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不相“悦”》 第一章 少年 开始注意到那个人是在那年夏天。 因为暑期过后就会步入升学范畴,学生会难得在复习周开了一次换届会。 以升学为主的中学,学生工作组织得相当潦草,稀稀拉拉走进会议室的学生干部兼准考生中竟有一半是完全叫不上名字的。 也难怪,两年之中这样全员到齐的情况就没几次,况且其中想必有不少人也跟她一样是被班导随手报上去,又被对照着学生档案及入学成绩表“挑”进了学生会,做完偶尔分配下的工作就已不错,实在没有兴趣再混个脸熟。 指导老师那张脸却看得再熟不过。 话极多的一个人,平时朝会上一人发言的时间就是其他老师的总和,此时没了时间限制,越发欲罢不能起来。 言榛扫一眼会议桌对面的学生,个个都是一脸克制忍耐的神情。 满屋子温顺的好学生,她只是其中一个。 “也许你们有些人仍希望为学生会多做点事情,不过应该理解校方的规定,就算身为学生会指导老师我也不愿意耽误你们明年的宝贵时间……” 你已经在耽误了。 这么默默想的时候,后头突然“哧”的一声,有人用带笑的声音说:“那么老师,拜托你就长话短说吧!” 已经有些麻木的脑袋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朝发声处望去,见着一双讽笑的眼。 略长过睫的散碎黑发,对男生而言稍细的直眉,此时扬成嘲讽的弧度,很尖锐的样子。虽然没有硬性规定着校服,多数人仍习惯套在肥大的绿色裤装中,那男生属于少数穿便服的,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同色系米色长裤,不讨喜的搭配却意外的适合他。 即使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住,手中悠闲转动的笔也没有半丝粘滞,却反而是他身后几人重重敲了他一下。那男生揉着头回身骂一句,几人说说笑笑,感情很好的样子。 指导老师难看的脸色在见到那男生时僵了一下,悻悻说了几句场面话,只是大家的目光仍是茫然地停在男生身上,没有人注意他说了什么。 她中学的最后一场学生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 只是也没有人会留恋。 在走出会议室时,她听到前头的几个女生议论—— “刚那个男的是谁呀?” “这你都不认识?一班的程拓呗,人家的妈妈以前是咱学校的老师,爸爸跟校长关系不错,他自个成绩也不赖。” “难怪这么嚣张。” “是啊,不过看他顶那老头挺解气的,哈哈!” 下得楼时,校园里已是满天霞光,住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朝食堂方向走去,她拐了个弯,径直走进旁侧的教务楼。 位于八楼的办公室里传出谈话声,言榛愣了一下,从手中的几本书里抽出一本,摊在过道的栏杆上看起来。 没一会里头就有人转出,见了她微怔,随即笑着点点头。 “老师好。”言榛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 “好,好。”年级组长笑呵呵道,“来找父亲的吧,等人也不忘看书?勤奋是好事,可也别太累了。” 她拘谨地弯弯身子,走进未关的办公室,面容冷肃的男人抬头见是她,神色稍缓。 “来了?你等一会,我看完这些文件。” 言榛点点头,坐在沙发上打开习题册。 “到书架后面的桌子上看吧,”男人头也不抬,“老让人看到你来找我影响不好。” “好的。”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加上称谓:“爸。” 坐在隔绝外界的书柜后头,她专心解了几道题,莫名地,耳边响起谁的话声—— “难怪他能够这么嚣张。” 难怪吗? 一点都不难怪。 即使有相似的背景,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直言不讳。 就如她。 那天之后,发现这个名字原来很常遇到。 体育委迟到,老师说:“不要以为你是班干部,就学隔壁班那程拓放漫自由。” 题解不出来,也是同样一个老师:“这你都解不出来?人家程拓十秒都不用!” 就连大清早上教学楼,都会听到有人怒吼:“那个叫程拓的!不是叫你别踩我桌子爬窗了吗?” 真的是很闹的一个人呀。她想,抱着书低头慢慢走上楼。 言榛的教室在楼梯的另一端,角落的一侧只有两个班,微有雾气的大清早,到校的学生其实不多,没有多少人会在k书k到很晚之后,浪费时间早起到未开的教室门前干等。 言榛却一直很喜欢清晨的校园。 将书本摊在石栏上头,看几页书,偶尔抬头望望天空。 走廊的另一头有些吵,不知是哪个班有几个学生早来了,打打闹闹,是临近升学的准考生难得的活泼氛围。 从隐约飘来的嬉笑声中,她听出似乎有人没等掌管教室钥匙的同学来,直接从窗户翻进去了。 就这样的小事,为什么可以闹得如此开心呢? 她有些疑惑,只是并没有往走道那头看上一眼。 她的生活中总是有许多规定,比如,好奇心不能太重。 比如,无关的热闹少看。 再比如,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宁愿面无表情,也不要露出压抑的神色。 即使抬头望着天空的时候,偶尔会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落在肩上。 有些是外界的束缚,有些是自己加的束缚,因为在广渺毫无障碍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行走。 非要有路石约束了方向。 只是,既有她这样在囹圄之中才知道怎样行走的人,也会有一些人天生只适合驰骋在平野上的吧。 不知为什么,最近这种想法经常闪过脑中。 没察觉间,教室的门已经开了,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因为是准考生,又临近学期末,学校的晨间活动基本已和他们无关,一到校就是又一天沉闷温书的开始,上课下课铃声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今天的早读课却不像平时那样沉寂,似乎总有细碎话声萦绕在耳边。 言榛抬头望了一圈,发现是前排两个女生在交头接耳,不时发出格格笑声。她犹豫一下,仍是悄悄起身。 “……程拓……” 入耳的两个字让她不由怔了下,这才轻拍其中一个女生的肩头,小声道:“有事等课间再说吧,现在还是早读时间。” 那两名女生对看一眼,言榛清清楚楚地瞧见她们眼中嘲笑的神色。 “是,班长大人——”其中一人拖长了声调答道,一时间整个教室都抬头望向了这边。 言榛面上一热,没说什么回到了座位。 “又不是小学生了,还管这么多……”没有压低音量的嘀咕从那头传来,她假装没听见,拿起笔继续解未解完的题。 别人见没了下文,也都回头做各自的事情。 不知不觉,她的目光又移向了窗外的天空。 总是这样,总是有格格不入的感觉,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却显得多余。 一边在意着他人的目光,一边做着不知该或不该的事情。究竟怎样,才会像有些人那般随心所欲,率性自由? 她深深困惑着。 早修时间结束后,教室里的气氛活络了些,言榛拿了杯子去打水,经过那两个女生的桌子时听见她们仍在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对方见到她却不约而同地止了话声。 莫名地,她走过去问:“你们说的那个程拓,很有名吗?” 对方的面上露出惊讶表情,也许是诧异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班长会主动问这种八卦。 随即便有一人犹豫说道:“也还好啦……只是他那一票人经常在一起做些出格的事情,让人不认识他们都难。” “对啊对啊,像今天早上为了件小事,几个人玩着玩着竟打了起来,刚巧教导主任经过,把他们抓去领操台在低年级的面前罚站,丢脸死了……” “多大的人了还跟初中生似的,不过你没看到那几人在台上绷着脸的样子,笑死我了!” 越说越来劲,那女生甚至挪出身边位置给她坐,全然忘了先前的不快。 言榛有些尴尬,她主动搭话多半是为是了缓解气氛,对他人的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现在,也只好坐下来慢慢听了。 “那几人的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说打就打?” “他们总是这样的,今天打完,明天又没事人一样闹一块了。说来最能折腾的就是那程拓,偏偏在老师们眼里他还算乖的,特能装!” “听说他爸爸是某个大医院的院长,对不……” 就是这样没多大意思的闲话,那两个女生聊得开心,言榛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们的话,只给她加深了这个印象:那是一群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几乎没有交集,也与她无关。 因而暑假过后,正式升上高三的紧张日子里,她压根没想起过这样一群人。 第二章 巧合 连绵的蝉鸣一直延续到九月末,就在你想起要抱怨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耳边已静寂无声。 于是知道漫长似乎无期的夏天也走到了尽头,抱着书本穿行校园间,冷秋悄然而至。 一成不变的苦读日子中唯一激起小波澜的是楼梯口的一则公告,想必每个高三生在看到时都在心里骂了一句s或f开头的话,只是没有谁会表露在面上或稍微驻足。 上级教育部门要来视察,好判断那面“省级模范学校”的牌子是否还可以继续挂在校门口。于是,就如每场考试都会提前通知时间一样,他们的学校也不能免俗地抱起佛脚来。 第一件事就是全校大扫除,连分秒必争的高三年级也得参加。其实比起低年级,学校已尽可能少占用他们的时间了,低年级要负责校园的卫生死角,整理实验室,命苦的还得炮制一学年的作业好呈现给视察团“工工整整、格式规范、分数漂亮”的习题簿。相信若不是怕学生反弹,学校会干脆让学弟学妹们把高三的课室清洁也包办了。 只是一开始就没有考生领它的情。 “什么嘛,学校又来这套了!”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的话声响起,让刚踏上楼梯的言榛下意识回头。本以为是哪个有精神的学弟,入目的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由侧面看来更显尖细的下颌,同样细长似乎总扬着嘲讽弧度的双眉,无论哪方面都让人觉得这男生“不好惹”,与之不相称的却是格外挺直的背脊。 似乎什么都不能使其折弯半分。 那样的轮廓,不期然予人“正直”的错觉。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男生冷不防转过头来,正对上她来不及移开的目光。 也只短短几秒,便没什么表情地撇开了脸。 言榛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转身步上楼梯。到教室门口时突然觉得手心有些异样,摊开一看,涔涔的都是汗。 方才被那人盯住的一瞬间,竟也有难以呼吸的感觉。 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不禁有些疑惑。 那天下午,大扫除就在高三生喃喃的抱怨声中开始了。班头相当配合学校工作地在旁鼓励:“做清洁也是一种锻炼嘛,你们成天坐着看书,偶尔活动活动是件好事。” 还说呢,平日课间在走廊上逗留久了不知是谁将他们赶进教室的? 言榛抬眼,在身边同学心照不宣的目光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除尘,擦窗,一桶桶水提过来,再湿淋淋地滴到楼下。小学毕业以后就很少有这样的劳作了,如果说小学作文里常写的“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还有百分之五十可信的话,在成年与未成年交界的现在,可信度已降到了负百分之五十还有找的程度。 只是,相比起走廊这头无精打采的气氛,走廊那一头便显得热闹多了,常有“不要在别人擦过的玻璃上按手印啊喂”或“这是大扫除!大扫除!你们以为是在过泼水节吗?啊?啊”这样歇斯底里的叫声传来。 奇怪,同为一个楼层的重点班,层次为什么就有天壤之别呢? 就算是常嚷着“你们又让我多了几根白发”之类话语的班主任,在听到邻班老师那样惨烈的叫声后,也该明白本班学生其实还有那么几分可爱。 “班长,我爸来接我了。” “班长,我一会还有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其实那么点活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不好意思我先闪了!” 几小时后,老师见主要工作已完成,命令几个班干部余下监督便离开了,言榛的耳边便陆续响起这样的招呼声。教室里从数十名学生到剩下几个班干部,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抹干地板的水迹。 虽然记挂着那几本习题集里每天固定的页数,言榛还是一丝不苟地将教室内及外头走廊用拖把拖了一遍,为防折回取书时又踩脏,她特地将书袋挎在肩上,只要拖到楼梯口时把拖把挂在护栏上等明天晾干,便大告功成。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夹杂着嬉笑突然在楼道上响起,没等言榛反应过来,一群人已从身后掠过,几步跳下了楼梯,激起的回响和彼此间的呼喝在空旷的楼道间震荡。 她只来得及对着面前几个清晰的脏脚印“啊”了一声。 几不可闻的下意识轻呼,却让跑在最后的男生停住了身形。 转脸莫名其妙地瞪了她几秒,男生才顺着言榛的视线看到了那几个脚印。 “歹势歹势。”这样轻浮地说着,一边从楼梯上折回身,抓起挂在护栏上的拖把草草将那几个脚印抹去,又随意将拖把一放,一阵风似的冲下楼追赶同伴去了。 从头至尾,言榛只是一脸怔然地站着。 突如其然的照面,不知为何却将对方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不明所然的眼神,因跑动而遮住了半边脸颊的凌乱黑发,同样松松垮垮的白衬衫……以及走上来与她平行时,一瞬间慑人的身形。 言榛回到家,吃饭洗浴,做了几本习题,听完一盘英文磁带,才放下笔,那人的模样不经意间就浮现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台灯投下的光圈半晌,直到母亲在客厅喊她吃夜宵才醒觉过来。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再走近一些,将那人看清。 并非他的样子,而是表皮之下,拼出那张扬性子的成分。 也只想想而已。 小学的时候曾羡慕过校文体队跳舞的女生,然而报特长班时仍是选了奥数,老师与父母的意见,她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 中学,患有轻微的呼吸不适偏又抽到第一排,偏爱她的班主直接将后排的男生同她调了位置,看着那人一脸不情愿地将桌椅搬到前头代替她吃粉笔灰,心里很想说不用了,自己的毛病其实并没有多大影响,可还是默默坐下了。 许多事情都只是想想,想想,跨出那一步的日子永远在明天之后。 如果不是抱了这样些许消沉的想法入睡,第二天当真又碰上那男生时,她还会感到如此震动吗? 那之后的言榛仍旧找不到答案。 如平常一样在天亮前起床,一样要背五课的单词,一样提早来到学校,所不同的只是当天轮到她在纠察队里值勤。 斑三年级的任务,不过是在早读前戴上袖章绕校园一周,不必像学弟学妹那样守在门口多半小时。 就在这时听到了细微的话声—— “别踩我脚……猪头!” “小声、小声,你想被抓呀!” 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只是有些迟钝地移步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哇啊!”被她的脚步声吓到,几个正翻墙进来的学生脚一滑,掉在底下的草丛中摔成了一堆。 “妈的,都叫你们别踩我了!”被压在最下头的男生一脚踹开两个同伴,龇牙咧嘴地支起身。 言榛的心脏便在此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般巧? 昨天才对这人生出好奇,想着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妨认识一下,眼前就有一个机会生生蹦了出来。 只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拿不了主意要不要上前。只因同时还面临一个问题:她是否该记下这几个明显违规的学生名字? 那男生也一怔,却是因为她身上的袖章。 “今天真是好狗运。”他扭头对同伴说道,一脸轻慢的笑,显是并不把被打场抓获当回事。 那样的笑容,却让言榛莫名生出怯意。 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开。 第三章 等待 “……所以呢,不要觉得高三这一年的复习很痛苦,等你们进了大学,就会庆幸幸好有努力过了……” 轻推开阶梯教室的门,发现数百人的座席几乎都满了,只余下后头几排空座椅。临近中学阶段最后一个寒假,学校特地请上一届考得不错的师兄师姐们回校做报告,虽说是不强制去听,高三年级还是来了一半,大家一反平时对开会、报告之类占用时间事情的消极态度,难得地都在专注地聆听,阶梯教室里一片静寂。 因为在教务处办点事情耽误了时间,言榛到时第一个学长的报告已经讲了一半。略扫了眼,不经意在过道左边的后排座椅上睨见熟悉的身影。 一如以往地有些紧张起来,她犹豫一下,没去空位较多的右排,而是在那几人身后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略偏了几张座椅的位置,不会让人奇怪,却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安全距离。 “想接近那个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已是几个月前的事。原本只是一个轻微的念头,却因再一次的巧遇而变得坚定起来。 言榛知道自己错过了一次好机会。 那天,应该上去问他们的姓名班级的,就像平常对待违规学生一样,那样的话至少可以同他说上只言片语。 “为什么会迟到?” “不知道翻墙进校是严重违规的吗?” 最后的最后,甚至可以卖个面子放他们一马。如果可以让那人对这个“当场抓获却又放了他们”的邻班女生留下印象的话。 可还是假装没有看到地走开了。 既是怀疑如果真的问了姓名班级,以自己的个性真的不会登记下来吗?更主要的是,她胆怯了,仿佛脚下有一道无形的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原先循规蹈矩的世界。 胆怯得连单纯执行职责的勇气都丧失了,只能落荒而逃。 后来她也有反省。 只是想认识一个邻班男生而已,难得对其他人生出好奇,如果这次再做不到,今后的自己也许会永远都生活在束缚之中。 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一点一点地努力,只希望有一天这些努力能凝聚成跨出的那一步。 开始留意他经常活动的时间场所。 开始上心班上女生聊天的内容。 开始在每周值勤的这一天,认认真真地绕着校园走完,希望再有一次那样的巧遇。 存了心思时才发现接近一个人好难,虽然在同一楼层,两个班的教室却相隔甚远。他在各班都有朋友,全是些好动分子,偏偏她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同班称得上交情好的同学都没一个,更别说与那人有共同的朋友。偶尔在楼道上遇见,也是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远了。 几个月下来,言榛觉得自己似乎已相当熟悉那个男生了,可在对方那里,她恐怕还是个记不清长相的邻班女生。 偶尔也会问自己,在这种时刻腾出多余的心力注意一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希望能同他熟识一些,至少可以像朋友一样谈论学习之外的东西。希望能告诉他,其实她也觉得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很烦人,觉得学校的做法很假……也许可以问问他,明明有着同样的想法,为什么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眼光地大声说出来?为什么能在如此压抑的时期依旧笑得张扬?为什么……他像是感觉不到他们肩上,沉重而无以名状的东西呢? “就算想法相似,也不一定有多余的心力维持交往好吧?” 突兀的一句话传进耳里,令她惊跳了下,抬起眼来,发现在自己恍神的时候,台上已换了另一位学长。似乎是上一届出了名死板的书呆子,发言也相当沉闷,底下交头接耳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而那一句话,却是出自前排早已旁若无人地闲聊开来的男生口中。 言榛就像是被人说到自己的心思般错愕。 “哎,别说得这么无情嘛,那个mm好歹是群里出了名的才女,个性又大方,比咱们学校的女生有趣多了。群里巴结她的男生多的是,难得人家对你感兴趣,你小子还不买账?” 旁边的人对他们的话生出好奇,凑过去问:“你跟程拓聊什么?哪个女生?” “不就是咱们之前加入的网游群吗,里头本来就没几个女生,今天有个mm同阿拓搭话,说是注意他很久了,许多想法都和他不谋而合,结果呢?嗨,这小子三言两语把人家打发了!” “真的?我怎么没到碰过这种事?” “那当然了,你有这小子装模作样的本事吗?老在群里说些装酷的话,存心招妹妹!” “什么妹妹,说不准对方是个大妈好不好?” 在同伴的推搡调侃中,言榛眼中的男生只是一脸聊赖地坐着,懒得反驳的样子。 而她没再听进他们说的不熟悉的话语,耳边只是一直回放着那句话—— 即使是有共同想法,也不一定有多余的心力维持交往。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就连接近已是如此困难。 报告会就在这样混乱的心绪中结束。直到阶梯教室里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言榛才醒觉起身。 “不好意思。”走出座椅间隔时正撞上过道上的人,她下意识道歉,抬头才发现那人是谁。 对方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在同伴的推搡下走出了阶梯教室。 言榛怔立原地。 也许是看惯了那人总是带着讽笑的表情,听惯了他与朋友的嬉闹,方才的冷漠……竟会在她心里产生那样大的落差。 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第四章 错过 带着说不清的心绪回到家里,母亲不在,父亲仍在学校未归,房子里是她习惯了的空旷清冷气息。属于自己的书房里有一台电脑,方榛无意识地看了它许久。 想起那些男生的淡话内容,“网游”、“群聊”,知道释义却陌生的词汇,她从未想过通过网络与陌生人打交道,上网只为使用搜索引擎,而多数时候,那台电脑只是一个摆设。正因为了解女儿规矩的性子,有些古板的父亲才会让她自由使用。 莫名地,她开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近来最困扰自己的问题。 [如何才能接近一个人?] 凝视这行字许久,最终仍是没按下enter。 也许从那时起便已察觉到问题的实质并不在此,只是当时的她仍理不清心头莫名的沉郁是什么。 依照以住对付坏情绪的方法,她一直解题到深夜,直至脑子负荷不住,什么都不能思考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只是梦里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质问自己:凭什么以为他会接纳你?以为只要一个机会,就能接近他,就能让他像对待朋友般,对你绽开笑颜? 