客服的人问要不要加水。” “半夜里还问客人加不加水?”看得出她在极力掩饰、隐瞒着什么,他却不点破,泛在嘴角的笑,却笑得让人心惊肉跳,“你怎么不叫他进门来?” “太晚了,睡吧。”她拉起被子,盖住脸,平静了一下心情,忽又掀开被子问:“下午发生了什么事?”脑子昏沉沉的,有一些凌乱的片段闪过,随着心头一丝恐惧的感觉涌起,她似乎在下意识地暗示自己,不要去回想下午在楼下发生的事。 “没什么,睡吧。”他也拉起了被子,侧个身,背对着她。 罢才睡过一觉,酒精的作用消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渐渐冷静下来,混乱了整个下午的头脑逐渐清晰,她缓缓坐起,转头,盯着枕边的丈夫。 啪!台灯被她拧亮,冷色调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有寒霜一片片地落下。 “又怎么了?”灯光刺眼,床上的他拉高了被子,蒙住脸,依旧背对着她。 “下午,”她的目光冻结成冰刃,刺向枕边的丈夫,“你送的第三份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只是“哦”了一声,他的背影动也不动一下。 “和毒蛇打过交道?”她一字一字地问,“是你安排这出闹剧的?” “怎么了?”纹丝不动,连声音都没有起伏。 “应该由我来问——”怒火中烧,语声却冷得刺骨,“你想怎么样?” “那是我的客户。”他开始解释,“公司的老主顾,你去逗逗他开心,以后生意上的往来,也方便得多。” “生意?客户?”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什么了,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交易的筹码!” “妻子?”背影颤动,他在笑,似乎听到一个大笑话,不可遏止地大笑出声,“你是我的妻子?” “罗凯!”下了床,站在床前,她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缓缓坐起,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她吃惊地看到他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一张脸,连偶尔的一丝温柔都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竟是木然的,虽然在笑,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冰冷的目光几乎要洞穿她的心,“你是为了钱嫁给我的,我也可以为了钱把你送出去!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你、你……” 她一步步地后退,吃惊地看着他脸上诡异的表情。 “我?我的要求,你不是都会答应吗?” 又变了一下脸,他开始笑,真正在笑,仍是那种戏谑嘲讽的笑。从结婚那天起,他就是这样笑着的。 “……” 她步步后退,看着他的脸,竟然说不出话来。 “明天,我还会送你一份礼物。和我联系的客户没有千个也有百个,明天这个刚巧喜欢喝酒,我告诉他,你可以陪他喝酒,喝一百杯都没问题!后天还有一个,和我的喜好一样,你也可以和他例行公事……” 笑着笑着,突然又变了表情,看着她羞愤痛苦的模样,他的脸上竟出现了两种表情,半边脸的神色也和她一样痛苦,半边脸却依然勾着笑,显露着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爱与恨之间,纠缠、煎熬…… 她退到了墙角,闭上眼,捂住了耳朵。 “做一个让我满意的妻子——我真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伴下话来,硬了心肠不去看她痛苦的表情,他披了件外衣,进入小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独自在墙角站了很久,她缓缓走回到床前,缓缓蹲下,从床底下拉出封藏的那幅画,双手反复地抚摩,唇边有了一丝淡淡的笑,眼底却满是落寞。 拿起这幅画,她往门口走,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带走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只带着画,她决绝地离开! 突然,小房间的门悄然打开,罗凯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客房的门,他的嘴角勾了笑,像是料到了她会这么做,那抹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隐着一份诡秘…… 房间里,白纱窗帘飘飘荡荡,他走到窗前,从九层楼高的窗台边,跳了出去! 隆隆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天边有闪电划过。 要下雨了……我给你送伞…… 耳边回荡着司棋温柔体贴的声音,舒洁抱着那张画,从h.b皇家庄园别墅里匆匆走出来,站在环山公路旁一个巴士站牌底下,等着车辆经过,准备搭乘巴士去机场。 “半夜十二点,你还在等车?” 听到有人问,她随口“嗯”了一声,一秒钟后,才有所警觉地回过头去,赫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远远地走了过来。 “你想去哪儿?地狱还是天堂?” 闪电划过,照亮这人的脸,天使般的容颜,偏偏嘴角勾着的笑,带了恶魔般的黑色幽默。 “你、你……” 她白了脸,突然转身就跑,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悬崖上。 “别、别再靠过来!” 一步步往悬崖边沿退,她惊恐地发现他已经追到了悬崖上! 第6章(2) “抱着一张画跳崖殉情,值得吗?” 头顶上有雷声响过,他步步逼近,闪电划亮的脸上,又浮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半张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半张脸上却勾着笑。 “再靠过来,我真的跳下去!” 悬崖下面海水汹涌,惊涛骇浪轰然拍打岩石峭壁。站在悬崖边,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脸上真的有那种决绝的表情。 “你在怕我?还是在讨厌我?” 他的脚下停顿一下。 “我不想当你的交易筹码!也不想再接收你的礼物!” 不想被他看成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女人,他一直都抱着这种心态嘲弄她,随意地取笑、任意地轻蔑,她怎么可能再继续留在他身边? “要么让我走,要么,看着我从这里跳下去!” 