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第一章 去营县救灾 罢刚过了大年,虽然太阳当空,天气依然十分寒冷,对于忙碌了一年的辛苦人来说,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老婆孩子热炕头,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好好慰劳过去辛苦了一年的自己。如果没有急事儿,想也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来奔走。 虽然已是午时,天气也很好,但平日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今儿个没有一个行人,显得分外安静,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鸟儿振翅的声音。 一只胆儿大的兔子正懒洋洋地慢慢跳着,准备横穿官道,方跳到路中,兔子突然停住脚步,警觉地竖起耳朵,微微立起上身,转过身瞪着红色的大眼睛,定定看向远方。 寂静的路面上隐隐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兔子一惊,急忙躲入路边的草丛,继续偷偷窥视着远方。 半晌,空荡荡的官道上出现两个小小的黑影,两个影子越来越近,渐渐已经可以分辨出那两个影子是两名正在快马奔驰的骑士,大约是因为速度非常快,似乎方才远远地看到人影,转瞬间两名骑士就已经飞驰而过,官道上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两名骑士似是完全不畏严寒,顶着依旧凛冽的北风一路快马飞弛,又行了一阵,只见走在前边骑着白马的男子突然一拉缰绳,原本快速飞奔的马儿脚下灵巧地一错步,稳稳地停了下来下,男子端坐马上,抬起头,凝神看向官道边的山峰。 这山长得怪,一面缓坡一面绝壁,缓坡处树木葱郁,绝壁处寸草不生,而且,顶峰居然没有一株草木,看起来隐约似是一个秃头长须的垂暮老者,故当地人亲昵地称此山为老儿峰。 “公子,这山长得真的很像个老头子耶,怪不得大爷说咱们一看到就知道了。”跟在后面的少年也停下马,顺着男子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一会儿,扬起可爱的笑容啧啧称奇。 “走吧。”男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利落地下了马,目光快速掠过四周,然后定在一点,脚下没有犹豫地朝着一条几乎被树枝封死的羊肠小道走了过去。虽然没有被牵着,他的马儿居然也不畏路两侧的繁密树枝,乖乖地跟着男子一起挤了进去。 “是,啊……乌云,你给我乖一点,你也学学踏雪,看人家多听话啊……公子,等等我嘛。”对于男子的没有表情,少年并不以为然,紧跟着下了马,牵着马儿想要跟过去,偏生他的坐骑却并不如白马听话,看到那小路上几乎连成一片的树枝织成的路障,牢牢立在原地,任由少年怎么拉拽,就是死活不肯动。 “公子……”少年拉不动马儿,却眼看自家公子已经越走越远,不由急急地叫了起来。 “乌云,过来。”听到少年可怜兮兮的叫声,男子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依旧停下脚步,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后,低低地开口唤了一声。 原本死钉在原地的乌云听到男子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停下与少年较力,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树丛,甩了甩头,轻轻嘶鸣了一声,欢快地冲向原本死也不去的树丛。 “乌云……你这个坏蛋,就知道欺负我。”被丢在原地的少年气呼呼地看着乌云欢快轻甩动着的尾巴,愤愤骂了一句,满脸无奈地跟着钻进了树丛。乌云这家伙,明明是他的马,却只听公子的话,实在气死人了。 脚下的道虽然十分难走,但从微秃草地与四周折断的树枝上,还是可以看出曾经有人走过的痕迹。男子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一边快速地向前走,似乎完全不被微微湿滑又布满荆棘的路况所困。 不过他身后的一人二马却没有这么轻松,马儿庞大的身躯穿过繁密的树枝本就不轻松,脚下湿滑又微陡的山路更是难走,眼见乌云突然脚下一滑,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啊……”看着乌云那浑圆黑亮的突然滑下来,几乎撞到他的鼻子。正跟在其后的少年吓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满脸惊恐地惊叫了起来。 “公子,等等我,该死,怎么这么难走?乌云,你可给我站稳了,你要是敢滑下来,我就没命了,啊……你敢咬我,放开……公子,大爷说的真的是这里条路吗?”少年瞪着乌云,错身挤到一边,再也不敢站在它的正后方,边走边咬牙切齿地骂着,忍不住赏了它的马臀一掌,引得乌云不爽地转过头去咬他的衣服。 听到身后的骚动,男子再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后方一人二马,一向冷静清明的眼中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不禁失神想到了来之前与大哥的一番对话—— “去营县?” “是的,此次营县水患来得突然,不少平民受灾,而且听说最严重的福地村全村覆没,胡先生现正在营县赈灾,来信希望云清会派人过去协助。”云清会的大当家严诚,看着自家表情严肃的小弟,一脸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胡先生,就是那个有名的胡先生?”听到大哥的话,严谨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精光,略一沉吟,忍不住轻轻开口问道。 “是的,就是那个胡先生。”虽然弟弟看来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身为从小看他长大的大哥,严诚自然知道他眼中闪过的光芒是什么意思,也当然不会不知道他的小弟对那个胡先生一直很感兴趣。 他家小弟从小就是个小大人,又乖又规矩,而且能力还很强,什么都不用人操心,让他这个大哥当得非常没有成就感,难得弟弟对什么有兴趣,他可是非常非常关注的。 说起这胡先生,虽是这一年才入会的,不过其名声却早已经在之前响彻江湖。 胡先生本名胡涂,虽然没人知道其来历,但五年前初出江湖之时,就只身收伏了江北最大路匪帮派虎头帮,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江北官道上连朝廷都头痛了很久的匪患,从此一役成名。 而且,虽然收伏了虎头帮,胡先生既没有自称为主,也没有命其遣散,没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虎头帮虽还是虎头帮,只不过由抢劫的路匪改成了镖局,更让人称奇的是,连原本一直对虎头帮虎视眈眈的朝廷也默许了其从此莫名其妙地从了良。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胡先生又收伏了孤山寨,治了焦县的水患,解决了江北两大黑帮的火并,破了有名的无头尸连环杀人案…… 胡先生从来不在一处久留,也不加入任何组织,来无影去无踪,说是江湖人,却插手江湖最忌讳的官家事,解决案件与水患;说是官家人,却又去平息江湖帮派之争,收伏匪盗。要知江湖与朝廷自古便各自为政,互不干涉,胡先生的作为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哪一边的,而且其行事虽总是让人模不着头脑,但总是能得到善果,而且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总可惠于民,故被大家尊称胡先生。 难得他在一年前偶遇胡先生,虽然这个胡先生与他心中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但相处过后却非常敬慕其人品才学,所以诚心相邀,可谓三顾茅庐,好不容易才请得胡先生为云清会做了顾问。 不过,胡先生虽入了会,但却并不需受会规管束,再加上其性喜自由,一直云游在外,大多数时间仅以书信往来,所以会中大多数人依旧不得见其面,他的小弟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老早就对人家胡先生很感兴趣了,难得此次胡先生有事相求,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优先想到自家人。 “谨弟,虽说如今正值新春佳节,本不该让谨弟如此辛苦,但事关灾民,耽搁不得,而且,胡先生实乃绝世异人,此去有胡先生在,谨弟这趟公务,也许辛苦,但必然会过得很有趣,很有趣。”严诚看着严谨冷静严肃的俊脸,突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虽然他个人很欣赏胡先生,但不知他家小弟看到了本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毕竟……那个人,实在有趣得很,不过他的小弟实在是一个与玩笑有点距离的人…… 严谨正在认真思考大哥之前的话,突然听到严诚莫名其妙的笑声,不由微微一愣。 很有趣?看着大哥突然笑得格外暧昧,严谨眼中闪过微微的困惑。 此去营县是去救灾,天灾降世,水火无情,又怎么会有趣? “公子,公子……”听到了童儿的叫声,严谨回过神儿,淡淡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童儿,暂将大哥临行前的怪异模样逐出脑海,继续一语不发地朝前走去。 童儿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跟上严谨的步子,小心地前行。 他家公子为人严肃又认真,总是谨言慎行,沉默是金,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了。不过,这山可真是难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啊? 又行了一阵,道路渐渐宽阔,也渐趋平坦,四周的多余的树枝有新砍去的痕迹,路面也较为整齐,可以看得出有人修葺过的痕迹。 严谨看着前方,突然停住脚步,锐利的双目紧紧盯着一棵大树,周身气息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什么人?”树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喝问道。 “云清会。”童儿听到问话,高声回了过去。 “云清会?太好啦,你们终于来啦,胡先生就说这二天会有人来呢,果然不错。”听到童儿的回话,树后的男子高兴地跳了出来。 “胡先生?”严谨听到男子的话,微微挑了挑眉轻问道。 “是啊,二公子是吧?胡先生说云清会的二公子今儿个八成就会到了,小人李二,受命在此等候,为二公子带路。”李二走到严谨面前,先恭敬地施了一礼,笑着回话。 “这么厉害,连我们什么时候到都知道?”听到李二的话,童儿睁大眼睛,佩服地叹道。 “那是自然,要不小的怎么知道二位呢,请二公子随小人这边走。”听到童儿的话,李二语带骄傲地点了点头,他们的胡先生那是自然很厉害。 “啊?还要回去?”童儿顺着李二的手看过去,发现那居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是的,请随小人来。”听到童儿的惊叫,李二明了地轻轻笑了起来,一般人都会以为那条修好的路才是上山路,不过,那正是先生的用意所在,照先生的话,那叫什么来着……对,叫故布疑阵,任是再聪明的人也想不到真正的上山路还要往回走。 苞着李二返回刚刚的山道,童儿看着公子依旧沉默的背影,心中不由哀叫,这么难走的路还要走两遍,真是要疯了,人家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个胡先生是有意玩他们吗?难道就不会让人在底下等他们么?非得爬上来了才告诉他们还要再下去,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吗? 下到半山腰,李二突然停住脚步,先是意味深长地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他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的两人,突然朝着两棵大树中间仅有半米宽的缝隙走了过去。 “啊……没……没了?”童儿看到李二直直地冲着树缝走了过去,刚想问一下他想干吗,就见李二穿过两树间的缝隙后突然了影踪,不由瞪大眼睛惊呼了起来。 严谨见状,也是微微一惊,不过他毕竟与童儿不同,心中虽惊,眼睛却快速地四下打量,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这……应是奇门之术吧! 奇门之术向来玄妙乖僻,没有一定天赋与熟悉此道的人传授,根本不可能学得会,早知胡先生博学多才,但没想到他居然连这种秘技都会。 这秘技果然同传说中的一般玄妙,他行走江湖历来小心谨慎,自认较常人要观察入微,但这条路他刚才也走过,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个机关。 心中暗叹了片刻,严谨突然微微皱了皱眉,从刚才起他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现在仔细想来,终于发现了缘由。 这山林防守有些超乎常理的严密,且不说半山腰的哨卡设得古怪,这个机关也透着几分隐隐的违和感。 “请二公子紧跟小人的步子前行。”空无一人的林间响起李二的声音,严谨回过神,暂时放下心头的疑惑,牵起踏雪,照着刚刚李二的方法也穿树而过。 穿过树后,眼前依旧是一片树林,李二正站在面前微笑着等候,如果不是刚刚他亲眼见他消失,恐怕完全感觉不出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 “咦,没什么不同嘛。”童儿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景色完完全全就是刚刚的树林,看李二神奇的消失,他还以为后边会有什么更叫人吃惊的景色呢。 “这位小爷,景色普通也是自然嘛,老儿峰本就是普通的山林啊,不过普通虽普通,好看的景儿也还是有一些的,一会儿小爷就可以看到了。”李二听到童儿的抱怨,回过头轻轻笑了起来。 听到李二的话,童儿忍不住也为自己的大惊小敝呵呵笑了起来,被刚刚李二的突然消失吓了一跳,他确实对这里抱了太过奇怪的幻想。 林间的景色果然如李二所说一样,树木虽多却都十分普通,三人二马安静地又走了一阵,在经过了三道哨卡后,面前出现一片梅林。 这是一片白梅林,正值深冬,白梅花开灿烂,迎风挂雪,煞是好看。 “哇,还真果然有好景儿。”童儿着迷地看着眼前的白梅林,忍不住赞叹。 “多谢小爷夸奖,小人还要回去值勤,就暂送二位到此了,胡先生就在林中,请二公子自行前往即可。”李二听到童儿的惊叹,自豪地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施了一礼,见严谨点了点头,径自转身离开。 李二走后,严谨不忙着进林,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白梅花,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一向神秘的胡先生,心中竟然有些兴奋,暗笑自己还是太过不成熟,严谨深吸了一口充满白梅香的空气,定了定心神。 缓步走入梅林,积雪未融一地洁白,满树梅花又胜雪白,景色纯洁清灵,四周的空气都似乎跟着清透了起来。 牵着两匹马儿,童儿跟在严谨身后,看着满眼圣洁的白梅花,感觉气都不敢大喘,有时太美的景色也会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 “胡先生?”走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人影,严谨正在疑惑,突然听到一个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停下脚步,他看向不远处的梅树,有些不太确定地低低叫了一声。 听到公子的声音,童儿回过了神儿,顺着严谨的目光看过去,眼中闪过几分疑惑,那边只有几棵梅树,哪有什么胡先生啊? 放开缰绳,童儿好奇地走到树前抬起头,定睛一看,只见缀满绚烂白梅花的树枝间隐约横卧着一个浅灰色的影子,听那呼吸声绵长均匀,似乎睡得正香。 “啊?公子,人在树上。”童儿眨了眨眼,伸手指着上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冲着自家公子很是惊讶地说道。 “是胡先生吗?”闻言,严谨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微微皱起眉,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 “胡先生,起床啦!”站在树下的童儿见那个人影对公子的呼唤没有丝毫的反应,突然顽皮一笑,双手拢在嘴边提高嗓门,大叫了一声。 “啊……”似是被童儿突然的大叫惊醒,树上的人微一激灵,完全忘了自己身处的地点,猛地坐起身子,然后便直直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小心……”童儿见人掉了下来,吓得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他只是想叫醒他,可没想害他掉下来啊。 同时,听到童儿惊叫声的瞬间,严谨眼中精光一闪,迅如一道电光般,飞身跃到树下,稳稳地接住那个下坠的身影。 好轻!好香!接住掉下来的人,严谨心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丝疑惑,但飞身到落地仅不过转瞬的事儿,未及多想,虽抱着一个人,但严谨依旧轻松稳当地落了地。 人在空中可能尚有错觉,但脚踏上地面后,严谨越发感到怀中的人不光轻得有些过分,而且也比他预计的要矮小许多,不由疑惑地低下头,凝神看了过去。 怀里的人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严谨看着对方有些迷茫的眼神儿,愣了一下,心中猛然一惊,手上下意识地一松,整个人向着倒退一大步,怀里的人也掉到了地上。 “啊,好痛……”原本以为要摔个头破血流,却被人救了起来,才庆幸有惊无险却又被人摔到了地上,下意识地叫了声痛,胡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着实有些模不着头脑,看着对方看到鬼一般惊讶的表情,虽然尚搞不清状态,但为这意外的有趣发展,实在忍不住炳哈大笑了起来。 “你没事儿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的。”童儿见自家公子把好不容易救起的人又扔回了地上,吃惊得几乎瞪出了眼珠子,直到听到那人的笑声,童儿终于回过了神儿,连忙跑过去,蹲,有些忧郁地看着坐在地上大笑的人。怎么会有人被摔在地上还笑得这么开心?不会是摔傻了吧?他可不是有意的,要是真摔出毛病可怎么办啊。 “哈哈……没事儿,没事儿。”听到童儿担心的问话,胡涂抬起眼,摆了摆手,依旧止不住滔滔的笑意。 “你是胡先生吗?”童儿扶起地上的人,担心地看着他,这个人怎么一直笑?真的没摔出问题吗? “呵呵……咳,在下不才,正是胡涂。”终于收住笑声,胡涂看着童儿疑惑的目光,含笑点了点头。 “真的?”吃惊地瞪大眼睛,童儿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有些惊异,像是白日见鬼,脸色煞白,眉头紧锁。 面前这个人个子非常矮小,比他还矮上大半头,一身灰灰的袍子,看得出来裹了不少层,厚厚的有些臃肿,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肤色微黑的小脸,样子实在是普通得很。若要说起来,只有那双大眼睛还有些灵气,长长的头发只用了根麻绳松松地束在身后,十分凌乱,再加上刚刚摔倒在地,发尾沾满了尘土,头顶还挂着一根稻草,这样子说多奇怪有多奇怪。 据说,胡先生可是一个人品出众、气质不俗的大贤人,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传说中的“胡先生”吧?要让他说,这样子明明就像是一只肥肥的小灰耗子嘛,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在下正是胡涂,如假包换,看阁下玉树临风、神采不凡,定是严二公子吧。二公子果然神速,在下初一才通知严爷,初五二公子就到了,真是辛苦了!”对于童儿眼中明显的怀疑,胡涂轻轻一笑,并不在意,转过头,看向一边从刚才起就一脸诡异表情瞪着自己的严谨,轻笑着抱拳施礼。 目光税利地看着面前的人,严谨没有动,原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在听到胡涂的自我介绍后变得更加阴沉。 胡先生为绝世异人,有胡先生在,想必谨弟会过得很有趣,很有趣…… 脑中突然闪过临行时大哥意味不明的笑言,严谨脸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有趣?这就是大哥说的有趣? 名震天下的贤人,堂堂胡“先生”,居然是个女人?! 第二章 因为你 “胡先生回来啦,哎呀,看这身上脏的,您又跑到树上睡觉去了,是不是?都和您说过多少次了,在树上睡觉会着凉的。”坐在太阳下补衣的大娘看到胡涂走过来,满脸笑容地打着招呼着,不过,在看到沾在胡涂身上的残梅与泥水印后,大娘惊叫一声,不由眼睛一瞪,叨唠了起来。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跟个孩子似的呢?大正月里的,怎么能在屋外头睡觉?真是让人担心,这个人怎么无论怎么说都不听哟?而且这么尊贵的人哦,怎么跟个野孩子似的,偏爱到树上睡觉去? “王大娘,在下穿得可厚实啦,不怕冷的,而且咱们老儿峰的梅花清香诱人,让在下实在心痒难奈,身不由己啊。”胡涂闻言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语带轻笑有些神往,像个尽兴去玩耍后回家的顽童,被骂也止不住开心的笑容,乖乖站在原地,由着王大娘边叨唠边拿着帕子帮她拂去身上的浮土残雪。 “这倒是,咱活这么大岁数,可真没见过先生这么怕冷的人呢,我家小孙儿都没您穿得多。不过,大正月的正冷着,你就是穿着棉被子,那也不能在外面睡啊,先生身子何等的娇贵,外一染了风寒,那如何事好。”王大娘打量着穿得像个球的胡涂,虽是穿了这么多层,人却依旧这般单薄瘦小,实在让人心疼,而且这不算光荣的事被人拿来说,当事人不光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露出得意的笑容,实是让人忍不住起急,想要好好数落数落他,王大娘心中虽然被他的模样逗得失笑,但依旧努力板起脸,力图严肃地教训道。 “好,好,在下受教了,多谢大娘关心,在下还有事儿,先走了。”胡涂虽然被当成个孩子般教训,却一点儿也不见恼,一脸服帖温顺地笑着连连点头,安抚似的拍了拍王大娘,扶她坐回去后,方才领着严谨主仆继续朝前走。 “二公子,这就是我们的驻地了,不过这里目前就只有几间临时的应急房舍,二公子与童儿小扮恐怕要先委屈一下,暂时和在下挤一挤了。”独自走在前头,胡涂伸手指着面前的几间简陋的房舍,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情况。 “和你?”一直一言不发阴沉着脸跟在后边的严谨听到她的话,终于有了反应,瞪着她温和的笑脸,严谨紧紧皱起眉,和她一起?她有没有搞错?他们可是男人,怎么能与她同住一间? “是啊,二公子。”听到严谨语气冰冷的疑问,胡涂似乎完全无所觉转回身,微笑看着身后臭着脸的俊俏男子点了点头。 “不行。”俊俏的眉紧紧皱着,对于她随和的笑容起了几分反感,男女共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二公子,咱们村里房舍有限,现在到处都已经住满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目前只能请二公子委屈一下,暂时与在下挤一挤了。”听到严谨毫不犹豫的拒绝,胡涂似是有些苦恼地笑了笑,看着严谨原本阴沉的脸在听到她的话后变得更黑,唇边虽依旧温和地笑着,心中却着实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灾后撤入山里时,正值年根儿,天寒地冻,不宜大兴土木,若是各家分别建房耗时费力,当时的情形下,最快安置下村中的上百口人才是上策。所以便先建了几间大屋分做男舍女舍,里面全部做成大通铺,拆分了家庭,以男女分配房间,每间大屋都住了好几十口,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房间可供选择。 这驻地一片空旷,什么情况可谓一目了然。 幸好当时村民执意为她单建了一间小舍居住,她可是看在他是严二公子的分上才分了一半给他。别人想来住,她还不肯呢! 颇感有趣地看着他阴沉的脸色,胡涂实在搞不清他在气什么? 看着俊俏的脸上阴云密布,她的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不爽,但模样倒是让人看了觉得挺开心就是了。 记得严爷说他的弟弟可是一个严肃又认真的男人来着,可是现在的模样在她看来,反倒像是个正在生气的乖孩子,明明在生气,却又忍耐着不要乱发脾气,唇微微抿着,一脸我很严肃,要公事公办的表情,实在有趣得很。 或者,因为严爷护短?不想说自家人的坏话,其实严二公子只是个不懂事儿的娇贵公子? 应该不会吧?她记得云清会的严二公子可是江湖上青年一辈中有名的俊才,听说二公子长得俊俏,又有能力,有身份,难得还没有青年人的骄气,不少有闺女的江湖门派可都把他当作良婿首选呢。 “不行。”锐利的黑眸升起几分火气,他眯起冷眸,瞪着面前满脸暧昧笑容的女人,听她那语气简直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难道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同意吗?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知不知道廉耻?她可是个女人!就算这里的情况再恶劣,又怎么能让男人住到她的房里去? “唉,二公子,咱们这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子啊……”看着他开始冒出火光的眼眸,胡涂停住口,轻轻笑叹,虽然不知他为何坚决不同意与自己同住,不过却不再坚持去说服他,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说吧,如果他真的不想和她一起住,那只能请他去住男舍的大通铺了。 童儿牵着马儿跟在后边,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家公子可是很少生气的,而且也从来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平日行走江湖,莫要说与人同住,就是破庙都是常常住的,怎么会如此坚决地反对呢? 难道?难道是他家公子也是因为讨厌这个胡先生?所以才不愿意与他同住? 看着前边又瘦又小又黑的人,童儿颇受打击地掩住脸,实在不愿多看一眼。 