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里》 楔子 传说天、地、玄、黄,即洪荒之初衍生万物的四门。 天为时,地为狱,玄主心,黄主力。若有人可同时掌控这四门,则沧海变色,桑田易改。为确保四门恒久不闭,传说轩辕之初,将开启四门的神器分别交由四大守护家族,相互牵制,使天地四门生生不灭。然而时移境迁,万物衍生,王朝兴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守护的职责也在四大家族世代传承。 通冥权杖,掌管地狱之门,守护家族,便是巫门。 江湖之所以称之为江湖,是因为它蕴藏着太多血雨腥风暗涛汹涌,一日不得宁静,充斥着你争我夺的玄机,流荡着是是非非的传言。 而现下传得最凶最猛的流言莫过于——天下第一庄烯烬山庄庄主严砜,为夺得江湖第一美人仓若水,在新婚之夜杀害了结拜兄长烙月刀客刑玥。 这对本让江湖称颂的兄弟,一个快剑如风,一个刀出如月,谈笑风生间惩恶扬善,游戏人间时不忘嫉恶如仇,创造了江湖不败的神话。却因一个女子,成就了血腥悲剧。 两年前,二人游山玩水的同时,顺手在采花大盗手中救下一名孤女,本是无意的善举,却在因那女子绝世的容颜,似水的柔眸,含羞的神态,震惊了两个自命风流的情种,也埋下了日后的祸根。这女子便是仓若水。她的柔,足以挑起任何一个男人的保护欲;她的娇,足以燃起任何一个男人的占有欲。 自那以后,仓若水便寄居于烯烬山庄,渐渐夺得江湖第一美人的称誉,所有人都认为,她会嫁给烯烬山庄庄主严砜无疑。谁知,仓若水却投入了刑玥的怀抱。婚礼在烯烬山庄举行,请帖送至武林各大门派。 婚礼前一晚,刑玥却死在了新房里,众人闻声赶去,便看到严砜脸色阴霾地将捻风剑从刑玥的胸膛拔出。 第一章 弑兄夺妻第2章 烯烬山庄之所以称之为天下第一庄,因它奢华的规模媲美皇宫,亭台楼阁,水榭湖山,桥廊玉柱,檐梁窗棂,占地数里。江湖传言,庄中财宝,必可敌国。闻说严砜祖父本是一代大侠,后入朝为将,立下赫赫战功,并娶公主为妻,最终不齿朝中诟病,远离庙堂,转还江湖,为娇妻兴建起这座烯烬山庄。而其部下亲兵也誓死跟随,在此落地生根。一支沙场战无不胜的队伍,武功自是不弱,使得烯烬山庄多了一道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皇帝钦赐匾额:天下第一庄。 烯烬山庄自来以铲奸除恶,慷慨扶弱,善结广交名扬江湖。 而严砜更是武林神话,生得俊美不凡,集万千尊华于一身的美男子,本就是老天怄心偏私之作,更在十六岁以一柄捻风剑,独闯魔教,手刃教主首级,震动江湖,更震碎无数少女芳心。后与刑玥结交,二人惺惺相惜,一刀一剑游戏江湖,所到之处,必有大快人心之大事,亦不乏绮色风光。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 沉霾的阴云密布了蓝天,拉低了天幕,风是冰凉的,瑰色的梅花瓣,荡着冷风划着悲伤的旋律,飘然落入晦暗粼粼的天然湖中,一袭修长昂藏的身影傲立在玉石雕砌的曲桥上,尊华俊美的容颜似悄悄蒙上一层看不透的冷,冷得让人觉得会痛。 “庄主。”一抹绿色身影出现在他身后,迟疑着开口。 他没动,阖夜般深邃的冷眸,依然落在湖心某处,漆黑的发丝在冷风中飞扬。 直到花瓣切实落在湖面,卷入湖水,他平静地开口:“她,还是不吃吗?” 绿衣女子不答,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冷眸似乎又沉了几分,径直步出曲桥。 罢跨进沧水阁,一个雕花瓷盘盛满美味的菜肴,便砸碎在他的脚边,“砰”一声成了碎片,柔弱动听的女声仍执拗坚持,激烈而战栗:“我说过我不吃!我……只是一个祸水,让我死,让我去陪刑大哥。” 丫鬟在一旁愣住。 严砜走进厢房,踩碎一地瓷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庄主。”丫鬟俯身轻唤了声。 仓若水柔弱的肩膀轻颤了下,泪眸在看到他的一刻崩堤般在绝美的容颜滑落。 “你先下去吧。”严砜说。 丫环如释重负般退出去。 严砜看着躺在床上折磨着自己的仓若水,冷眸透过一丝怜惜,“……若水。” “你别过来!”她出声制止他的靠近。 他停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他?是你说让我选择,我选了,你却杀了他,这到底是为什么?既然你这样爱我,又为什么说让我选择?”仓若水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楚楚绝美的容颜像纸一样白。 严砜冷然一笑,“连你也不相信我。” “现在刑大哥死了,在我们成亲的前一天,死在捻风剑下,我亲眼看到你手中沾满刑大哥的血,你要我怎么相信?”仓若水泪眼??地颤声质问。 他背过身,那孤冷的背影隐透讽刺,“是啊,你要怎么相信我?连我自己都快不相信自己了。” 仓若水凄然地一笑,“你承认了?” 他缓缓攫紧手掌,冷冷地说:“你好好休息,我不希望烯烬山庄再出第二条人命。” 然后,他掉头出了沧水阁。 阴沉的浓云终于划破天际,顷刻间电闪雷鸣接踵而来,暴雨滂沱,毫不温柔地击打在他坚毅的脸庞,为那浑然天成的俊容镀上一层迷离的悲伤,他骋马在狂风暴雨里奔驰,脚下溅起无数水花。雨越下越大,他不停地策马扬鞭,任雨砸在身上,湿透了他的发,他的衣,他依然不停地狂奔,雨声中,听不清他的嘶吼,但他依然声嘶力竭地狂吼着,似乎存心要将自己弄得筋疲力尽,但他浑厚的内力,显然让他没有那么快累倒。 终于,雨停了,他也停下来,在一块墓地前下了马, 墓碑上清楚地写着:刑玥之墓。 他看着眼前的墓碑,就好像屹立在眼前的,是他久违的挚友。 雨水沾湿了发梢,发丝零落而下,安分地伏在刀刻般的双颊,他摩挲着碑上深入骨髓的名,苦涩地调侃:“你这家伙,向来比我潇洒,连走,也走得比我潇洒,一点预兆也没有。你不是说你没那么容易死吗?现在又是怎么了?短短数十招,竟要了你的命,真够丢脸的。”喉结痛苦地纠结,脸上的已分不清是雨水或其他,却依旧用着昔日轻松的语调,“到底是什么人做的?难道你打算放掉那个凶手吗?你这么斤斤计较的家伙,应该很不甘心吧? “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更可笑?所有人都说是我为了若水杀了你,武林正道大把的人要为你这烙月刀客报仇,受过烯烬山庄恩惠的人说我是伪君子,文人墨客说我为美人断义寡情,连若水也认定是我杀了你…… “你这家伙大概永远都不会懂这种感觉,也没机会体验了。当所有人都肯定地告诉你、指认你是凶手的时候,一两次,也许你还能否认,但是,否认起不了任何作用,最熟悉的人都不再相信你、畏惧你的时候,你或许也要相信他们了吧。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去否认。一个月前,我还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揪出真正杀害你的凶手,但是现在,反而一再证实了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他苦涩地笑道,“或许真的是我神经错乱杀了你,在无意识间,杀了我最好的兄弟。我现在,是不是很可笑?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严砜,可能就要成为天下第一的疯子了,是不是很可笑?” 严砜颓然靠在墓碑上,仰望无边阴郁的天际。几年前,父母相继病笔,他也曾痛苦,但并不茫然,他以为他已经知道如何面对痛苦,却不曾想到,会有机会尝到这种被世人遗弃的感觉。 “也许,我会相信你呢?” 一个清灵的声音打破了雨后的沉寂,从背后响起。 严砜遽然转过头。傍晚阴沉的天色笼罩在大大小小的坟丘之中,一个身着浅蓝轻衣的清灵女子,绕过坟丘,缓缓走近,像一朵绝世的空谷幽兰,缓缓在他面前绽开。唇边漾着淡淡的笑,没有仓若水的绝美,却让他前所未有的震撼。 “你是什么人?”他问,在这种时候,全天下都将他视为杀人凶手的时候,她说,也许,她会相信他? “巫尘微,我的名字。”她淡淡地答,从容无比。这个男人,比她听说的更攫人心弦,即使颓废得近乎狼狈,却依然有种尊贵无比的气质,透着不肯服输的坚持。胡碴刺出坚毅的下颌,竟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性。 “我想我并不认识你。”他缓缓站起身,雨珠自发梢滴落,携带无比尊华。在这雨后阴沉的傍晚,人迹罕至的墓地,和一个清灵淡定的蓝衣女子对峙伫立,她说,她叫巫尘微。严砜不知道,这个雨后墓地的傍晚,在他生命中的意义。 “但我想,你可能需要我。”她说,走到墓前,洁白的手指玩味地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 “你认识刑玥?”他暗黑的瞳仁更为深黯。她诡异的举止,引起他的怀疑。 她又是淡淡地一笑,似有一丝无奈,“一个月以前,我并不认识他。” 他顿了顿,扯出一丝讽笑,“我必须提醒你,他已经死了一个多月。” “那我,似乎不能说我认识他。”她不以为然地说。 “我想,我可以肯定你不认识他。”严砜肯定地说。与刑玥相交近十年,他若认识这样一个女子,他必然知道。 她耸耸肩道:“我不否认。” “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凶手。”他冷冷看着她,眼眸幽深得看不透的森寒,“知道我不是凶手的人,除了我自己,我想,只有凶手自己清楚。而你说,你相信我?” “那你是……在怀疑我?”她轻睨了他一眼,眨着水眸。 他跨前一步,逼近她,“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戒心不是普通的高耶。她退了一步,弯身在墓碑前供奉着水果香烛的低矮祭台上挑了只还沾着雨水的香蕉,不堪束缚的长发有几缕垂到胸前,慢条斯理地拨开焦皮,咬了一口。 “目的吗?”她漫不经心地思索了会,说:“为了……找出杀刑玥的凶手。” “找出杀刑玥的凶手?”他讥诮地勾起冷弧。曜石般的黑眸更加深邃。一个这样悠然从容的女子,竟盈然自得地吃着死人的祭品,他是不是应该觉得毛骨悚然?但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举止,只觉得她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丝毫没有不妥之处。 “你笑得真让人毛骨悚然的冷,不过,挺好看的。”她淡笑看着他,依然直视他的眸,“这样笑的意思是不是觉得,凭我要找出杀刑玥的凶手,是自不量力?”她又咬了口香蕉,“但是,对于目前一筹莫展的你而言,我,或许是唯一的希望和转机。” 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冷哼了声:“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像你这样自以为是到愚蠢的地步。” “哦?是吗?”她仍是不以为然的轻松自若,他的冷漠对她而言似是轻风抚过,“那么,睿智冷静如严庄主,有更好的方法为刑玥报仇吗?” 他眯起眼,敢这样直视他眼睛的女人,她是第一个,另一个是男人,便是刑玥;敢这样肆无忌惮在他面前信口胡言的人,她更是唯一的一个。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他沉声问。 她微微耸肩,“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她一直不愿意来的众多原因之一,刑玥那家伙,根本没看到那蒙面刺客的样子。将香蕉皮放在祭台上,她抬眸睨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天快黑了,你是不是该解决了我的晚膳问题,再来谈其他问题?”她淡笑着看他,眸中闪着媚色光华。 他有片刻失神,为那绝无仅有的笑靥。 “不介意的话,就随我回烯烬山庄吧。”虽然是邀请,却仍是冷冷的语气。 她再次漾起唇角,但这次她转过身朝山坡下走去,“叫我尘微吧,短时期内,我们必须合作。” 看着她从容清灵的背影,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样出现在这样的傍晚,但他知道,这决不是偶然。或许,她真的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价值。 他跃上马背,慢慢踱至她身侧。 “你要用走的吗?”他说。 她停下,扬起似笑非笑的清眸,然后抬起手。 严砜偃黑的眸子掠过一丝惊疑,盯着那只白皙的柔荑。 “我没有坐骑。”她说。 他默然伸出手,握住那只微凉的小手,虽是微凉,却温润柔软,这一刻他似乎才感觉到她的真实。一个强劲的力道,将她轻巧地带上马背。 淡淡的清香窜入鼻翼,他顿时有些怀疑,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不计后果地将一个陌生女子拥入怀里,是不是有些冲动? 第二章 故友成仇 两人共乘一骑,夜幕时分,在烯烬山庄门前停下。 门前一排虎背熊腰的山庄护卫,见此情形皆有几分诧异。为这不曾谋面的陌生女子,更为她在庄主怀里从容淡然的态度。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似乎隐逸许久,猛地在暗处遁出,刀锋缠锁杀气,凌厉地袭来。护卫从惊诧中回神,匆忙上前护主,与来人缠成一片,那人的刀法简单,却十分浑厚,护卫也都认识,那是常跟从刑玥同入山庄的方勃,此人虽笨拙有余实非练武的材料,但也被刑玥教了一二,很快便狠将护卫们手中的兵器一一挑飞,一跃向严砜袭去。 严砜敏捷地自马上跃起,在空中拔出捻风剑,两道寒光在夜幕的余影中交错,刀光步步紧逼,招招杀机,剑影节节退让,只守不攻,却仍似游刃有余。 方勃愤恨自己技不如人,却不打算退败,反而步步紧逼,最后使出一招玉石俱毁的招式,打算和严砜同归于尽。 “方勃!不要逼我!”严砜飞身跃起,乘风后退,避开刀锋。 “主人待我恩同再造,我方勃不报杀主之仇,誓不为人!”方勃同时足尖离地,刀尖紧迫严砜的心口。即使此时严砜的剑亦对准着他的心脏,他仍不顾一切地紧逼,打算同归于尽。 严砜在退后的同时,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剑锋划过他的右手虎口,铸刀砰然落地,严砜落回地面,身形凛然,不耐于眼前毫无意义的缠斗,“你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是看在你对刑玥的忠心,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你没有资格提主人!”方勃愤愤地看着应声落地的佩刀,不顾流血的右手,怒喊着,“主人视你如兄弟,你却利用他对你的信任,暗剑杀人!弑兄夺妻,猪狗不如!” 恶毒的话语狠狠砸来,严砜却已无力解释,这样的指控,他已经分不清楚该觉得可笑,还是悲哀。 “你应该相信他不会杀你主子。”巫尘微引着马缰,缓缓踱至二人身边,“如果刑玥是你的主子,你就应该相信他。” 严砜蓦地抬头,看着她悠然地缓缓走近,她随时都让人觉得诡异,连他的坐骑,都肯听从她左右。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马儿也如此不认生了? 方勃同样疑惑,“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的主子在死的那一刻,也相信你面前的这个人。”巫尘微不经意地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却无可避免地让严砜震撼,或许太久,没有人用这样稀松平常的语调,在他面前提起刑玥这个名字,以至让他忘了,刑玥便是那样的人,无关多少人不相信,不理解,刑玥仍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凭什么代替我主人说这些!”方勃咬牙切齿地说。 “就凭他没有杀你主人的动机。” “谁说没有?仓若水就是!自古以来,女人就是挑起战争的祸根!”方勃断然道。 巫尘微叹了口气,“你跟着刑玥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相信他识人的眼光?如果一个他推心置月复的兄弟,是你口中那个为了女人而暗箭杀人的卑鄙小人,这难道不也是刑玥的失败?” 方勃有些怆然,垂下头,“或许,这就是主人一生最大的失败。” “但刑玥或许认为,这是他一生最有意思的事。”巫尘微淡淡地说。 方勃的眼中闪过惊疑,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刑玥——认识那家伙,是很有意思的事。但那是主人死之前经常说的! 严砜暗黑的眼眸幽邃得闪出光亮,难道这个女人真的认识刑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亲眼看到他杀了主子,不会错!”方勃嘶吼着喊出心底的悲痛,“你是严砜的女人,你自然帮他说话!”虽然之前没见过严砜身边有这么一个女人,但她骑在严砜的马上,句句言语虽云淡风轻,却切切都在帮他说话,应该是错不了。 扶着额,巫尘微一副没救的表情,“眼睛有时候也会骗人的,你刚刚才说他为了仓若水杀了你主人,现在又说我是他的女人,大侠,如果他有那么多女人,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而杀了他独一无二的兄弟?” “哼,因为你没有仓若水多情美貌。”在他看来,这原因很简单。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总有一个是最想得到。 巫尘微眨了眨湖水般的清眸,看了眼依然沉默的严砜,看来传说中的仓若水真的有不可置疑的美貌。 “严砜!今天即使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方勃再次提刀狠刺。这家伙还真和刑玥说的一样固执,刑玥怎么会让这么个闷蛋跟在身边十年?太神奇了。 “是吗?那就看你能不能先过我们这关了。”话落,山庄门口突然跃出青绿两道身影。 两柄凌厉飞快的薄剑迅速缠住那厚实的大刀,顷刻便使方勃毫无反击的空隙,节节败退,很快,青剑挑开他的大刀,绿衣女子轻松将剑架在他颈上,道:“就算庄主杀了你主子,青山绿水也会誓死保护。” 青山绿水?刑玥提过,烯烬山庄有四大护法,森迄、飞扬、青山、绿水。其中青山绿水是两兄妹,对严砜也最为忠心,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是他们最好的写照。即便认定主子是杀人凶手,他们也一样誓死跟随,完全可以不问情由的愚忠。有这样不管是恶魔还是君子都誓死效忠的随从,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技不如人,要杀便杀。”方勃倒也是硬汉一条。 “方勃,今天怪不得绿水无情了。”绿水提剑转锋。 她要杀了他?巫尘微正想制止,严砜沉声制止:“绿水,住手。” “可是庄主,他……”虽不情愿,但看到严砜眼底的坚持,还是将剑收回。 “不要以为你不杀我我就会领你的情,”方勃依然不改固执,“我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既然落在你手上,就杀了我,否则我日后一定还会来杀你为主人报仇。” “希望你像说的一样对刑玥忠心,”巫尘微说,自袖内取出一纸信笺,抛向他,“打开来看看吧。” 方勃轻松接住,狐疑地打开,竟是刑玥的笔迹,他激动地读下去。 方勃,我知你对我一片忠心,虽然你武功练来练去也那么几招,好在你够勤力,自保足以。人又闷,主子的玩笑句句当真,脑筋也不太好使,认定了就一定要去做。但自那年我心血来潮替你安葬了母亲,你便誓死跟随至今,怎么赶也赶不走,我真的被你的固执打败了。这封信是在我死后写的,你面前那个有点恶劣的女人,其实是一个巫女,是我死后遇上的,如果早遇到她,我或许不会那么快和若水成婚。虽然她不及若水美艳,却比若水有趣。我让她用巫术给你写了这封信,费了我不少唇舌,本来还想多写几份,但她不愿破例。我只望你不要再找严砜报仇,你不是他对手,我知道你固执的个性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而严砜那家伙的忍耐,也是会有限度的。其实杀我的人不是严砜,但我当时中了毒,凶手又蒙面,所以我才马失前蹄,这是一个极大的阴谋。我相信你面前这个女人,会帮你主子我找到真相,你要尽力协助。虽然我也没有把握你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改掉你的莽撞。 落款是一轮弦月。 接着,纸上的字迹渐渐变淡,变浅,消失在白纸之上。 “方勃!方勃听主人的,”方勃剧颤地纠结手中的白纸,突然跪在巫尘微面前,“以后姑娘就是我的新主子,方勃听候差遣,誓死跟随,绝无异议。”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使得所有人都为之一怔。而最为震惊的,竟是巫尘微。 什么?刑玥那家伙到底写了什么?被他缠了她一个月还不够,竟让这个闷蛋……誓死跟随?!存心整她吗?一定是。 巫尘微嘴角僵了僵,“听候……差遣?我说的,你都听吗?” 方勃斩钉截铁道:“听。” “那以后,不准再刺杀严砜。”这也是为他的小命着想,不自量力的冲动行为,实在不值得鼓舞。 “主人叫我不杀,我就不杀。”方勃毫不迟疑地答。 “还有,你刚才看到的内容,也不许向旁人吐露半个字。”虽然她也不确定那内容是什么。 “是。”答得爽快坚硬。 “嗯,很好,”巫尘微点点头,心底却泛起微微凉意,“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方勃誓死跟随主子,方勃不走。”他纹丝不动,神情固执。 丙然。 此刻心底的寒意蔓延至全身,她真的怀疑,如果不让他跟随,他是不是真的会撞在烯烬山庄奢华张扬的门柱上,死了算了。 “啊,对了,我想到有件事,你去做正合适。”巫尘微突生一计,煞有介事地说。 “请主子吩咐。” 他能不能不这么一板一眼,僵硬得很。 “听说,武林之中不少英雄豪杰对严庄主弑兄夺妻的行径也十分愤慨,只慑于势单力薄无望与烯烬山庄为敌,近来已集结了一群势力,扬言半个月后将上烯烬山庄手刃凶手,为你家主子讨回公道。我要你混入其中,和他们一道上烯烬山庄,顺便模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你是刑玥的人,我想他们对你是不会有戒心。” “可是,主子既已不让方勃杀严砜,为何还要我和他们一道上烯烬山庄?” 这家伙的脑子真的跟猪一样笨,巫尘微眯起冷眸,“你不会连‘混’这个词都听不懂吧?”缓了缓气,她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你实在不懂,那就照我的话去做,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想着你要上烯烬山庄来,为你家主子报仇,到时候,自然会有分晓。” “主子叫我不问,方勃便不问,办完这件事,方勃再回主子身边。”方勃憨直地应承。旧主子说这新主子有趣,他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嗯,你去吧。”巫尘微点着头,满意地看着他离去,一个月后,事情办完,她当然也挥一挥衣袖走人了,到时他还能去哪找她的踪影? 严砜静静看着这一切在弹指间发生,莫测的眸中蒙上一层思索。 “一纸信笺,竟让方勃那固执的蛮牛一百八十度转弯还叫她主人?!庄主,她到底是什么人?一面不让方勃来找晦气,一面又让方勃来烯烬山庄寻仇,她葫芦里买的到底是什么药?”绿水看着庄主坐骑上的女子,一脸疑惑,不只疑惑,还有诧异。一旁的青衣男子也同样纳闷。 “巫尘微。”严砜简单吐出三个字,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扶巫尘微下马。半个月后她要怎么分晓,他也很想知道。 “巫尘微?”绿水愣愣地看着庄主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出尊贵的手臂,将陌生女子扶下马,他眼中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就这样?” “就这样。”剩下的,他同样一无所知。 绿水以为,一个陌生姑娘乘着庄主的坐骑进到庄里,当然不应该只是介绍个名字这么简单,愈是简单,就愈是惹人怀疑,特别是在此四面楚歌草木皆兵的时候,向来冷静清楚的庄主,更不可能带一个底细可疑的陌生女子进庄,但这件事却发生了,而且还糊涂地让她骑在他的马上,大摇大摆地来了。 “绿水姑娘这样看着我,是怕我把你们庄主吃掉吗?”面对称不上友善也谈不上敌意的打量目光,巫尘微从容开口。她明明帮他们解决了一个纠缠不清的大麻烦,但似乎,她并不怎么领情。 “最好不是。”绿水紧盯着她。 “说起来,我还真的饿了,但是我怕你们庄主的皮肉煮烂了也不好吃。”