一觉醒来,梦里的挣扎已忘了多半,只是想接近那人的心情也淡了下来。 去学校进校门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言榛远远看着,觉得自己离两人中间的那条线,已越来越远。 在这样的心绪中,日子不知不觉也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 从很早之前这个问题就在持续讨论中,而直至她将志愿表带回家,连极有主见的父亲也拿不准主意让她报什么专业。原因很简单,她有不擅长的事情,却似乎没有擅长的东西,选择的余地又太多了,不需要为前途考虑去选蚌实用的专业。 言榛低头扒着饭,听父母在餐桌上以平静的口气讨论她的专业问题,眼见一顿饭快吃完,话题还是像开饭前一样毫无进展。鬼使神差地,她开口:“我报医学专业好吗?” “学医?”妈妈吃了一惊,“那可不容易学。” “不过就是背书加一点动手能力,还好吧。” “医生是个不错的职业,可也很辛苦,你做得来吗?”爸爸开口。 “不一定要当外科医生,也有比较轻松的方向。”言榛不大确定地答道。 案母对看一眼,面上是同样的不确定,最后还是爸爸开口了:“你自己决定吧,如果真的想学医,报考医学院也无妨。” 她的志愿意向就这么决定了,轻易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十几岁之前,自己的一切都是在父母的建议下安排的,“你适合这个,不适合那个”、“爸爸妈妈尊重你的决定,不过还是觉得……”诸如此类的话语伴随着她长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父母满意的道路走,而她的表现也不曾让他们失望过。 曾几何时,父母已撇开了她的手,还是他们已习惯性地认为她的选择必定与他们的同出一辙? 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 她让志愿表暂且保留空白,因为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提出读医的。 直到夜里复习到一半时,有句话突地冒上心头—— “听说,他爸爸是一家医院的院长。” 言榛抬起头来。 怔怔看着台灯半晌,她才叹气,慢慢掩住了眼睛。 再试一次吧。 最后一次,试着接近他。 抽屉的角落放着一叠报纸,是一周前学生会的指导老师交给她的。 “你是四班的言榛对吧?跟我到学生会办公室领几份校报。” 在走廊上碰见那位老师时,被这样叫住。 大半年没打交道,那位老师还是一样啰嗦:“这一期有你们这届校记者团最后撰写的文章,高二年级的还弄了个毕业生专辑,所以老师认为应该给你们高三前学生会成员都发一份留念好。这是一班至五班的份,你先放着,考试完的返校日再交给其他班认识的人分发也行,老师知道现在是最吃紧的时候嘛。” 言榛问了班上曾加入学生会的同学,没有人对这份校报感兴趣。那几十份报纸就这样被扔在抽屉里,她想就算是高考后,她也不会当真发放给其他班级的学生会成员。 那时的高三年级已经没有再上课了,学校也允许考生们在家复习,与冷冷清清的教室相比,各科任老师的宿舍俨然成了小课堂,招待着一批批前去请教问题的学生。 周六的早上,言榛穿戴整齐,将装着数份校报的袋子抱在胸前出了门,对母亲的询问,她只简单回答“到学校找老师”。 假日的公交车厢里一派悠闲,外头辉洒在街边树木上的阳光瑰丽而温和,车窗上映出一个身着校服裙子的安静身影,只有她知道随着车身的规律晃动,自己的手心一片沁凉。学生会发的通讯簿就放在口袋里,在一连串或眼熟或陌生的名字中,程拓这两个字就像会发光似的,每每瞧见眼睛便微微刺疼。 一个不认识的邻班女生找上门,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也许会很错愕,也许觉得这个女生莫名奇妙,只是以那人明显率性而不拘小节的性子来看,更有可能把这当作一件平常的事不会深究。 他不明白自己踏出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 虽然想好了“只是路过时顺便把校报交给他”、“那个班上就只有他稍微稍微认识些”之类的说辞,也掩饰不了特地找出对方住址这样的事实。 学校里已经不见他的影踪,即使考试完后还有返校日,也不一定能碰上他。 这次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只想在毕业前能留下日后联络的机会而已。 抱着这样笃定又不安的心情下了公交车,从通讯簿上查到的住宅区言榛并不陌生,门卫见她一副学生装束,只简单问了下找哪户人家便放行了。 言榛谨慎地多问了句:“请问,那家的程拓在吗?” “你说的是程院长的公子吧,是哪一个?” “今年高三的那个。” 门卫想了下,敲敲桌子,“那个呀,一早就看见他跟朋友出去了,不过他们家里总有人在的,或者你也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卫处,我代你转交。” “我还是等一会吧,谢谢。”言榛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她在平台花园找了张避开门卫视线的长椅坐下,抬头望住宅区内错落有致的洋房,右手边第二幢就印在她口袋里的通讯簿上,可既然要找的人不在,也没了贸然登门的必要。 她拿出习惯随身携带的单词本。不知为什么,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出那人与朋友结伴出门的样子。肯定是勾肩搭背,一副“我们就没在干正事”的模样。大考在即,也只有他们那伙人会那么悠闲了。 一面想着,嘴角不自觉浮起浅浅的笑。 9:30,微高的日头已移到她坐的长椅上,言榛换了个位置。 10:30,旁边网球场上最后两人也收了球拍。 11:30,车库通道停驻的汽车渐渐增加,让她想起了平时也差不多这时候回到家的父亲,而大门的方向,始终没有出现她等待的那个身影。 12时——她默默合上单词本。 必须回去了,事先并没有同母亲打招呼说中午不回家。重要的是,今早出门时的勇气已随着分分秒秒一点一滴流失,现在的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艳阳高照,可心头一片冰凉。 提起原封不动的袋子起身,经过门口时朝门卫礼貌地笑了一下,没等对方发问便走出了大门。 并不打算将那份允当借口的校报留下转交,既然遇不上,就没必要留下多余痕迹。 等的公车来了,言榛上了车,扶着把手站定。 车子在引擎发动声中慢慢滑行。 一群少年自车窗下走过,当中一人肆意轻笑,清如冬雨,灿若夏阳。 言榛不觉将手按在窗上,唇瓣微张,那一声呼唤却没有也不可能出口。 她就这样看着少年的影像从自己眼前滑过。 于是在这一年,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可强求。 第五章 重逢 不知何时起,开始对按下门铃这种事,感到由衷的恐惧。 提着行李站在门外,明明是自己熟悉的房子,却因几年的离别变得陌生起来,所谓近乡情怯,指的是不是她眼下的情形呢? 一边畏怯着,一边用惯常的冷静强迫自己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母亲,这让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见到她,母亲先是一愣,继而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哎呀,怎么不在下飞机时打个电话?先前也不说是今天回来,你这孩子!” “妈。”言榛喊了一声,却踌躇着没有进门。 察觉到她的迟疑,母亲无奈地道:“快进来吧,你爸在外头还没回来呢。” 闻言她绷紧的双肩终于放松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是多么在意与父亲的会面。 “真不知怎么说你们父女俩了。”母亲一面将她的行李箱拉过去,一面叹气,“考试那天生病不是你的错,落到第二志愿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爸虽然爱面子不高兴,还不是什么都没说让你重读了?偏生你不肯,一来二去,竟闹成几年不回家的局面,说出去外人都要笑话。” “妈,别说了。”言榛有些发窘,“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母亲闻言一时怔忡,在她面前慢慢坐了下来,“都这么快了呀,感觉昨天还跟你爸在这张桌上商量你报志愿的事呢,一眨眼你都在那所小学校待了七年,研究生都读完了……咳,别怪你爸生气,他在教育界混了大半辈子,一向最看重这种事情,没想到引以为傲的孩子竟然读了所他看不上眼的学校……” 言榛不出声地听她唠叨完,才问了句:“爸还在生气吗?” 母亲微微一笑,“如果你这次再不听劝,留在什么县城小医院的话,他就真要生气了。说来说去你爸都是为你好,当年让你复读也是,现在帮你安排工作也是,你一向最听他的话,偏偏那一年不知怎么回事,先是突然说想读医科,报志愿前又改了主意,直到后来……”察到女儿的神色有些疲倦,她没有再说下去。 趁母亲说要给她放洗澡水的时候,言榛将行李搬到自己的房间。房门打开一刹那,七年尘封的时光迎面扑来,她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从书桌前扭头望来——剪得中规中矩的齐耳短发,总是抿得直直的嘴角,镜片后的双眼藏着那个年纪才有的惘然和疲倦。 那是七年前的自己。 房间里当然空无一人,一切仍是她离家时的模样。不由浅浅地笑了一下,想起母亲的话—— “真不知那年你是怎么回事。”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甚明白,似乎在那一年因为什么事情,长期积累下来的自厌感终于崩塌了。在考试失得的消沉日子里,满心想的都是逃离这样中规中矩的自己,逃离预先安排好的生活。 所以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去了录取她的第二志愿学校,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医学院。第一年春节时回过一次家,但父亲余怒未消,连吃年夜饭时都没同她说一句话。 因为气氛太难受,之后的几年都没回来,反而是母亲担心她,大老远跑了几趟学校。 如今想来,如果那年自己没生病,考上了那所同老师商量过后,认为更适合她的理工学校的话,自己现在会怎么样呢? 总觉得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即使是所二流院校,即使是莫名其妙填报的医学专业,她还是顺顺当当地读了下来,若不是实习途中接到许久未联络的父亲电话,言榛想自己大概会在实习的县城医院安顿,没什么感觉地过下去吧。 似乎长大以后,月兑离了那段心浮气躁的时期,对所有的事情都看得淡然起来,包括一度很讨厌的自己的性格,包括父亲过度的保护干涉。 所以时隔七年,她还是顺从父亲,回到了他为她安排的道路上。 迷迷糊糊地睡到第二天,虽然刚回到家有些累,身体仍是按照多年的习惯早早醒觉了。进厨房弄早餐时把母亲吵醒了,被问了一句:“怎么不多睡一会?” 言榛含含糊糊地回答:“嗯,想今天就去医院报到。” 接下果然是一连串“刚回来不好好休息就急着上班”的唠叨。 将自己那份早点草草吃完,回房间换了衣服,然后把实习档案放入手提袋里。走出房间时赫然发现父亲也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一大早的相遇使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下。 “早呀,爸。”她低唤一声。 男人则报以目不斜视地点头,在她快出门时他才说了一句:“我同院长打过招呼了,好好做事,别丢我的脸。” 言榛在关上门的同时也松了口气,不管过去几年,她在父亲面前还是像以往去办公室找他时那样,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她即将实习的医院位于市内,虽然是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人医院,以父亲的话来说却是“比你原先窝的县城小医院不知要好多少”。 没有见着院长,不过医教科的负责人显然被关照过了,简单嘱咐了上班前要办理的事情后,他翻开她的实习档案,“你在先前的医院已经完成几个科的实习了呀,接下轮到外科……嗯,刚好院里眼下也有一批实习生,你就跟他们一起统一安排吧。不过要先去找个带你的医生先,跟我来。” 昂责人领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在挂着普外科的门前站住了,“小程在吗?”里头传来模糊的应答声。 从言榛的角度看,只瞧见靠门边的几张办公桌,一个穿着白袍的长发女医生倚在其中一张上看报,抬头见到她,友善地笑了一下。 方才应声的却不是她。 “你过来。”负责人招手让言榛进去,然后扭头对某人说:“我记得你没有带实习生吧?这是新来的言榛,在你们科一个月的实习期间就由你负责了。” “啊?”随着一声单音词,坐在窗边桌子后吸着泡面的青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愕然的脸。 言榛与他四目相对。 刹那间,心底的某处如冰山般皑皑溶解,露出记忆原本鲜明的面目来。 他却没怎么注意她,将一口泡面哧溜吸进嘴里,才问负责人:“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 “没有。”负责人答得干脆,“你别老想着将事情推到别人身上,你们科室就你没带过实习生了,当自己是永远的菜鸟医生呀?还有,现在明明是正式上班时间,你怎么还在吃早餐?” 他将脸埋在泡面桶里哼了几声,十足敷衍意味。 昂责人摇摇头,回身对言榛道:“以后你就跟着这个小程医生吧。他可能大不了你多少,不过进医院已经三年了,各方面还算熟悉。” 言榛应了声,知道这意味着在去别的科室实习前,她的实习鉴定都要由眼前这人打分。犹豫了一下,她仍是按照实习生对带教医生的叫法,对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喊了一声:“老师。” “噗!”一口汤汁从他嘴里喷出来,正中桌上的病历纸,“哎呀呀!”他连忙跳起抓过面纸收拾惨状,另一头关注着这边的女医师却笑得前俯后仰。 “柳师姐!”青年怨恨地瞪了一记。 女医师却仍是笑不可抑,半天才边抹眼泪边喘着气道:“小程子……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喊老师的一天,哈哈哈!” 言榛尴尬地站在那里。 还是那位女医师替她解了围,她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言榛是吧?亏你能对着这小子的女圭女圭脸喊老师,你别以为他实际有多大,他本科念完后就在这家医院了,算起来岁数大概跟你差不多,叫程医生或直接喊他小程就行了。” 岁数是差不多呀。言榛心想。 只是他恐怕不会记得自己。 在那灰黄晦涩的一年,她没有机会让他记得她。 接下来则是由那位看起来很爽朗的女医师指点她去哪里领胸卡,而后在其他医生陆陆续续回到办公室时一一做了介绍,包括负责这一科的主任医师。而那个据说负责带她、按理该被她称为“老师”的人,去查房后便再没有出现。 提到他,女医师笑笑说:“那位是院长的二公子,放任自由惯了,好在没有捅过什么大娄子,所以大家都由着他。” 眼看快到中午,言榛同科室里的几人打了招呼,说好第二天正式实习时才来领排班表,得到客气的回应后便离开了医院。 夏末的正午已经没有多少暑气,她双手插在针织上衣的口袋里慢慢走着,经过一家商店时停了下来,凝视橱窗里映出的人影。 这几年她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尝试蓄过一次长发但以失败告终,那之后头发便一直维持半长不短的模样,上班时为方便都扎成了小辫子。 因为戴不惯隐形眼镜,学生时代的黑框眼镜便留了下来,明明是并不老土的样式,别人戴来叫知性,她戴起来——想起室友委婉的评价:“挺合你的气质”。 她的气质?沉闷,呆板,像旧时代小学教师一样的严肃拘谨。言榛猜室友真正的意思是这样。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可以接受自己真实的模样了。 优点也好,缺点也好,自己就是自己,全盘接受。 眼睛透过自身的影像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是没变多少呢。一样的长眉细眼,总让人觉得很随性遮过了半边眼睛的黑发,只是身上锐气消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说不出的懒散。 不禁觉得人生际遇真的很奇妙,没想到数年后竟与一度很想接近的人一起工作。 只是再见时心里头已没了波澜。自己毕竟不再是那个苦闷自厌的女孩,早已不需要借由仰慕他人得到救赎。 记不清当时对那个男生到底抱有何种心情了,如今翻找起来,也只余下像眼前玻璃窗上的浮扁掠影。 第六章 驻足 第二天正式实习,言榛七点三十就到了医院,普外办公室里有几张闲置的桌子,她取了一张当作以后写病历的地方。为了今后请教方便,就把桌子移到她名义上的“老师”办公桌后方。那是办公室最里面的位置,言榛在走过时扫了一眼,在一堆病历和叠得高高的医学资料书后头有几样用处不明的东西,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水枕? 也只诧异了一下便收回目光,总觉得过分关注别人桌子上的东西近乎刺探隐私。 将笔、病历纸、资料书等放好后,交班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青年几乎是踩着钟点走进科室。交班汇报过后就是马不停蹄的查房,当天有主任查房,言榛与几个住院医师跟在外科主任后头转了几个病房,发现外科的查房速度快得惊人,不像之前实习过的几个内科科室那样耗时。 即使如此她还是将一些重点记了下来,打算之后慢慢翻看病例。抬眼看了下其他住院医师,皆是一脸恭谨地听着外科主任的处理,偶尔抄下几个单子,左侧的青年则偷偷打了个呵尔。 言榛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由涌起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像是对多年前的自己的怜悯。 十七岁的初夏,是那样隐痛地盼望能站在如今的位置,却在挣扎与犹豫中不得移近一分。而心如止水的当下,自己却轻而易举地站在了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人的地方,只是已无心伸手。 查房完后因为当天没有安排手术,主任又去了主任办公室,下级医师终于有了坐下歇一口气的机会。言榛前头的人刚在办公桌后坐下,就像是察觉到不对地一顿。 他霍地回头,正与她对上。 看着那双细长的眼困惑地眨了几下,言榛心想他该不会忘记了自己是谁吧。 丙不其然,对方眼里的疑惑半晌才转为恍然,“哦,你是昨天那个……”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礼,他咳了一下,又说:“那个,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把桌子移一移?我不大习惯后头有人坐着。” 语气虽放缓了,态度却是极随便的。 言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便起身搬动桌子。因为摆了资料书,比起先前的空桌子移起来有些起力。 旁边便有人伸手帮忙,一边训他:“看见女孩子搬重东西都不懂帮一下,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是昨天的女医师。 他被训得脸色有些尴尬,咕哝着“哪有想这么多”转过头去了。 女医师则嘻嘻一笑,“什么不习惯有人坐后头,分明是怕后面有人盯着模起鱼来不自在吧!” “柳师姐!”仍是像昨天那样气恼中带着无奈的语气,言榛望着他咬牙切齿却忍着没发作的脸色,某种因为太过遥远而变得陌生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察觉到,有些人即使总与亲近的人打打闹闹,对陌生人而言他们却仍是难以亲近的。 在这里她毫无疑问是个外人。始终没变的角色。 低头向女医师道了谢,也掩去心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对方笑着说不用,随即递来一张纸,“这是这半个月的值班表,原本我们科也有两个实习生的,只是刚好在你来之前出科了,现在只有你一个实习生。不过你放心,除了某人之外,咱们科的医生都很勤快,不会把活都扔给实习生的。” 某人?言榛直觉扫了一眼程拓,果然在对方的额角睨见几根跳动的青筋。她低头大略看了一下排班表,又发现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程、程医师会连值五天夜班呢?” 显然这又是个踩到人痛脚的问题,因为女医师现出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回答:“因为某人先前无故旷工被院长抓到,没罚个十天半月算不错了。” 而他则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师姐你究竟是来教导新人还是来吐我槽的啊?我知道了,你嫉妒病人给我送吃的而尽傍你送些没用的花花草草对吧!” “稀罕呀?你一个男的爱吃零食弄得全院的病人都知道了,丢不丢脸?” 接下便演变成小孩子般的斗嘴。言榛对事情的发展有些反应不过来,科室里的其他人却像是习以为常了,没有人抬起头来看一眼热闹。 将女医师轰走后,他余怒未消地将恶狠狠的目光移到言榛身上。 她被他瞪得莫名,半晌才见他开口—— “喂你,用不用考虑换个人带你?” “……不用了。” “回话之前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什么?” 他又看她半晌,确定她不是在装傻之后带着一脸被打败的表情转过了身,言榛似乎听到他咕哝了一句:“……一点都不好玩……” 她默默坐下来,然后听到对方背向她再问了次:“真的不考虑换人带你?” 这一次言榛总算听出了“我是为你好”的意味,不觉笑了下,“不用了。”对一个实习生而言,再混的医师都有可以教她的东西。 想了一下,她小声问:“那么老师,我现在该做什么?” 程拓的肩头抖了下,显是同昨天一样对老师这个称谓极不习惯。 言榛也觉得有些别扭,可是叫他程医生或直呼其名感觉更奇怪,毕竟他名义上是她的带教老师。她还是只能按照惯例喊老师,只是会尽量小声。 所以,就委屈这人多多包容吧。 “干什么呀……”青年抓抓头,“对了,就从今天的病历开始写起吧,顺便熟悉一下负责的病号情况,不明白的再问。” 他丢过来一叠病历,转身时唉声叹气地道:“你就是喊‘喂’我也没意见呀……真是认真过头了。”后半句换了更小声的咕哝。 这人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嘟嘟囔囔都会给她听见呢?言榛低头看着桌上的病历,有些困扰地笑了。 第七章 伤痕 两天在普外科的实习过后,言榛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总算有了个大致的认识。 以生物链来说,这个科室与其他科室一样,处于最高层的自然是外科主任,但他们另有一间主任办公室,并不常来科室。在科室露面较多的那一位老主任则总是没睡醒的样子,为人颇随和,对下级医生偶尔的开小差行为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生物链中层的几个主治和住院医生虽然接触不多,对言榛倒也很客气,唯一同性的那位女医师更是对她关照有加。至于生物链的最下层——不知为何竟然不是她这个实习生,而是她名义上的那位带教“老师”。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因为科室里的人并没有在工作上压榨程拓,只是,好像每个人都可以逗弄他一样。 是的,逗弄。 