是啊,连他都觉得看着这个模样的“胡先生”想要昏倒,更不用说一直期待着的公子了。 这个人,简直把他心中那一代奇人的伟大形象完全粉碎,让他好生的失望。 他心目中的胡先生啊,就算长得不像他家公子那般高大英俊,最起码也应该是气质出尘吧,反观这个胡先生,又矮又小,一脸的寒酸,没有气质不说,还一点威严都没有,看他刚刚被一个寻常老妇给数落了一顿,不光不以为耻,还嬉皮笑脸地点头哈腰,哪有一点让人觉得值得尊敬的地方? 这样一个不起眼儿,甚至有些猥琐无赖的男子,怎么会是武林中人人景仰的胡先生呢? 虽然是大爷叫他们来的,但是难保不会中间出错吧,没准儿他真的是个假的吧? 一定……大约……也许就是这样吧?公子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不想和他住在一起。 童儿不太自信地自我安慰着,虽然明知道大爷出错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实在难以接受自己心目中的“大贤人”居然是这个德性。 “胡先生,您回来了。”正在劈柴的壮汉看到胡涂走过来,扬起笑脸打招呼。 “是啊,李二哥,今天的柴已经劈了这么多了?不要太辛苦啊,你这么能干,我怕你会把林子里的柴都劈完啊。”胡涂拍了拍他的结实的肩,挤了挤眼睛哈哈大笑道。 “哪有什么辛苦,应该的啦,多存一些比较好。”壮汉闻言,扬起一脸憨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胡先生好!”一群嬉闹追打着的少年看到胡涂,齐齐停下脚步,慢慢地走到跟前,恭敬地施礼问候。 “在读书?很好,看来大家都很乖,好儿男就该是文武双全,这么努力,小扮儿们不愧是咱们村的未来,很好,很好。”胡涂看到他们手中拿着的书本,模了模围在身边的少年们的头,满意地点头称赞。 “是的先生,我们一定会好好读书。”少年们被模了头称赞,个个俱是一脸的开心,大声地回应。 目送少年们离开,转回身继续慢慢地向前走,路过厨房时,里面忙碌的少女们看到胡涂的身影,开心地飞奔出来。 “胡先生,胡先生,我们做了新点心,快来尝尝好不好吃。”少女们拉着胡涂的衣袖笑着撒娇道。 “好,好,多谢,姑娘们辛苦了,好吃,好吃,姑娘们果然心灵手巧,一点不比城里最好的满香楼的糕差哦,姑娘们都是这般美丽又贤良,怪不得村里的哥儿们老是朝着厨房望呢。”被少女们晃得摇来摇去,胡涂连连笑着点头,看着她们闪闪发光的眼睛,伸手拿起一块尝了尝,夸张地咋了下舌,用力点着头大大地称赞了一番,逗得少女们笑得花枝乱颤。 好个轻浮女子…… 一直站在后边看着胡涂一路与村民们寒暄,严谨心中满是焦躁反感。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名震天下,号称与善于民、行踪神秘洒月兑、气质动人非凡的贤人胡先生? 烦躁地转过头,严谨将目光移开,不想再去看那个人让人厌烦的轻佻笑容。 带着轻微厌恶的冷然目光无意识地四下游移,触目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新开垦的空旷土地,除了几幢简陋的大屋,说是一片虚无贫瘠也不为过。 不知她又说了什么,少女们清脆开怀的笑声蓦然变得更加响亮,原本心神漫无目的游移的严谨突然心中不由一震,冷然的眼中闪过几分精光。 猛然转过头,重新打量后方刚刚让他无限反感的和乐景象,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奇怪却近乎肯定的感觉。 来此之前,他原本以为,会看一片废墟下愁云惨淡的灾民。 但是,如今,他看到的所有灾民,全都在笑? 是的,他们全都在笑,而且笑得很自然,很开心。 近乎肯定的念头浮现在脑中,而且越来越强烈…… 简陋的环境,艰苦的生活,却有着开心的笑脸…… 是因为有她在吗? 所以,他们才会在大灾后依旧可以安心地笑出来? 看着她笑着,挨个儿模着少女们的头,油腔滑调的称赞,逗得少女们又欢快地笑了起来,他原本满是反感的心渐渐浮起几分异动。 难道,她的举止无状、语气轻浮的模样,其实是为了安慰已经身心俱疲的灾民?和他们亲近? 看着面前笑得有些夸张轻浮,油嘴滑舌,不时搞怪的女子,严谨心中第一次产生想要了解的想法。 她这个样子,到底是天性轻浮,还是有意如此? 第三章 看不清的真面目 她绝对是个天性轻浮的女人! 严谨阴沉着脸坐在位子上,看着坐在一边正被一群少年少女围着嬉闹的女人,心中的反感无法控制地越升越高。 什么安慰灾民?什么用心良苦?他看,她根本只是一个天生就举止轻浮无状的人。 “哎呀,胡先生讨厌啦……”被胡涂抱着肩的少女,听到他在耳边的话后,红着脸儿娇笑着骂了起来。看那样子倒没有半分讨厌的模样,反而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儿,羞得佯装恼怒。 “本来嘛,你不承认吗?那我就问问大家,你们听我说……”胡涂见到少女羞红了脸儿,笑着转过头提高声音。 “啊,先生,讨厌啦……看什么?看什么,喝你们的酒去。”眼见众人都转过了头看着她们,等着胡先生说话,少女急得脸上更红,连忙伸手捂住胡涂的嘴,杏眼微瞪,对着一脸期待看着她们的众人骂了起来。 “小玲丫儿,你捂先生的嘴做什么?有什么好事儿,说来听听嘛……”村民们看着满脸红云的少女起着哄笑叫了起来。 被捂住了嘴,胡涂也不挣扎,安静地靠在少女香软的怀里。 转动着眼珠儿,胡涂原本静静含笑的目光扫到一侧正低垂着眼,阴沉着脸儿的严谨,突然一亮,难得的宴席,主角怎么能忘掉呢。 趁着少女忙着与哄笑着的村民们拌嘴,胡涂动作迅速挣月兑了少女的束缚,猛地朝着严谨扑了过去。 “二公子,不要一个人喝闷酒嘛,来来来,让在下敬你一杯,喝酒,喝酒……” 一个没有防备,严谨被抱了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胡涂搂着脖子,将满满的一杯酒抵在唇边,一股脑儿倒在了脸上。 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重量,严谨迅速站起身,狠狠瞪视着被推倒后,顺势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的胡涂,恼怒得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心?自己不顾礼仪廉耻,放浪地与那边的少年少女轻浮调笑也就罢了,如今跑过来抱住他这个大男人,而且还拿她自己的杯子灌他酒……莫要说她是个女人,就算是同为男人,这般举止也太过亲密无礼了。 “公子……”几乎被眼前的情景惊呆的童儿连忙掏出手巾递给严谨,看着自家公子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的脸,童儿感觉自己担心得已经眼前有点发黑了。 他从小苞随公子,可还从来没有见过公子生这么大气,当然也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对公子这般无礼,他家公子从小自律甚严,全身正气凛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纵是天生性格轻浮的人见了公子的一身正气,举止也会不由自主地庄重一些,不敢无理放肆。 可是…… 童儿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已经被人扶回座位,依旧嚣张大笑的胡先生。 看到这个人,他觉得,他完全可以理解公子生气的理由。 他家公子平日便最不喜欢爱胡闹、不守规矩的人,看到他们一群人不顾被“欢迎”的人,径自喝得东倒西歪,而且已经有不少人喝醉了酒,开始唱歌跳舞月兑衣服,这景象实在不堪入目,莫要说一向正经的公子受不了,连他童儿看着也觉得有点不成体统。 而且,最让人失望的就是这个胡先生,虽然公子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从小苞着公子,他自然知道公子对于名震江湖的胡先生心中其实十分敬重,在接到大爷的命令后,公子脸上虽是没有表情,但其实还是挺开心,甚至可以说是很期待的。 偏偏这个胡先生,一出场就狠狠击碎了他心目中的高大形象。 这样一个人,从一开宴就见他不知廉耻地和那群少男少女调情婬笑,哪有半点传说中的贤人风范? 而且他自己闹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跑来闹他家公子,实在够大胆。他光是看着公子从进了会场就越来越阴沉的脸已经不敢吱声了,这个人竟然还有胆儿敢来招惹公子,而且还笑得那样嚣张,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他是故意的。他看,他八成是真的喝醉了吧? “哎呀,胡先生喝醉啦……” “哈哈哈……胡先生喝醉啦……” 看着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一脸怒意的严谨,在座俱都微有醉意的众人先是一愣,分毫不被他阴沉的神色所影响,全都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童儿担心地仰着头,看着公子不善的脸色,心中急得唉声叹气。白了一眼四周笑得四仰八平的男女老少,真恨不得要开骂了。 这帮浑人,公子已经很生气了,这些醉鬼居然还敢火上加油,笑得那么大声,真是不怕死。 扫了一眼四周笑得放肆的醉鬼,严谨忍耐地闭了闭眼,用手巾缓缓轻拭脸上的酒渍。 微微调整着因为怒气而有些急促的呼吸,他微垂下眼,无意识的目光突然扫到了一边依旧微微滚动着的杯子。 那是刚刚被他推开时,从胡涂手中滑落的…… 严谨微微一愣,正擦拭到唇边的手不由一顿。 猛然意识到,唇上还有杯子被强按上时,粗陶杯沿划过的粗糙触感,口中也还有从唇边渗入的劣酒辛辣的味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倒在一名少女怀中闭目休息的人,他心中怒火又起,恨恨地咬紧牙关,紧紧抿着双唇,跃下暂时充当宴席的通铺,快步走出房间。 站在门口,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他用手背用力擦拭着薄唇,直到擦得火烧一般,完全没了知觉方才住手。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严谨眼冒火光的视线穿过身后喧闹的人群,精准地看向那个面带着满不在乎的浅笑,醉倒在少女怀中的女人。 这个女人,果然很讨厌! 很香很软…… 像是久久、久久之前,几乎如前世一般久的时候,母亲为她亲手布置的床铺一般,又香又软,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沉眠…… 这里是…… 头昏沉沉的,耳边开心的嬉闹声似乎隔着一层薄雾,有些朦胧不清,身体也还有些虚软无力,但头脑已经清醒了过来。 靶觉到横过脸上的发丝被一双温柔的小手轻轻拂开,她微微一愣,瞬间清醒了过来。顿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可爱少女正温柔地注视着她,见她醒来,少女轻轻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先生醒了!” 目光轻轻移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少女的腿上,脑子中快速回放过小睡前的景象,她轻轻笑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侧席,那个人的座位早已经空了,怕是气跑了吧? “我睡了多久?”在少女的搀扶下,胡涂坐正了身子,目光缓缓扫视过四周,男人们还在开心地喝酒划拳,女人们也在开心地聚在一起闲聊着,原本早睡的孩子们也被会场的气氛所带动,格外精神地四下追打嬉戏,完全是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 “先生只是小眯了一下,也就半盏茶的工夫吧。”少女听到问话,先是递过一杯清水侍候胡涂喝下,然后坐在她身边笑着回道。 半盏茶的工夫啊,看来今天真的是有点喝多了…… 她微微笑着,伸手抹了下脸,人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看着眼前开心畅饮的人们,她不想破坏这幸福的景象,不过也不能放着他们就这样喝下去,明天可是还有很多的工作等着呢,况且接风的主角都已经走了,再喝下去也不太好。只不过如今大家酒意正盛,贸然打断怕是不大好控制…… 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胡涂任由视线无意识地四下扫视,当扫过面前的杯盘时,她停住目光,脑中灵光一闪,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伸手拿过五只空碗摆在面前,胡涂吩咐一边好奇看着她举动的少女拿了一点水来,小心倒了一些水在碗中,又顺手要来少女头上的银簪,盘腿在碗前坐定。 “先生,您在干吗?”一直守在一边看着她的少女见胡涂举起银簪,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有回答少女的问话,胡涂抬起头,伸手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神秘地笑着,看了看身边因为注意到她的举动好奇围了过来的人,在众人的注视中故意高高举起银簪,朝着一只碗轻轻敲了上去。 “叮……”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她的敲击下传了出来,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俱都停下闲聊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叮……叮……叮叮……”她又拿着银簪对其余的碗都敲了一下试音,似是颇为满意了笑了笑。 抬起头,看到离她较近的人已经都被这边的骚动吸引了过来,胡涂满意地扬起唇,垂下眼帘,缓缓举起手中的银簪。 第四章 随便的女人 在门外吹了吹风,冷静了一下头脑,心神渐渐平静了下来,听着身后的会场内传来沸腾的嬉闹之声,严谨轻吁口气,对于村民这般乐观地饮酒作乐,其实心中十分诧异,也渐渐生出几分厌恶。 家不成家,他们倒是半分不见紧张,即使新年佳节,在他看来也没有比重建家园更为重要的事了,虽然他也不希望看到满村的愁云惨淡,但如今看到的情形也实在乐观得过火,简直就像是一帮心无大志,只贪图浸婬享乐的无赖之人。 不过,虽是不满,但他依旧隐忍不发,自己毕竟远来是客,不便多言。 所以,尽避一向不喜应酬,胡涂前来邀约时,仍是依礼前来,但如今看来,与其说给他接风,此宴倒更像是他们为了找个喝酒胡闹而找的借口罢了,看来实在荒唐可笑。 转头看了一眼虽没了他这个接风宴的主角却依旧热闹非凡的会场,严谨索性不再回去,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分辨了下方向,准备离开。 “公子,等等我。”一直躲在门后的童儿看到公子想要离开,连忙也跳出房门追到严谨身边。他就知道,公子如果不是到了忍无可忍是绝对不会贸然离席的,要不是他多了个心眼儿守在门边,肯定就会被公子丢在这里了。他可不想一个人面对那群醉鬼。 “叮……”刚走了几步,一个清脆的响声从会场中传来,异常陌生的音色使得严谨站住了脚。 “好好听,公子,那是什么乐器的声音啊?”童儿听着会场方向传来的叮叮声响,好奇地回过身。跟着公子也算走遍大江南北,仙乐美曲也听过不少,奇特的乐器也见过一些,这个乐声算不上绝美,却清脆悦耳,听不出是什么乐器所奏,倒是特别得很。 微垂着眼帘,严谨不理童儿的疑问,径自转身走回去,在门口站定,凝神望向发声的方位。 原本喧闹的会场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人们停下嬉闹,静静地看着首位上的人。 清脆的叮叮乐声正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曲儿有些简单,但却清脆悦耳,让人听了心中不由得洋溢起温温的平和感,心中顿感清爽不少,似乎酒也跟着醒了一些。 严谨微眯起眼,心头万分诧异,她居然在酒宴上奏佛乐? 虽然节奏更为简单,也极为粗糙,但从小习乐的严谨依旧听得出,胡涂所奏的那曲儿,正是一支佛家流传并不很广的警世小调,这成何体统? 酒宴上却奏佛曲取乐,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做不出?眼中闪过几分诧异和几分冷意,打消了走的念头,严谨双手抱胸立在门边,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想要玩出什么花样。 温和清灵的曲儿缓缓回响在屋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刚刚因为肆意饮酒而变得亢奋的情绪渐渐平和,甚至连醉倒睡着了的人,表情也不自觉柔和了下来。 “好了,酒也喝过了,曲儿也听过了,明日还要干活儿,该休息了,大家散了吧。”奏完一个小曲儿,胡涂抬起眼帘,看到所有人都一脸沉醉地看着自己,满意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站起身缓缓地环视了一周,语气欢快地说道。 “啊?现在就睡啦?”听到她的话,还没有玩够的少年人终于从曲儿中回过了神儿,有些失望地叫了出来。 “是啊,是啊,再玩一会儿吧。”不少还没玩够的人也跟着叫了起来,会场上一时又有些喧闹。 对于众人的话,胡涂只是微笑负手而立,并不回应,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瞬间人声鼎沸,颇有失控之势。 不过,奇怪的是,原本不满的人们吵闹了一阵后,看着胡涂依旧无声的微笑,都不由得渐渐停住了口,不大一会儿,喧闹的会场又恢复了平静。 “李大嫂,烦劳你带人清理会场,陈大娘,请你带孩子们先去睡,张大哥,醉了的兄弟劳你安排一下。大家散了吧。”待众人安静了下来,胡涂站在正中央,扫视了一周后,冲着散布在会场中几个人轻声吩咐了各自的工作,话音才落,就见在那几个应声人的带领下,全场的人都有序地动了起来。 “好厉害……”童儿呆呆地站在门前,看着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变化,收拾残局的,召集孩子的,搬醉鬼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动了起来。刚刚不是还有人不满这么早散吗?而且还闹得那么凶,怎么转眼就全都变了样儿? “胡先生,我送您吧。”吩咐完差事,胡涂下了通铺,穿过忙碌的人群缓缓走向大门,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少女见她脚步有些虚浮,不由担心地追了上来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你也早点去休息吧,睡得太晚就不漂亮了哦……”笑着摆摆手,胡涂轻声地安抚着少女,见她依旧担心地看着她,她心中无奈叹笑。 “不要担心,我没事儿,你看,二公子还在这里呢,我们一起回去就行了,有什么事,二公子一定会照顾我的,放心吧。”目光一转,看到一直无声站在门边神色深沉的严谨,胡涂大跨两步,来到严谨身边并肩站在一起,指着他对着少女笑道。 “啊……那好吧,请先生早些回去休息吧,二公子,烦劳您照顾先生。”目光由胡涂亲切的笑脸转到严谨没有表情的阴沉俊脸,少女来回打量了几番,虽然完全看不出来严谨有“一定”会照顾胡涂的意思,不过既然先生已经说了,少女只得讷讷地点了点头,微一福身,乖顺地转身离开。 身边的人矮小得只到他肩,只要不侧目根本就看不到她,但是…… 严谨忍耐地闭了闭眼,就算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却没有办法控制闻到她身上混合了浓浓酒气的体香,虽然两人并没有实际的碰触,但严谨却敏感地发现,她的衣袖轻轻擦过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对于自己这般过于在意到身边的人,心中突然有些焦躁,有些反感,严谨看了一眼童儿,不理身边的人,径自朝着夜色大步走去。 “啊……二公子,等等在下……啊……”身边的人突然离开,胡涂先是微微一愣,看来刚刚逗得过火了,真的生气啦,居然能让这个守礼的人连基本的道义都不管了,看来真的是玩过火了。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追,不过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哎呀,童儿小扮,还好你在啊,呵呵,烦劳,烦劳……”为了保持平衡挥舞的手被人抓住,胡涂抬起眼,看到一边儿臭着脸却牢牢扶着她的童儿,连忙感激地笑了起来。 童儿带着满脸的不满瞪视着面前笑得有些过于亲热,甚至有些讨好的人,目光哀怨地看向公子渐渐远去的背影。 鲍子居然自己跑了,真是的,为什么要把这个人丢给他? 他也不想留在这里陪他啊,要不是他是胡先生,他绝对要不理他,让他摔了算了;但是他纵是再不喜欢他,却没办法忘记他名义上还是清风会的顾问,而他童儿是严家公子的下人,于情于理都不能置他于不顾。 包何况公子虽然没有说,但离去前的那一眼,也是叫他留意这个人,他童儿再不灵光也跟了公子这么久,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明明公子自己都不想管,偏还要把人丢给他,真是不公平。 为什么这个人会是胡先生呢?而且,为什么要把他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变成这样呢? 童儿噘着嘴,不满地瞪着那个被他扶着还不够,已经得寸进尺地将大半重量都靠到了他身上的“胡先生”,他好不甘心啊! 为什么他一直崇拜得如天神的人,居然会是这个模样呢? 臭着脸扶着胡涂走回房间,进了正中的小厅,童儿将全身虚软,已经开始半闭着眼昏昏欲睡的胡涂扔在小厅的凳子上,转身走到左边的小门前。 “公子,是我。”轻轻敲了敲门,童儿轻声道。 日间,他们被这个胡先生带到这个房间后,方才知道,同住一间并不是说要睡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原来是个套间,左右各一间内室,中间以小厅隔开,可算是两个独立的房间,原本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公子在看到房间的格局后,终于勉强同意了同住。 “进。”房内传来低低的声音。 童儿推开门,看到公子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册,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着。想要帮公子倒一杯水,却发现屋子里一无所有。 是啊,一无所有,这就是他进了这个房子后的第一个想法,这个房间实在小得可以,甚至比府里的茅厕还要小。屋子里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放油灯的小边桌,甚至连椅子都摆不下,也怪不得从来不在非睡觉时间上床的公子会破例坐在床上看书。 他家公子啊,从小就十分守规矩,自律甚严,无论睡得多晚多累也会早起练功,绝不懈怠,在家中,吃饭定要在餐厅,看书定是在书房,像今天在大通铺上吃饭,坐在床上看书这种事,实在是大大的委屈。 不过,他家公子也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身为清风会的二公子,有很多的事情要他亲自处理,平日东奔西走,什么恶劣的情况都遇到过,却从来没有一声怨言,也一直随遇而安,今天的情况虽然不太好,却也算不上最坏,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公子这么生气。 可怜啊,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个胡先生的事打击太大了,公子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是他童儿从小就跟在公子身边,当然知道公子暗地里其实很欣赏传说中的胡先生的,平日不爱听闲话的公子对于胡先生的传言总会不自觉地认真去听,他甚至可以肯定,公子八成对这次见面抱了很大希望。 不过,这个胡先生…… 童儿微抽了下嘴角,侧过身,目光沮丧地看向一直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不变的身影。 这个胡先生莫要说公子受打击,他童儿也受不了啊,十分憧憬的人居然会是这个德性,实在让人心情低落,心情低落啊…… “童儿……童儿……”严谨看完一段书,发现早就已经进了屋的童儿也不知在想什么,满脸忧郁地呆呆站在门边,轻轻开口唤道。 “啊,公子什么事?喝水吗?”神游中的童儿被低沉好听的声音唤醒,看到公子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连忙走上前询问道。 “没什么,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放下书,严谨示意童儿先去睡,不由分说走出房间,顺手关上门。今天实在太过混乱,这般烦躁实在是成年后少见的情形,便是看了一会儿书依旧不能静心,他需要出去清醒一下头脑。 “公子……”被关在门里的童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乖乖地走回床边宽衣就寝。他家公子对他其实很放纵,要说公子那样一个自律甚严的人,却从来不会要求下人该怎么做,这要是在别家,哪有下人先主人睡的道理,不过他家公子却从来不会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也要做到,对己严,对人宽,认真正直,礼貌又谦和,他实在没有见过比公子更完美的人了。 必上房门,没有点灯的小厅变得瞬间不见五指,严谨停住脚步,静待眼睛适应黑暗,眼睛受到局限,听觉便格外敏感,除了自己的声音,耳畔又传来了另一个浅浅的呼吸声。 呼吸声? 微皱起眉头,严谨顺着声音看过去,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动也不动地伏在桌上。 微微一顿后,敏感地分辨出鼻间浓浓的酒味与淡淡的梅香,是她? 看不到她气人的表情,气人的笑,严谨发现,自己居然是自见面后,首次心情较为平静地面对她。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伏在桌上酣睡的人,冷静理智的眼中渐渐充满困惑。 十分明显,这个女人扰乱了他。 自十几岁行走江湖至今,人倒真是见了不少,但他却没有见这么……这么随便的女人。 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扮成男装。若说为了方便,那倒大可不必,本朝对女子管教并不算严苛,女子的地位较之前朝有了很大提升,江湖上行走的女子众多,甚至平民女子外出工作也大有人在,比男人更成功的女老板、女侠客也不是没有。 但,虽是如此,毕竟男女有别,男有男姿,妇有妇貌,一个良家女子依旧是不该穿男人的衣服,莫不说那股子亲密味,不尊本貌,异服示人,那本就是大大的失礼,而且本朝无论男女都要依礼束发,散发之态本只可允最亲近的人看到。但是这个女子,穿男衫,散长发,一脸懒懒的淡笑,与男人动手动脚,轻浮调笑,便是民风开放的本朝,却也过于随便了。 耳边轻缓的呼吸声代表她已经睡着,严谨头痛地看着她伏在桌上的单薄身影。 此时天寒地冻,如果任由酒醉的她睡在小厅一晚,必染风寒无疑,但是自小受过的教育又告诉他,她虽然这个样子,但总归是一个女子,送她进房这种事儿纵是好心,也足够逾礼了。 这个女人,怎么会如此随便?在身边与尚有两个可谓陌生人的男人的情况下,她居然没有半分防备地在厅中酒醉酣睡,实在太不应该。 有些恼地瞪视着胡涂,严谨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头痛。 