巫尘微淡淡答。 “你!”绿水瞠目。 严砜莞尔,竟觉她百无禁忌的口吻弥足珍贵。 “绿水,膳香斋备膳。” “膳香斋?”绿水惊疑看着庄主,撇了撇嘴,漫应道,“恐怕我们烯烬山庄的大厨,满足不了巫姑娘的胃口。” 巫尘微笑笑,“烯烬山庄被称为天下第一庄,但请的大厨却不过九流,简单的几样小菜恐怕也难以搬上台面。” “胡说!我们天下第一庄的大厨当然也是天下第一!”绿水的性子,完全经不得激。 “恐怕不是吧,绿水姑娘难道不是怕大厨做不出像样的菜肴丢了天下第一庄的面子,所以才不让外人尝试?” “什么做不成像样的菜肴?我怕到时候做出来你大概都叫不出名字。只要你讲得出来,大厨就能做!” 巫尘微挑了挑眉,“哦?是吗?只要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没错,说吧。”绿衣扬起下巴。 “我真的说了,你可不要后悔。”巫尘微说。 “快说!”绿衣分明急了。 “那我随便说十样好了。”巫尘微上前一步,终于开了口,“香酥鸭、鸡舌羹、蟹扒芦笋、干烤明虾、菊花兔丝、蜜汁烤鸡、花炊鹌子、百花酿蟹钳、鸳鸯煎牛肚……”看着绿水越来越有趣的脸色,她停了停,反观严砜,却似笑非笑地立于一旁,并不说话。 “最后一道,姜醋金银蹄子。暂时就这些了。” “还真会吃啊。”绿水不禁吞了吞口水,小声嘀咕,“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那也要做出来才知道啊。”巫尘微淡定笑道。 绿水愤忿看了巫尘微一眼,不情愿地转身去了厨房。 缓缓入得山庄,经过正堂、武场、偏堂、穿过一处回廊,巫尘微有种如临仙境般的错觉。雕廊亭阁环绕着夜色中毫无修饰的自然湖泊,廊桥曲折架空其上,冉冉点起的灯火垂映在粼粼水面,竟是曲径幽深的蜿蜒。 终于,在临湖的膳香斋前停下。 “巫姑娘,请在此稍待片刻,庄主沐浴之后便会前来。”仆婢轻轻推开镂花栅门,掌起莲花烛台,烛光流泻在随性无华的空间,四面无墙无窗,皆由巨木支撑,底部由实木围城半壁空墙,上部无规则地相间些许木栅,任轻风自四方经过,携带湖水微凉。 巫尘微点头,走进膳香斋,斋中仅一方古色木桌,彼端设一古琴,再无它物。 静谧的风中,幽幽传来凄美的琴音,犹如天籁,起落缱绻,哀怨断肠。 “是谁在弹琴?竟如此悲凉。”巫尘微缓缓走至临湖栅边,若有所思地聆听。 “是若水姑娘。”婢女低答,“若水姑娘定又想起刑大侠了,以前庄主、刑大侠和若水姑娘经常在此对饮听曲,现在却……”随之是一声轻叹。 仓若水…… 巫尘微漫不经心地微微低头,无意识拨弄着身侧的古琴,琴弦微颤,落出不成调的断断单音。 严砜踏进膳香斋,便看到她那样的背影,似在沉思,又似无意,淡然无比,指间杂然的弦音,虽不成调,却另有一番景致。 “庄主。”婢女迎道。 巫尘微微侧过身,望向那道挺拔昂藏的身形,此时的严砜,已除去那身狼狈的颓废散懒,俊朗无比的脸庞如刀刻般邃而不深,散发着清冷的气质。这个男人曾让无数娇客倾心向往,如今也同样破碎了无数柔柔玻璃心,包括,这肝肠寸断纠结的琴声。 “你觉得,这琴音如何?”她缓缓问。 “很差。”他毫不留情地坦言。 她愣了愣,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的纤指,收回无聊的手,轻笑,“我是指斋外的琴音。” 严砜略微顿住,一路走来,早已听到那幽怨的琴音,这些日子,仓若水几乎每夜都在弹着这样的清曲,那只是一遍遍提醒着他,刑玥已经不在了。 “如果琴如其人,那么,我大概能够想象得到,仓若水是一个怎样的绝色美人。”巫尘微依旧是叙述的轻调。 严砜默然不答。 此时菜肴陆续端上来,飘得满室香气。巫尘微走过去,看着满桌佳肴,“没想到天下第一庄的大厨真不是浪得虚名,这些菜色做得似模似样的。” 严砜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在桌旁落座,若有所思地在她对面坐下,淡看她满意地拣了只明虾,熟练地剥开虾壳,挑出虾仁蘸上酱,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冷声问。 “其实,我是什么人,对你而言并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我不是你的敌人,因为我不喜欢与任何人为敌,当然,也不喜欢跟任何人交朋友。第二,因为某些原因,我要找出杀死刑玥的凶手,因为我们的目的一致,所以我来找你。”她又拨了只虾,蘸好酱放在盘子里,然后移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相信我不是杀刑玥的凶手?”他看着眼前的盘子,执箸夹起虾仁放入口中,突然觉得这一切自然得诡异,就像她。 她夹了一块芦笋,弯弯的笑眸看着他,“你没有杀刑玥,这件事,只要我相信就好,即使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即使我可能没有充分的理由反驳这些证据,但是,我知道你没有杀他,这不就够了吗?人与人之间,除了证据,应该还有一样东西更值得信赖,那就是信任的信念。” 严砜手中的竹筷猛然震住,内心似乎被这几句云淡风轻的话震动了,他终于找到一个形容她诡异的词,那就是她很真,她真得不染凡尘俗世,让人不能置信的同时,也无法设防,或许是因为,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设下防备。她把她的目的说得明确,把不想告知的事情说得明确,把她的喜恶表达得明确,即使她看起来太过简单,似乎隐瞒了太多事,而让她看起来诡异难测,但她的语言举止毫不做作,都发自真心,他似乎没有理由对她怀疑,从见到她的第一面,他似乎就已经认可。 “但是,我们才刚刚认识……或许谈不上认识。我们之间,谈得上信任二字吗?”严砜缓缓落下竹筷,双眸灼灼盯住她。 巫尘微笑了,执起酒杯,闻了闻,醇香扑鼻,启唇轻啜,“真好喝,”说完一口将整杯饮尽,才满足地答:“你已经相信了,不是吗?” 她到底,是凭什么这样有把握? 他眯起眼,“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她口中咀嚼着美味的兔丝,腮帮高高鼓起,含糊地说:“吃完再说,唔,怎么这么好吃。” 她满足的模样,像只贪吃的小猫。从没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如此不受拘束,似乎总是随性所致,随性而侃。 终于把美味的食物吞下,她奇怪地看着他,“你笑什么?”竟然还有两个酒窝?!与之前的冷笑截然不同,好看得有些不可思议呢。 他摇摇头,“没什么,你,吃完了吗?” “没那么快?我才试完这天下第一庄大厨的手艺,果然还不错,现在才正要开动呢。”她说着,很正经地挽起洁白的衣袖,露出莹润的皓腕,然后赤手伸到雕花瓷盘中的蜜汁烤鸡,利落地掰下一只肥美的鸡腿。 严砜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张嘴便撕下一块鸡肉,弄得唇边满是蜜汁,还津津有味地嚼着。 “还有一只鸡腿,既然庄主没有胃口,我等会一并解决掉。”她说。美酒就佳肴,这些日子被刑玥那只烦人的鬼缠得精疲力竭,也该好好补偿补偿了。 没有胃口吗?他莞尔。他想,没有人看到她的食相会无动于衷。 “这只鸡是烯烬山庄的,该由我处决。”他说,然后抡起袖子掰下另一只鸡腿。 巫尘微眨了眨眼,但并没停下夺食的动作。这个庄主很小气,看他饿鬼投胎似的模样,大概真的很久没进食了,如果她动作稍微慢些,满桌子美酒佳肴恐怕都要被他扫空了。 青山绿水进来时候,惊奇地发现,满桌子碗碟竟然毫无剩渣。像抹过一样干净滑亮,而他们一个月来都食之无味的庄主,竟也打起了饱嗝,酒醉饭饱的两人,似乎有点醇酒正酣,特别是那个巫尘微,似乎已经有点微醺,或许不只是微醺。 严砜轻啜了口酒,让酒味的香醇冲淡舌上的油腻,缓缓说:“关于刑玥的死,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你真的有把握能找出杀死刑玥的真凶?” “真凶?”她晃了晃头,好像脖子已经撑不住脑袋,“什么真凶……”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摇晃的身体,“我看,你并不关心刑玥的事,凶手,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他不会……”她扬起唇角不客气地嘲笑着,“凶手……胃口那么大,杀一个刑玥……怎么够……” 杀一个刑玥还不够?他的目光转冷,紧盯她绯红轻佻的脸颊,“什么意思?” “这样都不明白……你是不是喝醉了……”她敲了敲疼痛欲裂的头。 “喝醉的是你。”她最好是在说醉话,或许,现在并不是谈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我、虽然是没有喝过酒,但是、我的脑子其实还是很清楚,就是、觉得……屋顶在旋转,你,也在转,转啊转,转啊转……”她的脑袋也在微微旋转。 “你没喝过酒?”那些把酒当水牛饮的江湖豪客,在烯烬山庄也最多只敢喝三杯,再多一定会醉,而她喝了整整一壶,他还以为她酒量惊人。 “我看你还是去睡一觉,明早起来,还有你受的。”宿醉的感觉可不怎么妙,特别是第一次。 “我没……关系。”最后两个字落音,她的身子便轻飘飘地往下倒去。 “喂。”严砜眼明手快地接住她温软得不可思议的身子。 她在他怀里半眯着沉重的眼皮,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早知道,就不喝酒……”然后整片眼皮就完全覆上。 她酒量真的很差。 “庄主?”绿水觉得,一个不明底细的女人,这样接近庄主是一件不怎么安心的事,虽然她看起来是醉了,但谁能保证她不是装的?就目前的姿势而言,说不定随时能把匕首刺入庄主的心窝。 严砜扬手制止她,他知道绿水要说什么。不管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历,他知道,她已经完全轻而易举地夺得了他的信任。 “去准备客房。”他吩咐。 “她要住下来吗?” “恐怕是。”她既然来招惹他,那么,就不要指望他会让她轻易走掉。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梦呓地说了句:“到了再叫醒我……话、还没说完呢……” 严砜突然觉得好笑,她倒是很会随遇而安,把他的手臂当床吗?到了再叫醒她?他得想想用什么方法叫醒她好让她有个深刻的记忆,否则下次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睡着,被吃干抹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她得戒酒。 烯烬山庄有一百多间客房,用来招待前来拜访或求助的武林中人,但刑玥死后,这里便失去了用场,烯烬山庄清静得连丫环仆人走路都非常小心。武林各大门派,都急着和烯烬山庄划清界线。 严砜没有叫醒巫尘微,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她还在梦呓嘀咕,又叫厨房煮了醒酒汤,半哄半骗地喂下,才转身离开。 罢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他猝然回身,竟发现巫尘微已经滚到床下,而滚落在地的她,依然还在寻找姿势安睡,对自己的处境毫无知觉。一直候在门外的青山绿水看着这一幕只能叹为观止。 严砜走过去,发现她的确滚得很有水准,并没有伤害自己。再次将她抱回床上,这次没有离开,他想确定她不会再次滚下床。 然而很不幸,巫尘微睡得似乎很不安分,在床上找不到舒适的位置,再次往边缘滚落。幸好严砜早有准备,接了个正着。 叹了口气,严砜问:“绿水,哪间客房的床最大?” “每间客房的床都一样。”绿水应道。她的床也一样,她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是睡在这样大的床上。 “这床……对她而言似乎小了点。”严砜讷讷地说,深沉的眸底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纵容。 绿水撇了撇嘴,“那就让她睡地上好了,我看她也一样睡得很安稳。” 这倒是事实。严砜看了看怀里的人儿,略作思索,然后举步往外走。 “庄主要抱她去哪?”绿水不解地问。 严砜没有答,径直拐出回廊,折到廊桥,穿过曲桥…… “那个方向是……”绿水不敢置信,“砚廷水榭?!” 砚廷水榭是庄主的居所,那里,的确有一张足够十个人平躺翻滚的大床。但是,那是庄主的床。仓若水来了烯烬山庄两年,也从没在砚廷水榭过夜。 “青山,庄主竟然让那个女人睡砚廷水榭?!”这是什么状况? 青山虽然也诧异,但还算平静,他缓缓开口:“庄主对这个女人的确不一样……”停了停,他说:“你没发现吗?从进庄到现在,庄主的视线,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可、可是,庄主爱的人,不是仓若水吗?”尽避她对仓若水并不满意,因为那个红颜祸水,害得庄主杀害了最好的兄弟,成为武林公敌。撇开这些不谈,仓若水的美丽聪慧,善解人意,温柔多情倒并未虚置了江湖第一美人的名衔。庄主爱上她,这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这个女人…… “以前我也认为是,但是今天在庄外,庄主看她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确定了。”青山回忆道,“两年前庄主遇到若水姑娘的时候,惊艳是有的,怜惜也有,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近似有些……着迷。” “着迷?”绿水还是有些不解,“如果庄主这么容易移情别恋,那又为什么会为了仓若水杀了刑大哥?” “也许,庄主真的没有杀刑大侠呢?庄主不是还让森迄、飞扬去追查真凶?而且刑大侠和若水姑娘宣布结婚的时候,庄主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还是恭喜了他们,并让他们在烯烬山庄办喜事,他也亲自操办了,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青山理智地说。 “可是你跟我,都亲眼看到庄主把捻风剑从刑大哥的胸膛拔出来,几乎所有参加喜宴的江湖侠客也都看到了,难道这也是假的吗?”绿水说,“庄主或许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即使证据确凿也彻底否认,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杀了刑大哥,或许他在脑海里选择忘记了那件事,那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些。但是,当时的情形,还有谁能用捻风剑把刑大哥杀掉还逃之夭夭?” 青山不语,因为他也找不出第二种可能。然而这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不管庄主是不是凶手,都是他们誓死追随的庄主。 第三章 烙月刀客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清晨的阳光终于露脸,洋洋洒洒缀在粼粼的湖面,从半掩的窗棂暖暖泄进来,慢慢爬起来,巫尘微伸了个懒腰,微微张开眼眸,精致镂空的雕花棚顶,温暖舒适的轻软薄毯,好大的房间,好大的床,最惬意的是微微的轻风和没有禁锢的阳光。从来在荒山树林游荡,以天为被地为床惯了,偶尔睡一次床,醒来后也绝不会安分地呆在床上,多半是在床底或墙角再也滚不动的地方。而现在却安然躺在床上,真是奇迹。 “你醒了。” 随性简约的墨竹屏风后,突然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像碧海某处最不经意,却是最致命的吸引,带着点似乎是刚被阳光扰醒的慵懒。 巫尘微掀开薄毯离开那张大床,疑惑地歪着有些微疼的头,绕到屏风后面。 只见铺垫着白色虎皮的软榻上,那个半躺着的男人,半眯着高深莫测的眸,看着缓缓走近的她,无比的俊颜,沉冷得看不出丝毫表情。 昨天的一切,渐渐在她脑海复苏,她想起这个男人叫严砜。 一个月前的一夜,她经过一座新冢,不幸地遇上冥差掳鬼的一幕,这种景况时常在夜里发生,刚死的新鬼总有些不愿离开凡尘,去冰冷的冥府地狱,这时冥差就会出现,让它们各归各位。不难看出,那鬼是只冤死鬼,但身手不错,冥差都拿他没辙。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却见月色正好,溪水潺潺,便停下脚步,在溪边寻了块凸石坐下,慢慢看戏。 冥差越来越多,这种以多欺少的局势让她微微蹙眉。然而以多欺少似乎也拿他不下,他手中的刀似乎与他融为一体,游刃有余地化解了冥差一波波的侵袭,那一招招挥下的银刃,如月光般无处不在,无人可以近身。冥差于是决定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把这只敬酒不吃的小表打得魂飞魄散,以便交差。 这只初出茅庐的小表,或许为人的时候真是以一敌百的大侠,但面对索命勾魂的冥符,他只怕连见都没见过,当然是毫无招架。看他魂魄即将被打散,巫尘微忍无可忍地出了手,真的只是微微出了手,捻手一指引地狱之火烧了那冥符。 眼见冥符在手中自燃成灰,冥差大惊,皆如临大敌般八方张望,最后,将目光锁定了坐在溪边欣赏月夜的巫尘微。顿了半天,开口问:“你是什么人?” 巫尘微缓缓转眸,道:“巫门的人。” 又是一惊,冥差们面面相觑,以眼神交流战略,交流的结果是:不能硬拼。于是派出头目前来谈判。 “我们在执行冥府差务。” 她轻轻卷着垂落的长发,淡然道:“我知道。” “那你为何插手?” “你们若能捉他回去,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要把他打得魂飞魄散,似乎也不合冥府的规矩。冥府之中,只有穷凶极恶之徒,才会受此极刑。”她说。 “这只鬼的杀伤力不可小觑,留在人间太危险了,若不趁他未成气候之前消灭他,以后犯下罪孽,视同我等之罪,皆要重处。”冥差说。 “我看这不过是只余愿未了的冤鬼,并无恶念,冥差不会这个也看不出来吧?” “这……” “若他伤了哪只蚂蚁或吹落那片树叶,冥差便要视之万恶之辈,不也等同罪孽之身?若传到冥君耳里,恐怕也难道重罚吧。” 一来一往,冥差的谈判最终失败,只好偃旗息鼓而去。 冥差走了,巫尘微也困了。但她并不打算在墓地过夜。当然不是害怕,而是墓地的夜晚,太吵了。 最好找个“干净”的地方,设个结界,好好睡一觉。正准备抬步,那只鬼却飘了过来,他说:我叫刑玥。 他叫刑玥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摇摇头,依然还是走了。 但是,刑玥却从那晚开始跟着她。大概是怕那些冥差再次找来吧。 “我看你是个不简单的人,你一定能帮我找出杀死我的凶手,还我兄弟一个清白。”这是刑玥说的,他几乎每天都要在她耳边说十遍,她原本以为,他要找出凶手,是要为冤死的自己报仇,而他却是为了他兄弟的清白。巫尘微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也就没有再排斥有一只难缠的鬼跟着她的事实,被缠了一个月之后,她终于决定彻底结束他的?嗦。 于是,她上了烯烬山庄——也就是刑玥被杀的地方。而这个被整个江湖认定是凶手的叫做严砜的男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开始相信,他的确不是凶手。 “谁准你过来的?”冷冷的声音漠然打断巫尘微的思绪。让她睡到他的床上,已经是他的极限,但是这里——屏风后的这里…… “这张白虎皮,是刑玥送你的吧。”不理会他冷冷的语气,她自顾自地开口,“是他的第一件猎物?”视线在银白光泽的毛皮上饶有兴味地梭巡一番,“果然,不是好的猎物,他不屑下手,可怜了这只白虎。” 严砜震惊地看定了她,忘了呼吸。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这张虎皮是刑玥送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这屏风,这屏风后的一切,都是刑玥有意无意拿上烯烬山庄的。偶尔两人把酒到深夜,刑玥就会睡在这张软榻上,雷打不动。他说睡在这软塌上,他总能睡得特别好,因为他知道那是安全的。 还有,还有——不是好的猎物,我不屑下手。这是刑玥说过的。当严砜第一次看到这张虎皮,说它的确是上品时,刑玥就是这么说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几乎要忘了的往事,她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看着严砜震惊的神情,巫尘微知道,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这都怪刑玥那家伙太多话,总在耳边天南地北地说一些曾经的旧事,辉煌的,有趣的,刺激的,平淡的……这或许是每个鬼都势必要染上的恶习,不管生前是多么沉默寡言的人,变成鬼之后,都爱向人炫耀曾经的丰功伟绩,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真的曾在这世上活过。 轻松地扯了抹笑,巫尘微云淡风轻地开口:“我说过我认识刑玥。”只是他似乎不信。 “什么时候?认识多久?为什么我不知道?”严砜深邃的眼眸透着犀利的光。 巫尘微顿了顿,然后说:“既然他不让你知道,自然有他不让你知道的苦衷。我尊重他,既然他没有说,那么我也不会说。你呢?你会尊重他吧?” 严砜犀锐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想从她平淡从容的神情里找到一丝破绽。 她很聪明,不管她说的是不是事实,都已经完全封住了他的嘴。是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刑玥的确没有跟他提过他认识这样一个女人,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但他又不得不相信,她对刑玥的熟悉,甚至不亚于他。 久久,严砜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是高深莫测的,“刑玥有一个很妙的红颜知己。”他说,然后绕过她,走入寝房的内室。 巫尘微眨了眨眼。红颜知己?他,他没搞错吧?如果她没有搞错,红颜知己大概是指男女之间暧昧不楚又不想挑明的雅词。就算没有这种暧昧关系好了,她对刑玥那家伙的饶舌已经忍无可忍了,怎么还可能成为他的知己?真是见鬼……呃,算了,她的确是见鬼了,而且经常。 当巫尘微还想为“红颜知己”四个字找出另一个解释的时候,绿水进来了,手中端着精致的托盘,一边说:“庄主,今天的早膳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松花瘦肉粥,您今天一定要吃点……”剩下的话硬生生哽在喉间,因为她看到巫尘微从屏风内侧走出来,“天哪!你怎么跑到那里面去了?你不想活了!” 里面又没有什么奇珍异宝,除了那张对她毫无用处的虎皮。 她以为她很想呆在里面啊? “这不是出来了吗?”巫尘微绕出屏风淡淡地说,朝绿衣笑笑,“松花瘦肉粥吗?我也喜欢。”说着走过去要接过托盘。 绿衣敏捷地把托盘往左边一摆,躲过她的“魔爪”,这托盘落在她手里,恐怕连残渣也不会剩下。庄主昨晚好不容易愿意进食,她可不想这些食物吞进不相干的人月复中。 巫尘微讷讷地看着落空的双手,然后很有自知之明的收回。若论武功,她当然不是绿衣的对手。 “什么叫‘这不是出来了’?你压根就不该进去!烯烬山庄不是你家,这砚廷水榭更不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刑大侠死后,庄主就下令任何人不能进出那里,连若水姑娘都不能。”绿衣说,“庄主如果知道你擅自进去,一定会把你赶出山庄!” 巫尘微正欲开口,严砜出现在内室门口,身上换上一袭银灰色衣袍,色调虽然嫌沉,但把他挺拔修长的身形束缚得恰到好处。巫尘微毫不避忌地打量着他,并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严砜看了她一眼,又问绿衣:“怎么回事?” 绿衣回过头,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说:“庄主,您来得正好,您说过除庄主以外,任何人不能进到屏风里面,但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简直把这当作她自己家,庄主,我看她不适合再留在山庄。” 严砜看向一旁的巫尘微,她已经坐在桌旁,开始解决他的早膳了,好像绿衣所说的话丝毫与她无关。看来绿衣说对了,她的确,是把这当作她自己家了。 “她可以例外。”严砜淡淡说。 “什么?”绿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是那种眼神,那种几乎是宠溺的纵容。 “我说,命令并没有改变,任何人不许进去,但是,她可以例外。”严砜重复了一遍。 “可是,她……”绿衣转身愤忿地指着巫尘微,却在看到她的举止时,瞪大了双眼,“庄主!她在做什么?她竟吃了您的粥!那是厨房特意为您做早膳!” 严砜并不在意,“无所谓,我吃另外的就行了。” 另外的?绿衣傻了眼,瞪着托盘里剩下的另一盘—— 巫尘微也看到了。 “馒头?庄主您的早膳怎么可以光吃素馒头?!”绿衣坚决地摇头,“不行!我再让厨房做一碗银耳莲子羹。”说完顾不上巫尘微的无矩,奔出砚廷水榭。 “为什么——我可以例外?”悠然舀了勺美味的热粥,巫尘微漫不经心地开口,“因为我是刑玥的‘红颜知己’吗?” 严砜没有答,在她对面坐下,从托盘里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即使没有粥,味道也挺香的,绿衣太小题大做了。他看着隔桌而坐的巫尘微。这样的早晨,这样自然而然地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女人,吃着同一份早膳,很反常,但他却不想叫停。刑玥,你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女人? 不回答?那就是默认?。如果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红颜知己都“可以例外”,那么,那个曾经的未婚妻江湖第一美人仓若水应该更可以例外吧?可是,为什么刚刚绿水却说,仓若水也不能? 这个答案,连严砜自己,也不知道。 “庄主!不好了,庄主!不好了!”一声急过一声的嚷嚷,随着绿水的再次闯入而显得急不可耐。 严砜回神,看着依扶桌子喘息不止的绿水叹了口气,她看来是改不了她莽撞的脾性了,“什么事情不好了?银耳莲子羹这么快就做好了?够火候吗?” 绿水摇着头,终于缓过气来,“我在半路遇上若水姑娘的丫环芸儿,她说,她说若水姑娘突然昏倒了,现在沧水阁已经乱成一片,丫环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又不敢通知庄主……” “什么?”严砜倏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不会看错的紧张,“马上去后山找鬼医,我现在去沧水阁。”说完长腿已然跨出门去。 “等我。”巫尘微放下勺子跟出去,那个被称作江湖第一美人的仓若水,那个让刑玥和这个男人心荡神漾,让所有人都相信两个生死之交会为之兄弟相残的女人,她当然得去会会她。老实说,这样的女人如果这么快就去陪刑玥了,未免可惜。 严砜此时已经管不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存心凑热闹的女人,他只知道,仓若水不能死。失去一个刑玥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第四章 上官忻臾 这个女人的确很美,即使现在脸色苍白羸弱地躺在床上,依然能感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巫尘微想,这个女人倒下去的那一瞬,大概也美得让人心碎。 “若水?若水,醒醒,若水,你怎么了?醒醒。”严砜坐在床沿,从他绷紧的背脊,可以看出他有多紧张,有多在意。 “去把上官忻臾给我找来!快去找!上官忻臾那家伙,要找他的时候永远找不到!”他朝一侧本已惶恐不安的侍婢吼着,侍婢被吓得双膝着地,仍努力支撑着颤抖的双腿站起来准备完成使命。 “我已经在这里了。”突然,不一样的声音在门口说。那声音,像是幽远空山的泉水,流淌出和谐安静的低调,不然凡尘。 巫尘微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张神秘银色面具,看不到他的样子。只有一双淡如湖泊的眼眸,却幽邃得深不见底。 银色面具,银色长发以及洁白如月的飘逸长衫,如此鲜明的洁白,却透着如此难以捉模的神秘。这就是江湖传言“救死不救活”的鬼医?听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竟在烯烬山庄里。 严砜回头看到他,对他的神出鬼没早已习以为常,“别光站在那里,快来看看若水,她昏迷不醒,脸色苍白,是不是中毒了?” 上官忻臾依然站在原地,对仓若水的病情似乎并不感兴趣,视线却停在了巫尘微脸上,她那副表情,似乎是在探究他,异常从容地探究他。他上官忻臾还从没迎视过这样的目光。 “能医不自医,说的大概就是你这种情形吧。”在他开口之前,巫尘微却先开了口,语气淡定从容,就像她的神情一样。 “什么?”上官忻臾有些微讶。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看看若水?”严砜对上官忻臾永远不愠不火的态度早已不顺眼,当他回过头,却发现上官忻臾的目光,全落在了巫尘微身上。 上官忻臾依然不为所动,淡淡看了眼仓若水,不以为然地说:“不用了,任何人如果不吃不喝都会昏倒,何况一个被男人宠坏的弱女子。现在她需要的是一盅燕窝,或一碗米汤,而不是一个大夫。” 闻言,严砜沉默了,饿昏的?不是中毒,不是生病,而是她自己将自己折磨至此?很好,看来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去陪刑玥了,就不知道刑玥那家伙会不会高高兴兴和她做一对亡命夫妻。 “芸儿,小姐有多久没进食了?”严砜问。 “……三天了。”芸儿有些胆怯地回答。 “今天的早膳呢?” “还在这里……”芸儿指了指桌上堪称丰盛的早膳,咸淡皆有,就是希冀着其中有一样能引起仓若水的胃口,但是仓若水的依然态度坚决,若不是浑身乏力,恐怕这盘早膳现在也已经打翻在地。 “侍候小姐把这些全部吃了,如果烯烬山庄再出第二条人命,我不介意再出第三条,懂我的意思吗?” 芸儿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离开床,沉邃的眼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仓若水,涩然开口:“这么爱他,就为他报了仇再死啊,如果你认定我是凶手,那你凭什么比我先死?” 摇摇头,他转身离开。 “你就这样走了吗?”走到门口,巫尘微问。 严砜停了停,看了她一眼,“你想我还能做什么?” “……至少等她醒来。” “如果她醒来看到我在这里,只怕一口也不会吃。”然后走出沧水阁。 巫尘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也缓缓步出沧水阁。沧水阁外栽种的梅花花瓣轻轻落在她淡蓝的衣袂。 “刑玥的死,最受打击的就是严砜。仓若水越是这么做,就越是逼他面对刑玥死的事实。”上官忻臾无声走至她身后,幽然道,“他现在不可能还有力气去安慰谁。” 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无华的银色面具,有些无聊地转过脸,“你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他或许会为了刑玥杀仓若水,但绝不会为了仓若水而杀刑玥。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上官忻臾依旧说得很轻,很淡。 “你很了解他。”她的目光依然飘向远方。虽然他的话让她有些诧异,但她知道,即使回头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如不看。 他摇头,“我半年前才来烯烬山庄,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只有这里才能让我安静地不被打扰。” 她点头,“恐怕也只有烯烬山庄才能让你不被魑魅宫的人打扰。” 他转而看她,“你似乎知道我很多事。” “江湖传言,略知一二。鬼医之血能解百毒,魑魅宫九大宫主早已虎视眈眈。”天边浮云渐渐散开,她云淡风轻地说。 “你不像江湖中人。”他若有所思地指到。 “我以为鬼医只会帮人看病,原来这也能看出来啊。”如果她说是鬼界传言,他会信吗? “没有一个江湖女子,会有一双毫无戾气,无视恩仇的淡然眼眸,”上官忻臾说,“我在你眼里,看不到半点江湖的味道。” 她终于转过身,这个男人,倚树站在那里,有着绝尘的优雅,但那面具真够碍眼。 “你戴着那面具,就是想把别人的眼睛看得更透彻吗?” 他顿了顿,依然看不透面具下的表情。 “或许,我的确不该和你说这些。”他直起背脊,缓步走出被斜阳拉得长长的树影,“我走了。” 巫尘微看着他优雅得几近绝美的转身背影,“等一下。” 声音很轻,但他却停住脚步。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紫色菱符。 “这个给你。” 上官忻臾停住,湖泊色的淡眸,看着她淡笑自若地轻挑嘴角,那丝弧线悠然得让人着迷,“是什么?” “今晚月圆,对上官家这或许不是什么好日子。它或许可以帮你减少一点痛苦。”巫尘微说。 终于将视线移到她手中的菱符上,上官忻臾没有接,“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她笑意愈浓,娓娓而侃:“人人都知道,鬼医之血,能解百毒,这是上官家族的血脉传续,却没人知道,这是上官家无法摆月兑的魔魇,每当月圆之夜,血似熔岩翻滚的痛苦,不是人人都能承受。” “所以……”他将她手中的菱符接过,“这是平安符吗?”一个女人将平安符之类的东西送给男人,是不是有定情信物之嫌?上官忻臾从不信这种东西会有什么实质的意义,但他却接过了,甚至觉得有些沉重,压在心底,他却愿意承受。 巫尘微笑着摇头,“鬼医之血,是武林中人争相抢夺的圣物,魑魅宫九大门主更是对鬼医之血虎视眈眈。这也是你只能在这烯烬山庄暂避清静的原因,只不过,现在烯烬山庄已是武林是非之地,严砜自身难保,恐怕清静不了多久了。谁也不知道你最脆弱的时候,会不会从身边杀来敌人?这道符,或许可以帮你熬过今晚。” “就凭这个?”以他的医术,死人都能医活,却对这与身俱来的顽疾完全束手无策,只凭这小小一道菱符,她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 然而当他垂下眼睑,却见那纸菱符渐渐隐于手掌之中,接着一阵寒意缓缓袭来。他讶然抬头。 “这是冰符,平常人中了此符,三个时辰便能冻死,习武之人,六个时辰也会冻成冰人。”巫尘微说,“以冰制火,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希望可以帮你。如果冷得受不了了,再来找我,我会帮你拔出冰符。” 上官忻臾握紧拳心,那寒意渐渐渗入脾肺。他不是没试过,将自己置身冰雪寒潭之中,却仍抵挡不了自全身每一条血脉疯狂流淌的熔烈火焰的折磨,将自己击昏仍会在剧痛中灼醒。每当月圆这一天,他都以为自己会死,却都熬了过来,看着升起的朝曦,他不知该悲该喜,因为他知道,一个月后,这样的折磨仍会缠着他,周而复始,永远无法摆月兑,直到有一天,他体内的血流干。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目光变得犀锐,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我叫巫尘微。至于其他,对不起,我无可奉告。”轻轻勾起唇角,梅花因风飞舞,她转过身,离开。 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上官家族的沸腾之血并非是病,而是为先人赎罪,那是源于千百年前的诅咒:见死不救,必有其报,怨气不散,百世难复。 转过廊角,却见严砜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巫尘微走过去,轻笑道。 “我的确是走了,但久久不见你,以为你迷路了,所以又折了回来。”严砜的表情,依然是高深莫测,“原来你和上官忻臾有很多话要聊。” 虽然远远地看去,并不能听到他们说什么,但是从那平静雅致的气氛看来,他们大概不希望有人打搅。 “严砜,你这种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吃醋呢。”她轻笑着在他胸口拍了拍,随口说,而后越过他往前走,“去水榭的路,我还记得。” 吃醋?他若有所思地侧过身,看着她从容的背影。 她不会知道,当她背着炫丽的阳光,走到上官忻臾面前,那时的她站在梅花树下,任由花瓣无声跌落,悠然如风中精灵,不染杂质,而她却将曾与他交握的素手与上官忻臾相叠,淡淡漾起笑靥,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愤怒似利剑般刺入胸口,无从遏制。 “严砜,”走在前面的巫尘微突然回过身来,他看着她沉静的水眸,她停了停,看着他偃夜般黑得华亮的眼,才说:“想起刑玥,还是会觉得痛吗?” 严砜不答,默认了那痛,怎可能不痛? “他不会希望你因他而痛苦,他希望你每次想到他时,都会从心底笑出来。像他那么自负的家伙,大概不会满意有人替他惋惜。”巫尘微不擅安慰人,这是第一次,希望把伤痕从一个人心底彻底抚平。 严砜顿了顿,莞尔一笑,“他,的确是你说的那种人。” 她笑了,说:“明天,我们去白云山吧。” “白云山?”那是药痴白石药人炼药之地,到处都是机关密穴,毒物瘴林,被列为武林禁地,进去的人,即使活着也被白石药人用来试药,生不如死。 “为什么突然要去白云山?” “如果我说,那里可能找到线索呢?” 他蹙眉,“如果是那样,我独自去就行了,你留下。” “怎么?你怕我死在白云山上?”她笑道。 “这不是开玩笑。”他正色道。 她耸耸肩,“你考虑看看,明天给我答案。” 严砜走出砚廷水榭,晨曦微见,他很惊疑巫尘微的睡眠质量,几乎到了无可撼动的地步,而他昨夜仍是一夜未眠。 “严大哥。” 雪白绫织衫裙,腰坠白玉玲珑,随着莲步轻移,发出悦耳清脆的碰撞。仓若水轻轻从廊桥另一端走来,素白的柔荑,轻托檀木托盘。 “若水,你怎么……”严砜讶然,仓若水竟会出现在这,翦水瞳眸流露着久违的依赖,无比温柔地唤他“严大哥”,这让他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刑玥未死之前…… “什么都不用说了,严大哥。”仓若水抬眸,依旧温柔似水,“昨天,我虽然昏倒了,全身无力,但我仍然感觉到了,严大哥来过,你握着我的手,叫我不要死,还有……你后来说的话……我想了一天,刑大哥死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我还有你,对我而言,严大哥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再那样折磨自己,因为我终于知道,这对严大哥而言,也同样是一种折磨。所以,我决定不再做傻事,我愿意试着去相信,刑大哥不是你杀的。” “若水……” “所以,一大早我就去厨房,亲自下厨为严大哥做了早膳,从今天开始,严大哥,请你,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一时之间,严砜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曾想过,当有一天仓若水愿意相信他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心情。而此刻,心湖却异常平静。或许,一切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根本毫无准备;或许,是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凶手,不管她是否相信,他都清楚知道,他才是那个迫切想要捉出凶手的人;也或许,最该相信的人,已经相信…… 忽地一袭白影从檐角掠过,轻点湖波,落在水榭轻斜的棚顶。目光轻佻邪魅,卓尔不凡。 “一大清早就在这儿卿卿我我,严庄主好兴致啊。”不速之客轻松调侃。 烯烬山庄何时成了无人之境,任人来去自如?严砜看清来人,剑眉微蹙,“魑魅宫宫主——戈鶼?” “特意赶了个早,还以为来得正是时候,没想到还是打扰了严庄主的雅兴,实在冒昧。”话虽如此说,但他不以为意的悠然,却丝毫感觉不出冒昧之诚意,甚至有些无谓的讽刺。 严砜脸色微沉,“戈鶼!烯烬山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瓣鶼不羁一笑,“我该不该来,是由我决定。天底下还没有我戈鶼不能去的地方。之前我不来烯烬山庄,是因为这里没有吸引我的东西,我今天来烯烬山庄,是想向严庄主要一个人。” 要?严砜冷笑,带着一种嘲讽的决然,“我恐怕不会给。” “我戈鶼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严庄主不给,我只有自己拿了。”戈鶼轻佻吐出妄语。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戈鶼飞身而下,剑在半空中出鞘。严砜亦拔出捻风剑迎上,两人在空中交锋,高手对决,引起一场激斗。交缠数十招,戈鶼突然退出数步,一个旋身,将一旁来不及躲避的仓若水控在怀里。 剑虽架在她颈上,仓若水仍处变不惊的从容,连托盘也稳稳控在手里。戈鶼的手指依然轻佻不羁地滑过仓若水凝脂般的面颊,赞叹道:“天下第一美人仓若水,果然风姿不俗,温婉动人。” “放开她!”严砜喝道,但仓若水在戈鶼手里,他不能妄动。难道,他是冲着仓若水来的? 瓣鶼收回手,兀自笑道:“放心吧,我对这样的女人不感兴趣,虽然温婉绝色,但久了,就会乏味。” “你究竟想怎样?”看他轻佻言笑,严砜不确定戈鶼会不会对仓若水下手,戈鶼的作风向来亦正亦邪,不可捉模。 “我只想用这美人来做个交换,对严庄主来说,应该很划算。”戈鶼说。 “用这种方式要挟,戈鶼主不觉得胜之不武吗?”严砜沉声道。 瓣鶼笑道:“胜之不武?我倒觉得不武而胜是一件好事,我不是怕打不过你严砜,只是不想浪费力气。在我看来,这是最有用的方法,因为我太知道,就算费力打败了严庄主,恐怕也不能逼你交出不愿交的人。” 他果然是我素我行,不为江湖规则羁绊的异类,对付这样的人,永远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但以女人相挟,倒不像戈鶼主一贯的作风。”幽远的声音清楚地传来,上官忻臾缓缓踏上曲桥,“如果你要换的人是我,放了她,我跟你回魑魅宫。” 他来砚廷水榭,是让巫尘微拔出冰符,却看到这一幕。如果他的存在,让烯烬山庄引来魑魅宫宫主戈鶼,那么就是说,魑魅宫很快会倾巢而出。他来烯烬山庄是暂避一时清静,若惹来大敌,没有必要。 “鬼医?原来你躲在烯烬山庄。”戈鶼看到他,却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你放心,捉你,是九大堂主想做的事,与我无关。我既没有中毒,也对你的鬼医之血不感兴趣,我要的不是你。” “那么,我真想不出我这烯烬山庄还有什么人,值得戈宫主大费周折亲自来取。”严砜漠然道。 “当然有,”戈鶼淡笑道,“有人亲眼看到——我要的这个女人,两天前和严庄主进了烯烬山庄。” 两天前…… 是巫尘微?!巫尘微是戈鶼要的女人?竟然是她。 如果是她的话,严砜想,不,他不可能让他把她带走! “戈宫主,你似乎总能让我感到意外。”水榭的门缓缓开启,巫尘微悬着莫可奈何的慵懒笑意步出曲桥。 仓若水脸色微变,这个女人是谁?她从未见过,却如此堂而皇之从砚廷水榭走出来,是严砜准许的吗?他似乎并不惊讶。 这女人到底是谁? “你果然在这。”戈鶼放开仓若水,收剑入鞘,愉悦地走向她。 “严大哥,她是谁?为什么,她会在你的水榭?”仓若水走至严砜身侧,柔声问。 “若水,此事稍后再说。”严砜说,戈鶼势在必得的狂傲,让他火大。 巫尘微懒懒抱胸,看他走近,没有说话。 “随我回魑魅宫吧,你逃不了的。谁也不能阻止我,你也不行。”他的目光狂妄并且坚定。 “如果我非要阻止呢?”严砜断然道,“这里是烯烬山庄,我还是这里的庄主,没有人可以把她从这里带走。”他已经是武林公敌,不介意再与魑魅宫为敌。 瓣鶼侧身,对上严砜深沉决绝的目光,这种目光,代表的什么,他不会看错。一股风雨欲来之势在二人之间蔓延。 “我恐怕不能如你所愿,戈宫主。”巫尘微缓缓开口,无形阻隔了两人间的暗涌,“我受人之托,必须要为严砜洗月兑罪名,还以清白。” 瓣鶼蹙眉,“受谁之托?” “刑玥。”她诚然答道。 瓣鶼冷冷一笑,“刑玥不是死了吗?他死前一定不会料到,自己会死在结拜兄弟的剑下?”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巫尘微说,“他是死后相托。” 云淡风轻般一句,震惊了在场的四人。仓若水打翻了手中的托盘。戈鶼虽然意外,但并不惊讶,魑魅宫里,不乏对巫术痴迷之辈。至于上官忻臾……没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严砜却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他趋前锁住巫尘微的双肩,“什么是死后相托?刑玥死后你见过他吗?你见过他对不对?”她说,一个月之前,并不认识刑玥。那么,除非是鬼!如果真的有鬼的话。 巫尘微觉得肩胛都被他掐痛了,微拢秀眉。 瓣鶼喝了声:“放开她!” 上官忻臾淡然说:“她非习武之人,你弄疼她了。” 严砜眼中闪过懊恼,蓦然松手,“你真的看到了刑玥的鬼魂?” “我说过,刑玥生前与我素不相识,那么我看到的,大概就应该是你们说的鬼魂。”巫尘微说。 “他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我答应他上烯烬山庄的条件就是他不能再跟着我,我想他现在应该回冥府了吧,阴阳之间,本就不该太多牵绊,寻常人,是见不到的。”她望向严砜,眸中荡过微波,“他说凶手嫁祸给你,也就是说,你也在计划之内,下一个目标便是你。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希望你去陪他。” 严砜晃了一步,声音沙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杀他的人是谁?” “那家伙的确跟我说了很多废话,但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不知道,凶手蒙着面,他只看出,凶手所使的招式,是追魂十三剑。” “追魂十三剑?”严砜蹙眉。 “这不可能。”戈鶼说,“追魂十三剑是当年夺命杀手自创的夺命剑法,在他创下这套剑法后不久就死了,江湖中没有人会这套剑法。” “是死在我和刑玥的剑下,已经八年了。”严砜平静地说。 “而且,即使真的有人会这套剑法,凭这区区十三剑,想必也不是烙月刀客刑玥的对手。”戈鶼接着说,“连创剑之人都死在了他手里,不是吗?” “如果刑玥中了毒呢?”巫尘微说。 “我看过刑玥的尸体,并无中毒迹象。”上官忻臾说。 巫尘微转身,倚着曲桥边的石柱,说:“也许是一种,连鬼医上官忻臾也看不出来的奇毒。” 连上官忻臾也不知道的奇毒?严砜和戈鶼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到了上官忻臾身上,一个深沉,一个戏谑,却都看不透那镀着银白光华的面具。 “这只是你的猜测。”仓若水轻轻上前,柔柔开口,“严大哥,你不要相信她,这世上哪有鬼魂?即便真有,刑大哥为何不来找你我,而偏偏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 的确,仅凭她云淡风轻的一面之词,甚至荒诞地扯出鬼魂,一套已死了八年的人遗世的剑法,和一种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毒药,他要怎样相信她? 巫尘微笑了笑,对上严砜幽邃的眼,“你信吗?” 严砜看着她淡然的眸,眼神突然变得沉静,他缓缓开口:“你说过,人与人之间,除了证据,应该还有一样东西更值得信赖,那就是信任的信念。你也说过,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你也会信我。那么,我为什么不信你?”他忽而讽刺地一笑,笑自己竟如此毫无防备地相信一个连底细都毫不清楚的女人。即使是和刑玥,也是经历多次出生入死才建立的无可置疑的信任,他曾以为,刑玥是天下间唯一一个不问原因也能彼此信任的人,而这个女人,却轻易做到了。似乎从她第一次出现,他的心防,就不曾为她而设。 巫尘微勾起唇角,缓缓走了两步,继续说道:“刑玥在面对那个凶手之时,只能使出三成功力。这是他亲口说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杀了他,那局外之人就更无从下手了。”戈鶼有些不耐,“你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了。” 