在经过他的桌子时敲敲他的脑袋,在他呵欠连天地出现在科室门口时恶质地揉他的头,彼此之间以病历互殴,“滚啦”、“去死”则是问候语。明明大家对别人都可以保持适当的人类距离,在他面前却不由表现出恶质主人对宠物的态度。 最深以为乐的就是那位据说与程拓毕业于同一院校的女医师。 一个总是借机吐另一个的槽,另一人则敢怒不敢言,这似乎已经成了普外科的日常戏码。言榛在一旁看着他与他人的互动时,总深深觉得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明明已具成年人的身形,明明穿上了代表职业人士的白袍,可少年时的气息却不减半分,那种跳月兑似乎已溶入骨子里伴他终生。 与这人比起来,总被人评价为少年老成的自己看起来说不准还要像个医生。 奇妙的是,被当作科室专有宠物对待的人竟然是院长的二公子。 案亲是院长,叔叔主管医院财政,家族里头半数以上的男性成员都选择了与医药相关的职业,一所典型的家庭医院。也因此与普通的医院相比,这家医院少了院系争斗的氛围,多了许多平和。 她想自己会比较适合待在这样的医院里,除了……她还不清楚怎么与那个“老师”相处。 桌子由后头移到了那人的侧前方,偶尔回头看去,在位的他总是埋头在竖起的资料书后不知干些什么,那样的架势散发着浓浓的“不要打扰我”的意味,所以言榛一直没有去打扰。 第一次靠近那张桌子是在写完大病历后,因为之前实习的科室都属于内科,虽说病历的格式各科大同小异,生性谨慎的她仍是将病历交给带教老师检查。 他从书堆后方抬起脸来,同以往一样像是花了几秒才记起“哦,原来我手下还带了一个实习生”。在等待他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翻阅病历时,言榛看清了他桌上的一样东西,似乎……不是电子辞典。她曾见读中学的堂弟玩过,叫什么nsd……还是nds? 他将病历还给她,言榛看了一下,从头至尾没有一处改阅的地方。 “这样写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 他头也不抬,“可以了,很好。”太轻易的认同,反而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敷衍。 察到她一直站在桌边没动,他才微感奇怪地抬起头来,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手边的nds,“怎么,你也玩这个吗?”仍是那副轻忽的语气。 “不,我不会玩……”言榛顿了一下,才说出重点:“这种东西,好像不应该带来医院吧?” “不给主任发现就行了,再说我又没有把事情放着不管。”他啧了一下,“你管太多了吧”的意味不言自明。 又是这样,明明是违反规定的事情,指出来的自己却像是做错的那方。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 言榛没说什么地回到她的位置。 她真的有点多管闲事,明明知道太过认真的个性容易得罪人,中学毕业后不再担任班干的自己也秉着“谨言慎行”的原则安然度过了这些年,刚刚怎么又犯了呢? 也许是她捧着病历发呆的样子让人误会了,走过的女医师一拍她的肩头,“怎么,病历有问题?” 言榛一愣,含糊道:“算是吧……”问题在于她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怎么不让小程帮你看一下?” 女医师一看她脸色,明白了,不由“扑哧”一笑,“算了,让那个当年实习时病历被批得面目全非的家伙检查也是白搭,我瞧一下吧!” 不知是否神经过敏,言榛感到后头蓦地射来一道恶狠狠的视线。虽然不是针对她的,仍是让人有些不自在,似乎一场吐槽大战又要借由自己爆发了。 “什么嘛,写得很好呀。”女医师有些惊讶地说道,放下病历朝她鼓励一笑,“格式完全符合规范,字体也很漂亮,相比之下某人的狗爬体完全不能看。”如果她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得那么大声,言榛会很感谢她的称赞。 事情证明这位貌似爽朗的前辈不过借表扬之际趁机损一下某人罢了。 好在程拓没有像上次那样当场发作,只是在女医师走开后咕哝了句:“我明明都说可以了。” 问题不在于他说的话,而在于他轻忽的态度,总让同他打交道的自己产生强烈的不确定感。 言榛发现她完全不知道如何与这人相处。 不调和的事情越来越多,比如查房的次数,之前实习的科室是一天三次,程拓说这里两次就行了,她则抱着多了解病人的病情不是坏事的想法独自多巡了一次病房,结果却害他被同事数落“实习生都比你勤奋”。 遇上比较忙的时候她也要自行开化验单,事后一律给他检查确认无误,次数多了,对方的面上就会露出“没搞错吧开了n张了还让我检查”这样的神色。 没有跟着主任查房的时候,言榛自然而然地尾随他查房,可他显然是独来独往惯了,每每回头看见她总会先愣一下,继而好像才记起自己的责任似的问上一句:“先前的处理你没有不明白的地方吧?” 说这话的时候,也总是那种很不习惯带人却压抑着性子的隐忍神色。 每每看见这样的神色她就有罪恶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科室里的人也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情形,可都抱着好玩的心态在旁看热闹,不时有人调侃—— “懒老师竟然带了个勤快徒弟。” “哈,终于有人治你了!” 甚至有人拍着言榛的肩说“加油我们看好你”之类莫名的话,结果弄得他更加火大。 实习第五天,他就已经在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科?” 当听到她要在普外科实习满一个月,他的脸色只能用“如丧考妣”来形容。 亲耳听见他用言语表达对自己的不满是在某天午休时,她经过一干男医生经常抽烟休息的露台,刚到楼梯口就听到一声大喊:“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像是某人在抱头大叫。 “有什么受不了的?别人都想带个勤快的实习生图轻松,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种福气我不想要呀!你来尝尝一天到晚都有人在背后紧迫盯人的滋味看看?” “只有你才会这么想吧,我看人家一个女孩子整天像小狈一样跟你跑进跑出,挺可爱的呀。” “什么小狈?明明是背后灵好不好?总之我和她就是磁场不对!” “大懒人和勤劳人的磁场当然不对了!” 一阵哄笑,夹杂着某人的唉声叹气:“再这样下去我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在她的鉴定上写坏话……” “切——”露台上的男医师集体啐弃。 言榛没有再听下去,径直从员工电梯下到医院食堂。在电梯里她开始想,也许头一天那人让她考虑换个带教老师时,其实是在为两人的共同利益着想? 觉得从自己身上她学不到什么东西,老有人跟着他也嫌烦,那人是这么想的吧。 这是否意味着她也该为他着想,主动提出换带教老师? 在食堂碰上科室的女医师,对方仍是一副“有事尽避找我”的爽朗模样,想着这人的建议或许有用,言榛将自己的烦恼大致说了下,结果女医师大笑起来:“那家伙当然浑身不自在了,你简直就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以前有多么的混而存在的嘛!” 看着女医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言榛有种无力感。 她果然问错了人。 女医师笑够了,边擦眼泪边探手过来拍她的肩,“安啦,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那家伙会烦躁说明他还没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程度,他身边的人都太纵他了,偶尔有你这样认真的人出现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女医师言之凿凿,“别忘了咱们这是什么行业,如果没有人提醒他不要混得太过头,以后酿出医疗事故怎么办?” 在“这样说好像有点道理”和“其实前辈只是想多看一些好戏吧”两种想法间摇摆了半晌,言榛仍是接受了女医师的说法。 也许在人际方面她做得还是不够好,也许再努力一些,便可找出与那人平和相处的方法。 只是这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却在当天晚上轰然坍塌。 明明是很准时地出现在办公室,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事。 “怎么回事?”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你也会值夜班?” 言榛犹豫地指指排班表,“因为……老师你有五天夜班,按规矩实习生和带教教师的上班时间是一致的……” “不是这个问题!”他打断她,铁青的脸色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抱头大叫起来,“我值班是被罚的!是非正常性的!难道你也是因为旷工被罚连值五天夜班吗?这么勤快也没奖金可拿,干脆你代我值班得了!” “可是……实习照规定不能独自值班……” “都说不是这种问题了!”对方做个受不了的手势跌回椅上,像是再没有力气搭理她了。 他表现得如此明显,再迟钝如言榛,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连值班都要见到你这家伙呀?” 他忍住没出口却宛如响在耳边的抱怨,即使不付诸言语也毫不掩饰的反感,深深刺进她的心。 她只感到一阵温热从胸臆间慢慢涌上眼眶,在对方开始变得诧异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失态的预兆。 言榛定定神,用最后一丝自制力低下头,“这样啊……那我回去了。” 不等对方反应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不紧不慢的脚步像是方才没有发生任何不快。 可却能清楚感觉到心头的裂口,像在汩汩流溢出什么,被埋藏起来、想忘却的、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驱回过去那段灰暗日子的黑色细流。 即使将紧攥的双手藏在白袍口袋里,即使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也不能阻止那些记忆不合时宜地翩跹而出,与强忍回眼眶的泪汇成一股难堪的苦涩—— 十七岁时,在学生会会议上注意到他的自己;中学时代最后一次大扫除,被那样草率的温柔打动的自己;还有……终于放弃的那一天,看着车窗外那人的侧脸,于指尖下黯然远离的自己…… 步履不觉越来越快。 “不能在医院走廊上乱跑哦。”在擦身而过的护士说完这句话前,言榛已奔至楼道拐角,扶着墙壁停了下来。 一手后上嘴捂住险些泄逸出来的呜咽,几乎在同时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讨厌,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那时远远看着却不敢靠近的自己,讨厌原来竟没有淡忘的自己,讨厌这么多年来仍没有长进的自己,讨厌被他讨厌的自己…… 一波又一波的悲伤在微暗的楼梯间无声地奔流,像是要把她没顶。 反手胡乱去擦那烦人的眼泪,却把眼镜给碰掉了,弯身去捡的时候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熟悉的嗓音有些迟疑地问:“……你没事吧?” 言榛身子一僵,含糊地应了几声,蹲子假装察看眼镜有没有摔坏。 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希望自己是隐形的,不想被那人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 身后的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靶觉自己就像被逼入死角的猫,每一寸竖起的毛发都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拜托你走开!她在心里无声地喊,可那人就像同她作对一样越走越近,最后竟在她面前也蹲了下来。言榛脑袋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着手中的眼镜不敢抬头。 毫无预兆地,他伸手按住她的额头,以一轻率得几近无礼的方式将她的脸扳起。 泪水迷蒙的眼和哭红的鼻尖入目,他顿了顿,说:“什么呀,你干吗要哭?” “……”言榛难堪地别开脸,胡乱抹去残余的湿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怒气。 这什么无辜的语气!会这么狼狈还不是你害的?没神经的家伙! “喂,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呀?”对方仍是若无其事地追问着,让她都觉得自己的激动像是小题大做。可还是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因为一看到那张面容好像又会忍不住哭出来。 “……怎么做……” “什么?” “……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好好相处?”讨厌,眼眶又热了。 言榛吸一口气,眨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年少时想接近而不得的人,在成年后突然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自己的个性偏偏是对方最讨厌的类型。 懊怎么做? 扁是想就已让人心灰的问题,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拿来折磨自己。 他没有对她的话立即做出回应,好半天才不明其然地“哦”了声,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突然说:“那个,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咦?言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握住手肘拉了起来。 第八章 抚慰 夜晚的篮球场有种寂清的凉意,原本是供住院病人活动的场所,在这个时间只有几辆车停驻其上。 他递来从便利店买来的热咖啡,言榛轻声道了谢,两人持着纸杯各据长椅的两端默默啜饮。 心情已经回复平静,先前的激动仿佛不曾存在般,只是对事情如何转变成眼下的情形仍觉得不可思议,不由看了眼另一侧随意倚在椅背上的青年。 一手握着纸杯,一手插在白袍口袋中迎风而立,与随性微乱的黑发相比,侧面看来显得格外柔和的面部线条却透着种极其干净的俊秀,似乎只有被夜风吹得飒飒作响的白袍下修长的身形才符合他的年龄。 也只有在方才,言榛才意识到他是个成年男子。 青年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总是很直率地表达自己想法的少年,叫人好气又好笑的公子哥儿。 可是少年在女孩子的眼泪前不会那么冷静,冷静到让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丢脸小孩。 他将空纸杯投进垃圾箱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咳了一声,他道:“那个……怎么说呢,我家的亲戚虽然多,不过从小玩到大的几乎都是男生……”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言榛有些诧异地抬眼。 “经常混的朋友圈子里当然有女的,不过个性也跟我差不多,基本上可以不把她们当女的看,所以柳师姐倒是骂对了,”他似乎有些困扰地挠挠脸颊,“我不大懂得对女孩子体贴。” “而且说话口气又冲,唉……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会惹你哭,关于这一点,咳,对不起。”他皱着眉头说完这句话,像是别扭至极,目光一直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因为他道歉的态度太坦然,言榛反而不知说什么是好,总觉得……自己先前好像弄错了什么。 一直认为青他“敷衍”、“不经心”的态度,搞不好才是他太过坦率的表现。 对自己太过诚实了,所以毫不掩饰反感,觉得有必要道歉时,即使尴尬也会说出“对不起”。 言榛低下头,“没有……我才是,好像做什么都不得要领……” “我真搞不懂,”他突兀地打断她,有些生气的样子,“你干吗老说成是自己的错?拜托,你的病历写得比我还好,各种病症背得就像教科书是你写的一样,简单的处理也是一教就上手,该惭愧得去撞墙的是我才对,你自卑个啥?” “就因为你老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才弄得我更加郁卒。”情不自禁地咕哝一句,他又补充:“我不是骂你哈。” 言榛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吸了一口气,才能说出一个事实:“可我们还是处不来。” “是啊,既然不是工作上有意见,只能说,”他望着天空,下了结论:“这完全是个性上的问题了。” 没法相容的两种性格,原先让她觉得那么可悲的事实,被他这样直接说出来反而只有好笑。 “你呀,一看就是那种对自己要求太高的好学生,而且让人觉得你对别人要求也很高的样子,我一直纳闷为什么你都看到我平时是怎样的了,竟然还不冲去抗议换老师。”啧,好像只有他单方面神经紧张似的。 言榛无声一笑,“你也知道自己平时很混吗?” “是啦是啦,多谢你们时刻提醒!”他没好气道,像是为自己辩解似的又开始嘀咕:“做人何必那么认真,起码我有在做事情,没被投诉也没闹过纠纷好不好?” “其实,”言榛看着手中的纸杯,慢慢说,“如果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那老师你则是对自己评价太低了。”正如他自己所说,他都有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完成,即使手下有她这个可供差遣的实习生,他似乎也没想过可以把大大小小的病历都丢给她写。 言榛见过他写的病历,要求严格的医师肯定会斥为“偷工减料”,可是记的几乎都是重点,该记的东西一样没落,反过来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懒得写。颇像他平时处理病患的态度,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这大概就是以前学校老师常说的聪明学生与勤奋学生的区别。 似乎每所学校都有这样一种学生,爱玩却学业优秀,极擅长抓住重点。他们的名次也许在整日埋头念书的优等生之下,可付出的努力却用不着那些人的一半。 言榛无疑是后者,几乎每个老师见到她都会露出欣慰神色,说些“读书不要太累了”、“注意劳逸结合”之类的叮咛,可是真正让老师们又爱又气的却是那些被他们斥成“只有小聪明不知努力”的学生。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她其实觉得能从住院医师的繁琐工作中找出那么多空暇时间的他很厉害。 当然,这不代表她认同他用那些时间来睡觉、打游戏、看一些明显与工作无关的闲书…… “你到底是要赞人还是损人?”他像是不知如何反应地眨眨眼睛,掩饰地咳了一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没有白领工资,虽然有点混……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很混……啧!”仿佛很受不了似的啧了一声,他掩住半边脸颊别过头去,“这种貌似表扬的话出自你这家伙嘴里真让人别扭!” 不用靠近言榛都感觉到了从他脸颊冒出的热气,仿佛这时她才突然明白了科室里的人喜欢捉弄他的心情——因为闹着别扭的他实在太可爱了。 不由轻笑出声,却换来对方诧异的一瞥。 “什么啊,”仍是那种不知说与自己还是他人听的咕哝,“原来你也会出声笑呀。” 第九章 心动 普外的医生们最近明显感觉到了寂寞,四处究其原因,原来是好久没看见“怒气冲冲的女圭女圭脸医师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女实习生”这样的戏码出现了。平日休息的露台上少了某个男医生“受不了了”、“受不了了”的游魂式怨语,不能再起哄说“受了了就跳下去呀”的众人也觉得连嘴里叼的烟都没了味道。 科室里最为寂寞的女医师特地跑到言榛桌前调侃:“怎么,磨合期终于过去了?” 言榛笑笑没回答,一旁桌后的他则如往常般投来恶狠狠的目光,“你别无聊好不好?这么闲就帮我去查房呀,死老太婆!” “什么?这是对待师姐的态度吗?别忘了你也才小我两岁!” 接下来又是一场言语幼稚如学龄前儿童的吐槽战。 她已经很习惯这种情形了,甚至能像科室里其他医生一样做到边听边下笔如飞,只是嘴角淡淡的笑意一直未消。 那晚之后,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心情挫败得在他面前哭了出来,而他也不曾拿出“被狗啃得差不多”的耐心笨拙地安慰她,两人仍是实习医生与带教老师的关系,不同的是他不再问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转科”了。 相处模式倒也没什么变化,可也许是心情改变了的关系,碰到意见不一致的事情时会想“算了,这家伙就是这种个性”,于是先前令人烦躁的地方也变得没什么大不了。 简而言之,他们总算做到了和平相处,虽然仍没法像他与其他人那样轻松自在。 正想着,那头的口水战已分出了胜负,女医师气呼呼地在言榛面前坐下,骂:“这小子,今天嘴怎么忒毒!” “是吗?”言榛笑笑,“大概是因为昨天一起赶了十几份病历,今天又要做术前谈话的缘故吧。”外科就是这样,查房虽然不占时间,但有手术的日子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没安排手术的时候也要埋头写病历。若被安排到上手术,住院医师还得准备手术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术前小结等琐碎的术前工作。 “对哦,今天是你第一次上手术。”女医师露出恍然表情,“怎么样,紧不紧张?” 言榛想了想,回答:“有点。” 这样谨慎的回复却换来对方的大笑,女医师拍拍她的手,“安啦,没什么好紧张的,说不准今天在手术室里你还有机会听主任讲他当年第一次上手术的笑话呢。” 手术开始前,言榛将自己负责写的术前小结交给他,连同他那边由病人家属签好的几样同意书,手术前的主要工作便已完成。 像这种需要与病人家属交涉的事情他极少让她去做,被问起时他曾相当直接地回答:“你太严肃了,去签病危通知书还差不多,手术前的同意书可不能再让你去增加病人的不安。” 若不是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一般人确实很容易被打击到。 还好她已经习惯了。再说自然会有看不过眼的人替她反击——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是谁实习时因为长得太女敕,被病人要求换医生的,亲爱的小程子?” “都说了别把人叫得像太监似的!” 言榛开始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个科室的。 今天是他负责的一个病人做手术,所以她才能以肋手的身份进手术室。由外科主任主刀,他担任一助,她和另一个医生是二、三助。虽然之前有隔着玻璃参观手术的经验,真正要进手术室时又是另一番感觉。 进手术室前要做消毒工作,她认认真真地在水龙头下用毛刷刷着手。手指,手腕,手肘,肘上,像在学校练习时一样按顺序来。 他也在另外一个水龙头下洗手,这时突然问她:“你很紧张?” 