没有爱,只是一场交易的婚姻,互相伤害着对方,还有什么必要再维持下去?离开、摆月兑、重生——这是她的另一个决心,另一种觉悟。 “你跳,我也跳!” 铁达尼的经典台词,居然被他用在这种形势下,除了让人冷得发抖,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明白,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亲爱的,我这是在逼你吗?”他步步逼近,却还无辜地冲她眨眨眼,“妻子半夜出门,作为你的丈夫,怎么能不担心呢?” “我不想再和你待在这个岛上了!”她下定了决心离开他。 “不行!”快要把人逼疯,他还是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没有了你,我会无法呼吸的。” “我不爱你!”她终于坦白地告诉他。 “你爱我的钱。”他点点头。 “不——”被他逼得简直要发疯,站在悬崖边的她,突然冲他恨恨地说:“我讨厌你的钱!讨厌到看到你就不开心,一直、一直都不开心!”罗家的钱,让她深恶痛绝!曾经向钱低头的行为,更让她羞愤之极! “什么?”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半边脸上笑得揶揄嘲弄,半边脸则更加痛苦悲伤,“你不是想当罗家的少女乃女乃吗?有钱的日子多快乐啊!这是你嫁给我的理由!” “罗家少女乃女乃?”她冷笑,终于说出了实话,“我不稀罕!” “不稀罕?”天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多久,等得有多辛苦!“你后悔……嫁给我了?”哪怕只有一丝的后悔,他也会收手,不会再去逼她——逼她认清错误的根源! “这段婚姻是我人生最失败的抉择!”不是没有反省饼,而是,以前的她绝对不容许自己后悔,只想适应,适应一段没有爱的婚姻,可它就像一个枷锁,让她失去了自由呼吸的空间,被金钱折磨,几乎成了没有自尊和人格的奴隶! “别忘了,我还可以满足你的物质需求!”什么是钱买不到的东西?如世间的歉疚,皆可以物语弥补!或许,她只是一时冲动才想结束这段婚姻,金钱的诱惑下,她可能还会回头留恋罗家少女乃女乃的位置,还会执迷不悟! “我不需要你来满足!”罗家的浪荡子根本满足不了她心底最真实的需求,真正需要的,不是物质上的财富,而是精神上的,这一点,姓罗的做不到! “我们结束了!”没有回转的余地,她把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我最痛恨的就是姓罗的嘴脸!包括你的父亲!” 他怔了一怔,“我的父亲?” “对,你的父亲!为了你,他和我做了一场交易!”一字一字,如冰刃刺出! “什么……交易?”他困惑,茫然。 “你不知道?居然不知道?!” 案亲做的事,当儿子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装傻!是想把她逼入绝境! 伸出颤抖的手指,她指着他发笑,笑得那样悲哀,又带着自嘲的意味,她在为自己感到悲哀,为自己感到绝望!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站在悬崖边,也摇摇欲坠! “小心!” 他突然冲她大喊,神色猝变,飞快地向她冲了过去…… 可是,已经晚了!晚了! 轰隆一记雷声炸过,蓝色的闪电挟着火球劈下,悬崖边的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白白的长裙飘出了悬崖,失足坠向深渊! 风声呼啸在耳边,落在半空,她还是在笑,悲笑着,闭上了眼睛…… 这条不归路,是她自己选择的,披着婚纱,冲向悬崖,坠入深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幡然悔悟,她却还是没有了退路,没有路可以让她重新走下去吗?这就是拿婚姻当作交易的惩罚! 闭上眼,她接受这样的惩罚,但,突然之间,半空里有一双手伸来,纤瘦如少年的手,却竭力托住了她的腰,风吹动的方向改变了,与地心引力相抗的一股力量,使得坠下悬崖的人竟又飞了上去,稳稳地落回悬崖边。 两脚不再悬空,踏到地上,她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他。 他的脸色和她一样苍白,双手还紧紧抱在她的腰际,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害怕真的伤害了她! “你、你……”她无法想象,掉下悬崖的人,怎么能够飞回上来?那样灵异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所能办到的事!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迎着她惊疑的眼神,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半哭半笑般诡异的表情消失,带着体贴与呵护,他温柔地看着她,“我说过的——你跳,我也跳!” 那样专注而执着的眼神,熟悉得让她心惊! 不,这不是一个浪荡子该有的眼神! 双手猛力一推,她推开他,拉开距离,远离那种莫名心悸的感觉! “让开!” 她一定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他! “可以。”他居然有了让步的姿态。 “回去后,请你在离婚证书上签名!”她追加一句。 结婚才短短几日,两个人就要分开,没有痛苦,只有解月兑的感觉。 丙然,这场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好啊。” 他笑笑,似乎十分乐意看到这样一个结果。 她走过他身边时,他又突然问:“你可以分到罗家一半的财产?” 霍地转身,冷冷地盯着他,她竟也有一种嘲弄的笑,“半年之内离婚,舒家必须赔偿罗少爷精神损失费——三万!有了孩子,生出来也得还给罗家!你们家不会损失一分钱!这些,你父亲给我的文件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 “什么意思?”他嘴角勾笑,还是那种嘲弄的笑,“八百万只拿回三万,舒家还觉得亏了?” “八百万”三个字如同导火线,终于点燃了她心中的怒火,愤怒到极点、恨到了极点,她咬着牙,声音冻结成冰锥子,狠狠地扎过去:“这八百万是你们罗氏企业欠的工程款!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迷情旧吧喝酒吗?因为你的父亲,房产大亨mr.罗,拖着那笔工程款不肯给,建筑工程被迫终止,承包了这项工程的就是我爸爸!” “什么?!”他听得怔住,“不……那个,不、不是聘礼吗?”