第五章 醉酒 好冷…… 是啊,这是理所当然的,酒后畏寒,她却睡在桌子上,当然会冷,不过,她不想动,完全不想动。 好冷,但是不想动。 明知道这样下去一定会伤寒,但是还是不想动。 夜很静,静到耳边似乎可以听到隔壁的人翻动书页与呼吸的声音,他们怎么还没睡呢?赶了一天的路,宴席又开到这么晚,难道不累吗? 借着几分酒意,她渐渐陷入浅眠,意识还没有失去,甚至可以清楚地思考,身体却似乎不再是自己的,连手指都没有办法动一下。 如果七儿在的话,看到她这个样子,肯定又要大骂了。 想到七儿发怒时的样子,她在心中轻轻地笑了起来。 “吱。” 轻轻的关门声令她已经有些朦胧的意识突然一顿,关门吗?要睡了吗? 是啊,是该睡了……沉浮不定的意识依旧四下游走着,她习惯了晚睡,现在虽说已经不早了,但是却还没有到她平日入睡的时间,如今浅浅地打着盹,也只是因为今儿个喝了不少的酒,但是无论如何喝,却依旧无法让她沉睡。他们肯定与她不同,记得大爷说过,他家的小弟行事非常喜欢守规矩,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从来到时辰必睡,到时辰必起,无论是作息还是行事,都规律得很,如果不是尚会变通,他几乎要当他的二弟是一本会走动的规矩手册。 不过,他好像很讨厌她,记得早间刚刚见到他时,他便是满脸阴郁,似是十分不快,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严家二公子。应该没有见过面吧?皱着眉思索了下,意识虽有些朦胧,但依旧确认,长得这般俊俏的美人,若是见过,定不会忘记才对。 想起他俊俏的脸却一直力持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到底是哪里让他这般不满,不过对她来讲倒无所谓,反而觉得他的样子挺有趣,明明在生气,却并不对人发怒,也不出言无状,只是一脸冷冷地兀自调适着,绝不迁怒于人,实在正经得可爱。 不过,总是那么一本正经的表情,倒是有些可惜了那张俊俏的脸。 她一直认为,美人丽质,冷有冷的味道,热有热的风情,温柔若水也很动人,但若总是保持这般死板严肃的表情,实在了然无味。 如果他生气失控,那神情将会如何的精彩生动?或若是真心笑开,又不知将是如何的动人心神啊。 想到这里,她在心中失笑,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或许逗美人开心有些困难,但照目前他莫名的敌意看来,不惹他生气都不大可能吧?瞬间,居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 一阵冷风吹过,透过房门下的缝隙吹入厅中,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意识渐渐又清醒了一些,风中带来一股清新的味道,陌生中又有些熟悉。她忍不住仔细分辨了下,突然警觉地发现,屋中原来并非只有自己。 她维持着平缓的呼吸频率不变,小心侧耳倾听,原本因酒意而有些飘忽的意识迅速集中了起来,确实有人在小厅中。 一旦注意到了,便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被这个味道所包围住了,这个味道很好闻,很干净,有些熟悉…… 脑中快速分辨出了来人,虽有疑惑,却并没有起身询问,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后,意识又渐渐有些涣散,原来是他。虽然喝了酒有些钝感,但今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天色这么晚了,这严二公子不去睡觉,在这小厅里发什么呆? 她记得小厅里什么都没有吧?难道是出来喝水?还是因为起夜?不过,此时她可没有精力与他打招呼,算了,随他去吧,大概,过会儿就会回去睡了吧? 保持着姿势不动,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进屋去睡。”犹豫了半晌,直到见她因为夜风打了个冷战,严谨终于下了决心,走到胡涂的身边,轻轻开口唤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淡中似乎尚有一丝恼意,不过倒是格外好听,用来催眠正好,脑中迷迷糊糊的,慢了半拍才理解了他的意思,与浅眠纠缠着的意识终于清醒了过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她缓缓睁开眼睛。 “呵呵,二公子,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静默了一下,维持着伏在桌上的姿势不变,胡涂缓缓地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开口笑问。 “咳……要睡,回房去睡。”见她连头都没有抬,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已经犹豫了半天的话。 “多谢二公子关心,在下只是有些薄醉,在这里稍事休息,醒醒酒便会回去睡了,二公子不用管在下,请自去休息吧。”听到严谨的话,胡涂无声地笑了笑,微微转过头,透过发丝的间隙看向一边高大的人影。 他在烦恼什么?虽然看不到表情,她却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挣扎犹豫着。 听到她的话,严谨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什么稍事休息?明明都已经睡着了。 “……我扶你。”静立了半晌,严谨转头看了看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房门,终于不甘地低低开口道。 听到他的话,胡涂有些惊讶,使尽全力撑起头,单手托着腮,慵懒地看着一边看来有些不自在的人。夜色深沉,她的视力受阻,并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却奇异地可以感觉到他的挣扎懊恼。 “呵……既然二公子这般关心在下,那就有劳二公子送在下回房吧。”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莫非……他方才一直站在厅里,就是在烦恼着要怎么“解决”她吗? 情感上讨厌她,道义上却又不能眼看着她睡在厅中伤风,所以一直站在那里犹豫? 换了是她,如果是讨厌的人,才不会管他伤风不伤风呢。 想到他烦恼的模样,突然又有些莫名地开心,这个人果然是正直得可爱,这般善恶分明,客观公正,不任私人的恶意影响了判断,实在正直得可爱啊。 什么关心她?这个女人真是不知耻。 被她的话搞得又是一阵恼火,严谨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定定看着她嘴上说着要回房,人却撑着头呆在那里不动。 咬了咬牙,他深吸了口气,只得主动伸手上前撑起她的手臂,想扶起她就好,却完全没想到她居然刚一离开桌子的支撑,整个人便如一摊烂泥般滑了下去。 心中暗暗低咒了声,严谨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腰,一时间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只得让她无骨般虚软的身子靠在他坚实的身躯上,这才勉为其难地令她“立”在原地。 “能走吗?”忍耐着推开她的冲动,严谨僵立在原地皱了皱眉,几乎不抱希望地开口问道。 “呵呵,在下汗颜,今儿个实在是不胜酒力,失礼,失礼……在下知道二公子宅心仁厚,请二公子好人做到底,多多担待……”全身的重量都倚靠着严谨的手臂支撑方能不滑下去,胡涂虽强撑着心神,但也只能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 今天喝得真是不少,虽然意识清醒,但是脚下如同踩了棉花,完全找不到地板,刚刚在会场里还好一点,但出了门一吹风,酒劲又反了上来。刚才全靠着童儿一路拖着她才回得来,现在小睡过后,疲意一下子上涌,这身子几乎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了,任是心里如何想,就是动也不动。 靶觉到他全身不自在地僵硬着,她心中忍不住失笑,这么明显的排斥?他不会又扔了她吧? “在下手足无力,还请二公子多多担待……”千万不要扔了她啊……她可不想一天被人当作垃圾一样扔掉两次啊,而且现在情况不比之前,她可没有力气自己爬回房,要是现在被扔掉,恐怕只能乖乖地呆在这里与地板缠绵一夜了,头抵着严谨的胸膛,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凝聚心神,使尽全身的力气抓紧他的前襟。 好暖…… 也不知是他的身上太暖还是她身上太冷?额头下的坚实胸膛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她忍着一头扎进去的,又用力吸了两口气,被胸膛捂热的清爽气息窜入鼻间,突然感觉头脑好像又晕了一些,好香啊…… 又香又暖,实在让人垂涎欲滴啊,她可是很怕冷的,而且一到冬天就手脚冷冰,怎么也暖不过来,本来就不太易睡的夜晚便变得更加难以入睡,这么香,这么暖,让她都忍不住想要直接睡下去了…… 懊恼地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严谨有些进退不得,听她的声音倒似十分清醒,完全听不出醉酒的感觉,但是她满身浓浓的酒气与这全身无力的模样,却也不是想装就装得出来的。 被她柔软的身体靠在身上,再加上混合着浓浓酒气的体香扑面而来以及披散的发丝滑过他的手臂,每一样都在提醒他,这个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两人这般的姿态又是多么的逾礼。 想到几乎是自己主动陷入如今这般无力的情形,实在让人感到不快。 忍耐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严谨咬着牙,微一俯身,一手滑至她的腿弯,将她横抱了起来。 四下没有一丝灯光,但黑暗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视线,大步穿过小厅,严谨伸脚顶开房间,一路畅通无阻地将胡涂带到床边,如同烫手山芋一般迅速放下怀中的人。 “……放手。”本欲扔下她便起身,没想到她全身无力手劲却不小,人都躺在床上了,手却拉着他的衣襟死活不放开,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伸手撑住床,恐怕要被她拉回去了,俯身悬在她上方,严谨咬了咬牙,低声轻喝。 “多谢……二……公子……”当身体接触到床铺,才终于知道她有多么疲惫,心中长叹了口气,眼睛早就无法控制地的闭了起来,贴上床的瞬间,她迅速被睡神攻陷,听到他的喝斥,她顿了一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缓缓松了手,感觉到严谨转身要走,她连忙有些口齿不清地笑道。 听到她似是含在口中的道谢声,严谨有些疑惑地停住已经迈出的脚步,却见她早已经闭起眼睛,呼吸更是渐渐平缓,似乎瞬间就已经睡着了,眉头忍不住又紧紧锁了起来,她这么快就睡着了吗? 不明的恼怒涌上心头,严谨无法置信地盯着她平和的睡脸,她就这样睡着了?就在他还在她床边的时候? 怒瞪着她突然因为畏寒而蜷缩起来的身子,握了握拳,咬着牙重新走回床边,用力抖开棉被盖到她的身上,看着她因为温暖而渐渐舒展的眉头,严谨阴沉着脸,僵立在床边,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让人气闷…… 第六章 不安的心情 空气中传来的香甜粥香将她从沉眠中渐渐唤醒,深深吸了一口甜美的空气,她面带微笑,缓缓睁开眼睛。 “七儿?”明亮的晨光让她忍不住又闭上了眼,下意识地开口唤了声。 “先生醒了。”清甜的嗓音轻柔地响起,随着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人影来到床边,挡住了刺目的晨光。 “七儿什么时回来的?”感觉到光芒不再那么刺目,胡涂缓缓睁开眼,果然看到七儿漂亮的脸儿悬在上方,笑着问道。 “一早到的,见先生在睡,未敢惊扰。”七儿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扶起胡涂,垂着眼帘恭敬道。 唉,果然生气了! 看到七儿的模样,胡涂无奈地在心中叹笑了起来。 “好七儿,这次辛苦你了。”乖乖地任由七儿帮自己换好衣服,胡涂扬起讨好的笑容又道。 “先生言重了,奴婢不敢当。”口中虽然冷淡,七儿依旧温柔地帮胡涂理好衣服,侍候着她梳洗完毕,一起来到小厅。 坐在小厅里,七儿帮胡涂盛好清粥后,垂着眼帘无声地立在一侧,如同个规矩的下人安静地侍候。胡涂看着七儿俏脸紧绷的模样,不由无奈地笑叹了口气。 “七儿,不要生气了,昨天给严二公子接风,又正是破五,大家一时高兴,这才多喝了几杯,下次不敢了。我的好七儿,笑一个吧,一早起来,没有七儿温柔的笑容安慰,我的头好痛啊。”这个丫头虽然一直细心照顾她,但如果不是真的气大了,可从不曾这般规矩过呢,胡涂连忙摆出可怜兮兮的讨好表情,亲亲热热地拉着七儿的手,软声告起饶来。 “怎么敢当,奴婢可没有那么大本事,不过就是兴致高嘛,多喝几杯也是自然,奴婢又怎么会这般不知情趣,管先生的闲事呢。”听到胡涂亲亲热热的话,七儿斜过眼儿冷笑道。 “好七儿,下次真的不敢了,好几天没见了,可是想死我了,来,笑一个吧,不要生气了。”听到七儿带刺儿的回话,胡涂干干笑了笑,心里不由暗自嘀咕,七儿的冷笑可是越来越有压迫力了,脸上却摆出好真诚的表情看着她的眼。 “真的?”直直望入胡涂的眼中,七儿看了半晌,声音终于放缓了些。 “当真,当真,七儿,陪我吃早饭吧。这几天没有七儿陪我吃饭,饭都不香了呢。”见七儿的表情有些松缓,胡涂连连点头,亲昵地拉着七儿坐在身边。 “先生,七儿不是怪你喝酒,但是,七儿不在身边照顾,你独自喝醉酒怎么得了,若是被人发现了那事儿,那可如何是好?”瞪视着胡涂满是讨好意味的笑脸半晌,七儿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 “那是自然,七儿放心,我心里明白。”知她不再生气,胡涂终于放了心,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端起碗,先深吸了口气,闻了闻粥香,大大地喝了一口。 “还是七儿的手艺好,好吃,好吃。”香甜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让宿醉后虚软的胃与干渴的嗓子十分舒服,圆润饱满的米,煮得恰到好处,颗颗香软无比,吃得胡涂连连点头称赞。 “哧,不就是普通的白粥么,哪儿有那么好。”看胡涂吃得香,七儿眼含笑意,伸手夹了些小菜到只顾埋头喝粥的人碗中,温柔地笑道。 “不一样,七儿做的就是好吃。”大口喝着粥,胡涂尚能口齿清晰地回话。 “先生喜欢就好。”微微笑着,七儿温柔地看着胡涂,心中十分满足,对于做饭的人来说,最幸福的事儿莫过于有人觉得好吃。虽说她一向喜欢油嘴滑舌,或许有时候显得有些过于夸张,但却实在让人没办法不因她的话而开心。 半碗热粥下肚,原本尚有些灼痛感的胃终于舒服了一些,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胡涂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房门,这么半天一直没有听到那边的动静,想来应是出去了吧? “先生?怎么了?”七儿正坐在一边托着腮看着,见胡涂突然停下看向一边的房门,好奇地问道。 “七儿……那边……”听到问话,胡涂回过了神儿,习惯性地笑了笑,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一边的房门想要询问严谨的情况,话到嘴边,突然想到七儿早上方才回来,看样子应当尚不知严谨住在隔壁的事,一时间倒有些不知要如何开口。 “那边怎么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对面的房门,七儿很奇怪她怎么突然吞吐了起来。 “七儿,你看到严二公子了吗?”也罢,犹豫了一下,想到七儿早晚会知道,胡涂认命地开口问道。 “严二公子?你……你是说昨晚有一个男人住在那边?”听到胡涂的问话,七儿愣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突然瞪大眼睛尖叫道。 吧笑着点了点头,胡涂决定不去纠正七儿其实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二个…… “你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先生,你怎么能让男人住进这个屋子?而且还在我不在的时候?而且你还敢给我喝醉?你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的秘密是不是?”七儿闻言失控地跳了起来,气得手都有些颤抖地指着胡涂,完全不敢相信地狠狠瞪视着一脸傻笑的人,她为了守信她的秘密可谓千辛万苦、处处小心,这个人竟然…… “对不起……”七儿好可怕……河东狮吼啊。 不敢与发火中的七儿对视,胡涂在心中偷偷地叹了口气,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啊,村子里的房舍有限,总不好让堂堂的云清会二公子去睡大通铺吧?虽然她倒真觉得没什么,不过还是不要让七儿知道的好,而且要是让七儿知道昨晚还是那个男人送她上的床,恐怕真的会气得扑上来咬她吧…… “你……”才要继续发作的七儿突然脸色一变,停住话音,转过头有些警戒地看向房门。 顺着七儿的视线看去,胡涂偷偷地轻轻松了口气,虽然不知来者何人,不过还好,总算救她一命,七儿平日温柔可人,尤其是近来性子被她磨练得更加好了,但却造成一生起气起来反而格外可怕的后果,她今天二度惹七儿生气,还真是有点怕怕的。 瞪了胡涂一眼,七儿低眉垂目,恢复温柔恭敬的模样立在一边。半晌,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步律沉稳,似是可以看到来人笔挺优雅地,一步步认真端正地踏下去的端正仪态。 是他。 胡涂开心地端着碗继续喝着粥,目光紧紧盯着房门,果然见到严谨修长笔挺的身影在片刻后推门走了进来。 推开门,严谨看到桌前的人,不由微微一愣。 今儿个的胡涂依旧一身灰衣,头发也依旧用麻绳束在身后,虽比之昨日看来整齐了不少,但依旧闲散,看到严谨进门,胡涂放下手中的粥碗,扬起一个爽朗又亲切的笑容打起招呼—— “二公子,早啊。” 完全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见到她。严谨脑中不由浮现起昨晚的情形,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是好,僵立在原地。 苞在后边童儿看到公子突然停下,好奇地探出头,只见胡涂正坐在小厅的桌边,桌上放着早餐,样式虽看来简单,但是闻着格外的香。昨晚被他们的一通胡闹,他都没有好好吃晚饭,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本就经不住饿,现在闻到粥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肚子像是有自己意识一般咕咕叫了起来。 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被这一叫瞬间打破,胡涂本正一脸兴味地看着面色有些复杂的严谨,听到这声音后,目光一转,看着满脸尴尬的童儿,忍不住炳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没见过人肚子饿啊?”童儿看到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脸忍不住腾地红了起来,白了一眼笑得格外嚣张的胡涂,小声嘀咕了起来。 “哈哈……好痛,哈哈……七儿……麻烦拿碗,哈哈……”笑得有些肚痛,胡涂半趴在桌上,边笑边伸手示意僵立在门前的两人就座。 面带无奈地看了胡涂一眼,七儿福了福身,转身出去拿碗筷。 严谨不自在的情绪被童儿这一搅也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兀自低头脸红的童儿,又看了看笑趴在桌上的人,只得有些无奈地抬步走上前就座。 “童儿小扮儿,一起坐吧,咱们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又笑了一会儿,胡涂终于停下笑声,见童儿低着头,规矩地站在严谨身后,笑着叫道。 “坐吧。”听到胡涂的话,严谨转过头,看着脸上红霞未退的童儿低声道。 “谢公子……谢胡先生。”童儿依言坐下,依旧低着头,不甘不愿地道了声谢。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谢他,但是他是可是二公子的侍童,基本的礼貌还是知道的。 “不要客气嘛,咱们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相处呢,在下少不得也要麻烦严二公子和童儿小扮儿,大家不要拘谨,随意即可。来来,别客气,吃啊,不是我吹,我家的七儿手艺可是极好的哦。”原本这早餐是为了胡涂一人准备,不过七儿向来灵巧,趁着胡涂笑得喘不过气的工夫,新的早餐已经重新布好。 “多谢。”接过七儿送上的碗筷,严谨轻道了声谢。 “二公子今天看起来神采奕奕、英姿不凡,昨晚闹到那么晚,还能不忘早起,无怪严爷总是说二公子非常勤勉,在下佩服佩服。”刚刚已经吃了半饱,再加上刚刚一闹,胡涂已经没了食欲,坐在桌边撑着头,口中习惯性地寒暄着,手上有些意兴阑珊地用筷子玩着碗中的食物,碗筷相撞,发出小小的撞击声,但是在安静的小厅里,却显得格外大声。 “过誉。”顿了一会儿,就在胡涂以为严谨不会理他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惜字如金的回答。 微转过头,看着他坐姿笔挺,目光微垂,拿着筷子的姿势标准而优美,安静地吃着食物,一看就是十分好教养的模样,面上表情有些严肃,又有些不赞同,却依旧安静而优雅地吃着食物。 看着他的模样,胡涂心中瞬间明白了刚才严谨停顿的原因,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果然是食不言,寝不语,看来回她的话让他经过了好一番挣扎,而且…… 垂目看着自己面前被搅得有些惨不忍睹的粥碗,胡涂索性放下碗筷,不再摧残碗中的食物。她的食量不大,虽不挑嘴,但是胃却有些任性,一旦不再想吃,无论多么好吃的东西也无法吞下肚,即使在外行走这么多年,吃过些苦,也饿过肚子,但这娇气的毛病却一直没有办法改过来。 有些出神地看着严谨端正优雅的用餐姿势,不由得想起了已经忘记了很久的事情。 曾经,她也是被人这般要求着的,坐如钟,站如松,笑不露齿,动不摇裙,食不言,寝不语,要有…… “先生,胡先生在吗?”少年清脆的叫声随着一阵轻快的跑步声传来,打破了屋中异样的寂静,转眼间,只见一个漂亮的少年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了桌边,脸上带着开心的表情,像只兴奋的小狈儿一样看着胡涂。 “是小岚儿啊,早上刚回来,怎么不去休息一下?要是这张可爱的小脸儿变丑了可怎么办?先生我可只爱美人,到时不要怪先生不宠你了。”撑着头没有动,胡涂扬起调侃的笑容看着少年道。 “胡先生,和您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岚儿。”美丽的少年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郁闷起来。他明明有楚岚轩这个很有气质又有男人味的名字,偏生这个人要怪声怪气地叫他小岚儿,像个女孩子一样,说了多少遍也不肯改,搞得现在村里的大家也都习惯性地跟着他这样叫。 “好,好,小岚儿,不要生气嘛,你看,一生气就皱眉,小心变成小老头哦。”敷衍似的点了点头,胡涂一脸开心地看着少年气呼呼的脸,依旧故我。 放下碗筷,严谨看着胡涂一脸戏谑地逗着那个少年,心中不由冷哼一声,胸中渐渐涌起淡淡的不快,他从小遵循师训,谨言慎行,对于这种轻浮言行最为不屑。 从昨天初见他就有这个感觉,如今仔细再看,感觉就更加强烈,她无论是见到什么人,总喜欢夸一夸,逗一逗,似乎不说些轻浮话儿就不甘心,果真是个天生行为浮夸、油嘴滑舌的女人。 这样的人……这样一个随便轻浮的女子,怎么会是那个受到天下人尊敬的胡先生? 听着她轻浮的笑声,严谨心中一沉,胸中闷闷的十分不舒服。 “胡先生……”猛然开口打断胡涂与少年的笑闹,严谨调整了下目光,将心中莫名的不快压下。 “啊?二公子有什么事儿?”听到严谨礼貌却微带些冷意的声音,胡涂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脸色又开始变得不善的严谨,这一大早的,谁又惹着他了? “请问胡先生,需要严某做何事?”冷眼看着对他一脸无辜粲笑的人,严谨淡淡地开口。既然已经来了,那事情总要做的,他来此只是为了协助“胡先生”,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其实又如何呢?他何苦自寻烦恼? “啊?”需要他做什么?这没头没脑的从何说起? “先生不是修书言明需要云清会协助吗?”瞪视着她,严谨忍不住怒气又升,他大过年的千里迢迢跑来,可不是来玩的。 “哦,你说的是那个啊。不急,不急,这才初六嘛。”在他的怒视中恍然大悟,胡涂摆了摆手笑道。 “不急?”不急要他们立刻派人来干什么? “现在天寒地冻,不宜工事,二公子一直在赶路,着实辛苦,先好好歇息几天,四周逛逛吧。”无视严谨严肃的脸色,胡涂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不宜工事也应开始有所准备……”就算不宜工事,那也应该开始着手准备建房的材料啊…… “啊,严二公子?失礼,失礼,阁下就是云清会的严二公子吗?在下楚岚轩,是这个村的村长,见过二公子。”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边的漂亮少年猛然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突然低叫了一声,打断了严谨的话。看到他一脸冷意地看过来,少年连忙对着他行了一礼,他一早回来就听说云清会的人到了,这才急忙跑来,没想到一进门就被先生闹得完全忘了来意。 “正是,村长多礼了。”回了一礼,严谨脸色稍缓,虽然对于这个稚女敕的少年居然是村长有些疑惑,但依旧不动声色地回道。 “好啦,饭也吃好了,小岚儿,七儿,你们刚刚回来,去睡觉,二公子,请随意。”打断两人的寒暄,胡涂突然伸手拎过七儿收拾好了的食盒笑道。 胡涂突然的话使得在场人全都一愣,七儿熟知胡涂的脾气,微微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乖顺地点了点头将食盒交给胡涂。 “先生,我还有事儿要和您说……”楚岚轩却是满脸的错愕,一肚子的话都没有说呢,这个时候哪里睡得着。 “都成熊猫啦,好丑,好丑,乖,快去睡觉。”笑着拉起楚岚轩,打断他的话,胡涂拎着食盒走出房间,不理被他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呆愣的严谨主仆。 “严二公子请自便吧,七儿先告退了。”看着胡涂拉着楚岚轩走出房间,七儿淡淡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两人轻轻催促道。她可不是先生,自然不能接受自己睡房外站着两个大男人。 “啊……七儿,七儿?七姑娘?你是天医七姑娘?”一直站在一边的童儿看着七儿在胡涂离开房间后瞬间变得清冷的面容,脑中灵光一闪,指着七儿惊叫了起来。 天医七姑娘,这是江湖人对她的称呼,天医的真正姓名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她七姑娘。