巫尘微轻笑,“答应人的事,或许可以不做,但是答应鬼的事如果不做,我怕一辈子被冤鬼缠身,耳根不静。” “那么你有办法了?”戈鶼问。 “既然是连鬼医上官忻臾都无从察觉的奇毒,恐怕这世上只有一人能有。”巫尘微说。 “白云山的白石药人?”严砜说,“这就是你要去白云山的原因?” “那么你,是去,还是不去呢?”她不答反问。 “在那之前,我必须知道一件事。”他说,“既然你说寻常人是见不到鬼魂,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巫尘微笑了笑,准备开口。 “她是一个女巫。”上官忻臾说,走上前,面对巫尘微,“可以把冰符拔出来了吗?我很冷。” 巫尘微轻笑点头,“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至少他还有闲情逸致欣赏圆月,那是他一直错过的景致。 “把手伸出来。” 上官忻臾依言将掌心在她面前摊平,她在他手心轻划了个圈,紫色菱符缓缓浮现,回到她手里。 “这个人情,我会还你。”收回手,她指尖的温暖仍残留掌心,他紧握住。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巫尘微诡异地笑道,“那么我接下来做的事,你应该不会怪我。” 话音甫落,巫尘微毫无预兆地扬手直冲他门面,他反射性出手,属于一个习武之人,在受到突来侵袭的条件动作,在落下的瞬间,却硬生生在空中停住,这掌下去,定会伤她。而在迟疑的转瞬,巫尘微已揭下他的面具,一张洁润无瑕的脸呈现眼前, 她怔住,喃喃道:“谁说江湖第一美人是仓若水,明明在这。”他的五官精致深邃,洁白似雪的肌肤,狭长幽邃的丹凤眼,高挺笔直的细致鼻梁,红得妖艳的双唇,轻软柔和的银发随着面具月兑落飘起又垂下,他的美,怎是世人可比?连仓若水都自叹不如。即使戈鶼和严砜,也有些惊艳。 那双倒映着巫尘微惊艳呆怔神情的深蓝色瞳眸,忽然蒙上一层淡淡的冰冷,上官忻臾夺过被揭下的银色面具,说他是夺,是因他出手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但动作却优雅至极,他漠然开口:“我还以为你和其他女人会有所不同。”重新戴上面具,声音依然不含温度,“你欠我一条命,但之前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不杀你。从此刻起,你我互不相欠。” 说完身形飘然一转,已离地几尺,旋即消失在碧阴深处。 第五章 夺命杀手 “小气。”巫尘微咕哝了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很危险。”严砜深思的眸看着巫尘微,“没有人见过鬼医的真面目,因为见过的人,都已成鬼。也很少有人能揭下鬼医的面具,而你不懂武功,若刚才他出手,虽不致死,但也必将重伤。” 巫尘微不在意地耸耸肩,再次倚向身后的雕石栏,轻松道:“俗语不是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见到如此绝世容颜,也算死得其所。再说,如若见鬼医的人都要成鬼,那严庄主和戈宫主不也要与我作陪?鬼医武功再如何深不可测,要杀烯烬山庄庄主或魑魅宫主任何一个,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那样的俗语竟被她用在上官忻臾身上?!严砜轻叹口气,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上官忻臾出手的瞬间,快得惊人,他知道出手阻止也慢了半拍,没想到他停也停得那样突然,竟就任由她摘了面具。 “上官忻臾,”戈鶼冷笑地念着,“的确是个对手。” 严砜轻笑,“怎么?连戈宫主也没有把握打得过他?” 瓣鶼自嘲般哼道:“我指的不是武功。” 严砜愣了愣。 “你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戈鶼接着说,“或者,严庄主也是。” 严砜沉默了,看向一旁浑然不觉的巫尘微,终于明白,戈鶼指的对手是什么。 “庄主!庄主!庄主!”熟悉的绿色身影箭一般奔过廊桥,向水榭射来,身后是一道青色但同样迅速的身影。 严砜转身,“青山?绿水?什么事?” “我们在前庄发现一个庄丁被人击昏躺在草丛里,我想一定有刺客混进了庄里!”绿水急忙禀告。 “那个庄丁是我打昏的。”一旁的戈鶼毫不愧疚地说,“我只不过问他微儿在哪里,他却要大叫,我只好让他再睡会。” 微儿?巫尘微蹙眉,“戈宫主,我和你见面不超过十次,似乎不是太熟。” 瓣鶼依然笑看着她,“但是,从见面的第二次,我就告诉过你,我要定你,不管你是什么人。”他到今天才知道,她是一个巫女,恍然间才发觉,他并不了解她。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她刻入骨髓。 “我也说过很多次,你不是我要的男人。” 若问巫尘微最后悔的事,或许不是被刑玥缠上,而是一年前经过魑山之时,不该因烈日微醺而走进那间散发着青草花香的茶寮。她没料到魑山之中无净泉,更没料到,会在那里,遇上魑山之主——戈鶼。 那时,她还并不明白,为何只有一位客人,为何路过之人不敢逾越。当她在窗口坐下,说:“来一壶香茶。”所有人都噤声看着她,却没有人动,只有茶寮中央唯一的客人在坐着喝酒。 他身后一个黑衣侍卫出声问:“你没看到外面插着的魑旗吗?” 巫尘微说:“我只看见外面的悬挂的帆布上写着‘茶寮’二字。” 黑衣侍卫还要说什么,喝酒的人放下酒杯,举手示意他噤声,然后说:“给这位姑娘一壶香茶。” 巫尘微没有想过,仅这一次偶逢,让她成了戈鶼的猎物。而她不喜欢成为猎物。 “你是第一个胆敢拒绝成为魑魅宫宫主夫人的女人,这也是你最迷人的地方,你越是拒绝,越是无所畏惧,我就越是想看你向我低头的样子。你知道,我是不会输的。因为我,可以不顾一切。”戈鶼灼热的眸紧紧盯着她淡然的眼,把语气说得狂妄,笑得轻松。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每一次不带感情的拒绝都毫不避免地刺痛他的心,只有用轻笑忽略那痛,用狂傲逼自己不能放手。或许有一天,他因这痛麻木了,厌倦了,他会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么,他不知道,那时他的心,还能不能再爱。 “有的事情,不是不顾一切就一定能赢。”巫尘微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转身任晨曦温暖清眸,“女人的心思,有时候真的很难捉模。有时候拼命想要捉住,却只能眼看它溜走,有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却发现,已经握在手心。” 微风抚过,早春新燕掠过湖上,轻点水面,消失在柳岸。仓若水第一次发觉,当她和另一个女人同时存在,两个男人的目光,却不在她掌控。 风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似是丝竹曲乐,又似群狼嘶号,高高低低,催命般愈来愈急。 瓣鶼凝神片刻,立身跃上屋檐,“出来得仓促,竟忘了宫中还有要事尚未解决,微儿,我们很快会再见面。”说完,循来时的路径,离开了烯烬山庄。 “那魑魅宫的催魂曲可真难听。”巫尘微下了结论。 严砜再次失笑。仓若水发觉,那是严砜在面对她时,未曾有过的神情。严砜对她,温柔得过了火,像珍惜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品;而对这个女人,却随性得过了火,相识不过几天,却交了心般信任呵护。她,难道也是让他一扫之前阴霾的原因吗?她原以为,除了她以外,严砜不会对任何女人另眼相待,仓若水强忍着心痛,不让泪水坠下,看着巫尘微浑然不觉的淡淡笑靥,似乎是在嘲讽她的自以为是…… “青山,帮我和巫姑娘备马。” 青山向来不问理由,领命去了。 严砜走至巫尘微身后,缓缓开口:“我决定了,为了刑玥,也一定要去白云山,但你不懂武功,所以你要记住,一定要跟在我身后。” 巫尘微嫣然回眸,笑道:“我可不习惯做尾巴。” 严砜饶有兴味地一笑,“即使是,也是条不安分的尾巴。” “严大哥,”身后传来仓若水柔似酥骨的轻语,“既是与刑大哥的死有关,也让若水同往吧。” 严砜回身,柔声道:“若水,我知道你关心刑玥,但是,你还是留在庄里,青山绿水也会留下来保护你。” “庄主,青山绿水一直跟随庄主,何以这次不让我们同行?”绿水闻言道。 “此去白云山,只是半月路程,我不想节外生枝,现在森迄、飞扬不在庄中,你们若是同行,谁来保护若水?”严砜道。 “那就让若水也同往,我会尽量不给严大哥造成麻烦。”仓若水极力说。 巫尘微转过身来,笑道:“这恐怕不是若水姑娘可以控制的,如果若水姑娘同行,恐怕不少狂蜂浪蝶会不能自已慕名而来。” 此话即时招来绿水的不满,“说到狂蜂浪蝶,巫姑娘倒也不相上下,这还没出山庄呢,就把魑魅宫最邪的狂蜂惹了来,还在庄里到处蜇人。” 魑魅宫最邪的狂蜂?巫尘微挑了挑眉,看着绿水针锋相对的神情,竟觉得她形容得还挺贴切。 “严大哥?”仓若水依旧用恳切的水眸深情看着严砜。 严砜叹了口气,“若水,白云山乃武林禁地,危险重重,你身子羸弱,若一同前往,我恐无暇分身,不如留在庄中,静待消息。” “无暇分身?”仓若水凄楚一笑,涩然道,“是因为要保护巫姑娘吧,因为这样,所以无暇分身是吗?严大哥,在你心里,她已经比我重要了,对吧?一个两天前才进烯烬山庄的女子,你说你相信她,还让她住在砚廷水榭里……我认识的严大哥,不是这么轻信于人的人。” 严砜转过身,看着波光涟涟的湖面,幽幽说:“因为我发现,有时候相处得再久,了解得再深的人,也会因看到的事实而不信任。那么,我何苦去在意到底相识多久,了解多深?”相信就是相信,不信就是不信,只是灵魂深处认定的感觉,与时间无关。 仓若水微微颤了颤,“你还在怪我,对不对?怪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没有杀刑大哥,是不是?” “我从没有怪你,若水,”他回过头来,深邃的眸底依然是温柔如水,“连青山绿水,森迄飞扬,一直跟随我至今,虽然没有说出来,心里不是也有所疑虑吗?何况刑玥是你只差一天就要成婚的未婚夫,你有理由恨我。”他停了停,望向巫尘微,目光有些莫测难懂,“而她之所以相信我,或许也只是因为,她看到的事实与你们看到的事实不一样吧。” 巫尘微始终沉默,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么你,又为何能做到这样相信她?相信她真的见到刑大哥的鬼魂,让她住进砚廷水榭,还要和她去白云山,你又知道肯定,她不是来加害于你?”即使是指控,经由仓若水轻软的声线流泻而出,也如黄莺啼唱般动听,“或许她所说所做的一切,只是要取得你的信任。根本没有什么鬼魂,也没有什么追魂十三剑,更没有什么奇毒,一切都只是她编出来的谎言。或许,杀刑大哥的真的另有其人,而且,就跟她月兑不了干系。 “严大哥,你想想,如果真如她说见到刑大哥的鬼魂,又怎会不知道凶手是谁?她故意编出一个神秘刺客,一套失传的剑法,就是不说出真凶,让我们无从查起。事实上她是要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杀了你,而这个时候,取得你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相信你没有杀刑大哥,这个世上,知道你没有杀刑大哥的,除了你,就只有那个凶手!” 巫尘微无意识地抚着下颌,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怀疑,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准备锳这趟浑水。 “我相信她。”严砜自始至终都是很平静,连带说出这句话,也看不出波澜。那种相信,似乎透着坚定。巫尘微心底,涌过一种暖意。 “严大哥!”绝美的娇唇激动得微微颤抖,仓若水不信地看着他。 “如果我信错,就让她杀了我好了。”严砜说这话时,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洒月兑。 巫尘微唇角,闪过一抹轻笑,炫目至极。 仓若水吸了口气,终于平复先前的激动,水眸却蒙上一层雾气,“严大哥,你会后悔的。” 然后雾气凝成泪滴,随着她温雅的转身滑落,消失在廊桥尽头。 巫尘微看着她轻步离去,走到严砜身侧,一柄短刃逼向他喉间。 “你干什么!妖女!你真要杀庄主?把刀放下!”绿水在一旁急呼。 严砜静静望着她,却不去看那利刃,眼中仍是从容。 巫尘微笑道:“原本,我打算捉出凶手就离开,现在,可能有点变化。” 收回短刀,她看向绿水,缓缓走过去,淡笑并不退却,指月复诡异地轻轻抚着刀刃,“这柄短刃,是我宿在山野削柴用的,用来杀你们庄主,恐怕上面的缺齿不够刺进他的皮肉。” 绿水有些傻了,见鬼似的看着她诡异的笑。 严砜闻言,眉头有些纠结,什么叫不够刺进他的皮肉?是想说她刀钝还是他皮厚?听她习以为常的语气,她似乎常宿在山野,竟没被狼叼走,真是奇迹。 这时青山走过来,禀道:“庄主,马备好了,另外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搁在马鞍上。” 严砜点了点头,走到巫尘微身后,“这柄刀你以后用不着了,走吧。” 巫尘微回过身,前一句有点深奥,后一句她还是听懂了,“好,走吧。”结果还是把短刃收入袖内。 出了庄门,巫尘微牵过马,忽然说:“其实,刑玥并没有证据你不是凶手。” 严砜顿了顿,望着她的背,“你说什么?” 她转过身,重复道:“我说,就算我不事先认识刑玥,我也会相信你不是凶手。” 他再次怔住,他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知道,即使全天下都不相信他,他只要她相信他就足够。 巫尘微踏紧马蹬,翻身蹭上,信手扬鞭,衣袂飞舞,竟如乘风。 那天去刑玥的墓地,并未料到会在那里遇到严砜,若不是听到他自讽的话,也不会知道他竟就是严砜。原本,刑玥认定凶手不是严砜,巫尘微只觉得他是不愿接受真相感情用事,凶手是蒙面人,他怎知那蒙面人不会恰巧就是严砜?他说他中毒,也是在烯烬山庄中的毒,怎知与严砜毫无关系?于是巫尘微一点也不想掺和此事。 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竟能感到他心中的痛。严砜,是第一个让她懂得心疼的男人。那一刻,她相信了他。于是,她说:也许,我会相信你。 第六章 承恩初试 忍受了整个寒冬的草树,终于冒出新芽,空气中湿漉漉地飘来泥土清香,蓝天白云下,风依旧微凉,马蹄踏着尘土,奔腾在山路之上。 “没想到骑马还挺好玩的。”银铃般的笑声洒然倾泻,留给身后的轻风飘散,回荡不休。严砜紧随其后,似乎为之感染,马鞭轻快。 什么叫没想到骑马还挺好玩的?严砜闻言,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已经很久没有策鞭,马却越跑越快。赶马追上她,脸色并不好看,“你之前没骑过马?” “有啊,上次从墓地回烯烬山庄,不是和你一起骑过?而且平常也经常看到别人骑。”她努力夹住马月复,以免被这越来越刺激的速度抛下去。 懊死的!她根本没骑过马! “快停下!”严砜几乎是用吼的,“天哪。”严砜不觉背脊发寒,“快停下!” “停?怎么停?”马儿被她夹痛,跑得更卖力,她终于有些紧张,“它自己不会停吗?我和它无法沟通,你快叫它停啊!” “天哪。”败给她。 “不要夹马月复。”他疾呼。 “不夹住就被它摔下去了。”她开始怀疑他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心疼她骑的马。 “你夹痛它,它只会把你摔得更痛!”他没好气地吼道,“该死!拉住缰绳!” “缰绳?哪根是缰绳?这根吗?”她拉住手中的缰绳,但用力过猛,骏马发出嘶鸣,前肢腾空乱蹬,极力甩开主人的束缚,巫尘微毫无招架地被甩出去。 “小心!”严砜随即跃离马背,在半空中将她稳稳接住,旋身落地。看着怀中微慌失措的巫尘微,松了口气。 “还有什么是你从未试过的,你最好一次告诉我。”他无奈叹气。没有喝过酒,却喝醉了才告诉他是第一次喝;没有骑过马,又在摔下马时告诉他从未骑过。总是让他措手不及。 她的双臂自然至极地垂挂在他的颈上,如此贴近的感受到他胸膛强劲的跳动,他呼出的气息,他紧张的懊恼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湖流窜,暖暖的,很甜蜜。 “还有什么是从未试过?”她喃喃重复,偏头思索。 他点头,“一次告诉我,免得猝不及防。”看她的样子,似乎还很多。 她轻轻一笑,忽然仰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跳开去,看着愣怔中的严砜,轻咬娇唇,说:“亲吻,之前也从未试过。” 唇上稍纵即逝的柔软,轻易撼动了心弦,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她究竟知不知道,这貌似不经意的温柔,或许会让人贪恋一世?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不是随便找人试得。”他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他必须要她保证,她不会心血来潮又和别的男人尝试。例如戈鶼,那么他绝不会任她轻松退开,甚至让她尝试更深切。也许戈鶼有一词真的用对了:对手。 从她第一次在墓地出现,他就该有所觉悟,这个女人,已经在心上烙下了什么。 巫尘微含笑地眨了眨眸,“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仓若水?” 什么跟什么?“这跟若水有什么关系?”他蹙眉,盯着她事不关己般的笑靥。 “那么你在介怀什么?我们两个,一个未娶,一个未嫁,都不吃亏。除非你和仓若水已约定终身,你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和若水约定终身,并要成亲的那个,是刑玥。”他提醒,“如果刑玥没死,我现在,应该称她一声嫂子。”也许从一开始,对仓若水更多的是一种惊艳和怜惜,于是当她选择嫁给刑玥,他能那样坦然祝福。直到眼前这个女人出现,那一刻,他才发现,心底有一根弦,原来从未撼动。他想要牢牢抓住她,不能让给任何人。 “但今天早晨,我看仓若水看你的眼神,却是含情脉脉,可不像嫂子看叔叔的神情。”她转身走到那匹受惊的马身边,轻抚它滑顺的鬃毛,它应该不会摔下她两次吧。 “今天早晨?我还以为,你光是看上官忻臾的花容月貌就够了。”他轻讽,还有戈鶼,虽然她似乎没有给他好脸色,但他势在必得的轻狂却很碍眼。 他看着她漫不经心地走开,似乎刚才短暂的亲吻,只是不经意的恶作剧。他或许该让她有所觉悟。 “说到上官忻臾那个怪胎,真是血怪人也怪。明明美得倾国倾城,偏偏要拿个面具示人,我原还以为,他脸上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她没心没肺地说着,踩上马蹬,欲再次上马。 好一个倾国倾城,她似乎总喜欢把形容女子的词句用在上官忻臾身上,还理所当然。严砜准备再回讽她两句,见她的动作,吓得不轻,“你又要干什么!”他上前按住她,拖住马缰。 “去白云山啊。” “你还准备骑马?”刚才没让她摔在地上,是不是反而让她放肆? “还是说你觉得步行比较惬意?”她回头无辜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急,我倒也不介意,半年的时间,大概能够来回。” 他突然有种翻白眼的冲动,“戈鶼说得没错,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会让你知道怕。被摔下来一次,难道你都没长记性吗?” “难道它还会把我摔下来?”老实说,她真的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而且刚才那一摔,也并没有把她摔疼呐,她甚至有些期待的想。 这次他真的翻了个白眼,“难道她跟你讲了它不会再把你摔下来?” 她看了看马儿无辜的眼,讷讷地道:“就算它说了,我也听不懂马语啊。” 叹了口气,他道:“刚才你勒疼了它,现在骑上去,它只会更拼命地甩下你。” 她眨了眨眼,“但你还是会救我的,不是吗?” 他顿了顿,无奈开口:“那我会比它更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不问道理地纵容她的随心所欲。 她眉眼微弯,笑得灿烂,“那没办法了,我只好骑你那匹了,它看起来似乎温驯多了。”她抬步走到他的坐骑前。 他的马温驯?要知道这匹抱月驹野性骄狂,连刑玥都屡屡被它摔下。自被他驯服后,便只认一个主人,他人骑上,定要被甩下。上次她能安坐马上,或许是因他引她上马,它才没了敌意。但若她要驾驭奔驰,只怕“温驯”二字,她要重新认知。 “好吧,上马。”他说,助她轻松上了马背。马儿防备地跃起前足,严砜随即跃上,落在她背后,骏马嘶鸣,安然平复,缓缓踱了两步。 “你做什么?”巫尘微顿了顿,感受到身后紧贴的灼热。 “在你学会骑马之前,我不认为你适合独自骑马。”他说,左臂环至她身前,拉住马缰。 “可……那匹马怎么办?” “这儿离山庄不远,它会自己回去,如果被他人截了去,那也是它的缘分,比被你不知天高地厚的折腾好。”说着马鞭落下,霎时尘土飞扬。 银铃般的笑声再次肆意流泻林间,轻风中,她说:“严砜,这样下去,我会爱上你的。” 背后的身躯倏然一僵,她感觉到那遽然的心跳烫灼背脊。可惜看不到他的表情,那一定很有趣。 夕阳沉落,转换星辰。 严砜在一间客栈前将马停下,却发现巫尘微已在怀里安睡,娇柔的菱唇还悬着一抹清甜的笑意。他温然一笑,原想她从不骑马,如此长途跋涉,必然颠簸疲累,故而放缓了马速,不曾想她竟在马上梦起了周公。 客栈的伙计适时出来相迎,略显稚女敕但机灵的面孔堆着谄媚,“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严砜下马,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温柔将巫尘微抱下来,“给我两间上房。” “两间?”伙计牵过马,笑道,“客官,别玩了,夫妇二人何必如此麻烦?一间不就够了,依我看,客官今夜也不想放手了。” 严砜看了看怀里似是睡得更为安稳的巫尘微,淡淡一笑,“我想你弄错了,她不是我妻子。”至少目前不是。 “我看也差不多了,”客栈伙计道,“老实跟您说吧,客官,今天小店已经客满了,只剩一间上房,客官不如将就将就,先让这位姑娘睡踏实了。” 严砜顿了顿,虽然这小子说话没两句正紧,但最后一句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好吧,前面带路。” “好嘞,”伙计立时笑逐颜开,“我先让人将您的马牵去马槽喂饱了,这可是匹好马呢。” 第七章 森迄飞扬 “这几日也不知何故,镇上来了不少江湖人,听说都是去烯烬山庄为那个烙月刀客刑玥报仇的。”伙计引领严砜往客栈内走,一边喋喋道,“我还听说,若谁杀了烯烬山庄庄主,山庄就归谁所有,包括天下第一美人仓若水。对了,客官看起来也是江湖中人,难道也是为此事而来?” 严砜不语,面色转而沉冷,脚步依然沉稳。双臂微微收紧,看来她这一觉,是不能平静地睡下去了。 “看来又不像,”无人搭话,伙计依然自说自话,“从客官来时的方向看,去向刚好相反,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上烯烬山庄挑战失败,被打下山来了。严砜手下的青山绿水,森迄飞扬,都是个中高手,很多大侠就是因为这几人,连烯烬山庄的门都进不了。” “严砜!”正当伙计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时,一声大喝阻断了他的笑声,“老子还没上烯烬山庄找你,你竟然出了山庄送上门来找死?!今天就让你瞧瞧薛爷虎头刀的厉害!看刀!”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音,一柄厚实宽平的大刀飞身袭来,严砜始终镇定自如,见势将巫尘微抛至半空,拔出捻风剑,轻松挡回一击,旋身稳稳接住巫尘微。 “妈呀,他就是严砜?”客栈伙计暗叫不妙,什么叫引狼入室他这回算是领教了,偏偏这室中还有一群对这只狼虎视眈眈的饿狗。三十六计走为上。 薛虎踉跄退了数步,狼狈稳住重心,却仍不甘心,恰时客栈内的人也闻声涌出,见是严砜,均纷纷亮出随身兵器。 一个蓝衫剑客道:“严大庄主,欢迎啊,你既然来了,也就省得我们找上门了,不过怎么还抱着一个女人呢?好像不是仓若水啊,啧啧,严庄主可真是风流啊。就是不知,这位姑娘与仓若水相比,谁更销魂。” 睡梦中的女人动了动,严砜冷冷一笑,透着寒意,“蓝士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舌头,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蓝士齐微微一僵,眯起豹眼,“别废话了,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严砜吗?