自己看到的“真相”与事实似乎有了偏差,“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突然没有了勇气,没有听下去的勇气,开始一步步往悬崖边缘退。 她则一步步地逼近,声声痛斥:“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mr.罗的总裁办公室吗?因为我的爸爸!我坐在你父亲面前时,我的爸爸却站在建筑工地塔吊的顶端,下面聚集着那些讨不到工钱、拿着砖头铁棍来向承包商催债的打工仔!你父亲找着各种理由,钻着法律漏洞,一毛不拔!爸爸拿不到工程款,发不出员工工资,被那些人喊打喊杀逼上了塔吊,再不想法子,他就会从几百米高的地方跳下去!” 轰隆—— 一记焦雷炸在头顶,退到悬崖边的他,那样震惊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浮出痛苦之色,“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了,告诉了他又有什么用?他能帮上什么忙?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他除了猜疑迷惑,还能做什么? 痛苦的不只是他一个!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道破真相的同时,一个血淋淋的伤口也被重新出来,洒满了盐!“答应了你父亲的所有条件,为了管束你往外野的性子,连婚期都订了!我披上婚纱走进教堂,嫁给了你……”不容许自己后悔,一旦有了婚姻的事实,她真的想过要一心一意当罗凯的妻子,可是,没有爱的婚姻,原本就只是一场交易,维系着它的交易内幕又时刻刺痛她的心,即使勉强维系,也只是让自己更加痛苦,并且伤害到了无辜的人……“靠着这场婚姻,我救回了一个亲人,却失去了另一个……另一个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眼睛里盈满泪水,她缓缓蹲下来,圈抱住自己,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曾经有过的温暖和幸福,“他曾经为我去打架、流血,在他眼里,我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却只能把他从身边推开!”深爱的人不能在一起,还要让他误会她、痛恨她、遗忘她,她心底那杯苦药,只能默默地独自品尝! 抬头,她对着丈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罗凯,我没有爱过你!我爱的,是司棋!”自始至终,她的心,没有变过! 闪电裂云,暴雨倾盆。 天,在哭泣。他的心,在哭泣。但,在她的眼里,他的表情竟是那样木然,一道道蓝色闪电划过,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忽青忽白,像是无数种表情都糅合在一起,却无法表达出来,无法呐喊、无法倾诉、无法哭泣……只是木然!冰冷而绝望的木然! 缓缓地,他低下了头,把脸埋藏在阴影里,艰难地举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从她身边走过。 “对不起……” 这句话,应该由他来对她说。 雨声模糊了话语,她没有听清楚,只是看着他有些木然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莫名地惆怅,低头,这才发觉她手中的画不见了。 一定是在失足坠崖时,月兑手掉落了那张画。 走到悬崖边,果然看到那张画斜斜地挂在一根枝桠上,她抓住悬崖边缘的藤,挂下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那根枝桠,指尖微微触到了画框,猝然,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又要往下掉,她抓住了枝桠的根部。 不能掉下去!绝对不能掉下去! 一个声音响在脑海,求生的意志更加坚定,她攀着山壁、扯着藤枝,一点一点,终于攀回到悬崖上,枝桠上挂的那幅画,却掉了下去,“咚”地落入海里,击起零星水花,沉没。 站在悬崖边,她看着底下的海水吞没了它,心中并没有绝望。 失去了《咖啡伴侣》,但,她还有司棋! 还有司棋…… 第7章(1) 玎玲—— 门上悬挂的铃铛摇响,咖啡屋里迎来了客人。 舒洁再次走进这间小小的咖啡屋,桃木的芬芳伴随着咖啡豆的浓香扑鼻而来。凌晨时分,老板刚开了店门,正在用桃木罐子倒咖啡豆,磨成细粉,香味飘散开来。 看到客人进来时,老板吃了一惊,“怎么全身都湿了?淋了雨吗?快、快到壁炉这边来,烤烤火。” “我要一杯浓咖啡,谢谢。” 接过老板递来的毛巾,她擦干了头发,披着毛毯,坐到壁炉前,片刻,雨水淋湿的裙子被火烘得半干了,咖啡也恰巧煮好,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等等!”看到端来咖啡的侍者有几分面熟,她唤住了他,“可以再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只要您不把它摔在地上,可以!” 侍者显然也记起了这位熟客,微笑着递上一部手机。 “谢谢!”想到上次不小心把手机掉到了地板上,她伸手去接时,有几分赧颜。 侍者笑笑,转身走开。 壁炉里的火光映红她的脸,擎着手机,带点儿紧张,终于拨出那个很久没有联系了的号码。 信号接通,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阿铃,是我。”对方应该听得出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着,似乎在压抑怒火,一个女人性子火爆倒也少见,只忍了不到一秒钟,何靖铃就吼了起来:“你还敢打电话给我?上次那一巴掌,还没叫你学乖?” “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多年的好友,她十分了解阿铃的性子——标准的面恶心善! “听起来你好像有了麻烦?自找的麻烦?活该!”再补一句:“有话快说!” “我、我想……”她琢磨着该怎么说才比较妥当。 “想个p!别想叫我给你帮什么忙,我和你绝交!绝交了!”吼完了,又补一句:“别告诉我你老公和别的女人跑路了?” 揉了揉额头,她苦笑,“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闪电婚姻,结得快,离得当然也快!”开始幸灾乐祸,“落单了,想让我给你找男人吧?” “阿铃,你怎么……”真的在生气?还在气她伤了她表弟的心?“你先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冷哼两声,最后补一句:“你这样的祸害,早死早超生!” “何靖铃!”