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宴门之青青子衿》 楔子 从前有座山,山叫碧落山,取自“上穷碧落下黄泉”之意,意为其高耸直入云霄能上九重,这座山高大苍郁,浑然天成,置于半山腰便似乎能模见云彩,于是爬上这座山的人都以为这便是山顶了。其实云雾之后另有盘踞小道可行,真正爬上山顶之后,你会发现山上有座庄,庄叫无宴庄,之所以叫无宴庄是因为这座庄的庄主叫无宴,之所以这个庄主叫无宴是因为她总喜欢一袭白衣背手而立,站在院子里的一颗参天桂树前沉默,沉默,再沉默,然后引项长吟:“无聚,无散,无宴!” 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无宴了。 其实所谓的大家,也不过三个人,是这庄主的三个徒弟。 大徒弟本来叫青青,无姓,后来因为大家不小心发现她只穿青衣,于是就叫她“青衣”了,这名字都是大家叫着叫着叫惯了,就成了她的名,于是碧落山上出了一句名言:“世上本没有名,叫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名。” 二徒弟本来叫燕归来,这名字委实太酸腐了,连青衣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燕归来本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便自称“阿来”,大家也图个方便跟着叫“阿来”了,总不能“归来”、“归来”……地叫吧!苞叫魂儿似的,再后来,她就直接说——“在下燕阿来。” 三徒弟本来只有一个小名“希”字,大家都叫她小希,小希十三岁的时候,正值落英缤纷的少女思春期。某一日,小希去叫师父吃饭,师父不在房中,小希眯着凤眼将床底啊桌底啊都找遍了也没找着师父,却在画筒里看到一幅画,她心中好奇,便打开来看,不多时便看得脸红心跳,鼻血喷涌而出,堵都堵不住,从此她就自称“颜希”了。 笔事的前曲发生在某个月高风黑的夜晚。 罢刚过完阿无师父的十七岁生日,燕归来闲来无事,就在墙上作画。画里当然除了女人,就是男人。 接着颜希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发现不对了,“二师姐,你这画画得好,我以前老觉得无宴庄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今天你的画倒是一语道尽乾坤。” “哦?”程青衣也颇为好奇地凑上脑袋,端详端详,然后“啊”的一声,嗯,点点头,她也明白了。 唯独作画的那人,使劲地瞪了瞪,用力地瞧了瞧,模了模脑袋,还是没看出啥端倪来,“啥不对劲?” “你看,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无宴庄没有的?” 燕归来上瞧下瞧,最后是程青衣实在受不了她的愚钝,纤手一指,点了点一个男子的头。燕归来终于明白了。 原来无宴庄是缺了个男人。 第一章 给师傅找个男人 碧落山朝西,此时阿来已经向南而行,小希则向北而行,那么她就只能向东而行了,站在碧落山下的青衣拢了拢身上的青衣,去给无宴师父找个男人! 这事儿得由今天傍晚说起,卯时的时候,无宴师父像往常一样仙姿卓越地飘到院中的桂花树下,轻叹,长吟:“无聚,无散,无宴。”然后又随着一阵风不带走一片晚霞地消失了。 阿来喃喃说:“哎,我到这里都五年了啊!” 她接道:“我六年。” 小希数了数手指,“我七年。” 阿来说:“无宴师父居然任由风吹雨打也不怕,每天都重复着同一件事情,毅力可嘉呐!” 她点头,“是的。” 小希说:“如果无宴师父不是每天重复着这一件事情的话,我们就看不到她了。” 这句话倒是事实,虽然这是在无宴自己的家,但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庄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她全然不管,若不是每天傍晚她会来这桂花树下长吁短叹,她们都要以为这庄里没主人了。 阿来忽然拊掌笑道:“有了。” 她和小希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阿来笑呵呵地说:“我们三人深受师父大恩,无已为报,眼见师父年近花甲还形单影只,真是心疼啊!” 她目光疑惑,小希代她问出来:“师父年近花甲?你怎能么知道?” 看无宴那样子,顶多就二十二三岁吧,虽然相对于女子也算是老大了,但与“花甲”相提并论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阿来瞪她们两人一眼,“做大事不拘小节。” 她只好“哦”了一声。 小希两眼放出光芒,阿来的鬼点子最多,此刻必定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了,“做什么大事?” 阿来眨眨眼睛,“我们给阿无师父找个伴吧!” “什么伴?”她愣愣地问。 阿来瞪他一眼,“书呆子,我们找个师母吧!” “师母?难道要找个女人?”小希大骇。 “哎,真笨,无宴是我们师父,那无宴的夫君当然就是我们的师母了嘛!” 好像也说得过去! 于是,在碧落山上呆了整整六年的她,整整五年的阿来,整整七年的小希,就十分兴奋地下山了。青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碧落山,现在想来,她们三人是不是太冲动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没带盘缠,当然,她知道阿来和小希也没带。 天色灰蒙蒙的,大约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入夜了,青衣决定站在山下等等看,说不准那两人就跑回来了,大家可以一起回无宴庄,然后忘记要给无宴师父找夫君这样荒唐不着边际的事情。如果阿来和小希坚定坚持坚韧的话,那么她们至少可以一起回无宴庄拿点盘缠! 又过了一个时辰,秋风吹过,身旁的枯叶如蝶般缱绻而下。青衣再次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一颗心如黄花菜一样凉了,她忍不住轻叹口气,看来那两人是没打算回无宴庄了。她们没回,她一个人自然也不好意思回,而且,青衣呈一百八十度仰望着远处直入云霄的碧落山,她心里立马打消了独自爬上山那个恐怖的念头。 身子在秋风中抖了抖,青衣向她命定的方向——东方走去,如果她早点为无宴师父物色一个差不多的郎君,这事儿应该就算完了吧! 黑暗中一丝火光闪动着,出于本能,青衣向火光处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支军队,在此地扎了营驻了地,士兵们正一群群地围着火堆大口地吃肉喝酒,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青衣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火光是多么的温暖,食物是多么的诱人,人群是多么的热闹,这一切都让她升起一种向往,在无宴庄六年,这些热闹之于她,恍如隔世。 她曾以为此生会在无宴庄里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和阿来小希一起谈笑玩闹,那便是人间桃花源池,那便是往昔向往的宁静和美,可是到这一刻她才不由自主地苦笑,她竟然会被人群吸引,可见,人类天生是不安分的,她,也是! “谁在那里?” 这一声厉喝吓得青衣抖了抖,她拨开树枝走出去,恬然一笑,似乎十分羞赧不好意思。那男子倒没想到是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愣,仔细打量,这女子身着青色布裙,眉目极淡,青丝用木钗轻绾,虽是极寻常的农家女打扮,但一眼望去却会使人联想到青山妩媚四字。 她像山吗? 当然不! 她妩媚吗? 当然不! 那么,她至少和“青”字沾上了边。 男人这样想,再次开口,语气和善了些:“你是哪家的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虽然和善了些,到底还是有些戒备。 青衣笑了笑,“路过。” “路过?”男人的眉头皱了皱,这样令人起疑的借口。若说她心有恶意,必然能想出更加好的借口,若说她没有恶意,这样子的回答着实不能令他接受。 青衣点头,“路过。” “既然是路过,还请姑娘上路吧!”男人也不想刻意为难她,只想快快将人打发了。 并不诧异会得到这样的待遇,青衣自我鄙视了一下。若是阿来在此,她定能轻易地和旁人打成一片,然后光明正大地和这群热血男儿把酒言欢;若是小希在此,只需娇俏一笑,再加上她绝世无双的手艺,也一定能混得一餐半顿,一夜安眠。可是她啊,只是个木讷的儒者,一袭青衣,惨淡如斯。 那些温暖不属于她,那些喧哗也不属于她。 那男子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似乎要亲眼看着她走过军队驻扎的这片空地方才安心。 一阵晚风吹过,空气中发出猎猎声响,青衣顺着风声看过去,只见白底黑纹的大旗上有个泼墨般的“胜”字,她心弦微动,“可是齐胜将军的军队?” 男子诧异,“你认识他?” 青衣笑着说:“我哪里会认识那样英雄一般的人物?不过看到那面大旗,便猜到几分罢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在说“那样英雄一般的人物”的时候,让他觉得有一分的嘲弄。 “你不喜欢他吗?” 青衣怔然,“公子何出此言?”这男子虽一身戎装,但眉宇俊朗,必然是读过书识过理的,她愿意以一声“公子”相称。 男子轻咳一声,似乎对“公子”这个儒雅的称呼有些意外,而这乡野农家女打扮的女子,居然会让他想起江南水乡的温婉,“刚刚听姑娘所言,似乎对这齐胜将军并无好感。” 青衣心中微微诧异,那一丝嘲意,她并非有意为之,自己都未曾留意到,而他居然听出来了,这男人有着超人一等的敏锐呢! “有吗?” 男子看着她一脸不知所云的诧异神态,以为自己猜错了,面色微讪,“姑娘,夜深了,路上小心。” 青衣看了看前面一片漆黑,知道他只会送到这里,她轻轻点了点头,露齿一笑,“公子也请保重。” 她一身青衣本来就如烟似雾,才走两步便与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她,哪是这茫茫无尽的黑暗。 齐胜刚回到帐中,副将徐鸣就走进来,“将军,今夜又死了两人。” 齐胜的眉头皱起来,“军医呢?” 徐鸣道:“加上捣药的小李也不过三人,哪里忙得过来。”他的语气颇为抱怨,“皇上这么急着招我们回朝,气儿也不让人喘喘,这不是要兄弟们的命吗?” 齐胜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皇上的是非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徐鸣立马噤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是将军,丹阳城说不远,可是也不近啊!兄弟们才打完南夷那场硬仗,战场上都没有倒下的汉子,现在一个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难道就这样看着弟兄们去了?”铁打的汉子也不免虎目含泪。 齐胜道:“圣上圣旨已下,做臣子的只有服从的责任与义务。”他叹口气,“我明日便到前面的镇上去请大夫。” 徐鸣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见将军一脸乏色,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涩,躬了躬身退出帐外了。 齐胜揉了揉太阳穴,他何曾不知道所谓的找大夫也不过下下之策,那些兵士要的是休养,可是皇上却下旨要他们在腊月初八之前赶回京都丹阳,秋将尽,冬又来,气候一日比一日冷,对那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士兵来说无疑是老天的催命符,而他还要保证行程不被耽误,于是车马劳顿,每日都有重伤的士兵死去,那些,都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第二章 神医 青衣很累,不仅累,她还很饿! 这时她又不免想到阿来和小希会怎样,但越想她越觉得无力,阿来手中有十三颗七彩琉璃珠,随随便便当一颗便能一时无忧,小希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个能把树叶变鸡翅的神人呐!偏偏只有她青衣,身上从不带任何杂物,此时除一身青衫她别无身外之物,又无一技傍身,大约只能活活被饿死在街头了。 青衣猛地吸了口路边烧饼的香气,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技傍身呐! 啊! 青衣忽然想起来了,她会看病不是? 想到这里,青衣终于看到了人生的希望,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仿佛看到热腾腾的烧饼白花花的馒头就在眼前打着圈圈,如果一直在无宴庄掌管众人吃食的小希知道这人在饿极的时候想的居然是烧饼和馒头一定会气得跳脚,她平日山珍海味地养着的人,到后来想要的也不过烧饼和馒头。 在被第三家医馆请出门来的时候,青衣才发现她的希望原来是那样的渺茫,到底是谁规定的,女子不宜出外做工? “不找事做难道要我饿死吗?”青衣咕噜着,走进镇上最后一家回春医馆。 “姑娘,我们王大夫正在里面诊断,你请稍等。”掌柜的笑脸吟吟地说。 青衣笑了一下,“老板,你们这里可缺需要帮忙的大夫?我会看病,也识药性。” 掌柜的一听这姑娘是来找事做的,笑容立马就敛了八成,只剩下极客套虚伪的面皮,“真不好意思,小店暂时不缺人手。” 青衣眼中一阵失望,也许她真的会饿死在街头,正欲往外走,一张纸飘在她脚下,青衣蹲身捡起,脸色微变。 “咳咳——”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挽着一位三四十岁的妇人,应该是母子,妇人面色苍白,额中隐现青灰之气,她咳的时候极重,发出的声音却极小,只怕是早已被病魔折腾得没力气了。 青衣将药方递给那男孩,男孩说了声谢谢,然后将药方递给掌柜的,掌柜的麻利地给他抓好了药。 这时来了三个男人,领头的穿着靛蓝色的儒衫,神态俊雅,其后跟着两个魁梧大汉,一进来室内的温度便低了几分,那是杀气!不是阴寒刺骨的邪魅厉气,而是堂堂正气的凌厉。 掌柜的忙笑脸迎上去,“公子是看病还是抓药?” 儒衫男子道:“家中有病人,大夫可否出外就诊?” 掌柜的道:“能能,当然能,只是出外的话……” 男子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掌柜的两眼发光,“我这就去请王大夫出来。” 青衣看着桌上那锭银子,怔怔地说:“你不如请我!我虽然医术不精,但总要比这里的大夫强些的。” 掌柜的听了大怒,“你这粗野女子懂什么医理,识什么药性?竟敢在此信口雌黄。” 这时里间的门帘掀起,一个约莫四十岁,续着山羊胡须的男人愤然走出来,“王某行医数十年,虽不敢自称华伦再世,但救死扶伤无数,姑娘何故如此羞辱在下?” 青衣看了眼旁边病重的妇人,漠然道:“全蝎天冬麻黄相伍,解痉也?生津也?发汗也?药乃虎狼,纵入生姜何益?半夏地黄薤白同方,止咳乎?滋阴乎?助阳乎?医必庸才,当留绿茶自喝。” 此联一出,掌柜的和那救死扶伤的王大夫脸色均大变,王大夫刚开出的药方中正是以全蝎、天冬、麻黄、半夏、地黄、薤白、生姜、绿茶为引,立方无据,全不顾病人死活。 拿着刚抓的药的少年怔然问:“姑娘,你是说这药有问题?” 青衣只淡然一笑,却并不愿多语,只看着那领头的男子,等着他给个答复,他若愿意请她,她就跟他走,他若不愿意,她还是得走,只是前途堪忧啊! 男子打量了她片刻,“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青衣一怔,如醍醐灌顶,“原来是公子。” 这可不就是昨夜送她过军营的男子?她素来不将闲人放在心上,又因着昨夜夜色浓,他穿着一身戎装,虽算是和善,但总免不了一股凌厉之气,现在青天白日地看他,只觉得他身上自有一股和着儒雅的朗朗正气,天下儿郎当如是吧! 似乎是遇到熟人的喜悦,青衣坦然说:“我饿了,很饿。” 男子莞尔,“在下齐胜,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青衣。”她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程青衣。” 齐胜看了看一旁脸色极难看的王大夫,心中已有计较,“姑娘既然觉得王大夫的药方不妥,不如重新开药,若能救治这位嫂子,也算是一件好事。” 青衣的视线停留在那病熬身上,病熬身边的少年双膝跪下,“还请程大夫救我娘亲一命。” 青衣微微侧过身,避过那一跪,她摇摇头,“我不是大夫,我只是会瞧病而已。”她转头看向齐胜,“我救她,你会请我吗?” 齐胜看了看这淡漠如烟的女子,“至少我可以请姑娘好好吃一顿。” 青衣模了模干瘪的肚皮,然后走上柜台,“借掌柜的纸笔一用。” 掌柜的面色青白,只能干瞪着眼。 青衣写了方子,交给齐胜,“这副药连接着吃两个月,大约可以再活个三五年。” 齐胜似乎有些了解这青衣女子的性子了,他接过药方,扶起跪在地上的少年,“你若信得过我,就拿这药方给令堂抓药吧!” 那少年瞪大眼睛问:“吃了这药,只能活三五年?” 青衣淡淡地说:“若是不吃药,可活一个月,若是吃了王大夫的药,可活七天。” 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王大夫抢过他手中的药方,细细观望,脸色青红白相接,早已羞得无地自容,竟“扑通”一声跪下,“请姑娘收在下为徒。” 一室的人都呆愣了,青衣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已近子时,她喃喃道:“我只是饿了。” 齐胜不自觉地弯起眉眼笑开了,她只是饿了,却不得不开药方,不得不面对被人拜师的尴尬,她心里很委屈呢! 一旁的侍从张年张季心中诧异非常,程姑娘不过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话,将军怎么如此开心? “天地间物,不外气数二者,而实则数生于气,气多者数多,气少者数少,得气之先,则其数居前,得气之后,则其数居后。故水生于天一,火生于地二……” 听着帐外传来的读书声,齐胜忍不住抬头问徐鸣:“程大夫似乎很闲。” 他军队里的伤残病号不是一筐一筐的吗?为什么她会闲到天天在帐外读书?而且读来读去都是这一本《本草问答》?几天来他都可以背下一半了。 说起程青衣,徐鸣的劲头来了,他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将军,自从程大夫来后,这几天没有一个人死亡,将军从哪里请来这样的神医?” “神医?”齐胜挑眉。 “是啊,程大夫只在刚来的那一天亲手熬了一大锅药,也没见她放什么珍贵的药材,反正大家喝了后气色都好多了。前几天程大夫给士兵们看病,几十个病人她一个时辰就看完了,看完了她只开了一副药,大家心里都奇怪着,难不成几十个人都是得的一样的病吗?果然肖军医怪她太轻率年纪轻喜欢卖弄,怒斥她‘一药一性,岂能指鹿为马’,将军猜程大夫怎么答?” 齐胜被引起兴致,“她怎么说?” “嘿嘿。”徐鸣笑着,“程大夫也不恼,只微微一笑,她说,‘百病百方,何敢以牛易羊’” 齐胜笑道:“这倒是好对。” 徐鸣道:“那可不是,虽然兄弟们都是大老粗没识几个字,但也都听懂了,于是乐呵呵地打消了对程大夫的质疑,可见这程大夫不仅有一手好医术,才华也是一顶一的好。” 看着徐鸣像炫耀自家闺女一样骄傲,齐胜笑道:“看来大家都很喜欢这程大夫。” “那可不是?程大夫不仅医术好,才华好,更重要的是性子也是极好的,忙的时候没见她不耐烦,闲的时候也没见她四处瞎逛,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不愠不火的,大家私下里估模着程大夫必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再不就是哪里的神仙投胎。” 齐胜笑着说:“得了,越说越神了,你干脆说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好了。” 徐鸣呵呵傻笑着,“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又说:“如果没有程大夫的帮忙,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弟兄不明不白地送命,对于弟兄们来说,程大夫就是救苦救难来的。” 齐胜笑笑,“你说的是,不过大家敬重程大夫是一回事,但毕竟男女有别,你私下里传我的令,让弟兄们都收敛着点,不要孟浪了,否则军法处置。” 徐鸣乐呵呵地应着,其实哪里用将军特意提点,因为有程大夫在,这些沙场上九死一生存活下的铮铮男儿个个都成绕指柔了,他见了不少男儿看到程大夫的时候都脸红了呢! 徐鸣掀开帐帘走出去,果然见青衣在隔壁的青帐前手持一本医书读着,正读到“故河图五行之数,互为生成,即为数,便可测其气也。” 徐鸣扬声打着招呼:“程大夫——” 青衣抬头望着他,“你可以叫我青衣,我不是大夫。” 徐鸣不好意思地模模头,虽然青衣并不介意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但是因为大家都极是敬重她,若是唤她闺名实在有些唐突,他转移话题:“你刚刚读的什么数啊,气啊,是什么意思?” 青衣将视线放回到书上,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好意思的笑容,“其实我也不懂。” “啊?”徐鸣惊讶。 青衣笑得略显娇憨,“我只是喜欢读而已。” 徐鸣仍然觉得很吃惊,“你不懂,但喜欢读?”如果不懂的话,读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青衣点点头,“这句子好复杂啊!” 是不是他听错了?徐鸣眨眨眼,程大夫在抱怨,抱怨书本上的句子太难懂了? 啊! 程大夫才气过人,出口便能成对,怎么会看不懂呢? 一定是他恍惚了…… 第三章 离去 听着帐外的对话,齐胜忍不住莞尔一笑,这程青衣确实不像个探子,反而更像个隐世的高人,这时外面又传来青衣读书的声音,“又因秉气之阴阳,以成其数奇偶,以定药之阴阳,非其数能治病,实因其数而知药之主治也。” 本来拿起笔想要办公的齐胜摇摇头,不可否认,他被这鲜少间断的读书声给打搅了。带她回来的时候,他刻意将她安置在他旁边的帐篷内,一则是因为可以监视她的行动,二则是可以保护她,可是现在她每天里不停地读书,倒让他不能安心办公了。 齐胜摇摇头苦笑,他不能安心办公,不能怪她的读书声,怪只怪他的自制力似乎下降了一些。他本来因为常年行军在外,睁着眼睛也可以睡着,闭着眼睛也可以处理公事,可以说外界的影响对于他来说早已减到了最低,而现在他却因外面并不大的读书声给扰了心志,不经意间便会倾听她所念的每一个字句。 提笔欲振作一下精神,但终究还是觉得这些书信折子实在乏味得让人提不起兴致,抬头看了看被风吹动的帐帘,齐胜的心动了一动,外面的天气,应该很好吧! 外面的天气确实很好,空气有些冷,但阳光明媚,不少养伤的士兵们歪在四处的空地上晒太阳,昏昏欲睡的样子。 青衣见他出来了,露齿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读书:“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 齐胜向她打招呼:“程大夫精神不错。” 青衣抬着看向他,“我不是大夫,你可以叫我青衣。”然后她又说:“吃饱了,睡好了,自然有精神了。”算是接他的话。 齐胜微微一笑,“这些天辛苦你了。” 青衣笑着说:“我不觉得辛苦。” 齐胜又说:“你现在有没有空?一起出去走走吧!” 青衣“哦”了一声,似乎对他的邀请有些怔然,“好。” 两人一起穿过军营,引来不少士兵注目。 经过伤者休息的空地的时候,青衣嘱咐那些伤者,“你们不要在这里睡着了,否则风一吹就要着凉了。” “是,程大夫。” “知道了,程大夫。” “谢谢程大夫。” 大家十分热情地回应她的问候。 青衣略偏着头,“我不是大夫,你们可以叫我青衣。” 这是齐胜今天第三次听青衣说这句话了,他心中不免泛起一种想要欺负她的心思,“程大夫——” 丙然,青衣回过头来看着他,“我不是大夫,你可以叫我青衣。” 齐胜含笑,“程大夫——” “我不是大夫,你可以叫我青衣。” “程大夫——” “我不是大夫,你可以叫我青衣。” …… 众士兵们傻了眼,将军这是、这是在故意撩拨程大夫? 靶觉到士兵们怪异的眼神,齐胜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轻咳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是军营,不应该有女眷,如果你不是以大夫的身份便不能留在这里。” 青衣“哦”了一声。 齐胜以为这是她妥协了,心中正要得意,又听她说:“那我就不留在军营吧!” 