七姑娘行踪成谜,又听说这个姑娘的医术超高,行走江湖期间,不知救治了多少疑难杂症,甚至有人说七姑娘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与天夺命,故江湖人称“天医七姑娘”。 但是,七姑娘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仅仅在江湖上行走了一年的时间便销声匿迹,再没有人见到过她,有人说七姑娘已经嫁人引退,甚至有人说七姑娘其实早就已经死了。童儿小时候曾经在严府见到过一次被请来救治会中兄弟的七姑娘,那个年轻的少女有着动人的容姿,满脸清冷孤傲,在童儿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是时隔多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再加上七儿自打见了面便一直低眉顺目,与心中那个冷然清高的女子完全不同。 不过那一声“七儿”,与她在胡涂离开后,瞬间变得清冷的神情让他猛然福至心灵,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这个女子看来这般眼熟,真的是七姑娘,天啊,他看到了七姑娘! “七姑娘?”严谨愣了一下,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童儿所说的七姑娘就是那个七姑娘?这个女子看来也不过双十年华,怎么也不可能是几年前就扬名江湖的天医七姑娘吧?而且就算是真的七姑娘,堂堂天医七姑娘好好的又怎么会跑来给人做了丫头? “小女子只是七儿,请两位自便,七儿要去睡了。”对于童儿的指认,七儿表情淡淡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眼神平和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轻轻一福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 看着当着他们的面关上的房门,严谨猛然回过神儿来,七儿已经言明了要去休息,他们两个男子又怎好再呆在这里。 定下了心神,严谨带着童儿出了房间,门外已经是一片忙碌和乐的景象了,虽然一无所有,十分贫瘠,但是早起的村民却已经在有序地工作着,丝毫看不出昨晚胡闹的痕迹。 这个村子,果然有些古怪。 对于一个不久前才受过天灾的村子,他们的态度乐观得过火,上百户村民挤在同个大通铺里,家不成家,妻离子散,环境恶劣,他们的身上却丝毫看不出重建新家的渴望。而且虽然每个人都似乎在努力忙着什么,但明显他们并不是在重建家园。 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她的存在让村民不担心重建家园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虽然她的存在确实是让村民安心乐观的因素之一,但却还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脑中浮现起昨日入村时同样倍感怪异的严密防守,严谨微微眯了眼睛。 她的态度,村民的态度,都有些奇怪,似乎在隐藏着什么……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第七章 被隐瞒的事实 “村里一日三餐都有人定时做好,不过饭要自己到厨房去吃,村里人数也太多,所以除了特殊情况,一般不会聚在一起吃饭,每天的食物是按人定量分配,但如果有空,还是请二公子尽早一些为好,为了节省木柴与减轻厨房的工作量,会定时熄掉灶火,太晚去的话饭菜会冷掉。”好好睡过一觉后,楚岚轩神清气爽地找到在村中阴沉着脸四处闲逛的严谨,开始为他介绍村中的情况。 “还有,每天早上吃过饭后,要喝一碗防预草药,二公子今天还没喝过吧?”走出厨房,楚岚轩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拦住严谨主仆道。 “药?没事喝药做什么?我们又没有生病。”童儿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 点了点头,严谨倒并没有多问,通常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想必这药就是为了怕疫病突然袭来,所以一开始就尽量防住最是上策。 “天寒地冻的,先生怕大家生病,所以叫七儿姑娘开了强健身体的方子以防万一,厨房会每天煎给大家喝,这药只是为了防病,童儿小扮儿不用过于担心。”楚岚轩听到童儿的问话笑着回应,转身进到厨房端了两大碗草药交到两人手中。 “奇怪的人,没病喝什么药嘛。”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公子,童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公子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只能乖乖地喝下去了,而且七姑娘开的药自然不会有错,不过,还是好苦啊,真的每天都要喝吗? “楚公子,请问胡先生在哪里?”在村中转了一圈,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严谨突然问道。他们已经围着驻地转了一圈,所有地方都看过了,但是从早上分开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的身影。 “啊,胡先生啊,这个时候应该在梅林午睡吧?”看了看天色,发现日已偏斜,楚岚轩想了想道。 “睡觉?”闻言严谨脸色皱着眉,忍不住沉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先生身体不好,每天如果不午睡的话会很没精神的。”无视严谨怪异的脸色,楚岚轩理所当然地说。 午睡?童儿看着渐暗的天色,忍不住撇了撇嘴。 看天色现在已经快要晚饭时间了吧?这个时候还在午睡的话,莫不是这大半天都睡过去了?而且那个胡先生本来起得就不早吧?早上看到他的时候,他们公子可都是已经早起打过几趟拳了。 “请问楚公子,关于重建之事,现在有什么计划吗?”告诉自己不要去理睬胡涂的行为,略一沉吟,严谨问道。虽然胡涂说让他不要着急,但是他并不是来这里游玩的,如今全村一百多口人挤在五个大通铺里,条件恶劣暂且不说,这般应急之法在短期虽然最为快速有效,但拆分家庭安置,妻离子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不急重建新村难道还有什么更迫切的事情? 况且,云清会中也尚有许多公务在等他去处理,根本没有时间可在这里浪费,若是真有隐情,既然唤了他来,就当如实告知才对。 “这个嘛,不急啦,不急啦,哈哈……现在尚在过年,哪有年里干活儿的道理,公子好意在下先行谢过,不过,还是如先生所说,等过了十五再说吧。”楚岚轩听到严谨的话,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似乎掩饰着什么似的大笑了起来。 “是吗?”看着他故作爽朗的大笑,严谨垂下眼帘,并没有追问。 这个村子果然与他想的一样,很古怪。 而且他已经可以肯定,那个女人绝对知道原因,但是却故意隐瞒。 严谨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梅林。 这里,到底了生了什么事儿? “胡先生……胡先生……” 淡淡的低沉声音渐渐唤醒她的意识,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好听,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这么好听的声音应该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才对。 胡涂趴在树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么好听的声音用来叫醒有些可惜,用来助眠还差不多。只不过稍冷了些,有点可惜了这么好听的声音啊。 “胡先生,请醒醒。”负手立在树下,严谨冷冷地看着树枝上横卧的人影,听她的呼吸,似是已经醒了,倒却并不回应他的呼唤,不由使得他心中怒气渐升,语气也更冷。 “是二公子啊,怎么有空过来玩?”懒懒地趴在树枝上,胡涂缓缓眨开眼,含笑看着下面眉目冷淡的人,虽然对他了解不深,她也大约能猜得出来他在气什么,听严爷说过,二公子严谨是一个天生认真正直的人,生活得认真,态度认真,做事也认真。 正好与她完全相反,就像她看到他这个凡事认真的样子会觉得想要逗逗一样,想必他看到她这般闲散也会不太顺眼吧? 这样目标明确,认真生活的人,让他漫无目的东游西荡,恐怕真是一件比工作还要辛苦的事情呢。 她性喜自由懒散,对事情要求不高,虽也在做事,但却并不想一定要有多么的认真努力,人生在世,本就苦多于乐,如果可以以轻松的态度过活,即使是处于逆境也不会太过伤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对的,只要要求不高,便不会失望太大。 堡作之于她,只求做好即可,并不苛求完美,同样也不在乎什么手段方法。 肚子饿了去吃饭,只要饭好吃,能吃饱即可,并不一定要有餐桌才行,想要读书时,只要书够好看足够了,在书桌前端坐捧卷还是在树上懒懒地躺着去看,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事必有度,力求完美,过于认真死板,最终伤到了也只是自己,何不轻松一些,得过且过便好。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啊! 所以,遇上这般认真过活的人,她看了就忍不住就想要欺负一下。看他气得跳脚,她就觉得很乐。 没有任何理由,大约就像猫与狗,见了就想互斗一番,天性所至吧! 知他对她的闲散存有诸多不满,倒反而更觉得格外有趣。 世上之人,无论天性多么公正认真,想要在这世上存活,总是难免沾染尘世的浊气,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过于严苛,变成招人反感的卫道士,早先听严爷说他这个弟弟时,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死板无趣的人,但是这个人真正见了面却其实有趣得很。 清廉认真,却不死板,坚守着自己的公正,却并不强加于人,是个绝对心志坚强的人,不轻易被外界所影响,当然,也代表着他足够强大才能保证自己的信念。 强大、自信、认真、正直、高洁,美丽得让人屏息。 这样的人,与她完全不同。 是啊,与她完全不同。 可以肯定,失败也好,困难也罢,这个人定然会正直地面对,他一定不会像她一样选择逃避,选择得过且过。 像是最高最干净的山峰,清澈高洁,让观者不由心生自卑。 所以,更忍不住想要去逗逗他,看到他被气得眼冒火光,失去冷静,实在是很开心。 唉……她果然还是很恶劣。 “在下尚有云清会公务在身,只盼早日助村民渡过大劫,也好回去复命。”冷冷地看着树上懒懒含笑的人,严谨并不想发怒,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为何,他看到她这般慵懒地笑,心中就会火大,虽然极力控制着不要出言不慎,但却没有办法控制情绪波动。 呀?还是不发火吗?果然自控极强啊。 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胡涂打了个哈欠,对于他尚能保持冷静感到有些无聊。 “二公子,村民尚不急,你我何苦这般急躁?大过年的,清闲些不好吗?”依旧懒懒趴在树上,胡涂收了笑容,神色淡淡地轻道。 “先生此言差异,自古家之于民为最重,如今村中人虽然生命暂得保全,但环境简陋,妻离子散,村民们为什么不急?”她的话……突然变得完全不关己事,薄凉如冰,而且明显是在敷衍于他。 严谨眼中隐隐闪过火光,言语也渐有了些火气。 “公子所言甚是,胡涂受教了,不过胡涂只是外人,力小势微,也顶多只能帮些小忙,重建新村事关重大,还是要村民为主才行,胡涂可不敢任意妄为。”听到他的话,胡涂低低地笑了起来。 看来,她终于如愿激出了他的火气了,看着他一直冷静清澈的双眸染上火光,使那死板的脸也变得生动了起来,感觉果然顺眼多了。 她一向喜爱美色,也爱看美人们率真的嬉笑怒骂,漂亮脸蛋总是严肃死板,没了喜怒装点,实在是件太过可惜的事情。 “呵……外人?先生这话要让忠心于你的村民情何以堪?”看着她懒懒地笑,严谨冷笑了一声。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村民们又到底在隐瞒什么?这个村子明明发生了不得了事件,但是每个人却都在强装平和,他虽呆的时间不长,但是却看得清楚。 她叫他来,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戏耍于他,但是,她的这个态度,实在让人生气。她真的当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呵呵,二公子,何必如此认真,在下只是说笑罢了,不要动气嘛,这么漂亮的脸笑一笑多好,老是板着脸,会吓跑好运气哦,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吃晚饭吧。”也罢,小小地激一下即可,既然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总不好太欺负他。万一真的把他气跑了,她的麻烦就大了。 “嗯……”从树上坐起身,猛地一动突然牵动了神经,腿上突然痉挛了起来,胡涂忍住欲月兑口而出的低吟,双拳下意识地用力握住,额间瞬间冒出冷汗。 “……请二公子先回,在下随后便到。”扶着树坐了半晌,腿上痛感依旧不退,这种状态下树实在有些困难,胡涂垂目略一思索,突然笑着开口。 “为何?”一直盯着她的严谨突然语气平和地问道。 “在下突然舍不得此树美景,想要单独告别一下,二公子先行一步,在下与树缠绵够了,自然就会回去了。”依靠着树干,胡涂垂下眼帘忍住脚上一波接一波的抽痛,口中漫不经心地戏谑道。 这个口不对心的女人…… 看着她完美的笑容,听着她状似胡闹的话语,严谨原本恼怒的心情奇异地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以为他没有发现,刚刚那声低吟虽然被她强吞了回去,但却没有逃过他的耳朵,天气这般寒冷,她的额角却渐渐冒出汗意,便是穿得再多也不可能会热到这个地步。虽然她的声音与笑容没有一丝破绽,但是她放在腿上抓着书册的手指却有些发白,垂下来的脚不时微微地抽动着,想必是腿上抽筋才对。 但是,她的脸上依旧笑得灿烂,语气闲散调侃,若是他没有听到她无意中的抽气声,想必也不会发现她的异样,定然以为她的话只是在有意寻他开心。 不过,一旦注意到了,再看下来,便可发现微妙的不同。 这个女人实在是矛盾得很,心口不一,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偏要吵得人尽皆知,如今真的有了事情,却死死不吐一字。 到底哪一句才是她的真心话? 心一旦冷静了下来,当时没有发现的微妙违和感便渐渐浮现在眼前。 这个女人真正的意图为何? 他不信她的话就是她心中真正的想法,但是她又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明明对这个村子关怀备至,却偏要说些气人的话表示她的不在意。 明明叫了他来,却偏不告诉他这里的实际情况,好似在寻人开心。 明明痛得直冒冷汗,却笑得轻浮,若无其事。 到底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二公子?在下还要玩一会儿,请快快回去吧。”半天没有动静,胡涂抬起眼,见他表情奇怪地站在树下不动,笑着催道。 “你的腿在痛吗?”虽是问话,但严谨已经可以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啊?呵呵。”闻言,她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暧昧地笑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个人果然不能小看,她应该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才对。便是学医的七儿,只要她想要隐瞒,也难看出她不舒服,他的观察力果然超乎常人,这样敏锐,倒更让她想要试试他到底能看到什么地步了。 “要我助你吗?”看着她的笑,严谨也突然笑了起来。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是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有些了解了这个人。看着她依旧完美懒散的笑容,严谨突然神态轻松了起来,缓缓伸出一只手,唇边的笑容渐渐展开,亲切中有些诱惑。 他想要听她亲口承认,他想听她亲口求助,亲口告诉他,她有困难,需要他帮忙。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中竟然有些兴奋,笑容也渐渐加深,带着本人也没有发觉的魅惑。 “是啊,烦劳二公子帮帮在下吧。二公子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啊,果然人美就是要笑才好啊!”果然美人笑起来就是好看,被他首次出现的笑容恍惚了心神,求助的话月兑口而出。看到他满意的笑容,胡涂心中哀叹,果然美人祸水,从见了他就知道他够俊俏,但没想到他笑起来居然这般俊朗可爱,让她一不小心着了道。 提气飞身揽住她下了树,严谨紧紧盯着她依旧完美的笑容,也没有遗漏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虽然听到她依旧轻浮的话儿,却也不觉得如往常那般生气,甚至心中居然有些高兴,只是看到了一丝她真正的情绪,居然让他如同一个寻到了秘密的孩童,这般喜不自胜。 这个样子,完全不是他。 喜悦过后,他的心中疑惑又生,这个人柔软得可怕,明明觉得看到了一点她的真实,紧接着就又被她毫不在意的笑容给迷惑了,似乎她没有坚持的底线,他发现了她隐藏的事情,她便爽快地承认,然后一点没有被发现的不甘,大方的态度让他刚刚浮现的一点点喜悦立刻化为乌有。 立在树下,神色复杂地与她对视半晌,她的唇边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眼中的神色平和无波,严谨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但是,唯一肯定的就是,他似乎真的被她扰乱了。 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严谨不敢再看她黝黑的双眸,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心烦意乱间,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抱着她大步走出了梅林。 “二公子……”不会吧?他就这样直接走回去吗?看到他突然一脸阴沉地抬步便走,胡涂有一瞬间的慌乱,忍不住想要提醒,不过因为严谨的步速太快,还没等她说完话,两人已经置身梅林之外。 “什么?”正在心烦意乱,听到她的声音,严谨并没有看她,只是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没……”看着不远处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村民,她无奈地叹笑,也罢,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啊,先生你怎么了?”出了梅林便是一片空旷,正在工作的村民远远看到胡涂被抱出梅林,全都担心地围了上来,跟在后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起来。 看到村民们围了上来,严谨终于发现了自己居然一路抱着她出了梅林,忍不住顿了一下,全身僵硬地立在原地。 “先生,受伤了吗?不舒服吗?”不过片刻,两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谁快去请七儿姑娘过来。” “无妨,只是腿有些抽筋,大家不要担心。二公子,请送我回房间吧。”拉了拉已经僵在原地满脸复杂神色的严谨,胡涂笑着安抚着村民。 村民们担心围着两人,一路嘈杂地跟回了小屋。胡涂温和地笑着安抚着众人,心中无奈叹笑,看来这下真的麻烦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吵?”听到喧闹,正在里间小睡的七儿走出房门,看到小厅里围得满满的人,神色有些不悦地问道。 “七儿姑娘,快来看看,先生的腿受伤了。”村民看到七儿出来,连忙招手叫着,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也迅速分开,让出一条路给七儿。 “什么?腿受伤了?哪里痛?”听到村民的话,七儿脸色大变,透过人群,看到胡涂坐在椅子上,七儿猛地扑跪在地,脸色苍白地担心问道。 “七儿不用担心,只是抽筋了。没事儿了,大家去忙吧,有七儿照顾我呢。”笑着看着七儿的眼睛,温柔地轻声安抚了一句,然后看着四周围得满满的村民,粲笑道。 难道是那个伤又犯了?难道一直没有治好?腿上一软,七儿跪坐在地,满脸恐惧地颤抖着手月兑去胡涂的鞋,想要仔细看个清楚,但是手却抖得没法控制。 “七儿,七儿,看着我,听我说,不用担心,只是受了凉,有点抽筋,你看,现在已经没事儿了,我没事儿。”送走了村民,胡涂托起七儿的脸,笑着看入她惊恐的眼中,示意地动了动脚,语气轻缓地柔声安抚着。 七儿呆呆地看着胡涂的笑脸,看着她温和的笑容,温柔却有力的声音,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依旧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胡涂的腿,猛地松了口气,脸上表情似哭又似笑,无力地趴伏在她的腿上微微颤抖。 虽然尽力去解释,但见七儿依旧神色忧伤,胡涂无奈地叹笑,任她伏在自己膝上,安抚地轻轻模着她的头。 “二公子见笑了,在下以前腿上受过些小伤,不过早已痊愈,是七儿太过紧张了。”感觉到一边的严谨充满探究的目光,胡涂含笑抬起眼看过去。 盯着她若无其事的笑容,严谨忍不住下意识便要去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这个女人太会隐藏,虽然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但那七儿姑娘的模样,可不像是小伤那么简单。 她的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真正的她又是什么样子?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看着她温和的笑容,心中疑问越来越多,想要知道她真正意图、真正面貌的冲动久久无法平息。 第八章 离开 “你当真要走?”一向威严的女声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尖锐得几乎划破她的耳膜。 无言跪在地上,她挺直了身体,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眸,她知道,她让她伤心失望了,但是,她的去意已决。 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 “我曾说过,你若走,便打断你的腿。”看着她毫无怯意的眼眸,她渐渐冷静了下来,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她无力地跌坐在雕花木椅上,面容依旧美艳,但神色疲惫,再也没有了昔日高高在上,威严尊贵的模样。 “是。” “即使打断你的腿,你也要走?”她低喃着,似乎已经放弃了与她争执,似是在问她,又似只是在自语,声音中充满疲惫。 “是。”她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坚定地看着她,尽避心如刀绞,却依旧故我。 “好,好,好,来人,给我打断她的腿,逐出门去,从此,这里……再没有这个人。”她咬紧银牙,连说了三个好字,侧过身,不再看那个笔直跪在面前的人。 房中一片寂静,下人们踌躇地看着,却谁也不敢动,他们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事。 “给我拖出去,都死了不成。”血红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左右,她高声怒喝,听着她一贯威严的命令,左右的人心里一惊,终于动了起来。 木棍没有犹豫地打下来,小腿骨瞬间断开,快得让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出了大门。 躺在再也不能回去的大门口,她痛得神志有些昏沉,脑中却是异常的清醒。 被打断的腿上是刻骨的痛。 痛得刻骨,所以更加坚定了她的心志。 很痛,但却很好,她需要有个助力,让她毫无牵挂地离去。 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期待,却也心痛,但是,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如果真的让事情继续下去,她怕她会发疯。 所以,她必须走。 意识渐渐朦胧,听着伏在身边的七儿近乎绝望的哭泣声,她微微一笑,伸手轻模着她的头,真真正正,轻松地笑了出来。 她,从此自由,从此离开。 即使,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依旧无怨无悔。 好痛…… 缓缓睁开眼睛,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帐子上熟悉的花纹,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歇斯底里的喧闹声,一时间有些不知身处何处。 痛……腿上尖锐的抽痛唤回了她的神志,是了,因为受了凉,所以白日里她的脚抽了筋,刚刚似乎是不小心蹬了被,受了夜风,所以又习惯性地痛了起来。 大约是因为腿痛,所以才会做那个梦吧? 无视腿上隐隐的抽痛,她出神地望着帐子。 有多久没有再梦到了? 自从离开了那里,她有多久没有再想起那里了? 那个她曾经安身立命之地,那个她曾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 尽避过了这么多年,再想起时,依旧会隐隐作痛。 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啊。 彻底地离开,她不后悔,完全不后悔。 虽然她曾经想念得夜不能寐,但是,她从不后悔离开了那个她热爱的地方,离开她所爱的人。 或者,正是因为挚爱,所以才要离开。 转过头,看着对面床上睡得安稳的七儿,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有些温柔,有些怜惜。 虽然过了这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都忘记了的时候,今天七儿的模样却让她明白了,无论过了多久,她依旧被此束缚。 因为行刑之人手下留情,她的脚断得干脆,而且七儿的医术高超,所以接好后并不碍于行,只是留下了小小的后遗症,一遇阴天下雨便会酸痛,也容易抽筋,只是她一直没敢让七儿知晓,怕她伤心。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暴露了,想必七儿又要生气了。 