言榛愣了一下,回答:“还好。” 虽然女医师也问过相同的问题,可问的人一旦换了是他,自己就坦率不起来。 他看了眼她刷得红肿的双手,没说什么进了手术室。 在护士的协助下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后双手平举在胸前,不能高过肩低及腰。言榛在脑中拼命回想着本来已熟识在心的无菌操作规则,除了她,手术室里的其他人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因为是一个普通手术,便在极其轻松的气氛中开始了,主任甚至在下刀前说了一句:“动作快的话,咱们能赶在食堂的菜卖完之前吃上饭。” 其他人煞有其事地点头表示同意。 似乎真如女医师所说没什么好紧张的,主刀的老主任平日里虽然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下刀的动作却利落得像在厨房里切豆腐,让人觉得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把手术做完。言榛只需依照指示做些简单的协助,多半时间都用来仔细看主任的动作。 因为看得太专注,切口缝合后她还没有手术已完成的感觉,直到有人提醒:“三助,剪线。”她才意识到是在叫她。 下意识地接过护士递来的剪刀,在触及线头前却被旁人伸手阻住了。她抬头,看到一双冷静的眼。 “别紧张,看清楚了再剪。”眼睛的主人轻声说道,似乎只是对他手下实习生的一般叮咛。 言榛出了一身汗。 其他准备收尾的人并未注意这头发生了什么事,手术顺利完成。将手套摘下,换回白大褂后,言榛回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午间值守的医生不知被谁叫走了。 即使用双手握着马克杯,茶液的温热也没法传到心里阻住那股战栗。怎能不害怕呢?若没有那人提醒,自己不假思索的手便会一刀将打好的线结也剪掉了。 今天的手术倒还罢了,若开刀的是其他重要部位,缝好的切口会再度裂开,造成大出血……闭了闭眼,不敢设想自己的错误可能造成的后果。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言榛抬头,看见他进门。他走到她旁边,在自己桌子上的一堆东西里翻翻找找,“奇怪,我的饭卡呢……”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啊沉沉的茶叶,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似乎没头没脑的话,只有他们两人会明白。 他背对她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当作没听见,也没有假装不明白。 “嗯,下次别这么紧张就行了。”仍是一贯稀松平常的口气,仿佛先前她犯的不是基本却致命的错误。 这样的语气却让言榛的视线慢慢模糊起来,她咬住下唇。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把事情说得那么轻松?脾气再好的医师,在这样的错误前也会气得脸色铁青,为什么他却不骂她? 她觉得自己该被骂得狗血淋头。 茶杯里袅袅上升的温热水汽漫进两人间无声而轻柔的空气里,熨帖人心,像是青他不动声色的体贴。 突然间有了倾诉的冲动,她开口:“老、老师,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继续读研吗?” “唔,为什么?”他随口应道,翻找的指尖触到报纸下一张硬硬的东西,是饭卡。想了想,他将卡片收起,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在外科不是有一句话吗,读书越久的人越不会开刀,”言榛自嘲一笑,低下头,“我却是因为相反的原因。在学校时,即使理论书读得多么透彻,遇到实际动手的课程却总觉得力不从心,所以我想,还是选择理论研究方向好了,于是就读了研……今天的事情让我更确定了这种想法,以后也不会选择在外科工作。” “……”他露出不知所谓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可能没法理解你的想法。以我自己的情况而言,只是单纯不想在学校里待下去,所以选了最短的年限,其他倒没想太多。” 很像他的行事风格,言榛了然地笑笑。 “不过你的事情由你自己决定总没错,老实说,你这样的学生不读研也挺可惜。”下了一个不知是赞扬还是讽刺的结论,他站起来,“想太多也填不饱肚子,吃饭去吧。” “嗯……我想再坐一会。”老实说她没什么食欲。 他耸耸肩,正要移步却又站住了,“想听听我对今天事情的看法吗?” “嗯……” “你刚来那会,一脸严肃认真,事情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老实说我一点也没有带实习生的感觉,反而像是后头整天跟了个教导主任。”似笑非笑地说着,让人看不出他话里有多少真心,“今天的你终于让我觉得‘原来这家伙也会有弱点呀’,实习生就该有实习生的样子,偶尔示弱一点,犯个小错误,这才可爱。”像是强调自己的话,他伸手拍拍她的头,一脸轻松地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门边,言榛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只剩她一个人的办公室重归午间的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将单调的嘀嗒声投入满室轻柔的阳光中,听起来像心跳一样不真实。 她慢慢伸手模上头顶,那里仿佛还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一如他与熟人间自然的肢体亲昵,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体会不到。 没法拥有那种特权,只能站在圈子外默默凝望。 可现在,发上残留的触感是否表明,他终于接纳了她,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呢。 眼眶竟然莫名发热,如果她丢脸地哭出来,那一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多年前远远望着某人的那个女孩。 第十章 之后的两周就像这初秋的阳光,淡淡暖暖地过去了,然后就是她转科实习的日子。 对他提出进行出科考试那天,他像平常那样愣了一下,仿佛全然忘了这事。 “哦,原来你就要出科了呀。”一面说着一面飞快地在她的实习档案上写鉴定。 其他几个医师闻言也凑了过来。 “原来小程也会说句人话,先前是谁总明目张胆地问人家‘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科’的呀?” “舍不得了吧?我教你呀,在地上滚个两圈求求言榛,她一定就会心软留下来了!” 他只当他们是耳边吵人的苍蝇,眉毛都没动一下。 言榛淡淡笑着看他们互相开涮,想到今天之后就见不到这种场面了,心里竟生出一丝寂寞。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小程,好歹人家这个月来帮了你不少,你有没有请吃过一顿饭呀?” “是啊是啊,我们带实习生的时候至少都会请吃肯德基。” “是这样吗?”他模模头,对她道:“那今天下班后我请你吃晚饭吧?” 言榛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了,而且老师你今天还要值班呢,哪腾得出时间。” 他闻言回头去看墙上的值班表,面色立马黑了下来。 “没完没了的值班……”她听见他这么咕哝。 “那就改天吧,记得我欠你一顿饭。” 言榛笑而不答。 以他大而化之的性格,她不觉得他会记住这件事,可有这份心意她就很高兴了。毕竟换做半个月前他大概会说:“拜托饶了我,给你钱自己去吃吧!” 拿着实习档案去医教科的时候随手翻了翻,看见他慷慨地给她的出科考打了满分,也没有像先前所说的那样在鉴定里写她的坏话。 言榛笑了笑,想起他在递还她档案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我对你唯一的不满就是实习时一直喊我‘老师’不肯改口,不过幸好,以后不用再听你那么喊了。记得了,以后在医院里碰见我至少要叫‘程医生’,不然我当不认识你。” 在医教科得知自己下一个实习的科室是呼吸科,仍由医教科的负责人带着去见了呼吸科的主任和分配给她的带教老师。 “另一批实习生也有几个轮转到了呼吸科,有他们在你应该不会像在普外那样孤单。”负责人好心地说。 言榛道过谢,照例先为自己找了张桌子,一切像是一个月之前的重复,然而不同之处永远不同。 只要把自己的东西从三楼的普外办公室搬到五楼的呼吸科,明天开始又要走出那人的生活圈子了,可是心里只有释然。也许是年少时偏执的心情在成年后的今天已经淡了许多,也许因为被他接纳过一次就已让自己心满意足。 在下楼去普外办公室时言榛想,刚刚应该告诉负责人其实她在普外一点都不孤单。 她在走廊上被一个护士叫住:“言医生,你知道程医师去哪了吗?” “他不在办公室?” “不在,31号床他负责的一个病人有事找医生,明明离换班还有十几分钟,他人却不知去哪了。” “这样呀,”言榛顿了顿,“我去帮你找找看。”在护士的道谢声中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以她在普外科跟了他一个月的经验,他人应该在—— 推开值班室的门,一眼望去似乎并没有人,最里头靠近储物柜的一面墙上,风从敞开的窗户鼓涨进来,将及地的蓝色窗帘吹得沉沉浮啊。 言榛轻轻走过去将窗帘撩开。 她要找的人果然在贴墙而放的窄床上睡得正熟,扣子全开的白袍一角随意落在床边,交叠的长腿大咧咧地搁在床尾的矮柜上。一本薄薄的医书本覆于脸上,替他挡去几近傍晚并不刺眼的阳光,枕下则是他平常用来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水枕。 言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从医书下沿露出的半张脸上。 仍是记忆中那样尖锐的下颌,昭示着主人尖锐的个性,只是没有多少棱角的面部线条在他这个年纪确实很容易被看成女圭女圭脸。仔细一看,左脸颊上还有一小块不知从哪粘上的医用胶带,孩子气十足。 真是糊涂,言榛不由笑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她小心地伸手将那片胶布碎片取下来。指尖的温热让她恍惚了下,不知不觉放任自己的指尖在那张已渐渐熟悉的干净面颊上多逗留了会,像是贪恋那丝温暖。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言医生,找到程医师了吗?”护士的声音从半掩的门外传进来。言榛看了仍在熟睡的青年一眼,放下窗帘。 “那个,”走出门后她才出声问,“那位病人是为什么事情找医生呢?我可以处理吗?” “呃?不是什么大事情,你能帮忙最好了,不过听说你今天已经出科了……” “没关系,”言榛淡淡笑着,“今天结束之前,我还算是普外科的医生。” 说话声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传进值班室,窄床上的男子翻了个身,手背有意无意地擦过面颊。 言榛在病房里逗留了些时间,等她回到普外办公室取东西时已到了晚餐时间,办公室里意外地只有女医师一个人,靠在窗户边不知在看什么。 先前没有碰到她,言榛想着在转科之前至少要向这个经常关照自己的前辈单独道个谢,于是出声打了个招呼,女医师却没有反应。 她在看什么看这么入神? 言榛有些好奇地靠近,循着女医师的目光望向楼下的中庭。 先前躲在值班室里睡觉的男子不知何时已醒来,正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懒懒望着落日余晖,浑然不觉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白天的班已结束,不过几个小时后又要值夜班,与其把时间耗在外头的车流中,还不如依旧留在医院里享受这片刻的闲暇。 他的嘴里叼着根东西,他不抽烟,言榛猜那是根棒棒糖。唉,喜欢吃零食的男医生……难怪他的病人出院后总送他吃的东西。 不知是从儿科还是后头宿舍楼里跑出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中庭里摇摇摆摆地走了一圈后停在他身边,抬头傻傻地盯着他嘴边的小摈子。 他也懒洋洋地与小男孩对视。 也许是看出小男孩嘴边的口水有泛滥之势,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糖扔给了他。然后,在四外看了一圈后,似乎确定小男孩的家长不在近旁,他伸出手—— 她正纳闷他要做什么,下一刻就看见他捏住小男孩的面颊向两边用力一扯,把人家的脸当作面粉团般肆意揉弄起来。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言榛一时愕然,女医师却“扑哧”一声,转过头来对她道:“小程子不管什么时候看来都这么悠闲呢,对吧?” “呃?嗯……”他眼下的行为该用“无聊”来形容才对。 “看着他就让人想到得天独厚这个词,天性里多了份自由,生活又比一般人少了些束缚,难得的是他还让别人没法妒忌他。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家长不大的孩子,因为自己被太多东西束缚住了,所以见到这么率性的人时就会忍不住微笑,所以愿意纵着他,尽可能成全他的自由。”女医师徐徐说着,目光落在中庭里的他身上不离一瞬,“别看这家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其实也心知肚明这个世界对他是多么的宽容。” “……”言榛不知说什么好,半是意外对方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半是讶于话音之外,那模模糊糊却让人不能忽视的意味。 “柳医生,你……” 对方见到她迟疑的神色,不由笑骂:“想什么呢?我可是有男朋友的!” “呃,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女医师伸伸懒腰,半是遗憾半是释然地道,“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永远不会属于你,在一旁微笑看着他,这就够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仍看着窗外,表情却是一向的明朗豁达。 言榛往五楼走时还想着女医师的话,不知为何相当能体会她的心情。有这种感觉的一定不止她一人吧,现在回想起来,多年前的自己在望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时,一定也是抱着羡慕和渴求的心情。 不由拿记忆中的那人与他如今的模样做了对比,一个月的相处积累下来的了解,她知道他确实不像表面看来那么没心没肺。似乎也知道自己直率的性格容易得罪人,他对不熟的人总是格外冷淡,同病人也会保持适当的距离。也许在大多数病人眼中,他是那种“随性却不容易亲近”的医生,只是一旦见过了他与熟人相处时坦率自然的模样,就没有几人能再对他抱有敬畏之心。 安置好自己的新办公桌后,言榛下楼准备回家,却在途中抱着莫名的心理拐进了中庭。 小男孩已经不见,三楼的窗边也没了女医师的身影,他正倚在自动贩卖机旁的墙边,喝着饮料凝望暮色沉沉的天际。言榛慢慢走到贩卖机前,也选了一罐饮料。 他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只隔了一台贩卖机的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无心打招呼却不会尴尬,仿佛有淡淡的默契流转于两人之间无言的空气中。 还是言榛先开了口:“老……程医生,你觉得自己幸运吗?” 他转过脸来,像是瞧出了她眼中认真的神色。没有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问题,他说:“有两种回答,你要听哪种?” 嗯?“两、两种都想听听。” “……有上不完的班,处理不完的病人,耳边还有你们天天提醒我自己是多么的混,你竟然问我觉不觉得自己幸运?!存心讽刺我是吧?” “……” “另一种回答是,”他转开头,面容罩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就某种意义而言,没错,我很幸运。” 言榛握着饮料低头笑了。 那是她在出科之前,最后一次与他交谈。 第十一章 逃避 每天闹铃响起的时候,程拓总要在“真郁闷,今天又要上班”和“干脆跷班得了”这样的想法中挣扎。 两眼无神地瞪着从窗帘间泻进的薄扁,照例很灰暗地想了一通“世界为什么不就在今天毁灭”或者“干脆在睡觉时天花板掉下来把我砸成植物人”然后“到可以领退休金那天才突然苏醒”。 当漫无边际的思绪缩小到很实际地估算“今天再跷班的话死老爸又会罚我什么”时,他瞥一眼床头钟,发现自己再不起床的话,就得等着计算月底工资卡上因迟到被扣的数目了。 于是唉声叹气地下床。 大学毕业后一年,发现自己已太习惯学校里散漫自由的宿舍生活,重又被家里人管束比死了还难受,于是执意搬出来住。家中的长辈显然把这当作一件大事,秉着“小事管得紧,大事不含糊”的行事原则极为慷慨地为他购置了一套房子,说是庆祝他当年取得医师执照的礼物。然而从房子的面积及装修布置来看,长辈们显然已将“未来会多出一个女主人”甚至“生一窝小猪”这种事情也考虑进去了。至于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考量程拓懒得再去想,反正自己住得舒服就是了。 房子所在的小区与家里的医院仅隔几条街,从旁边的公园抄近路就更快了。平常不上早班的时候,他习惯买一份报纸坐在公园里边听附近的老人练嗓子边吃早点,今天却连绕道去买早点的时间都没有。 险险赶上交班,早上一连串的例行事务做完之后肚子也饿得连提笔写病历的力气都没有了。抽屉里头的零食没有一样是能填饱肚子的,抬头看看主任并不在科室里,他向同事打了声招呼便溜出了科室。 乘电梯时意外碰见了在楼上的科室当班的大哥。与生玩稳不下来的自己相比,他这个兄长做事要沉稳许多,颇符合长辈们对这家医院未来继承人的期望,而他本人也不反对继承家业。就这一点而言,程拓该庆幸上面还有这样一位兄长。 然而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某些劣根性与自己几乎是同出一辙。 见他按了一楼的按钮,大哥开口就问:“又溜出去吃早餐?” 程拓脸一黑,负气道:“谁说的?是到挂号处办点事!” “食堂今天有卖你最喜欢吃的汤包。” “……都说是去办事,去办事啦!”可恶,为什么一家子都是这副爱若无其事戳人痛处的德性? 虽然被奚落得有些火大,在看着电梯指示灯于楼层间跳动时程拓还是问了句:“老爸最近还好吧?”虽说是在同一家医院里工作,平时却难得碰上身为院长的父亲,不像仍住在家里的大哥那样天天面对父亲大人。 “后天全院巡查时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不过老爸已经放出话来了,如果他这次巡查再发现你没好好上班的话,这个月的工资你就甭想要了。”无视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大哥稀松平常地说道,“倒是你好久都没回家,老妈那头已经开始念叨了,还说让你早点找个女朋友。” “免了,你都没结婚,我急什么。” “起码我跟女朋友稳定发展,明年你就能改口叫她嫂子了,记得把红包先准备好,你那份我要收双倍的。”当作这些年来为这个二弟收拾善后的辛苦费。 “……”这哪里是亲人,分明是仇人! 员工电梯就在这时到了一层,等在电梯外头的一人见到他们,脸上明显一怔。大哥率先打了个招呼:“早啊言榛,又帮病人带早餐呀?” “是啊。”女孩浅浅一笑,将冒着热气的餐盒换到另一手,“早,程、程医生。” 不知为何,程拓直觉她口中的“程医生”是自己而非大哥,只是却没做什么表示地越过女孩出了电梯。 直到载着言榛的电梯门合上后,他才问兄长;“刚那人你认识?” “最近转到我们科里的实习生,挺认真的一个人,怎么?” 他没有回答。 原来那家伙已经轮转到了大哥的科室。 女孩是自己曾带过一阵子的实习生,三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程拓一见面就知道对方是自己最头痛的过分认真的类型。 这一点从女孩的打扮就可看出来——天然卷的半长发硬是给她扭成一条中规中矩的小辫子,款式不错的黑框眼镜她戴起来也没有半分“酷”的味道,只添了浓浓的书呆子气,客气点也可以说成是知性。医院里的医生这么多,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白大褂的纽扣全扣上的,更夸张的是,头一个星期他对她的五官全无印象——这女孩子似乎总习惯低着头同人说话,以至于他只记得她有一张表情很少变化的苍白小脸,即使是笑的时候,也只嘴角抿一下,轻轻淡淡的。 因为对方一开始就给他留下刻板又龟毛的印象,程拓起初与她相处得并不愉快,直到偶然深入交谈后这印象才有了改观。那之后至女孩在普外科的实习结束之前,两人的关系算是融洽,至少可以维持“转科后在医院里碰见了会寒喧几句”的那种友好,也仅限于那种友好。 然而实际上,两人不在同一科室后他反而有些在意她,像方才那样偶然遇到了,也不是很愿意打招呼,究其原因…… 左边脸颊莫名地痒起来,像是谁的指尖流连上头,程拓“啪”的一声拍上脸颊。走在前头的大哥闻声回过头奇怪地问:“快入冬了还有蚊子。” “是啊,好大一只蚊子。”他面不改色地道。 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了也不定,毕竟对方见到自己时并没有什么异状,除了改口叫“程医生”时总有些不习惯的结巴。再说都不在同一个科了,应该没问题吧。 这样想着,他折了个方向朝食堂走去,对身后大哥揶揄的喊声“挂号处可不是在那边哦老弟”假装没听见。 反正被他们奚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就在这时收到高中同学的简讯,问他周六有没有空,有空的话跟他们几人出去玩玩。程拓想了下,周六下午似乎没什么事,于是回他:ok。 收起手机后习惯性地望着外头似乎蒙了一层白霭的天空发了一会呆,周围有许多人走来走去——似乎总有事在忙的护士,捏着化验单眼神局促不安的病人家属,手里拿着东西站在楼梯换八卦的护工……然而却奇异地觉得寂静。 手头的工作很多,可有一半是闭着眼睛也能完成的例行事务;身边的亲戚很多,多到对他们的嘘寒问暖只觉得麻烦而非窝心;在一起玩的朋友也很多,可是迄今还没碰到一个让他愿意分享独处时自己的那一面。 也许是最近安分得太久了,心里头又开始空虚起来。好动的天性渴求着变化与远走,于是程拓再度忧郁地思考起一个问题:他今天真的不能跷班吗? “逛来逛去,还是小东你家窝起来最舒服!”周六下午,陪着在外地工作这次回来的老同学四处溜达一圈后,一行人来到一个同学位于城效的房子,程拓立即欢呼一声很没形象地躺倒在沙发上。 叫做小东的老同学摇摇头,因为是从中学起便熟识的损友,早已懒得批评他到别人家做客却没点客人样。 “你们随便坐,我去切点水果。” 用不着主人开口,几个大男生已经或坐或站,分散在房间各处翻看起主人私藏的影碟书籍。程拓埋在沙发里懒懒地不想动。 不知是否物以类聚,他高中时的死党全是些家境不错又爱玩的家伙,就如这个小东,因为父亲经营城郊一处供人垂钓度假的休闲农庄,从以前开始几人就经常来这栋湖滨边的房子玩。 斑中毕业后,他仍留在自小长大的地方就读本地那所有名的医科大学,其他人则去了别的地方读书,直至大学念完,小东回来接手他父亲的农庄,往日的死党才又有了根据地。逢年过节哪个老同学回来了,或是纯粹出于无聊,都可以叫上几个朋友出城乱逛一气。 朋友的朋友再叫上他们的朋友,不知不觉便成了一大票人,只是认识的人虽然越来越多,却都有个共同点:喜欢远足或说是四处乱转。 至于本市小有名气的酒吧文化,程拓一向兴趣缺缺。 昏昏欲睡之际却被人拍了一下,“小东这家伙竟然还留着高中的纪念册,要看吗?” “好啊。”