齐胜脸色一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青衣说:“我不是大夫,既然将军如此说,那我也只好离开了,这几天多谢将军收留了。” 说完后转身就要离开。 齐胜瞪着她,这女人,是在和他赌气吗? 不!不是! 她只是单纯地在留在军营和做大夫二者间做选择,并且没有一丝犹疑地选择了不做大夫离开军营。 可是正是这种单纯的认真,让齐胜也不得不将之前的玩笑话以认真的态度对待起来,所以他没有开口留人。 一旁的士兵们急了,“将军——” “将军——” …… 这声声叫唤让齐胜心生烦躁,他皱了皱眉,冷厉地扫了众人一眼,于是再没有人敢说话,只看着那青衣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了。 青衣独自走在黄土路上,心中升起担忧,她这次下山真是坎坷啊!现在又要面临着饿肚子的危机…… “程姑娘——” 青衣回头,见是从回春医馆就一直跟着她的王永昌王大夫,“有什么事吗?” 王大夫喘着气,拍拍肩上的包包,“我要和你一起走。” 青衣本想拒绝,但心念一转,“你有银子吗?” “啊?”王大夫怔怔地说,“有一点。” 青衣点头,“那好吧!如果你的银子花完了,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三条黑线从王大夫的额上掉下来,用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她之所以让他跟着她,只是为了让他帮她付账? 王大夫忍不住落下辛酸的泪,想他已是四十岁高龄,却要认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丫头为师,这倒不打紧,可是对方却偏生不爱搭理他,看上他的钱而不是他的人,难道没人教这丫头要尊老吗? “你说什么?”青衣回过头来,眼中满是疑惑,她好像听到他在对她说什么话。 王大夫忙哈哈笑着,“没什么,我是想问,姑娘你想去哪里?” 青衣不好意思地模模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吧里,不过应该是往东边走,找一个人。” “姑娘你想找什么人?说来我听听,说不准我听说过的。” 青衣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一个男人,二十三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没有妻子,家世殷实,啊,倒也不用家里有钱。”反正无宴师父很有钱的,青衣想,“然后,品性要好,不赌不嫖,容貌也要过得去。”不能太委屈无宴师父了。 王大夫神色怪异,他嘴角抽搐地问:“姑娘是想挑夫婿?”社会风气已经如此之开放了吗? 啊,居然被他猜出来了,可见这些条件果然是一个好丈夫所必须的,青衣对自己的叙述能让人理解十分满意。 “对,就是挑夫婿。” 王大夫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难道所有的高人都有些凡人不能理解的思维吗? 他轻咳一声,“我知道了,只要你肯收我为徒,我就帮你找人,不是我吹,大齐国三十六郡,我老王认识的人还真不少,有一句话叫什么?老王一出,谁与争锋,只要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保证找来一堆男人让你慢慢挑,一定让你挑一个满意的夫婿。” 青衣想了想,似乎在斟酌。 王大夫屏息以待。 “还是算了吧!”青衣说,“其实我自己也可以找的,反正都下山了,也算是闲来无事。” …… 得知将军将救苦救难的神医赶走后,徐鸣气急败坏地冲进将军帐内,“将军——” 齐胜坐在书桌前翻着手边的折子,淡淡地问:“什么事?” 虽然是淡淡的,却让人感到一丝冷意,像是冬天里的雪花,轻软洁白,寒冷却是它的本质。 徐鸣瞪着虎目,鼓起勇气质问:“将军,你为什么要赶走程大夫?” 齐胜瞟了他一眼,“我没有赶她,是她自己要走的。” …… 明明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听到了,是将军大人亲口将程大夫赶走的,这会儿将军大人居然抵赖!真没品! 似乎知道他在想着什么,齐胜将手中的折子放下,“到底是谁造的谣?不如徐副将叫他们出来与本将军对质?” 徐鸣仍然瞪着他,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末将告退。” 那女人到底是哪来的魔力?连一向唯他马首是瞻的属下都能倒戈,从而给他脸色看。齐胜皱了皱眉,他看着书桌上摊在面前的折子,心里更加郁闷了,为什么没有那吵闹的读书声他还是不能集中精力办公? 第四章 螃蟹我所欲也 既然是找人,青衣并不急着向东而行,好的男人总是要慢慢找,一个地儿一个地儿地找,说不准她出门就可以撞见无宴师父的真命天子,那样她就赚大了,话说回来不知道阿来和小希行到何处了…… 王大夫噔噔噔地跑上楼,在门外吊着嗓子喊:“青衣,接客啦!” 青衣“哦”了一声,将趿着的布鞋后跟穿好,又拢了拢身上的青衣,然后打开房门,外面果然有四五个病人,王大夫堆着满脸奸商一般的笑容,“各位请排队,我们一个个地来。” 众人都答应了,王大夫才领着第一个病人走进房间。 这个病人是个面色蜡黄、身材瘦削的少女,她怯怯地对青衣说:“小王姑娘,我、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来癸水了。” 青衣微微一笑,“姑娘不要急,我给你开副药就好了。” 小泵娘十分害臊,“我会不会有什么病啊?” 青衣露出抚慰的笑容,“我会看病,你只是营养不良而已,回家去好好调养身子,我给的药方吃上半个月便没事了。” 小泵娘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太谢谢你了,我母亲早年就死了,遇到这种事情我都没个人可以问,小王姑娘,你的癸水来得准吗?” 青衣将药方递给她,“有时候也不准的,快去抓药吧!” “嗯,谢谢你。” …… 待五个病人都瞧完后,王大夫领着青衣下楼吃饭,小二极殷勤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 王大夫点了一道鱼香肉丝,青衣还在思索,小二笑着问:“王姑娘想要吃点什么?” 青衣说:“我想吃螃蟹。” 王大夫大叫:“螃蟹?你美得很!让你多接几个病人你都不肯,这回子想吃螃蟹?小二,再上一道番茄鸡蛋汤就可以了。” 小二呵呵应着,这对看起来正常其实处处都透着不正常的父女在半个月前住进他们悦来客栈,年纪大的男人姓王,名永昌,穿着青衣的少女叫他王大夫,而王大夫叫青衣少女青衣,也不知道是先有青衣再有人名还是先有人名再有青衣,依小二见多识广,他觉得“青衣”这名子极有可能是这女子在江湖中的代号,虽然他没有听说过。 这二人进客栈入住后,因年纪的差距看起来像父女,于是机灵的店小二唤了青衣一句“王姑娘”,当时青衣只有满脸的疑惑,却并未解释,反而王大夫十分高兴,“哈哈哈,闺女,快给爹亲倒盆洗脚水。” 青衣却只淡淡地说:“我想洗澡。” 于是王大夫就跑去给青衣端了洗澡水。 洗完澡后青衣才发现她没有替换的衣裳,王大夫说:“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银子,你竟然想好吃好穿,那么你必须得工作。” 青衣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十分的合理,于是王大夫就发挥了他强大的商业才能。青衣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想当初她将自己送上门都没人肯请她做工,可是现在每天王大夫都能请回一堆病人让青衣看病,青衣看累了,于是就十分坚定地和王大夫商量:“我每天只看五个病人。” 青衣说话就像她的人,她的人就像她身上的那袭青衣。 淡淡的,就像从香炉里冉冉升起的青烟,虽然看得到,但不多久便会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于是很自然地,王大夫忽略了她这句话,第二天仍然请了一堆病人回来。 青衣也不恼,看完五个病人后就躺在床上睡觉,任王大夫拔完了满头的白发也不肯醒。从今以后王大夫就再也不许青衣点五十文钱以上的菜了,至于螃蟹,就当青衣没有提过。 看着饭菜上桌,青衣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希啊小希,吾好想乃…… “青衣——青衣——穿着青衣的青衣——青衣——青衣——穿着青衣的青衣……” 远远地就传来这么一连串叫魂的声音,青衣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声音越传越近,终于到了客栈楼下。 悦来客栈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穿着青衣的青衣身上,青衣娇憨一笑,“不知是不是找我?” 只见宽阔的大街上,缓缓行来一头驴子,一个穿着赭红色锦衫的男子骑在驴子背上,眯着眼悠悠地喊着:“青衣——青衣——穿着青衣的青衣——”语调连成串,像是在唱歌一样,到悦来客栈门口的时候男子似乎有些渴了,从驴背上拿下一个精致的酒葫芦,咕噜咕噜喝了一口,然后准备继续扯着喉咙继续喊——感觉身上的衣裳被扯了扯,他这才睁开微眯的双眼,看到驴边的青衣后,喜形于色,“哎呀,你就是穿着青衣的青衣啊!” 青衣点头,“你是阿来找来的?”除了阿来,没人会这样折腾人的! 男子点点头,双手握着青衣的手,泪盈于睫,“我终于找到组织了啊!” 青衣眨眨眼,“什么组织?” 男子似乎想起什么,翻身下驴,行了个标准的儒生礼节,“小生成炎有礼了。” 青衣怔怔地还了他一礼,“青衣有礼了。” 成炎将手放在青衣的肩上,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邀着她走进悦来客栈,不忘冲着掌柜的说了句:“照顾好我的驴。” “这样说你是阿来派来照顾我的?”青衣再次确认。 成炎点点头,他猜谜输了的事情万万不能提,他轻咳一声,“总之,就是小生受燕姑娘之托,照顾青衣姑娘一载,一年后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你们无宴门姐妹三人在碧落山无宴庄重聚。” 青衣低下头沉思着,这样说来,阿来是补上了一个期限,一年后大家带着各自挑好的良人上无宴庄让无宴师父挑选,这样就更要挑个好一点的男人啊!她素来不争第一,只希望不要是最差的一个就好了。 想到这里青衣少有地皱了皱眉,为什么她要这样执着于以阿来为首的这种无聊的意气之争?为什么啊为什么? 最纠结的是,为什么她明明觉得这是意气之争,这很无聊,这没意义…… 可是她仍然不想做垫底? “你有银子吗?” “没有。” “哦!”青衣看着桌上的番茄鸡蛋汤发呆,虽然让小二热过一回,但是她还是想吃螃蟹。 成炎很没有成就感,“虽然我没有银子,但是我有银票。” 青衣眼睛发亮,十分认真地说:“我想吃螃蟹。” 在认识青衣一个时辰后,成炎肯定确定认定青衣是个没有风趣感的女人,无论什么有趣的事情到她面前都会变成冷笑话。 心满意足地吃完螃蟹后,青衣对王大夫说:“以后有成炎陪着我就可以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王大夫怔然片刻,然后陡然大哭,“你娘去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现在你攀上高枝了,就嫌弃我当爹的没钱没势,丢了你的脸,呜呜呜……” 青衣怔怔地看着掩面大哭的王大夫,有些反应不过来。 成炎凑到她耳边问:“燕姑娘怎么没说你还有个爹?” 青衣说:“我本来就没爹。” 一旁的王大夫就哭得更大声了,坐在板凳上哭不出情调,他索性一溜烟滚在地上,“我不要活了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哦!我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居然是个黑心的狼,哎哟哟——” 客栈里其他的客人看不过去了,都指指点点碎碎念:“养女儿嘛,本来就没用,长大了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这王大夫真可怜。” “原来小王姑娘是个这么狠心肠的人呐!丙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 群众的闲言碎语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大声,眼见事态就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滚在地上的王大夫和坐在一旁的成炎都忍不住偷瞧青衣的反应,青衣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的表情,她模了模饱饱的肚子,“吃饱了后其实也不宜运动,否则肠胃会不舒服。” 众人怔然,不知她没头没脑地丢出这么一句话是为何。 王大夫半晌才会过意来,她是在说他呢! 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刚吃饱饭就在地上打滚于养身无益吗?只是他容易吗?不这样她能由着他跟吗?好吧!即使群众的压力都如此之大了,这白认来的女儿似乎还是没有一点动容,真真是铁石心肠呐! 王大夫有些挂不住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青衣大腿,“青衣呐,你别不要爹呐!爹可以自己做事养活自己,绝对不要你一分钱呐,呜呜呜……” 青衣淡淡地说:“我困了,需要小睡一下,你不要弄脏我的衣裳,很难洗的。” 王大夫马上说:“我帮你洗,这么多年来不都是爹帮你洗衣服吗?青衣呐……” “啪——”有人一掌击破饭桌,“世上居然有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我鲁不管今日算是见识了。” 青衣被吓得打嗝,王大夫吓得将青衣的腿抱得更紧了。 人群散开,只见角落里有一个七尺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目瞪如铜铃,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了,只听见青衣一个嗝一个嗝地打着。 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中,成炎真的是忍不住了才笑出声来,这女人好有趣,遇到这样的事居然还满脸认真地打起嗝来,哈哈哈,果然和燕阿来是师姐妹,太强悍了。 青衣边打嗝边舀了一碗番茄鸡蛋汤,汤已经冷了,她实在不想再喝,可是打嗝止不住,她只有一口一口像喝药一样地咽下去。 于是众人也只好等着她止住嗝。 一碗汤下肚,青衣用衣袖擦了擦嘴,又连续打了两个嗝,总算是止住了,王大夫此刻也不在状态,所以才会被青衣轻而易举地抽出腿。 满屋子的人就看着青衣向二楼走去。 还是成炎多话:“青衣,你要干什么去?” 青衣说:“我要小睡一会儿。” 大汉鲁不管气得浑身发抖,这女人竟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 成炎指指那大汉,又指指地上的王大夫,然后双手在身前划了个大大的圈表示周围一群“客官”,“你就这样去睡觉?” 青衣说:“阿来不是让你照顾我吗?有你在,我难道还不能睡觉?” 成炎抓了抓头发,被一个女人这样信任自然很让他满足虚荣心呐,只是好像问题不在这里吧! 现在,犯人已经上楼睡觉了,听,房门都关上了。 可是受害人王大夫还坐在地上,见义勇为的壮士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群众们满脸不知所谓,故事到底还能怎样继续下去呢? 成炎尴尬地轻咳两声,“那个,大家散了吧!” 话还未落,携着虎虎生威之势的拳头已欺近他面门,成炎向后仰着身,脚下轻转,已到鲁不管身后,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这位好汉,“大侠,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无辜的呀!” 鲁不管已断定他和青衣是一伙的,又气急攻心,哪还会听他解释什么,又一个如铁锤般的拳头砸下。 成炎险险避过,“大侠饶命啊!” 鲁不管冷哼一声,继续欺上,心中暗忖,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这小子。 一个时辰后—— 悦来客栈门口来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老不死的,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还不回来劈柴。” 群众之一的李老头听了,解月兑一般地向周围一起看热闹的人群说:“我家婆子来了,我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看。” “不客气不客气。”众人连连说。 在第一个人离开后,又陆陆续续地有人离开了,一时散了大半,这实在不能说是观众的不敬业,而是这场架真的没什么看头。 壮汉鲁不管,攻方,使用武器铁拳。 翩翩成炎郎,受方,哦,不,守方,使用一招蝶舞翩跹,闪。 总之,这场打斗就是一攻一躲,一个时辰未有变过,再怎样厉害的拳头,再怎样飘逸的姿势都看得审美疲劳了。 两个时辰后,这场打斗以壮汉“扑通——”倒地而告终。 仅剩的三个群众证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大汉是力竭而倒。 这一天,是青衣在小镇人生的转折点,此后十年,镇上的人都还记得镇上曾经有一个少女,喜青衣,擅药理,心狠毒,而镇上重男轻女的思想更为严重了,老一辈对生了女儿的媳妇越加看不过眼,生了女儿值个什么呢?到最后连亲爹都不认…… 从这里可以看出,青衣绝对是个祸害! 总之,青衣出名了,很有名。 这使得在第二天寻到小镇上来的齐胜很容易就知道青衣的所在。 至于程青衣如何变成了王青衣,王青衣又如何抛弃她的亲爹王大夫的事情,齐胜只觉得匪夷所思。 紧闭的大门里传来熟悉的读书声,齐胜有一种久违之感,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听青衣读道:“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后后有数。字书之作,包括象数。物物妙理,可得而推,况本乎地者味自具,本乎天者气自彰。其谷、其果、其畜、其菜、其药,动植之间,有万不同,而气味自然,率不过五,凡以象数寓焉。” 这是一段出自《圣济经·药理篇》,讨论象数与药理的关系的论述。 齐胜上一次听青衣读书,也是关于数和气的论述,她似乎对数理十分有兴趣。 齐胜轻轻敲了敲门,“程姑娘。”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妩媚青山一样的女人。 齐胜一直也没有想出来,这样一个青衣素钗,不施薄粉的女子,为何每次见她他都会想到妩媚这样一个毫不着边际的词。 青衣似乎有些诧异,“齐将军?” 齐胜轻咳一声,“你近来好吗?” 青衣点头,“我吃饱了,睡足了,很舒服。” 她的“好”,似乎从来都是定义在吃和睡这样基本的民生需求之上。 第五章 中毒 “你走后半个月,大家便出现慢性中毒症状,直到现在军中已有大半将士卧病在床。”齐胜皱着眉头说。 青衣“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便不再开口说话。 齐胜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怒气,这女人怎能如此事不关己,那些,是千百条性命呐! 一旁的成炎似乎对齐胜很是同情,他提醒青衣:“齐将军的意思是,那慢性毒药可能是你下的,你需要负责,否则怎么就刚刚好,你一离开大家都慢性中毒了?” 齐胜心里是否是这样想的? 他十分肯定地否定了,但是心里更加肯定的是他想要青衣“负责”,即使明知中毒事件与她毫无关系,他也想她能当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去面对去解决,去,帮他…… 青衣这才问了句:“除了一日三餐,大家还吃了什么?” 齐胜道:“肖军医有按你的药方煮了强身健体的药,大家每天都喝的。”除了他,齐胜皱了皱眉,他所怀疑的正是这药汤。 青衣道:“我并没有留什么药方,大概是肖军医看我平日放的药草与分量自己配的药,我那药汤之于强身健体倒是真有好处,只是其要求也苛刻,每味药的斤两需要拿捏准确,否则不仅无益,很容易就变成什么莫名其妙的毒药,我从未配错过,所以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症状。” 她就这样解释了,然后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在齐胜眼里就是——“那与我无关!” 齐胜“哗”地站起身来,目光冷凌,“我那几百兄弟的性命岂是你说无关就可以推托的?” 她若是不能主动救治,那么他不介意用强硬的手段。 青衣满脸迷茫,看看齐胜又看看一边的成炎,最后视线落在躲在角落里的王大夫身上。王大夫那么大的一个人,居然躲在一把扫帚之后,青衣虽然一早就看到了,但只在此时,她“扑哧”笑出声来,如玉落珠盘,清脆轻响,说不出的诱惑。 妩媚…… 为什么他又会想到这个词呢? 青衣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齐胜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青衣眨了眨眼,就说:“好。” 这不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吗?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一处那么的不甘愿?她会去,只是因为他开口要求了,若他不明说呢?她大约会一直疑惑迷茫下去。 从她对重病的妇人视而不见,即使明知是会吃死人的药方,她却不主动开口提点,明明从那时他就知道她冷心冷情,不会将旁人的性命放在眼中,可是现在关乎他自己,齐胜忽然觉得愤怒起来。 她不喜欢别人唤她“大夫”,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大夫”。 只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一颗做大夫应有的怜悯之心。 救人如救火,当然还是骑马最快。 可是这就有个问题,青衣不会骑马,在她印象中也从未骑过那高大的牲畜,齐胜说:“得罪了。”正欲将她抱上马背,成炎牵着他用驴子换还的白马走过来,“男女授受不清,还是不劳烦齐将军了。” 齐胜皱眉,“难道成公子不是男人?” 成炎呵呵一笑,“在下当然是男人,只是在下和青衣情深义重,且都是江湖儿女,自然不避忌讳,齐将军身份高贵,自然应当避嫌。” 齐胜冷着脸翻身上马,将手递给青衣,“把手给我?” 青衣伸出手放在他掌心,没有一丝迟疑,齐胜的脸就更冷了。 她心里其实并不在乎和谁共骑吧!就像她并不在乎是否和他走一样。 只是他开口了,她便可有可无地满足他。 真是令人挫败恼火呢! 马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人是驰骋沙场的好儿郎,宝马配英雄,一路狂奔,可谓风驰电掣。青衣被颠得脸色惨白,几次欲作呕,却只能由得胃里翻江倒海,寒风凌厉,刮得她浑身都在疼,呼吸都十分不顺畅。不知是何时,青衣拉着齐胜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身上的热度,这样会好过一点,所以她当然不会看到齐胜微微弯起的唇角…… 后面的成炎就辛苦了,心里连连抱怨,赶着去投胎也不用这么急吧! 但最辛苦的还不是他,而是成炎身后的王大夫,可怜的王大夫用尽身上的盘缠租了一辆超级快的马车,马车倒是像传说中的一样迅速,但马车里的王大夫就像一颗球,滚来滚去。 两天的颠簸后,大家终于和大部队汇合。 青衣强忍两天来浑身的不舒服,沾上陆地的脚直发着软,她脸色青白,“我累了,你让我睡一天,不要吵我。”然后就昏睡在齐胜怀里,若不是她提前说了那句话,齐胜只怕一颗心都要吓出嗓子眼。 随后而到的成炎带着黑眼圈看了眼在齐胜怀中的青衣,此时他实在没力气去打趣这闷骚的男人了,摆摆手,“齐将军,指个地儿我躺躺。” 齐胜叫了人领着成炎去歇息,自己抱着青衣回到了主帅的帐篷,他离开这里已经有三四天了,好在中毒的士兵们除了浑身乏力外并没有出现太严重的症状,而且大家一听说程大夫回来了,心情都好多了,至少还有力气谈天说地。 两天的颠簸使青衣瘦了一圈,齐胜有些心疼地模上她的脸,她并不像是吃过苦的女子,可是即使累成这样在路途中她也从未向他抱怨过半句,而他,是否在忧心下属的同时更享受着她全心全意依靠着他的感觉? 她倚在他胸口的时候,让他感觉他便是她的天,这是种幸福的情愫。 齐胜拿起她的一只手掌放在掌心,更加确定了她娇生惯养的身体,她的掌心里一点茧都没有,白如凝脂,软若无骨。