一开始求助严谨,本以为照他的个性,顶多也就是带她下树,没想到他居然一路抱她回来,搞得众人皆知。 这个严谨啊,实在是她的命里克星。 忍不住微微苦笑,自从遇了他,她似乎就一直在惹七儿生气,难道这就是她随便欺负老实人的惩罚? 想起那人被她逗得情绪失控的模样,忍不住愉快地低笑出声,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闷,她含笑闭上眼眸,感觉到困意渐渐回复,终于又睡了过去。 他的前世…… 定然是一只猪。 这是童儿近几日对胡涂的唯一感想。 据他观察,这个胡先生每天都要睡到日升当空,在房里吃过早饭后,开始四下游荡与村民调笑一番,然后吃过午饭又去午睡,这一觉又经常要睡到日偏西山,起来没多久就要吃晚饭了。 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不是猪还能是什么? 不过,怪的也不只是这个胡先生,他家公子也很怪。 鲍子从来都是闲不下的,但是,这几日公子却经常坐在角落里发呆……不,若有所思地看着村民,看着梅林,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童儿实在很不习惯,要知道他从小苞着公子,长年为了会中事务东奔西走,连过年时也要在家里处理大量的会务,虽然大多都是公子在忙,他也就只是在一边侍候,但总也是有帮公子倒个茶,拿个文件,磨个墨什么的,哪像现在这么轻闲过?轻闲到连续好几天就这样坐在这里晒太阳? 看着公子坐在那里不知在看着什么出神,童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道公子也被那个人的懒散状态给传染了? 他好不习惯啊…… “何事?”严谨突然转过头,吓了童儿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楚岚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二……二公子,先生叫您过去呢。”原本以在出神的人突然回过头看自己,楚岚轩也吓了一跳,话也有些结巴了起来。 “好的,多谢。”严谨快速起身理了理衣服,问也不问大步走向木屋。这个时候,知她定然是在屋里。大约是因为上次她腿抽筋的原因,近来她一直被七儿姑娘强压在屋子里面午睡。 他的思路一向清晰准确,为了什么而思考,会思考出什么结果,从来快速明了。 他没有再追问这村中的事务,是因为在等,他可以确定,她叫他来,一定有什么用意。而之前他太过急躁,所以才会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看来她,终于要说了吗?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她说过的话,也静下心来去观察了一下,可以肯定她让他四处闲逛的话并非完全在闹他。 这个村子有古怪,非常的古怪,虽然从一开始进村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但是,这几日的观察过后,更加确定了他的想法。 所以,他在等,等她亲自告诉他,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公子请坐,小岚儿,外面的情况现在如何?”坐在小厅中看书的胡涂看到两人进了门,轻轻地笑了笑,放下书,示意两人就座,突然轻轻开口问道。 “风声很紧,虽然表面平静,但可以看出那狗官似是已经发觉了我福地村没有被灭,正在四处寻访,不过怕是做贼心虚,他目前只敢暗访。”听到胡涂的问话,楚岚轩瞬间脸色一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边的严谨,见胡涂依旧满脸笑意并不说话,终于面带恨意地缓缓咬牙回道。 “那是自然,这等大事,他会派人去确认也是意料当中。”点了点头,胡涂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 “福地村?这个村子叫做福地村?福地村不是已经被洪水灭村了吗?”听到楚岚轩的话,严谨突然开口插话,一向冷静的脸色也不由一变。 “福地村已经全灭,至少对于世人来说,确实如此。”看着严谨严肃的表情,胡涂微微笑了起来,果然够敏锐,光是听到了村名便抓住了重点。 “为何?”一路走来,也听到了不少关于水患的事情,福地村是此次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听说洪水冲破了大堤,村民来不及避难,全村受难。为此,官府还特地发榜哀悼,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里的村民又是怎么回事儿?这个村子到底有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营县水患,破了大堤,而福地村所在的位置正是关口,水过村灭,与二公子所知道的一样,只不过,这破堤的不是洪水,而村民也没有在村中罢了。”对于福地村,此次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当时的情况危急又复杂,并不容她多做说明,况且以防隔墙有耳,她并没有将事情全部写明。 埃地村,并不是被水患灭村,而是被人为所害。 洪水及堤,但并没有冲破,而暗中破堤的正是营县当权官,是借天灾行人祸。 所以,就如她之前所说,如今最重要的并不是重建新村。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保证村民们今后光明正大地平安生活。 上百口人不可能永远躲在山中,之前为了隐藏行迹,她虽命人分批到邻县购置粮食与药品,但,这么多村民的口粮毕竟数量庞大,资金也耗费巨大,时日一久,行迹暴露是早晚的事儿。 虽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全村移走,但这里的村民毕竟不愿远离乡土,而且还有余怨未了,除非真正确定走是唯一的退路,否则只能想办法解决掉一切困难。 听到胡涂的话,严谨中闪过一抹精光,并没有开口。 虽然他感觉到这个村子有古怪,但没有想到这个村,居然就是传闻中已经被洪水覆灭的福地村。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扁是这样简单话,严谨已然可以确定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的危急。而能在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保全村老小一百多口全身而退,并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的事情。 目光深沉地看着思考时唇边也不自觉带着笑意的胡涂,严谨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心神有些恍惚。 从见到了她,他的心就被扰乱着,初时是因为突然得知胡先生居然是个女人而震惊,接下来又见她总是行迹轻浮而焦躁反感,反倒是忘记了“胡先生”原本就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她虽与自己心中所想不同,但进村后所见的一些蛛丝马迹还是可以看得出“胡先生”的高明之处。只是他被刺激得有些红了眼,所以忽略了这一点。 从到了这里,他便乱了心,乱了性,变得不再像自己。 行走江湖也有不少年了,他虽然为人严苛,但却也只是自律,对于别人,从来不会过于干涉,甚至连一直跟着他的童儿,也并没有要求一定要如何,只要不做出无礼之举,便随他去了,对他来说,向来是自律即可。 但是,他似乎不自觉地对她的要求放得过高了,反省着自己近来的态度,严谨心中一惊。 他居然会这般强烈地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为她的举动时而恼,时而忧,时而喜,时而怒…… 心情大起大落,像个不经事的孩子,兀自生气。 想到自己的失态之举,严谨不由自嘲一笑。 会这般孩子气,大约还是因为“胡先生”一直在他心中与常人不同吧? 他虽然并没有对人说过,但是自从“胡先生”出了江湖,其传奇的义举,让他一直不自觉地有所关注,时间越长,越敬佩他的作为。 听着他的事迹,他敬佩,又羡慕,他的自由,他的善举,他的种种传闻……这个并没有谋过面的胡先生已经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渐渐心生仰慕。 与自己的凡事拘谨死板不同,胡先生行事似乎少有束缚,所以才能将不可能变为现实,率性洒月兑得让人神往,不知不觉间,他会想若是有这样一个朋友,不知生活是不是会另有一番模样? 所以,才会在看到她真面目与自己的想象完全不同时……心生抵触? 严谨是个聪明人,个性也正直诚实,所以会非常准确地发现自己的问题,一旦发现,便从来不会逃避,从不自欺欺人,这也正是他比常人更强的原因之一。 自己居然会对她不公平,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思绪烦乱,五味杂陈。 有些出神地盯着她满是自信慵懒的微笑,虽是一脸闲散,黝黑的小脸上却气定神闲,双目光彩灵动,睿智从容,一时间…… “既然还没有开始明里排查,那还不是太危险,咱们今天下山去玩吧!” 啊?正在出神的严谨听到她的话,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僵在了原地。 第九章 想念你 元宵夜,闹花灯,正月十五,对于平民百姓来讲,是并不亚于大年三十的日子。 天色尚早,街上便已经人影幢幢,四下洋溢着喜气。 虽然经历了水患,但并没有影响营县人的元宵闹花灯的传统,整整一条街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花灯造型各异,尚未点燃已经极是好看。 兴奋地看着四下的花灯,胡涂含笑走在前面。七儿微笑着跟在她的左侧,楚岚轩却一脸阴沉地跟在她的右侧。 严谨看着开心乱转的胡涂,温柔笑着的七儿,表情反常的楚岚轩,心下有些无力。 这个女人,难道叫他过去只是为了今天要下山看花灯? “你们去喝个茶,等我一下。”走在前头的胡涂突然转过身,一指路边的茶棚,推了推不知正在为什么发愣的楚岚轩,带着七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突然被丢下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走向一侧的茶棚坐下。 “客官,喝茶?”老板走到三人面前热情地招呼道。 “上一壶好茶,再拿两样拿手的点心。”童儿扫视了一眼简陋的茶棚,知道这里八成也没有什么太像样的东西,索性也不多问,随口吩咐道。 “好咧!一壶好茶,两样点心,您稍等。”老板重复了一遍,径自下去准备茶水。 “二公子,你可知道我年纪小小为何就当上了村长之职吗?”楚岚轩盯着不远处的威严大门,突然开口道。 “为何?”严谨虽然也有好奇,却并不急于询问,只是安静地等着楚岚轩,他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并不如平日表现出的那般天真开心,虽然常常被胡涂逗得上蹿下跳,但一旦只有他一人独处时,少年眼中所隐含的沉痛恨意便无法掩盖。 虽然并没有被详细告知,但当他知道福地村所遇非天灾后,便大约明白这村中人的怪异所为何故。顺着少年悲痛的眼神望过去,正看到营县威严的官家大门,严谨眉头不由微皱,难道…… “村长本是我爹爹,我是继承爹爹才被选为村长。我福地村善冶炼,村中十户,有八户是极好的冶匠,村中不光炼制寻常铁器,甚至可以冶炼金银矿石。月前,在村中不远处,父亲勘出了一座银矿,按本朝律例,凡得矿者,必报朝廷,进行申报管制,不得私采,本朝主要流通银币,故银矿的价值更为不凡。我们村与那狗官的梁子便是因此结下。”低低述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提高。 严谨俊眸快速扫视了一下喧闹的茶棚,轻搭了一下楚岚轩的肩,示意他喝口水再说。 “多谢。就在年前,爹爹命人备了样本,亲自送交营州府,申请矿权,按律例民不可私采,但却可以申请分得部分矿权,本来大家都以为村子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爹爹进了那个大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想到当时的情景,楚岚轩咬紧牙关,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朱红的大门,永远也忘不了爹爹当时笑着模着他的头说:“轩儿,咱们村从此就会过上好日子了。” 但他却没想到,那条以为通往幸福的路,居然是天人永隔的诀别。 “当时,我便坐在这个茶棚里,整整等了一天,天色暗下后,我感到事情不对,前去问询,门口的看门人说从来没有见过爹爹进去,诬我故意生事一顿好打。当时,我被打得昏倒去过,丢在小巷里,幸亏得先生路过,施以援手,不光救治我的伤,听我讲述事情的经过后,先生还洞得先机,知那狗官要独吞银矿,借水患灭我福地村,助我村民死里逃生。” 好狠的狗官。一边的童儿闻言吃惊地倒抽一口凉气,掩住口。严谨虽然表情未变,眼中却闪过一抹冷意。 “那狗官为图银矿,杀我父,灭我村,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啃他的骨,也难泄我心头之恨。”用力握着拳,楚岚轩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想要冲到那朱红大门内的冲动。 “小岚儿,好丑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茶棚的胡涂突然笑着打了楚岚轩一掌。 “啊……先生,好痛,你干吗打人。”正沉浸在仇恨之中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掌,楚岚轩一时失重,脑袋狠狠地敲到了桌子上,打翻了桌上的茶水,弄湿了头脸。这方小小的骚动,也引得茶棚里的茶客好奇地看了过来。 “哎呀,落水狗啊,落水狗,好丑,不知先生我只爱美人么,快给我去梳洗,不要坏了先生我的心情。”大笑着指着满脸水渍,气得像只抖抖狗的楚岚轩,胡涂无视他不服的叫声,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接近自己,快步走出茶棚。 “先生,你好过分。明明就是你的错,敢笑我,看我让你也变落水狗。”听到有的茶客被这边的情形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楚岚轩脸上一红,气呼呼地拎起茶壶想要追去报仇。 “人家的东西不可以带走。”拦住拎着茶壶就要冲去追赶的楚岚轩,严谨突然淡淡地开口阻止。 “是啊,小扮儿,我家卖的是茶水,茶壶可不卖哦。”一边的老板看到这边的状况也笑着插话,引得一边的茶客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被说得一愣,楚岚轩看了看手中的茶壶,又看了看早已经跑远的胡涂,再看了看满棚大笑的茶客,脸上彻底红了起来,放下茶壶,低头跑了出去。 若有所思地看着已经远去的灰色背影,严谨心中猛地一跳,连忙垂下眼眸,掩住眼中动摇的神色。 优美的唇边忍不住泛起微微的苦笑,按住微微泛着骚动热意的胸口。 他居然越来越懂了她隐藏在笑脸下的真意。 越知她,心越忍不住被她所憾动。 越知她,越想知道更多的她,越移不开注视着她的视线。 越知她,越轻易被她影响…… 这,是好?是坏? 他实在没法判断…… 童儿还没有从方才的冲击回过神儿来,看着胡涂一行人喧闹着远去的背影,有些犹豫地回过头看着依旧稳稳坐着的公子。 他们不一起走吗?公子在想什么? 唉!他家公子最近越来越奇怪了,都怪那个胡涂,让他好不习惯现在的公子啊…… 苦恼地看着自家公子低头垂目坐得老神在在,童儿实在无法习惯自家公子这般放松的神情,虽然那神情中微带一些苦恼,但是从小苞在公子身边,他实在从来没有看过公子这般轻松闲适的表情。 而且,公子啊,你笑得实在有些…… 有些让人心跳啊! 营县的花灯在全国都小有名气,每到正月十五,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家家户户都会做好花灯,写好灯谜,挂在自家门前,等候有缘人前来解谜。若是解出灯谜,便可将花灯带走。 最后,还会进行花灯选魁,由大户富商们轮流举办,官府从旁监督,从灯造型外观,到灯谜,全部要进行评比,最终夺魁者还会获得极为丰厚的奖品。 营县的不少人家甚至会花一年的时间来构思花灯的创意,当晚的花灯可谓精彩纷呈,而且最后还有焰火表演,热闹非凡,甚至不少外地人会特意前来观看这场盛世。 街道上人山人海,道路的两侧也布满摊位,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四周布满让人惊艳的花灯,头一次看的童儿已经兴奋得分不清东南西北,顾不得自家公子,拉着年龄相仿的楚岚轩,每个摊位都要看一看。 严谨看着正背着手,笑看着前边那两个少年的胡涂,眼中浮现几分疑惑。 她今天安静得过分,虽然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据他观察,平时若是有热闹可看,这个人可并不是会这般安静看着的主儿。 但是,她今天晚上却格外安静,目光中似乎还有几分怀念? 她……曾经来过这里吗? 第十章 解灯谜 这里,还是这般热闹呢! 与她记忆中的一样,一样美丽,一样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脸,似乎什么不开心都会忘记。 看着那两个兴奋的少年,胡涂轻轻笑了起来,曾经她也像他们一样,那般开心地在街上逛着,恨不得将所有的花灯都看过一遍,把所有的灯谜都猜过一遍,把所有的摊位都吃上一遍。 随手拿起身边摊子上的小物件,她的目光有些出神。 “这位先生,你喜欢这个啊?要不要买一个玩?”摊位的老板看到胡涂拿着面具,热情地招呼了起来。 “啊?好,帮我拿一……不,五个吧。”被老板叫得回过神儿来,胡涂习惯性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长着长长耳朵,三片嘴儿微翘着,如同在笑的免子面具,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来,一人一个。不许不戴哦!”将面具发到每个人手里,胡涂一脸坏笑地看着神情尴尬的几人威胁道。 “先生,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戴着面具四处走,好丢人啊。”看着手上的胖兔子,楚岚轩不满地叫了起来,又不是小孩子,戴什么面具嘛。 “戴着面具又看不到脸,有什么丢人的?反正我已经买了,不许不戴。七儿,帮我给他戴上。”率先戴上面具,胡涂突然扑过去,抱住满脸尴尬的少年,开心地笑叫着。 “是,先生。”一直站在一边看着的七儿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应了一声,跑过去将面具套在少年脸上。 “不要啦,啊……先生……”拉扯了一阵,楚岚轩挣不过两人的纠缠,终于被迫戴上了面具。 “不许摘,你要是敢摘,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指着想要摘下面具的少年,胡涂声音中虽是笑意满满,但其中的威胁意味还是让少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懊恼地放下了扶在面具上的手。 “七儿,下一个。”摆平了楚岚轩,胡涂突然转过身,朝着七儿一使眼色,大笑着冲向已经被刚刚的景象惊呆了的童儿。 “啊……公子,救命啊。”看到胡涂扑过来,童儿猛然清醒过来,尖叫一声,拼命地向前跑了起来。他才不要戴,好丢脸啊! “哈哈,你不戴也得戴,小岚儿,给我按住他。”胡涂看到童儿正好跑向楚岚轩的方向,大笑着叫了一声看似依旧在垂头丧气的人。 “童儿,对不起,有我陪你,一起丢脸吧!”原本尚低着头懊恼的楚岚轩,听到胡涂的叫声,突然飞身抱住正要跑过身边的童儿,幸灾乐祸地笑叫了起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才不要一个人丢脸呢,要丢脸,大家一起丢吧。 “啊……你这个叛徒……公子……”童儿被抱个正着,眼看着两只大胖兔子咧着嘴儿邪笑着,朝他步步紧逼,不由得转头看向自家公子想要求救,但却发现公子虽然正含笑看着这个方向,表情轻松,但却根本没有看他正在被人“迫害”的可怜侍童。 绝望地转回头,童儿瞪视将他团团围住的三只大胖兔,终于认命地低下头,放弃了挣扎。 放开童儿,胡涂猛地转过头,一脸坏笑地看着远远站在角落里的严谨。看到他在看到自己回过身瞬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冷静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怪异,心里乐得够呛。这样一个严肃的人,不知道戴上面具会有多么好玩啊。脑中想着他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居然感到越来越兴奋。 不过,胡涂身后的三人可没有她那么乐观,头痛地看着跃跃欲试的胡涂,三人犹豫地对视了一眼,有些头皮发麻,让他们去逼那个不苟言笑的正经人去戴上面具,想起来就觉得很可怕啊。 “小的们,给我上……”正准备招呼大家一起冲过去,却发现严谨脸色变了几变,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粲然一笑,竟然自己乖乖地戴上了面具。 不知是被他出乎意料的举动所吓到,还是被他突然的笑容给惊到,众人看着那个笔挺修长身影,却戴着可笑的胖兔子,一时间全部僵在了原地。 “算你识相……咳……美人笑果然是最好的刀,实在可怕……”直到看到严谨戴着面具走过来,尚沉浸在他笑容中的胡涂猛地回过神儿,有些不自在地转过眼,失望地咋了下舌,低低咕哝了一声。 经过一番嬉闹,亢奋过后,心情突然有些莫名的低落。 胡涂轻轻吁了口气,透过面具,首次真正凝神看着眼前陌生中依稀带有几分熟悉的街道。 “先生……”站在胡涂身边,感觉到她突然的安静,七儿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七儿,我们去猜灯谜吧。”听到七儿的呼唤,胡涂转过头,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她的声音中依旧是满满的笑意。 “好。”虽然知道她绝不可能如声音中所表现出的那般愉快兴奋,但看不到表情,又听不出她有什么不妥,七儿只得无奈一笑,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又在心口不一了。 严谨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心中有些气闷。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四周也十分嘈杂,但她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却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听她的声音中满满的笑意,没有一点破绽,听起来,似乎真的十分开心。 她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着她看似漫无目的地四下闲逛着,严谨心中猛然产生了疑问,她来营县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开始,他并没有多想,但是,如今突然发现,大过年的,一般人都会呆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她却跑到了这里。 楚岚轩说她救了他,又救了全村,但是,仔细想来,那只能算是偶然,却并非她在营县出现的真正原因。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促使她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呆在营县? 正月十五闹花灯,月儿圆,吃汤元,月儿圆,人团圆…… 心不在焉地闪身避过几个手拉着手儿唱着儿歌跑过的孩童,歌声缓缓飘过耳边,严谨突然心中微微一惊。 元宵佳节,团团圆圆…… 胡先生,成名五年,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不加入任何组织,说是江湖人,又不似江湖人,他的行事似乎一切全凭心情,没有规律,没有章法…… 出身若谜,行踪若谜,行事若谜…… 难道,他竟然无意之中发现了“胡先生”的秘密不成? “先生,不要猜了,已经拿不了了。”几人一路猜着灯谜,慢慢跟着人潮走着,两个少年手上已经满是造型各异的花灯,看胡涂还是兴致高昂地看着灯谜,忍不住哀叫了起来。 “好吧,最后一个。”听到叫声,胡涂回过头,看到不光两个少年,连七儿也是满手的花灯,甚至严谨都拿了两只,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略一思考,终于点了点头同意道。 “还要?”听到胡涂还要猜,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地大叫了起来。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啦,大家快跟上啊。”胡涂哈哈大笑着,突然在前面跑了起来。 “先生,不要跑啦,哎呀……”拎了满手花灯的少年与七儿被胡涂突然一跑吓了一跳,虽然想要跟上,但是满手的花灯经不住激烈的动作,掉了一地。 “先生……二公子,请二公子帮忙跟上先生。”担心地叫了一声,七儿看着满手的花灯,只是一晃,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中,忍不住咬了咬唇,七儿似是下了决心,突然对一边的严谨请求道。 “好。”听到七儿的话,严谨点了点头,放下手上的花灯,飞身追了过去。 穿过一条漆黑的小巷后,面前出现一条热闹非凡的道路,路的两边没有小贩,但人却并不少,一路所见到的宽大漂亮府门前均挂满各式豪华花灯,照得附近亮如白昼。 严谨无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轻车熟路地穿过漆黑的小巷,原本匆忙的脚步在走到巷口,突然定住不动。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她灰色的瘦小身影,虽然面具的阻碍使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略显急促的呼吸与紧绷的身体却可以看出,她在紧张出神地看着什么。 “好难啊,看来今年又没有可以猜出胡府的灯谜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公子摇着头,叹着气走过胡涂身边。 “是啊,而且胡府已经好几年没有换灯谜了,居然还是没人猜得出。”另一个文人模样的人也一脸遗憾地叹息道。 “又没换?那该不会连灯都没换吧?”一个刚刚走过来的书生听到两人的话突然插话问道。 “是啊,还是当年那个。” “当年那个啊……”书生轻叹了口气,停住脚步,打消了向前走的念头,原本也只是抱着一线希望才想去看的,如果还是没有换,他也不用去了。 “自从胡蝶儿小姐过世,胡府已经很久没有换过灯了,也没有人有能猜得出,真是可惜了,那么聪慧美丽的女子……”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摇着头,结伴转身离开。 币了五年的花灯,猜了五年的灯谜,原来一切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他们已经不太记得那个聪慧美丽的小姐当年的模样…… “当年……吗?”