今天我就要你的命!”说完便提剑刺来,众人亦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拥而上。 严砜并不放在眼里,正欲还以颜色,两道黑影掠身而至,挡在严砜身前。 “这些人不劳庄主亲自动手,让属下应付。” 来着不是别人,正是烯烬山庄的森迄飞扬。他不是让他二人去查刑玥的事?另附一句,没有线索不准回庄。而今他们却和这些武林中人混在一起。严砜虽感意外,但以他二人的武功,对付这群好事之徒,倒是绰绰有余。 刀剑激烈交灼,虽是众寡分明的景况,森迄飞扬却应对自如,但跌跌撞撞铿铿锵锵的声响以及严砜为避开时而掠过的明枪暗箭移动的步伐,还是惊动了兀自沉睡的人。 “好吵。”巫尘微懒懒睁开星眸。 “舍得醒了?” 头顶传来揶揄的声音,她看着严砜,发觉自己再次落入他怀里。不妙了,如果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情势使然,那么第三次,大概就会变成理所当然了,没有什么理由,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那样自然而然。他,有这样的觉悟吗?要知道,被巫女看上的男人,通常没有太多选择。 漫不经心地别过眼,看向打斗的众人,“他们纠缠不休的,到底在干什么?” “听说取了我的命,便人财两得。”严砜说。 “什么人财两得?” “烯烬山庄,和仓若水。” “竟用你的东西,收买你的命,也算是高明到家了。”巫尘微不以为然地嗤了声,“那两名黑衣人又是什么人?” “烯烬山庄的森迄飞扬。” “原来他们就是森迄飞扬,看他们的剑法,比青山绿水还高出许多。”她绝不是记仇,青山的剑法虽凌厉非常,但绿水那丫头就冲了点,包括她的剑法也横冲直撞少了许多变化,她虽不懂武功,但从视觉的感官而言,绿水的确略逊一筹。然而基本上,她也算是个可爱的丫头。 严砜但笑不语,并不评断。青山、绿水、森迄、飞扬都是祖父旧部后代中的佼佼者,对严家绝对忠诚。 “喂,严砜,你还不把我放下来吗?”其实她问了一个不怎么厚道的问题,如果要下来,她自己完全可以跳下来,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如果觉得舒服,就这样呆着吧。”就像玩一场欲罢不能的游戏,谁也不愿先喊停。 巫尘微攀着他的颈,他突然有种危险的预感,却又有些期待,这回她却凑到他耳边,暧昧地轻语:“你就不怕我一辈子都不下来,缠着你?” 他曜黑的眸底在暗淡的灯火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在她耳边回赠了一句:“不怕。” “话,可是你说的。”她侧头想看清他的眼眸,娇唇却在一刹轻刷过他唇畔。他心底不禁一动,不可避免想起晌午她恶作剧的柔软。 “我说的。”他轻答,重又覆上她的柔软,便不再是浅尝即止。如果这只是她心血来潮的游戏,那么他,绝不会让它这样结束。 她微愕,却放纵享受这从未体味的甜美。 客栈昏黄的灯笼晕散着柔柔的辉光,刀光剑影仍不休不止,树下的两人却浑然傲伫于世外般,安然品尝着彼此的温柔。 “我们打得这么累,严砜那小子在干什么!”薛虎被飞扬一脚踹开,倒在地上无力喘息,竟看到严砜好不自在地和女人亲热,愤忿不平道。 众人抽空往事件主角瞟了一眼,均觉打得无趣。飞扬转头望去,却突然觉得很有趣。 “我们连这他们两个都打不过,严砜仍分毫无伤,今天恐怕是无法取那小子性命了。”蓝士齐说。 “还是撤吧。”另一人提议。 “有道理。” “撤!” 众人顷刻作鸟兽散去,森迄与飞扬相视一眼,倒也不追,转身看向主子似乎仍无意抽身,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女人是谁?”森迄偏头凑到飞扬耳边,压低声音问。 飞扬正努力想看清巫尘微的样貌,最后眯着眼,点了点头,同样将嘴凑到森迄耳边,森迄以为有了答案,拉长了脖子听。 “不知道。”飞扬轻声说,又继续眯眼继续看戏。啧啧,庄主真是投入啊,完全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不能自拔。 森迄白了他一眼,“那你点头做什么?我还以为你知道了。” “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我算看出来了,庄主已经被这女人勾得三魂少了七魄了。” “什么?”森迄不觉提高了声调。 “我是说,庄主爱上这个女人了。” “什么?!”这回森迄是喊了出来,“怎么可能?这女人……唔……” 飞扬及时封住他的嘴,但终究还是让沉醉的两人找回理智,飞扬只好干笑着对上严砜仍未散尽颇有些懊恼的黑眸。 巫尘微把脸埋进他怀里,死也不肯抬起来,闷声埋怨:“好丢脸,太丢脸了,说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睡着了。” 严砜漾起一个几乎把飞扬灭掉的轻笑,“好吧,你睡着了。” 客栈老板从里头怯怯地探出脑袋,看到原先的客人都走光了,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的客房,还要吗?” “当然要。”严砜说,依然带笑,“这里的损失,我加倍赔给你,还有,今晚这间客栈我包下了,我不希望有第五个客人。” “当然当然,”老板闻言从里头猫出来,“几位客官快请进,虽然这里被这些刀啊剑的毁得一片狼藉,但是我们客房可是相当舒适,而且完全没有损毁,包你们住得舒服。我呆会让厨房再为你们预备些小菜……” 几人在老板喋喋不休间进了客栈,严砜上楼进了客房,轻手将巫尘微放在床上,巫尘微一转将自己连头到脚卷入锦被,便再也不动,似乎真的睡着。 严砜笑着靠向一旁的床柱,揶揄道:“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不用害羞了。” “你不是活生生的人一个?出去啦,我要睡了。”虽不否认害羞的字眼,但也绝不能被他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惨样。真是奇怪,亲吻的又不止她一个,为什么他可以还那样轻松自若地揶揄她?难道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 他俯,手肘撑在锦被两边,将她困住,或许感觉到他的重量,锦被里顿时没了动静,但听得出她急促的呼吸,他笑意更浓,“你确定?我如果出去了,你今晚睡得着吗?” 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以她现在心跳的速度,和身体的状态,已经到了精神紧绷的极限,但是,她巫尘微还从没有过睡不着的历史…… “如果睡着了,说不定又会滚下床,我也会担心呐。”他叹息着,巫尘微已经分不清楚他是担心多一点,还是取笑多一点。 “严砜,你不要太过分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艰难,“那种事……那种事未免太快了吧……” “那种事?”他几乎忍不住笑意,总见她随性而为,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似乎什么都化不淡她的悠然笑容,似乎什么任性的行为都那么理所当然,没想到,她也会害臊,会耍赖,会方寸大乱。他刻意压缓了声线,语调暧昧,“你该不会……是想到那种事了吧?原来你在期待那种事啊,唔……第一次亲吻已经试过了,想试试其他的?” 恼羞成怒恼羞成怒!巫尘微猛地掀开蒙在头上的锦被,终于呼吸到新的空气,但触到眼前放大的灼灼轻笑的眼,又感到一阵窒息。 “你都跑到我床上了,还赖着不走,不是在想那种事是什么?”她低声抱怨,“还以为是君子,居然这么无赖。” “我从不是君子,”她嫣红的面颊,娇俏无比,他抚开她微显凌乱的发丝,声音喑哑,“至少在你面前不是。” 说着,他的唇又欺了下来,轻辗慢辙,几乎融化她的双唇,也烈灼他自己。 她只能任由脑海再次焚烧成灰,一片空白,就如掉进一个幽邃无底的深渊,明知是错,却身不由己,甘心沉沦。 当她以为真的要沉沦时,他却退开去,鼻息依然抚过她鼻尖,呼吸早已乱了节奏,灼灼的眼睛似乎蒙上一层薄雾,就那样久久看着她微颤迷醉的眼睑,她不会知道,他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逼自己停下。本只想逗逗她,却连自己也玩了进去。 终于在她微凉的鼻尖轻轻啄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在她身边躺下,仍把她拥在怀里,宠溺地轻笑,“睡吧,至少今晚,我不会做那种事。” 巫尘微怔怔地任他拥在怀里,“但是,你还是要在这里过夜。” “我可不想明早在床底下找人。”手轻轻划过她微肿的红唇,他揶揄地说。 他眼中的温柔宠溺,真令人眷恋,她想,她大概完了。 第八章 墓地之谲 “庄主昨夜进去,就一直没出来?”鸟儿再次啼唱树梢,天际洒下微微白肚。森迄飞扬有些鬼祟地徘徊在客房外。 “好像是。”相对于森迄一脸沉重,飞扬却相当轻松,“我倒要仔仔细细看清楚,未来庄主夫人的真面目。” “未来庄主夫人?不要开玩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庄主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森迄说。 “逢场作戏?你见过庄主哪次逢场作戏做一整夜的吗?”飞扬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 “是没有,但是,庄主怎么会这么糊涂,随便一个女人就……”森迄皱着眉,话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他口中的糊涂人绝对清醒地出现在他眼前,脸色十分不悦。严砜有着习武之人天生的睡眠体质,一旦有所动静便极易惊醒,何况昨夜他根本无法成眠,他发现他实在是用一种极为自虐的方式在考验自己的定力。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两个竟然有三姑六婆的潜质?”严砜冷眼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 “呃……庄主,我们也是关心你。”飞扬反应还算快,既然蒙混不过去,就大方地承认,反正他家的三姑六婆也不少,有时候还觉得她们挺可爱的。 “哦?是吗?那么,我让你们查的事情,有什么收获?” “那个……”飞扬搔了搔头,庄主让他们查出杀害刑玥的真凶,但所有人指认庄主才是凶手,他们当然是愿意相信庄主的,但如此一来,追查起来却十分棘手。 “我们把所有与刑大侠有仇怨的人都详查了一遍,他们基本上都没有收到喜帖,或者即使收了也没有上烯烬上庄,而且都有证人。既然没有上烯烬山庄,就不可能杀人,也不可能……” “我不想听废话。”严砜冷冷打断。 原来是废话啊,飞扬点点头,“啊,对了,经过我和森迄的深入打探,有一个奇怪的消息。”不想听废话,就说说奇闻轶事,虽然是道听途说。 “说。”严砜有些不耐。 “庄主可曾记得,八年前和刑大侠联手共除夺命杀手海云天?” 又是夺命杀手?先前巫尘微也提过,难道这件事真的与夺命杀手有关?他记得当时海云天的确是已经死了。 飞扬继续说道:“听说当年海云天死后,不久他的妻子也殉情了,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却在那之后销声匿迹了,连海云天和他妻子的坟墓也常年杂草丛生,无人问津。更奇怪的是,一个月前,却突然有人拜祭过了,坟头的杂草也被一一清除干净。” 严砜蹙眉,也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事也值得拿出来说,不过是当地农人大惊小敝罢了,”森迄不客气地泼他冷水,“身为杀手的儿女,父母都死了,当然不可能留在那里等着仇人追杀,销声匿迹没什么奇怪的,八年后事情基本上平淡下来了,突然想去敬敬孝心,更没什么大惊小敝。” “但为何偏偏是一个月前刑大侠死后?总觉得有些太巧合了。”飞扬倒也不争辩,只是耸耸肩随口说道。 “海云天的墓地,你去过吗?”声音是自严砜身后传来,巫尘微缓缓走出来,有些慵懒,但毕竟是醒了。 飞扬先是愣了愣,不懂她干吗关心那个死人墓地,“去是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普通的祭品和一些香烛冥钱,不过,好像有点新的血迹,大概是鸡血。”他老实地答。 巫尘微微微一笑,“你的观察力还挺敏锐的。” 严砜侧身看着她,“你觉得有可疑?” 她不答,继续问飞扬:“那墓地离这远不远?” “倒也不远,抄捷径的话,就两三天的路程。”飞扬答。 巫尘微转身对严砜说:“不如我们去看看海云天。” “你觉得一个三五年才有人拜祭的坟丘能告诉你什么吗?”严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要去了才知道。”说完浅浅一笑,转身下楼觅食去了。 “庄主,”飞扬迟疑道,“还要去海云天的墓地吗?” “大概是了。”严砜说,也朝楼下走去。 “但是那个墓地我们已经去看过了,再去一次不是多此一举吗?难道她去看看就会有所不同?”森迄说,希望庄主不要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就算查不出什么,也无所谓,她不去,是不会甘心的。”严砜淡淡地说。 森迄听罢眉头纠结,“庄主,你是庄主,干吗顺着那女人?” 严砜停住,眯眼望着森迄,目光有些高深莫测的危险。 飞扬赶忙打着圆场:“庄主这是心疼夫人,不想扫夫人的兴嘛,森迄你真不懂情趣。” 森迄觉得这话更刺耳,但又不敢说什么。 严砜略微满意,点了点头,率先下楼了。 “你乱叫什么呢,什么夫人夫人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底细呢。”森迄不满地瞪了眼飞扬。 “我这不正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吗?”飞扬不以为意地说,“再说庄主都没意见呢,你跟我急什么。”说完甩了甩手,下楼去了。 第九章 庄主之翼 昨晚被严砜折腾了一夜,连温饱大事都给忘了,早晨才觉得饥肠辘辘。原来再温柔的男人也填不了肚子,还是清粥油条比较实际。 飞扬怔怔地看着巫尘微实在称不上雅致的食相,须臾便将一碗清粥喝了个底朝天。严砜将面前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又让伙计多盛上几碗。她也不说谢,拿过碗便不客气地大啖起来。 飞扬嘿嘿干笑了两声,“夫人的胃口可真好啊。” 巫尘微停住,抬头看了看飞扬,四周梭巡一番,最后把视线定在严砜身上,“他是跟我说话吗?” 严砜微微勾起嘴角,“这里胃口最好的,似乎的确是你。” “他、他叫我夫人?”哪门子夫人?她什么时候成婚了,被冠上这种头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严砜微微蹙眉思索,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先习惯了也好。” 飞扬抖着肩贼笑,巫尘微瞪大眼,什么叫先习惯了也好? “他没事习惯这些莫名其妙的做什么?哪门子夫人,大清早就乱叫。”嘀咕了两句,又低头开始掠扫桌上的食物。 “不是‘哪门子’夫人,是烯烬山庄庄主夫人。”飞扬更正道。 一口热粥硬生生哽在咽喉,巫尘微呛得不轻,猛咳起来。 严砜含笑地拍着她的背。 她抬头狠狠盯着他无辜的眼,艰难挤出几个字:“烯烬山庄、庄主夫人?” 好吧,她承认这个男人她的确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但是,那家伙的思维跳跃得是不是太快?她还没有好好衡量过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无怨无悔抛弃随性所致、随遇而安的自在天涯,竟就被这么个沉重的头衔砸个正着。 “听起来挺顺耳的,不是吗?”严砜好笑地擦掉她唇边的汤渍。 “顺、耳?”她用力地眨着眸,突然觉得他的温柔像是地狱最可怕的阴谋,不客气地挥开他的手掌,她瞪他,“你到底那只耳朵觉得顺了?左边还是右边?要不要干脆割下来清理清理?” “不得对庄主无理!”森迄见状沉喝。 “森迄。”严砜淡淡制住他,高深莫测地望着巫尘微饱含怒意的眸子,“不是说一辈子都不想下来吗?怎么?后悔了?恐怕,来不及了。” “那、那是两码事。”原来她昨天就掉进他理所当然的温柔陷阱,觉得气氛刚好,觉得心情刚好,竟就那样说出那样不知天高地厚不顾后果的话,当时竟还觉得飞上天堂,原来是掉进一个比较华丽的陷阱,现在才感觉到将要被困的危机感。 他唇角勾起轻弧,“怎么会是两码事?如果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怎么一辈子?” 她豁然站起身,不无认真地说:“我巫尘微行事,向来不在乎什么名正言顺还是离经叛道。如果你想用什么名分之类的头衔来束缚我的话,那么很抱歉,我想我要让你失望了。” 从来不在乎名正言顺还是离经叛道吗?那的确是她。 “呃……夫人……”飞扬干笑着想要缓和气氛。 巫尘微飞速地瞪向他,“你,叫我巫姑娘也可以,叫我尘微也无所谓,就是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两个字,否则,我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说完她转身欲走,手却被一个大掌握住,力道不大,却成功让她停住。 严砜缓缓抬起那双偃夜般的幽邃黑眸,那里有抹幽不莫测的光华,掳获了她略显慌乱的视线,他轻轻开口:“我从不想束缚你野性的脚步,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送你一对翅膀。” 巫尘微彻底傻住,如果这是陷阱,抽身似乎也已经迟了,她知道即使真有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所在。 第十章 尘风夜色 “什么女人啊,连马都不会骑,怎么配得上庄主。”一行人终于上了路,巫尘微仍与严砜共乘,两人悠然自在得像是游山玩水,森迄对此极为不满,但也只能对飞扬小声嘀咕。 飞扬却不以为然,甚至是乐见其成的轻松,“我看庄主挺满意她不会骑马的。” “飞扬,难道你真认为她能成为我们的庄主夫人?” “你以为呢?”飞扬笑道,像谈论天气般,“啊,很久没见庄主这样笑了,不简单呐。” 森迄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飞扬将马拉近两人,“庄主,穿过这个树林,再翻过一座山,差不多就到海云天夫妇的墓地了,不过今晚可能就得在这树林里露宿一夜了,天色渐晚,这一路大概不会有人家了。” 不等严砜有所反应,巫尘微偏头嫣然一笑,“好啊,我看这林子也清悠得很,” 严砜蹙眉,揶揄道:“看来比起高床暖枕,这荒山野岭更得你钟爱。” 她仍是轻笑,悠然靠进他坚厚宽实的胸膛,微仰起脸,学他揶揄的调调:“看来,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他看着她纯粹无华的轻笑,感受到怀中无可替代的温软。 了解吗? 或许,她仍是一个谜。而他却陷入这谜里,没了退路。 “就到前边休息吧。” “是,庄主。” 明月悬空,稀星散漫,万籁俱歇,清风潇潇,营火燃燃,偶尔几只飞蛾循光而至,固执地蹿入火苗,燃成灰烬。 巫尘微懒懒地靠着树旁的青石,她那柄短刀果然失了用武之地,严砜仅是在某棵倒霉没有挨过寒冬的枯树前稍停,然后,抽出那柄随身的捻风剑,纵身在枯桠中穿梭而过,再次落地,与足尖一同落下的,还有满地干枝。 飞扬在一旁大拍其掌道:“好剑法。” 森迄冷冷瞟了他一眼说:“快把柴捡起来生火吧,好好一把捻风剑用来砍柴,有什么好的。”然后给了巫尘微一个不善的白眼。拜托,又不是她让他用捻风剑劈柴的,只是,也不反对就是了,难道用来杀人的剑才叫好剑吗? 轻托粉腮,她半眯星眸望着坐于青石上的严砜。 “严砜,吹曲笛子听听吧。”声线慵懒随性。 严砜微讶垂眸,月光照在她恬然的侧脸,他轻问:“吹笛?” “听刑玥说,你吹的笛,比起仓若水的琴音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二人常常琴笛相和,畅快得很。怎么?现在没有仓若水奏琴,你也不愿吹笛了吗?”她懒懒道,语气中有些别的什么味道。 严砜轻笑,“但是,现在没有笛子。” 她巧然漾起柔弧,“这个简单。”她反手在身后一抓,再次伸到他眼前,手中却多了一支青翠玉笛,“用这个。” 严砜愣了愣,微蹙起眉,“之前,没见你身上有这个。” 她笑了笑,“这个你就不用管了。”难道一个女巫,连一只笛子都搞不定? 他望着她期待的水眸,伸手接过玉笛,偃夜般的眸子深邃黯淡,“刑玥有没有告诉你,最初我的笛,是与他的萧相和?” 自然是说了,他的笛,也同刑玥一同埋葬。 她轻轻侧身,懒懒趴在他膝上,羽睫微张轻合,柔声说:“那么,现在既没有萧和,也没有琴称,你愿意,只吹给我听吗?” 他低头看着她,月色透过树影在她柔和的脸庞流泻出斑驳的光影,将她眸中的醉意,淡淡的笑意笼上一层薄薄的氤氲,他深邃的眼全然被温柔占据,轻轻将玉笛移至唇边,悠然的清音在林间缓缓飘旋,叶荡清风,簌簌和着笛音。 她唇边笑意更浓,这个男人,总能给她一种自在之外的安定与迷醉,他的眼神他的眉眼他的手指都好像蕴藏魔法,扰乱她灵魂的节拍欲罢不能,如果在这之前,她孤影天涯是一种自在,那么这之后若离开这个男人,她知道那会是一种蚀骨的孤独,原来人一旦有了牵挂,会心甘情愿舍弃自由,将自己捆绑也觉得是幸福,即使这样的月夜,枕在他膝上,静静听着这样的笛曲,也暗暗期望是一种永恒。 她满足地阖上双眸,渐渐入眠。严砜解下紫袍,盖在她单薄的身上。修长的指停在她被夜风吹凉的脸颊,温柔地摩挲了两下,靠着一旁的树干,就那样静静凝视着安睡的她。 森迄飞扬靠着较远的大树,神情迥然,却都默契地不去打扰。 “或许,你说得对。”森迄低声叹道。 飞扬除了笑,仍是笑。 夜凉如水,月挂当空,风停叶静,已逾子夜。不疾不徐也赶了一天路,几人皆已入睡。 “啊!”巫尘微猛地尖叫一声惊醒,抖落肩上紫袍。 严砜最先醒了,森迄飞扬也随之清醒。 “怎么了?”严砜急问。 “痛……”她揉着脚踝。 月色中,蛇影磷光闪动,严砜果断地拔剑,出鞘的同时飞剑而出,斩中七寸。 飞扬走过去细看,“还好,这蛇没毒。” 严砜松了口气,在巫尘微身边蹲下,轻褪鞋袜,洁白的足踝上,烙着两颗深深的齿印,缓缓渗出少许血来。 “血是鲜红色,的确没毒。”飞扬说。 “把药给我。”严砜从衣袍上撕下一截布条,为她扎好伤口,蹙眉问:“还痛吗?” 巫尘微摇头,“好像不痛了。” 他看着她,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脸,“怎么样?荒山野岭是很清悠,但蛇狼虎豹也能把你吃掉。你完全不懂武功,而且一睡着便毫无警觉。” “都是你的笛吹得太好了,害我忘了设结界。”她埋怨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眼中的疼惜让人窒息。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他将她拥入怀里,声音低哑。 她静静地任他拥着,这是什么状况?只不过被蛇咬了一口,竟让他这样心疼。而被疼惜的感觉,似乎可以随手抛弃伪装的坚强,疼痛也是一种甜蜜。 林间突兀的卷起凛风,绿叶因风飘落,引来一阵寒意。 “庄主,不对劲。”飞扬敏锐地提剑护在严砜身前。 火光跳跃处,七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如树魅般屹于暗处,手持利剑,面无表情,却隐透一股森寒的杀气。 “你们要干什么?”森迄喝道。 几名大汉依旧不答,目光呆滞,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啊?”森迄与飞扬互望一眼。 “是死人。”巫尘微让严砜扶起身,淡淡给了他答案。 “死人?”飞扬不觉更加阴森。 突然,刺耳的琵琶声从远处传来,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一曲幽怨琵琶却奏出排山倒海之势,如发号施令般。 七个被巫尘微称为死人的黑衣刺客挥起手中利剑,粗声嘶吼着朝严砜杀过来,剑法凌厉非常,招招杀机。巫尘微怕被剑光闪到,旋身躲到严砜身后。 “你还说是死人?”森迄不予苟同地冷哼了声,拔出冷剑,与飞扬一同飞身上前相抗, 刺客功力不弱,每次出招都如狂风扫叶,大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决心,让人防不胜防,森迄也不手软,使出一招劈山剑,命中一名刺客心脏,刺客血流如注,却仍面无表情,挥剑还击,丝毫不受影响。森迄怔在当场,幸得飞扬默契地化开那致命一击。 其余刺客没了阻拦,冲严砜和巫尘微这边杀来。