他轻轻收起手掌,正好将她的柔荑包裹住,这种发现让他的心情颇为激荡。 他想他是有些喜欢她的。 这种念头也许早就有过,但是到现在他才愿意真心地承认。 可是这个冷漠的女子啊! 她的心里会有他一席之地吗? 青衣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阳光在帐篷上留下一片光亮,青衣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难过地皱了皱眉。 齐胜掀开帐帘,见她醒了,他露出笑容,“累坏了吧!” 青衣似乎还没睡醒,大大的眼睛毫无一丝的杂质,亮得吓人,然后她眼中的明亮渐渐隐晦起来,成了她一径的波澜不惊。 齐胜在外面吩咐让人送食物进来,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还好吗?是我太急了,没考虑到你的身体。” 青衣摇摇头,“没关系。”她打量四周,眼中满是疑惑,这里并不是她以前住的帐篷。 齐胜握拳轻咳,“这是我的帐篷,你在这里我好照顾你一些。” 青衣“哦”了一声,然后下了床,伸伸胳膊伸伸腿。 帘外有人喊:“将军,午饭送来了。” 齐胜便拿了午饭进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吧!” 青衣露齿一笑,“好。”她都饿坏了。 看着她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齐胜忽然说:“和我一起回丹阳城好吗?” 如果只要他开口她便能够答应他,即使她的迁就并未带一丝的感情,那么他想她留在他身边可以吗?他会照顾她怜惜她,然后让她慢慢地喜欢上他。 青衣摇摇头,“我要去东边,丹阳城在南,不顺路。” “你去南边干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男人,二十三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没有妻妾,品性要好,不赌不嫖,容貌也要过得去。” 齐胜脸色微变,他干笑着问:“难道是找夫婿不成?” 青衣弯着眼睛点头,“对,就是找夫婿。” 齐胜的脸黑了一层,“一定要往东方去找?” “阿来去了南方,小希去了北方,所以我要去东方。” “阿来和小希又是谁?” 提起那两个女人青衣就忍不住微笑起来,“阿来是我二师妹,小希是我小师妹,阿来喜欢玩七彩琉璃珠,小希喜欢做菜。” 是的,就是这样的笑容,不疏远不淡漠,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一刻齐胜有些嫉妒了,嫉妒她的师妹们。 他绷着脸问:“你的师父是谁?” “无宴师父,碧落山无宴庄的无宴是我们师父。”青衣脸上微微发亮,带着一分狡黠。 碧落山无宴庄的无宴吗?为什么他从未听说过? 青衣吃完了饭,正准备用衣袖擦嘴巴,一方蓝花格子手帕递过来,她顺从地接过,擦了擦嘴,然后将手帕放在桌子上,“我们去看看病人吧!” 好在中毒的症状并不十分严重,浑身无力,发烧,说梦话,出虚汗,一时对性命还没有威胁。 肖军医满脸愧色,“程大夫——” 青衣说:“我不是大夫,你可以叫我青衣。” 肖军医看看青衣又看看一边的将军,十分为难,之前程姑娘之所以会被将军赶出军营也不过因为将军执意要以“大夫”相称。 齐胜说:“以后大家就叫青衣程姑娘吧!” 青衣? 原来将军已经和程姑娘这么熟了啊!也难怪,听说程姑娘回来的时候是将军亲自抱进帅帐的,其亲密关系可窥一二。 肖军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程姑娘,你看这,有什么在下可以帮忙的吗?”这次的中毒事件完全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他万死不足以谢罪啊! 青衣说:“你将你制的药汤熬一碗让我看看。” 肖军医领命,“我明明看准了姑娘用的哪些药材,用的几两几钱,怎么姑娘熬出来的是补药,我熬出来的就是毒药?” 青衣看着他称药配药熬药,随口说:“大概火候没掌握好。” “啊?”肖军医怔然,“火候?” 青衣微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次我将方子留一份给你吧!” 药熬好后,青衣盛了半碗,正准备喝时齐胜拦住她,“你干什么?” “喝药啊!” 齐胜皱了皱眉,“我知道你是在喝药,可是这药不是不能喝吗?” 青衣微笑,“没关系的,即使有毒性,士兵们也是半个月后才发病,可见毒性并不重,我喝小半碗感觉一下药性,不会有事的。” 齐胜拦住她,“我来喝。” 青衣微怔,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齐胜的脸上渐渐泛起一抹红晕,他是怎么了?即使他喝几桶这种药汁,也不过是将自己给毒倒罢了,他又哪里能识什么药性? 他低着头轻轻咳嗽几声,视线飘向远方。 青衣心里泛起一层涟漪,她露齿一笑,将碗中的药细细地喝了。 第六章 错相约 解药并不难配,只是因为中毒的人多,熬了几锅药才算好,待忙完后天已经黑了。 成炎跑过来说:“青衣,你不去看看你爹么?” 青衣不解其意,“我爹早死了啊!” 成炎脸上满是挫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痴呆的人? 齐胜这才想起来,“昨天傍晚王大夫跑回来了,只是身上不大好,我就将他安置在他以前住的帐篷里休息了。” 王大夫不仅不好,简直是去了半条老命,真不知他怎样折腾过来的。 青衣“哦”了一声。 成炎问:“你不去看看他?” 青衣又“啊”了一声,“我应该去看他吗?” 成炎张大嘴巴,活像被人硬塞进了一个生鸡蛋。 齐胜微微皱了皱眉,“青衣,王大夫与你渊源颇深,他既然病了,你去看看他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义不容辞?”青衣微微皱了皱眉,“我和他有什么渊源有什么道义?” 齐胜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他怒道:“你怎能如此无情?” 青衣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大家的毒都解了,我要走啦!” 齐胜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往东走,找一个人。”她不是和他说过的吗? 齐胜冷着脸,“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为什么?” “你走了,若是大家再有个三病两痛的怎么办?” 青衣面色诧异,“那与我有什么干系?难道天下人的病痛都要归我管吗?我又不是大夫。” 齐胜咬牙,“他们都那么信赖你,你就忍心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不会忘记自从她被他“赶”走后,他的属下们连接着许多天都不肯给他好脸色。大家在谈到她的时候脸上流露出的钦佩与喜欢,他都被感动了,而她竟一点也感觉不到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吗?她果真是铁石心肠吗? 青衣脸上露出不耐,“放手!” 齐胜紧抿着唇,眼中有怒火在烧,他厉声道:“将士们征战杀场,以血敬天,只为保家卫国安民,安的就是你这样的百姓吗?” 青衣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一把甩开他的束缚,冷笑道:“小女子无国无家,一条贱命也不需要你的将士们保护,至于你齐大将军,你可曾想过你保的又是谁的国,又是谁的家?” “你——”齐胜脸涨得通红,一旁的成炎忍不住打了个胆战,真担心这英武的将军拿大刀砍了眼前这个一点爱国热情也没有的小女人呐! 可是很奇怪啊! 齐胜将军治军严谨,就和他的为人一样,怎么现在如此容易动怒?更不用说这青衣一向都是不咸不淡的,脸上的表情都是那固定的几种,怎么看也不像会如此伶牙俐齿地吵架的女人呐! 这两个人就像楠木对桐木,其实质就是两根木头嘛! 怎么会吵起来呢? 成炎打着圆场:“这个我们明天再讨论,天色也晚了,该吃晚饭了吧!” 青衣看了成炎一眼,“这个没什么好讨论的,我们走吧!” 说完果真就往外面走去,成炎心里惴惴不安,这女人怎么就不懂得看人脸色呢? “站住!”齐胜怒喝。 青衣停顿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 齐胜一个箭步拦在青衣面前,面色冷凌,眼中却有三丈怒火,“我说过你不许走。” 青衣眼中露出不耐,“将军难道想要强抢民女不成?”她不是已经救了他的下属吗?这男人干什么还一定要她留下?只因为她医术高超?只因为她有利用价值?只因为他身边需要一个像她这样识药理的人? 齐胜知道她是真的恼了,正因为知道,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越加旺了。 只因为他要她留下她就如此气恼吗?留下来之于她真的是那般不可忍耐的事情吗?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原谅她这种态度。 青衣也似乎是和他铆上了,“如果你强迫我留在你的军队里,我就下毒毒死你。” 好狠呐! 齐胜冷笑道:“那就毒死我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女人的心能冷到什么地步。” 青衣有些急了,脸颊上泛着粉红,“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会下毒的。” “我也是说真的。” …… 一旁的成炎下巴掉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严峻的情势下,作为局外人的他却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青衣的倔劲儿上来了,“成炎,我要离开这里。”他不是阿来送过来让她奴役的吗?他不是武功高强吗?那么他有义务有责任听从她的指示。 成炎模模鼻子,“这个——”他真的很不想和齐胜作对啊! 一旁的齐胜弯起唇角,“如果他敢擅自带你离开的话,我保证成家堡三年内永无宁日。” 看吧看吧,这位将军哪里是省油的灯。 “成家堡?”那是个什么东西? 成炎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他气得哇哇大叫:“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居然连成家堡都没有听说过吗?让本少告诉你吧!成家堡就是近三年在江湖中如日中升的江湖第一大堡,论财力论武功论权势,谁人敢小看它?”末了,他还鄙夷地斜视,“你居然不知道?!” 青衣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怒了成炎,但是看见成炎一副被人踩了猫尾巴的气势,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六年没下过山了。”成家堡?她还是对牛肉粉丝煲比较感兴趣。 六年? 齐胜问:“你是说你在碧落山无宴庄上呆了六年,如今才下山?” 大家的注意力明显都被转移了,刚刚的硝烟味散得一干二净。 “是啊!我就是在第一次见你的那一天下山的。” 那一天啊!齐胜记起来了,“你之所以下山就是为了找一个男人?” 青衣点头。 “而那个男人只要满足你之前说的一些条件便可以?” 青衣再次点头,想了想又说:“我当然还是要先挑一下的。” 为什么大家好像对她的动机不屑一顾?给无宴师父找夫君啊!那是多么伟大而神圣的一件事情啊! 好吧!她也承认很无聊。 齐胜紧绷着脸说:“你不用找了。” 青衣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为什么他的脸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红晕? “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齐胜别过脸用眼角看她。 “啊?谁啊?”青衣四处张望。 真是迟钝的女人! “我!” “哈?”青衣吓得后退半步,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好像,呃,似乎,真的满足她所想的一系列条件啊! “你贵庚啊?” “二十四!”一点红。 “家里可有妻妾?” “没有!”半边红。 “赌钱嫖妓吗?” “不!”红透了! 青衣眼睛一亮,“果然呐!”上天待她实在太好了,这么快就让她完成任务,“那你跟我回一趟无宴庄吧!” 齐胜怔然,这么直接?这么快就让他去拜会她的师父? 一旁的成炎拉了拉青衣的衣裳,“哎,不是明年八月十五吗?” “我提前找到人带回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嘛!要不哪里就那么巧,刚好在八月十五找到对的人?这种事本来宜早不宜迟嘛!” 好吧,人家的家务事成炎也不好插嘴不是?而且青衣越早回无宴庄,他就能越早得回他的自由嘛! 青衣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齐胜,忽然像想到什么,“不对啊!我们约好的我应该往东方去找,可是现在你在往南方走,我这样算不算作弊?” 齐胜说:“难道你不是在往东方走的时候遇见我的吗?” 青衣点头。 “那不就对了,没规定你找到的人不能往其他方向走吧!” 青衣终于露出笑容,“齐将军,你就跟我走一趟吧!” 齐胜眼中闪过一道流星的光芒,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倒不是我不跟你走,只是你也知道,我奉皇上旨意,需要在一个月内赶回京都丹凤城领旨,你看……” 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齐胜趁热打铁,“你不是身上也没带银子吗?这样怎么能赶路?” 青衣说:“我虽然没有银子,但是成炎有银票。” “成炎有银票吗?”齐胜看过去。 一旁的成炎刷地从袖子里甩开一把纸扇,脸部表情笑得十分僵硬,“我的银票,全部都用来买这把扇子了。” 青主还是怔怔的。 成炎知道如果不说明白这傻姑娘是不会懂的,“我是说,我身上已经没银票了。” 他当然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小泵娘而和齐胜作对,如今顺着齐胜的意,只怕将来他还不得不卖自己一个人情,这是明摆着稳赚不赔的买卖。 很好,青衣的脸色终于灰了。 难道她又要过回饿肚子睡大街的日子吗? 齐胜说:“一来,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二来,你现在身无分文,也不好四处流浪;再者,如果你不跟着我,若是过一段时间我反悔的话,你岂不是又要重新去找一个符合你要求的男人?” 青衣瞪着眼睛看了看齐胜,又看了看成炎,再转过脸来看齐胜,然后她终于妥协了,“那好吧!可是等你在丹凤的事办完后,一定要陪我去无宴庄。” 齐胜点点头,“那是自然,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看着一个人在前面领头走的青衣,成炎摇摇头,低声叹息:“真是个笨妞,居然都不会要求要留下来做工的钱,这样她不是总不会有钱吗?” 一旁的齐胜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 成炎甩开手中的纸扇,笑吟吟地说:“在下今天才知道,齐将军不仅文武双全,更是经商的好手,真是敬佩敬佩。” 齐胜冷哼一声:“成三少居然愿意跟着这么个涉世未深的女子,也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在下可是很好奇呢!” “呵呵呵——”成炎傻笑着不语。 倒不是他故作高深,他是真的因为输了谜题才沦落至此的呐!可是说出来有人信吗?没有!所以他还是高深点好,至少给人留点猜想的余地…… 第七章 坐牢 因为中毒事件,军队耽搁了几天行程,接下来赶路就更急了,好在有青衣时时给士兵们调理,倒也没出什么人命,光这一点齐胜肩上的担子就轻了很多。 “将军——”副将徐鸣掀帘进来,“青罗郡的郡守方大人递上拜帖。” “放下吧!”这一路行来,每到一郡都会有不少拜帖送上,因为急于赶路,齐胜从未赴宴过。 徐鸣正准备出去,齐胜叫住他:“程姑娘在做什么?怎么今日没听她读书?” “将军不知道吗?程姑娘、王大夫、成公子一大早就到邻近的镇上去了,说是要看看镇上有什么药材可以用的,回来再让将军派人去买。” “胡闹!”齐胜低喝,“大家随时可能拔营启程,他们这样是在拖后腿。” 徐鸣替青衣解释:“程姑娘早上配药的时候才发现药材缺到不行,所以……” 所以她就径自往外跑了,她一跑,王大夫当然会紧随其后,成炎就更不用说了。 齐胜冷着脸,“你出去吧!” 徐鸣心中发寒,应了一声,走到外面的时候被冷风一吹,他不禁打了个颤,自从程姑娘回来后,将军越来越情绪化了呢! 齐胜在生气,气的是青衣浑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一径地任性,想到哪就是哪,出门这么大的事都不和他知会一声,可是因为那人是他费尽心机留下的,他自然不能拿她出气,只能自己生了一上午的闷气。中午的时候那三人还没回来,齐胜就急了,那成三少怎么看都不是会无所图的善心人,还有那王大夫,之前青衣怎么就成了他的女儿?可见也不是没有城府的老头子,越想越觉得青衣这姑娘太单纯,被骗了还会帮人数钱的那种(目前为止,好像骗得最大的是我们的男猪脚,orz)。 齐胜不耐烦地瞟了几眼桌面上烫金的拜帖,最终视线定格在上面,他拿起拜帖,这些日子青衣跟着他们行军也吃了不少的苦,如果将她带出去好好吃一顿的话也许是件不错的事情。 …… 今天青罗郡来了三个陌生的人,一女两男,怪得很,每人手持一个王二麻子卖的十文钱一根的糖葫芦,啃得不宜乐乎。其中穿着青衣的少女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们排除掉她,可是另外两个男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褚红长袍,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贵气公子,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老男人,粗布衣裳,五官似乎都皱在一起,有些委琐,这样的两个大男人装纯情走在大街上舌忝糖葫芦实在是太怪异了,青衣少女和他们走在一起,自然就组成了一个十分惹人注目的团体。 王大夫老泪纵横,“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青衣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种感叹,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嚼着拿着眼睛看他。 成炎拍了拍王大夫的肩膀以示安慰,“谁叫青衣忽然想吃糖葫芦?她一吃我就想吃,我这么个翩翩贵公子在大街上吃糖葫芦太怪异了,所以只好让你陪我了。你看,我们俩站在一块,大家看到你,自然就会觉得正在吃糖葫芦的本少爷是多么的养眼呐!没有对比就没有进步嘛!” 所以,王大夫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出成三少爷的优雅的。 三人走进药铺,青衣问掌柜的:“你们这里什么药材最便宜?” 掌柜的做了一世的药材生意,也没听人这样来抓药的,一时有些怔忡,“此地盛产冬青,所以冬青的价格倒是不贵。” 青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冬青又称四季青,其叶内服可治伤寒、肺热咳嗽、小便淋沥、泻痢等,外用可治汤火伤、外伤出血等症。 青衣点点头,“谢谢老板,待会我会让人来买药。” 正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哭叫讨饶声,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官差正在对一个烧饼店的老板拳打脚踢,旁人都不敢接近。 成炎见掌柜的叹了口气,“掌柜的可知是发生什么事了?” 掌柜的低声说:“几位是从外地来的吧!也难怪不知道了,我们青罗郡素来自给自足,百姓们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贵,但也能吃饱肚子,可是前些年来了个方大人,一样税交十多次。这不,因为快到年底了,又来收商税了,这已经是今年第六次交了,腊月里还有一次呢!”说完似乎感怀身世,掌柜的连连叹气。 不多久官差就走进来,拍得柜台嗡嗡直响,“涂掌柜的——” 掌柜的忙将准备好的银两送上,“各位大哥辛苦了。” 那些官差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正要离开,其中有一个眼尖了,转身问:“你们不是这儿的人吧!” 成炎笑着答:“我们是路过的。” “路过的?路过的也要交关税,大人一两银子一人,你们三人一共是三两银子。” 成炎不是没见过鱼肉百姓的,只是没见过这样鱼肉百姓的! 他嘴角抽动,挂着僵硬的笑容,“那我们、我们不过了。” “哼!都入了我们青罗郡再说不过?有这个道理吗?你能上酒楼点了菜又退吗?” 青衣怔怔地说:“可是我们都没有钱呐!” 那官差狞笑着,“没钱?在大牢里呆几天就有了。” 然后几个官差就大步走过来,王大夫吓得直往青衣身后缩,小声问:“我们真没钱吗?” 青衣说:“如果有钱的话,我早就向东走了。” 好吧!她都这样说了,即使成炎想拿银子出来消灾也不行的!而且,成炎倒是很想看看如果齐胜知道他们三人被绑进大牢里了会怎样。 那个十五岁征战杀场、十八岁便凭借一身战功得到将军之位的皇子,他会怎样做…… 虽是进了牢房,好在并没有用什么刑,只是不给饭吃,青衣饿坏了,脸色阴沉,她指责成炎:“你不是阿来派来照顾我的吗?怎么把我照顾到牢房来了?阿来找的人真靠不住!” 成炎苦着脸,“难道你要我殴打官差?” 青衣轻瞟他一眼,“你不用找借口了,下次我遇到阿来一定要狠狠地骂她一顿,都找的是什么人?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也不许跟着我了,要银子没银子,一点用都没有。” 成炎被她说得讪讪的,“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坏,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还以为她是呆瓜一颗!原来她还是很会利用人的,而且是标准的只用有用的人。成炎就奇怪了,对待他和王大夫她都那么狠,怎么那么轻易就着了齐胜那小子的道呢? 丙然,她一定是看上那小子了。 青衣骂累了,然后就坐在地上眯着眼睡觉,这会子又直接当成炎和王大夫不存在。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青衣的无视,王大夫早已成了怨妇一样的老头子,只含泪跪坐在一旁。 成炎看着王大夫,就想到那会不会是自己的前车之鉴,吓得哆嗦了一下。 夕阳西斜的时候,救世主齐胜终于来了,王大夫激动地抱上他的大腿,“将军——” 齐胜皱了皱眉,蹲将王大夫扶起来,“王大夫受惊了。” 一旁的成炎似笑非笑地看着齐胜,齐胜没有理会其中深意,只走到墙角边推了推青衣,“青衣,不要在这里睡,凉气重。” 青衣迷蒙的眼睛慢慢睁开,墨如琉璃的双眸在阴暗中更显得粲然生辉,齐胜只觉得心跳有些紊乱了,好想捧住她的脸,对着这双明眸一辈子。 青衣眼中的光华渐渐黯淡如常,微微一笑,“齐将军——” 齐胜只觉得脑子里似乎炸开了,喉结上下动了几下,他忙站起身,脸上有些发烫,“青衣,你快起来。” 青衣“哦”了一声,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掌心都是湿冷的泥,青衣正准备往身上擦,一双大手拉住她的双手,齐胜拿出一方蓝色格子的手帕,细细地为她擦拭着。 青衣有些怔然,昏暗中只觉得他的眼睫毛好长好长啊! 方郡守连连赔笑道歉:“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几位,还请各位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下官一般见识。” 青衣看着长得脑满肠肥的郡守,然后淡淡地笑了起来,笑容温婉。郡守心里松了一口气,只道是女子心善,不和他一般计较了。 “下官为几位设了宴,这边请——” 青衣脸上温和的笑容,刺伤了齐胜的眼,他就是知道,此时她的心在冷笑,一点也不开心。 晚宴十分丰盛,有歌有舞,美人仙酿,应有尽有。 青衣吃得十分舒畅,虽然这大餐和小希做的食物比起来不及其万一,但是却是她下山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她吃得好,王大夫和成炎也吃得好,只有齐胜,总忍不住看向青衣,为什么他的心里会有一种愧疚一种心虚?