一生气,她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告诉我,司棋在哪儿开画展?”丢了画,还能补回证书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立刻飞回国内,见他一面。 电话那头的人噎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已经气得发疯,“你在说什么?开画展?被你害死了的人还能开画展?说的什么风凉话?” “什么?”听到阿铃磨牙的声音,她头痛之极,“阿铃,不要这样!我只想见见他。” “人都不在了,你想见,就去见鬼吧!”何靖铃咬牙切齿。 “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她皱眉。 “谁跟你开玩笑?你和那个阔少爷去影楼拍婚纱照那一天,小棋给家人留了一封遗书,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声音开始沙哑,带着哭腔,“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想不开,做了傻事……”抽噎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 “什么?!这不可能!不可能……”她惊了魂,喃喃着,“昨天晚上,我还和他通过话的……” “小棋不在了,人都没了,没了……”痛哭失声,那种伤心的哭声,装是装不出来的,她是真的失去了一个亲人,心中的悲痛难以抑止,对舒洁的恨,也恨之入骨! 咔!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舒洁的耳边还是嗡嗡作响,突如其来的噩耗,轰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深呼吸,定了定神,她再次拨打司棋的手机,扬声孔里竟然传来服务台的播报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明明之前还打通过的! 手指颤抖着,一连拨了几次,还是无法拨通! 小棋不在了…… 不!她不相信!这几天分明还跟他通过电话的……对了,电话!客房服务部那边一定会留着通话单,那上面一定有来电显示! 放下手机,连咖啡都顾不上喝一口,她慌忙结了账,疾步往外走。 “哎,带上伞吧!” 店老板拿着伞追到门口,客人已经走远了,瓢泼的大雨中,只看到一点晃动的影子,渐渐地被风雨吞没。 雨中,一路奔跑,舒洁奔入了矗立在悬崖上的那座白色宫殿——h.b皇家庄园。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件事。” 进了门,她直奔服务吧台,冲着吧台工作人员询问。 客房服务部的侍者看到跑进来的,竟然是个浑身被雨湿透的女士,也有些吃惊,“女士,您需要帮助吗?” “是的!”点头,舒洁神色焦急,“我是901的客人,想查一下昨天晚上大约十一二点,客房电话的通话记录。” “请出示您的证件。” 客房里的私人通话记录,必须是客人本人或者警局的人持着相关证件来调取。 “证件?”一愣,这才想起她的所有证件都在罗凯手中,“证件……在楼上房间里。” 侍者只能歉然耸耸肩,“很抱歉,没有证件,我们不能帮您查。” “等一下!”吧台服务的棕发女郎认出了这位客人,“舒小姐?”这个称呼,对方印象深刻。 调出电脑里的记录,把录入电脑的签证上的照片与本人核对一下,工作人员最终确认:“您是901室的客人!” “谢谢!”看着对方调出了通话记录,舒洁忙接来打印好的单子,仔细察看,上面果然有三条通话记录,除了第一条是“客房套餐服务”,余下的两条,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同一个手机号,陌生的手机号!不是司棋之前用过的那部手机,会是谁的? “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侍者看出她的脸色有些不对。 “不、不……” 摇摇头,她却一直盯着单子上的号码,反复看了几遍,的确,那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可是,电话里分明是司棋的声音! 莫名的,她突然有了一种直觉——司棋或许就在这个岛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萦绕在她身边。 “请把我的行李箱拿出来!”行李是分开存放的,上飞机前,她想取回来。 “很抱歉,”吧台里的棕发女郎摊了摊手,“您的行李已经被您的丈夫取走了。”又指了指电梯,“半个小时前,他刚刚拿着您的行李去了楼上。” 他拿她的行李做什么? 她看看电梯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下房间。 往电梯门那边走了几步,突然折了回来,她再次询问客房登记部的人员:“601室的客人还在吗?”他们有没有去医院? “601室?”棕发女郎翻看了一下住房登记册子,“住在601的客人昨天晚上退了房,他们还有演出。” “演出?”她愣住。 “是的。”女郎指着海岛地图上一个娱乐场所,“这里有马戏表演,他们是魔术师。” “听说马戏团里又多了两条眼镜王蛇,岛上的游人还可以去拍拍蛇头,拔了毒牙的蛇,驯化后乖得像家猫!” 侍者们聊的话题,舒洁没有耐心再听下去,转个身,她走向电梯门。 电梯间里吹着空调的冷风,她身上的裙子湿得发冷,心头却有一股怒火越烧越旺——马戏表演?魔术师的脑袋开了花?台灯也是道具? “该死的骗子!”她在电梯里咬牙。 丁冬!电梯门开了,已经到达九楼。 快步走出来,舒洁冷面敷霜,直奔901室。 901的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开了,房间里却没有人影。她进了房,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就搁在墙角,上前拎起箱子,打开看了看,她的行李一样不少,而且箱子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瓶子,一个装满了贝壳的瓶子! 她吃惊地拿起瓶子,看着里面各种形状的贝壳,脑海中有灵光闪过,耳畔隐约回荡着两个声音—— 棋,我想去海岛上看看,看看有没有你画得那么美! 海岛?你想去哪个岛? 想去……沙滩上洒满宝石的岛!还想捡各种颜色的宝石…… 星星沙里有很多贝壳哦,我会帮你捡来,装满一瓶子! “装满一瓶子?”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举高瓶子,果然看到瓶底铺了一层星星沙,亮亮的,一闪一闪,拾来的贝壳五颜六色,装了满满的一瓶子! “司棋?!” 他果然在这个岛上! 