严砜将巫尘微挡至身后,旋身抽起地上的捻风剑,乘风沐夜,剑花如雨,巫尘微只觉血色残月溅得一地,却不见剑影,然而明明已被捻风剑挑得千疮百孔的刺客,却愈战愈勇,体力丝毫不见衰减,连吃痛的哀嚎也未曾听见。 “没用的,他们根本不会痛,也不会再死,啊——”巫尘微喊道,一名刺客趁空跃至她面前,脸被划伤数处,眼中还淌下腥暗的黑血,纵是与无数鬼魂打过交道的巫尘微也觉心惊,慌忙逃窜。 严砜仓怆拧身,惊然挪动双足,飞身刺中那人后心,但没用,刺客仍不为所动地紧追巫尘微慌乱嫌恶的身影,眼见巫尘微已来不及躲开凌厉剑光,情急之下,严砜只能掠至她身前,赤手截住剑锋。 “啊,你的手!”巫尘微转过身惊呼,只见剑锋被鲜血染红。 “别管了,他伤不了我,你快走。”严砜厉声道,握掌一折,震断剑锋,旋即踢开黑衣人,那人飞开丈余倒地,却仍站了起来。 “走?严砜,你最好知道,我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她冲口喊道,含着霸道的执拗,他回眸望了她一眼,又复杂地移开。 刺客陆续团团围攻而上,森迄飞扬只能吃力抵挡,严砜的体力也逐渐削弱,他意识到这样下去等同坐以待毙,却又无法抽身,一旦他稍离半步,利剑或许就在下一秒插入完全不懂武功的巫尘微的胸膛,那是他不敢冒的险。 琵琶声弦弦震耳,愈奏愈急,几乎刺穿耳膜。 “白姑娘,这琵琶弹得也太难听了吧。”忽然,一袭白影掠过树梢,承着月光轻轻落在某棵不知名的树上,淡淡开口,“我还以为,魑魅宫的千里传音已经够难听了。” 对面的树影抖瑟轻摇,隐逸其中的艳红身影微微一怔,冷哼了声:“戈鶼,这事与你无干,少管闲事。” “是否无干,由我说了算。”戈鶼冷笑了声,轻点树梢,袭向那红色艳影,红影飞身躲开,火焰般曼妙的身姿暴露在夜空之中,手中轻弄的白玉琵琶散发着莹润光泽。 瓣鶼轻勾冷弧,再次欺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挑断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七名刺客木然停止了厮杀,几秒后,同时倒地,形如死尸。红衣女子顿时激怒,凌然向戈鶼袭去,戈鶼接二连三轻松闪过,应对自如,夜空中,只剩红白两道身影相持纠缠。 森迄在倒下的刺客身边蹲下,尸体已经冰冷,显然是死了很久,他不觉抬头怪异地望了眼巫尘微。 但巫尘微对尸体却全无兴趣,疾步走到严砜身边,“你的手流了很多血,怎么样了?” 严砜摇头,看她一脸急切。 “剑放下,手给我看。”她说。不等他动作,她已夺了他手里的剑,掰开他手掌。 “还好没毒,药呢?”再一次,不等他动作,她自他怀里掏出药,利落地从衣袂撕下布条,“现在好了,我伤了脚,你伤了手,真是患难与共。” “这只是小伤。”他笑看她小心处理着他的伤口。 她抬头瞄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落在他手上,“你还笑得出来?严砜,我可不要一个残废。” 他笑意更浓,反握住她的柔荑,“但是我要。” 此时,空中的拼斗终于分出胜负,“戈鶼,你坏我好事,我不会放过你的。”红衣女子撂下这句话,消失在夜色中。 瓣鶼仍是不知死活地轻笑,收剑,轻松落地。 严砜挡住他走近巫尘微的脚步,“戈鶼,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必了,我不是为你来的。”戈鶼暂且停住脚步,看着他,“反正我和你,也不会是朋友。” 巫尘微从严砜身后走出来,“你认识刚才那个女人。”这话不是问句,是肯定。 瓣鶼笑道:“你们不是要去白云山吗?怎么,对白云山一无所知也敢去?微儿,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势必有讽刺的嫌疑,但这是戈鶼说的,是戈鶼对巫尘微说的,便毫无疑问是一种坦荡的褒奖。他就是喜欢她的无所畏惧无所拘束,不用知道要面对的危恐,只是随遇而安的态度,似乎生死对她而言,也不过如此这般。而他,戈鶼,会扫平她面前的危险和障碍。 “她就是白石药人的女儿,白潋。”戈鶼接着说,“而她带来的这些黑衣人,就是传说中的‘死士’。这些恶心的家伙,本来早就死了,只是受药物控制,成为行尸,且功力增强十倍,只有白石和白潋可以控制他们。” “怪不得怎么杀也不死。”飞扬叹道。 “真的是死人……”森迄暗忖。 “白石药人还有个女儿吗?为何从没听说过?”飞扬点了点额头,“据说白石药人对女人从不感兴趣,只对药痴迷。” “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谁也不知道。”戈鶼懒懒地说,“白云山是武林禁地,凡闯禁地者,都被白石变成死士。传说山上除了白石,就只有这些死士。但几个月前,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善于用毒并能控制死士的魔女,自称是白石药人的女儿白潋,想必不会错,试问除了白石的女儿,哪家姑娘这么喜欢和死士毒药为伍?” “烯烬山庄与白云山素无瓜葛,她为何要来袭击庄主?”森迄追问。 “这就与我无干了,我也不感兴趣。”戈鶼瞄了他一眼,不以为然。 “那你来做什么?”森迄觉得这话煞是刺耳,既然非友即为敌,他也用不着客气。 “我是为了她,才来的。”他明确地占有性地指了指巫尘微。 “她?”森迄皱眉。 飞扬笑道:“没想到戈宫主对我们庄主夫人这么感兴趣,大半夜来这荒山野岭英雄救美。” “庄主夫人?”戈鶼敛去笑意,不置信地望着巫尘微不想争辩的眸,盈盈火光在她眸底不安分地跃动,但依然有种平淡让她看来不以为然。 “微儿,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巫尘微耸了耸肩,淡然道:“我会不会成为烯烬山庄的庄主夫人,这很难说,但我一定不会成为魑魅宫的宫主夫人,因为我爱上了严砜,这是事实。” “什么?你爱上了严砜?!”你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把她爱上了他这种话说出来,毫不在乎会伤到他,也毫不羞涩她爱的那个人就在身旁。他曾以为,爱这个字,对巫尘微而言,是需要时间慢慢体味的字眼,但原来他错了,她只是不爱他而已,然而爱上严砜,却只要短短时日。 对一个骄傲目空一切的人来说,他爱她,而她不爱他,是否会成为这段感情的终结?戈鶼不知道。但这一刻,他却疼痛地发现,他竟无法恨她。 巫尘微的眸中闪过歉疚,为他眼中的伤,想用一个谎言来暂时抚平,但是—— “骗人这种事,我不会。”她说。 他缓缓点头,缓缓吸了口气。这种时候,他竟仍想为她倾注全部,明明她看他的眼中从来没有爱意,此刻甚至多了一抹他为之痛恨稍纵即逝的歉疚,心,仍无法从她身上偏离。 骗人这种事,她不会。这个女人,决然坦荡得让他心碎。 轻退两步,转身。白影消失在林间夜色。 巫尘微看着那道白影静然离去,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伤了一个人,却无能为力。早就说了,爱情这种事,真的好麻烦。 肩头被紧紧箍住,她仰头对上严砜深邃的眸。 “尘儿,你爱我这句话,你从没对我说过。”却先在戈鶼面前说了。 她环过他的腰背,埋入他怀里,轻声说:“严砜,我不会再爱第二次。” 他心弦猛然颤动,将她拥得更紧。 原来,她并不像外表看来的那么洒月兑,那么从容,她的爱,很脆弱。一旦碎了,会拒绝结疤。 第十一章 琵琶死士 天色蒙蒙而亮,为了防备白潋去而复返,也为了不想面对那已然冰冷的死士,严砜决定趁早启程,一路算是风平浪静,傍晚之前,抵达了海云天夫妇的墓地。 残阳照在两座相拥的孤坟,冷冷的墓碑隐透着哀凉,碑上的明文略显稚女敕却深邃苍劲,上刻:父海云天、母蓝茵茵之墓,落碑:不孝子海浪,不孝女海蓝。 “都说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飞扬拴好马,走近坟前,与上次所见的并无区别。漫山漫野的空心冥钱早被风雨揉碎在泥土里,只是墓碑上那干涸的血渍似乎更早与青砖揉成一体,触目惊心,似要永世铭为一体。 “海云天和她妻子死的时候,海浪和海蓝应该还是小孩吧。”巫尘微对飞扬泄气的话恍若未闻,扯了句不相干的话。 飞扬皱眉,有些不解,但仍据实道:“海浪稍长,当年已有十四,海蓝年幼,不到十岁。” “一对不过十岁上下的兄妹,一夕之间父亲惨死,慈母亦跟随而去,无依无靠又悲痛交加的幼小心灵,或许想一起死的心都有,只能靠着一股仇恨逼自己活下去。”她幽幽叹了口气。 “仇恨?海云天杀人无数,手中沾满鲜血,想找海云天报仇的人大有人在,只是最终都死在海云天手上。江湖中人人杀之后快,庄主与刑大侠当初是为武林除恶,他们有什么名目报仇?”森迄凛然道。 “父仇不共戴天,这样的名目还轻吗?”她指尖玩味地划过墓碑上的血痕,“不管海云天杀过多少人,饮了多少血,在儿女面前,依然是严父,在妻子面前,也同样柔情,否则,这蓝茵茵恐怕也不会为他殉情。” “你的意思是说,八年来,他们兄妹一直在伺机想报仇?” “不是想,”她转过身,看着森迄,“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不是吗?” “成功了一半?”森迄不解地重复。 “你是说,刑玥的死,与他们有关?”严砜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海云天死后,他们兄妹二人便是海云天唯一的后人,这样的身份让他们为江湖所不容,甚至那些被海云天夺去至亲的人,也会要杀他的儿女以泄愤。为了隐藏身份以报父仇,只要时机没有成熟,海浪、海蓝一定不会现身江湖,甚至连至亲的墓地也不再拜祭。”她说。 “就因他们不祭父母便做如此推测?女人终究是女人。”只有女人才这样感情用事,惯于想象不切实际。森迄冷哼。 “来这之前,我的确只是推测,但是,看到这墓碑上的血,我想是错不了了。”她不以为然地说。 “这血……”严砜早就察觉,从一开始,她对这血就很在意。 “是刑玥的血。”她断然给了答案。 刑玥的血?严砜怔了怔,森迄飞扬更是不敢置信。 “你怎么知道?”飞扬问。 巫尘微淡淡一笑,“如果我说我对血有异常的嗅觉,你信不信?” 飞扬不知如何作答,森迄很想利落地回一句“不信”,但见庄主凝重的神色,看来他是信的。 “若是畜牲的血,应该洒在坟前,不会洒在墓碑之上,这是血祭,以血还血,告慰亡灵。”巫尘微说着,在墓碑前蹲下,从袖内掏出那柄生钝的小刀,扒开生硬的泥石,露出墓碑的底座。 底座的侧面,有着与碑文相似的字体,却是用血一笔一画生生刻上的—— 不报血仇,誓不拜祭。 几人皆感震惊,知道她说的话基本落实,就是不知她是怎样嗅到泥石中的血腥,诡谲非常。 她转过身来,看着愣怔中的飞扬,“你不是说,八年来这里都无人拜祭,却在一个月前,刑玥死后,有人以血相祭,倘若不是仇恨使然,难道是心血来潮忽然想起逝去八年的双亲,偶然为之?” 飞扬终于从愣怔中回神,“他们是杀了刑大侠,大仇得报,所以才来拜祭。” “杀了刑玥并不大仇得报,只能说报了一半。”巫尘微说,“别忘了,当年一起杀死海云天的,还有你们庄主严砜,我想,嫁祸一个弑兄夺妻的罪名,还不足以达到他们以血还血的效果。” “那庄主岂不是很危险。”森迄说。 “敌暗我明,一定要先把海浪、海蓝这两兄妹找出来。”飞扬认同。 “但他们究竟在哪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如何下手?”森迄皱起眉峰。 飞扬敲了敲头,“昨夜袭击我们的白潋,会不会就是海云天的女儿海蓝?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白石药人的亲生女儿,或许她为了报仇而投靠白石药人,又刚巧得白石药人的心,授以真传。她出白云山的时机,刚好与刑大侠的死相合,现在她又出手要杀庄主。烯烬山庄与白云山素无怨仇,若非如此,她没有理由袭击我们。” 巫尘微背过身去,夕阳拉长她沉静的纤影,“刑玥的死,的确与白云山月兑不了干系。” 答案敲定,飞扬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回山庄。”严砜沉声打断,毋庸置疑的决绝。 巫尘微遽然回身,不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回烯烬山庄,不去白云山了。”他淡淡重复。 “为什么?你不要为刑玥报仇了吗?杀死刑玥的凶手,可能就在白云山上。”去白云山,是速战速决最直接的方法。 “要不要报仇,是我说了算。正如你所说,刑玥与你,不过是运气不好遇上,毫不相干的人,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以后不要再管了。”他断然说。 “什么不相干的人?什么与我无关不要再管?严砜,你别忘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是不是要说,你的事,也与我无干?”第一次,她的语调无法那样平淡,染着怒意。 严砜深深凝着她火样的眸,那火足以将他烧毁,但他依然沉冷道:“对,这件事,你不要再管。” “好!你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说完,她将手中的短刃狠狠扔在地上,负气地转身。 “你要去哪里?”他叫住。 “我不管你的事,也请你不要管我的事。”她停了停,但依然固执地没有回头,“还是你改变主意了?” 严砜不答,剑眉紧蹙。 看来他是冥顽不灵。她毅然举步,随意择了条路,下山去了。 “庄主……”飞扬讷讷开口,这种时候,他是不是该去追追那个倔强的女人? 严砜望着她离开,缓缓蹲,拾起被她抛弃的短刀,缺齿又深了。 “你觉得,昨晚的死士怎么样?”修长的指尖轻抚过刀刃的素泥,他淡淡问。 这是什么不着边际的问题?自己的女人都走了,还有空研究死人?是不是太镇定了点? “若是硬拼,活人怎么也斗不过那些行尸,他们不会死也不会累,可以把对手耗得筋疲力尽。”但随即,飞扬明白了其中的无奈,“我懂了,夫人不懂武功,如果和我们一起上白云山,将要面对的恐怕是成百的死士和毒瘴,危险可想而知,所以庄主不让夫人插手此事。而她现在走了,庄主不留,是不是仍打算亲自去白云山探个究竟?让夫人离开是保护夫人最直接的方法。” “迟钝。”森迄冷冷抛了句。 “喂,难道你知道。”飞扬懒懒接住他泼的冷水,“你这根不解风情的木头,难道懂得怎样保护女人?” 森迄冷哼:“我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昨晚若不是她在一旁碍手碍脚,庄主就不会受伤,甚至早就能找到白潋的藏身处。如果带着这个累赘去白云山,那不是找死么?” 左一句碍手碍脚,有一句累赘,飞扬瞄了眼严砜沉冷的脸色,着实为他捏了把汗,“真是块大木头。” 严砜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看着受伤的掌心,那里还缠着她淡蓝的衣袂,他还记得那时她手中的微凉,轻轻软软,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因那温柔万劫不复。 “森迄,”他淡缓开口,“你该学着,把她当作你的女主人。” 说完,他转身向坐骑走去。 森迄依然愣愣地站在原地。女主人吗?真被飞扬那小子说中了,他记得庄主把仓若水带到烯烬山庄的时候,是说要把她奉为上宾。 飞扬摆了摆头,大有他无可救药的深意。转而跟上严砜,“那么庄主,我们现在是去白云山吗?夫人怎么办?” “此事结束后,我自会去找她。”严砜解开拴马的绳索。 飞扬点点头,看了看渐渐沉落的夕阳,“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她会去哪呢?” 严砜手中的动作愣是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飞扬从未见过的慌乱。是啊,她会去哪?他要去哪里找她?他对她的所知,根本少得可怕。她是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轻易地夺走他的心,又是这样任性离开。她究竟从哪里来,而又要到哪里去,他根本不知道。一种越来越沉的阴霾笼上心头,那是一种唯恐失去的慌乱。 他遽然翻身上马,那动作快得让飞扬吓了一跳,“庄主你要去哪?” “她徒步下山,现在追还来得及。”马鞭飞快落下,朝巫尘微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她不能让她这样走出他的生命,除非他死。 飞扬也不迟疑,上马便追。 “好不容易走了,还要去追。”森迄不情愿地上了马,认命地跟上去。 罢追一小断,严砜陡然停了下来,骏马拉疼了般嘶鸣,飞扬停马踱近,“庄主,怎么……” 话到一半看到了原因。 巫尘微正循着原路,朝这边走来,看到严砜,步伐依然索然。 “这么急,去哪?”她在马前停下,“这条路,既不回烯烬山庄,也不通往白云山。” 严砜似乎没有听到她话里的讽刺,定定看着她,“你……”看她倔然离去,不想她会回走。 “回烯烬山庄吧。”不等他说完,她打断。 他顿了顿,为她突如其来转变的态度。 “好,”他朝她伸出手,“上来吧。” 她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转过身去,“我回来,不表示我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我是不管你的事,但我答应刑玥的事,不能不做。飞扬,我要上你的马。” 最后一句,让飞扬恨不得立刻跌下马晕倒,死了算了。她这不是摆明了陷害他吗?他没有得罪她吧。庄主就在抬眼之间,她竟走过来跟他说,要上他的马?!看庄主的脸色,阴沉得浮现黑青之色,只怕没等她上马,他就得被踹下马了。她干吗不去害森迄呢? 飞扬扯了扯嘴角,“夫人,您还是上庄主的马吧,我这马不怎么牢靠。” “我再警告一次,不要让我再从你口中说出那两个字,否则……”她不怀好意地淡笑,轻拍他的坐骑,青鬃骏马痛苦地哀鸣一声,前肢腾起,却定在半空,成了石雕,然后整匹马,包括鬃毛,也化成栩栩如生的青灰石艺。 飞扬惊吓之下紧握住缰绳,才不至于抛下马背,大叫一声:“我的马!”变成石马了?! “既然你的马不牢靠,也该给它点惩罚,”巫尘微云淡风轻地说,“如果你的嘴也不牢靠,下场或许比它更糟糕。” 这女人不简单,竟然弹指之间就点马成石。 “简直是妖女。”森迄忍不住咋舌。 飞扬滑下马背,心疼地抚着变成石雕的爱驹,“夫……巫姑娘,你就饶了这不懂事的小畜牲吧,它都跟了我三年了。” “饶了它也不是不可以,还是那句话,我要上你的马。就不知道,它牢不牢靠。”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飞扬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严砜。两边都不能得罪,得罪的下场都会很惨。 严砜自始至终都很镇定,妖女也罢,巫女也罢,她这么做,只是要告诉他,她没那么容易消火。 “让她上马吧。”叹了口气,严砜妥协于她的坚持,逆或是妥协于内心毫无道理的纵容。 飞扬松了口气,冲着巫尘微谄媚地笑道:“庄主答应了,可以放过我的马了吧?我们总不能骑着这石马上路。”飞扬总算知道“放我一马”的确切深意。 巫尘微笑了笑,再次轻抚马颈,冰冷生硬的石雕又生龙活虎起来,前肢矫健落地,原地活动着筋骨庆幸重获自由。 飞扬扯了扯僵涩的嘴角,“巫姑娘真是法术高强,一定是仙女吧。”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自然不这么认为,仙女没有这样恶劣的。 “你的废话倒是很多。”她显然不受他这套。 飞扬嘿嘿干笑了两声,“姑娘请上马。” 待巫尘微坐稳,飞扬也上了马,手臂小心地绕过她握住缰绳。这个女人,相处越久就越觉诡秘。飞扬不禁低叹,他们英明神武的庄主大人,确定他爱上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吗? 第十二章 独善其身 月光如丝,缕缕入室,客栈外,蟋蟀鸣鸣低唱。“咿呀”一声门开了,严砜走进房间,在昏暗的室内梭巡了一番,最后落在桌角,唇角勾起宠溺的暖弧。 “果然。”他缓步走近桌角被锦被包裹的虫蛹,弯身轻轻抱起,月光洒在她安静的睡颜,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收紧臂弯。 “刑玥那家伙,怎么会把你带到我身边……”他轻谓,缓缓转身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下。窗口涌入轻风,夹着露水馨香。 他在床沿坐下,屈起一条长腿,看着她平静的脸,“你,不会离开我吧……” 巫尘微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手被一张巨网紧紧缠住,愈想挣月兑被缠得愈紧,最后无法动弹,然后她也懒得动弹了。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真的被囚禁了,囚禁在严砜的大掌里。握得紧紧,似是生怕她溜走。 天已大亮,她看着坐靠在床缘熟睡的严砜,想抽出手,却无力挣月兑。 “喂,严砜?严砜?”她轻摇着他。 严砜缓缓张开慵懒的眼,看到巫尘微放大的清颜,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意,“早啊。” 巫尘微不看他的笑,冷冷地说:“放手。” 严砜迟疑了片刻,无奈地放手。 她越过他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出去。飞扬和森迄像门神般杵在门外,表情各有不同,却同样怪异。 “你们两个,站岗站上瘾了吗?让开。” 森迄不动,飞扬让了一步,她也不加理会,从两人之间的空隙插过,下楼。 严砜才从房内缓缓走出。 森迄仍是站在原地,一脸严肃,“庄主,这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她到底是什么人?她跟戈鶼是什么关系?她随便一指,就能把马变成石头,那到底是什么妖法?” “森迄,你这好像不止一个问题。”飞扬说,然后依然是嬉皮笑脸的,望向一脸风平浪静的严砜,“其实这些也是我想问的,巫姑娘确实神秘得让人好奇,她到底从何而来?师从何处?为何对刑大侠的死如此关切?她是不是认识刑大侠?” 飞扬的问题不会比森迄少。 “你们……”严砜静静看了看两人,“很想知道?” 飞扬点头如蒜,森迄不说话,但显然在等待答案。 严砜笑了笑,淡淡说:“我也不知道。” “啊?”飞扬瞠目。 “她就像……”严砜轻轻闭上眼,回想起那一幕,勾起唇角,“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个雨后黄昏的墓地,她那样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面前,含笑的眼眸坚定地看着他,从容得让他觉得像是前世就很熟悉的彼此。熟悉得无法防备的震撼,熟悉得不想用一句“萍水相逢”挥手走开。那一刻,被疼痛和怀疑掏空的心,顷刻被填得满满。他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她从哪里而来,只要她会留在他身边。 “天上?”飞扬抬头望天,却只看到死气沉沉的天花板。 森迄脸色更沉,他确定庄主是中了那女子的毒了。 而严砜已然越过二人下楼去了。 这两天赶路,巫尘微的胃口并不很好,意兴阑珊地吃了些早点,便上路了。马似主人形,飞扬的马也和飞扬一样,受过教训之后,对巫尘微是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还在生庄主的气吗?”飞扬忍不住问。 “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巫尘微没好气地回。 “呃……”敢情她还怕不够明显?生气生到这种地步也够水准了。 “其实你不能怪庄主,庄主也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去白云山,庄主真的很在乎你,”飞扬说,“你知道吗?一个男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不能为了仇恨不顾一切。” “我知道。”巫尘微任马颠簸前行,水眸盯着前方挺立昂藏的背影。 “你知道?”飞扬诧异。 “你都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开始不知道,想想也明白了。”巫尘微一副他很白痴的语气。 “既然你知道庄主的用意,那你……气什么?” “不管他的初衷为何,用意如何。他说,‘他的事不用我管’。这件事就不能原谅!”她理所当然地指控。 “啊?就因为那句话?” “这还不够吗?” “可是,我记得,当时庄主不是这么说的。他只是说‘这件事你不要管’。” “这有区别吗?”这是关系他生死的事,他竟想让她不闻不问,独善其身,不可原谅。 “这……没区别吗?”有区别吗?没区别吗? 这是……什么嘛…… 回到烯烬山庄,已经是三天后的事,绿水刚好看到巫尘微从飞扬的马上下来,俏脸马上变得很难看,那与她看到巫尘微从严砜的马上下来的时候相比,是另一番景象。 “巫姑娘,你就这么喜欢往男人身上靠吗?而且还喜欢靠不同的男人。”绿水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飞扬肩一滑,急忙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绿水依然说:“还说若水姑娘会招蜂引蝶,我看最水性杨花的非你莫属。” 此话一出,飞扬顿时像泄了气般垮下一张脸。很好,他的马可什么都没说,就被变成石马,她倒好,水性杨花都敢说,这回…… “你那是什么表情?”巫尘微看了眼飞扬欲哭无泪的神情,“你以为我会对她怎么样吗?” 飞扬顿了顿,“你,不会吗?”她看起来不是那么心胸宽阔之人啊,何况是被另一个女人说得如此不堪。 “她喜欢你,所以看你身边每个女人都水性杨花,但是,也同时高估了你的魅力。我还不至于跟她一般见识。”说完,她径直绕过绿水走进烯烬山庄,没有对绿水做任何事,连看她一眼都省了,大有一种无聊之感。 “你这女人!谁说我喜欢他了!”绿水在她身后哇哇大叫。 “绿水。”严砜淡唤了声。 飞扬再次觉得不妙,她是可以不一般见识了,但自己的女人被人说成水性杨花了,庄主只怕不会这么容易放过那口没遮拦的傻丫头。 严砜莫测高深地看了飞扬一眼,莞尔轻笑道:“喜欢就承认吧,我看飞扬这小子挺紧张你的。”说完,也不做停留地进了庄。 飞扬眨了眨眼,讷讷地说:“森迄,你有没有觉得,庄主越来越像她了?” “像她什么?”森迄冷嗤。 “越来越让人猜不透。”飞扬说。 绿水侧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多险?”飞扬重重敲了敲她的脑门,叹了口气,“总有一天你会祸从口出。” 绿水抚着被敲疼的额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祸从口出,这是烯烬山庄的地盘,她难道还能把我怎么样?” 飞扬摇了摇头,说:“我敢打赌,刚才如果她要教训你,庄主一定会帮忙。” “怎么可能。”绿水怪叫,“她算哪根葱,老是自以为是,诡异得要命,她还曾经把刀架在庄主的脖子上,然后又把刀收起来,说那刀割不进庄主的皮肉,那时候她笑得谲诡得要命。庄主再笨也不会帮她啊。” 森迄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说了,“但是庄主也曾亲口说,这个女人将会是我们未来的庄主夫人。” “什么?”绿水不可置信地看着森迄面无表情的脸,他向来不会开玩笑,但如果这不是玩笑,也太恐怖了。 “所以,以后你就跟木头一起,学着把她当作女主人吧。”飞扬拍了拍她的脸颊,狡黠地说。 “那个妖女?” 妖女这个词和森迄用得如出一辙,飞扬笑道:“有个妖女般的庄主夫人,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有意思?!” 绿水与森迄同时给了他白眼。 “你要去哪?” 严砜默默走在巫尘微身后,眼见她经过砚廷水榭,依然无意停下,只得开口。 “听说烯烬山庄后山,有一个十分雅静的所在,之前是上官忻臾住的,现在他走了,那里刚好空置。”她边走边说。 “你要住在那里?!”他蹙眉,突地挡在她身前,快得让她以为又见鬼了。 后山与山庄几乎是月兑节的,一旦有人来犯,根本来不及保护。他可以纵容她任何任性,但绝不允许她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她停住脚步看着他,“怎么?庄主吝于供出那处为我所用?” 他叹了口气,“尘儿,你明知道……” “严大哥。”幽柔的轻唤打断了严砜的话。 巫尘微循声望去,仓若水一袭纺纱白衣,如出水芙蓉般站在那里,略施胭脂的绝美脸庞,柔情似水,翦水秋眸顾盼生姿。 巫尘微嫣然一笑,严砜却发现她眸底没有笑意。 “仓姑娘的动作可真快呀,严大庄主才刚进庄,仓姑娘就到了砚廷水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你夫君呢。” 这话分明有刺,仓若水脸色微变,眸中有雾。 严砜敛了敛眉,“尘儿,若水也是出于关心。” 巫尘微抬眉看了眼严砜,他心疼了吗?还说把仓若水当作嫂子,原来还是会怜惜。若水若水,叫得还真是顺口啊。 “看来你也很关心她,我就不打扰二位互诉衷肠了。”刚举步,仍被眼前的肉墙挡住,瞟了眼仓若水,转过身,往砚廷水榭走去。如果她去后山,或可偷得浮云半日闲,但无疑也是给仓若水机会,这种蠢事,她不做。 看到她往心中认可的方向而去,严砜稍满意地将目光移到仓若水愈来愈迷离的水眸。 “若水,我知道你很关心刑玥的仇是否能以得报,你放心,虽然这次我们并没去白云山,但已经有了眉目,我绝不会让刑玥死得不明不白。” 仓若水凄离地泛起一丝苦笑,任泪水倾然滑落,恍惚道:“严大哥,刑大哥已离我而去,现在,我觉得,连你也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是不是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仓若水那样的神情,严砜从未见过,虽然她眉宇间从来都有化不开的淡愁,但从未如此浓烈,浓烈得仿佛带着一种毁灭。 他走过去,轻压住她的肩,让她看着他,才说:“若水,你不会是一个人,刑玥不在了,我也会照顾你。还记得吗?将你接入山庄的那天我便说过,我会永远照顾你。” 仓若水拾起迷离的视线,却有了一丝绯色,“真的吗?你会照顾我,永远照顾我?” “当然。”他温柔拭去她脸畔的泪痕,轻声说,“若水,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仓若水止住泪水再次泛滥,破啼为笑,“好,我再也不胡思乱想,我知道,严大哥永远会在我身边,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这一刻,仓若水脆弱得如同溺草,拼命揪住啊木,拥得紧紧。只要能永远安枕在他怀里,她愿意付出一切,死也甘愿。 第十三章 秘密外泄 安抚了仓若水,走进砚廷水榭,已是掌灯时分,巫尘微已经睡了。 他静立在床头,这些天,虽然她的食欲不大,但嗜睡的毛病却是丝毫未改,不减反增。看她在飞扬的怀里昏然入睡,他知道,自己很在意,却不知如何让她消气,飞扬说她无法原谅他那日所说的话,但他却并不认为做错,若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会那么说,那么做。 鸡鸣破晓,巫尘微睡得头昏脑胀,终于张开干涩的眼眸,下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偏头看了看屏风后面沉睡昂藏的身影,撇了撇嘴,扭过头去,敞开的榭窗,却见仓若水袅娜的身影轻托盘盅,绕过回廊,正朝这边走来。 懊去会会她了,仓若水。 轻手放下茶杯,巫尘微走出砚廷水榭,缓缓步上曲桥,清冷的早春,阴沉沉的,今日没有阳光。淡紫的婉约身影与浅蓝的从容脚步在曲桥中央相遇。 “若水姑娘总是这么早起吗?”巫尘微缓缓站定在仓若水面前。 仓若水顿了顿,漾开淡笑,“巫姑娘也起得很早啊。” 巫尘微回以更浅的一笑,侧转身走了两步,晨风绕着清香扑鼻而来,湿润地沾湿脸庞。 “昨夜没听你弹琴,所以睡得很香。” 仓若水微微挑眉,“看来是若水的琴艺拙劣,污了巫姑娘的耳朵,害巫姑娘夜不能寝。以后巫姑娘若在山庄,便不弹了。” “若水姑娘何必谦虚?若你的琴艺称之为拙劣,天下间恐怕没人会弹琴了。”巫尘微回眸轻笑,“若水姑娘就是琴艺太好,才让人从琴音中也能感受绝望和悲伤。” 仓若水秋眸闪过异样,仓惶拧饼身,“刑大哥的死,的确曾让我绝望得想要跟随而去。”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更想让别人绝望得想要跟随刑玥。”巫尘微云淡风轻地说。 仓若水陡然回身看着巫尘微,“你什么意思?” 巫尘微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你恢复得挺快的。” “是吗,我不能和巫姑娘闲聊了,我炖了燕窝盅给严大哥早膳,凉了就不好喝了。”仓若水客气地结束谈话,绕过巫尘微。 “曾经沧海难为水……”巫尘微随之转过身,声音依旧平淡,“若水姑娘不觉得,你姓海,比姓仓恰当吗?” 娇纤婉约的背影停了停,晨风飘起她绝美的衣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也没关系,”她百无聊耐般远眺天边欲雨浓云,接着说:“我知道,若水姑娘还舍不得对严庄主下手。” 仓若水倏然回身,美眸染上几分锐利,“你到底想说什么?” 巫尘微信步走到白玉雕铸的桥柱边,偏眸看了她一眼,轻挑唇畔,“怎么?现在是不是更想杀我了?” “杀你?”仓若水淡淡哼了声,优雅地讽驳,“我为什么要杀你?” “那些白云山的死士,难道不是要去杀我的吗?”巫尘微漫不经心地轻划玉柱上的精致雕纹,“不要跟我说,那些没有脑子的行尸走肉真的是冲严砜去的,虽然那些死士月兑离六道轮回,不死不灭,勇猛不在话下,技巧却经不起推敲,只是白石药人用来驱离擅闯禁地的武林人士而训练出来的铸墙,防守自然不在话下,却不是杀人的利器。除非对方愚蠢地站在原地与其缠斗直到筋疲力尽,只要对方施展轻功逃离,这些只能听凭乐律施展武功的死士也束手无策,而严砜的轻功当然不在话下。不过,要对付一个根本不懂武功的人,倒是绰绰有余,譬如我。” “就算那些人真的要对付你,但是我和白云山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这些天我一直在烯烬山庄。”仓若水脸颊绯红,显然对这样的指责甚是恼怒。 “是啊,你一直在烯烬山庄,却不代表你不可以让别人出手。我孤身天涯浪迹,从不管江湖事,也没有与人结怨,除了刑玥这件事。那天在这个曲桥上,我说知道一些刑玥之死背后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这些话若被真凶得悉,我自然就在暗处树了一个敌人。而当时听到这些的,只有这烯烬山庄庄主严砜,鬼医上官忻臾,魑魅宫主戈鶼以及若水姑娘你了,本来我以为,上官忻臾的嫌疑最大,刑玥死在这烯烬山庄中毒,死在捻风剑下,以他的江湖阅历,若没有一个刑玥十分信任的内应,他不会那么容易死。而不管武功和对毒药的了解,上官忻臾都是最可能在数招内取刑玥性命的人。” “上官忻臾?没错,那天他也说了,你欠他一条命,说不定,那些白云山的死士,就是他派来向你讨命的吧。”仓若水说。 巫尘微淡淡一笑,“他如果要真要杀我,我想他会亲自动手,而且,他也不可能与刑玥的死有关。当我嗅到他体内血的味道,我就知道,因为婚礼前一晚,刚好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 “算了,这并不重要,反正,上官忻臾与此事无关,戈鶼那自负的家伙如果要除掉某人也不会用这种低调的方法,如果严砜不是凶手,那么,只有两年前入住烯烬山庄,身世不明的孤女——若水姑娘你最可疑了。而那夜你也确实去找过刑玥,还为他斟了一杯酒。我想,从你一开始接近严砜和刑玥,就是要为你父亲报仇吧,”巫尘微淡定的眸,平静地看着她,“但是,你却爱上了严砜。你知道,你选择成亲的人选,其实是先下地狱的人选,所以,你选了和刑玥成亲,保住了严砜的命,却也把他逼到像当年的夺命杀手一样,被江湖仇杀不容的境地。” “可笑,我那夜会去找刑大哥,只是因为我实在睡不着,所以想要再次确定他的心意。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夺命杀手,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巫姑娘,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更是越来越离谱,好像我是一个工于心计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想,我真的应该介意严大哥将你请出山庄。”说完,仓若水决然转身往水榭走去。 “请出山庄吗?”巫尘微在她身后缓缓开口,“若水姑娘,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从那个男人第一次为了怕我滚下床而守着我到天明,我就知道,他不会在第二个女人床上安睡。” 仓若水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不会在,第二个女人床上安睡……她凭什么,说得那样有把握,她,到底凭什么。 “尘儿!懊死的!”水榭中蓦然传来一声低吼,严砜惶然出现在檀木雕花门边,衣襟还没有扣好,洒然敞散在身侧,发丝凌乱,在看到曲桥上安然慵懒的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衫,步上曲桥,轻风盈盈抚上衣袂。 “若水,你来了。”他在仓若水面前停下。 “啊,”仓若水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严大哥,我帮你炖了燕窝盅。” “早晨风大,进屋吧。”他柔声道。 “好。”仓若水轻点螓首,抬起美眸,却发现他的视线竟落在她身后。微微侧过身,巫尘微依然散漫地倚着桥栏,背着晨风,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这对貌似天造地设的璧人。 严砜慢慢走过去,在巫尘微身边停下,她视线依然落在远处,不去看他。他伏在桥柱上,任冷风迎面而来,有一丝无奈。 “起得这么早,饿了吗?听说昨天晚膳没吃多少就睡了。”大清早就不见她人影,还以为她又赌气走了。 “哦,”她漫应了声,简洁地答,“不饿。” “还在生气吗?”他问。 她视线往下拉了几分,不答。 “……进屋吧。”他说。 “不了。”她淡淡扯了抹笑,“若水姑娘可只做了你的早膳。” “那是……” “没关系,”她打断,“你们慢慢享受这难得的早晨吧。”她直起身,往岸边回廊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也随之站直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身,似是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却不是对他说的:“若水姑娘,你想过,你什么时候会死吗?” 仓若水闻言骇然晃了晃,手中杯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严砜亦为之震然,这诡谲的话语从她口中随性说出,就像之前她在海云天的墓地,说出死神的偈语,没办法轻松当作戏言。 “尘儿?”严砜开口很轻,像是自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仓若水的声色都变了。 “没什么,只是忠告。”巫尘微说,“好好珍惜你剩下的时间吧。” 我,或许也是。她嘲讽地掀了掀嘴角,竟有几分刁钻,尔后举步走开。身后杯盘砰然落地,砸出遽然碎裂的声响,她置若罔闻。 眼见仓若水无力地倒下,严砜扶住她。 仓若水无助地埋入他怀中,颤然启齿:“她、她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 “不会的,”他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她只是恶作剧吓唬你而已,不要担心。” 仓若水抬起惶然雾眸,“你忘了她是一个女巫吗?她要杀了我轻而易举啊,她真的会杀了我,她真的会,我知道。”她肯定地说。 “我相信她不会杀人,她也没有理由杀你不是吗?” “说到底,你还是这么相信她,即使有一天她用刀插进我胸膛,只要她说不是,你是不是也要相信她不会杀我?严大哥,你说你要一辈子照顾我,我似乎忘了问你,她呢?她也是你要照顾的人之一吧。”她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不,不是。”他若有所思的视线飘到天际,氤氲的美眸闪过刹那华光。 “她是我用生命爱着的女人,所以,就像你说的,我相信她,除非我把自己也否决掉。”他将视线调到仓若水惨白的脸上,“我不会因为她随性的两句话就认为她会想杀人,而且她刚才说那样的话,也没有半点杀意不是吗?她只是要你珍惜你剩下的时间,五十年也是,六十年也是。刑玥死后,你的确虚度了太多光阴……” 他说的什么,她早已听不见,眼前痴恋的男人的脸也渐渐模糊。 她是我用生命爱着的女人。用生命……爱着的…… 一阵阵眩晕袭来,意识消失那刻,她讽刺地想,“爱”这个字,她等他开口等了两年,如今他终于说了,却是为另一个女人倾诉……难道这就是,爱上仇人的下场吗…… 真的,被哥哥说中了。 经过假山的时候,巫尘微才发现这烯烬山庄真是大得杂乱无章,正想拉个庄丁问问路,就瞄见绿水的身影。 “绿水。”她叫住她。 绿水不怎么情愿地停下脚步,“干吗……” “上官忻臾之前住什么地方?带我去。” “你要去那干什么?” 巫尘微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一脸惋惜地说:“哎,那天鬼医揭下面具的时候你不在场,也难怪,那等倾城之姿可是世间罕见,你要是见了,说不定飞扬是谁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绿水闻言怒视,“喂,你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和庄主在一起了吗?怎么见异思迁到这种程度,你要是喜欢那个上官忻臾,就去找他好了,干吗还缠着我们庄主!” “我要是找得到他,当然就去找他了,可是他走的时候,说我欠他一条命呢,我还不想因为那种理由,就莫名其妙被他给杀了,只好在他以前住的地方怀念一下了。” “你!你你你你,你把庄主当作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避风港吗?对不起,我是不可能会带你去的!”绿水一口回绝。 “啊?是吗?那我只好去找飞扬了,说到避风港,飞扬的胸膛也挺扎实的。”巫尘微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迈开脚步。 一、二、三…… “等一下!”绿水忍无可忍地回身,咬牙切齿地说出四个字,“我、带、你、去。” “谢了。” 烯烬山庄后山,丛林深处蜿蜒着小溪,流水注入山庄内的天然湖,灌木中偶尔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追逐嬉戏,林中有几处竹屋,绿水将巫尘微带入其中一间。 “就是这里了。” 巫尘微缓缓走入屋内,陈设简单的空间,仅一张床榻一方长桌,椅子只有一张,但之前的主人似乎更爱坐在窗台上,那里还有一个像主人一样漂亮的鞋印,她牵出一抹淡笑走到桌前,上面果然留有些医术毒经,那天他那样走了,果然是什么也没带走。 “你要做什么?”绿水看着她开始翻阅那些深奥得让人头脑发麻的毒经,越来越相信,这女人对上官忻臾的兴趣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这没你的事了。”她埋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绿水从未在这女人身上感觉过的认真,她总觉得这个女人随心所欲得好像什么事都只是在游戏玩闹。 绿水持剑环胸,靠在门口,没有动。 巫尘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回书页中,漫不经心般问:“绿水,你对你们庄主很忠心吧。” “什么?这还用问吗?”绿水莫名其妙地说。 “青山、森迄、飞扬、和那些据说是世代效忠严家的庄丁丫头,也像你一样忠心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烯烬山庄会有内奸?” “这怎么可能!”停了停,绿水又说:“不过现在倒也不一定,因为你就很可疑。” 巫尘微笑了笑,没有停止手中翻书的动作,“我的确是很可疑的人,但是我是不会做不利严砜的事的。如果你真的够忠心,那么,烯烬山庄的秘密再次外泄的时候,你就去杀一个人。” “谁?” “仓若水。” 第十四章 召唤圣灵 雨开始下了,这场雨,又不知将绵绵不绝到什么时候,严砜看着窗檐丝丝垂下的雨线,一条一条割划过蓝天。不知道她又去什么地方了,天快黑了,她还没有回来这里,让森迄飞扬去找,也没有回来,她应该没有出庄才对,留下那样两句话,不像是无心,但,为什么…… “嗯……”身后的人儿终于幽幽转醒,他回过身,在床缘坐下,“若水,你醒了。” “严、严大哥……”长长的羽睫缓缓掀开,微微颤抖,“我……没有死……” “傻瓜,你只是身体虚弱,昏过去了而已。” 她痴痴看着他,“严大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我希望,死在你的手上。” 他微微蹙眉,“我怎么会杀你呢?别傻了。” “但是她会,我知道……”她垂下羽睫,轻轻地轻轻地开口,“她似乎,是那种有着奇妙说服力的人,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她那样平平淡淡地问我,想过什么时候会死吗?就让我觉得,她好像抓住了我呼吸的咽喉,总有一天,我会如她所愿地死掉……”她对她的身份已经很笃定,却不急着揭穿她,然后留下那样的话走开,那个女人,太危险,太诡谲了。虽然没有宣读胜败,但似乎,她已经输在她手里,输得彻底。 他的眉峰渐渐堆成峻冷山峰,“她的确不该和你说这些,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样的玩笑也开得太大了。我会让她来向你说清楚。” “庄主!庄主!不好了,庄主!不好了!”绿水莽莽撞撞地冲进来,沾了一身雨水,脚上也尽是泥泞。 严砜回头,看到这样的绿水,站起身。 “怎么了?” “巫姑娘,巫姑娘她……” “她怎么了?”他急忙趋前一步。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她让我带她去鬼医之前住的后山竹屋,我拗不过她,就带她去了……”绿水明显有些慌乱。 “然后呢?只是这样吗?然后怎么了?” “然后,然后她就翻看鬼医留下的毒经医术,一句话也不说,很认真地在看,早膳、午膳、晚膳、都没有吃,连水都没喝。” “该死,我去把她找回来。”他绷着脸,脚步往外迈出,“你留下照顾若水。” “庄主!”绿水叫住他,又欲言又止。 严砜回头,觉得绿水的神情太不寻常,突然有着不太好的预感,“怎么了?情况比这更糟吗?你快说,还有什么?!” 绿水艰难地摇了摇头,“再后来,她、她就突然倒在桌上了,我以为她太累了饿昏了,但是,但是当我去模她的脉搏,她已经、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显然也被突如其来发生的事吓到了。 “什么!”他趔趄退了一步,“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倏然旋身,身体摇晃着差点倒下,扶着门框勉强站起,冲进雨里。 绿水转眸看了眼病床上孱弱游丝的仓若水,“若水姑娘,我,我想我还是去看看,我让兰儿来照顾。”说完也跟了出去。此刻的她,当然不会察觉仓若水眼中闪过的异样。 雨势渐渐猛烈,打起惊雷,像极了那日遇到她的情形。 不,不可能!明明早上还看到她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还是那样随性那样淡定,她怎么可能不再呼吸,她怎么可能会……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竹屋在雨水清洗月兑落得愈加沉翠,穿过树丛的缝隙打下的暴雨毫不留情地拍击着竹屋的屋顶,空心竹筒发出不切实的闷沉的声响。 脆弱的竹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砰然一声巨响被猛力撞开。 屋内已点起油灯,长桌后的女人安然无恙地仍在聚神翻看着那些以为平生不会沾染的深奥文字,森迄飞扬似乎也刚找到此处,一个漠然站在一旁,一个则好管闲事地也帮着翻看,但似乎也不知道要翻些什么。 随着那声巨响,巫尘微缓缓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门口溅了一身泥泞,仍在不安喘息的严砜。 “你怎么……”话才出口,整个身体却被那熟悉却湿漉漉的双臂紧紧箍入怀里,她住了口,任由他抱着。 “谢天谢地,你没事。”他低喃着,像是要确定她真实的存在,双臂箍得更紧,她还活着,太好了,他不能想象她如果死掉他会怎样,他的心跳,原来早已绑在她的心跳,如果她放弃,他也只能跟随一起崩陷。这一刻她切切实实在他怀里,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甘愿舍弃一切,原来在他心底,她已经超乎他想象的存在。 追随而至门口的绿水,只能讷讷地看着这一幕,“怎、怎么可能……” “干吗啦,突然跑来……”她从他臂弯中看到绿水傻愣的神情,轻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不,你不会死,你不可以死,我不准你死。”