她入狱虽然是他保护不周,但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她出门没和他打招呼不是? 宴后方郡守热情邀请他们四人留宿,齐胜当然拒绝了。 青衣的心情似乎不错,主动说:“方大人如此盛情,如不嫌弃,小女子为你开一副滋补药方如何?” 方郡守笑得眼睛鼻子皱成一块,“来人,笔墨侍候。” 青衣弯了弯唇角,提笔写下:“柏子仁三钱、木瓜二钱、官桂二钱、柴胡二钱、益智二钱、附子三钱、八角二钱、人参一钱、台乌三钱、上党三钱、山药二钱。” 王大夫虽然看这药方奇怪,但因为是出自青衣之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在一旁默记下这药方。 齐胜的眉皱了皱,紧抿着唇不语, 成炎哈哈笑出声来,“果然是绝世好方呐!方郡守你赚大了。”怎么办?他越看越觉得青衣这姑娘可爱得很呐! 方郡首听他如是说,心里大喜,“既是如此,下官就谢过程姑娘了。” 第八章 藏头处方 街道沉寂,偶尔才见三两家灯光,远处传来小儿的啼哭声,四人一起走在大街上,夜风冷冽,青衣只顾低着头走路,齐胜月兑下外衫披在她身上。 路过一家民居,油灯昏暗,传来妇人的哭泣声:“小三儿,小三儿……” 人群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嘈杂,“快去请大夫吧!” “现在这么晚了。” “人命要紧呐,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 四人走近,齐胜问:“什么事?” 他是惯于发号司令的,身上自有一股让人信服顺从的威信,人群中有人说:“小三儿傍晚的时候手脚抽搐,然后便昏迷不醒了,叫人去请大夫,可是因为没银子,大夫也不肯来。”说完还叹了一口气,“怕是要夭折了。” 齐胜拿出一锭银子来,“快去请大夫。” 众人都怔住了,这人到底是谁,怎么如此慷慨解囊? 齐胜正要开口斥喝,却见青衣穿过人群走进房子里,屋子里陈设简陋,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个打着满身补丁的妇人抱着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哭泣,那小男孩手脚偶有抽搐,却是昏迷不醒了。 青衣对那妇人温婉一笑,“我会看病,让我看看小三儿好吗?” 那妇人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神态安详,浑身透着温暖的气息,一时竟止住了哭,将孩子放在床上侧过一边,“姑娘,你一定要救救小三儿啊!” 青衣微笑着,“放心,有我在,小三儿不会有事。”她翻了翻小三儿的眼皮,他的眼珠隐在上眼睑里,青衣扬声问:“有没有胡麻油或苏子油?” “胡麻油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我家还有些苏子油。”人群中有人怔怔地应着,“我这就去拿。” 青衣又要了一盏没用的油灯,放入苏子油,等灯燃了一会儿后,青衣将灯火照灼幼童手足心和胸部,不多时那孩子果然不抽搐了,然后渐渐醒来,放声大哭。 青衣被吓了一跳,这孩子嗓门儿可真好。 众人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总算救回来了。” “真是神医啊!” “原来灯火也可以治病呐!” …… 那妇人满面泪痕,一把抓住青衣的手跪倒在地“谢谢女菩萨,谢谢女菩萨……” 青衣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快去哄哄孩子吧,只怕是受惊了。” 走出这土彻的小屋,青衣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 她走到齐胜面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讽意,“这就是你要保的家,你要卫的国?” 齐胜的胸口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喉头似有一块破抹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贪官贫民,这就是他的兄弟们以鲜血保卫的家国…… 次日,方郡守派人去抓药,抓药的主事拿着药方的手一抖,“大人,只怕这药方有蹊跷啊!” 方郡守重重地哼一声:“什么时候你也学会看药方了?” 主事的冷汗直流,“大人,这是一纸‘藏头处方’。” 方郡守将信将疑,拿着药方一看,气得浑身的肥肉都抖起来了。 这药方每味药第一个字连起来竟是“柏木官(棺)柴(材)益(一)附(副),八人台(抬)上山”。 这天清晨大家都收拾好东西准备赶路,青衣又混在步行兵里听老兵张嘎说他刀里穿箭里闪的传奇,齐胜径直骑着高头大马走向她,微弯着身伸出右手,“把手给我。” 青衣摇摇头,“我想听故事。” 齐胜微微皱眉,“赶路的时候还有谁有力气说故事给你听,不要任性。” 青衣脸上有些失望,“可是我很想听的。” 齐胜脸色一凛,然后忽然弯起唇角,“你怕马?”他说。 青衣忙摇头,“我什么也不怕。” 齐胜问:“那你为什么总躲着青青?” 青衣满脸呆滞,“青青?” 齐胜模了模跨下坐骑柔顺的鬃气,“它一直没有名字,我最近给它起名叫青青。” 青衣喃喃自语般说:“我觉得叫小胜比较好听。” “是吗?”齐胜一脸无所谓地问,然后拍拍青青的头,“青青,和青衣姑娘打个招呼。” “噗嗤——噗嗤——”名马青青重重地喷出两口气,直喷得青青耳际的发疯狂地抖动了两次。 青衣的脸色变得和她身上的青衣一样青了。 路过下一个郡城的时候青衣说要去郡里买东西,齐胜问:“你要买什么?我让人去买回来。” 青衣说:“我要去买个宠物,宠物的名字叫小胜。” 齐胜一愣,脸色微凛,然后奇怪地一点点地红了,他将拳头放在嘴边低咳两声,“你一个人去郡城会拖延大家上路的时间,我们在路上已经耽搁很久了。” 青衣直视他,“只许你的马叫青青,就不许我有个宠物叫小胜吗?” 齐胜有些尴尬,她好像对什么事都特别认真。 他只好妥协,“你想要个什么宠物?我派人去郡里买回来。” 青衣这时才想起来她身上是没有钱的,用他的钱买一个宠物然后以他的名字取名吗?她微微皱了皱眉,“算了,我没钱。” 然后一路上她似乎都没有什么精神,齐胜找她说话她也就“嗯”、“啊”、“不知道”这样子打发着。 齐胜悄悄紧了紧环住她的手臂她都没有任何动静,齐胜心里有点慌乱,反而不敢再故意惹恼她了。 军队终于在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下下来之前赶回了丹阳城,百姓们夹道欢迎,脸上满是喜气,成炎厚颜无耻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咧开嘴向四周的百姓挥动着右手,一副民族英雄的架势,青衣不动声色地鄙视之。 齐胜还要入宫面圣,怕青衣他们等乏了,让人带他们先回将军府。 屹立于丹阳城皇城南边的威胜将军府是在七年前新建的,因为其主人长年在外,这幢占地广阔的精致府第显得有些寂寥,似乎独立于这繁华京都之外。 青衣等三人被管家齐云迎入,一路亭台楼阁,假山湖泊,说不尽的适意,倒并不像一介武夫的居所。 “你在看什么?” “啊?”青衣吓了一跳,“什么?” 成炎也被吓得跳开两步,青衣一张脸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就和在发呆发傻一样,刚刚他也不过见她一直望向不远处的竹林,便随口问她一句,哪知道她这么大反应。 成炎怕怕地拍拍胸口,没好气地说:“大白天的你把我当鬼还是把你自己当鬼啊!” 青衣脸色有些苍白,“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毒哑你。” 阴风阵阵—— 成炎实在做不到像齐胜那样爽快地丢一句“那么你就毒哑我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女人的心能狠到什么地步”,只怕一说出口就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别过脸“哼哧”一声,表示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心里恨恨地想,首先是那个燕阿来,然后是这个程青衣,都是很很很很不讨喜的女人啦! 齐胜一直到傍晚天黑透了才回府,他因为常年不在京都,所以将军府里几乎没有奴仆,只有老管家齐云一家在打理这么大的园子,因此当他看见阴深的竹林里隐隐隐约约闪动着火光时着实吓了一跳,凝神走近,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一手以掌托在左脸上,另一只手懒散地往石桌上的小火盆里烧着一片片纸,火光跃动,使得她苍白的脸上明暗相间,有些恐怖。 齐胜的喉头上下动了动,“青衣?” 本来注视着火光的青衣闻声回过头来,见是齐胜,淡淡一笑,“怎么这么晚回来?” 她的声音明明是柔软的,甚至是十分善意的,可是偏偏让齐胜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意,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几乎成川,大步向前走了两步,却突然怔住了,他微瞪的瞳孔看着清楚,在她指尖燃着火焰的,是一张张冥币。 “你——” “哎呀!”青衣小声地叫出声,那火舌太过顽皮,居然舌忝上她的手指。 下一刻齐胜拉起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轻轻的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青衣有些错愣地看着他,他眼中的焦虑那样明显而真诚,真是不合时宜呢!现在的他不是应该质问她吗?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装神弄鬼?她都已经想好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话语去和他说了,可是他却不问,所以她很失落呢! “今天是我爹娘的祭日,我娘亲很喜欢竹子,所以我借你的地方给他们烧点钱花。”她怔怔地说着。 齐胜坐在她身旁的石椅上,“夜深了,若是烧完了就早点回房吧!” 青衣“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一张张地往石桌上的火盆里递冥币,齐胜一时无事,拿起一旁的冥币往火盆里送去,“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齐胜有些怔然地看着她。 青衣弯着眉眼笑着,“因为我爹娘都是病死的,所以我才想要学好医术,这样以后重要的人就不会轻易地死去了。” 无论她的表情多么淡然,但眉眼间的那股忧伤却像涨潮一样,一点点地溢满出来,齐胜眼中满是疼惜,伸出大手放在她的头上压了压。 青衣似乎有些疑惑,向上翻着眼看他的手掌,这人到底在干些什么?他这样是在安慰她吗?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愧疚呢?她说了谎呢!说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可是她本来只有三分的难过,现在忽然就有了七分了,很难过,心里酸酸的,有点想哭。 看着她一直努力向上翻着白眼,仿佛那样就可以看到头顶上有些什么,齐胜莞尔轻笑,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将桌上的冥币尽数丢进火盆里,“这样你爹娘一年都不会缺钱花了。” 青衣“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就静静地看着火花由明亮到熄灭。 黑暗中齐胜拉着她的手,“明天让管家来收拾吧,我送你回房。” 他的掌心大而厚实,指根处满是厚茧,硌得她有些疼,青衣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天这么黑呢!他离她这么近她都看不清他的脸,那么他牵着她的手也是很自然的吧! “这是你第一次看我穿白色的衣服,好看吗?”黑暗中她问。 “……你还是穿青衣吧!” 那一晚青衣睡得很好,当然她素来都是胃口好睡眠好的,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怀疑一个人的习惯太好了也是一种病。 不好的是王大夫,第二天他就病倒了,浑身虚弱无力,眼下满是青黑,“昨天,我看到了,竹林里面有鬼,穿着白色的衣服,没有脚……” 齐胜瞟了眼一旁青衣素钗的青衣,然后紧抿着唇。 成炎十分兴奋,“真的吗?那我们今晚去捉鬼吧!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子呢!” …… 这一次青衣倒是十分好心地帮王大夫治病了,齐胜想这女人总算是还有点良知,也不枉他帮她保守秘密,直到他看见青衣在一张长方型的薄纸上画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烧得正旺的时候她拿手甩了甩,将烛火甩熄,浸泡在一碗清水里,“王大夫,你喝了这药就好了。” 王大夫只感觉她刚刚的举动像是天师去邪,心里崇拜不已,原来做大夫不仅要学会医术,还要学会巫术啊!他不疑有它,捧起那碗飘着黑色杂质的水就要喝下去。 “哎——”齐胜失声叫出来。 于是一屋子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齐胜看向青衣,只见她正拿着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自己,三分疑惑七分淡漠,仿佛昨夜的事情只是他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他忽然有些质疑了,昨夜,他是真的有和她在竹林相会吗? “将军?”王大夫奇怪地叫了他一声。 齐胜握拳干咳数声,“呃,没事。” 第九章 “结仇” 话说王大夫喝了那碗“神水”之后拉了两天肚子,但果然去了邪,又活蹦乱跳地跟在青衣身后,更加坚定了想要拜师的心。每当这时熟知详情的齐胜就无语不已,倒是成炎,据说后来三两天他都往竹林里跑,想要会会那传说中的女鬼,这当然一无所获,他气得踹了王大夫两脚,王大夫打也打不过这年轻人,但也不是省油的灯,隔日就去寻了个小人,每天睡前在上面扎上一针,然后那一夜就睡得特别的香。 不久皇上设宴为齐胜接风,王大夫从未想过这一生还有可以见到皇帝的机会,几天里心情都十分激动,睡前要在写着成炎名字的小人上多扎上两针才能睡得安稳,可是临到时候,成炎一脸兴趣缺缺,“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觉得浑身的骨头不利索,我对磕头也没兴趣,你们去吧!” 青衣十分令人意外地说:“我帮你看看吧!” 成炎就凑过来,“我倒没觉得是什么病,就是酸痛酸痛的,你来帮我捶捶吧!” 青衣不疑有他,果然就抡起拳头要往下捶,齐胜脸色一变,拉住她的手,笑道:“你这样用力会捶散他的骨头的,还是我来吧!” 青衣就退后两步,于是房子里就响起成炎杀猪般的尖叫,王大夫心里又爽又怕,想着这小子也算是受了这么久的罪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准就仙游了,而且他还想大伙儿一起进皇宫呢!于是悄悄地跑回房,把那小人身上的针都给拔了。 见王大夫做贼似的跑出去,成炎一会哭一会笑,“哎哟,大将军,我没被王大夫的纸人给扎死也被你的拳头给敲死了。” 齐胜一脸严肃地问:“身子好了点没有?” 成炎猛地跳下床躲在青衣身后,不怕死地一手抱住青衣的腰,“哎哟哎哟,我的头好痛哦!” 齐胜额间的青筋直冒,拳头握得嘎吱响,“要本将军帮你治治吗?” 成炎呵呵笑着,又在青衣背上蹭了两下,然后逃命似的逃出去,可不就是逃命吗? 齐胜瞪着青衣,“你就任由别的男人随便碰你?” “啊?”青衣眨眨眼,在他凌厉的眸子下忽然升起一点做错了事的后怕,她指指成炎离开的方向,“他?”又指指自己,“我?” 齐胜紧绷着脸,十分有耐心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青衣忍不住后退两步,她居然会害怕?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这真是太奇怪了,她为什么要怕他? 齐胜有些错愣地看着悠然转身然后向外走的女人,不由得火冒三丈,这个女人就这样无视他? 神志回笼的时候他的双臂已经从后紧紧环住她的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渐渐僵硬,齐胜不由得抱得更紧了,青衣痛得龇牙咧嘴,一拳打上他的下巴…… 当天晚上,下巴上明显青了一块的齐胜将军带着府中的三个贵客进宫参加晚宴。成炎一路上十分鬼怪,看一眼齐胜的下巴就低下头“哧哧”笑着,再看一眼,再低下头“哧哧”地笑着。齐胜忍无可忍,于是成炎下巴上也多出了一块青色的痕迹,然后是王大夫忍俊不禁,于是有气无处出的成炎就在王大夫下巴上也留下了一块青色的痕迹。 青衣看看齐胜,再看看成炎,再看看王大夫,然后“哈哈哈”笑出声来,“你们都好可爱哦!” 于是三个男人脸上均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地转换着,当然没有人敢在青衣下巴上也留下一块青色的痕迹。 进了宫大家自然注意到将军府来的三个男人下巴上都有一块青,这实在是很引人好奇的一件事情,但是因为齐胜脸色差到不行,简直就是带着杀气的,于是没有人敢唐突地问出声来,连皇上都只“呃”了一声,明显也十分压抑想知道到底是哪位能人能让他这神武的皇弟挂上彩,但压抑啊压抑,皇帝客气了几句就让齐胜入座了。 只闻一阵轻浮的笑声传来,来人一袭宽松的雪色为底红梅点缀的妩媚衣袍,未挽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在身后,鲜红,雪白,墨黑,这个人整个就似一幅画卷,清冽中透着妖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男子,居然是大齐国三大鼎国将军之一的古南溪。 “我说七王爷,在下很是好奇有谁能让威武如你挂上彩呢!” 齐胜排行第七,是先帝最小的一个儿子,但因为生母淳妃并不得宠,所以身份一直尴尬,他十五岁便随军出征从壁花般的副官做起,靠着自己的拳脚打出一片天地坐上将军这个位置,成为大齐国真正不可缺的栋梁,大家都看见了他的努力得到回报,却鲜少有人看见他失去的某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他是王爷,更是将军,可是他将军的威名远胜于那弱得近乎耻辱的王爷之名。 普天之下,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敢在他面前唤一声,“七王爷”了。 齐胜紧抿着唇,似乎在抑制心中的怒气,“不劳古将军操心。” 迸南溪旁若无人地蹲在他面前,一双桃花眼泛着迷离的光华,“可是本将军很担心王爷呢!” 抽气,抽搐,抽筋…… 齐胜几乎就要站起来掀桌子了,这个男人,这个人妖一般的男人…… “好漂亮!”青衣瞪着眼睛感叹,“请问你认识阿来吗?她最喜欢你这样骚包的人了,性别不是问题,气质才最重要。” 静谥,安静得一颗针掉在地上都可以被清楚明白地听见。 所有的人都目光诡异地看着她,包括齐胜。 迸南溪笑着问她:“你就是阿来的大师姐青衣吧!” 青衣点头,“我就说嘛,她往南而行,必经都城,你又这样张扬,她这只苍蝇怎么会放过你这颗坏掉的蛋?” 迸南溪点点头,“她实在是,哎……” 神呐,古南溪古将军,素来将旁人玩弄在掌心的古将军居然会露出这么无力的表情。 青衣十分明了地拍拍他的肩膀,“你辛苦了。” 迸南溪眼波流转,伸出手覆上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柔荑,十分真诚地说:“谢谢你。” 月光如水,月光下的两个人手指交覆,眼波堪比月色,令人沉醉。 “哗啦啦——”旁边的桌子被掀翻了,酒菜滚了满地,一片狼藉,但大家似乎见怪不怪了,齐胜将军甚少回京都,但每次回来必与古将军对峙,然后,必掀桌子…… 只是这一次似乎晚了点哈,按理说在古将军出口挑衅的时候那桌子就应该倒了,居然拖到现在,难道是因为陪着齐将军带来的那个青衣女子? 众人睁大眼睛瞧着。 齐胜一把搂过青衣的腰,将她拖到怀里,然后恶狠狠地看着古南溪,“你再碰她一根头发我就烧了你的将军府。” 迸南溪一副看小孩子胡闹的神色看着他,“小胜,你这样是不对的。”然后扭捏地转身离开。 齐胜气得几乎当场发火,明明每次都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来招惹他,为什么每次到最后都似乎好像也许可能变成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地胡闹? “啪啪啪——”几声脆响传来。 齐胜犹带怒火的眼睛瞪着眼前的小女人,只见青衣皱着眉用力拍打着紧握她纤腰的大掌,“再不放开我毒死你。” 齐胜怒气更甚,其他的男人碰她她吭都不吭一声,几乎被吃得干净,而他每次对她的碰触就令她那样反感吗?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狠得下心毒死我。” 青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狠下心?” 齐胜咬牙切齿,“我们试试?” 青衣的眉头皱得更甚,“给我一杯酒。”不过是一条叫齐胜的人命而已,他真以为她会舍不得杀他?不,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人命和一棵花草没什么区别,她才不会对任何人有怜悯的感情,更何况是他,他若是以为他对于她会有什么特别就错了,因为她此生最不屑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叫齐胜的男人呢! 四周一片静默,呃,这两个人之间似乎不像是在闹着玩的啊! 皇上觉得他有必要拿出一点威严了,轻咳一声,“哎,七弟啊,听说你带回一个神医,就是这位姑娘吧……” “拿酒来!”齐胜十分不买账地打断皇上的?嗦。 皇上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脸上有些难看,最终妥协了地摆了摆手,表示他也不管了,反正他这皇弟一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他由着他闹好了。 侍者双手捧住一杯酒跪在一旁,青衣大拇指与食指轻搓,几颗白色的粉粒融入酒杯中,然后挑衅地看着齐胜。齐胜面上露出冷笑,拿起那杯毒酒往嘴里倒去,然后唇角微弯,如一座山一般压了下来。青衣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满是他度过来的毒酒,他火热的舌头扫遍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呛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齐胜一手紧握住她的腰,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神色严肃,“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旁的成炎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再也忍不住,“噗”地喷了出来,厚颜无耻啊,绝对的厚颜无耻啊!没想到齐胜齐大将军是这样厚颜无耻的一个人呐! 青衣喘过气来,神色大怒,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说道:“你死定了。” 青衣最后一个“了”字刚说完,齐胜眼前一花,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脚下失去了支撑身体重量的能力,重重地往前压去,青衣脸色大变,惊叫一身就被当成肉垫给压在青花石的地板上。 她的后胸勺,她的背,她的…… 最重要的是,青衣在心中怒吼——她的胸! 姓齐的,你,死,定,了! 第十章 合欢散 从来都是巴在青衣周边三步以内的王大夫这几天总觉得自己有害风寒的危险,往后退,一寸,一尺,一丈,呜呜呜,他病了,他要回房养病! 成炎暧昧地笑着,一脸了然地看着床上的齐胜以及坐在床边“深情款款”看着他的青衣,他拍拍青衣的肩,以过来人的口气感叹:“我们都知道你们已经有肌肤之亲了,放心吧,他醒后本少一定让他娶你的,毕竟你青衣是本少罩的人呐!” 青衣蓦然回首,神色平静,眼中却如有万千冰凌。 成炎如被冻伤般迅速缩回手,讪笑道:“那个,啊,你也别不好意思,你们郎有情妾有意都一路了,你舍不得真的毒死他也是很正常的,没人会意外你会救他哒,不过我很奇怪呐,明明你也喝了那毒酒的不是,怎么他都快翘了你还一点事都没有?” 青衣冷哼一声,“笨蛋才会被自己的毒药毒到。” 成炎赞同地点点头,有些话不经大脑就月兑口而出:“难道你不是笨蛋吗?” 