手心里攥着瓶子,心,跳得很急,她疾步走到床头柜前,拎起电话筒,照着单子上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 第7章(2) 话筒里响起手机的彩铃声,是一首熟悉的老歌,歌手轻轻吟唱的旋律荡在耳边—— 赤果果的天空星星多寂寞 我以为伤心可以很少 我以为我能过得很好 谁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无药 无处可逃 想念你的笑 想念…… 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 手机的彩铃音乐响了很久,她隐约听到这个房间里也有同样的歌声在轻轻地飘。 奇怪!房间里怎么也有彩铃声? 心中有了疑惑,她拎起电话机,在房间里兜来转去,仔细寻找,渐渐地靠近里面的小房间,隔着门板,果然听到里面也有这种彩铃音乐的声音。带着疑惑,她轻轻推开了门…… 小房间里开了半扇窗,白白的窗帘,风中飘曳,淡淡的晨曦洒进来,她看到小方桌上一部手机,黑色的外壳,挺旧的款式,是罗凯的那部手机!手机荧光屏上一闪一闪,彩铃音乐响个不停,她听听电话筒里的彩铃声,再听听这个手机铃声,突然,她猛地把话筒扣回电话机上,桌上的手机也停止了彩铃声。 颤着手,按下重拨键,电话筒里和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彩铃音乐,这一回,手机的信号竟然接通!宝能键按照记忆模式,自动转入语音信箱,手机里,一个录音的片段,在电话筒里重复播放出来—— “洁,要下雨了,你在哪?我给你送伞……”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听来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要下雨了……我给你送伞吧……” 捂得很沉闷的声音,如同黑暗深渊里发出的、冰冷而绝望的申吟! “不!这不可能!” 罗凯的手机里怎么会录有司棋的声音? 客人,一分钟前,有一位姓司的先生打电话来确认您住的房间,他正在电话那头等着…… 之前同一个号码打来的电话,那种关怀与牵挂的声音,除了司棋还能有谁!可为什么是罗凯的手机号码? 哐啷! 电话机月兑手滑落,砰然掉到地上,话筒里还重复响着那个声音,她的目光发直,愕然震愣地看着小房间里的一个立柜,柜子上镶着一面试衣镜,镜子表面却照不出人影,黑黝黝的,像一个洞开的地狱入口! 玻璃做的试衣镜怎么会照不出人影? 她怔怔地盯着那面镜子,突然着了魔似的走了过去,伸出手,一点点地模向镜子表面,手指微微触碰到镜面,猝然,镜子里泛出一圈光芒,她的手竟然穿透到了镜子里面,一股吸力在瞬间将镜子外的人整个吸了进去! 扁芒消失,没了人影,小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帘在风中飘来荡去…… 蒲公英随风飘起的感觉是轻飘飘、荡悠悠的。现在,舒洁就有这样的感觉,整个人像是变成了小小的蒲公英,飘飘荡荡的,被风吹向远方。 远方也是白茫茫的,像是飘在一片虚无的雾境里,渐渐地,眼前的白雾散去,有清晰的景物呈现出来—— 一条幽深的胡同。 街坊的垃圾杂物堆放在胡同里,几个垃圾筒滚落了盖子,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角落里一根灯柱,灯管“兹兹”作响,灯光忽亮忽灭。垃圾筒的阴影里,一只野猫伸着爪子扒食。 突然,“喵”的一声猫叫,垃圾筒里扒食的野猫“嗖”一下蹿了出来,打翻的垃圾筒滚落在一边,灯柱底下随即照出了她的身影! 看着这条胡同,墙壁上小孩子的涂鸦,竟是她熟悉的字体。前一秒还在国外,下一秒却已经回到了国内,犹如坐了一次时空穿梭机,她站在胡同口,惊呆了! 黑黝黝的胡同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站在灯柱底下的她盯着那个闪动的光点,移动脚步,往胡同里面走去。 胡同最里面,一个阴暗的角落,墙壁上挂着一个门钹,十分古老的样式,定睛细看,角落里竟然藏着一扇门,一扇溅满污秽的柴门。 门缝底下有亮光,一闪一闪,像是闪动的烛光从门里透了出来。 上前拉动门钹,“嘎吱”微响,柴门徐徐敞开了。站在门外,往门里窥视,赫然跃入眼帘的一幕情形,几乎惊掉了她的魂魄! 门里,犹如电梯间般狭窄的空间,墙角滚落着一个铜锣,几张人偶的面具散落在地上,地上坐着个人,头顶上悬浮着一根蜡烛,左右肩头各悬浮一根白蜡烛,跳动的光焰下,那人手中拿了画笔,埋头专心地在空白的人偶面具上勾描着脸谱,笔端“沙沙”作响,渐渐描出五官轮廓,眉目逼真,栩栩如生! 咚—— 画好了脸谱的人偶面具突然被那人狠狠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抓来第二张空白的人偶面具,拿着画笔的手又飞快地描画起来,越画越快,最后一笔勾去,那人痛苦地哼了一声,猝然抡起面具又狠狠地往地上砸,砸得四分五裂! 咚、砰!咚砰!咚砰咚砰! 画好了脸谱砸裂在地上的人偶面具越堆越多,画笔越描越快,几乎捕捉不到笔尖的动作,笔杆剧烈颤动着,笔下勾描出来的,却是同一张脸! 描出的所有脸谱都是同一张脸,砸裂在地上的也是同一张脸的面具。那人竟然是在不停地画着同一张脸,砸着同一张脸。 在砸碎第九十九个人偶面具时,画笔还是停不下来,近乎疯狂地画着,碎裂在地上的残缺脸谱,面容依旧是那么熟悉——眉目秀雅俊美,有着中世纪王子般矜贵优雅的神态,赫然是罗凯的面貌! 疯狂地画着脸谱,坐在地上的人近乎崩溃般呐喊申吟:“为什么画不出我自己的脸?这不是我要的脸!不!不——” 已经记不起自己的脸了,眼前晃出来的只有“他”的脸,笔下画出来的也是“他”的脸,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难道他已经完全迷失了自我? 自己的脸,再也找不回来了吗?再也…… “罗凯?!” 门外,一个颤抖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的人,缓缓、缓缓地侧过身来,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烛光照亮,那样熟悉的轮廓,舒洁一眼认了出来,“罗凯,你……” “罗凯?”熟悉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平板地陈述一个事实,“不,我不是他。”脖子僵硬地转过来,整张脸都面向门外,木然的表情,就像地上那一个个被砸裂了的人偶面具,呆板而又诡异! “洁,你真的认不出我了?”木然的面容,眼底有泪光闪出。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的他,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还能映着她的影子! 