听到几人的对话,胡涂垂下眼,微笑叹息。 “要去猜吗?”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严谨突然开口问道。 “啊?哈哈……好,我们去猜灯谜。”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胡涂转过头,却发现身后并不是严谨那张俊俏的脸孔,而是一只胖胖的大兔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是那似乎在咧嘴笑着的兔子实在让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猛然开朗了起来。 止不住笑意,胡涂拉住严谨的手臂,边笑边朝着不远处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大门走去。 突然被她拉住,严谨有一瞬间的僵硬,垂眸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虽然她似乎快乐得止不住笑声,但抓着自己的手却因为不自觉用力,手指都有些微微泛白,转头看着前面围得满满的人潮,放弃了挣扎,乖乖任她抓着。 身为武人,他并不习惯,也不喜欢有人近身,更何况正直守礼的性格让他从来不会离女人这么近,甚至让人抓着自己。 但是一旦面对这个人,一切似乎都失了控。 被她这样似乎依赖地抓着,一切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 护着娇小的人儿挤过人群,在走到最前排的时候,严谨感觉到看到府门时,她有一瞬间的僵硬。 眼前是一扇漆黑的大门,大门紧闭,不若一路走来的府邸那般华丽的花灯,漆黑的大门前只挂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兔儿灯,大约是年代略久,已经渐渐泛黄。 灯边站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白衣丫头,如果不是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增添了几分热闹,恐怕看到的人还会以为这根本不是欢欢喜喜的花灯庆,而是办丧事儿。 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严谨突然一愣,猛地低下头,有些吃惊地看着身边安静的人。 无名胡府,原来这里是无名胡府。 无名胡府是江湖上的一个隐派,平日并不行走,但却没有人敢小视。 无名胡府擅长奇门玄术、修习巫医,代代女子当家,行事隐晦,不轻易出江湖,被各派所忌。他也只是听说,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门派的人,所以一时根本没有想到无名胡府便在营县。 胡府? 胡涂? 难道…… 近乎无意识地用力抓着身边的人,胡涂用力眨了眨有些朦胧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语音有些不稳,但吐出的话依旧如愿地带着笑意。 “这位漂亮的姐姐,在下要解谜。” “给,快一点,再过一刻便要收了。”看灯的丫头看了一眼面前戴着面具语气轻佻的人,并不发怒,只是冷着脸丢了一张纸过去。 “请问这位姐姐,在下可以模一下灯吗?”拿起笔,她看着灯谜心中一痛,想要下笔写下答案,但是手却忍不住有些微抖,用力握住笔,她看着漆黑府门边白白胖胖的兔儿灯突然道。 “模了又如何?好吧,只许轻轻模一下,不要弄破了。”丫头听到胡涂的话,有些诧异,犹豫了一下,语气凶凶地说道。 “多谢姐姐,果然人漂亮心也好。”轻轻抱拳施了一礼,胡涂走上台阶,果然依言只是轻轻模了一下兔儿灯的耳朵,然后快速收回手,退了回来。 一直盯着她的动作,在她微颤的手模上兔子耳朵的瞬间,严谨眼神突然一闪。 “给,好啦。”深吸了一口气,胡涂起笔写下答案递了过去。 “哦……”丫头懒懒地接过纸,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反正也没有人解得出小姐的谜,实在浪费时间…… “啊……对了。”看着纸上的答案,丫头的脸色突然一变,忍不住尖叫了起来。怎么可能?居然真的对了?! “啊?对了?有人解开胡府的灯谜了?” “什么?胡府的灯谜被人破了?” “不会吧,已经五年没有解开过了……” “你站住,站住……啊,灯……”丫头愣了半晌,看到解谜的人转身钻入人群,突然叫了起来,就要去追,但是却突然发现头顶的灯莫名地烧了起来,丫头连忙停下脚步,摘了已经烧起来的兔儿灯,咬了咬牙,不舍地丢在了地上。 小小的兔儿灯瞬间化为灰烬,看着已经没了踪影的石板路,丫头愣愣地抬起手,看着手中写着答案的字条,突然脸色大变,顾不得身后喧闹的人群,转身跑进府中。 能解开灯谜,难道…… 第十一章 事实的真相 不知跑了多久,胡涂突然脚上一绊,跌了出去。 一直无声跟着她的严谨眼神一闪,飞快将她揽住,目光快速游移,最后定在她的脚上,果然看到她的脚正微微抖着。 忍着不自在的情绪,严谨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手臂微微用力,揽着她明显有些月兑力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呵呵,二公子,咱们回去吧,过了这么久,七儿怕是要担心了。”好香,好暖……静静呆了一会儿,胡涂突然低着头,笑着开口道。 无声地注视着她完美的笑容,严谨感到胸中有些气闷,她的声音听不出问题,但是,她的身体却依旧可以感觉到僵硬。 这个女人,明明很难过,却依旧要笑。 总是心口不一,总是这般不坦率,实在让人忍不住要生气,生气到心口……微微发疼。 他真的讨厌她的笑。 明明痛得直流冷汗,却偏要笑…… 明明难过得要命,却偏要笑…… 总是笑得这般若无其事,笑得轻浮无状…… “先生……” “公子……” “我们找了好久啊……你们怎么抱在一起?”童儿走到近前,突然发现两人的姿势实在有些暧昧,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呵呵,童儿小扮儿放心,你家公子清白得很,只是刚刚我险些摔倒,二公子扶了我一下罢啦。”轻轻退出严谨的怀抱,胡涂大笑着拍了拍童儿的肩。 “先生,没事吧?”七儿走到近前,仔细打量胡涂的脸色,有些担心地轻声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山吧。”伸手揽住七儿的腰,胡涂轻轻笑着。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一直盯着她的严谨,原本还有些阴郁的眼神在看到严谨后微愣了下,唇边渐渐浮起兴味的笑容,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公子。”童儿瞪视着揽着七儿笑容怪怪的胡涂,敏感地感到这个胡先生笑得有些诡异。正在思索到底怎么回事儿,余光突然发现跟在后面的公子居然还戴着那个傻傻的兔子面具,再顾不得瞪胡涂,连忙追上去,挣扎着要怎么说才不会太奇怪。 “什么事?”正懊恼地盯着前面神色如常的女人,听到童儿的呼唤,严谨随口问道。 “……面具……要不要摘下来……”嘴唇动了动,童儿看着公子隔着面具有些不耐烦的眼神,实在要很用力忍耐才能不笑出来。用力咬着唇,童儿低下头,轻轻开口。公子这个样子,实在太奇怪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家公子还有这么月兑线的一面呢?哎呀,怎么办,好想笑…… “……”听到童儿的话,严谨脚下顿住,沉默了好久,久到童儿以为他没有听到,抬起着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就见严谨转过了头,摘下面具,无声地仿佛逃命般快步向前走了起来。 啊…… 鲍子,你走得太快了…… 童儿抱着满怀的花灯,拼命忍下叫住鲍子的冲动。 紧紧咬着唇,童儿低着头,拼命地向前追。 不过,他可不敢这个时候叫住他,他怕公子会一时羞愤灭了他的口啊。 不过好可爱…… 炳哈……哈…… 好想笑啊…… 他从来不知道公子也会脸红呢。 “童儿,你怎么了?”楚岚轩看着低着头肩头狂抖的童儿,忍不住有些担心地询问道。见他只是摆摆手,依旧低着头,不知在忍耐什么。 楚岚轩一头雾水地抬起头,看着前面一脸贼笑的胡涂,一脸担心的七儿,看不到表情但明显全身僵硬的严谨,完全搞不清状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看了回花灯,怎么每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呢? 无论睡得多晚,严谨依旧会准时起床练功,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虽然昨天回来得很晚,但是他依旧准时起了床,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童儿,严谨决定还是不叫醒他。 轻轻收拾好,严谨走出房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门。 他记得七儿每天会亲手去为胡涂做早饭,所以起得比他还早,那个房中现在只有一个呼吸声,所以只可能是那个人。 她昨天的异样让他很在意,并不是因为在意“胡先生”的身世,而是,在意她这个人。 这种情绪让他十分的不习惯,家中只有大哥一个亲人,他们兄弟虽长年天南海北,但他却从来不会为大哥担心。 这种在意一个人,牵挂着一个人的感觉,很陌生…… 极好的耳力听到对面房间里的人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眉头忍不住微皱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连忙离开房间。 因为边走边想着事情,今天的时间较往日练功时略晚了一些,严谨不由加快脚步,走向平日练功的小树林。 转过一个弯儿,看到负责劈柴的李二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担着两个大筐走进小树林,严谨顿住脚步,感到有些异常。 快速运功探听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他提气纵身,悄悄跟上。 隐在树间,严谨无声地跟在李二哥身后,看着他一反往日的憨厚模样,挑着担子,机警地不时回着头。 “福天。”走到一片小空地上,李二哥停下脚步放下担子,仔细地四下观望了起来。 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喝:“福地。” 听到声音,李二哥松了口气,重新挑起担子,低低地回了句,继续朝前走了起来。 仗着高超的功力,严谨顺利躲过哨卡,看到李二哥停在一面山壁前,放下担子,弯身在草丛里翻找了一翻后,拿出一只灯笼点燃,扒开山壁上的藤蔓挑着担子钻了进去。 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严谨运功探听了一下附近的情况后,轻轻跃下树,也跟着钻了进去。洞中四周漆黑,但是对于严谨并算不上困难,快速走了一会儿,便远远跟上了先行一步的李二哥。 又行了一阵,前方越来越亮,隐隐传来了铁器敲击的声音。 “李二哥,你来啦,没有被发现吧?”严谨停下脚步,伏在洞壁上缓缓靠近,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除了铁器相击的声音,还有男人们不时的大喝声,他们在做什么? “没问题,昨儿个他们下山看花灯,除了七儿姑娘,大家都在睡呢。” 悄悄靠近洞口,严谨小心地看着里面的动静,在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忍不住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正在震惊当中,身后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严谨下意识地挥掌迎敌。 转身的瞬间,熟悉的香气飘过鼻间,他心中一惊,勉强消去已经发出的劲道,但依旧撤得有些晚了,转瞬间,身后的那人已经被余力震得跌坐在地上。 连忙蹲,顾不得男女大防,严谨快速模遍她的全身,检查自己有没有失手伤到她。 “没事儿……”胡涂惨白的脸上因为尴尬而染上一抹血色,不过因为洞中一片漆黑看不到,虽然她一向大大咧咧,但毕竟还是个女人,被个男人从头模到脚,实在有点…… “还好,只是有些震伤,稍稍调养即可。”模完骨头,严谨伸手搭上她的脉,终于松了口气,以气音轻道。 “呵呵,我就说没事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胡涂不好意思提醒一脸若有所思的严二公子,他正抓着她的手不放。 “你难道不知道不能随便走到练武之人身后吗?”确定她无事,严谨伸手抱起她,无声跃出山洞,几个起落进了梅林,寻到她常上的那棵树,放下她在树干上坐稳后,也顺便坐在她身边,手上无意识地扶着她的腰,叹气道。 “一时忘记了……”不自在地模了模已经紧紧靠在身侧的树干,她有些心不在焉,这个人今天怎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奇怪啊?怎么就觉得怪怪的呢? “你这个女人……”严谨看着她又乱飞的发,嗅着她的发香,有些无意识地低叹。 “啊……你知道……我是……啊……”听到他几乎含在口中的叹息,胡涂愣了下,突然瞪大眼睛,转过头,完全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幸好严谨扶着她的腰,眼疾手快地将就要失足掉下树的人捞了回来。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她的行动搞得一惊,严谨用力抱着她有些失控地低吼了出来。 “你……”呆呆地靠在严谨的怀里,胡涂惊魂未定,只能傻傻地看着他。这回他吼得那么大声,不用问她也知道,他果然知道了…… “对,我知道,你是女人,从第一面见到你时就知道了。”注视了她难得呆呆的表情半晌,严谨突然笑了出来,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望入她的眼中,一字一顿,让她听得清清楚楚,愉快地承认。 是的,他知道她是女人,从来都知道她是一个女人! 第十二章 有你的相伴 第一次见面,她便是这样出其不意地落在了他怀里。 那么轻、那么小、那么香、那么软,让从不近,拘谨守礼的他下意识地扔了她。 接下来,她一次又一次地扰乱他的心,离他那么近,让他困惑,让他烦恼,渐渐习惯了她的接近,渐渐喜欢上她的接近。 从小他便自律守礼,无论是亲人,还是伺候他的童儿,都极少肢体接触。 但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落入他的怀里。 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笑容下的真意,听着她轻浮言语中隐藏的真诚,他渐渐由厌恶反感,变得欣赏,变得心动…… 是啊,他在为她心动啊。 这个奇特的女子,这般坚强,又出乎意料的柔弱。 一开始,他是因为欣赏胡先生大名,抱着寻求挚友的心态来此见她,如今却被她完全与想象中不同的模样吸引。 行走江湖多年,温柔的、坚强的、狠辣的、美丽的……各式各样的女子也见过不少,也有让他敬佩的,但是,守礼的天性却让他无意接近,也不想接近。 这一个,却在无意之间落入了他的怀中。 让他第一次开始想要了解,一直被他敬而远之的女人这种生物。 当然,只限于了解这个女人…… “二公子,请放在下坐下吧。”愣了半晌,胡涂终于回过了神,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她也没有想要再瞒住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人这个姿势实在有些……他不知她是女人也便罢了,现在彼此心知肚明,虽然他的大腿真的比树干舒服,但男女有别,基本的礼节她总要守一下吧。 有些遗憾地看她这么快恢复了冷静,严谨放她在自己身侧坐好,手却如同不自觉一般,依旧轻轻扶着她的腰。 “二公子,在下已经坐得很稳了,能不能……”感觉到他依旧放在自己身后的手,胡涂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听到她的话,方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扶着她的腰,他有些讶然,一半是察觉自己无意识的保护亲近,一半奇怪她居然会主动守礼。 脸上微红,有些羞恼,心中挣扎了下,他不语,故意又用了些力扶着她的腰,故意不顺她的意,看她还会说出什么来。 “唉……”现在他明知她是女子,却依旧故我,不顾男女之防也要扶着她,便知他是铁了心,胡涂无奈轻叹,这种人她身边太多了,与这些认真的人较力,实在太过伤神啊,而且他也是好心怕她跌下树,算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尽力催眠自己那条手臂其实只是有温度的靠枕,胡涂苦笑,自己其实并没有表面那般冷静。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福地村。 “二公子,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那里,请问有什么感想?”她之前没有告诉他,不光是因为一直有人监视,也是想要看看仅仅凭着直觉,他到底能发现多少。 本想看她到底会有如何反应,却只等到她的一声叹气,似是放弃了。对于她出奇乖顺的态度,严谨心中反而更恼,但是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脑中不由回想起刚刚洞中的情景,略一沉吟,脑中飞快地转动起来。村民们不急重建家园,不急生计活路,却一直不断地冶炼兵器?甚至进行操练…… “难道他们想……”他的心中一惊,他们大量制造武器,难道想杀官造反? “想什么?”胡涂看到他的表情,知他已经想到了,不过却神秘地笑着,并不告诉他。 “你明知……”正因为心中的想法而震惊,转头却看到她唇边轻浮的笑容,严谨心中又恼,不知是气她在这种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还是气自己轻易被她所动。 “明知什么?”心中好乐地看着他眼中的恼火,胡涂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是想要试我?”盯着她带着戏谑的笑眼,严谨恼道。猛然明白了之前她故意不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而且故意气他,也是想要看他自己能发现多少。 “如何?”故意在眼中加入几分挑衅,她发现自己真的十分恶劣,不过,她天生就爱逗认真的人失控,看到他们气得不再死板的模样就觉得心情十分舒畅啊。 “好。”多年不再出现的好胜的心被挑起,严谨微恼地盯着她,明知她是故意的,但一看到她的笑,他来是忍不住会生气。 丙然很讨厌,她的笑。 “他们想要……”深吸了口气,严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她的眼,低下头,渐渐靠近她的脸,看到因为自己突然的接近,她的眼中出现几分慌乱,心中莫名舒畅了起来。 “杀官。”笑看着她的眼,在两人的距离仅隔一指宽的时候,他用气音轻轻吐出自己的结论。 “如何?有没有猜对?”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心情很好,唇边浮起愉快的笑容。 “嗯……对。”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胡涂愣了一下,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心中有些懊悔,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有些奇怪啊,难道是她欺负得过头,让他受了刺激? 居然笑得这么……诱惑?越是极少笑的人一笑起来,威力就会格外的强啊,真是失算。 看到她不再镇定自若的笑,严谨感到十分愉快,看着她乱飞的发丝,他收了收心神。 虽然已经算不上是猜测,但这样直接得到她的确定,依旧让他有些小小的震动。 他同情他们的遭遇,但并不认为他们能有这个本事。 斑官不同寻常人,无论是府中还是外出,身边必然有众多人保护,这一村除去老弱妇孺,可用之人并不很多,再加上便是身体强健的壮年男子,也是普通百姓,与训练有素的官兵相比,自然也较弱势,想要杀官,时机、运气、胆量以及必死决心缺一不可。 而且,便是侥幸达成,怕也会造成极大的牺牲,朝廷不会放过杀官之人,便是有再大的冤情也没有用,私制武器,结党营私,恐怕连村中的老弱妇儒也会跟着遭殃。 他现在终于知道她到底在等什么了,也终于明白了她说自己是“外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仅仅是些平常百姓,会这般意气用事,自然是被逼到了极点才会如此,而且看起来,他们并不想将她也牵扯进去,所以一直瞒着她行事。 但是,他们即使全村出动又怎么瞒得过堂堂“胡先生”呢。 “他们会走上这条路,一是因为走投无路,另一个是因为,灭村之仇。此村以冶炼为生,当年阳台之乱时,村中先祖是军中的武器冶炼军,本就原同属一派师缘,战争结束后,他们的先祖一起隐退于此,经过百年,方终成一村。”冷静了一会儿,胡涂转过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自然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头痛。 “所以他们才会冶炼武器?”当时他便感觉不对劲,百年太平盛世,冶匠多以打造农具和饰物为重,他们这般熟练的模样确实有些蹊跷。 “是的,正因为建村不易,所以灭村时才格外仇恨。福地村民并非寻常草民,虽然已经过了百年,但恐怕当年军中的习气依旧残存,才会使得他们格外团结,执念太深。我虽助他们躲过水患,但毕竟不是神人,想要化解他们心中的仇怨绝非易事。”军旅出身,大多纪律严明,意志坚定,执念自然更深,他们的子孙虽并不是军人,但先祖的行为多会影响到下一辈的行动,再加上灭村之仇,也怪不得他们会有这种疯狂的想法。 但是,为了什么事而疯狂,她不想,也不愿。 人为什么不能轻松一些呢? 那般执着又如何?报了仇又如何?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她唇边的苦笑,严谨心中微微一紧。 她的这个模样与昨天有些相似…… “你是无名胡府的人吗?” “哎呀……果然知道了啊……”听到严谨肯定的问话,胡涂轻轻笑叹起来,抬起头,看着他明明尴尬但却笔直无畏的目光,居然并不感到惊奇,她早就知道这个人有多么敏感,经过昨晚,知肯定瞒不过他,但没想到他会这样明白地问出来。 这个人啊,果然是正直得可爱。 “是啊,我曾经是胡府的人。”垂下眼,胡涂微微怀念地笑了起来。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用“曾经”来形容这个让她自豪的地方呢。 “是吗?”得到了她的答案,严谨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确定自己的感觉罢了,并不想去探知她的心伤。尤其在昨天亲眼看到了她的模样后,他更不想去问。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这可是揭秘胡先生身世的大好机会哦!”他这样随口的一句“是吗”…… 语气淡然,似完全不关心,但却让她不由得失笑,以乎可以感觉到那冷然表情下的浓浓体贴,原本因为回忆起往事而有些沉重的心情渐渐释怀,她抬起头笑看入他清澈的眼中顽皮反问道。 “你便是你。”笔直看入她的笑眼中,严谨语气轻淡却认真。 被他清澈的眼神认真地注视着,实在让人无法抗拒地感到心神微颤,胡涂原本尚带有些轻松调笑的神情也跟着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 这个人,可以告诉他吧? “呵呵,你果然很有趣,我是被逐出家门的,因为我背叛了自己家人的信任,放弃了自己的责任。”低笑过后,胡涂看着飘落的白梅,缓缓开口。 “这条腿曾经断过,当家人说,如果我走,就打断我的腿。”下意识地轻抚着腿,她因为怀念轻轻笑了起来。 总算知道了她是个多么倔强的女人! 便是经过不少江湖风浪的严谨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吃惊,她居然为了离开,甘愿去打断腿。 “我的本名叫胡蝶儿,就是那个已经去世的小姐,昨夜那个灯谜本是我几年前捉弄府中丫头的游戏之作,除了胡家人,根本没有人猜得出谜底,没想到居然被她们挂了出去。看来她们是真心不想有人破谜啊!”想起当年亲手做的兔儿灯,她温柔地笑叹,感到有些心疼,她们是知道她向来喜欢元宵灯庆,所以才会将那盏灯挂出去吧?是为了让不在府中的她也可以一起参加…… “我离家前,当家说,离府便不许再回,所以我一离家,便对外宣称胡蝶儿已死。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回来了……”当年,她走得狠绝,为了自己的私心离开她们,破坏了所有人的希望,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回来了,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要近一些,近一些看看这里罢了。 “然后遇到了楚岚轩与福地村的事儿?”严谨突然接口道,打断她的话。也打断她因为回忆起心爱的家园却不能回而浮起的苦笑。 “是啊,本来只是想看看便罢,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小岚儿,搞得我不得不留下来啦,真是让人头痛的孩子啊,哎呀,不行,一会儿再去欺负他一下。”被打乱了思绪,她回过神儿来,语带抱怨戏谑道。 “因为你不方便出面,所以才找了我来?”虽然她没有讲明,但严谨知道她的意思,因为她的过去,所以她无法在无名胡府的地盘上行事吧。 “是啊,虽然我并不能插手,可是啊,胡先生善良仁心,总不能这样放着他们去送死吧。”想要解除村民的怨恨,也保他们平安在阳光下生活,与官府的对抗必不可少,虽然对她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带村民离开,但是,她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同意。 “我知道了。”听到她丝毫不脸红地夸自己,严谨原本严肃的神情略略僵了一下,实在不知摆出什么表情好,只得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 “太好啦,这件事情可以换别人去头痛的感觉真好啊,我可以好好去睡觉了,今天起得太早,好困啊。嗯,好香的梅花,不过在这里睡的话,七儿一定会生气的,真是可惜啊!”他的话虽然简短,但她知道,事情交给他办,她可以完全放心。放下心中的重担,她长长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对着脸色严肃的严谨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听到她的话,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被无奈占据,严谨暂时放下思考福地村的事,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狡黠笑容,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这样的她,可恨又可爱。 让人如何不去为她动心? 