青衣眉头皱了皱,神色渐渐恢复平静,连眼中的冷冽之气都收敛了不少,“成炎,你走吧!” “啊?”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了?成炎有些不知所措。 青衣不屑一顾地鄙视他,“我真奇怪,阿来到底把你送到我身边干什么来的。” “当然是保护你呵护你爱护你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啦!” 青衣冷哼:“你做到了吗?” 这个嘛!成炎干笑着,不自觉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纸扇,扇啊扇,这天气怎么这么热啊! 青衣转过头,似乎真的连看成炎一眼都是浪费,“如果你不想阿来挑了成家堡的话,马上消失在我眼前。” 燕阿来,成家堡,挑…… 成炎急速地打着冷颤,欲哭无泪,“青衣,你这是迁怒,迁怒!”他控诉。 “一。” “你不能这样做。”成炎哀叫。 “二。” “这不公平,罪魁祸首你都没有追究了。”成炎叫嚣着。 青衣冷哼:“谁说我没有追究。” 笑话,那男人对她做了那么些过分的事情,她青衣会让他好死吗?当然不!她要先把他整个八分死,救活他,再整个八分死,再救活他,再再整个八分死,再再救活他,再再再……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冬雪般的寒冷来,成炎就抖得更厉害了,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躺在床上的齐胜了,惹到无宴庄里的妖女,他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啊!妖女!对,就是妖女,成炎为他找到了这么好的一个名词还形容燕阿来和青衣沾沾自喜。 “三。” biu—— 很好,青衣的视线干净了,而现在,她冲床上那个昏得不醒人世的男人露出狰狞的神色。 冷,好冷! 齐胜浑身打着哆嗦睁开眼睛,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眉毛上泛着的青霜,入目是一片冰晶冷凝,这里是哪里?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那个女人真的毒死他了? “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张平凡的脸,这张脸真的很平凡,他看不出有什么很有特点的地方,如果真要他说的话,那么他勉强会觉得那双眼睛,她每次在刚起床要醒未醒之时,那双眼睛就亮得特别慑人,仿佛能吸人灵魂似的。 齐胜再次确定她的五官真的很邻家气息,甚至是带着一些乏味的,可是他却总能感觉到一丝妩媚,真是奇怪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因为寒冷他的声音打着颤。 秉着白狐披衣的青衣十分平静地说:“给你逼毒啊!” 原来她是要救他啊! 齐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就知道她是不会让他死的,他之于她一定也是有些特别的。 青衣眼中眸光微闪,“你醒了就好,我好冷啊,先出去了。” 齐胜嘴唇苍白地哆嗦着,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嗯,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进来了,这里冷,你不要冻坏了。” 青衣有些怔然。 齐胜催道:“快出去啊!” 青衣“哦”了一声,然后走出房门,房门刚带上,她隐约听见房内有人发出牙齿打颤的声响,他一定很冷吧!怎么能不冷呢?现在本来就是寒冬腊月,她却只让他穿着单衣呆在这冰窖里,可是他啊,却只顾着催促她快点离开,难道他不知道她是在故意整他吗? 啊!他当然不知道,她又没对他说过,好吧!那么她就以另一种方式让他明白他水深火热的处境好了。 已经足足三天了,没有人再踏进过这冰窖一般的房间一步,自然也没人给他送吃食,齐胜想要发出声音,却发现根本无力,喉咙都是干涩的,他想动动身体,却更是不能,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变成这房中无数冰块中的一块了。 她呢?她为什么再没有来看他? 不知道是第几次失去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终于换上柔软的衣服睡在自己的被窝里,可是身上依旧是冷,那样厚的被子只让他感觉到重,依然是冷,很冷。 王大夫声音有些颤抖:“你会不会死?” 齐胜忍不往想要苦笑一下,到底谁是大夫? 王大夫打个寒战,“青衣真恐怖。”好好一个健壮的汉子被她折腾得要死不活的。 齐胜张了张嘴,王大夫看了看他的嘴型,“青衣去厨房给你熬药了。” 他虚弱地露出微笑来表示感激。 王大夫有些心虚,其实齐将军明明是挺好的人呐!虽然那天在皇宴上确实举止有失礼仪,但青衣自己也是很有问题的,所以实在是罪不致此嘛! 他向齐胜凑近了点,神秘兮兮地说:“待会青衣给你拿的药,你少喝点。” 齐胜眼中弥漫了一层迷雾。 王大夫眼中有着着急,“反正你少喝点就是了。”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青衣手中捧着一个青花瓷碗,淡淡地笑着,“王大夫,你在和齐将军说什么呢?” 王大夫打了一个哆嗦,忙向后退两步,“呵呵,我和将军随便聊了两句。” 青衣也没有追问,坐在床边看着齐胜,“这是祛寒的药。” 齐胜无视在青衣身后一直做着夸张的肢体动作的王大夫,一口一口地吞下青衣送到他嘴里的药。 最后一口喝完后,青衣露出笑容,用衣袖擦了擦他的嘴巴,“是不是很冷?” 齐胜怔怔地看着她,轻轻点头,“成公子呢?”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走啦!我嫌他一点用处都没有,就赶走他了。” 齐胜微微垂下眼帘,看不出眼中是什么神色。 青衣的心情似乎一直很好,“身体暖和不了是因为寒气已入了骨,你身上被冻伤了大部分的面积,我请了几个姑娘,待会儿来给你擦药。” 齐胜似乎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房门再次被推开,果然进来了三五个女子,各个明眸皓齿,身着颜色不同的轻纱,玲珑的身躯若隐若现,王大夫一时不慎,鼻血喷了出来。 青衣嫌王大夫脏,“还不快去洗洗。” 于是纯洁的老处男就飞也似的跑了。 青衣起身立在一旁,浅笑着,“将军身上伤重,你们小心伺候着。” “是——”众女子齐声答道,声音如出谷黄莺,挠得人心直痒。 锦被被掀开,他身上用以遮体的衣物也被清除殆尽,齐胜瞪着眼睛看着帐顶,只觉得浑身都有一把火在烧,这把火的名字叫“欲火”。泛着暖意的柔软手指在他身上的伤处游移,伤口的痛,药的凉以乃女人手掌的柔软温暖,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如天雷地火一般不可收拾,他双手紧握成拳,忍不住低吼出声。 青衣悠悠然在一旁喝茶,“不用克制的哦!因为即使你用尽力气,你的身体也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和女人交欢都不成的,所以好好享受嘛!” 享受? 跨间的阳物如擎天柱一向高高立起,时不时还有女子的身体轻轻碰触,他只觉得他体内有一股炎浆,咆哮着想要冲出体外却找不到路径,也许他会爆炸的。 “啊——”在他身侧的一个女子小声地惊叫出来,然后几个女人都吃吃地娇笑出声。 齐胜一张脸早已红得发紫,眼中都要喷出火来,早已分不清那些情绪是些什么。 青衣有些怔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射精?” “是呢!泵娘。”女人们娇声笑着。 青衣脸色有些酱紫,得出结论:“真恶心!” 齐胜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羞耻,偏偏他又无可奈何,他吃力地伸出一只手臂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青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愧疚来,她干咳数声,“你们都出去吧!” 一个穿红纱的少女笑着碰了碰他,“如果得不到释放,他会很难过了哦!” 青衣一脸漠然,“我又不是叫你们来陪他上床的。” 等几个女子都走后,青衣走到床边,微俯着身,那几个女人虽然玩闹,但他身上冻伤的地方倒也都抹上了药,青衣还是很满意她们的工作的。 他浑身上下都泛着红色,更是变化得夸张,青衣本来十分好奇,但又觉得脏,一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被子丢在他身上。 “现在不冷了吧!” 现在不冷,只是热,从内而外的热。 青衣啧啧叹道:“那合欢散是不是很厉害?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要女人?” 齐胜一直不说话,他的眼睛被手臂挡住,只能看见他微张着的口似乎十分吃力地帮助鼓动的鼻翼进行呼吸喘气。 那个,青衣再一次地感觉到久违的愧疚,她是不是玩过火了? 甩掉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进他的嘴巴里,却被他反射性地含住她的手指,青衣大骇,自然想要抽出手指,但下一秒就被他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了,青衣疼得几乎大叫:“快松口,不然我毒死你。”她放狠话。 可是他的脸上明明没有多余的表情,青衣居然觉得他在笑,那种眼睛里会泛着戏弄的笑意,一种莫名的情绪慢慢爬上心头,青衣忽然也觉得有些热了。她倒抽一口气,脸上鲜红欲滴,他居然在用舌尖舌忝她的手指,如一条小蛇一般。 青衣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指尖又疼又痒,明明是那般难耐,为什么她却欲罢不能? 他火热的舌头似乎不仅仅是舌忝在她的指尖,更像是舌忝在她心率不齐的心脏上。 满意地听到她紊乱的呼吸声,齐胜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指,眼中泛着迷蒙的,声音显得沙哑而诱惑:“青衣,我好难过。” 青衣不由得想要往后退,手指却紧紧地被他抓在掌心摩挲,有着痒,痒得人心都迷了,这个男人,怎么可以有这样诱人的时候? 她吞了吞口水,“我已经给你吃了解药,你过一会儿就好了。”她一定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也柔得快滴出水来了。 齐胜没费多大力气就将她拉倒在他的胸口上,用痛苦和缓慢的声音轻轻喘息:“我好难过。” 他身上的皮肤好烫好烫,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青衣只觉得脸上被烧着了一片,然后是整个身体,热,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体内爆发出来,他就是像她这样的难过吗? 她没有吃什么合欢散,所以他一定比她更难过千百倍吧! 第十一章 那几道菜 青衣是笨蛋吗? 青衣是笨蛋! 她居然,居然和一个被下了药又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男人做了那种恶心的事情。 他那性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坐上来。” “坐上来。” “坐上来。” “坐上来。” …… “啊——”青衣脸上像烧着的螃蟹一样红。 突如其来的女子凄惨的尖叫声将门外的王大夫吓得直哆嗦,然后拔腿就往外跑,自从成炎被赶走后,王大夫每天战战兢兢,日子不晓得有多辛苦。 青衣恨恨地拿头撞桌子,她是笨蛋吗?她是! 泪……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抱住她的头,“干吗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不用回头青衣也知道这个该死的男人是谁,想起昨天的糗事,她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鲜红欲滴,一会儿苍白如纸,一会儿铁青如死。 “滚!”她怒了。 齐胜紧了紧手臂,低头咬在她的脖子上,“昨天你不舒服吗?” “去死!” 身体恢复了一半的齐胜很容易地将她不老实的双手束缚住,他轻咬着她肩头的衣裳,“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应该男人主动一点。” 青衣脸色铁青,脑袋里最后一根弦断了,她尖叫:“我毒死你。” 齐胜低声笑出来,她的香肩微露,说不出的诱人,他用牙齿轻轻咬着,“今天我好好补偿你。” 青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伸出脚就要往他跨下踢去,齐胜忽然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她身下,以至于青衣重衣不稳,被重重地压在桌子上趴着,她有些喘气,不忘放狠话:“齐胜,你要敢胡来我绝对不放过你。” 齐胜一手将她的两只手按在桌子上,并一只手伸到前面解开她衣襟的带子,顺势向衣服里探去,青衣忍不住申吟出声,似乎觉得羞耻,她紧咬着牙,“滚!” 齐胜置若罔闻,眼中有着令她惊恐的明亮光华,他的唇顺着她雪白的脊背上落下零星而湿润的吻,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响:“想不想要?” 青衣紧咬着牙,“……滚。” 下一秒,她身上的衣裳全部被剥离了,腊月的寒冬还很冷,青衣打着冷颤,不由自主地想往身后的热源贴去。 齐胜的声音急喘着气:“可是我很想要,很难受。” 青衣双手紧握着拳,低声申吟了一声,齐胜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彻底地占有这个别扭的小女人。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还是意外,然后意外多了也就不再意外了,府里唯有的几个人对这一男一女之间的事情都十分明了,反正就是晚上睡的时候明明一人一张床,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就是两人一张床的事儿,没什么稀奇的,一点也没有。 因为齐胜未婚,算是无家,于是按例大年三十的晚上要进宫和皇上一家一起过年。往年齐胜只觉得自己是突兀的一个外人,顶多捺着性子吃完所谓的年夜饭就回府,但今年有青衣相伴,他的心里满满的,乐意带着青衣在宫里多逗留几个时辰。宫内和宫外又自是一番不同的热闹景象,青衣十分欢喜,吃完好吃的就看烟花看歌舞,玩累了往齐胜怀里一靠,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醒了又继续吃喝玩,累了又继续睡,十分适意,齐胜只是宠溺她,似乎也爱上了这样去宠一个小女人的滋味。 太后在一旁笑着说:“我才想不知道怎样的女子能入胜儿的眼,偏偏月老自有红线,叫这么个小泵娘给得了去。” 皇上在一旁接话:“可不是,朕才想着七弟年岁也不小了,该为他指一门亲事了,他偏生自己又有了主意。” 齐胜淡淡一笑,“皇上还是可以为臣弟指婚的。” 皇上眼睛一亮,“哦,是吗?那丞相家的二小姐,李大学士家的三小姐,陈国舅家的大小姐,个个都是才貌双全,你想要哪一个?” 本来在齐胜怀里睡觉的青衣忽然睁开眼睛,“皇上,齐将军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去碧落山见我无宴师父的,如果他回来的时候还是单身,你再给他赐婚吧!”毕竟如果无宴师父看不上这家伙,她也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 太后和皇上乐不可支,“这是吃醋了。” 齐胜也不由得露出笑容,“皇上,如果你想赐婚的话,就将程青衣赐给臣弟吧!” 皇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青衣打了个呵欠随口丢出一句:“不要!” 齐胜低头看她,“为什么?”她最好能给他一个好的理由。 青衣从他怀里跳下来,伸了伸懒腰,“过年好热闹哦!无宴庄里都不过年的。”事实上是因为她们三人每一天都像过年一样,好吃好喝好玩,以至于过年都变成无聊的一天了,也没人在乎一年是否到尽头了。如今下了山,置于这样喧嚣喜乐的气氛中才真正明白地感觉到,岁末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烟火照映在她的脸上,七彩的流光如水波般荡漾,齐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过年。” 青衣就转过头来对他粲然笑着,似乎比烟花更美丽。 “蕊儿,蕊儿——”席间忽然响起虞妃焦急的声音,她一手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一手轻拍着女孩子的背,那女孩子脸上痛苦地皱成一团,明显是食物堵塞引起窒息。 太后脸色大变,一面喝斥身边的宫女:“快去请御医啊!”一面对着虞妃说:“喂口水让孩子咽下去。” 虞妃这才反应过来,忙拿了侍女递过的清水,准备给孩子喂下去。 “等等——” 齐胜疑惑地看着出声的青衣,只见青衣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到虞妃面前,先对虞妃露出安抚的一笑,“得让她吐出来才行。” 虞妃怔怔着看着眼前这个青衣素钗的女子,她看起来那样的平凡,却偏偏因那一笑而让人觉得是可以信赖的。 青衣一手抱住小小的蕊儿,一手食指伸入蕊儿口腔之中快速转动着,不多时小蕊儿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青衣模模她的头,“蕊儿乖哦,没事了,到娘亲那里去让娘亲给你漱漱口好不好?” 虞妃接过侍女递上的参茶,小心地喂蕊儿漱了口,又谢道:“真是多亏程姑娘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太后问:“刚刚程姑娘为什么不让虞妃喂水呢?” 青衣道:“食道在前,气管在后,一旦食道被食物阻塞,就会压迫气管造成窒息,这时如果孩子咽下的是一块馒头,喂水的话馒头会膨胀,反而会使窒息更加严重。” 太后连连点头,“是哀家无知了,此次多亏了青衣姑娘啊!” 青衣垂首,“太后严重了,太后不要怪青衣卖弄就好。” 太后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救了哀家的孙女,哀家难道还会罚你不成,来人啦!赏!” 青衣眉开眼笑,“谢太后恩典。” 青衣走到齐胜身边,见齐胜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疑惑地问:“怎么啦?” 齐胜笑着握住她的手,“青衣,你有没注意到你每次救人的时候都特别美丽。”好像浑身都笼着一层光晕一样,总说着自己不是大夫的人,每次救人的时候却像充满了仁慈之心。 青衣微微一笑,“有吗?” 齐胜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阵不安,不由得将掌心里她的手指握得紧了紧。 “青衣,为什么拒绝皇上赐婚?”她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不是吗? “啊?”青衣满脸错愣,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齐胜皱眉,“不要装傻!”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连串爆竹的声响,夜幕染上了胭脂一般的红,青衣用手指塞住耳朵,看着在天空中绽放的五彩的烟花吃吃地笑起来。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亭外不时传来小孩子玩闹的笑声,夹杂着鞭炮的声音,显得喜气而热闹。 皇上喝了口香茶,对一旁的齐胜感叹:“这么多年来你倒是第一次安安分分地留在宫里陪朕过个年。” 齐胜微笑地看着不远处和几个皇子皇女玩得不宜乐乎的青衣,她其实是很喜欢热闹的,他的将军府委实也太冷清了些。 见他如此神色,皇上呵呵笑起来,“你的将军夫人可真厉害了,不仅朕的儿女们,连几个嫔妃都对她赞不绝口,更有甚者,太后都对她无比喜爱,反正朕最近听得最多的莫过于‘青衣’二字了,你倒是去哪里寻了这样一个奇女子?” 齐胜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添了几分不安。这几天他们都呆在宫里,青衣着实忙碌,像太后的腰腿酸痛,本以为是年纪大了导致的,所以不仅大医,连太后自己也没有怎样放在心上,青衣几贴药却见好了,太后连连称奇。又有淑妃的胃病,郑妃的腿疾,总之是药到病除,青衣还时常和几个女人一起研究什么养颜美体的妙法,甚得宫闱中女人的喜爱。 太后甚至直接给她颁了块金牌,挂了圣医的名头,虽是女人们在玩笑时闹着玩儿的,但太后是怎样的身份?说出的话发出的金牌又岂会儿戏?于是青衣现在成了炙手可热名副其实的圣医了。 人人都眼红这从天上掉下的未来将军夫人竟如此得天独厚,只有齐胜,他深深地不安着,青衣并不是什么善心膨胀的女人,忽然一下如此热络,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再想起年关那日她拒绝圣上赐婚的事情,齐胜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七弟?” 齐胜看向皇上,“皇兄?” 皇上摇摇头取笑他,“朕看你是没药救了,倒是真心对青衣姑娘。”说完他敛容问:“可是这青衣到底是什么身世?家居何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齐胜道:“青衣父母双亡,现在住在碧落山无宴庄,有一个师父叫无宴,还有两个师妹。” “无宴庄?”皇上诧异,“青衣姑娘医术高超,她的师父定然更厉害了,朕怎么从未听说过无宴这个名字?” 齐胜苦笑,“不但皇兄你久居宫中不知道,就连我也从没有听说过碧落山上有个无宴庄,庄里有个叫无宴的老神医呢!” 两人说完面面相觑,心中却各留了一份心事。 这时青衣跑过来,两颊嫣红,“齐胜,我有一个大青蛙留给你放。” 齐胜向皇上点点头,然后走出亭子,拿出手帕细细地为她擦着额上的汗,“看你,像个孩子。” 青衣拉着他的手向远处跑去,还未到空地时听到震天一声雷响,青衣脸色大变,“你们,你们谁放了我的大青蛙?”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皇子们作鸟散状,都嘻嘻笑着,三皇子说是四皇子放的,四皇子说是五皇子放的,五皇子说是小鲍主放的…… 侍卫拿着一个圆筒状的绿色爆竹走过来,“程姑娘,这里还有。” 青衣撇撇嘴,“把我耳朵都震聋了,我不要放了。” 齐胜笑着模模她的头,“都玩一上午了,你也不累?” 他不说青衣还不觉得,一说青衣就觉得有些饿了,她模模肚子,“我上次吃的玉兔还有吗?” 那是一道点心,被捏成小白兔的模样。 齐胜招来人,“让厨房上一道绿荫玉兔。” 牵着青衣的手走回亭子,皇上已经离开了,齐胜状若无意地问青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无宴庄见你师父?” 青衣一愣,似乎早已乐不思蜀,忘了有这么一件事,“不要紧呐!阿来约好是八月十五的,离现在还有大半年呢!” 齐胜笑道:“我想快点将聘礼送过去,那样你就不得不嫁给我了。” 青衣这时才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情,她十分认真地看着齐胜,“我怎么会嫁给你?” 齐胜脸色微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要开玩笑,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她的处子之身都给了他了,难道还想嫁给别的男人不成? 青衣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嫁啊娶啊这种事非常恼人。 齐胜的脸色一点点地黑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的想要嫁给别人?” “没有啊!”青衣摇头,“我为什么非要嫁人不可?” 齐胜一愣,“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你根本就从未想过要嫁人?” 青衣点头,一脸不知所谓。 齐胜觉得头有些痛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和她说道理。 青衣不甚赞同地皱了皱眉,“也可以说你是我的人了。” 