那种凝视、那种专注的眼神,似乎在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他的眼底,温柔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那种温柔与执着! 她怔怔地盯着他的脸,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你、你是谁?”陌生与熟悉之间混淆扭曲了的感觉,让她害怕,莫名的,竟问出这句话。 “洁,外面要下雨了,带伞了吗?” 熟悉的话语,从他嘴里吐出来,她呆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司……司……棋?” 声音颤抖,支离破碎。 “……” 依稀,看到他的嘴唇翕张了一下,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啪嗒!画笔从手中跌落,那双手,从指尖开始变硬,呈现出木头的颜色,蔓延到身上,然后,一寸寸地裂开! 看完这出傀儡戏,年轻人,你只能再活十五天!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裂纹从脚上蔓延到脖子、脸上…… 啪嗒! 一滴泪,从眼睛里流出,滑过蔓开裂纹的眼角,淌过木然发硬的面容,落在地上一张残缺的脸谱上,凝固! 站在门外的她,怔怔地看着门里的他,身上、脸上,都起了变化,一点点地恢复成人形木偶的形态,一点点地裂开…… 砰! 一个哭泣的傀儡木偶倒在了地上,头颅、躯干四分五裂! 悬空漂浮的三根白蜡烛,从坏掉的这个傀儡身上飘移出去,飘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一面镜子,被烛光照亮的镜子里,有一张椅子,是那张木头椅子,刷着锈迹斑驳的漆色,像凝固的血渍一层层地沉淀下来,散发着不祥的气味。 原本坐在镜中椅子上的提线木偶不见了,换进去的,竟然是一个少年,清秀的面容苍白而僵硬,果着上半身,盖在脚上的白衬衫,接了几滴珠子,红红的珠子,溅出梅花的形态。 少年毫无生气地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袒露的胸口,破开了一个洞…… 怔怔地看着椅子上的少年,门外的舒洁惨白了脸色,心跳在那一瞬仿佛停止了,血液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浑身发冷,她颤抖着嘴唇,猝然撕心裂肺般地尖叫一声:“司棋——” 第8章(1) 刺耳的警笛声中,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停在了胡同口。 凌晨三点十四分,一具少年的尸体被丢在胡同阴暗角落里,一个女子昏迷在尸体旁…… 二十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入急救医疗中心。 医生护士聚到了救护车前,车门打开,陷入深度昏迷的病人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小心地抬了下来。氧气面罩底下,舒洁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被医生强行翻开两只眼睑,手电筒的光束打进去,看到左右微微散大的瞳孔,医生疾呼:“病人出现重度意识障碍,心跳呼吸暂停!快、快推到救急室,准备心脏按压。” “小洁、小洁——” 一声呼喊,医院门口,飞驰而来的私家车戛然停下,车门打开,舒父下车后飞快地往急救室那边跑。 长长的走廊上,一滴滴的血珠洒落,被担架底下的轮子碾压过去,拖曳出长长的血痕,一些家属在医院走廊上抱头痛哭——意外事故中受伤的患者刚刚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脸上蒙住了白被单,从舒父身边推过,虽然不是自己的女儿躺在那上面,但,那种血色刺扎在眼底,跑在走廊上的舒父突然没了勇气,双脚如同灌了铅,无比沉重。 他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往前挪步,逐渐靠近急救室的门,心跳声如雷一样鼓动在耳膜里,突然之间,急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您是病人的家属?” “是……”声音颤抖着,舒父万分紧张地盯着医生。 “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可以转入加护病房,留院观察几天。”医生微笑着宽慰,“您先去帮病人办理入院手续吧。” “谢谢您,医生。” 舒父松了口气,急忙在付费窗口办理了相关手续,领着病历单,回到女儿所在的病房门外,在医院的白色走廊上,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老爷?”舒父走过去,轻唤。 坐在走廊病房门外长凳上的人缓缓抬头,满脸憔悴之色,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金丝框的眼镜下,眼圈浮肿,眼神黯淡无彩。 “罗老爷,您、您没事吧?”对方神情恍惚的样子,让舒父有些担忧。 一连几天都没有合过眼,长凳上坐着的人快要支撑不住地耷拉着眼皮子,无精打采地看着前来打招呼的人,慢慢地认出这个人的脸,憔悴疲惫的面容上渐渐浮出惊怒暴躁的表情,从长凳上腾地站起,伸手猛然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是你?!你来得正好,快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 “罗老爷,您冷静点,快放手!放手……”舒父被他揪得快喘不上气,脸色发白。 “要不是为了和你女儿结婚,阿凯一定不会出车祸!”死命地揪紧对方领口,罗文森愤恨地咬牙,把错全都归结在别人身上,“是你女儿害了我儿子,你赔我儿子!赔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罗老爷,”被人欺负了,舒父还是一副卑微懦弱的样子,“我的女儿也躺在加护病房里,还没有恢复意识,我的心情跟您一样!” “什么?”听到对方的女儿也遭遇了不幸,罗文森稍稍平衡了一下心态,松开手,跌坐回长凳上,颓然垂着头,疲惫不堪又无比悲伤,“十多天了,阿凯还是没有醒过来。”车祸中颅脑受创,呼吸心跳停顿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即使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也没有自主呼吸和心跳,完全靠着医疗机械来维持生命体征,可是……“他要是再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罗少爷会不会……” “植物人”这三个字,舒父没有说出口,只是无限同情地看着罗老爷,叹了口气。 “不会的!阿凯一定会醒过来的!”罗文森情绪不稳,忽又激动起来,指着舒父的鼻子,“他要是醒不过来,你们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承包不了一个工程,让你赚不到一分钱,让你们一家人都去街头流浪乞讨!” 有钱人,财大气粗的,跺一跺脚,地面都能抖起来。舒父浑身也抖了一下,低头陪在一边,不吭声了。 “老爷、老爷!早餐买回来了。” 一个司机模样的小伙子,两只手上拎着纸袋装好的一叠快餐盒子,从走廊那头跑来。 “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看到这个小伙子,罗文森火冒三丈,蹦起来扯了对方手里的油纸袋,甩在地上用力踩几下,快餐盒子里的早餐散了一地。 “老、老爷……”司机阿维吓白了脸,惶恐地站在一边,不安地搓着手,嘴里重复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罗文森恨恨地瞪着他,暴躁的脾气又要发作,突然,病房里传来“哗、滴——”的警报声。 重症监护室里,监测病人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警报,心电图里的波动消失,一个光点在屏幕上拉出了一条直线,病床上躺着的人没有了心跳搏动的迹象! 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医生、护士神色慌张地奔入病房,开始抢救病人。 罗文森惊恐地瞪大眼,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icu病房前,站在大片玻璃窗外,看到了病房里急救的状况。 透过明晃晃的玻璃,他看到无声电影里慢镜头般的一幕情形——医生们拿起电击除颤仪放在罗凯的胸口,一下,一下,逐渐增大的电流击来,罗凯的身体如木偶般一下下被电起,然后无力地落下…… 罗文森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罗凯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可怕的管子,就像一片枯叶,仿佛……仿佛要离开这个世界!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耳边响起一个忐忑不安的声音,有人在病房外说话。罗文森神情恍惚,摇晃着身子,缓缓转过来,看到坐在长凳子上的阿维,他突然疯了似的冲上去,揪起他的领口,愤然咆哮:“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出门时还好端端的一个人,你、你把他送到了鬼门关,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砰”的一声,暴躁的拳头揍在阿维脸上,猛烈的劲道,揍得人仰面摔跌在地上。 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面颊,阿维瘫坐在地上,双肩颤颤地耸动,懊悔、自责,他的心灵正承受着无尽的煎熬,“对不起,老爷!对不起……”记不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失神打偏了方向盘?记忆的碎片拼凑不齐,脑子里已然混乱不堪。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儿子……”颤抖的双手贴在玻璃窗上,看着病房里的儿子,那是……那是他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啊!额头抵触到冰凉的玻璃,罗文森默默祷告,期待奇迹的出现。 “您是病人的家属吗?”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名医生匆匆走出。 “医生!医生!请救救我的儿子!救救他!”带着恳切哀求的表情,罗文森突然冲着医生跪了下去。 “别这样,您快起来!”医生表情沉重,扶着病人家属站起来后,“我们会竭尽全力抢救病人的,不过……请您也做好心理准备!” 颤抖着双手,接过医生向家属下达的病危通知单,罗文森顿觉天旋地转,靠在墙上支撑的身躯,缓缓滑跌在地上,手中的单子落了下去,他抱着头,痛苦地哽咽:“谁?谁能来救救我的儿子?只要让他睁开眼恢复意识,要什么样的代价都行!救救他……快救救他……” 真的……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他耳边问,沉浸在悲痛中的他下意识地点头,“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只要我的儿子能够得救!只要……他能再睁开眼叫我一声……” dad…… 回想儿子叫他的声音,心中更加悲痛,“我不能失去我的儿子!不能失去……”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自己?怎么可以伤透父亲的心…… 明白了! 那个声音里透着某种决定,他的耳边有轻微的风吹过,愕然抬头,身边分明没有人在说话!但是,就在这短短的一瞬,病房里突然传出护士的喊叫声:“医生!医生!病人恢复心跳了!” 垂在病床边沿的那只苍白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手指,病人的氧气面罩里透出一团白白的雾气。 “病人有自主呼吸了?!快!快监测脑电图!” 病人的危重状态有了起色,病房里顿时传出惊喜的呼声。 “罗老爷,快来看!快来看!”舒父急忙冲蹲在地上的人连连招手。 罗文森愣愣地看着他,从对方惊喜的表情里似乎读到了某种信息,心跳骤然加快,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到玻璃窗前,看到病房里医生护士轻松了的表情,他震惊地瞪大眼,激动得发颤的手指贴到玻璃上,凝神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 “阿凯?” 仿佛听到了父亲颤颤的呼唤,病床上的人微微抖动着睫毛,一点点、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第8章(2) “小洁,罗少爷醒过来了呢!” 住院部大楼外,一大片绿草地,花坛里鲜花怒放,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真是奇迹!小洁?你有没有在听?” 舒父坐在女儿身边,帮女儿披上一件毛衣外套。 