他懒懒地从抱枕后伸出头来,将那本封皮印着他们中学大门的相册在木地板上摊开。 斑中时违纪的事情他做了不少,也经常对学校所谓的重点中学作风深不为然,然而当它变成了“母校”后回头再看看以往的事情,却有一番格外不同的滋味。 相册前面大都是班级集体活动的合照,出现频率最高的自然是几个死党看起来相当欠扁的脸,到后头不认识的面孔越来越多,他这才想起小东高二分班以后和他不在同一个班。 “天天泡在一起,根本没有不同班的感觉嘛……”说起来,他各个班里认识的人也不少。 随意翻阅的手指在扫过某张照片时停住了,小东端着果盘进来,看见他一脸古怪的样子,问:“怎么?见到教导主任那块秃顶,怀念起被他勒令罚站的感觉了?” “去你的。”程拓轻道,指着那张相片,“这个人……” 小东凑过来,将那张淹没在毕业照几十个人头里、只有指甲大小的面容辨认了半晌,才道:“干吗,你认识我们班的班长?” “看着有点眼熟……”其实是太眼熟了。 程拓翻到相片背面,果然在对应的位置见到了那个名字。混在一堆密密麻麻名字里头的两个字,清清淡淡毫不起眼,就像她的人。 他的心情只能用满脸黑线来形容,“有没搞错?竟然是同届,那家伙都喊了我一个月的老师了耶……”亏她喊得出口。 “果然是奇怪的家伙……”想了想,他问小东:“你们班长是怎么样的人?” 小东耸耸肩,“看那张脸就知道啦,十足十的好学生,有时候认真到让人受不了的程度。女生那边好像不大喜欢她,我看她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那男生这边呢?”一旁有人插进来打趣,“小东,我看你记得这么清楚,当年是不是暗恋人家?” “去,”小东踹那人一脚,“你才暗恋她呢,你们全家都暗恋她!” “哇,太损了吧?这女的虽然长得古老了点,也不至于这样说人家?” “本来就是嘛,”小东盘腿在地板上坐下,“有几个男的会喜欢这种做事一板一眼的女生?又不是没被人管够!小时候被爸妈管,上学被老师管,出来后被上司管,如果回到家还有个女人对你念叨‘穿过一次的袜子放这里’、‘穿了一周的袜子要丢洗衣机里’,是男的都得崩溃!对吧阿拓?” 程拓没有回答。 照片里的那张面容与它的主人如今的模样相差并不远,即使是面对镜头她也没有笑一下,五官模糊而忧郁。 小东所言像是那女人会得到的评价,吃力不讨好的笨蛋班干他也不是没见过,甚至数个月前自己还抱着同小东一样的看法,只是现在…… “其实也还好啦。”咕哝着,他翻了个身,将相册盖在面上。 若有试着去了解,就会知道那家伙是个相当缺乏自信的人,过分的认真并非出于对别人的苛求,而是因为对自己不确信。所以那么依赖外部的条条框框,要不断地获取别人的肯定才能心安。 除此之外她倒是很少插手别人的事情,总是安安静静的,像影子一样没有存在感。 所以他才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做出那种举动。 河畔的风从大敞的玻璃门外吹拂进来,掀动盖在脸上的相册薄页,痒痒的像有人在轻抚。 老实说,他一直觉得性别是种麻烦的东西。并非没有和人交往过,大学时偶尔认识了一个不同系的女生,两人相当谈得来,彼此感觉也不错,想着对方开朗的个性也许能包容自己的缺乏细腻,于是在旁人的怂恿下自然而然开始了交往。 不过他显然错了,再粗线条的女生也是女生。 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的恋情终于以对方提出分手做结,理由是他太不会顾及对方的感受。 即使虽脾气收敛了不少的今天,程拓还是会怀疑,人的心真的能贴近到这样一种距离吗?不用言语,就能确切领会另一个人的所知所想? 听起来真像神话。 所以他来往的异性几乎都是没有性别感的朋友,个性也大多开朗坦率,他用不着也没那个义务去揣测她们的心理。 至于心思太细以至于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那种女生,还是保持距离好了,那是自己最不擅长交往的类型。 比如照片里的这个。 第十二章 暧昧 在快要睡着时再次被人摇醒,暮色已沉至屋里的人看上去只剩下轮廓的程度不同,屋外的河面闪着粼粼白光。 原本说好要一起吃饭,却因小东临时有事而作罢,程拓搭乘其他人的顺风车回城,在途步可到家的路口与朋友道别。想想难得轮休,自己开伙解决晚餐好了,于是折了个方向上超市买食材。 在等红绿灯时听到背后有人轻唤:“程、程医生。”回头一看,身侧一同等红绿灯的原来是认识的人。 “有没搞错……”下午才看过照片,现在就撞见本人,未免太邪门了吧? “什么?”女孩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我是说真巧啊。” “是啊,好巧。”对方笑了一下,仍是那种仅仅抿了下嘴角的淡淡笑容。 “……”程拓无言回头继续盯着信号灯。 仿佛今天才知道,和半生不熟的人在一起等绿灯是多么的尴尬,尤其对方还是那种你不说话她就不做声的家伙。 明明她在他手下实习时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 他只好没话找话说:“你回家呀?” “嗯,我到对面的车站搭车。” 幸好与他要去的超市不在同一方向,程拓莫名地松了口气。 绿灯在此时善解人意地亮起,两人随着人流越过斑马线,就在他心情轻松地要说出“再见”时,刺耳的刹车声却在近旁响起。街上的行人都不由驻足凝望,交叉路口的一角,一辆小汽车在拐弯时不慎撞到了人,它自己也在躲闪时一头卡进了电线杆与墙之间。 从他们站的地方,可以望见倒在地上的人腿边缓缓淌下一小摊黑渍。 今天果然不是什么好日子。程拓黑着脸犹豫了下,才穿过迅速转过来的人群上前在伤者身边蹲下,言榛也反应过来挤到他身边。 快速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伤势,有明显的骨折和出血,不过幸好都不在致命部位。他在言榛的协助下用路边一个小贩提供的毛巾将伤者的出血处紧紧包扎起来。眼看血止住了,也早有人叫了120,接下来再无他的事。于是赶在交警来之前先离开现场,省得被叫住做笔录啰嗦。 身上的大衣沾了泥和血,他将它月兑下卷成一团,旁边便有人递来一个塑料袋子。抬头一看,是那双掩在黑框眼镜下沉静的眸子,程拓不由一顿,“你……”原来她还没走呀? 想想这不是在说废话嘛。 只能怪这女人太安静了,老是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同样,也不是没见识过她的细致,仿佛一回头她永远都在那儿,把你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 于是没说什么将大衣塞进袋子里。 经过这一番闹腾天已经全黑了,程拓只感觉又冷又饿。身侧的女孩开口:“程医生,要不先找家店吃点热东西才回去吧。”说得正合他意,只是他忘了在这种情形下事情会自然而然地违背他的初衷发展。 结果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拉面馆里等候上面。 这时候不说话似乎也很奇怪,程拓又开始没话找话说:“你不回家吃饭应该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 “……平时上班都乘公车?” “对的。” ……靠,这家伙回答的字数就不能多点?没看见他在很辛苦地撑场面吗? 才刚这么想,对面的女孩便抬起头来,用一贯轻轻浅浅的语气对他说:“程医生,我觉得我应该向你学习。” “唔?”她什么意思? “像方才那种场面,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却能很快做出处理,作为医护人员我还是太迟钝了。”没有什么起伏的语气,反而让人感觉她真是这么想的。 程拓皱起眉,“接下来你不会要说什么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之类的话吧?”切,他最反感这种高调子了,全是台面上的空话,只有传统教育下脑袋秀逗了的书呆子才会当真。 “我告诉你,这个社会做好人最要不得,像刚才那种情况我可是考虑过不会被人诬上身才出面的。医疗纠纷的例子这么多,你在医院里还没看够吗?”亏她能保持天真,他从小接触医药环境,再加上实际参与工作几年,像救人者反被告、嫌拖累放弃病重亲人这样的事情见都见麻木了,不客气点说,他像其他同事一样都炼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要没撞见这码事就罢了,碰到了又不能不救,老实说比起关心被撞的人怎么样,我还比较郁闷这么晚了上哪找家干洗店呢!”呃,似乎说得太刻薄了点,虽然离自己的想法相差不远,也急于把那种天真的思想从她脑袋里赶走,可话出口后又不大踏实。 像是担心她对他有不好的看法……切,他干吗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适时送上的拉面化解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尴尬沉默,程拓佯装若无其事地立马开动,心里却直嘀咕自己会不会下药太重,打击到这个满脑子正统思想的乖宝宝了? 却见言榛慢慢抽出竹筷,在下筷前微微一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可是,我还是觉得程医生值得我学习。” 啊? “不知而为和知之而为,这大概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吗?”相较起来,她觉得后者更加难得。知道人心险恶还上去救人,起码这一点就能表明他没有自己形容的那样不堪。 程拓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赞他,莫名便就一股薄热在脸颊上漫开。 可、可恶,已经是第二次了,枉他自诩脸皮厚得“磨个三年也不穿”,为什么竟招架不住这女人小小一句称许呀? 总觉得称赞的话从这种一板一眼的家伙嘴里说来,格外让人不好意思。 掩饰地咳了一声,他低下头猛喝汤。言榛似乎也只是要说出想说的话,说完便安静地咬着面条。 程拓的目光不由又回到她身上。就这么看来,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因为对她有了一些了解的关系,所以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格外沉静的味道。以这家伙与世无争的个性,还有那似乎总把别人想得太好的毛病,她在中学时真的那么不受欢迎吗? 想想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有些人的优点只有在走近了才看得出来,至于这家伙……别人大概还没走近就先被她过分的认真吓跑了吧。 一边恶意地想着,一边觉得言榛小口小口的吃法真不顺眼,他不由出声:“吃得这么秀气干吗?在我面前你不用顾忌形象。”对方愣了一下,仿佛这时才意识到他在看她,一向没多少表情变化的面上现出无措的神色。 半晌她才扶了扶眼镜,小声道:“不好意思……我吃东西一向都这么慢的。” “是吗?”程拓哼笑一声,睇着她面上升起的薄红,一时之间心情大好。 怎么说呢,咳,有种扳回一城的满足感。总不至于老是自己被这女人弄得不好意思吧? 虽然知道很孩子气,可是重又占回上风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突然有了逗她的心情,“喂,你知不知道咱们高中时同校又同届?” 言榛愣了一下,脸上却没有露出惊讶神情,“哦,你发现了呀。”淡淡的语气,介于“你终于发现了”和“没想到你会发现”之间。 什么呀,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他大失所望,“那你刚进科室时还叫我老师?你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那是惯例,习惯了。” ……他可看不出有什么好习惯的。 “那你再叫一声‘老师’听听?” 言榛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扰。 程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可涨红了脸也没说出话来。 他迸笑出声。 “哈,哈哈,你这家伙够搞笑!”他被彻底娱乐到了,也终于弄清了这家伙的思维模式。在他手下实习时只能喊“老师”,不在同一科室后让她喊也喊不出来。他一直以为没有人会死脑筋到彻底按照“规章”、“惯例”之类的东西行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程医生……”言榛有些沮丧地叫道。 “咳,我知道了,不开你玩笑了。”连咳几声才把笑意压下去,“你读书时一定是那种把老师的板书一字不漏地抄下来的学生,当班干也一定是明知同学会不满,仍要把违纪行为上报给老师的吧?”难怪招人怨。 言榛脸色一凝,下意识地低了眼,然后才抬起头来,“也不是,”有些模糊的微笑,像在怀念什么,“我也有知情不报的时候。” “……哦。”不知为何觉得最好不要再深问下去,程拓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又想起一件事,“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同校的?”若是他先发现倒不奇怪,她在普外实习时档案就在他手上,若不是他懒到不会注意这种小事,现在早该发现了。 “因为我有认出你呀,程医生也许没注意,其实你在中学时还是挺有名的。” 有吗?他回想了下,只记得高中时的自己是个放到如今,连他本人都要唾弃的幼稚又张狂的家伙,不过以自己做过的丢脸事情来看,是有几分可能让人记住。 “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声。”咕哝了一声,他的脸早八百年就被自己丢光了,如今这张是媲美防弹玻璃的人造材质,坚实牢固,百坚不摧。 言榛笑了笑,“其实那时我就很想认识你。” 正在喝水的程拓冷不防呛了一下。 连咳几声他才缓过气来,抬起头瞪她。 ……我靠,拜托这位大姐你不要这么稀松平常地说出会引人误会的话好不好? “是啦是啦,”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知道我很帅,不过拜托你别暗恋我。”睨见对方镜片后蓦然大睁的双眼,他才意识到自己也说错了话。啧,都是被这家伙影响的。 “我开玩笑的!听不出来吗?”有些懊恼地叫道,骂自己怎么忘了这女人是个分不出玩笑还是认真的死脑筋。 言榛眨眨眼,半晌才迟钝地应了声:“哦……” ……真累。 程拓别开脸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和这种类型的人果然还是很难做到朋友似的轻松相处,连开的玩笑都不是同一国的。 可是之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呢?当初看她不顺眼时只觉得她很烦,所以根本不会在乎用什么口气跟她说话。即使之后关系改善了,两人也仅限于工作上的交流,难得超出这一范畴。也或许是并不在意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彼此间的气氛。 说来说去,让自己开始变得神经过敏的还是那个午后流连在颊边的纤细指尖。 可总不能白痴到直接问对方“做什么要偷模我”吧? 他抹了下脸,换副口气继续方才的谈话:“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高中时咱们好像没有什么交集吧,你为什么想认识我?”有点危险的问题,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对方会说出什么话来,自己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就是。 “呃……”女孩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大概是……有点羡慕你吧。” 这什么回答?程拓不由皱起眉头,“……不好意思,我好像没法理解这种心情。” 老实说,不是没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在一起玩闹的朋友偶尔也会飞起一脚踹他,“靠,为什么你这小子活得这么滋润?” 问题是……那应该叫做嫉恨而非羡慕吧? 至少程拓在忙得焦头烂额时看见有人在他面前闲晃,只会生起将那人大卸八块的心情而非什么“想去认识你”。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真没有羡慕过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有心情羡慕别人还不如想想今天晚餐吃什么来得实际。 言榛笑了笑,并不打算解释清楚的样子,“我知道,那时大概是面临升学比较迷茫,现在也已经明白,将自己的想象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态度。”那个人……并没有责任承担你的幻想,也没有义务回应你的心情。 至今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让她怅然许久的话——“即使虽想法相同,也不一定有多余的心力维持交往。” 多让人悲伤的一句话,似乎在说——你欣赏我,我很感激,但请到此为止。你我有不同的生活圈子,如果没有缘分走到一块,就不要勉强接近了。 可是,如果有人,如果有人渴求与他接近至心脏发痛的地步,这句话对那个人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即使是已经释怀的今天,言榛还是不敢回想那时的心情,总觉得一想到七年前那个苍白的自己,心头就会泛起说不出的悲伤。正因为早已放弃,所以能像这样子如同普通朋友坐着说说话,都觉得是命运的恩赐,没法不满足了。 程拓却越来越不满意,她的回答在他耳中听起来就像“我以前对你挺有好感不过现在幻想破灭了哈哈”。 般什么呀。 本哝着又抓起杯子喝了口水,由这女人的神色中真看不出端倪,像是望着他却飘得很远的眼神,与其说是恋慕不如说是……怀念。 越发心浮气躁起来,很想跳起来大叫“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有你就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了我也好回答‘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啊啊,他最讨厌这种暧昧不清的状况了。 决定了,以后还是离这个女人远些! 觉得再与她待下去自己很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他看看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当机立断地拿起账单。 言榛见状忙将自己那份面钱递给他。 “干什么?”程拓不以为然道,“用不着那么客气,一碗面而已。” “不是客气,”她浅浅地笑,“我有自己的理由。” 懒得问是什么理由,反正只会得到模糊不清的回答,她不想扯在一块就各付各的吧! 来吃面前心情已经够郁闷了,出来时更加郁闷,填饱了肚子也没能让他感觉好上半分。啊啊,那个“吃汤包都会感动得流泪”的自己到底跑到哪去了? 心情恶劣到连送她到站牌的礼貌都懒得维持了,反正只有几步路而已,反正自己就是前女友口中那种“不懂体贴、没有半点绅士风度”的幼稚男人,哼。 程拓随随便便打了声招呼,没等对方回答便径直走了。 明明与住所只隔了一条街,老天爷竟在半路上给他飘起雨来。 “……靠!”今天究竟是什么烂日子?换了平时这种小雨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可在没穿大衣的冬夜里还是很冷的好不好? 跑回住处时身上薄薄的衬衫已湿了一半,粘在身上很不舒服,程拓在身上模了半天钥匙,才记起是塞在大衣口袋里的。 伸手进塑料袋里翻那条沾了泥和血的大衣,左边的口袋,没有。右边的,没有。把大衣拿出袋子抖抖,还是没有。 他几乎能听见乌鸦从头上飞过呱呱的嘲笑声。 “妈的!”火大地踹了一脚门,随之出口的却是莫名其妙的怨语:“对我没意思就不要做出奇怪的举动呀,老子的脸是给人白模的哦?” 今天的运势都是在遇见那女人后直线下滑,而那女人让自己如此烦躁的原因归根结底就在那个午后。 棒了这么久仍是记得那种感觉,与阳光一起落在脸上的指尖,轻轻痒痒的。起初似乎只是帮他从脸上摘下什么,可是又渐渐流连起来,几乎感觉不到、小心翼翼的碰触,那种眷恋却隔着薄薄的皮肤直达心底。 自己像被魇住般没法动弹。 为什么竟能感觉到手指的主人那时的心情呢? 像是渗满了忧伤的温柔,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程拓死都不会承认那一瞬间他竟有些怦然。 死都不承认! 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口发了半天呆,他才努力振作精神站起,“可恶,又得下楼去问物管处的电话……咝,脚好痛!” 第十三章 失落 “言榛你太客气啦!” 才刚走到办公室门边便听到柳师姐的大嗓门,眼角也险险瞥见里头背门而立的一个熟悉身影,程拓刚要进门的脚步立马收了回来,转身唤住另一位同事:“等等,刚才那份会诊单还是我去送吧。” “咦,你不是嫌儿科吵,要我帮你送的吗?”同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由分说地抢过会诊单,扬了扬便往电梯走去。 好险,差点又与那个女人碰个正着。 虽然有些奇怪极少串科室的言榛会过来这边,不过无非也是送送单子什么的。 自那个倒霉的日子后,他有在注意“离那女人远些”。 一个医院的不同科室,排班也不一定相同,程拓要做的其实只是在楼道、食堂等高危险区域“一瞅见那家伙就往反向走”,排除“两人在同一地方而不自知”以及“她看见他但他没看见她”的情况,实在倒霉到迎头撞上时就需要发挥“假装没看见”或“东西突然掉地上”的演技来避免眼神交会了。 只是那种时候总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在犹豫要不要同他打招呼,结果是,她一次都没有出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这让程拓有些罪恶感。 自己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那家伙在他近期“不想应付的人”中已直线飙升至首位,连打招呼这种事情都想避开。没办法,他的性子一向极端。 儿科在另一栋大楼里,艰难跋涉过半走廊“我不要打针”的凄厉哭叫,半走廊拖儿携孙的妈妈嬷嬷阿公,程拓终于成功地将会诊单送至儿科办公室。 出门时脚边“咔嚓”一声,低头一看,不知被谁丢弃在长椅边上的一个奥特曼正身首异处,无言地对他发出控诉。程拓张望一圈,没人注意到这头,于是若无其事地将正义超人踢到椅子底下,施施然继续走他的路。 在下一个拐角却冷不防被一人子弹头似的撞上,鉴于那人后头有半打人喊着“抓住她”,程拓眼疾手快地将其拉住,然后在那个不停扭动尖叫的小女孩家人千恩万谢下捂着隐隐发疼的助骨踏进电梯。 所以说他最讨厌来儿科了。 幸好回到普外办公室时那女人已经走了,只是桌上多了一纸袋仍有热气的汤包,抬头看看,其他人桌上也放着包装好的小点心。 “怎么?”他随口问道,“又有哪个出院的病人送吃的东西来了吗?” 柳师姐用仍沾着蛋糕屑的手敲他的后脑勺,“你跑哪去了!言榛实习结束来道别,还等了你一会,想亲口向你道谢的!” 程拓的脑子有片刻当机,“她……实习结束了?” “是啊,说是要回校办手续了,让我替她谢谢你‘前段时间的照顾’!表知道你照顾她什么了,人家连你的喜好都记住了,送我们蛋糕,送你汤包!”还是城西老店买的,啧啧,“多好的孩子呀,不过她若是给每个实习过的科室都送这些吃的,那可就破费了。” 程拓没将她后半段话听进去,脑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消化不了这个事实。 他竟然……忘了那家伙是个实习生,总有实习结束的时候,总有……走的一天。 呆站了半晌他才坐下来,思绪还逗留在这件事上。