齐胜嘴角抽搐,“我们已经有过夫妻之实了。” 青衣“哦”了一声。 齐胜按捺住想要掐死她的心,“你可能有了我的骨肉。” 青衣“咦”了一声,然后奇怪地看向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笑容,“如果我有了孩子,那么无宴师父就要做师祖了,阿来和小希就要做小姨了。” “那我呢?”阴气深深的声音传来。 青衣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疑惑,“关你什么事?” 齐胜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轰隆”一声,一旁的石桌被拍成两半,灰烟漂浮在空气中。 青衣呛了口气,咳嗽起来。 齐胜眼中火苗跃动,“关我什么事?你说关我什么事?” 周围的宫女侍卫们吓得不敢动弹,齐胜怒喝:“都给我滚。” 不多时偌大的园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是不知道她的凉薄,不是不知道她的冷情,可是他以为他们之间是不同的,他以为她对他也是动了心的,可是现在,当她知道她有可能有了他的孩子之后,提到了她的师父,她的师妹,却将他这个孩子的生父排除在外,那么她到底将他置于何地? 他们之间的温柔婉语,他们之间的缱绻缠绵,在她眼里又算是什么? 青衣讪讪地说:“放心啦,我是大夫,我知道我没有你的孩子啦!” 齐胜冷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青衣眨眨眼,“那你想怎么样?” “请御医!”齐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好啊!”青衣十分配合,“如果御医说我怀孕了,顺便让他给我开个堕胎的方子吧。” “你——”齐胜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浑身都在颤抖,最终甩袖而去。 青衣独自站在亭内,身后的腊梅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一些经过再多的时间沉淀都散不去的东西。 有些是旧事,有些,则是新愁。 她抬脚向亭外走去,途中有一排柳树,冬已去,春将来,一颗女敕芽新绽,青衣面无表情地错过,走了两步又忽然折回来,手指掐下那抹女敕绿丢在地上,用力踩过…… 生气这种情绪也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吧! 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方根本从未看在眼里,那么另一方会不会很没面子? 特别是当一个男人在恼怒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明明气得肺都要炸了,可是她根本就不在意,她依旧吃喝玩闹,依旧闲里偷忙,过得滋润得很,这种时候他应该怎么办? 太后笑着问:“听说胜儿发了很大的火,桌子都给拍烂了。” 齐胜脸色微讪,“儿臣知错。” 太后拉着青衣的手,“青衣啊,你给哀家说说,胜儿为什么发火啊?” 青衣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一旁的齐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万千种情绪夹杂其中,最后只归为最最平凡的一眼。 太后道:“那胜儿说说,什么事情把你惹恼了?正月里还没过月半呢!怎么也不图个吉利?” 齐胜低下头,“儿臣知错。” 太后见这两个人一个痴痴傻傻,一个呆呆愣愣,终究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说:“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折腾去吧!哀家是老了,管不了了。” 两人一起走出慈安宫,青衣问齐胜:“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你说的是将军府吗?” 青衣点点头,“宫里都不好玩,那群女人天天拉着我给她们熬药。”青衣露出懊恼的神色来,“明明都美得不得了,为什么还要嫌皮肤不够滑胸部不够大?”然后她似乎无意识地模模自己的脸又看看自己的胸。 齐胜微微弯起唇角,“不用看了,如果是你,确实应该喝点药。” 回家,就这样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他之前所有的不甘恼怒都化成一汪春水,齐胜忍不住在心中叹气,也许他一辈子都会栽在眼前这个小女人身上。 青衣疑惑地看着他,“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真是笨呢! 齐胜的视线停留在她突起的胸部上,“因为真的很小啊!我是最清楚的。” 青衣丝毫没有被羞辱的感觉,“可是我觉得很好啊!以后老了也不用担心下垂!” 走在他们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忽然一个趔跄,差点儿摔个四脚朝天。 齐胜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个女子啊!为什么总能让他无语? 为什么今天晚上的膳食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将军府的老管家十分忧心地站在一旁,“将军,这都是青衣姑娘吩咐做的,枸杞羊肉粥,韭菜炒羊肝,杜仲爆羊腰,猪脊髓堡莲藕……” 齐胜拿起筷子,看向一边正吃着整只鸡的青衣,“虽然我还是有点小积蓄的,但是也不该这样浪费的。” 青衣“哦”了一声,“可是我是为你好。” 一旁的老管家连连称是,“将军,这几道菜我们家还是吃得起的。” 齐胜还是觉得奇怪,“可是也不用做这么多道啊!”他看向满桌的佳肴,其实最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青衣似乎只打算吃完她那只整鸡,也就是说他们两人的菜式完全不一样,这样都不像是在一起吃饭了。 “分个鸡翅给我。”他说。 青衣在两只鸡翅上各咬了一口,然后笑得娇憨,“不好意思,我都吃过了。” 齐胜瞪着她,又舀了一碗汤给她,“那你喝碗汤。” 青衣舌忝舌忝手指,“不用了,管家给我留了银耳莲子汤,我晚一点再吃。” 齐胜不由得有些恼怒,“不知道节约是美德吗?你们知不知道镇守边疆的将士每天只能啃干馒头?” 避家被吼得发抖,“将、将军,现在,现在未过月半,而且,”他不禁有些老泪纵横,“这些东西吃了对将军身体是有大大的好处的。” 齐胜双眼微眯,“你再给我报一遍菜名。” “枸杞、枸杞羊肉粥,韭菜炒羊肝,杜仲爆羊腰,猪脊髓堡莲藕……” 齐胜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气息,“站住!” 悄悄溜到门口的青衣就呵呵傻笑着,“将军,菜都冷了,您不快用?” 齐胜又看向管家,“你说说,这些菜对我的身体有什么好处?” 避家老脸通红,“这个,可治男子阳萎,遗精,早泄……”管家鼓起勇气,“将军,就算是为了青衣姑娘的性福您也应该像个男人一样配合……” 齐胜额上青筋直跳,看着一旁正若无其事吃鸡腿看月亮的女人,他脸上露出笑容,“管家说的是呢!为了自己女人的性福,我是应该多多配合的。”然后竟乖乖地吃起菜喝起汤来,只是那双眼睛啊,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门边的青衣。 青衣是多么想拔腿就跑啊!可是她知道那是没用的!所以她只有看月亮看月亮,啊,月亮好亮啊! 窗外响起一阵动静,齐胜睁开眼睛,臂弯里的青衣睡得正熟,均匀的呼吸声代表着她是真的很累了,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她是真的很皮呢!而且是那种阴的坏的那种,像以前以藏头诗痛骂青罗郡贪官的那次,还有这一次,不过因为他取笑她的胸部,她就给他弄这种哭笑不得的菜单,明明是喜恶分明的女子,却隐藏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她的秘密何时才愿意对他透露?她又何时才能愿意接受他,成为他的妻? 第十二章 挑夫 竹林中阴风阵阵,传来稀疏的响声,齐胜冷声道:“既然引我出来,又为何不现身?” “嘿嘿。”一个穿着褚红长袍的男人从林梢飘下来,“齐将军,晚上好啊!” “成炎?”齐胜有些诧异,他微微皱了皱眉,“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成炎“刷”地从袖子里甩出他那把纸扇,他耳际的两缕发被扇得轻舞飞扬,“关于青衣的事情,算不算是重要的事情?” 齐胜转过身,“她的事当然重要,只是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成炎神色微愣,渐而明白其意,“果然,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你这王府有一半是七年前的程府,而这片竹林,七年前是一片莲花湖,因程家犯了灭门的大罪,程老爷和妻女投湖自尽,后来被填了,才成了今时威胜将军府的一片竹林。” 齐胜的眼睛被夜色掩没,“说完了?” 成炎瞪了他一眼,“当年的罪臣之女程青青回来了,她的目的肯定不单纯,你怎么办?” “不关你的事。”齐胜冷冷地说,“如果你今晚只是来嚼舌根的话,那么还是请你快点离开,我没空陪你玩。” 成炎看着齐胜渐隐入黑暗中的背影,气得哇哇大叫:“哎——” 怎么这样?他不过因为暗地里调查了一下青衣的身世就被直接踢出将军府了,想他成炎是谁?大名鼎鼎的成家堡三少爷啊!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可是他好歹查出了点东西,居然没人买账!那他为的是什么?啊?这是笔亏本的买卖么? 再次将床上的人儿抱进怀里,他因为刚刚出去吹了风,身体有些凉,她不满地推了推他,然后继续睡得没心没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眼中带着嘲弄的笑意,“我哪里会认识那样英雄一般的人物?不过看到那面大旗,便猜到几分罢了。” 再次见面,她知道他便是她嘴里的“英雄一般的人物”,却没有丝毫动容,“我叫青衣。”她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程青衣。” 程青青,程青衣。 她倒真是大胆呢!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一直想要提醒他她的存在。 他强要她留在军营中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如纸,冷笑道:“小女子无国无家,一条贱命也不需要你的将士们保护,至于你齐大将军,你可曾想过你保的又是谁的国,又是谁的家?” 遇到贪官污吏柔弱百姓,她走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讽意,“这就是你要保的家,你要卫的国?” 回到将军府的那天夜里,她一袭白衣于竹林中焚烧冥币,“今天是我爹娘的祭日,我娘亲很喜欢竹子,所以我借你的地方给他们烧点钱花。” 她的娘亲喜欢的不是竹子,是莲花吧! 她站在那块埋藏了她爹娘生命的土地上,是怎样的落寞怎样的凄凉? …… 往事一幕幕地在脑海中回放,他也只能是猜测,她便是七年前就应该随着程家的灭亡而死去的女孩子,程家的长女程青青。 今天成炎的出现让他确定了这一点,可是她真的有什么不良的目的吗? 她原先的行程是往东而行,是因为遇见了他,在他威胁加利诱的情况下才随他来到京都丹凤城,一路上她从未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除了一直无视他的感情。 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痛,也许她是恨他的,只是恨他! 所以以这种方式来伤他的心,践踏他的感情。 齐胜痛苦地闭上眼睛。 当年震惊天下的宫闱之争发生时他才十七岁,远在边境,事情发生后他才知道他失去了他的母妃淳妃,还有他本来是太子的兄长…… 齐胜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青衣。 “我哪里会认识那样英雄一般的人物?不过看到那面大旗,便猜到几分罢了。” “小女子无国无家,一条贱命也不需要你的将士们保护,至于你齐大将军,你可曾想过你保的又是谁的国,又是谁的家?” “这就是你要保的家,你要卫的国?” …… 她对他不是敌意,而是讽刺,是嘲笑,难道当年的宫闱之争并不是他所听到的事实? 他是真的越来越不懂她了,以为了解了一点,却发现看不到的更多,他所知道的也许只是冰山的一角,那么剩下的,可不可以让她解释给他听? 青衣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透过纸窗撒进屋子里,有些静止的安逸,她在被子里拱了拱,然后双手将被子推开,伸了个懒腰,才慢吞吞地开始找衣服穿。 漱了口,用青色的发带绑了发,青衣打了个呵欠,走到大厅去用早餐。 她每天起床的时间都十分的准,因此走进餐厅的时候早餐才刚端上来,齐胜衣着整齐地坐在餐桌旁,对她温柔地笑着,“饿了吧!” 青衣点点头,然后闷头吃饭,这顿早餐,他们两人的气氛有些紧张,不像平常那样说着笑着,只听见勺子与瓷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吃东西咀嚼的声音,以至于旁边侍候的管家都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也不敢出声,静静地站立在一旁。 早餐用完后,青衣首先说话:“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碧落山见我师父?”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事了,随时可以和你走。”即使有什么事,也都没有她重要。 青衣“哦”了一声,“那我们收拾收拾就走吧!” 齐胜紧抿着唇,慢慢抬起头来看住她的眼睛,“你愿意嫁给我?” “怎么可能?”青衣月兑口打断他。 齐胜的脸色有些苍白,“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你师父?” “废话,无宴师父不看看你,怎么确定要不要嫁给你?” 齐胜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青衣满脸迷茫,“你是我为无宴师父挑的夫婿啊,我没和你说吗?” 奥吱,嘎吱…… 不要怀疑,这是齐胜的手指紧握成拳发出的声音。 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要赖账啊!你说过你这里的事情办完了就和我一起回无宴庄的,当然,如果无宴师父不喜欢你,你仍然有自由的啦!不要太紧张了,无宴师父倾国倾城仙风道骨以风月为食以百花为衣……” “住嘴!”他低声说。 “啊?你说什么?”致力于夸赞她家师父的青衣没有听清楚。 “我说住嘴!”齐胜怒吼,一把抓住青衣的手腕,“程青青,我对于你到底算是什么?” 程青青? 青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对于我什么都不是呢!” “你——”齐胜双眼怒瞪着她,她说过那么多令他愤怒的话,这一句,却是生生将他打入地狱之中。 青衣微微一笑,“我怎么会喜欢你呢?我啊!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你呢!”感觉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盛,“你知道你的母妃是怎样死的吗?被栽赃了啦!不过因为她在后宫中无足轻重,于是便将毒杀先太子殿下的罪名安在她身上,连带的远在边疆的你也被先帝嫌弃,这么多年,一步步地往上爬,甚至比平民百姓还要吃苦的七皇子,你怨不怨?恨不恨?我啊,很想知道呢!” 齐胜眼中满是震惊,“你在说什么?” 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远在边疆,知道唯一挂念的母妃已死,他心中哀痛不已,但军中事务繁忙,他赶回京都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从夏到秋,无论什么都被掩饰得干净。他黯然回到边境,从此更是了无牵挂,一心一意地在军队中建功立业,他的母妃并不得宠,所以他一直都不会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特权,于是一步步地,艰苦地让身边的每一个士兵信服自己,这才得到皇上的认可,与其说是皇上有意封他为将军,倒不如是不得不封他为将军。 那件几乎被所有人淡忘的事情,七年后她才告诉他,他的母妃是冤死的? “你说清楚。”他一字一句地说。 青衣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他的手,微笑着说:“我会告诉你的,怎么说我们两人也算是同病相连吧!其实不知道事实的人也许是快乐的,但是只是我一个人知道了,然后痛苦着,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所以,你应该知道事实。” 似乎真的有些痛苦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七年前,先太子殿下无故在东宫暴毙,引起轩然大波。先皇派当时的御医查出死因,御医们一时束手无策,先皇大怒,几乎砍了所以御医的脑袋,御医程有元经过几天的诊治后才发现那是一种少见的毒药,以一种剧毒无比的药草龙胆草提炼而成,这种草生于西域外番,本国几乎从未见过。大齐国的太子殿下被人毒杀,这件事非同小可,自然引起绝对的重视,于是人心惶惶。后来瑞妃娘娘无意中提到会不会是宫内有人作怪,先皇警觉,立刻下令搜察后宫,不久便在淳妃娘娘的宫里找出了类似龙肝草的药粉,一时天下哗然,先皇大怒,就地诛杀了柔弱的淳妃娘娘。”说到这里,青衣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齐胜,“你的母妃死得很冤呢!” 齐胜的印象中,他的母妃淳妃素来婉约柔顺,他很是喜欢,但因为皇家的规矩,他一出生便交给嬷嬷照养,每月里只能见母妃两次。久而久之,反而对母亲的感情淡了下来,并不甚亲近,只知道每次去见母妃的时候母妃都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直到他十五岁随军出征,他最后一次见母妃的时候母妃一直在哭,于是他每次回忆起她的母妃,都深觉愧疚。 “有人栽赃给我的母妃?” 青衣点头,“淳妃的软弱让她在宫里默默无闻,大约她唯一让人记得的一点便是她生了个同样不得宠的皇子,十五岁便随军出征边陲,然后久不召回,大约先皇也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儿子吧!” 齐胜紧绷着脸,“到底是谁?程家又因何而被灭门?” 青衣眼中慢慢地溢出悲伤来,“因为御医程有元疑心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了,他惊觉到事情有蹊跷,想要向先皇告发,可是他太傻,不懂得像其他人一样装傻。先帝在冲动之下亲手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妃子,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它发生?而且那件事情着实也闹得太大了些,江山社稷动荡,既然事情在表面上已经查清楚了,自然没有人想要再深入地挖掘,毕竟自古以来的后宫哪有真正干净的?再加上真正下毒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于是便招来灭门之灾,一夕之间,程家上下四十八条人命,全部葬身于那莲湖之中,四十八条性命呐!那莲湖也应该被填满了吧!” 她微微一笑,“可是你看,现在在上面栽上竹子,竹子生长得那么好呢!那么美丽的竹子下埋葬了四十八个生命呢!有谁会知道呢?人命,如此卑贱!” 齐胜的喉头动了动,“你、你呢?” 青衣弯了弯唇角,“我爹在外面买了个乞女,和我年岁相当,穿上我的衣裳,灌了药,抱着她一起跳了湖。”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眼中被弯出无数光华,却只觉凄楚,仿佛在讽刺嘲弄,你看,世间的人都如此自私,即使是我的父亲也是,为了他的女儿,他轻易地剥夺了另一个女孩子的生命,原来生命原本就是为着各自的私利而彼此侵害,生命,真的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呢! 齐胜胸口一阵阵地疼痛着,为着她的母妃,为着眼前这个女人。 “到底是谁?”他固执地问。 青衣冷哼一声:“你真的猜不到吗?” 齐胜双手紧握成拳,“告诉我。”他不要猜测,他要的是事实。 青衣笑着说:“真正下毒的人就是当年的瑞妃,现在的太后,那个女人害死了你的母妃,而你在为她的儿子守护着江山性命,这不是很好笑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情。” 似乎为了证明这真的很好笑,青衣格格笑出声来,直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呢!到底护的是谁的国,卫的是谁的家?哈哈,齐胜将军,你真的有家吗?哈哈哈,真是好笑呢!连自己的母妃都保护不了的人,却执意去保家卫国,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人?哈哈哈哈……” 第十三章 胎记 那一天,将军府里像往常一样平静,只除了齐胜将军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没露面,时不时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是青衣的胃口特别好,一个人吃光了所有的菜。王大夫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张脸跟苦瓜似的。青衣似乎心情还不错,拿了几张纸写了几页医经丢给王大夫。王大夫看后大喜,到厨房去找了几个早餐留下的馒头,然后就窝在房里研究那几张白纸上的黑字,似乎特别有劲。 青衣吃饱喝足后就像往常一样读书,“静则慧,慧则灵。冷水浴,身常健。果仁毒,果壳解。脑在用,身在炼。要得安,不受寒,勤劳动,常用脑……” 路过的老管家凑过脑袋,“青衣姑娘,你在读的什么书啊!” 青衣“啊”了一声,然后翻开封底,“叫《医药谚语》。” 老管家“哦”了一声,“听着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哈!” 青衣微微睁大了眼睛,“是吗?”她眼中满是疑惑。 老管家奇怪地看着她,“你难道读了还没懂吗?” 青衣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读起来好深奥哦!” 老管家倒塌,这青衣姑娘,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啊! 这时一角红衣出现在视线之内,然后是穿着褚红长袍的人从上飞下,“青衣——”他向青衣扑去。 青衣微微闪过身,避过那一扑。 成炎有些错愣,居然没扑到?!他喝多了吗? 青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不是叫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的吗?” 成炎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今天做了件事,可能会给你带来点麻烦,所以特地来跟你吱一声。” “哦,什么事?”青衣问。 成炎刷地打开一直藏在袖中的扇子,“我上次不是调查你的身世然后你把我赶走了吗?还威胁要燕阿来去挑了我们成家堡,我一生气就把你老底都给搜出来了,然后昨天夜晚我又去找了齐胜,我本来想让他治治你的,谁知道那家伙好像早就知道你的事情,理都不理我,我生气啊!我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把七年前的旧事翻出来我容易吗?居然不买本少爷的账,于是本少爷就想找个买账的人,咱们是做生意的,总不能亏本吧!你说是不是青衣?” 青衣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呆滞,“你没事干吗调查我?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还有你不是没钱的吗?”她抱着头一脸纠结,“啊,你真奇怪。”她得出这么个结论,然后向外走去。 