天气变凉了,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飘下…… “小洁,你说句话吧?”看着女儿木然的表情,坐在长椅上一动也不动,像是没有了任何知觉的布偶女圭女圭,脆弱不堪,舒父既难过又伤心,“小棋已经不在了,你得想开点……好歹跟我说句话吧?你这个样子,知道爸爸有多担心……”说着说着,舒父又开始抹眼泪。 “……画。” 不远处,草地上坐着个小男孩,拿着蜡笔,在画板上描描画画。舒洁呆呆地看着,嘴唇动了一下。 “花?”虽然听得不太清楚,但总算是听到女儿开口说话了,舒父喜出望外,擦擦眼角,急忙站起,“好,爸爸这就去给你摘几朵花来!”往花坛那边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咛:“在这儿等着,爸爸很快就回来。”话落,小步跑了起来,转到花坛后面,摘了几朵颜色好看的花,兴冲冲跑回来,他愕然愣在了空荡荡的椅子前。 “小洁——” 花束月兑手掉下,散落在了地上,舒父拔腿往医院门口追去…… 医院大门外,穿着病号衣服的舒洁摇摇晃晃地走着,没有从精神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脑子里浑浑噩噩,神情恍恍惚惚,失了魂一样走在马路上,没有目的地游荡,像一抹苍白的幽灵! 清晨阳光照着的马路上,正值交通早高峰的时段,来往穿梭的车辆、行色匆匆的路人,喧嚣忙碌的景象隔着她眼里朦胧的雾色,变得模糊不清。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晃过,都是漠然而又冷淡的表情。孤独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周身有暗暗的灰尘在漂浮。 马路对面,一双情侣,挽着手有说有笑、走得好好的,突然又停住脚步争吵起来,舒洁呆呆地看着、看着……心头隐隐作痛! 相爱的人,彼此伤害,直到失去,再也无法挽回往日情感,才知当初是那么傻! 心头空空的,想往里面塞些什么,涌上来的却满是凉凉的悲伤。 这个世界,变得寂寞,空虚…… 恍恍惚惚,往前走,耳边有人在拼命按着车喇叭,眼前能够看到的始终是那一幕惊心的画面—— 一个哭泣的傀儡木偶倒在地上,四分五裂……蜡烛移开,照亮角落里的镜子……一张木头椅子,少年坐在上面,苍白的脸,染血的衬衫,洞开的胸口…… “不——” 抱住头,拼命摇头,染血的画面依旧浮在脑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重复那梦魇般的感觉,灵魂坠落在痛苦的深渊,她跑了起来,往有光亮的地方跑,拼命地跑…… 滴滴滴—— 喇叭声刺痛耳膜,霍地抬头,眼前,车大灯的光束打来,她竟然跑到了马路中间,一辆车子踩了紧急刹车,仍遏止不住冲势,飞速撞来……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或许,这样就能摆月兑梦魇了……或许,这样就能从痛苦中解月兑了…… 奥吱—— 尖锐的刹车声中,路人纷纷回头,吃惊地看着马路中间,一个女子缓缓倒在了车轮前面…… 灵魂坠落在黑暗深渊里的感觉,没有绝望、没有痛苦,竟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永远地睡去了,睡在黑暗里,但,隔着黑暗的帷幔,外面似乎有声音传来! 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 “……她没事了吧?” “幸好刹车及时,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留院观察几天……” “什么时候能出院?” “病人的心理状态不是很好,你是她的家属?” “她是我女儿!” “好好照顾她,康复后,让她去外面散散心。” “谢谢医生,麻烦您了!” …… 谈话终止,医生的脚步声转到了隔壁病房,门外静了片刻,又响起一个声音:“伯父,我想进去看看她。” 门里,昏迷在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好熟悉!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吱咿——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下、一下,踩得优雅的脚步声,渐渐靠到病床前,隐约感觉到,有个人影坐到了她的身边。 “洁?” 轻轻的一声唤,温柔尔雅的声音。 床上的被子掀了一角,她的手落在那人的掌心,掌心相叠,十指紧扣,牢牢握在了一起。 “这么贪睡?看,烟囱要砸下来了!” 烟囱?这个笑话有点冷!床上的她蹙紧了眉头,眼睛紧闭着。 “洁,醒醒!” 轻微的叹气声,床前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拿了什么东西来,放在她耳边。 耳边响起手机的彩铃音乐,是一首熟悉的老歌,歌手轻轻吟唱的旋律回荡—— …… 赤果果的天空星星多寂寞 我以为伤心可以很少 我以为我能过得很好 谁知道一想你 思念苦无药 无处可逃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一个吻,羽毛般带着呵护的意味,轻轻落在她唇上。 …… 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 冰冷的唇渐渐回暖,灵魂从黑暗的深渊挣扎出来,眼皮上有温暖的阳光,缓缓地,她睁开了眼,阳光灿烂而热情,照得房间里一片亮堂,一只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叫了几声,振翅飞起,白白的羽毛落下,窗前明晃晃的光线中,一个人影背光坐着,羽毛飘过,背上像是长了天使的翅膀! 她呆呆地看着坐在床前的人,看着那人的脸——眉目秀雅俊美,光泽乌黑的长发扎成一束,有着中世纪王子般矜贵优雅的神态,熟悉的容貌、熟悉的神态……熟悉得让她的心,咯噔一下! “你、你……” 苍白的脸上浮了红晕,她看着他,心,跳得越来越急! “洁!”苏醒后的罗凯坐在她床前,没有半点轻浮的表情,澄澈如天使般美丽的眼睛,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她,充满了温情,“这一次,我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你,好吗?” 她没有说话,泪水却夺眶而出,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他凝视的目光中,她含泪笑着,“什么?” “对不起!还有——”把铺了星星沙、装满七彩贝壳的瓶子,放入她的手心,清澈的目光带着纯净得让人感动的笑容,他缓缓俯身,在她耳边深情地说—— “我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