他生性认真,生活从来规律,但是,自从认识了她,他首次漫无目的地闲逛,什么也不做地发呆…… 现在,明明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却只想看着她的笑容。 为了她生气,为了她丢脸,为了她不知所措,为了她放弃原则…… 明明对于他来讲,失去秩序与理智应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他却在起初的慌乱过后,渐渐享受起这种感觉来。 如果在她身边,必然会破坏他坚定确信、正直规律的未来。 没有了明确目标的未来,充满出其不意的未来。 明明应是让他感到不安恐慌的。 但是,他却居然开始期待。 那样的未来,想到只要有她相伴,居然渐渐开始让人觉得期待啊。 自从说了不管福地村的事,胡涂便真的不再插手,每日只是好吃好睡,不时去逗逗村中的人,渐有越玩越疯的架势,让一向对她颇有微词的童儿更加不满,不时地在严谨耳边抱怨着胡先生今天又如何如何了,胡先生实在太过分了,居然去怎样怎样了。 严谨则一反前几日的闲散,开始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到山下去做什么,连童儿都被他丢在了山上,搞得童儿只得无聊地天天缠着楚岚轩,一个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有话可说,再一个是因为自打元宵夜共“患难”后,两人均觉对方格外亲切。 连续忙了几日后,今儿个,严谨早早回了山,居然一反往日非睡觉时间不进房的原则,径直回了房间。 走进房间,听到房内只有一个平缓的呼吸声,严谨微微一笑,抬步走到房门前,轻轻推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几缕春阳从窗外照进来,温润的光芒温柔地照在女子微黑的脸上,点点金芒在又长又翘的睫毛上跃动,颜色粉红的唇微微翘着,表情平和娴静,似乎好梦正甜。 没有了那戏谑气人的眼睛,没了那总是有些轻浮无赖的笑容,她的模样秀雅,让他心中一动,脸上神色越发温柔。 他的手不听控制,自动撩开她颊上的乱发,指尖轻触她虽然微黑却细女敕光滑的肌肤,感觉到心跳有些快,俊俏的脸上渐渐浮起红云,明知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无礼轻狂,但是手却依旧无法控制地停在她的脸上。 他一向自律,终有一日要娶一个女子为妻之事,也并非没有想过,但是,以自己的性格,想必与妻子定然也仅是相敬如宾,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这般心动,情难自禁。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为了早日解决福地村之事,与贪睡的她一直没有碰面,虽然不时听到童儿唠叨着她又如何如何了,心中却再没有以前那般,为她的轻浮举止感到不快,反而越发感到相思难抑,今日早早办完了事情,他唯一的想法便是要见到她。 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庞,突然顿住,他目光有些灼热地注视着手指下微微含笑的粉红唇瓣,一时心猿意马起来。 “先生醒……”门外突然响起七儿带笑的声音,看到房门开着,七儿只当胡涂已经午睡起来,笑着走进来询问。 床边的俊美青年突然一僵,脸上有些羞恼,暗叹自己居然无状到这个地步,连有人接近了都没有发现。 “你……”七儿走进门,看到从来不在白天出现在这里的俊美男子,居然低着头,站在胡涂的床前,险些惊呼出来。 “二公子,请问找先生有事吗?”按捺下心中的不安,七儿快速扫视了一眼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依旧睡得香甜的胡涂,暗想他应没有发现才对。 “是。”尚在暗自调整慌乱的心情,严谨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二公子,先生还在睡,请问二公子能不能等先生醒了后再来?”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七儿慢慢走到床边轻道。 “好。”依旧垂着头,严谨点了点头,快速离开了房间。 若有所思地看着几乎可谓落荒而逃的笔挺背影,七儿秀眉微皱,走到门前将门重新关好,坐在自己的床上,苦苦思索。 她与先生几乎形影不离,按说不会有什么遗漏的事情才对,但看他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对劲,到底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蜷缩起来,似是不自觉地将头埋入被中,阳光透过窗子洒入屋中,照在枕上,隐隐照出埋头被中的人晕红的耳根。 第十三章 莫名的心安 “先生,二公子吩咐,今天请先生起床后,与他一同下山一趟。”早上起了床,七儿服侍着胡涂穿好衣服,想起一早在厨房做饭时,童儿跑过来通知她的事情。 “哦……”正在站在一边梳发的胡涂闻言顿了一下,唇边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与二公子发生什么事了吗?”七儿正在埋头整理床铺,对于胡涂有些不自然的模样并没有注意到,不过,想起昨天见到的奇怪情景,突然问道。 “啊?发生什么?能发生什么事啊?”胡涂闻言,突然笑了起来。是啊,她与他能发生什么事啊。 “是吗?”瞪视着胡涂一如往日的笑容,七儿叹了口气,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实在找不出破绽,只得作罢。 “快去吃饭吧。”伸手拉过一脸无奈,定定看着自己的七儿,胡涂轻轻笑着,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心中却不由长叹了口气。 懊来的,总是要来的吧…… 吃过了早饭,胡涂一步三摇地带着七儿出了房间,如同往日一样一路调戏着村民,并没有一点赶路的模样。 “先生,我家公子已经等了好久了。”童儿瞪着眼睛,看着一脸轻浮笑容的胡涂远远走过来,明明看到他们在等,却偏又站住脚,与经过身边的一个少女笑闹了起来。不由得不满地噘起嘴,伸手围拢放在唇边,高声大叫了起来。 “呵呵,童儿小扮儿,一早就这么精神啊。”带着浅浅的笑容,胡涂依旧维持着慢慢的步速晃了过来。 看着胡涂的笑容,童儿气呼呼地站在一边闭口不言,虽然心中不满,但是,公子有正事,他可是守规矩的侍童,自然公事为先。 “胡先生,请随严某下山一趟,那件事已经收尾了。”死死盯着面前依旧笑得慵懒的女人,严谨看了一会儿,终于稍稍满足,轻轻开口。 “好!”与严谨对视半晌,胡涂笑着点了点头。 “先生我也去。” “公子,我……” 听到他们的话,一边的七儿与童儿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不用,我们两个去。”严谨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轻道。 “可是……先生不会骑马。”七儿顿了一下,见胡涂没有反对,方才将一定要跟的理由说了出来。 “不会吧……”童儿吃惊地低呼了一声,实在无法相信。堂堂胡先生,居然连马都不会骑?!他不是长年游走四方吗?不会骑马怎么走啊? “……和我一起。”听到七儿的话,严谨也有些吃惊,略一沉吟,决定道。 “这……”七儿一听要两人共骑下意识地反对,但是在童儿与严谨的注视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七儿,没事儿。”一直没有说话的胡涂看到三人僵持在那里,突然轻轻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七儿的肩。 被留在原地的两人目送着严谨坐在马上,居然俯身将胡涂抱起放到身前,虽然原因不同,但一齐黑了脸。 老天!这是什么姿势啊? 无声地骑马走了一程,到了半山腰,道路渐趋陡峭,严谨停住马儿,揽住胡涂的腰,飞身下了马。 站在原地,严谨垂目看着怀中的女子,感觉到她的香气飘过鼻间,心神不由一晃。 “我……喜爱你。”几日的相思猛然涌了出来,他忍不住揽紧怀中柔软的身子,神情有些恍惚,原本思考了一夜,坐在马上时也挣扎了半天,死活说不出口的话,如同无意识般低喃了出来。 “请……不要爱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身子一僵,并没有挣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轻笑。 这个情形她并不觉十分吃惊,实是因为已经预料到了,她一直不易睡沉,昨日他一进房她便醒了,只是习惯地先保持不动,观察情形。没想到无意中发现了他的情意,让她十分无措。 他不是一个轻狂之人,即使因为现实所迫,不得不与她们同住,平日为守礼节,也从来不在白日回房,会有这般举动,想必是心中已经有了计量。她昨夜苦思一晚,本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想,真正听到他的表白时,心中依旧不可控制地感到震撼。 “为什么?”虽然无法掩饰眼中被拒绝时的沮丧神情,严谨依旧冷静地反问。虽然被拒绝让他确实有些受打击,但一开始便并没有想过她会如寻常女子那般反应,而且,她并不说讨厌他,也不挣月兑他的拥抱,却怪怪地说一句不要爱她,就算他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子,也知这回答根本就是很奇怪。 “因为啊……大约是因为,我最爱的人是自己吧。”听到他的问话,她忍不住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他一直就是一个坚强又认真的人,认准了一个目标便会全力以赴,认真地面对成功,不骄不躁,同样认真地面对失败,认真地分析原因,积极的心态让人羡慕到几乎要嫉妒了。 不像她……遇到事情,只想逃避…… “因为我最爱自己……所以,无论如何,首先只会想到自己的感觉,即使伤了最爱的人也无所谓……”抬起头,深深看着面前俊美男子认真的眼神,她感到十分好笑,面对这样一个优秀男子的表白,她没有丝毫为人所钟爱的欣喜感,反而只觉得深深的恐惧。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二公子,即使我现在确实有些喜欢你,但也只是喜欢罢了,便是将来再有一点点的爱,也只是一点罢了,但是,人的天性并不会改变。如果将来发生什么事,我的本性肯定会以自己为重,不会忍耐自己为心爱的人牺牲,就像当初为了我的私欲,我甚至可以背离无名胡府,即使让所有的人失望也无所谓……我这样一个女人,并不值得,也不适合与人真心相爱,性子太闲散,又不爱长情,怕麻烦。世间情爱多事端,二公子为人认真,想必也非三心二意之人,你这样的人会让我感觉很沉重,有负担,所以,请不要爱我,你……值得更好的女子,一个会一心爱你的女子。”目光笔直地注视着他,她唇边依旧轻笑,却不再笑得轻浮,反而有些淡淡的自嘲。 深深望入她的眼中,严谨心中有几分懊恼,这次,他看不清她。 她的眼神坚定,声音平静,笑容不变,没有丝毫的破绽,但他却直觉感到她又在心口不一。 她是在说真的? 他不信,她虽总是一副闲散模样,总是语意轻浮,让人感觉不到真意,但是,他一直看着她,知道她并非一个自私无情的人。 她说她背离了胡府,她说她不爱认真,但是,在他的眼中,却并不这样认为。 她的关心总是藏在轻浮的笑中,她的在意总是不轻易表露,她为了口中被她冷酷背叛的家而痛苦了这么多年,他不信她是一个无心无爱之人。 还是……她已经习惯了心口不一,习惯了欺骗别人,现在,连她自己也被骗过了呢? 他看不清,但是却直觉不对。 被拒绝的冲击被疑惑所取代,相对于她的拒绝,他更加在意她是不是又在强忍什么,又在心口不一。 如果真的如此……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痛了一下。 既然,他们都不清楚,那便走走看。 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子,让他心动的女子,让他心疼的女子,他终其一生也不会再碰到,让他如何能够放弃。 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唇边的笑容,脑中不由想起她总是笑言喜欢美人儿笑,虽然一度总是让他十分反感,但是也许…… “我喜爱你。”他突然启唇粲笑,看到她眼神瞬间闪了一下,他加深笑意,笑得有些甜蜜,有些诱惑。 “我喜爱你,与你有什么关系?”看到她唇微颤了一下,似是想要回话,他微勾惑人弧度的俊唇缓缓吐出低沉迷人却惊人的字眼。 这个女人,习惯将自己隐藏得太深,让人搞不清她到底真正在想什么,既然也许她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清楚,那便让他来。 “啊?”与她有什么关系?怎么会与她没关系?他不是说喜……爱她吗? “你只爱自己,与我喜爱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喜爱你,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他看着她呆愣的表情,愉快地笑着,如同绕口令一般念着。 “与我……咳,与我没关系?”胡涂有些眼花地看着他充满诱惑的笑容,感到有些口干,脑子里有些打结,结结巴巴地说。 他……耍赖?他突然转变态度让她有些跟不上,原本的正经表白她还可以轻松应对,但是居然这样突然耍起赖,让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他又香又暖,现在还那么诱人地笑,已经足够混乱她的脑子了,现在还不遵循一贯的行事风格学她耍赖? “是啊,只是我喜爱你罢了,我只是告诉你,我喜爱你,与你没、有、关、系。”他再加深笑容,看她每次听到“我喜爱你”后,神色就会一变,原本淡然自若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尴尬,心中渐渐已经有了计量。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如果她想逃,那他便随她逃吧。 “喜……爱,咳……我,罢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喜爱……她,与她没有关系,这是哪家的道理?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是啊,只是我喜爱你罢了,就这样决定了,天色不早了,还有正事要办,走吧。”看到她终于被他连环的爱语搞得脸上微微发红,严谨微微笑着打断她的话,转过身,拉着她继续向前走。 “这……这……”难得被人说得哑口无言,胡涂有些哭笑不得地被他自然地拉着手向前走着。这算怎么回事儿? 饼了十五,年便算正式过完了,再次来到街上,原本热闹的景象已经不见,四周的生活均已经回复到了正常的轨道。 无声地跟在他的身边,胡涂低着头看着他端正优美的步子,一路上被他搞得心神大乱,也忘记了要问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听他之前的话,似乎已经有了不错的解决办法,因为不愿插手营县有关的事物,所以她一直没有过问他到底在做什么。不过,她虽然之前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传闻总是听过一些,云清会的二公子,做事光明磊落,正直果敢,就不知这种肮脏事儿他会怎么解决呢? 不过,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光明正大地告状吧。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忍不住低笑了起来,再怎么正直,身处江湖这种大染缸中,他也不会死板到那个地步的啦。 “到了。”听到身边的人低沉的声音,她停下脚步,抬起头,脑子一时有些空白,衙门? “你来做什么?”怎么会到衙门来了?难不成他还真想光明正大地来啊? “申请矿权。”看着她有些错愕的表情,他缓缓勾起唇,满意地看到她听到自己的话后完全呆若木鸡。 “什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尖叫,胡涂一向自若的笑脸抽搐了一下,不会吧?不会吧?他难道真的有那么死板吗? 居然想要光明正大地来衙门申请矿权,他不是江湖人吗?不是不入朝廷管制吗?光明正大地跑来那个贪官面前申请矿权,与他夺到嘴的肥肉,他难道疯了不成? 呆呆地看着那个俊俏的青年唇角含着笑,伸手拿过鼓垂,用力敲向大鼓。 胡涂的笑容,终于彻底垮掉了。 “威武……”闻鼓升堂,在训练有素的衙役们的高喝声中,严谨拉着垂头丧气的胡涂,神态自若地走上堂来。 “来者何人,有何冤情?”师爷高声问着话。县官老爷端坐在上方,懒懒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忍不住伸手掩口打了哈欠。真是烦人,这一大早的告什么状? “回老爷,在下并无冤情。”严谨的话让堂上的人俱是一愣,连一直垂着头的胡涂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混账,没有冤情你击什么鼓?来人给我……”老爷的哈欠打到一半就被严谨的话给噎了回去,看着堂下俊俏的青年,老爷瞪着眼大骂了起来。 “老爷,在下是来申请矿权的,江湖人不懂规矩,真是抱歉。”恭敬地施了一礼,严谨神态自若地打断他的话。 “什么……退堂,退堂。”县太爷愣了一下,突然发现堂下的众人都好奇地看着严谨,心中猛然一惊,连忙起身挥退众人。他说的……该不会是“那个”矿权吧? “你说的是什么矿权?”待堂上只剩下他与师爷,县太爷瞪着眼睛紧张地问道。 “福地村以北,一座……银矿。”笑看着县太爷紧张得流下汗水的肥脸,严谨轻轻地笑道。 “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里有银矿?”抽搐了一下嘴角,县太爷与师爷对视了一眼,虽然尽量隐藏但依旧掩不住眼中的凶光。 难道是福地村的余孽…… 他在做什么?胡涂无言地站在严谨的身边,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表情,一时间模出不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下探查到的。”无视县太爷阴狠的表情,严谨依旧恭敬道。 “探查?你如何探查到?有何证据?你知道申请矿权都需要什么手续吗?”给师爷使了一个眼色,县太爷突然露出和善的笑容道。 “在下是江湖草莽,不懂规矩,还望老爷赐教。” “好好,这个手续可繁杂了,咱们先到后厅慢慢说吧。”笑着走下台阶,他指着后方的偏厅道。 “多谢老爷,不过……”看着县太爷的伪善的笑脸,严谨也跟着轻轻一笑,那帘后呼吸声杂乱,杀气腾腾,这么低下的手段也许对付普通百姓尚算狠毒,但在久经风浪的江湖人眼中,实在不堪入目,看来,他倒是高估了这个贪官的智慧。 “什么?快走啊,咱们后面细说。”紧张地笑看着严谨,催促着他快走,县太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厅,拼命擦着肥脸上流下的油亮汗水。 “巡抚大人到。” 听到外面响亮的通报声,一直观察着严谨表情的胡涂见他眼光一闪,心中马上明白了大半,唇边缓缓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容。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他看来还是挺有些手段的嘛。 听到通报声,县太爷脸色一白,心头有些慌乱,这么乱的时候,巡抚大人来做什么?这件事要是走漏了风声…… “巡抚大人,有失远迎,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请随卑职到内堂就坐吧。师爷,快将这两个人带下去。”正在犹豫中,便见巡抚大人带着一干随侍大步走了进来。县太爷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施礼拦住巡抚的步子,欲将他引到内堂。 “王大人,今天确实有些事情……啊,严二公子,你来得好快啊。”不理县太爷的引导,巡抚抬眼一看,正见严谨笔挺的身影立在堂中,大笑着招呼道。 “巡抚大人好。”严谨冲着巡抚恭敬地施了一礼,亲热地笑着问候。 “二公子,手续都办妥了吗?”巡抚也亲热地走过来,这个人可是不能怠慢啊,堂堂云清会的二公子,有权又有势,难得求他来办事,自然不能出什么差错。 “尚未办妥。县太爷说手续繁杂,正准备细谈。”原本一脸淡然的严谨见到巡抚,脸上突然有些为难地笑了起来。 “什么?那怎么行,这事情要尽快办好啊。二公子,放心,王大人,这事我已知悉,也已经批准了,二公子只不过到你这里通报一声,有什么手续繁杂的?”听闻还没办妥,巡抚瞪着面前的县太爷不悦道。 前几日,严二公子去找他申请矿权,银矿多富贵,这事儿对朝廷、对矿主、对他这个巡抚都是一等一的好事儿,更何况云清会有权有势还有钱,若是在他所属地开矿,那将来的好处实在多得数不清,毕竟光是见面礼就那么丰厚……他巴不得马上开采呢,偏这二公子还说今天要到营县再通报一声,想到福地村总算也属营县之内,倒也无可非议,但他毕竟还是不放心,自然要亲自前来及早定下才行。 “是……是,卑职马上审批。”冷汗从额角不停地流下,县太爷结结巴巴地躬身点着头,连忙跑过去拿起自己的印信盖在申请权状上。 “大人……好了。”捧着一式两份的权状,县太爷谄媚地笑着走过来交给严谨,另一份交给自己的师爷留存。 “多谢大人。”接过权状,严谨交给一直在一边看戏的胡涂,露出感激的笑容,恭敬地施礼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巡抚大人,请在卑职这里用膳吧,卑职这就让人去准备一下……” “在下已经在满香楼备好了酒菜,还请两位大人赏光。”带着别有深意的轻笑,打断县太爷的话,严谨看似恭敬地垂下目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正在不停用头撞着他后背,肩头狂抖的人。 “好,好……多谢二公子款待。”看到手续办完,巡抚大人高兴得已经合不拢嘴,这个二公子,可还真是会办事儿的人,守着云清会,守着银矿,将来的好日子他已经可以看到了。 “哪里,以后还要仰仗大人。”严谨意味深长地笑道。 “啊……多谢……多谢二公子美意,卑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打扰大人了。”原本愣在一边看着他们寒暄,却不想师爷突然拉住他,脸色苍白地伸手指着权状上的内容给他的,看到内容,县太爷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抖着唇,带着虚弱的笑,向被打断后满脸不悦的巡抚说道。 “好吧,那你去忙吧。二公子,咱们走吧。”瞪了一眼县太爷,巡抚转念一想,他不去也好,没有他,他们说起话来更方便嘛。 “是,大人先请。”伸手牵住身后已经笑得有些腿软的人,严谨垂下眼掩去其中的不屑冷意,唇边依旧是有些恭敬的真诚笑容。 看着他们皆大欢喜离开的背影,县太爷终于不再折磨已经打颤了半天的腿,全身无力地软倒下来,坐在地上,与一边同样软倒的师爷一起,脸色死白地盯着从手上滑落到地上摊平的权状。 矿名:福地矿 矿主:云清会 代管人:福地村村长楚岚轩 营县所属福地村以北五里,经由云清会所属营县分部福地村堪查,确认为银矿,经上报审核,现…… 他们还没有死,他们果然还没有死…… 从日正当空,吃到日偏西山,欢声笑语的满香楼终于开了大门。 抱敬地送走了吃饱喝足的巡抚,严谨直起身,唇边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二公子,你终于不笑啦?”看到他收起笑容,胡涂松了口气,从来不知道美人笑也会让人全身发麻啊…… 他今天一反正经的表情,活月兑月兑一个精明市侩的商人,笑得她好难受啊。 “嗯?”俊眸微侧,他看着她莫名地抚了抚手臂打了个寒战,有些不解地笑着。 “美人笑,美人刀,真是可怕啊……”瞪着他唇边终于回复正常的暖暖笑容,胡涂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口中无声地抱怨着。 他今天的表现出乎了她的意料,虽然知他身在江湖不可能那般死板,但是今天他所表现出来的圆滑手段还是吓了她一大跳。 这个人原来也会耍赖,也会耍诈……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莫名的安心…… 她一开始以为他与母亲是一样的人,认真负责,一本正经地活着。 但是,他与母亲还有些不同,他比母亲更变通一些,虽然坚守着自己的认真,但是却尚可以妥协处事,这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不似母亲那么执着…… 这样很好。 “咱们回村里去吧。”不解她突然冒出来的话,不过,身后的存在感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伸手托起她的脸,他轻轻说着。 “好……好的,我们回村。”被他的举动搞得一愣,她看到他眼中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狡黠地笑了起来。原来还有后招?!看来今天实在丰富得让人很累啊,他用不着这么狠吧,拉她出来一天,就要一天把事情都解决掉。 第十四章 相守一生 与来时一样共乘一匹马,她被他拥在身前,虽然知道后边还有事情要做,但是却依旧被他又香又暖的身体诱得昏昏欲睡,没办法,昨晚苦思如何对付他,今天又跑了一天,她真的好累啊。 “想睡了吗?天气太冷,会伤风的。”感觉到她打起盹,他轻轻笑了笑,伸手摇醒她,天色渐晚,如果真的睡觉的话肯定会着凉的。 “嗯……我没有睡。”闷闷地回着话,她动了动身子。 “忍一忍,快到了。”拥紧她的身子,他冷眸微抬,看着夜色下远远的一片废墟,又确认了一后的人确实没错,动了动腿,马儿立刻飞奔起来。 靶觉到他突然加速,她睁开半闭着的眼睛,她的目力不及他,但是依旧可以看出面前的地方。 今晚月色昏暗,却依稀可以看出面前的废墟。 这里,正是福地村。 大水过后,完全消失了的福地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到处残破,虽然看不清,但却格外凄凉,胡涂忍不住将头埋入严谨的怀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新的气味。 尽避知道,但真正看到时,依旧感到格外悲伤,连她这个局外人都感到如此难过,不难想象村民们看到曾经心爱的家园成了这个样子,会是如何的悲痛,也完全可以理解他们想要报仇的心情。 但是,他们毕竟只是平民百姓。 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雪白的马儿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虽然载了两个成人,但依旧脚步轻快地奔入废墟中。 “大人,他们果然藏在这里啊。”隐在夜色中,师爷看着不远处的白色影子,低低地道。 “还敢说,你这个废物,上次明明过来找过,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现。”瞪了一眼身边的师爷,县太爷生气地低喝着,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笨蛋,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不光银矿没了,还要劳动他亲自前来解决。 累死了,真是要命哦,为了隐藏行迹,他们没敢骑马,一路从城里走到这个小破地方,累死他了。 “是……”被瞪得一哆嗦,师爷有些委屈地小声应着。他也不想啊,而且他当时真的从头翻到尾,根本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藏一百多口人的地方嘛。而且要不是你起了贪心,又怎么会惹下这个祸根,而且,一百多口人命呢,他上次来这里时,简直怕得要死了。 