谈不上是好是坏,不过她若走了自己也无需小心避开她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倒也不坏。 可是并没有想当然地松了口气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嘛……”的突兀感。之前言榛在普外的实习结束出科的那一天,这种感觉出现在他心里头。像是好不容易习惯某人的存在,才觉得“有这个家伙在身边也不错”,这个人却就要从你身边走开了。 突如其来的错愕感。 只是这一次的感觉却格外强烈,也许是因为她这次是离开医院而不仅仅是转到别的科室。 “完全从眼前消失”与“偶尔会碰见”的区别他不是不懂。 程拓盯着病历纸又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字也没写下,直到心里不由得怀疑,该不会……自己是在……失落……吧? 真是疯了。 他放下笔问柳师姐:“那个……她最后是在哪个科室实习的?” “谁?” “言、言榛。”几乎没开口叫过的名字,竟然让自己有些结巴。 “好像是在脑外科吧?刚听她说要回去收拾东西。” “哦。”又坐了会,程拓才推开桌子站起。 踏进电梯时还在犹豫,弄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可是……就是觉得放不下,如果不去找她的话。 在脑外科办公室里并没有见到那个女人,向坐在门口的医师打听了下。 “言医生?”对方回头看了一眼,“她桌子都空了,应该是去医教科交还钥匙了吧。” 折去医教科。 “啊?她刚走,说不准还没出医院大门呢。”医教科的负责人如是说。 程拓掉头跑向电梯。 见到指示灯是从一楼上升的,身体更是比脑子先行地直奔楼梯间,一边跑一边纳闷:我这是在做什么? 一楼大厅仍是人来人往,几排长椅上坐满了休息和等待挂号的人,可是却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 程拓不死心地奔出大门,仍是没能从街道两边的行人中辨认出那个身影。总是双手插在白袍口袋里,脑勺后一条被扭得可怜兮兮的辫子,低头安静走路的,身影。 他一面用目光在人流中搜寻,一面跑到医院附近的公交站,因为记起言榛说过她乘公交车上下班。 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晚了一步。 现在才想起,他连她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 站在公车站牌下,程拓清清楚楚地悟到,此刻一波一波涌上自己心头的灰色浪潮,正是失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辆公车靠近载走站牌下最后几个人,扭头往回走。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实习生走了而已,医院里总是有实习生来来去去的。 ……不过她是他带的第一个实习生。 那又怎样?严格说来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月,他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就读的学校。很轻易就能得知的信息,却从来没想过要去问。 结果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家伙对自己有莫名的影响力,然后就在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时,她已经走了。 程拓没精打采地走回医院,在一楼大厅里寻了张空椅子懒懒坐下。楼上办公室里还有事情等着他去做,可就是提不起劲上楼。 “程、程医生?”犹豫的轻唤在耳边响起,于人声杂乱的大厅里却格外鲜明。 程拓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电梯旁抱着袋子一脸困惑的女子,正是他遍寻不得的那个人。 “……”他一时没法反应过来。 “程医生?”言榛又走近了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瞪着自己不说话。 “……你不是走了吗?” “是呀,”已月兑下白大褂的女孩答道,“这就要走了,刚才在呼吸科跟一位老病人说了几句话。” “你经常帮他买饭的那个?” “咦,程医生也知道?”言榛露出微讶神色。 “……我也才知道自己知道。”原来,他还是有注意到她的。 一阵奇怪的短暂沉默之后,言榛又开口:“那、那个,我下来时有个医生说你去找过我,有什么事吗?” “哦,”程拓顿了顿,“这个……”一手按上额头,试图从混乱的脑袋中找出一个理由来,“对、对了,我以前说过欠你一顿饭吧……” “原来你还记得呀?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赶在今天呀。” “……有的是时间?” “是的,你不知道吗?”言榛露出有些疑惑的笑容,“我来实习之前,就已经确定实习后会留下工作了呀。” “……”程拓瞪了她半晌,别过脸,狠狠飚了句脏话。 “程医生。” “我一点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 “呃,我以为你知道,因为已经跟柳医师他们说过了。是这样的,我爸爸的一个熟人刚好与这里的院长认识……”而院长正是他父亲。 “那你回学校是?”程拓打断她。 “实习结束要回学校办手续,领到毕业证后我才回来,所以要离开一段日子。”言榛解释,仍是用一副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看着他,而他则一直瞪她,半晌才受不了地一手遮住脸。 “蠢毙了……”自己这辈子从未觉得如此丢脸过。这些事情言榛肯定会告知科室里的人,而他却什么都没问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跑出来找人。 ……真想一头撞死。 “程医生?” 程拓放下手,看见女孩瞧着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担心,像在提醒他自己有多么反常。可是……看着她,他心中再度涌起不确定感,面对这个女人时经常出现的不确定感。 明明尽量避免与她打交道,可又不愿她从自己的生活里完全消失。同样,明明在找不到人时是那样失落,可当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却反而不知要说什么。 他无法确定自己对言榛意味着什么,也不能确定她自己的心中占了怎样的分量。 “没什么事了。”最后只能这样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过几天吧,月底的飞机。” “哦……”顿了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一丝诧异从言榛眼中闪过,叫他更加意识到先前自己对她是多么的不在意。 她什么都没说地报出手机号。 程拓将手机收回兜里,又站了一会,似乎有什么仍放不下却又找不到话说,最后只能点点头转身走开。 “程医生。”背后突然传来轻唤,他回头,看见一张微笑的面容。 她一直给他沉静不多话的印象,像是个总在低头做事的影子,连笑容都是只抿下嘴角的轻轻浅浅。可此刻她的笑却让人感到发自心底的高兴。 “老实说,你记得要请我吃饭的事,还特地为这个来找我,让我真的很开心。”她说着,有些紧张地模模发梢,“那个……你记得上次我们吃面,我坚持要付账的事情吗?” “怎么?”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那时我曾说是有原因的,因为,虽然我想你大概不会记得说过要请我,可是将那个约定保留下来的话,感觉就像存有一丝联系。”她自己付账,就不算他请客了,那个约定就将一直有效到“下一次”,虽然“下一次”不知何时才会来临。 “实习的这段期间,程医生不算教我最多,可给我的帮助无疑是最大的,我很喜欢能偶尔与你聊聊的感觉。这么说的话,我其实比自己想的还要贪心呢。”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给他很用力的感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程拓怔然站在原处,看她笑着欠欠身,带着一脸的释然走出了医院大门。 半晌才再一次捂住了眼睛。 “什么嘛,又说一些奇怪的话……”像是不出声就掩不下胸前悸动地低喃,“你其实可以再贪心点的呀……”如果她能再贪心一点的话,至少他不会被弄得这么混乱。 真讨厌这种无力反击的感觉。 不过是短短一个下午,心情却几次大起大落,感觉就像奔波了一天似的累人。程拓再没有力气去理清心头乱成一团的感觉,不过,知道那个女人并不是要彻底从自己身边消失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突然想起她刚刚说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懒得想太多,想也想不出来,好在至少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他弄清自己对她的感觉。 这样就足够了。他在电梯里看着手机里刚存下的号码如是想。 第十四章 彷徨 新的一年就是在这样有些迷茫有些颓懒的心绪中来临。 向来运气很背的程拓竟然没有抽到元旦值班,难得在新旧年交替之际多出一天余暇。虽然是中国人不甚重视的公历新年,母亲还是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程拓三言两语推月兑了。不知是否因为住在同一城里随时都能回去看望的原因,节日里反而不想与长辈扯在一起。 这一年最后一天,没有与朋友约好的活动,他下班后上超市慢悠悠转了一圈,决定买些底料回自己的屋子里弄火锅吃。平时解决晚餐的小饭馆今晚肯定坐满了出来聚餐的人,他不想孤零零地掺杂其中。 从超市出来后天已全黑,今年内的寒潮来得又早又急,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想起之前一个类似的夜晚。 那个女人不知回学校了没有,说是这几天的飞机……摇摇头,甩去突然冒进脑中的念头,有些恼自己又想到她。 仿佛身处一场局势未明的对峙中,每多想到对方一次便多落一寸下风。 黑沉沉的天空看不到一丝星光,路灯那无法蔓延到远处的薄晕让人感觉到了似乎就悬在眉头上方的一层冷雾,仿佛每个人都被看不见的罩子笼住,与其他人一起关在这个城市里。在这样的夜晚独行,感觉分外孤单。 程拓回到家,将各种火锅材料弄好,又用电磁炉烧起一锅底汤,直到在餐桌前坐定,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年末一个人吃火锅,这不是自找凄凉吗? 想想还是放下筷子拨通了小东的手机。 “今晚咋过呢?” “咋过?忙呗,度假村来了好几批客人,全是来举行迎新年活动的,我今晚就全跟他们耗了。” “哦,这样呀。” “对了阿拓,哥们几个计划着这几天出门去爬一趟山,你要来不?” “当然要算我一份了,什么时候?” “没定呢,过几天再商量看看吧。” “过几天?”程拓的兴致一下子冷了,闷闷道,“那再看看吧,过几天我不一定有时间呢。” 又说了几句,他挂断电话,再打给另一个朋友。 “有聚会?在哪呢……酒吧?免了,我今天心脏特别脆弱。” 原本并不是一定要拉个人作陪,可连接两次找不到人反而激起了程拓的性子。靠,他就不信今晚拉不到个把人! 一气之下将住在同一城市的损友电话全拨了遍。 要陪女友。 要陪家里人。 拉肚了躺床上呢。 哦,我正和b君他们在一起玩呢,听b君说你也打电话给他了,怎么?原来你这小子也有找不到地头玩的时候呀,哇哈哈哈! 程拓气得直接挂了手机。 回家嫌麻烦,一个人有些凄凉,临时又逮不到那帮损友。想想,真的不愿意一个人吃火锅,于是打给最后一个可供考虑的人。 “喂大哥,过来陪我吃火锅。”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郁闷到了极点。 “你胡说什么?”手机那头的兄长诧异道,“我还要在家里陪爸妈吃饭呢,你不回来已经让老妈念半天了,你还想把我拉过去呀?再说了,就算不在家里吃饭我也得陪你未来的大嫂呀,干吗要和你两个大男人一起吃火锅?”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亲弟弟都快要郁闷死了,不安慰就罢了还来落井下石!” 那边顿了顿,然后哼笑,“小弟,没人陪寂寞了吧?我劝你,赶快去找个女朋友吧!” 程拓二话不说按断。 “靠,全是一帮没良心的家伙!当我真没行情吗?好,我这就找给你看!”也是气昏了头,当即就在通讯薄按下某个号码。十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拨的是谁的手机号,立刻像烫到似的将手机远远丢到了沙发上。 可是迟了,信号已发出,虽然是接听之前挂断了,可对方一定能看到他打了个电话给她。 “啊啊啊,我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啊!”竟然打电话给最不应该找的人。 程拓抱住头满屋子乱转,偏就在这时铃声响了起来,听得他一阵心惊肉跳,像瞪着怪物似的瞪着沙发上的手机。 不听、不听、打错了! 相当没种地一手捂住耳朵,一手伸远远地丢个抱枕压住那手机。 好在铃声没有响多久。 他长吁一口气,慢慢挪回矮几前坐下,整个人都虚月兑了般。一抹额头,全是汗。 直是窝囊到家了。 他看着手中冷透了的湿迹发了一会呆,伸手捡起手机,“喂小东,我上你那窝一晚,明早去爬山。” “啊?” 第十五章 表白 虽然是仓促的决定,还是又拉到了两个朋友,全都是一起跋山涉水惯了的老熟人,得到消息后当天深夜就都聚到了小东家。见了面则是一边笑骂“他妈的你们又发什么神经”,一边又兴奋地加入发神经的行列中。 几人很快就敲定了地头和爬山路线,遂分头找地方睡觉。 第二天天未亮,一行人就开始驱车前行邻县。程拓睡了一路,醒来时正好到达目的地,只是天气却不甚好,天色阴沉,迎面而来的强风吹得人一阵激灵。 开车的朋友将车子停在山脚下,一下车便骂:“靠,忘了看天气预报了!”然后回头做一副凶形恶状,“到底是谁提议今天爬山的?老子砍死他!” 小东瞟着他窃笑。 程拓懒懒道:“废话少说,到底爬不爬?” “爬!都来了没有理由就这样回去,我就不信新年第一天能出什么事!” 回头看看自己一行人的模样,程拓其实也很想笑。一个个上身都鼓鼓囊囊背着背包,表情被风吹得变了样,只有脚下一双登山鞋稍微靠点谱。 记得上一回被老爸重罚也是因为擅自跷了几天班和这一帮朋友到外地爬山。玩的时候很爽,回来后没日没夜地值班弄得他想死。说起来那女人也是那时候进医院的……打住。 走在后头的小东上来与他并行,“阿拓,还不能说吗?” “什么?”程拓不经心道,眯眼望山脚方向。从这个角度已经可以看到距山脚不远的小镇一片灰扑扑的水泥楼房。 “嗨,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哥们还看不出来吗?你肯定有心事。” “哦。”他低头绕开从旁横倒出路边的一根枯木,顿了顿才道:“还好吧,就最近一直很郁闷,想做点什么发泄发泄。” “没有来由?” “这个嘛……”说有,连他自己都还理不清乱糟糟的心绪;说没有,却心知肚明让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是谁。 “算了,”小东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反正有用得着哥们的地方你尽避开口。” 程拓哼应了声。 “小东。” “嗯?” “谢了。” 小东了然地笑笑。 彼此都知道他不仅仅是为小东说的话道谢。 他该感激有这样一群朋友始终包容着自己的任性,用小东的话来说就是“你发神经的时候咱们也二话不说跟着发神经”。 突然想起某人问过他:“程医生,你觉得自己幸运吗?” 他虽然当即给出了答案,可是问的人却不知道,遇到她,让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幸是不幸。 越往上,山路就越难走,得腾出更多精神注意不要一脚踏空掉到斜坡下面,高处强劲的风更增加了前行的难度,每个人的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 爬山就是这样,感觉最好的是刚开始和登上山顶那一刻,越到中途越累,聊天与观赏景致的兴致都磨得差不多了,只是一味低头往上走。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戴上mp3,一边耳朵的音乐开到最大声,另一边耳朵空着听同伴的提醒。 对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程拓在网上的许多朋友都不能理解,“不就是走路吧?好好的平地不走,干吗尽挑难走的山路折磨自己?” 每次兴之所致出行之前,几个人都会大肆宣告一番且煞有其事地立下遗嘱,这样幼稚的举动只会换来损友们的嘲笑。 “傻小子们又要干蠢事了!” “先说了,跌进山沟沟里我们可不会特地去烧纸钱!” 尤其他们去的都不是什么景区名山,而是不知名鸟不生蛋的地方。 想想,明明每次爬到半途都累得咬牙诅咒:“这辈子再做这种蠢事我就是猪!”可下一次心情压抑得快要爆炸时又会故态重萌地当一回猪。 因为每次从山顶回来,都像是把某些东西留在了那里,身心又累又轻松。 他注定是不安分的命。 正想着,脚下冷不防被蔓生的草藤绊得踉跄了一下,领队的朋友回头瞪他一眼,“小心看路,别打瞌睡!” “去,你才打瞌睡呢!”程拓笑骂回去,重又打起精神。 在转过一处山崖时他停了一下,随手用手机拍下半山景致。前头乱草丛中长了一株奇形怪状的灌木,点缀在看起来很沧桑的残叶下两个鹅卵大小的鲜红野果引起了他的兴趣,不由上前探出手。 “阿拓你做什么?”身后突然的话声吓了他一跳,以此同时脚下一空—— “阿拓!” 几乎是同时出口的三声大叫,程拓惊魂未定地攀在摇摇摆摆的灌木上,从头顶上小东惊惶的眼里看到自己同样吓白了的脸色。 他勉强笑了笑,吃力地探身握住小东伸过来的手时还试图解释:“没想到草丛下是空的……咦咦!” 编木断裂,把小东和另一个同伴一起拉下坡滚了半天才被另一棵矮树拦住的结果是,其他两人只是轻微划伤,而垫底的自己很不幸也理所当然地划了两道大口子,当胸撞在树干上痛得几乎昏了过去。 留在上头幸免于难的领队慌慌张张地从另一边绕下来,和同伴一起把唯一那个动弹不得的倒霉鬼抬到山脚的车子里,一路飞驰到了山下小镇的医院。 其实程拓一路上都有意识,甚至能从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中判断出也许右边第二根助骨轻度骨折了,只是痛得说不出话来。导致他昏过去的是被七手八脚地抬上急救病床时的那一阵猛烈晃动,所以他在失去意识前在心里飚了一句:“他妈的庸医!小心以后别落在老子手里!” 再睁眼时看到的第一张面容让他又郁闷又松了口气。 “来了呀,大哥。”程拓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虽然被家里人知道了很倒霉,但幸好来的是这个会掩护他的大哥。 兄长一副又想骂又想笑的样子,“你呀,迟早会把自己的小命给玩掉!” “知道了知道了,我反省,等好了以后慢慢听你唠叨。”他投降,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出最担心的事情:“爸妈知道了没?” “哪敢让他们知道,”大哥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是在医院里接到电话的,没弄清楚之前怕吓到他们。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这样子是瞒不过去的,缝了针的伤口还好说,胸前的骨折起码要躺上个把月,绝对找不到借口瞒过老爸。” “……”程拓心中一片悲怆。 兄长见状哼笑一声,“你算好运了,出意外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家小医院,不然开几个小时车送回城里,有你好受的。” 这句话提醒了他,“对了哥,我要转院。” “才刚醒就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你没看见他们是怎么给我做急救处理的,差点没痛死我!”不行,他信不过比他自己医术还拙劣的医生。 “那至少也要先躺几天再说。”兄长见到他不情不愿的臭脸,笑了笑,突然放柔了声音道:“小弟,你知道你出生时,爸妈曾经找人给你算过命吗?” “不是吧?咱们家可是开医院的!”要真信这个怎么不改行卖符水?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时听听也无妨。总之,爸爸请的是城效老道观里和他有些来往的一个道士,你猜那道士说些什么?”大哥又笑了笑,“他说你命数多变,不是能安稳守家的人,可如果放任不管,日后必会遭遇大祸,唯有从小就束你身收你心,靠多年慢慢积轻累下来的安分,才能使大祸化为小劫,小劫又转危为安。小弟你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家这样又不是养不起闲人,爸爸却老让你收起性子规规矩矩地上学工作,平时也老盯着你,他这样做是有深意的。” “……”程拓盯了兄长半天,最后一撇头哼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会尽量安分,少让爸妈担心的,所以你也不用编这种话来糊弄我。” 大哥一笑揉揉他的头,“以后还有你受的,不过现在病人最大,说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他想了一下,很老实地说:“我突然想吃棒棒糖。” “……” “那个……我去买吧。”旁边突然有人插话,程拓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这一看却差点没把脖子扭着。 对方朝他微微一笑,走出病房时轻轻把门带上。 “她、她……”他指着门手抖了半天,才张目结舌地扭头问大哥:“她怎么也在这里?” “你说言医生?”大哥甚是奇怪地说,“她一直在这里呀,刚刚就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你没发现吗?” “无声无息地谁会发现呀……不对!”程拓发火,“我问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离省城都还有几个小时车程的小镇!难道咱们医院的甲乙丙丁都来了吧?” 他这个说话有时能气死人的大哥耸了耸肩,“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我到时言医生就在了,而且打电话来通知我的也是她,听说她是知道消息后开着父亲的车过来的。” 程拓为之一呆。 大哥咳一声,“你和言医生……”见他瞪过来,他忙嘿笑,“好,我不多问,不过我就是挺纳闷的,你自己都说了,开车过来都要几个小时,天气又不好,她跟咱们非亲非故的,干吗要赶过来?” 他假装没听到。 大哥也不逼问,只是一味笑着,笑笑笑,笑得人心烦! “阿拓醒了没?”就在这时小东几人也进来了,见他睁着眼睛,都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大哥冲他们点点头,“你们聊,我去找医生再了解下情况。” 程拓望着小东颊边贴的一块纱布,心下郁闷,“小东,这次差点把你们也害了,以后怎么罚我都成。” “说什么话呢?”小东嘿嘿一笑,“自己都包成这样了还想那么多!来来,衣服掀起,把绷带露出来!” “做什么?” “拍照留念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顺便也让其他没来的人见识一下你这熊样。” “……”为什么无论家人还是朋友都不会忘记找机会损他? “小东,那个……先前和我大哥一起在病房里的那个女孩子,她怎么会在这?” 小东愣了一下,将手中摆弄的手机丢给他,“这还不是要怪你,哪有人手机里存的号码都是没有名姓,尽是些奇奇怪怪代号的?我们把你送进来后想联络你家人,可愣是看不出里头哪个号码是你家的,所以只好查最近通话记录咯,你昨晚打电话给我之前是打给那女孩子的吧?