成炎愣了,这、这是什么反应?见青衣就要踏出门槛,他大喝一声:“等等——” “啊?”青衣转过头来看他,撇撇嘴,“你这没用的男人,只会做奇怪的事情。” 成炎火冒三丈,怒目瞪着她,“你说什么?” 青衣微仰着头哼哧一声,“没用没用,一点用处都没有,阿来那家伙看走眼啦!看我再见到她怎么损她!亏她还能算卦!啊!”青衣忽然一脸醒悟,“她就是算出你只会拖我后腿所以才让你来的吧!她真奸诈!” 成炎气得跳脚,“本少哪里拖你这女人的后腿了?你血口喷人!” 青衣鄙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懒懒地说:“好吧!就算你没拖我后腿好了。” “什么叫就算?”成炎大叫。 青衣摊了摊手,“那么你说说看,你都为我做过什么事?” 这个! 成炎有些心虚地用指月复摩挲扇柄,她被拖进牢房的时候他没有救她,她被强迫跟着齐胜一起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应她的要求带她走,而现在,他还将她的身世告诉了最不能告诉的人…… 难道燕阿来真的会算卦? 真准呐! 啊啊啊—— 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成炎回过神来,却见青衣已经走出好远了,他忙追上去,“青衣呐,我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给太后啦!你要不要快点带着你的姘头回无宴山……” “砰——”大门被踢爆,初春的寒意未散,似乎又全部聚集起变成严冬。 成炎看着脸色阴沉的齐胜,吞了吞口水像后退了两步,“那个,我好不容易打探到的消息,一定要有人欣赏是不是?我给过你机会的。”他脚尖在地上轻踮,如燕一般飞起,然后是一声惨叫。成炎如麻袋一样落下,他瞪着落在不远处的墨砚,痛得龇牙咧嘴,这绝对是蓄意伤害啊!不,是谋杀! 齐胜眼中布满血丝,“如果青衣有一毫的损伤,我先剁了你,再让大军踏平你成家堡。” 青衣错愣地看着他,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成炎忽然有些后悔起来,他嘟着嘴,“我又没说假话!那是事实嘛!她就是七年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逃月兑的程家小姐程青青不是吗?你不晓得这个消息多么值钱,一万两银子呢!傍你你还不珍惜。” 齐胜狠狠地瞪过来,成炎立马捂住嘴不敢乱说话。 齐胜一把抓过青衣的手,“跟我走。” 青衣神色呆滞,“我为什么要走?” 齐胜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听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母妃,一个就是你,我没有保护好我的母妃,这是我会用一生来背负的罪,所以你,绝对不可以出事,我,会保护你。” 青衣眼中渐渐笼了一层迷雾,她微低着头,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通,“这样不对。” 齐胜拉着她的手,“先跟我走,我送你回无宴庄。” 青衣固执地站在那里,眼中漆黑明亮如琉璃,有些慑人,“这样是不对的。”她重复。 齐胜紧紧抓住她的手,似乎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什么不对?” 青衣摇摇头,“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一直一直对她这么好,之前他并不知道她对他的讨厌,可是现在他知道了啊!那么现在他说的做的又是为什么? 怎么说呢? 他不应该对她这样好的不是吗?她明明那样子讨厌他,那样笨蛋一样的男人,她一直讨厌着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了仇人而舍命流血,愚不可及!只有这样蠢笨的人才能活在阳光下,因为他没有看见墙角的阴暗。 真是不公平呢! 同样是失去了至亲的人,为什么只有他可以凭借一腔热血而屹立如斯? “因为,”齐胜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即使知道她对他存在的憎恨,他却不能停止对她的想念,“因为你拿走了我的心。” 青衣不自觉地后退小步,她摇头,“我没有。”他的心不是好好地在他的胸口吗?她才没有拿。 齐胜苦笑,“这颗心总想着你,总念着你,比较像是你的。”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开出玩笑,齐胜都自觉自己十分坚强勇猛了。 总想着一个人吗?总念着一个人吗? 青衣不自觉地抓住胸口的衣服,眼中露出恐惧…… 齐胜会错意,“青衣,我带你走。” 青衣低着头,她淡淡地说:“我不用走。” 齐胜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青衣抬起头来,“我不是程青青,程青青早就在七年前就死了,我是程青衣,我为什么要走?” 齐胜紧抿着唇,然后脸上渐渐松弛下来,是,如果青衣不承认的话,那么谁能肯定她就是当年十多岁的幼女?反而是逃走了,一旦离开,那么便不再有得见天日的一天。 一旁的成炎叫出声来:“你们太小看我成三少了,我既然要调查那当然会无懈可击,七年前的程青青左边肩膀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迹,哈哈哈——” “这个?”青衣扯开自己左边的肩膀,露出一块雪肤,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什么也没有。 成炎忽然被自己的笑给呛到了,“咳咳咳——” 齐胜脸色更黑,忙挡在青衣身前遮住成炎的视线,慌慌张张地扯着青衣的衣服,怒吼:“你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常识啊?衣服是能随便月兑的吗?” 好不容易才把那块肌肤给遮严实了,齐胜满脸阴沉地瞪着成炎,“挖眼睛!” “啊?”成炎吓得往后缩了缩,咕噜着,“又不是我要看的。” 齐胜咬牙,“挖眼睛!” 成炎忙爬起身来向外飞奔,“我才不要……” 齐胜本想跃身拦截,却被青衣拉住衣袖,他回过头来,脸上泛着淡淡的粉,声音清清冷冷的:“以后不许再做类似的举动。” 青衣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没那么严重的吧!” “你说什么?” 青衣摇头,“我说‘哦’。” 第十四章 转杀头为收监 御林军将将军府团团围住,太辅李大人走进来,“将军,臣奉旨捉拿钦犯程青青。” 齐胜将青衣护在身后,“你们弄错了,她是无宴庄的青衣,并不是什么程青青,你让开,我带她进宫去和皇上解释。” 李大人面露难色,“请将军不要为难下官,将军放心,既然是将军要护的人,下官自然不敢为难,不如现在让下官带程姑娘走,将军即刻进宫面圣,只要皇上那关过了,下官自会放人。” 齐胜皱了皱眉,薄唇紧抿着。 李大人催促道:“将军——” 齐胜转身看着青衣,“青衣,你——” 青衣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没关系的,那哪里都可以的。” 齐胜的唇就抿得更紧了,他伸出手拨了拨她耳际的发,“等我。” 青衣微微一笑,“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会去找你的,因为你答应要和我一起回无宴庄的。” 齐胜微愣,脸上神色复杂,终于点点头,“是,我答应过你的,会和你一起去无宴庄见你师父。” 一次下山,竟两次入狱,青衣不得不想自己也许是流年不利,也不知阿来和小希怎么样了,她们又会遇到怎样的故事,不过怎样也应该比她要好吧! 这丹凤城原本是她最不想来的地方,如今却阴错阳差来到这里,也许一切上天自有命定吧! 在牢房里呆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狱卒打开牢门,然后一群人押着她往外走,青衣浑浑噩噩的,只是跟着,然后就到了南门菜场边的一块空地,这块空地被称为午门。 青衣眼中还带着迷茫,这地方不是传说中砍头的地方吗?她怎么会被带到这里? 齐胜呢?他说过要她等他的,他说过会保护她的…… 青衣有些无措的眼睛慢慢地黯淡下来,然后她微微弯起唇角,眼中的光华流转,如银瓶乍泄,她这些年来何曾再依靠过别人,何曾需要过别人的承诺与保护? 可是原来到这一刻,她心里还是会失望,还是会遗憾,还是会担心,还是会有那么多放不下的情绪。 她居然有些怨怼,他为什么要对她许下那么多的甜言蜜语,而她,居然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信了。 并且等待着。 她希望他能像神武的英雄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救赎她。 坐在高高的亭子上的官史朗声宣读着她的罪行,阳光有些炙烈,青衣觉得脑子里都是眼前阳光的璀璨,她什么也没听清楚,不过大约也猜到了,她会被斩首示众。 这时她忽然想问问那个男人,那个杀场秋点兵一世英武的将军。 这些年来的征战杀场,这些年来的流血不流泪,这些年来的孤寂忍耐,他悔也不悔? 一定是会后悔的吧! 他保住了千千万万人的家国,却一再地被背叛,那将军府中的深深庭院,哪里像是一个家? 真笨,真傻,真愚蠢! 所以她才会讨厌他呐!可是那人明显已经不可救药了,即使她那么明明白白地讨厌着他,他也会牵着她的手说:“我会保护你。” 青衣觉得胸口有点堵,眼睛有些湿湿的。 她并不怕死,活着也没见得有多开心,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舍不得,如果她死了,那么他要怎么办?她有些后悔告诉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如果他什么也不知道,一定会好过得多吧! “哎,青衣——” 青衣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惭愧悔恨的成炎,她眨眨眼,“哎,成炎——” 成炎抓抓脑袋,“我没想你会死得这么快的。” 青衣奇怪地看着他,“谁说我会死?” 成炎指了指天上的日头,“午时一到你就要被砍脑袋了。”他泫然欲泣,“都是我害的你。” 青衣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眼明晃晃刺眼的太阳,眼睛有些疼,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都不揉一下,于是滚烫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成炎有些着慌了,低声说:“要不要我救你?两万两银子买你一条命。” 青衣摇摇头,“我倒不在乎什么银子,反正以后你都会还我的,只是如果被你救的话,我不是很丢脸?我不要!我要让你一直拖我后腿,然后我就可以去敲阿来的头,她整天侍弄她那几颗破珠子,我要把她的珠子丢掉,那样她一定会气得想要跳崖。” 成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为什么她说的话他听着越来越迷糊?她都要死了好不好?能不能做出一点合适的反应?还说这些有的没有,他头都大了。 成炎脸上恢复一径的嘻嘻哈哈,伸手甩出袖中的纸扇,“可是你不要本少救你的哦!做了鬼可不要跟着本少。” 青衣点头,“放心吧!我做了鬼会直接去投胎的,你不要跟着我就好。” 成炎气得头顶冒烟,这女人三两句话就能气死人,居然还有一个榆木一样的将军大人迷上她,可见那将军大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成炎眼珠一转,“你知不知道?你家齐将军被软禁了。” 青衣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本来不知道,现在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成炎又说:“罪名是窝藏钦犯,疑有不轨,不过我看这里面猫腻不少,居然都没审你,直接就宣布你是程家遗孤,然后马上就把齐胜给软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不妥嘛!” 青衣眼中依旧茫茫然,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成炎微眯着眼,“我说,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呐?”他这么聪明的人观察了这么久也没得出个肯定的答案来,说她聪明吧,她又总一副痴傻样,说她蠢笨吧!又总有些事情只有以她为中心为主角才能解释通透,一个人若是能将自己藏得如此深湛,倒也实在是个高人。 成炎合上扇子敲敲自己的脑袋,“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想不透,你都快要死了,就告诉我吧!” 青衣微扬眼睫,似乎有些抱怨这人总把她要死的话题挂在嘴边,“即使不是要死了,你问我,我也不会不回答你的。” 成炎呵呵笑着,小声问:“你说你都来了,我怎么没看你做什么坏事呢?除了把那个榆木将军给勾搭上了,怎么没见你杀什么人放什么火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青衣眼睛清亮,“因为我根本就没做什么坏事啊!”她点点头,“嗯,我是无辜的。” 成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的真几分的假?阅人无数的他居然看不明白,这时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后怕来,若是这样的一个人想要报复,那么一定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吧! “咳,你刚刚说你不在乎什么银子,反正我以后都会还你的是什么意思?” 青衣瞪着眼睛看着他,然后秀眉微蹙,“不知道为什么,我越看你越觉得你相貌可憎,这世上能让我有如此强烈的憎恶感的人已经不多了,所以我想,如果有空的话,可以陪你玩玩的,那时也许你的银子就是我的银子了。”似乎想到什么,她的眉头皱得更甚,“臭阿来,是不是连我会讨厌你这种人都算到了,所以故意把你送到我身边调剂我的生活?” 成炎脸色一变,似乎正要发怒,却被生生地压抑下来,他笑道:“我不和你拌嘴了,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人了。” 青衣正色,“我不会死。” 成炎退后两步,“那本少拭目以待。” 亭台上尖锐的嗓音响起:“午时已到,斩——” 打着赤膊浑身膘肉的刽子手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青衣脸上露出不耐,虽然死了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情况死去,最重要的是,她最讨厌的人还站在不远处将一把破扇子摇得惹人心烦。 “刀下留人——”一骑快马乘风而来。 成炎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这是在她的意料之内吗? “皇上口谕,今天暂停行刑,罪犯程青青暂时收押。” 周围一阵哗然,不是没有砍头的时候被叫停的,而且一般砍头戏里最高潮的部分就是被劫囚啊被暂时收押之类的,这并不妨碍大家的想象力。 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成炎,这个人怎么会忽然这么讨厌呢?真是越看越讨厌呢! 成炎被吓到一般往后跳开一步,“你干吗那样色迷迷地看着本少?” 青衣眼中露出不屑,她终于明白,她之所以讨厌他,而且越来越讨厌他,只是因为在某些时候,他和她实在有些性相近。 那么,她是不是更讨厌自己了? 青衣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的光芒那样刺眼,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真是,心烦啊! 青衣没有被收押回大牢,而是被押入深宫内院。 皇太后胸口痛,痛不欲生,众御医均无法,所以皇上又把她给找回来,大约治好了皇太后的病后再把她给押回去斩一次吧!青衣这样想。 青衣没入宫前皇太后还能在床上申吟两声,“哎哟,疼死哀家了。” 青衣入宫后,皇太后就连申吟的气儿都快没了,只脸色发青。 皇上焦急,“太后身体素来健朗,这是怎么了?” 青衣翻了翻太后紧闭的眼皮,“她年纪大了,心脏有病。” “那你还不快救她?”皇上急道。 青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大夫,为什么要救她?” 皇上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放肆。” 青衣皱了皱眉,似乎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是件很不能忍受的事情,“齐胜呢?” 皇上缓了口气,“你救治好太后,朕自然让你见他。” 青衣摇摇头,“我不喜欢和人谈条件。”她看了看床上的太后,“大约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该仙游了。” “你——”皇上怒目瞪着她,“你不怕朕杀了你?” 青衣提醒他:“我刚刚就在午门外。”大约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 皇上脸涨得发紫,咬牙道:“你就不怕朕杀了齐胜?” 青衣的眉头微微皱着,且有越皱越深之势。 皇上心中得意,只要一个人还有在意的东西,那么他就有办法让对方屈服。 这时内侍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几乎是哭号:“皇上——” 皇上脸色大变,一脚踢上内侍的胸口上,“有什么事不会好好说吗?太后这还没咽气呢!” 内侍哭道:“皇上,刚刚明妃娘娘小产了。” 皇上瞪大眼睛,“她什么时候有的?” “才一个月,因此明妃娘娘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吃了点海鲜,不久就说小肮痛,叫了御医才知是小产了。” 皇上又惊又怒,这边又有宫女“啪”地跪倒在地哭道:“皇上,太后没气了。” 皇上怒瞪着青衣,手指颤抖,“还不快救人?” 青衣面无表情地问道:“齐胜呢?” 皇上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咬牙道:“去请威胜将军。” 外面的侍卫应着。 “你还不救人?” 青衣摇摇头,“我现在心情不好,看到齐胜心情会好一点,心情好一点说不准就会救人了。” 皇上气极,“若是太后有个万一,朕定不饶你。” 青衣貌似极认真地点点头,因为过于认真严肃,反而自有一番讽刺之意,皇上气得胸中翻腾,也只能怒瞪着她。 不久齐胜被带到,满脸胡碴的齐胜显得十分狼狈,见到青衣,他眼睛里似一盏明灯被点亮了,“青衣,你没事吧!” 青衣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差点被斩首示众了而已。” 齐胜又惊又怒,“皇兄,你——” 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男女,冷冷地说:“人你也已经看到了,还不快救治太后?” 青衣掐了掐太后的人中,然后在她的胸口上按压了数次,太后的脸色才稍有好转,青衣看向皇上,“这个大约要进行手术才行,不过我从没有做过,搞不好会死人的,做还是不做?” “手术?什么是手术?” “我也说不清楚,大约就是把她的胸口破开,对心脏进行按压等等等等,我只在书上看过。” 皇上目光阴沉,“若是将人的胸部破开,不是早就死了吗?还做什么手术?” 青衣道:“《史记·扁鹊传》中曾记,割皮解肌,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炼精易形。《后汉书》中又记,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月复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民,刚断截湔洗,除去疾秽,即而缝合,付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皇上面带诧异,“果真可行?” 青衣微微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耐烦。 齐胜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的太后,握住青衣的手紧了紧。 青衣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你要我救她?” 齐胜紧抿着唇,床上病弱的那个女人,她是他的仇人,要说不恨是假的,可是要他亲眼看着这样一条生命从眼前消失,他却又于心不忍。 青衣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为什么?”给她一个理由。 齐胜眼中透着怜悯,“她即使有不对的地方,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现在她只是一个病弱的老人而已。青衣,我知道生命有多么的脆弱,战场上的那些热血男儿,谁都不愿意轻易死去,可是一旦来临,谁也阻止不了死亡的脚步,正因为生命如此脆弱,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不是吗?” 青衣瞪大眼睛,“珍惜别人的性命?” 齐胜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坚定地说:“是,珍惜每一条性命。” 青衣眉头紧皱,然后使劲摇摇头,“我做不到。” 世上能令她珍惜的东西? 也许真的会有,但绝对不是那些卑贱的人命。 别人的性命,她自己的性命,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齐胜眼中露出怜惜的痛楚,“那么,为了我,救她好吗?”他轻柔地说,“如果她死了,我心里会不好受,这么多年来,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和睦,我仍然感激他们,即使那些温暖只是假象,青衣,救她。” 青衣的心里忽然乱了,时而如野马奔腾,时而如被堵住的泉水滞留。 半晌,她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双瞳漆黑如墨。 “虽然还是有很多东西想不通,但是既然你要我救她,那么救一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齐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他在她唇上轻啄,“去吧!” 青衣看着一旁脸色阴沉的皇上,“你内力如何?” 皇上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有人帮忙,否则很容易失败。” 齐胜说:“皇兄的内力与我不相上下,我来可以吗?” 青衣摇头,“你不合适,我就要他。” 齐胜脸上一阵尴尬,“我怎么不合适了?” “我怕医死了老太后他找你算账。” 齐胜脸上的表情一滞,然后慢慢微笑起来,也许她自己也未曾发现,慢慢地,她已经开始接受他,维护他,而且固执的她也开始听他的劝说,又也许她早就喜欢上他了,只是不自知而已。 皇上冷哼:“你放心,若太后有个万一,你绝对逃月兑不了干系。” 青衣道:“照我说的做知道吗?若是气力掌握得不准,她会死得很快,很快的。” 施了麻沸散,青衣让皇上以三成气力打开病者全身穴位,疏通经络,按摩神经,发放外气,醍醐灌顶,打开百会穴,打通任督二脉,然后开始破胸进行手术。 两个时辰后,青衣缝好伤口,又开了十张八张的药方才作罢。 齐胜递上一杯香茶,见她眉宇间满是乏色,心疼道:“累了吧!” 青衣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大半时间在一旁辅助的皇上也汗流浃背,看着青衣一系列的手术,他才由衷地佩服起这个女人来,他净了手,“朕的明妃还希望你去看看。” “那点小病小痛你的御医可以胜任,你不要烦我,我又不是大夫。”她累了,很累,所以原谅她脾气暴躁,好吧!我知道你们想说她的脾气其实从来就没好过……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样的人,如果能留在身边为他所用就好了,只是,她的性子太危险,只怕收服不易,驾驭更不易。 “来人,将钦犯程青衣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几个带刀侍卫走进来排成一字,神色威武严肃。 “皇兄——”齐胜脸上大变。 青衣的头有些痛,“我不去,牢里都是湿的,还有土,还不给我吃的。” 众人眼角抽搐,皇上道:“这回你救了太后有功,朕让他们打扫一下牢房,再给你好吃的总可以吧!” 齐胜就抽搐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皇上有引诱人去蹲天牢的趋向? 青衣神色微缓,用手指戳戳齐胜,“他呢?” “他身为大将军,又有王爷的身份,窝藏钦犯,自然要重罚。” 青衣道:“那你也罚他去坐牢吧!我也有个伴。” 第十五章 悠悠我心 一直到两人都蹲在大牢里,齐胜都想不透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的,他环顾牢房四壁,“为什么还有这样豪华的天牢牢房?” 相比于四面都是湿泥土,臭气熏天,到外是扎人的稻草的那种牢房,现在这个有门有窗,有桌有床的牢房用“豪华”二字来形容真的不够突兀。 青衣趴在床上,脸朝外看着齐胜纠结的脸,“哎,皇帝抢了你的兵权吧!” 齐胜脸上闪过一丝惊诧,然后露出悲凉的表情,“你也猜到了?”刚打完南夷,皇帝便着急地让他的军队班师回朝,其间辛苦可想而知,这一次更是以青衣莫须有的罪名将他软禁,实则是要削兵权,皇帝想将兵权全部握在自己手中。不是没有猜想到,但是事情至此戏剧性发生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如置梦中的感觉。他和他的士兵们整整呆了七年,其感情早已入了骨,一个将军失去了他的士兵,那么他还剩下什么? 而更令齐胜气愤的是,皇帝竟一面对他温言相劝,一面又想置青衣于死地。 青衣一死,那么他窝藏钦犯的罪名就落了实,更是翻不了身。 那人,竟算计他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齐胜紧握的拳头颤抖着,青衣伸出手放在他的拳头上,“是不是很难过?” 齐胜低着头,半晌才点点头。 “我们把他们都杀掉好不好?” 齐胜猛地抬起头看着青衣,她神色平静,仿佛在说“我们一起看月亮”吧这样浪漫煽情的话。 齐胜反手握住她的手,“青衣,不要害人。” 青衣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齐胜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以她的性子,到现在居然什么也没做,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可是若说她做过什么手脚,又偏偏并没有什么伤亡发生。 “青衣,你做了什么吗?” “啊?”青衣呆愣地反问。 齐胜就更不安了,“青衣,不要害人。”他重重地说。 青衣微微垂下眼帘,声音略低,似乎很累了:“齐胜,这房子里有蟑螂。” 齐胜握住她的手,声音渐柔:“不怕,如果蟑螂来了,我会踩死它。” 青衣扬起眼睫,“你为什么不主动去把蟑螂找出来?然后再踩死它。” 齐胜微微苦笑,“有必要吗?我会守着你的,所以你累了就睡吧!蟑螂绝不敢来欺负你。” 青衣眨了眨眼,视线跃过齐胜看向桌脚的一个蟑螂,齐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方才明白,轻轻走近,然后大脚一落,轻轻一声脆响,一只蟑螂就献身了。 青衣微微一笑,“你明白吗?” 齐胜错愣地看着她,“明白什么?” “那些讨厌的人啊!就像蟑螂一样。” 齐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这只蟑螂幻化成幽灵缠上他了。 她的意思是说,那些有罪孽的人,就像他脚下的蟑螂一样,她不会主动去寻仇,但一旦那些人出现在她面前,那么她会一脚踩死他们也是本能吧! “青衣——”齐胜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确定,“你做了些什么?快告诉我?” 青衣只是面无表情,却不说话。 齐胜紧紧抓着她柔软的手,心里一阵胆战,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一丝的蛛丝马迹?那么一旦爆发出来,后果会是怎样的恐怖? “青衣,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回无宴山好不好?从此我和你一起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好不好?”齐胜的语速越来越快。 是他的错吗? 她明明不想向南而行的,她的目的是东方,如果那样,她不会做出任何会伤害别人的事情吧!可是因为他的强迫,她来到了丹凤城,不得不面对她的过往,面对她的仇人,所以他又怎能够怪她? 青衣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只是在宫里撒了些粉种了些花草,再给一些人调了些补身子的药而已,那真的是补身子的药,只不过是药三分毒而已。” 齐胜吞了吞口水,“这些药有什么后果?” 青衣摇头,“只不过让人身体的自我恢复功能下降而已,每个人身上都会存在不同的病因,只因为我们的身体有自动恢复的能力,所以并未表现出来,我只是让他们渐渐失去这种能力罢了。” 齐胜瞪大眼睛,“太后的病?” “大约是被什么东西诱发的。” 齐胜忽然觉得恐怖,“那明妃的流产?” “孕妇不能吃海鲜,没人教过她吗?” 一点小小的诱因,便能让人生命受到威胁。 “你——”齐胜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到底打算害死多少人?” 青衣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当年他们害我全家死光光,那么我想要他们都死光光又有什么不可以?” “青衣——”齐胜厉声喝道,“可是他们大多数都是无辜的,像明妃,还有明妃肚子里的孩子,他们何罪之有?” 青衣微微皱了皱眉,“这世上难道只有有罪的人会死去吗?” 齐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她全家的人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去了,她的家人又岂非无辜? 靶觉手痛上有些温热的湿润,青衣奇怪地回过头来,只见齐胜正双手紧握她的手,额前的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可是滚烫的液体就从那里掉出来,掉到她的手上。 真是很烫呢!她的心都似乎被烫伤烫软了,她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齐胜,你为什么哭?” 齐胜低声抽噎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青衣忽然就有些慌了,他好难过,好忧伤,仿佛全世界都是黑色的。 她支起身,伸出手去碰他的头发,“齐胜,你为什么哭?有人欺负你吗?你和我说,我去毒死他。” 下一秒,她整个身体都落在他的怀里,青衣身不由己地微仰着头,她看见屋顶上的房梁上雕了一朵牡丹。 “因为他们会死,所以你难过吗?你为他们难过吗?”她怔怔地问。 “不,我是为你难过。”齐胜低着嗓子说。 “为什么?”啊!她忽然越来越觉得他奇怪了,这个世界也奇怪起来了,她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齐胜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想要将这个瘦小的女人揉进他的身体,“告诉我,如果他们都死了,你会不会开心?如果会,那么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青衣眼中带着深深的迷惑,“他们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一刻,齐胜有一种疯狂的想法,他甚至宁愿她是个嗜杀成性的人,他甚至觉得如果她能从别人的死亡中得到快感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时的。 可是不是,她所做的,仅仅只是本能而已。 她并不在乎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是生是死,只是遇到了,便像遇到讨厌的东西一样消灭掉,她不快乐,即使所有的人都在她面前死去她也不会快乐。 只会更加忧伤吧! “青衣,你爱我吗?” “啊?”他是在为这件事情难过吗?“我会想着你呢!会挂念着你呢!” 这样就够了吧! “那么,为了我,不要让他们都死掉好不好?” “为了你?”青衣更加不懂,“他们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生死和我没有关系,可是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你而死去,你明白吗?”齐胜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看着你快乐,如果那些人的死并不能令你快乐,那么为了我,不要让他们死。” 心里软软的,烫烫的,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呢? 他的眼睛漆黑如潭,好想跳进去看看里面会有些什么哦! 半晌,青衣才问:“你不恨吗?” 明明也是受到伤害的人呐!也失去了生命中至亲的人,也遭人背叛欺骗,难道就不会怨?不会恨吗? “我当然会怨恨,可是和我的怨恨比起来,我更在乎你。” 怎么能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呢? 可是她像是一面镜子,看到她,他又怎么怨恨得起来?到最后竟只剩下心疼,揪心的疼,能够轻易地去原谅的原因,只是因为爱上了她,所以他失去了去憎恨的能力。 “青衣,我们一起回到无宴山好吗?我要向你的无宴师父求亲,让她答应把你嫁给我,然后,让你开心快活一辈子。” 让她开心快活一辈子吗? 真是诱人的提议啊! 可是她还是不懂啊!不懂他的宽容,不懂他的善良。 明明是那样看重人命的一个人,却因为她而说出“告诉我,如果他们都死了,你会不会开心?如果会,那么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这种话。 他在为她难过,他在为她心疼,所以他的眼泪,也是为她而掉的吧! 这个男人,真是痴傻呆滞呢! 她从没见过这么蠢笨的人。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呐,她会天天去想他,去挂念他,又怎么忍心让他难过,怎么忍心让他心疼? 伸出手臂抱着他,青衣忍不住弯起唇角,“如果无宴师父喜欢上你了,我可不要你的,师父比较重要。” 而他的回答是,在她耳朵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是夜,轻易地点了门外守卫的穴道,换了守卫的官服,齐胜牵着青衣的手顺着阴影处行走着。 青衣明显十分兴奋,眼睛里满是探险般的光芒,齐胜回头微怔,不由得苦笑地捏捏她的鼻子,他们现在是在皇宫逃命好不好?为什么她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害他都不能当成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处理了。 一列列巡视的守卫经过,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可是最后一道关卡——那近二十米高的城墙。 若是齐胜独自一人的话当然不是问题,但是若要他带着一个人飞过去,实在有些困难。 躲在花丛里的齐胜眉头打了几个蝴蝶结。 青衣在一旁用漆黑明亮兴奋的眼神崇拜地看着他。 对了,就是这种眼神! 所以齐胜决定豁出去了,他要让她看到他威武的男儿本色。 齐胜仰望着高高的城墙,可是—— “你要紧紧地抱住我知道吗?” 青衣顺从地点点头。 “好吧!”齐胜皱了皱眉,“我要飞了。” 这次飞行的结果是断翅而归,然后引起骚动。 青衣微眯着眼看着齐胜,齐胜脸色通红,别过脸轻咳着,“那个,你太重了,该减肥了。” 喧哗过后,团团御林军将他们二人围住。 齐胜拉着青衣的手,“看来我们今晚还得呆一晚上。”这次偷溜失败,皇帝一定会加强对他二人的看守,再想这样轻易地跑出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他必须得从长计议怎样带青衣走。 万不得已,齐胜不介意把成炎拉进来,那人虽然靠不住,但正因为靠不住,反而最有可能帮他们。 青衣仰着看了看城墙,感叹着:“好高啊!” 齐胜忙点头表示赞同,事实是一来因为实在是太高了,二来她实在是有些重,所以他才会飞不过去的。并不是他没用,实在是力不从心呐!哎,也不能这样说,反正不能在她面前有损他的英武形象。 “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情。”青衣似乎十分不好意思。 “什么事?”齐胜问。 “我记得我好像学过武功,当然是在无宴山上学的。” “啊?”齐胜瞪着眼睛看着青衣。 青衣以为他不信,脚尖在地上轻踮,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齐胜不由得瞪大眼睛,只见青衣轻灵的脚步在城墙上舞动着,然后有些蹒跚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城墙上的风明显比下面要大多了,她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衣衫猎猎作响。 “好冷!”青衣缩着身子对着下面的齐胜大叫。 下面的人们才算是反应过来,闹成一团,有人大叫:“弓箭手——” 事不宜迟! 齐胜高高跃起,脚尖在城墙上快速地施着力,眨眼间就跳到城墙上,然后搂着青衣的腰齐齐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终究是走了吗? 披着龙袍的皇帝站在不远处,夜路漆黑,前面点灯的两个内侍轻轻唤着:“皇上——”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起步向他们离开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早已人去楼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寂寞。 一张白纸被压在一个茶杯之下,皇帝拿起来看,脸色微变,“来人——” “皇上——”内侍跪拜在地。 “让人把这幅药草的图样临摹百份,在宫里四处搜索,全部连根拔起,还有马上传御医照着这方子配药,在宫里四处消毒。” 夕阳下,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匹瘦马驮着一男一女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走着。 “青青走得真慢。”齐胜忍不住抱怨。 青衣叹口气,“都是你嫌它胖了,害它不得不节食。” 齐胜指控:“可是不给它草吃的人是你。” 要知道他这个主人多么的心疼啊! “所以说,坏人都让我来当了,但其实是你嫌弃它。”青衣心疼地模了模马脖子,“真可怜,我模到它的骨头了。” 齐胜心里也疼啊!它的青青,明明是一匹剽悍的战马好不好?如今却马比黄花瘦,叫他怎不抹一把辛酸同情的泪? 齐胜翻身下马,“你一个人骑它就可以了。”他怜惜地看了看爱马,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偷偷喂点草给你。 瘦马青青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兴奋地引吭长鸣,然后撒起脚丫子跑起来,青衣被颠得疼,“哎哟,它背上都是骨头。” 齐胜决定让她多感受一下他的青青瘦得多么厉害,所以暂时无动于衷。 然后第二天青青就给马加了好多草料,还不忘在一旁自言自语:“马儿啊马儿,你要省着点吃啊!吃胖了可不好,你不知道你的主人嘴巴多坏,他会嫌弃你的。” 一旁的齐胜抗议:“我没有嫌它。” 我嫌的是你。 利箭…… 好吧!他谁也没嫌弃…… 店小二引着齐胜和青衣上楼,“客官,楼上雅座请。” 两人坐在窗边,青衣往楼下看,只见人流如潮,一个个黑色的头顶,看起来很怪异。 齐胜嘱咐她:“小心点,不要掉下去了。” 青衣“哦”了声,然后对着店小二说:“我要吃螃蟹。” 齐胜道:“小二,你不要听她的,她身上没银子的,给我来个草鱼豆腐汤,再来个滋补水鸭,一盘青菜就可以了。” “好嘞——”小二应着,“二位客官请稍等,稍候就上菜。” 青衣拿筷子敲着桌子,“我要吃螃蟹。” 齐胜安抚地模模她的头,“乖,螃蟹性凉,不宜吃多了。”哪有人天天闹着吃螃蟹的?要是她肚子里有他的小孩子怎么办? 后面这句话齐胜他没敢说。 楼下的大街上忽然喧嚣起来,两人往下看去,只见一队长长的军队穿过街道。 青衣问:“发生什么事了?” 齐胜说:“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们后座上有人扬声说:“这是南夷要打来了,正是调集兵将呢!” 齐胜一怔,“南夷?” “是啊!上次齐胜齐大将军将他们打回去了,后来齐胜将军奉旨回朝,然后就因为什么窝藏钦犯的事情给办了。”说的人摇摇头,“好好一个将军,怎么说办就办了?现在也不知道齐将军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是生是死,唉——” “这次听说是让齐将军以前的副将徐鸣徐将军带兵呢!也不知道会怎样。” “是啊,真令人担心呐!” …… 吃完饭后,两人继续上路,齐胜在前面牵着僵绳走着,坐在马背上的青衣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她忽然有些落寞起来,南夷的事,他一定很担心吧! “齐胜——”她叫他,他却没有反应,也不知神游到第几层天了。 “齐胜——”青衣加大音量。 齐胜这才回过头来,“怎么啦?不舒服吗?” 青衣微微一笑,“齐胜,我们去边疆吧!去助你的副将一臂之力。” 齐胜动容,眼中却露出压抑,“可是我们不是说好去无宴庄隐居的吗?”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啊,到哪里都可以的。” 齐胜胸口激荡,“青衣——” 青衣微笑道:“无宴庄也好,江湖也好,边境也好,我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哦!”她低了低声音,“我们两个只要在一起,不是哪里都好的吗?” 齐胜握住她的手,“青衣,那八月十五之约?” “八月十五不是还很早的吗?反正到哪里都是玩,那么你带我去边境看看那里的男儿本色吧!” “还有,虽然皇上没有下旨公布,但我们现在应该算是钦犯吧!” 青衣皱了皱眉,“那我们最好去打两个面具,小一点,你遮左边,我遮右边,我们两个可以号称无敌假面。” 齐胜就忍不住弯起唇角,谁说这样不可行呢?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到了他手中的这个小女人那里都能轻易地解决呢!” 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迸道,西风,瘦马。 一骑红尘江湖笑。 尘埃散尽处,是他们紧握的双手共谱的佳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番外 她为什么叫青衣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只一个“青”字,于是大家喊她“青青”,可是这名字太不符合她那慢一拍的气质了,话说“青青”,此乃多么有生气的一个名字啊。后来听说山下有一部经久不息的戏曲,名叫《青青河边草》,其中的女主角就叫“青青”,话说那女主角啊,大大而明亮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辰一样,一度成为达官贵人争相拜访的名伶,后来碧落山上的青青嘟囔着:“我干吗要和一个戏子同名?” 她抱怨这句话的时候阿来和小希都在她身边,阿来点头说:“我也觉得有个和戏子同名的师姐很丢人。” 小希说:“不会啊,我特地去看了那场戏,那个青青确实很漂亮,只恨我不是男人,不能将她压在身下好好宠爱一翻。”她露出一副生不逢时的饮恨表情,然后又幽怨地瞟了眼一旁的她,那眼神意思是,“为什么你不是她?你个冒牌青青。” 她大怒,“小希,我要踢飞你。” 阿来懒洋洋地问:“青青,你要改名吗?” 她怒视阿来一脸无辜的脸,这人平时都懒得出奇,向来只肯一个字地叫她“青”,如今居然勤快地叫她“青青”,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来喝了口茶,满脸无奈,“我也不想叫她青青呐!”她终于开始说实话,“山下的青青生得那般花容月貌,咱们的青青如何能和她比得?他日我说起我的师姐叫青青,大家想起的一定是倾国容颜的青青,说不准会满心欢喜地和我结交,然后发现我身边的青青长得这副德性,还不说我坑蒙拐骗?” 小希捧着圆圆的小脸点头,也是满脸无奈,“我也不想要这个青青。”她还是觉得山下的青青比较好,那脸色儿多美啊,那腰肢儿多细啊,那胸脯多柔软啊…… “口水——”阿来递过一块手帕。 小希坐起身,“哦,谢谢。”然后擦了擦嘴角。 二人就此散去。 后来有一次青青衣柜里爬出了一只蟑螂,三个女人吓得乱叫,而且有越叫越疯狂之势,一直闭门修仙的无宴庄主无宴终于忍不下去了,一脚踩死那只蟑螂,然后冷冷地看着这三个叫得不亦乐乎的女人,没好气地说:“再叫我明天就做蟑螂炒鸡蛋给你们吃。” 瞬间,无宴庄里安静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见。 无宴庄主十分满意地背手大步离开。 第二天师姐妹三人要一起出门洗衣服,阿来说:“青青,你不觉得你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应该洗一下吗?” 她一脸茫然,“为什么?” 小希也问:“为什么?” 阿来说:“因为昨晚爬过蟑螂啊!” 她脸上顿时像吃了黄连一般苦,恨恨地说:“看我今天不毒死那群不要命的!” 阿来继续说:“毒是一定要毒的,但是衣服也是要洗的。” 她撇撇嘴瞪了眼阿来,她当然知道她的衣服被蟑螂爬了,可是真的有那么大的关系吗?如果没人提起的话,她真的有必要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一次吗?显然是没有必要的。 可是现在阿来这样摆开来说了,如果她不洗的话,以后说不准会成为这两个家伙的笑柄,例如看到她就叫:“啊,穿着蟑螂衫的出来了。” 两相权衡之后,她终于认命地将她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来,阿来和小希才惊觉,“原来你每天穿的衣服都是青色的啊!” 她懒得理这两个白痴,她只有青色的衣服,连肚兜都是青色的,每天穿的当然是青色的衣服。 她认命地将自己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放进盆子里洗,一件,两件,三件,天呐,为什么连身上穿的这件她一共有四件衣服?不是两件衣服替换就可以了吗?好吧,即使遇上下雨有一件干不了,那么也只需要三件就够了啊!为什么她会多出一件? 恨—— “青衣——”小希指着青青正在洗的衣服犯起傻,手指又指向穿着青衣的青青,“青衣——” 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后来也不知怎的,大家没事就叫她“青衣——” 她在迷茫中就坦然接受了,青衣,多么仙风道骨啊!总比那个戏子的“青青”要好多了。 后记 我每次都是为了后记而后记,这一次是例外呐! 因为有些东西想要解释,抱头纠结。 一,因为某燕我的方向感太弱了,所以东南西北有着头晕,然后其中的一个杜撰的词“南夷”的“南”字,请大家不要以方位来看,否则只能证实地球是圆的这个真理。 二,其中关于青衣背的书用的药治的病用的对联词句,取材自王君所主编的《中国医道》,我不是学医的,但看着这本书觉得很有趣。 三,也许有人会质疑其中青衣给太后做手术的那一段,关于外科手术的事情,只有一些文献可以记载,文中我已经借青衣的口指出,但科学还没有研究出在古代那么恶劣的医疗环境下如何手术,所以请大家也不要拿来讨论。 四,让我们回归言情。 诗经郑风子矜。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译文—— 你的衣领颜色青青,日日夜夜思念在心, 纵然我不能去会你,你怎么就不来个信? 你的佩玉颜色青青,日日夜夜挂记在怀, 纵然我不能去会你,你怎么不能自己来? 往来徘徊焦急心慌,苦苦等候在城楼上, 若是一天不能见面,仿佛相隔三个月长。 这一整首我都喜欢,但只想用第一句来形容齐胜和青衣之间的爱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