空气中传来越来越浓的腐烂气味,抬起头,师爷看着不远处的黑影,脑中不由回想起上次白天来时看到的悲凉情景,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如入鬼域,白天来时已经让人心头忍不住发麻了,现在看来,更觉恐怖。 眼前快速晃过一道白影,如同一道闪电穿过,师爷瞪大眼睛,突然感觉全身如坠冰窖,不远处的黑影似乎越来越大,仿佛就要将他吞没。 翌日大清早,城里异常热闹,挤满了人潮。 楚岚轩拿着一早被塞到门边的纸条看了一眼,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某个摊位走过去。 这个任性的人啊,非要他今天一早就要立刻来给他买东西,真是够呛,不过,他虽然无奈,但是却不得不听,毕竟没有人可以抵抗得了胡先生的命令啊,真希望有人可以管管他,不过,他真怀疑这样一个人,得什么样的人才可以管得了他。 “听说啊,他是被福地村的怨魂给害死的啊……”低头选着东西的手突然一顿,楚岚轩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地竖起耳朵。 “嘘……小声点,你想找死吗?” “没事吧,反正县太爷已经死掉啦。” “也是,这就叫恶有恶报吧,谁让他没事跑到那个死村去啊,听说洪水过后,那里被冲了个干干净净,一村的人都消失了,简直像是闹鬼一样。”说起来真是吓死人啊,哎呀,寒毛都竖起来了。 “是啊,谁知道他被什么鬼给迷了心窍啊?不过确实,他之前可真是办了不少坏事儿,听说是被毒蛇给咬死的,没准真的是报应哦。” 死了?他死了吗? 楚岚轩下意识地握住手中的东西,甚至连手被划破了也不知道。 他真的死了吗?那个害死他的爹爹,毁了他的家园,让他恨之入骨的人,真的死了吗? “小扮儿?小扮儿?你怎么啦?”摊子的老板看到面前的少年半天动也不动,有些好奇地叫了两声。 “啊……你的手怎么流血了?哎呀,我的东西……”本想走出来想要叫醒这位站着发呆的小扮儿,却居然看到他的手不知为何用力地握着他的货物,紧到手都被扎破了也没感觉一样。老板有些惊慌地叫了几声,却不曾想他居然发疯一样跑了起来,他的货物……还好是个便宜的小物件,算了,就送给他吧。 难得躲过七儿的盯人,胡涂偷偷走到梅林,看着已经有些凋谢的白梅,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只想叹气。 是啊,她现在只想叹气啊。 虽然她之前叫云清会来,就是想让他们解决这里的事儿,但是,她居然没想到严谨居然干得这么漂亮。 漂亮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完全不适合他那样的人。 那样一个正直认真的男人,居然会那样圆滑地与官纠缠,活像个大奸商,让她好不适应啊。 “找到了,你又跑来这里来睡觉,七儿姑娘看到又要骂人了。”无声无息地身边就多了一个人,胡涂虽然没有尖叫,却还是险些被吓到了树下,幸好被早有准备的青年轻轻松松地抱到了怀中。 有些无奈地看着笑得有些得意又愉快的俊美青年,胡涂心中一沉,又想要叹气了。 这个人,完全地变了。 这两天,她看到了他圆滑地与官府周旋,看到了他冷酷地引了县官赴死,看他放弃正经的形象,对着她耍无赖。 让她无法招架,感觉有些喜,又有些忧。 “看到我的另一面,你是不是觉得很不理解?”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严谨突然轻轻一笑,手似旧无赖地缠在她的腰上。 “是啊,你……”有些懊恼他圈在腰上的手臂,但是却不知如何拒绝。 这个人自从变了模样,逗他也不生气了,激他也不上当了,让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严谨。 “我啊,虽然一直认真又死板,但是,却并不那么执着于表面,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似乎在思考着怎么说,他下意识地动着手指,但是却忘了今天手指头下并不是习惯的桌子。 “不知道。”被他有节奏的手指敲得有些痒,她不自在地动了动,看向他的脸,却见他似乎真的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唇微动了动,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不由感到有些丧气。 “少年时候的我总的说起来,就是正经,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大哥总是说我是一本会走动的规矩手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规矩得很。不过,身处江湖,这样的人不光无法生存,而且很讨人厌。” 听到他带着笑音的话,她忍不住开始想象少年时候的严谨,想到一个俊美的少年成天板着脸,唇边也忍不住贝起一丝笑容。 “大哥拿我没办法,那时我也并不去帮会中的事务,因为觉得江湖人太不成体统了,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只要看不过眼,必然会被我引经据点地教训一番,搞得所有人都躲着我,我也每天关在屋子里面看书,一点也不想去接触外面的人。大哥那时很忙,有一天,他强拉我去玩,我们在茶馆里面听了一段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怀念地一笑,低下头,笑看着她好奇的眼神。 “什么书?”到底是什么伟大的人物居然能改变这个人从小到大的观念啊?她太好奇了。 “仁义胡先生,兵不血刃降路霸。”笑看着她听到自己的话,突然呆了一下,眼睛越睁越大,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 “是啊,那是我第一次对江湖产生兴趣,第一次知道,江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说书人说,胡先生有言,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只要是好事,用什么方法又如何?只要不害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如何?”那句话对少年的他如雷轰顶,他从小守着规矩,凡事依礼,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又为别人做过什么。他的父母早亡,大哥忙着会中的事务,却还要费心照顾他。 “那时起,我开始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先人的话,说得再对,那也是先人。大哥在外的事务,我曾经有听说过,江湖上,总有些乱七八糟,一直我都是十分不屑一顾,但是,听着说书人的话,我开始想,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开始跟着大哥,看着大哥,看着会中的兄弟,渐渐地,虽然还是有些放不开,但是却开始不再执着,不再坚持,自己喜欢规矩,但并不一定要别人遵守,自己讨厌血腥,但并不能无视江湖的法则。 “我学习着做好自己,学习着不那么死板,学习着圆滑的手段,虽然多半并不需要我去亲自前去解决,也真的很少像这次一样去与他们纠缠,但是,我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死板正经的少年了,我守着自己的认真自律,但是,开始渐渐不再坚持,开始渐渐与尝试外界融合。不是妥协,而是学会变通。 “胡先生在我心里,应当是个有大智慧的贤人,我本想此次前来,会交到一个好朋友,便是没想到居然见到的人是你。虽然一开始并不能接受你是个女人,也无法接受你的行事态度,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他满眼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表白。 “我……不会爱人。”无法控制心中的震惊,她转过头,不敢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听了他这番话,让她比之前听到他表白时更加震动。 “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明明她看起来并不讨厌他,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接受他?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他望入她的眼中,被她眼中的痛苦神色吓了一跳,她到底出过什么事?她的眼神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啊……”她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只知道他的表情变得好震惊。忍不住有些想笑,然后便真的笑了出来。 她啊,到底为了什么啊…… 版诉他吧,告诉了他,那么,事情便可以解决了吧? 藿香芳香化浊,开胃止呕,发表解暑……连翘主治热病初起,咽喉肿痛……还有……黄芩主攻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甘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 努力告诉自己集中精神去看手中的文件,但是鼻子却不由自主地去分辨着空气中的药味。 懊恼地摇了摇头,赶走脑中纷乱的思绪,她深吸了口气,但却依旧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思飘向药味的方向。 她如今最应该做的,是学习好手中的事务,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减轻母亲的负担,而不是想要去帮忙煎药服侍床前。她知道,所有人都对她寄予着希望,希望她能像母亲那般,成为一个完美的当家。 但是…… “小姐……七儿回来啦,受了伤,很重很重……”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小丫头春雪满脸惊色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什么?在哪?快带我去。”胡蝶儿闻言大惊,连忙跳起来,拉着小丫头跑了起来。 “已经送回房间了……夏樱去……去叫医者,我来通知小姐。”春雪边跑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着话。 “我先走了。”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胡蝶儿放开已经跑得腿软的春雪,拎起裙摆儿,再顾不得上位者应有的仪态,径自跑了起来。 七儿从小陪她长大,跟她一起学习,如同她的手足,一年前,七儿学有所成,被母亲派出去历练,短短一年便名声大震,被江湖人称天医七姑娘。 前段时间得到七儿的消息时,她还十分羡慕,因为她的责任,她不能与门中的人们一样随意外出,长到这么大,也只能在城中偶尔闲逛一下。这才几个月的工夫,怎么就受了重伤呢? 胡思乱想中,她已经冲到了七儿的门前,敏感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她脸色微变,脚下没有停顿,一路冲了进去。 “医者,七儿怎么样了?”一路不停地跑到床前,胡蝶儿扶着床,微微喘着气,目光定定地望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七儿。 “很重,不过算不上太致命,但是……”医者已经处理完七儿的伤正在收拾手中的工具,听到问话,冷声回道。 “怎么了?”听出医者话中的不对劲,胡蝶儿转过头,看着医者一贯的冷脸中居然带有薄怒?!医者一向冷脸,七儿是她的亲徒,若是她露出担忧也算正常,但是怒? “好与不好,要看她自己。”医者看了一眼床上昏厥中依旧不安皱眉的七儿,心中恼怒。她是她教出来的,所以更能轻易看出,她的心思,身为一个医者,即使受了重伤,也不应该会是这般狼狈的模样,或者说,正是身为医者,才更应处理得更好,但是,她的身上,没有半分自救过的应急措施,依她的伤情,也不可能重到无暇自救,除非……她是无心自救。 “什么意思?”要看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医者只能治身,但是,自古身心难分,若是她不想好,再好的药也无用。”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有些忡愣的胡蝶儿,医者拎起药箱转身离开。 胡蝶儿呆呆地看着医者冷怒离去的身影,心下有些模糊的思绪隐隐翻腾,但却一时寻不到准确的方向,无法分辨,唯一确定的就是,医者的话,让她的心中无法控制地飘过一股恶寒。 两人情同手足,这次七儿受伤,让胡蝶儿非常担心,不用处理公务的时间,全部陪在七儿身边。 但是,医者口中这原本并不致命的伤,却一直反复无常,七儿时而清醒,时而迷乱,几度病情莫名地突然危急,几度濒死,幸得医者医术高强才能救回。 七儿从来不会与她有秘密,在七儿偶尔清醒时,胡蝶儿得知,七儿在外结识了一个男人,两人相爱至深,但却因为男人的身世,两人被人追杀,男人为了保护七儿被杀,七儿也在重伤后跌落河中,费尽周折才回到了家。 胡蝶儿看着七儿述说时的目光,心中充满恐惧。 她看到了那个目光,那个与母亲不经意露出来的目光十分相似的目光。 她从小便喜欢在后方注视着她美丽的母亲。 母亲是个坚强美丽的人,永远姿态端庄威严,总是坚强地屹立在前方。 母亲的目光总是坚定又自信,笔直注视着前方,虽然偶尔不经意间会有些难懂,却是母亲却她一直所向往的。 她一直一直,认真地以母亲为骄傲,为目标。 所以,她一直想要做一个母亲那样的女人。 她追在母亲身后,一步步地长大,一步步地接近,她长得越来越高,与母亲长得越来越像,所有人都说,她肯定可以同母亲一样,成为一个好当家。 她很高兴,以为事情将会这样顺利地发展下去,所有人也都以为会这样地发展下去的时候,母亲开始生病了。 母亲很少生病,至少在她小的时候,几乎都没有看到过母亲生病。 女乃娘告诉她,因为母亲太累,太忙了,所以没有时间生病。 但是,在离继承无名胡府的日子越来越近时,母亲开始生病,只是小小的伤风,但是却经常生病。 她以为是因为母亲太累了,所以更加努力学习,想要早日继承母亲的责任,让她好好休息。 母亲听到她的话时,总是微微笑着,有些欣慰,有些开心。 但是,当她不注意时,就会越来越多地露出那从小让她看不懂的眼神。 她终于知道了,那个目光,是为爱疯狂的女人,思及所爱时所露出来的目光。 她终于明白了医者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医者为什么生气,所以感到更加恐惧。 伤,一直不好,是因为七儿并不想求生。 为爱疯狂的七儿,想要为那个男人而死。 她想到母亲近来常常流露出来的目光,心中如冰寒冷。 原来,母亲并不是太累才会生病,母亲同七儿一样,没有了求生的。 尽避,可能母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因为她已经长大,即将接任门派,母亲再无牵挂,生无可恋。 对于父亲,她知道的不多,那个人在她记事前就已经去世了,听说当年母亲伤心欲绝大病一场几乎同去了。为了不让母亲难过,府中的人一直视此话题为禁忌,所以,对于那个名为她父的男人,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关于他的事情,所以,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母亲很爱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所以她不能问。 母亲从来都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所以,渐渐长大后,她也曾经想过,母亲之所以活了下来,想必就是因为责任,因为她,所以母亲才留了下来吧? 认真地爱着父亲,认真地爱着她,甚至认真地爱着她的责任。 所以,母亲没有随父亲而去,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为责任而活着。 她没有经历过生死相许的爱情,所以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们宁愿放弃生命。 但是,看着七儿与母亲,她心惊胆战,只觉得那件曾经以为无限美好的事情其实非常可怕,让人恐惧到浑身发抖。 虽然,她们并没有求死,但是,她们的眼中也全无生气…… 只要有那个可能性,她也不能让其发生。 她要留下母亲,留下七儿。 所以她选择离开。 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放弃了自己的姓名,放弃了自己一直的信念。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能碰触,不能说话…… 虽然母亲很少抱她,但是,她知道母亲的怀抱是多么温暖,她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母亲看到。 七儿从小陪她长大,几乎就是她的手足,是另一个自己,因为责任而守在家中的她,正是因为七儿代她去看外面的世界,才会觉得守在这里没有那么痛苦。 不管她们活着有多么的痛苦,为了一个她并不相识的死人,即使那个人是她的生身之父,即使那个人是肯为七儿舍命的挚爱之人,她也不允许他们夺走她们。 她不允许,她们去离她而去。 胡蝶儿看着七儿苍白的睡脸,因为下了决心,原本惊惧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坚定。 “七儿,你听得到吗?七儿?我知道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虽然还是很重,但是其实已经可以起床了是吧?七儿,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胡府,从此浪迹天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靠在七儿耳边,胡蝶儿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轻轻说着自己的秘密。 “七儿啊,你还记得吗?你出府时,我也闹着要出去,母亲笑着说,你要是敢出去,就打断你的腿,逐出家门,永远不许再回来。虽然那是当时的玩笑话,但是,七儿啊,如果我是真心想走,估计真的会被打断腿,真的被逐出家门哦,七儿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七儿,快醒醒吧,我先去了,你如果不想我死在大门口,就来救我好不好?”看到睡梦中的七儿痛苦地申吟了起来,胡蝶儿愉快地笑了,她知道,七儿听到了她的话,就快醒来了,她知道,她已经赌赢了一个,现在,她就要去赌另一个。 对不起,这样逼你! 因为我不要你死,为了我的自私,我不要你死! 温柔地轻抚了抚七儿的头,胡蝶儿轻轻地、温柔地笑了,缓缓站起身,月兑下喜爱的白缎罗裙,卸了心爱的蝴蝶儿花钗,换上灰衫,散下长发,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轻松神情离开…… 为了自己的私心,永远地,离开了。 “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个秘密的话,那么,一切都会平静地发展下去吧?她们也许会如我想的那般死去,也可能不会。我并不能理解她们的痛苦,在我心中,她们所谓为爱疯狂是多么的可笑,没了生命,一切便都消失了,虽然我从未跟人提过,但我气极了,气她们轻贱自己性命。”也气她们忘记了还有她在,如果她们为爱而死,那她怎么办,有时,夜深人静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她没有发现那个秘密,那么,她将会如众人所愿地接任无名胡府,成为下一任当家,继续以母亲为目标,努力做一个母亲那样的人。 但是,她发现了那个眼神的秘密,那个让她恐惧的秘密。 她想,也许她天生不会爱人,她无法如同母亲与七儿那般,与人生死相许,为爱疯狂。 “所以,我并不需要爱情,也不想要爱情。”她害怕那样的情感,她胆小又自私,为保自己不伤心,宁愿勉强她们为她的任性而活着痛苦。 她想,她并不适合与人相爱。 “相爱,本就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你爱我,我爱他,他却爱着她,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能真正得偿所愿?而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的事情吗?”他听完她的话,略一沉吟,突然开口。 被他的话说得一愣,她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时语塞。 “二公子,我可以坦言告诉你,见过我娘与七儿的事,我害怕那种炙热疯狂的感情。人生在世,即使爱得再深,没有了生命,什么也不用多说,所以,我其实很向往平淡如水的感情,最好相敬如宾,不要生死相许,不要刻骨铭心,淡淡的一辈子就很好。”见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她暗暗吸了口气,突然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能不能只要浅浅地爱一点就好?即使我死了也不要为我伤心殉情?” 她说得如同戏言,想要说服他放弃,但是严谨心中一沉,看着她眼中难掩的恐惧,突然明白了她为何总是这般闲散地得过且过。 她被吓到了,真的被吓到了。 因为爱得太深,太猛,所以会为爱疯狂。 她口中向往淡淡的感情,但是其实正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你最爱自己,那又如何,我喜欢之人,是你便足够了。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会娶一个普通的温柔女子,然后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现在幸运地遇到你。虽然喜欢你,我也并不需要你爱我超爱你自己,我喜欢你的随性洒月兑,自由自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情,并不需要你为我改变自己。我想,我是一个足够理智的男人,如果我的伴侣并非寻常呆在家中相夫教子就满足的女子,我想,我会要她与我携手前行,有独立的思想,甚至可以与我相互扶持。我并不想要一个爱我超过自己生命的女子,只把爱我当作生命中唯一可做的事,这样的女子,我并不想要,从来也不想要,更不会要你去做。”严谨伸手捧着她的脸,心中闷闷地疼着。 她自己并不知道,她的眼中有多么恐惧,他想,她并非不会爱人,并不是无法爱人,只是,被吓到了。她一直在逼自己,不要去爱,不要去在意,一切如果不执着,那么,便不会那么心痛。 这样一个坚强又柔软的女子,让他怎能不爱她啊。 “喜爱你,无论是自私也好,浅情也罢。只要你肯爱我就好,我发誓,我不会为你去死。”她只是被吓到了,她那样爱她们,所以无法忍受。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 了解了她的心魔,他不想再逼她,只要她肯承认爱他,她口中说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反正自从认识了她,她便一直口是心非,明明很痛却说不痛,明明在意却说无关,那么,她说对他浅情,他也可以理解为,其实她已经爱他很深了吧。 “即使我只能浅浅地爱你一辈子?”她无奈地闭上眼睛,害怕透露自己眼中无法控制的惊动。这个人,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无赖?她不信会有人不希望浓浓真心的爱恋,尤其是他这样认真的人,她的话几乎可谓是轻浮戏言,他怎么可以接受?原本只是想要打击他,但他这样说,让她心疼,又心动。 “是,只要浅浅地爱,情浅缘深,我们浅浅地爱上整整一辈子,吾愿足矣。”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拥她入怀,叹息道。 泪水终于被他温柔的言语激出,她紧紧闭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扑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男人,为她做到这个分上,让她怎么舍得再拒绝下去?一辈子,她的母亲和七儿都没有得到的奢求,他许诺给她。 如是他们一生不说生死相许,如果他们一生不说…… 如果她只浅浅地爱他一点,也许他们就不会被上天嫉妒,平平淡淡地相守一辈子了吧? 上天啊!我不敢奢求…… 我们浅浅地爱,只浅浅地爱一点点…… 是否,让他们相守一生? 紧紧拥着她柔软的身子,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渐渐放下,更因为她难得软弱的模样化成水,充满疼惜的情绪。 他低下头,寻到她因为泪水而微有些苦涩的唇,放肆地、狠狠地吻上。 尾声 尚带寒意的春风吹过树梢,白梅花瓣伴着残雪缓缓飘飞在空中。 她紧紧咬着唇,不停地伸手用力擦着不停流下的泪水。自从五年前的那天开始,她便没有再哭过,或许是那次流的泪太多,从此,眼睛便如同干枯的井,无论如何也再无法流下泪。 “还说什么浅浅地爱……”泪眼??地看着白梅树下,那两个吻得火花四溅的人,她不停抹着眼睛又哭又笑地抱怨着,不让自己错过一丝一毫情节。 她的小姐,终于不再寂寞。 她的小姐,终于放下了心结。 即使还有那可笑的谎言在,但她终于不再坚持将自己困在其中,终于可以开始放下了。 这些年,她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笑,心如刀绞。 虽然她对小姐突然决定离府一直心存疑问,但她不敢问,一直不敢问。 她知道小姐有多爱那个地方,有多爱府中的人,有多爱夫人,所以她不敢问,即使小姐改了姓名,变了性格,行为举止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从小与她一起长大,早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但是,她依旧不敢问。 因为,她是小姐的七儿,从来都是小姐的七儿,小姐想要如何,她都会真心陪伴。 做一个完美的当家也好,做一个江湖浪人也罢,她都会陪着她,没有任何疑问,一直会陪着她。 陪她…… 耳尖地听到不远处渐渐无法压抑的细弱哭声,俊美的青年懊恼地皱了皱眉,忍下被人偷窥的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红,虽然一时忘情,忘记了一边有人他自己也有责任,但是毕竟不习惯在人前表现亲密。 垂下眼,温柔地看着怀里满脸红晕,如孩子般抽泣着的女子,他的心中一软,勾起一个动人的微笑,轻轻抱起她,飞身离开。 浅情深情,并不是嘴上说说便算数的,不是吗? 她愿意这样说,那又如何? 她要情浅,那就情浅,她要情深,那便情深。 嘴上说说,丝毫不会影响他对她的喜爱,他也相信,并不会影响她对他的用心。 不是有人说过吗? 人生嘛!从来就是糊涂最难得! 只要她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他的胡涂。 世人都道聪明好,对他来说难得糊涂方为真。 糊涂啊!虽然与他的为人不附,虽然与他的行事不同。 只要得到他的胡涂。糊涂又如何,何乐而不为? 只要他的胡涂愿意相伴,于愿,足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