她说是你的同事,很快就帮我们联络到了你大哥。”说完又嘿嘿一笑,“其实我也很怕一个电话打去就是你爸,你是跟我出来玩的,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可没脸见你爸了……不过你的通讯簿怎么是这样的呀?”他又拿起程拓的手机,“看,‘损友东仔’,‘损友b君’,你这小子还真没良心!你哥是哪个?” “啰嗦男a。” “你爸呢?” “……终极boss大魔王。” “靠,除了你鬼才知道这些号码都是谁的!”小东笑骂,随即换了一脸贼笑,“这么说来你那个同事的代号还挺耐人寻味的——‘麻烦女人’,嘿嘿,阿拓,要不要跟哥们坦白一下?” “坦白个头!”靠,个个都想“趁你病,挖你八卦”! 恼归恼,可也没忘了正事,“小东,你们别留在这了,都回城去吧,这儿有我哥呢,我知道你们明天都有事情。”这次是他任性,把没定好的登山行程提前了。 到底是熟悉彼此脾气的朋友,没有婆婆妈妈地客套,说好等他转回城里医院再来看他便告辞了。程拓昏沉沉地睡了一会,醒来时病房里已亮起一盏小灯,大哥就坐在床边。这次他有注意到了靠近门边的椅上,低头翻阅杂志的那个女孩。 见他醒来,大哥咧嘴一笑,“醒来得正好,小弟,我跟你说哦,你住院的手续都办好了,需要的东西也都买全了放在这柜子里,不过今晚我必须回城一趟,幸好言医生人好,答应留下来照顾你一个晚上……别别,你别瞪我,你知道我不回去的话爸妈那边没法交待,还是你想我就打电话把姑妈姨婆都引来烦死你?” 程拓示意大哥靠近,附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打什么鬼主意?” “我哪有?”兄长无辜地眨眨眼睛,“是言医生人好,我一说她就答应了,哦哦你不乐意她陪是吧?那我把六姨婆叫来好了……” “滚!”没伤也要给这个大哥气得吐血了。 兄长嘿嘿一笑站起,走前还刻意提高了音量:“言医生,我家小弟就麻烦你了。”坐在门口的女孩连忙放下杂志应声。 不知是不是大哥关门的声音太大,病房里随之而来的静默让人有些心慌。言榛慢慢走到床边,像参观重病患似的背手俯身看他,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程拓哼声,别别扭扭地转开脸。 一根裹着花纸的糖球突然递到他面前,他愣了下,记起先前自己孩子气的话,不由面上发烫,“咳,先、先放着吧。”丢脸到家了,跟小表头似的要糖吃…… 言榛闻言将棒棒糖放在床头柜上。 “你还没回学校吗?” “嗯,本来打算陪妈妈过完新年再回去的。” ……结果接到电话就赶来了? 思及其中深意,他更不自在了,“你不要站着看我,坐下啦。” 言榛又笑一下,退回门边那张椅上。 “……不至于坐那么远吧。”唉,难不成她也和自己一样神经紧张? 对方好脾气地移到大哥先前坐的位置,略略看了一下,问他:“我还买了点水果,要吃吗?” “要,”程拓闭上眼睛,“帮我剥个桔子吧。”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床边的女孩无声地一笑,桔子特殊的清香在病房里的空气中无声弥漫开来。他仍是闭眼向着床里头,一手却悄无声息地滑出被子,准确无误地攫住了不属于他的柔腻冰凉的指尖。 那双正在帮他剥桔子的手一顿,却没有挣开。 一颗心蓦地安落下来,他才知道先前自己有多么的紧张。 因为没有遭到拒绝,便贪得无厌又孩子气地将那只小手尽收于掌间,像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现在这么惨,有一半都是你害的……” “嗯?”钝钝的疑问,像是对眼下的情形仍没反应过来。 程拓哼一声。 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她偷模他那天? 不不,也许要更早一些,也许从她被介绍到面前那一刻起,乌鸦大神便已呱呱降落到自己肩上,句句叫的都是“你要惨了”、“你要惨了”! 可怜他仍傻傻地不自知。 “你不知道你在普外实习那一个月,我有多么的烦恼……”是啊,每天都在烦恼着怎么摆月兑她,就连睡觉都会梦见后头阴魂不散地跟着个无脸人,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习惯下来,你又一声不响地出科了。” 好吧,这不算她的错,是他老忘记她仍是个实习生,总有转科的一天,可是接下来的事情绝对是她的错! “就连出科以后、出科以后——”眉一皱,恼得咬紧了牙接下来的话却愣是说不出口。 妈的出科就出科了爽快点大家也好做朋友为什么还要在临走前做出那种奇怪举动弄得他一直琢磨她什么意思琢磨琢磨着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呀? 越想越愤慨,程拓几乎是血泪控诉:“每次和你扯上关系,我不是碰到别人车祸就是把自己弄进了医院,弄得我怀疑咱俩是不是真的犯冲?”掌心的手有些畏缩,被他紧紧攥住,逼她把话听完,“不过我认了!反正我这辈子总是任性行事,大不了再任性一回!” 仍是闭着眼,不敢看言榛的表情,只是这句话出口,她退缩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唉,好烦恼,这女人知道他有多么的烦恼吗? “老实说咱俩的个性真的不大合拍。” 言榛应了一声。 “而且也许真如大哥所说,我是一个人太久,寂寞了……”因为寂寞而开始一段感情,他一身最不屑这种想法,可是……就让自己任性地试一次吧,毕竟、毕竟她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让他如此患得患失的女孩。 这就是他伸手抓住她的原因。 病房里许久没有动静,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超出程拓的意料,他不由疑惑地睁眼转过头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这番话等同于表白,都不表示一下的? 言榛面上的表情却让他将余下半截话收了回去。 愣了一下,他转开脸哼笑,“很好,看来你听懂了。” 一滴水珠落在他以宣告的姿势握着她的手上,仍带着来自她的温度,因为明白这泪水中包含的意味,所以并不心慌。 虽然眼中氤氲着水气汽,言榛分明是笑着的。 人说喜极而泣,不知可否用在这里? 反正事情已经定下来,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第十六章 烦恼 所谓因祸得福,而后祸又随福至,也许可以拿来形容程拓受伤后的日子。 这个“福”,是鉴于他的伤势虽然只是一般严重,但被大大小小的纱布绷带包扎得看起来相当严重,所以当闻讯而来的父亲大人见到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一半是装的)时,满肚子的火气先消了一半。再听他气若游丝说上几句话(这个绝对是装的),父亲大人叹了一声,那剩下的一半火气也跟着消失在空气里了。于是挥挥手,省却一顿臭骂,几天后就安排他转回了城里的医院。 出于本人的强烈要求,没有让他住进自家医院(开玩笑,如果真被送回自家医院,绝对会被那些不良同事嘲笑至死!程拓深知这一点),在市里另一家大医院躺得伤好得差不多了后,大哥便开车送他回住处休养。 那之后就是“祸”的开始。 不仅以伤势为由被下了一个禁足令,家里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姑女乃女乃们还都跟着住了进来,今天是二姑母,明天是六姨婆,长辈们像是到他的住所轮班似的,一日三餐还尽弄些补品,完全把他当成了神猪在喂。 如此过了半个月,程拓终于忍无可忍,一通电话打给父亲赌咒发誓他现在绝对是红光满面活蹦乱跳一口气跑个五千米也不在话下! 好说歹说,禁足令仍旧生效,但姨婆们的全天轮值终于减为半天候乃至一天来探一次班。 看着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房子,程拓松了好大一口气,然后打了个电话,劈头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愣了一下,“程、程……” “行了,你知道我是谁。”程拓截断她,不然还会一直“程”下去最后冒出个“程医生”来。 “嗯……”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我事情都办好了,刚买了机票,后天的。” “那好,我现在还没法出门,不能去接你,你回来后直接找我吧。” “呃?” “不愿意?” “不、不是!” “那就好。”他哼笑。 那天过后,言榛就返回了学校,其间都是他这边三天两头打电话骚扰她。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如果这女人胆敢说不乐意见他,他绝对会杀过去掐死她! “听你口气好像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好事吗?” “嗯嗯,天大的好事,我终于把老妖婆们赶出去了。” 那头轻笑一声。 即使是隔着话筒,仿佛也能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唇边微抿,轻淡如菊的笑。 他不由也弯起嘴角。 又多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心情依旧是像浮在空中般的愉悦,同以往每次和这女人打交道时的纠结简直是天壤之别。 总算做对了一件事。程拓哼一声,把手机丢开懒洋洋地躺回沙发上。 自己的个性果然适合直来直往,之前两人之间暧昧不清的情形只会徒生烦躁而已,“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不过是丢一次脸把话挑明,就把多日来积在心里的郁烦一扫而空。 既然没法不去在意她,那多一个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有什么不好? 两天后,接到言榛的电话。 “程……” “程拓。”他接口,“你回来了?” “嗯。” “怎么还不来我家?” 那头犹豫一下,才小声说:“那个,我不知道地址……” “……”他完全忘了告诉她。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知道他的所有事情。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程拓放下手中的咖啡应声:“来了。” 拉开门锁后便直接回去把刚才在看的影碟关掉,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自己随便坐,你要喝什么?”许久没听到动静,他纳闷地从冰箱上抬起头来,见到仍站在门边的言榛,不由一呆。 有别于印象中她总是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今天的她一袭黑色的长款风衣,英伦风格的设计意外地适合她,毛茸茸的高领衬得一张脸格外小巧白皙。最重要的是,她今天没有绑辫子,任蓬松卷曲的自然披泻于耳边。 程拓莫名咳了一下,慢慢走回门边,“外面很冷?” “嗯……风挺大。” “我都不知道,快二十天没出门了。”他笑一下,逗她,“你不进来,站在门口吹风哦?” 言榛不说话,只是不自在地伸手模模发梢,她紧张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程拓迸笑出声,“屋里没别的人,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干脆动手拉她进来,对方踉跄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两人皆是一呆,他放开她的手,她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程拓又想咳嗽了,奇怪,在她面前自己总觉得嗓子不自在。 他一手关上门,一手把她赶进客厅,又提起刚才的话题:“要喝什么?” “随便。” 那就同他一起喝咖啡好了,反正之前煮了一大壶。 端着咖啡回客厅时,不经意看见她摘下眼镜揉眼,程拓开口:“很累哦?” “嗯,还好,最后几天事情比较多,没睡好。” ……然后刚回来就被他叫过来,是不是? 莫名哼了声,因为自己的任性让她没能好好休息而有些罪恶感,可又不愿流露出来。他将咖啡放在言榛面前,就听到她说:“程医生……” 程拓瞪她一眼。 “程、程……” “行了行了,这里就两个人,我知道你在和谁说话。”真气人,每次都要与她在称呼上纠结一番。 言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那个,你让我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单纯想见见你不行呀?”他随口道,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啜了一口咖啡,不经意抬眼间,却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 “怎么?” “没有……”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言榛面色微红地转开目光,“只是觉得你同我说话的方式不大一样了,有些不习惯。” 他一愣,放下马克杯,“那当然,先前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对你说一些只会对女朋友说的话?” “嗯?”对方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迷糊。 两人对视半晌,一股燥热蓦地窜上程拓的面颊,他沉下脸,凶巴巴地道:“我说,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不愿意吗?” “不、不是。” “一点都没有自觉,当我之前的话是白说的哦。”他咕哝。真是,为什么老要他一再重复丢脸的话? 言榛有些紧张地握住了杯子,“其实,关于这件事,我有些话想说……因为我之前,呃,完全没有与人交往的经验……” “嗯哼。”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以后都需要你不断提醒,可是……”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我会努力做好的。” 程拓瞠目,别开脸,迸笑。 “程医生……”她露出以往被他嘲笑时常有的沮丧表情。 “哈,对不起……”哎哟,笑得他助骨又疼起来,“不过你以为这是什么?招聘会吗?”还“我会努力做好的”呢! 乱没形象地趴在沙发上结结实实笑了一通,他才撑坐起身,边笑边道:“你只要跟现在一样就好啦!” “现在?” “嗯,不要总那么安静,偶尔也有点不一样的表情,我才不会觉得只有自己像傻瓜似的。”真是,明明先对他有意思的是她,可最后主动的总是自己。 对方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过就让她慢慢研究吧,反正他不急,哼哼。 程拓笑意未减地坐正,想想还是解释了下:“我知道把你叫到家里会害你紧张,不过我被老爸禁足,每天都有亲戚来查岗,昨天就是五六点这样冷不防来了。” “五六点钟?”言榛下意识地望了下墙上的挂钟。 “想什么呢?”他哼一声,“‘五点钟之前一定要回去’,对吧?” 她低下头不出声地笑。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的朋友都没有几人能进这扇门呢。”虽是这样抱怨着,可是看到那样的笑容,叫人也难真的生气。 手机就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程拓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不大好看,“我爸的电话,你等等,我到阳台上听训。”自家老爹一副大嗓门,他才不要在她面前丢脸呢。 言榛闻言莞尔。 案亲大人一如既往地训了他一通,也许是不放心他独自在家没人看着,今天加倍啰嗦地盘问他在干什么,十足不相信他有乖乖待着的样子。 一直忍耐到父亲兴尽收线,程拓折回客厅一看,言榛竟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搞什么,真有这么累吗?”挠挠头,凑近了去看。真的,侧着头倚在沙发靠背上,就这么坐着睡着了,两手还交叉握着放在并拢的双膝上。 服了她了,连打瞌睡的姿势都这么规矩。 他一手撑在言榛旁边的靠背上,肆意的目光扫过她微微歪掉的眼镜,镜片后安静合着的眼睫以及在散落在耳边的蓬松黑发映衬下、更显白皙的面颊。 如果现在对她做什么的话,也算报了一箭之仇吧?有些恶意地想着,视线就在此时落在那两片微启的唇瓣上。 心里突地一跳,他连忙直起身,退回对面的沙发上。 本来想帮她摘掉眼镜的,不过又怕弄醒她还是作罢了。半倚在沙发上抓起遥控器调出刚才没看完的影片,消了音不断晃动的画面看得自己也犯困了,有些寂寞地转头望了眼睡得恬静的女子,他嘀咕:“你再睡下去,一会被查岗的人抓个正着,我可不管的……” 第十七章 甜蜜 那一年,凭着平日模鱼有方和“绝不亏待自己”原则保持下来的良好恢复力,程拓终于没沦落到凄凄惨惨地躺在床上度过大年。只是暌违许久再度见到的同事却是这样欢迎他的—— “哦,原来你还没死呀?” “这是谁呀?我们不认识,走错科室了吧?” 唯一流露出真心喜悦的是目前正被迫代他的班的另一个住院医师,几乎是一见到程拓他就满眼热泪地扑上来,“同志!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来来来,这是你该写的病历!” 看着那堆小山高似的东西,他小心掰开对方的手,“其实,我今天纯粹是来看你们的,还没有销假上班哈哈……”于一连串的怒骂中施施然溜出办公室,目标是楼上的某个科室。 罢出电梯,便见一票查房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走廊那头走来,他立刻转身面对电梯做出等待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那队跟在科室主任后面的医生,果然在最后头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原本边走边低头写些什么的女医生似有所察地抬起头来,见到他先是一怔,继而面上一红重又低下头去。 程拓也不再装模作样,倚在电梯旁明目张胆地看着她低眼从自己身边走过,将那抹酡红和她唇边若有似无的浅笑尽收在眼里。 远远看着一干人进了病房,他背起手,不慌不忙地溜进与病房相邻的楼梯间,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后,相同的队伍走出病房,程拓探手,将最后头的人拉了进来。 陡然受惊而大睁的双眸在看清他是谁后露出释然神色,言榛浅浅一笑,问他:“来上班了?” “嗯哼。”他放开她的手转而撑上她身后的墙壁,很小人之心地阻住她的出路,“哪,我可是耐心地等到查房结束才拉你出来的,不准借口还有事情没做,说不上几句话就跑掉!” “我不跑。”言榛将病历抱在胸前紧紧贴着墙壁,仍是笑着,只是有些勉强,“所以,呃,能不能站开点……” 他低下头睇她,一直看到那张总是笑得恬淡的面上被掩饰不住的红潮覆盖,才哼笑一声,放下手拉开距离。 言榛明显松一口气,捂住口偏头咳了几声。 “感冒了?” “嗯,全科室的人都传染上了流感,所以才让你站开的。” 般什么……他还奇怪她今天这么容易脸红呢。 “其实不用特地跑上来,你打个电话,咱们午休时可以在食堂见的。” 提到这个就有气,程拓瞪她一眼,“想早点见到你不行呀?是谁自从到过我家一次后,好说歹说都不肯来了的?”真是气死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被禁足。不小心在他家睡着了真是那么丢脸的事吗,弄得两人见个面都难? 从确定关系到现在,这女人最大的长进似乎只有会主动打电话给他而已。 言榛愣了一下,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小孩子耍赖似的说法,只是想看对方为难的样子,不能总是只有自己在煞有其事地与她交往吧? 她果真有些为难,“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补偿……” “补偿嘛……”坏心眼地拖长了腔调,他逗她,“那好,你亲我一下。” 对方蓦地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他半晌,才困惑地笑了起来,“那个……程医生,其实你在开玩笑对吧?” “程拓。”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程拓抱胸倚回墙上,“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奇怪的沉默弥漫于楼梯间,原本抱着好玩的心情却在睨见对方红一阵白一阵的为难脸色后慢慢软化为不忍。他伸手一弹她的额头,“行了行了,知道你做不到,我逗你的!” 言榛捂着额头怔怔地看他。 “以后我来找你时你只用诚实地表现出‘我很高兴’的样子就行了,不要尽说些多余的话。”什么“不用麻烦了”“可以打电话呀”,听起来真不顺耳,他以前的女朋友只会抱怨说他总冷落她。 “你说你没跟人交往过,果然不是普通的笨耶。”半开玩笑地补充一句,他摆摆手,“我走了,午休时再上来找你。” “……程医生。” “唔?”停下正欲下楼的脚步回头,衣襟却冷不防被重重一拉,言榛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触一下,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楼道。 “……”程拓呆了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由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捂住唇角,“看不出来,她还真敢……”人说认真的家伙犯起傻来往往一鸣惊人,果然是真的。他本意也不过是让她亲下脸颊……这算赚到了吗? 止不住内心愉悦地嘴角上扬,自己都感觉像个白痴,却在转过身时愣住了。 “柳师姐……” 身后的楼道上,科室里的女医师正站在阶梯中间,瞪着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抽支烟的,”虽是女性,却也是个老烟鬼的师姐摊摊手,“结果……是我眼花了吗,你和言榛?” “……没错,你眼花了。” 整盒烟连同打火机一起飞了过来,“你找死呀小程子!你师姐我正值大好年华,离眼花还差个四十年呢!” “那你自己看不就明白了?明知故问个屁呀!”靠,不知道打火机是易燃哦,自己没接住的话可能会爆的。 柳师姐闻言怔了怔,“这么说,你们真的……” “是啊,你有意见?”程拓没好气地道。 “……那倒没有,只是很意外而已。”对方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自从你跟以前的女朋友分手后,这些年来都没见动静,我还以为你打算孤老终生了呢,没想到……总之,恭喜了!” “……”程拓没吱声,在学校里就已熟识的师姐,是知道他上一段恋情的人之一。 “不过对方是言榛还真令我意外,她在咱们科室时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是最近才开始的。”哼一声,不喜欢师姐的“意外”,像在质疑自己的眼光,那女人有哪里不好了? 师姐笑一下,“我一直以为,你这脾气只有找个性子相近的女生才行,言榛人安安静静的,受得了你折腾?” “少来,我和她挺好。”至少他目前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是我想错了,”师姐耸耸肩,“没准她意外地合适你呢。你同前女手分手就是因为两人个性都太强,吵吵闹闹谁都不肯让步。换了言榛绝对和你吵不起来,也许就是要她那样的安静性子,才能容忍你的任性。” 程拓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深思过的问题,此时听来却似有所触。 “总之,小程子你终于嫁出去了,师姐无论如何都为你高兴!” “……”高兴也不忘损他。程拓想了想,不情不愿地开口:“柳师姐。” “唔?” “我怎么觉得,好像只有我一头热的样子?”明明在交往之前都有感觉到对方若有似无的情意,可是在自己放下挣扎之后,却反而变成总是他在主动,她那边却举步不前的局面? 柳师姐闻言笑了,“那当然,你们俩都是什么个性?你呀,不容易接受别人,可是一旦接受了呢就会把彼此间的感情很当回事,但言榛与你不一样呀,总得给时间让她适应吧?”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没错,难道你没发现?你在自己身边架了一道墙,墙外头的人和墙里头的人,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对待哦。” 师姐这句话,让程拓整整疑惑了一个上午。 直到午休时间他把言榛拉去食堂吃饭,心里仍是若有所思。 “喂,”伸手扯扯对面女人的头发,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不敢抬头看他,“我这里,有墙吗?”他指着身边的空气问。 言榛愣了一下,没明白过来的样子。 他将柳师姐的话重复了一遍。 “如果柳医师是这样说的话,”言榛露出模模糊糊的笑容,“其实我,也能看到那堵墙哦。” “啊?你们都有特异功能的?” 她笑而不语,只是低头拨弄碗中的汤匙,过了一会才抬头,“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希望能被包容进去。” “哪里?墙里头?”程拓一愣,忍不住又敲她额头,“笨蛋,你早就在里头了!”赶也赶不走。 言榛又笑,偶尔别过脸低咳几声。 虽然她一向与“活泼”沾不上边,最近见面时却格外没精神的样子,程拓不由出声:“搞什么,你一个小靶冒,看起来却比我从山上摔下来时还惨,有好好休息吗?” “有啊,可能是最近忙着找房子,在外头又吹了点风吧。” 他闻言一怔,“找房子?你要搬出来住?” “嗯,”言榛不自在地模模发梢,“我可能没说过,其实我跟爸爸关系不大好,所以想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等春节后就搬出来。” 看出她不大愿意谈家里的事情,程拓也没有多问,他们这个年纪愿意与父母住在一起的本就不多,如果说有什么让他觉得意外的话,就是她这样一个在长辈眼里绝对合乎规范的乖乖女,究竟是怎样的老爸才会对她不满? 不会比自家的老头子还难缠吧?程拓心里直嘀咕。 却还有另一件事让他更在意。 从食堂出来,两人慢慢地往回走,在进医院大楼前他却将她拉到医院花坛旁坐下。 “我说,”他很难得会觉得犹疑地开口,“那个,咳,你要不要搬到我那去住?” “呃?”对方一如所料地吃了一惊。 虽然有些恼,可还是逼自己把话说完:“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我的住处确实也在医院附近,你上次来时也看到了,复式的,大得塞半支足球队都没问题。可如今就我一个人住,二楼空着,反正都是要租别人的房子,你干脆就住我那,把我当房东得了。”只不过他不会向她收租金。 言榛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被她看得更恼了,忍不住一拉她,“听到没有?说话呀!” “咦?听、听到了,可是好像不大合适……” “果然不行吗?”他懊恼地别过头去,一手掩面,“我也知道这么说有些突然……”所以才犹豫的。 想到她来自己家时的紧张模样,更别说住在一起了,难道真如师姐所说,自己的步调太快了? 然而让她搬来的念头就这么钻进心里,止也止不住。即使两人的交往开始得很突兀,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自己不会放开她的手。 再怎样的接近也不会过分似的。 想了想,他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次:“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言榛低下头笑,“其实……你会这样提议让我很开心。”他不是轻易放弃个人空间的人。 “……开心还不愿意?” “因为……真的不大合适。就算我不对父母说起,你那边……偶尔也有家里人走动吧?我搬去住的话,他们会觉得奇怪的。再说瞒着我爸妈也不大好……” 说来说去,就是在意两边家人的看法。 程拓鲜少有这样的顾忌,自行其是惯了,其他城市的朋友来玩,在他那里蹭一晚上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就算来的是女性朋友,家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不会误会什么。 他在意的,只是言榛的想法。 她说她很开心……糟糕,这不是让他越发想把她拉到自己家里头住吗? 程拓霍地站起,“春节快到了吧?” “怎么?” “到时你来我家拜年吧!” “……呃?” 第十八章 温柔 “我要介绍个人给你们,你们只许看,不许挑三拣四!” 在把言榛带去见父母之前,他这么对家人宣布。 虽然平时与家里的长辈是猫和老鼠的关系,但当他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时,就连父亲也不会逆他的意。这就是当老幺的好处,可以尽情任性。 “哦,你终于等不住啦。”大哥一副知道他说的是谁的样子。 案亲从晚报上方投来狐疑的眼神,却没有说什么。 只有母亲的反应最大:“谁呀?你说的是谁呀?” “亲爱的阿娘,到时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程拓不介意吊她的胃口。 母亲从他这里挖不到答案,不死心地转攻向大哥,“老大,快告诉我这小兔崽子在玩什么花样?” 兄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了十秒钟。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哼哼,算大哥识相。 年初五那天,说了要去接她一起去他父母家,言榛却说不用,那地方她认得。 提前半小时从住处回到老宅子,家里人都在,虽然都装作各忙各的事情,可空气中就是飘着“等待”的味道。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母亲起码问了不下十次:“你说的那人怎么还没来?” 程拓每次都答以:“妈,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呢。”而当约好的时间真的要到,言榛的电话还却还没来时,连他也开始犯嘀咕了,莫不是临阵畏逃了吧? 早知道该坚持押着她来的。 怕母亲又来啰嗦,他找了个借口出门,打算在外头等人,却在大门口的门卫处看到了她的身影。 “搞什么,都到了怎么不进去?”他上前抓住她的手,“不会门卫不让进吧?” 言榛回过头来,“不是,只是想站一会而已,这里没有什么变化呢。” “能有什么变化?”他随口道,“你有认识的人以前住在这里?”说得她好像来过似的。 她又露出那种偶尔会浮现的笑容。每当这时,程拓总会有被算计的感觉。 不,说算计并不恰当,确切点应该是“事情似乎与自己有关可却被蒙在鼓里”这种感觉。 他抱怨:“为什么我老觉得你话中有话?”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让人怀念的事情。”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来这里怀念。”程拓半开玩笑地说,拉着她的手往里头走。 她今天没有特地打扮,仍是一贯素淡不起眼的装束。老实说,自己很喜欢她这一点。 只是在进家门前他却先停住了,不确定地看着言榛,“紧张吗?”想起这女人偶尔也会露怯。 “还好。” ……即使是紧张得要死她也只会对他说“还好”。 事情是由自己提议又擅自决定的,然而在临阵之前开始犹豫不决的竟然也是他。 程拓不确定地望着她,而她则是回以不明所然、单纯信任的目光。 “该死……”他突然低咒一声,将言榛拉到旁边的门廊下,在廊柱上坐下抬头望着站着自己面前的她,手上仍执着对方的手不放,“我的眼力变差了。” “唔?” “以前我好歹能看出你到底紧不紧张,可是现在……”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只是觉得她的手很冰。然而这样刚飘过雪的天气,手冷也不足为奇吧? 他轻轻摩挲她安静地任自己握着的双手,“即使从表面看不出来异状,我也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在掩饰,其实很不愿意却不说出来?”总是记起柳师姐说的话——言榛的性子绝对与他吵不起来。 一方强势一方被动的结果,总是被动的人永远迁就另一个人。 他不喜欢这样。 越想越恼,越想越觉得言榛是在迁就自己,程拓霍地起身,“算了!说来说去都是我在擅自决定,你要真不愿意咱们今天用不着见他们。” “嗯?”言榛错愕,“可是你已经同家人说了……” “不管他们,”他闷闷道,“你的心情比较重要。”气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等等,”她忙拉住他,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没说我不愿意呀。” 他一顿,回头,“真不勉强?” “嗯……说一点都不紧张是骗人的,可是……”她又习惯性地模着发梢,“像我之前说的,所有你做的这些表示,都会让我很高兴。” “……”不知为何,虽然对方说得很含糊,程拓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结束两人磨蹭局面的是门上的一声响,母亲拎着垃圾袋子走出来,见到他们一脸夸张的惊讶表情,“哎,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呢?小心着凉了,进来进来!” “……” 在言榛微笑着与母亲打招呼并递上带来的礼物,而自家阿娘连声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时,程拓只是斜眼旁观。然后在进屋时附在阿娘耳边:“妈,你就装吧。”哼,他家的垃圾什么时候由她丢过了? 母亲眼角一阵抽搐。 “我爸,我妈,你也认识我大哥,还有这位是未来的大嫂。”非常轻忽地将家人打发了,然后把言榛推到身前,“这就是我同你们说过的言榛。”一边说一边以警告的眼神扫视一圈。 先前对此事最平淡的父亲是最先做出反应的人,他放下报纸,“原来你说的就是言医生,怎么不早说?” “院长。”言榛浅笑。 “你父亲身体还好吧,我记得他也要到了退休年纪?” “托福,他精神和院长一样好,恐怕再过几年都舍不得休息呢。” 平时老板着脸的父亲竟然呵呵地笑。 程拓觉得自己先前就像个傻瓜,真是白担心了。 大哥走过来,与他交换兄弟间的密语。 “突然把嫂子叫过来没关系吧?替我谢谢她。”因为怕言榛成为众矢之的,之前让大哥把他的女朋友也拉了过来。 “没事,她还夸你难得体贴会为女朋友着想呢。还有,妈本来想打电话叫姨婆她们过来的,被我拦住了。” “谢了。”干得好,大哥! “客气,只要记得我和你未来嫂子那份双倍红包就行了。” “……”你也太不客气了吧啊喂!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其乐融融又各怀鬼胎(?)的气氛下进行,其间母亲见言榛偶尔轻咳,关心地说:“这种天气要注意身体呀,我家阿拓这阵子也有些感冒。” 然后他看见一直应付得很好的言榛今晚首次脸红了。 他知道彼此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是被传染的!真的好想这么说。 可是女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做男朋友的要有点良心,不能太落井下石。 于是程拓低下头扒饭。 晚饭后,虽然母亲一再挽留,他还是坚决地把言榛拉走了。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柔柔的甚是撩人,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都是不说话却软绵绵的心境。 然后他问:“哪,你什么时候把我介绍给你家人?” “啊?” “啊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急着让你见家长?”他哼一声。见不见他家人倒是无所谓,他的目的是早点让她父母知道自己的存在。 “好呀,你想见的话我找个时间同他们说一声。” “快点吧,好让他们早点放心让你搬到我那呀。” “你还想着这件事呀。”她笑。 那当然。 忽又想起一件事,“你爸到底是谁呀,好像和我爸很熟的样子?” “嗯?你不知道吗?”他的父亲与两人高中时的校长是好朋友,而她的父亲职位刚好在这位校长之下。 程拓突地停下脚步。 “这么说……”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段劣迹斑斑大小校规违犯无数的中学年代。 涔涔冷汗从他额上滴下。 “你真要见他吗?” “见!”他豁出去了,哪怕对方是中学时抓过自己无数次的教导主任! 这一天结束之前,言榛也问了他一个问题:“程医生,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突然提出与我交往?” “不是突然,是终于。”他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如果硬要有原因的话……你知道我那天从山坡上滚下来时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那一瞬间我想到的只是——‘怎么办,我还欠那女人一顿饭呢’。” 有时候下关系终生的决定,就是这么简单。 番外 恋人&前女友 她的恋人,是个性格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医院里认识他们的同事得知两人在交往时,脸上总会现出一刹那的错愕,也许在他们眼里,两人的个性实在太南辕北辙了吧。 也曾经想过,一向不起眼的自己与张扬的他在别人看来是否极不相配?可对于这一点,恋人总会耸耸肩,“理他们做什么?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 对于两人是怎么开始交往的,言榛其实到现在还不是很明白。 中学时代就抱有好感的男孩子,数年后再重逢,发现他对自己的吸引力还在,只是成年后变得更加内敛的自己没有想过要去做什么。因为之前曾发生的不愉快,能以同事的身份与他平和相处就让她很满足了。 再加上,不在同一个科室以后,对方原本变得友好的态度又开始微妙起来,言榛偶尔会觉得他在躲着自己。 如果不是在实习结束要回学校之前他来找她,她大概又要以为自己无意中又做了什么惹他讨厌的事情了。 却没想到对方会提出交往。 在明白他的意思那一刻,突如其来的眼泪才让言榛了解到,原来隐藏在心底的眷恋是那么的深,深至她根本没法想象回绝的可能。 可是在那之后却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像年少时一样,自己再次驻足不前。也许是因为仍不敢相信他会牵起她的手,于是下意识地等待,让他能有反悔的时间。可是等来的却是恋人以他那一往直前的气势不断将两人拉近,是他无数次生气地敲她的额头,“你呀,到底有没有做别人女朋友的自觉?” 年少的时候,总是远远望着敢说敢做锐气逼人的他羡慕地想,自己为何做不到他这样子? 而如今,仍是他在两人的交往中毫不犹豫地付出了主动的勇气,并且把勇气传达给她。 言榛开始试着向前。 她的步履总是迟疑徘徊的,似乎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跟上他的大步。并非没有不安过,可是最近她开始觉得,也许不是非要步调一致,才能在感情的路上相伴走下去。 因为两人一起上街的时候,慢性子的自己也时常跟不上他,可是他总会发现,总是折回来,干脆地拉起她的手。这样小小的举动让言榛觉得,无论自己的脚步有多么的笨拙缓慢,他都不会放弃她。 恋人们的脸,其实是相向的。想着步伐跨得越大越好,有时反而会擦身而过,他和她的情形是,他一大步,她一小步,两人刚好站在了一起。 最重要的,是他向前走出的那一步,永远都正好弥补她力不能及的距离。 所以言榛想,只要他不想停,她愿意一直陪他走下去。 而听他说到他的前女友,也是这时候的事情。 是在午休下楼找他时不小心听到的—— “要不要对言榛说?” 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不?”是恋人一贯懒洋洋的声音,“那天正好碰上我俩都轮休,本来都约好了的,现在事情有变总要向她解释下吧?” “那你打算怎么说?‘前女友要过来玩,因为得陪她吃饭,所以就不能和你约会了’?”与其交谈的是兼为同事和师姐的柳医师,因为和他们的交情都很好,偶尔会关心一下两人的交往情形。 “师姐你口气很奇怪耶!我又不是单独和她吃饭,大家都认识的朋友也在呀,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算是单独见面,我以前女朋友你又不是不认识,同我一样都是分手交情还在但不可能吃回头草的性子,这和好久不见的普通朋友吃顿饭有什么不同?言榛知道我朋友多,不会多想的。”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女人心。”女医师哼一声,“听师姐的话,如果你老实告诉她是为前女友接风,那你就真傻了!不要以为言榛脾气好老配合你,就当她是木头人。” “只是没这么想!只是不喜欢故意瞒着她的感觉……” “所以说你笨嘛。” 因为好像听到了自己不该听到的内容,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不声不响地退回鲜少有人走动的楼梯间,脑中还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其实之前也听说过他的这个前女友。 两人交往的这段日子,言榛时常有机会接触到和他玩在一起的那些朋友,因为都是些性格爽朗的人,不经意间提起他的前女友时也不会避开自己。 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如今在另一个城市,似乎是个性不错因而相当受欢迎的女孩子。与恋人有许多相似的爱好,所以共同的朋友也不少。 这样的女孩子,和凡事都不会拘泥的恋人在分手后仍维持着朋友的关系,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么他如果真的诚实地告诉她要和前女友见面,自己会多想吗? 言榛不知道,因为她已经不小心听到了这件事。 在楼道上又逗留了会,才走回他的科室,这次是直接进门。 他看到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今天事情比较少,所以就想先下来等你好了,平时都是你上去找我……”她有在努力回应他,不让自己想太多“过于主动会不会惹他烦”之类的疑虑。恋人虽然很看重个人空间,可是在确定彼此间的关系后,会把交往的种种事情视为所当然,而她则一直转变不过来。 “这样呀,那你先坐着等会,我快弄完了。”虽然极力做出不在意的神情,微扬的嘴角却泄露出了他有多么的高兴。这样露出孩子气一面的他,时常让言榛觉得很可爱,可是如果说出来,肯定会让他暴跳。 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恋人突然想到什么,犹豫地抬起头来,“这个周六……” “哦,对了,”她截断他的话,“我正要同你说呢,我科室里的一个医生女儿满月,邀我们去喝满月酒。我推辞不开,所以周六恐怕没法和你见面了。”她没有说谎,除了因为和恋人有约在先,她其实已经推月兑了那个医生的好意。 他一愣,“这么巧?我刚好也有朋友找。” “正好,”言榛笑笑,“好不容易一起轮休我却有别的事情,还好你也有约,不至于让我一人心里过不去,要玩得开心哦。”事先想好的话,让他不必再多加解释。 “咦?哦,你也是。”恋人果然反应不过来,只是在低头喝汤时皱着眉咕哝了一句:“好巧……” 她只是笑笑。 其实没有必要大费周折,只是以恋人的性子,或许会在老实告诉她与听从女医师的劝告两种选择间烦恼不已。因为有许多事情表明,自我惯了的恋人其实也会相当在意她的心情。 她不想让他为难。 一会得记得给同事的女儿挑份满月酒的礼物。 周六那一天见到了同事的一家子,平时在科室里不苛言笑的男医生却抱着那小小的粉女敕女圭女圭笑得合不拢嘴,让他们这些外人在感染到这样幸福的氛围时,不由也想起了各自重要的人。 就在这时接到了恋人的电话。 “在逗小女圭女圭玩呢,刚出生的孩子真的好小,你那边呢?” “就那样子,一群人都玩疯了。”恋人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不知为什么老挂着你。” 她笑,“天天都能在医院见面呢。和朋友玩别想太多,开心点。” 然而不到十分钟,他又打来:“我受不了了!他们还要拉我去喝酒……喂,你真的一点都不惦挂我?” “……” 接下来又是几通电话。言榛开始怀疑,女医师的话是不是在他的心里造成了影响,让他对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愧疚起来,所以不停打电话给自己? 宴席散去时已经很晚了,回到家后泡了个澡,正准备睡下时手机又响了。 “你在家吧?出来一下,我就在你房间下面。”那头传来恋人有些含糊的声音。 她惊讶地拉开窗帘,果然在斑驳的树影下看见一个人影。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而且还是为了拜会她的父母好让他们早点同意让她搬到他那,却因为她一直觉得不适合而暂搁了下来。 连忙披上件外衣匆匆下楼,恋人的身形有些不稳,一见到她便把头靠在她肩上。 “喝酒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嗯……喝了点。”他在她肩头模模糊糊地道,没有抱住她,姿势却是全然地放松依赖。 “都这样了,怎么不早点回家休息,还跑过来?”她柔声说着,小心地撑住他的重量。 “……想见你,有话想对你说……” “嗯?” “虽然柳师姐是那样说的啦……可是我还是不想瞒着你!”恋人终于伸手环住她,有些没头没尾地咕哝,“我讨厌这种感觉……” “嗯,”仍是安静地答道,“你慢慢说,我会听的。” 其实从这一刻起,他说什么都不再重要了,言榛看着脚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想。 重要的是他们站在了一起,然后,想着对方。 后记 前头说了,那位大人虽然说过“要标明出处”,不过某人觉得要真把博客地址贴在这里更奇怪吧? 俺不确定他乐不乐意别人帮他宣传博客…… 好在这篇文里并没有引用博客的原文,而更多的是引用里头的事情,看过那位大人博客的会知道俺说的是谁,不过还是要声明一下,博客里没提及的详细情况如果出现在这篇文里则绝对纯属虚构! 因为我并不认识那位大人本人,所以严格来说男主的原型其实也不是他…… 至于里头的医院背景,虽然查了一下资料,不过俺除了出生那会就没在医院里呆过(不管是身为医人的还是被人医的),所以与真实情况有出入就请睁只眼闭只眼吧…… 回头来看看,其实这种“小时候认识长大后重逢终于互相看对眼”的设定俺已经写了好几篇,虽然很想故作深沉地说“偶有这方面的情结”但事实是“其实你只是懒得想设定吧?!” 呃呃,所以俺只有努力不要把主角的个性写得太像了,然后在这篇里特地用了些篇幅写男女主角“在一起”后的事情(以前基本都是表白,接着全文完……囧),毕竟现实中两人交往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过写完就觉得,算了,还是继续相信“在一起之后公主就成了黄脸婆,王子则长了个大肚腩”吧,因为俺真的不擅长写交往中的事情……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想写这种设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