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下,低落在她脸颊,她竟不觉得冷。 “如果……”她笑意更张扬,却没人发现她眼底的空洞,“我真的死了呢?你要为我修一座什么样的墓?要写上,亡妻巫尘微之墓吗?” “我想,我宁愿懦弱地多修一座墓,也没办法去埋葬这样的你。”他办不到,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在心底占据这样的位置,当他知道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办不到。 巫尘微愣住了,有一刻身体都是紧紧绷着,忘了呼吸。 绿水悄悄走到飞扬身侧,“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我和森迄来的时候,她正在找火折子点灯呢,好得很啊。”飞扬敲了敲她的头。 “可是,我当时明明感觉她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绿水皱眉思索着。 “她脸色是不大好,可能是昏倒了一下,不过很快醒了,你这冒冒失失的丫头,一定是搞错了,你看,搞得庄主这么紧张,哎。不过,可能因为这样,好事近了。”飞扬笑道。 “她最好给我好好活着,庄主如果因为她出了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绿水咕哝着。 “你啊。”飞扬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严砜……放开我啦,我快不能呼吸了。”巫尘微终于觉得受不了他的力道抗议道。 “不能呼吸”这个词成功让他以最快速度放开双臂改握她双肩,确定她的确安然后,沉声道:“你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她淡漫嗯了声:“没有胃口。” “走。”他拉着她的手腕便往外走。 “去哪?”她并不配合。 “再没胃口也必须吃点东西。” “不想吃。” “尘儿!”这一次,他绝不放纵她的任性。 “你不要管我了!”她却仍然倔强,“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要再管我了!”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那天他对她说要她不要管他的心情。原来是这样。 “你到底在胡闹什么?如果是因为那天我对你说了那句话,那么也该闹够了!”他沉声低吼。 “是啊,闹够了,所以我们也不要再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了,都结束了!”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灼烫的眸。 “我说,该结束了,这一开始就是闹剧,从一开始……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好骗,简直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严砜眯起眼,“说啊,所以我是什么?你说啊!看着我的眼睛,把你想说的说出来!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不是吗?你说啊!” “就是……”想要用谎言结束这一切,却发现原来自己不会撒谎,即使所谓善意的谎言也从未施与。以为走在真实的阳光月色下,不管悲伤喜悦至少都能心安理得随性而至,所以不需要谎言也不想造出谎言,现在却……太讽刺了。 “看着我的眼睛。”他攫住她的下巴。 她被迫与他的灼烈的黑眸对视,下巴传来些微刺痛。骗他一次,或许他可以活下去,但是,可能从此拒绝相信任何人,然后他会发现,仓若水甚至就是杀害刑玥的帮凶,他会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不要、不要、逼我……”说完,她像断线的风筝般失去重心地倒下。 “尘儿!”严砜脸色丕变,不由分搂住她,“尘儿!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尘儿!” “又是刚才的情形!”绿水吃惊地叫道。 “不会又是恶作剧吧。”森迄凉凉道,神情却轻松不起来。 严砜颤抖地将手探到她的鼻息,呼吸,没了。 “不,不会的,巫尘微!不要再玩了!”他喊着,声音却在发抖。 飞扬走到桌前,将巫尘微最后翻看的毒经扳过来,眼色有些变了,喃喃读道:“七蝮毒,多以毒覆于无毒动物嘶齿,经由嘶齿侵入血液,始无毒,潜伏七昼夜方毒发,潜伏症状食欲全无,嗜昏睡,形如蝮蛇冬眠,毒发症状息静脉止,片刻复苏,似无恙,辗转七次……命绝。” 这就是说,她真的中毒了,那种叫做七蝮的剧毒。那么,她今日的反常,也有了解释。不擅说谎的她,竟想尝试说谎,对仓若水说的那些话,大概也是在自忖自己的处境吧。他揪心地将她拥紧,不会的,他绝不会让她这样死掉,绝不。 “难道是……那条蛇?”森迄眉峰紧蹙。 “解药!”严砜突然说,锐眸射向飞扬,“既然有记载是什么毒,那么,一定有写解药是什么!” “解药……”飞扬往下看去,眼色黯了黯,“无药可解。七蝮毒乃白石药人炼制,白石药人炼毒从不解毒,也没人知道他以何练成。” 绿水脸色难看,“连鬼医都批了无药可解,不就是……” “不!一定有解药!一定有!”严砜沉声吼着,几乎盖过竹屋外的狂风暴雨。 “的确是有解药,”森迄环顾了一遍竹屋四壁,说,“鬼医之血,不就是最好的解药。” 一道白色闪电蓦然劈在窗外林间,白光打在严砜过于沉冷的脸上,又飞快逝去,油灯的光更暗了。 没错,鬼医之血,能解百毒。 “马上调派所有庄丁,去找上官忻臾的下落!” “但是庄主,半月之期将至,现在这种时候山庄下都聚集了许多好事者,如果突然调离这样大的人力,只怕……” “我说马上去找!听到没!” “这……” “没用的……”怀中的人不知何时恢复了心跳,再次有了呼吸,张开眼眸。 “尘儿!” “没用的,”她再次重复,并加以诠释,“上官家族的血液的确能解百毒,但是,他们却从不轻易以血救人,是有原因的。而且,一个时辰之内,我已经休克两次了,按照这样的频率下去,不等明晨,第七次,可能就会来临了。” 严砜心疼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你早就知道,你自己中毒了?” 她伸手覆上他颤抖的手背,轻握住,噙着淡淡的笑靥,“不,是今天早晨,潜伏的毒性转换成毒,我才确定的。” “我早该发现的,那日你被那条蛇咬到的时候,我就该察觉到的!这些天你明明很反常,我却没有发觉到,该死!懊死!” “就算察觉了也没用,这种毒在潜伏期根本查不出什么。”巫尘微的眸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清晰潋滟,“严砜,不要再让我情绪激动了,如果不想,我第三次休克的话。这是目前,唯一拖延毒发的方法了。” “你是说,只要使心情不再激动失控,就不会再毒发休克,你就不会有事。”他似握住一丝希望。 “我不知道,但至少之前两次,都是因为心跳突然加速,几乎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接着就失去知觉。第一次是我看到七蝮毒,上面的潜伏症状与我之前的极为相似,我一下子心跳得好快,我怕……”莫名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蓦地将她拥紧,剑眉紧蹙,“好了,尘儿,不要怕,什么都不用再怕了,我会陪着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不要怕。” “傻瓜……”她浅笑低喃,懒懒闭上双眸。 “尘儿。”他心跳停了半拍。 “她怎么了?”绿水问。 他松了口气,“没什么,她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她呢?”森迄若有所思地说。 飞扬点着桌面沉思道:“难道她和白云山早就结了仇?” “飞扬,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上官忻臾,森迄,天下还有哪些解毒圣手或是神医,不管你是用请的还是绑的,都给我弄上烯烬山庄,”他低头看着巫尘微平静的睡颜,“她不会死的。” “可是庄主……巫姑娘不是说,上官忻臾他……”飞扬有些头疼,上官忻臾若是他想找就能找到的,就不是鬼医了,就算找到,只怕也请不动,上官忻臾对觊觎他鬼医之血的人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扁影摇曳着,似在严砜冷峻脸庞上镀了一层凝重的昏黄,眉眼更黯了,声音更沉:“事到如今,任何机会我都不会放弃。” “属下知道了,立刻去办。” 雷雨仍在大作,轰隆隆像是地府的洪钟,召唤本属于它的圣灵。 第十五章 大驾造访 流水似云端崩落,划开秀挺山峦,飞溅而下。 数道赤红身影飞身而至,落于瀑布两栖,来人皆戴着鬼魅般狰狞的面具,唇角冷硬,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出现,众人单膝伏地,“恭迎宫主。” 瓣鶼面色凝冷,示意起身的同时,拔出剑锋,凌然划开急流,瀑布似软布般开了一道利落的伤口,尽显其后的别有洞天。 他飞身掠过瀑布,当身影隐入洞口,瀑布又恢复奔腾的脉搏,山峦间又重新安静无声,只剩流水风声,以及那排无声伫立的赤红护卫。 “鬼医就是鬼医,可真会找地方躲啊。”戈鶼堂然走进山洞,玩世不恭地调侃。 夜明珠幽幽散发莹润光泽,洒在静谧的洞内,也笼罩着洞内那个浑身洁白的修长身影。山洞很深,回荡着潺潺水声。 白影极优雅地转过身,银色发丝微微扬起又服帖地垂落,仍是那华丽灼亮的银色面具,像巫尘微说的,真的够碍眼,真不敢想象那面具下竟有一张绝世容颜。 淡淡清冷的声音从面具里沉闷地传来:“戈宫主大驾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我记得,戈宫主说过,对我并不感兴趣。” “你一直呆在这山洞里,自然是不太清楚外面的状况,”戈鶼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将岩壁上的明珠拿在手中把玩,洞内的光亮顿时变得忽明忽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接着说:“现在有点不太一样,连烯烬山庄都几乎倾巢而出寻找鬼医的身影,难道你不好奇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为什么突然对你产生这么大的兴趣?简直就好像你能救他的命。”他的语气,有一丝嘲讽。 “严砜吗?抱歉,我对这倒没什么兴趣。”上官忻臾不置可否道,“只是,什么时候开始,戈宫主也会管起了严庄主的闲事,竟帮他来找我。” “不要误会,只是我手下的赤门门主一直在找你,碰巧查到你在此出没,我又碰巧路过,所以来打声招呼,我和那家伙,可没什么交情。”戈鶼不由冷嗤了声。 面具下似乎能听到一声轻哼:“那可真是巧。” “只不过……”戈鶼将明珠放回原处,唇边勾起一丝嘲讽的冷弧,“这次等你去救命的,不是严砜,而是巫尘微。”他转身看着那张看不透的冰冷面具,“那个唯一将鬼医面具摘下,却没死在你手中的女人。她中了七蝮毒。” 面具下的人没有出声,平静得像是定格在那里。 “好了,”戈鶼转身走到洞口,“我要说的说完了,我走了。” “等一下。”上官忻臾突然出声,身形并没移动。 “我记得没错的话,那也是你说要势在必得的女人,你就这么走了吗?”他说,走到“我以为,就算是用绑的,你也会让我去救她吧。” “没那必要不是吗?我知道,只要你知道,就一定会去救她不是吗?我不会看错。”戈鶼鴂没有回头,讽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要告诉你,巫尘微……她爱上严砜了。” 说完,他提身掠过瀑布,离开这隐蔽的山洞,只留下那孤傲的白影,静伫在明珠点亮的暗处。 第十六章 红衣少女 从那日开始,雨没有停过,而巫尘微大部分也都在昏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也没有再毒发过,严砜一直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确定她的脉搏,确定她真的只是睡着,他就像徘徊在悬崖边缘的困兽,随时可能失去最心爱的人。 “庄主,各大门派均已聚集在山下,这几日必有行动,庄内护卫几乎都被庄主派去找鬼医了,如果现在有人偷袭,事态并不乐观……” 严砜微微抬手,示意青山噤声,确定巫尘微暂时不会醒,缓缓起身,走到外室,穿过花厅来到砚廷水榭另一侧的书房。 “飞扬有消息了吗?”虽然这几日森迄请来不少自称医术高明的神医,但一听是七蝮毒个个束手无策,有的甚至听都没听过,现在只希望飞扬能尽快找到上官忻臾, 青山踏进书房的脚顿了顿,蹙起眉峰,“庄主,烯烬山庄面临大敌,现在最重要的是……” “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严砜厉声打断,冷硬地转过身去,背对青山,“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上官忻臾。那家伙,要找他的时候,永远找不到。”他懊恼地握拳捶向桌面。 然而严砜所说那个要找他的永远找不到的家伙,此刻却踏夜雨,潜入了另一个房间,在窗棂前伫立良久,缓缓走到床沿,优雅地坐下,执起她的手腕,把脉。 那手微凉,透着夜雨的湿润,不是严砜的。 巫尘微蓦然睁开眼眸,那银色的面具,即使在这夜里,也散发着属于夜的光泽。 “是你。”她没有抽回手,静静让他把脉,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他还是把你找来了……” 他的手略微僵了僵,似是轻笑着,“怎么?你不希望我来救你吗?” “我知道,鬼医之血,的确能解百毒,但是,这血却是指的心血,我想你比我清楚,数百年来,上官家历代祖先,都是因何而死。”她轻叹,娓娓道来,“心血所系心之主脉。剜以心血,九死无生,而唯一没死的,大概就是上官白石了,他也是太自负了,以为自己医术高明就不会有事。二十年前,为救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剜出心血,而得了失心疯,变得喜怒无常、抛妻弃子、六亲不认,贴上生人勿近的标签躲在白云山上,不问是非无所不用其极地赶走一切侵入他领地的人,疯狂炼就奇毒,像是要将世间无知之人全都毒死。而那个叫白潋的少女,并没有传自上官家的血脉,大概是上官白石当年所救之人留下的孩子吧。听说那个女人被救之后便一直无怨无悔地跟在上官白石身边,怎么打骂也赶不走,最后据说也死在白石药人炼制的剧毒之下。” 他久久无言,她能感觉面具后的那双澈目投来的审视和惊讶,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没错,”他开口,却仍是波澜不惊,“就像你说的,上官家历代先祖,都像被诅咒般,在剜引心血解毒救人时死于非命。所谓能解百毒的圣血,不过是上官家的催命符。” “你对上官家的历史,果然知之甚详,连白石药人就是上官白石也知道,但是,有一点你却错了,”顿了顿,他将手从她手腕移开,语调有些落寞,“……他的确是疯了,但他之所以研炼无数奇毒,并不是要夺他人性命,他只不过,偏执地想要炼出第一百零一种毒药,是给自己。因为他一直认为,上官家的血液里,本来就是一种剧毒,所以才会在每个月圆之夜灼痛烧心,他疯了以后,或许心里就只剩下这个念头。” 她眨了眨眼,想从他银色面具里找出一丝证明他情绪的东西,但仍是失败。有些挫折地移开视线。 “知父莫若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冷哼了声,虽然隔着面具,却仍能感觉一种别样的寒意,“我没有爹,也不需要,所以,也不要用那种好像父子情深的奇怪字眼,来形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她呼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恨他了。” “恨?恨一个疯子,这种蠢事……”他不经意地嗤了声,背过身去,“该恨他的那个女人,一直都在庆幸她的丈夫没有因剜出心血而送命,我,有什么立场去恨一个几乎完全没有记忆的人。” “但他之所以会抛下你们母子二十年不闻不问,是因为失心疯让他失去所有七情六欲,老实说他能保住一条命,的确是一种运气。”她缓缓坐起身,一副懒懒的样子,“我想,你应该还不会想要踏上你爹的后尘吧,上官忻臾。” “但是,”他静静转过身,“如果我不走上他的后尘,你可能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她沉默地看着他,洁白的织衫,带着雨后的光华,优雅得不染凡尘。 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声诧异:“上、上官忻臾?!” 是绿水。 还来不及反应,巫尘微被腾空捞起,只见上官忻臾掠身轻点窗台,顷刻消失在雨夜里,无影无踪,似乎从未来过,如果不是他带走那么大一个人的话…… “什么?!上官忻臾带走了尘儿?!”严砜倏然站起身,又停下,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上官忻臾居然主动出现,还带走了她,这应该是表示他会救她,否则不会如此大费周折,但是,为何一定要带走她?难道说,他也没有把握,还是…… “你确定是上官忻臾?”他看着绿水。 “那是独一无二的鬼医面具,我不会看错,而且,除了他,还有几个人能在砚廷水榭来去自如?再说,当时巫姑娘是清醒的,如果情形不对,她至少会反抗。”绿水说,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想,那女人八成求之不得被上官忻臾掳去。 “尘儿当时是清醒的?”那大概错不了。 “对了庄主,”绿水想到她之前的目的,“方勃夜上烯烬山庄,说是要找巫姑娘复命,现在……” 严砜再度坐回椅子,“带他来见我吧。” 须臾,方勃进到砚廷水榭书房,壮实的身形柱在门口,虽小但锐利的眼睛梭巡着四周,“主人呢?我要见主人。” 严砜轻咳了声,说:“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 “跟你说?”方勃迟疑。 “还是说,你仍觉得我不可信?”这家伙,进进出出也近十年,却宁愿相信一个一面之缘的女人,他就这么不可信吗?算了…… “如果是那样,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你能说出什么。至于你那女主子,老实说我现在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也许在后山竹屋,嗯,呆会去找找,可以确定的是,上官忻臾不会加害她。和现在风雨飘摇的烯烬山庄相比,她现在离开或许是最安全的。 “好吧,我说。”方勃终于下了决心,“屠风盟不知从何得知烯烬山庄倾庄而出搜寻鬼医下落,庄内只剩不到二十名庄丁,天下第一庄的铜墙铁壁如今形同虚壳,已经决定明天夜袭烯烬山庄。” 屠风盟?严砜挑了挑眉。 “事情果然演变成这样,现在召森迄飞扬回来也赶不及了。”青山皱起眉峰。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就算知道烯烬山庄在搜寻上官忻臾的下落,但是庄内实力如何,还有多少人,庄外之人应该不会知道才对。”绿水说,不由想起那日巫尘微在竹屋说的话,如果有一天烯烬山庄的秘密再次外泄,就杀了仓若水。当时觉得是她信口胡说的玩笑。但是她说的是再次,“难道烯烬山庄有内奸?” “绿水,你在说什么?”青山不予苟同地瞅了她一眼。 “说起来,如果刑大侠真的不是庄主所杀,那么凶手怎么会知道捻风剑在哪,并顺利偷取,还避过庄里站哨的耳目杀了刑大侠?”绿水说,“难道庄主从来没有怀疑过庄里某人吗?” 严砜不语,烛光渐渐微弱,再次抬眸,看定绿水,目光浓黯,“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绿水四人中最率直没有心机的,想事情绝不会这样深思。 绿水躲开严砜犀利的视线,低答:“巫尘微曾要我杀了仓若水。” “什么?”尘儿?她真的要杀若水? 绿水微微低首,“如果仓若水真的有意加害庄主,那么,我不介意采取她的建议,当一回刽子手。” “绿水!我不准胡来!”严砜厉声道,站起身,走到窗缘,窗外雨声淅沥,却仍依稀可闻仓若水凄迷幽怨的琴音。他缓缓说:“事实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方勃,关于烯烬山庄的内情,是谁告诉你的?” “屠风盟里,有个神秘的黑衣男子,叫仇天,非常年轻,以前从未没有见过,说是刑玥主子曾救过他的命,所以要为他报仇,一个默默无名之辈,剑法却独树一帜,对此事很热衷,很多门派也是由他游说拉拢来的,有一部分人似乎也渐渐在心里以他为中心了,这件事也是他说的,包括明夜攻庄的计划。”方勃说。 严砜沉思片刻,接着问:“这些人里,有一个白云山的女子吗?一个叫白潋的女人。” “白云山?”方勃一脸迷惑,老实地答,“不知道,不过他身边的确偶尔有个红衣少女,每次出现都蒙着面,看样子并不简单。” “原来如此……” 风雨中蓦然一声琴弦绷断的低鸣,沉闷却撕裂般震撼,过于平静的烯烬山庄,宛若暴风雨的前夜。 第十七章 报仇雪恨 夜里的烯烬山庄,像矗立空中的城堡偶尔闪烁几颗灯火。雨已经停了,空空旷旷的显得更加安静冷清。 绵绵山路突然出现一条火把连接而成的长龙,蜿蜒而上。 行至山庄门前,磅礴的势力却突然滞了滞。过于安静的空气,庄门却是大开,黑暗巨大的门洞,像是等着猎物而撒开的网,能吞噬一切。 陡然,门内的灯笼“咻”地逐一点亮,照明笔直平坦的青石路,一直延伸到石阶之上,大堂之内。 “庄主请各位移步烬云堂,庄主在那里恭候。”一个庄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恭谦有礼又不卑不亢。 众人狐疑,不知谁带头走了一步,众人便也不甘示弱地随之进了庄。 烬云堂灯火通明,醇酒佳肴飘得满堂香气,设有不下五百席位,严砜闭目坐在堂上青龙椅中,仓若水就坐在离严砜最近的位子,神色异常安定,她坚持要来,而严砜竟也没有反对。绿水青山面色凝重立在两侧。 “各位都是名震一时的江湖侠士,今日烯烬山庄设下宴席,请各位飨宴。”青山镇定开口。 众人不动,定定站在堂中。 “严砜!你在玩什么花样!我们可不是来赴宴的!”为首一个下巴瘦削目光异常凝冷的黑衣男子冷喝道,若忽略那层阴霾的凝冷,也算得上是个俊美的男子。 严砜微微睁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再度闭上眼。 “严庄主,你杀了义兄烙月大侠,这本是天理难容的不仁不义之举,但念在严庄主曾为武林平息无数纷争,只要你自废武功,离开烯烬山庄,从此退隐江湖,我等可以不杀你。”一位须发长者上前说道。 “不杀他?”不等严砜选择,仇天厉声打断,“青鹤长老,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如果这样轻易放过他,烙月大侠死得就太不值了!” “但是严庄主……” “废话少说!”仇天厌恶地制止青鹤长老剩下的话,“严砜,我今天就要亲手取你的命!”蓦地冷剑出鞘,仇天凝冷的双目染上戾气。周身旋开一股强劲的剑气,众人不由退了数步,杯盘陡然被剑气卷起,不留情地朝严砜砸去。 严砜轻拍盘龙扶手,双足轻点飘然跃起,在空中旋身,一股更为浑厚的内力似乎聚成一堵无形的墙,杯盘在半丈外应声跌落,碎了一地。 严砜也随之安然落回椅中,冷冷看着仇天,他身边的红衣女子,虽蒙着面,不置一词,但严砜可以确定,她就是那夜荒山野林中,召唤死士攻袭他们的白潋,不,她的目标是巫尘微,那条蛇,大概也是她驱至的。严砜眯起眼,缓缓开口:“你要亲手取我的命,到底是为了刑玥,还是海云天?” “海云天?” “他是说那个夺命杀手海云天吗?” “他在说什么?我们当然是为了帮刑大侠报仇而来,谁要为海云天那个大恶人来?”众人闻言,疑窦重生。 “说起来当年风月双侠十八岁便合力除了纵横江湖三十年杀人不眨眼的夺命杀手海云天,也算是奇功一件。”有人说。 “住口!什么风月双侠,通通该死!”仇天怒吼一声,冷剑劈下,冷不防将那饶舌之人首级斩下,鲜血顿时染红烬云堂。 “浪哥?”身边的红衣女子微讶地唤了声。 “仇天!你做什么?”青鹤长老倏然喝道。 严砜冷眸染上危险的黯郁,“你果然是海云天的遗孤,仇天,不,海浪。” 海浪狰狞地冷哼:“是又怎么样?今夜我就要用你的血,来祭奠爹娘!” 没错,他是海云天的儿子,他爹是一个杀手,但却也是从小教他骑马打猎,练功识字,保护他们兄妹和娘亲不受任何人欺负的爹爹。何以杀手就一定要被当作十恶不赦的坏人?如果不是世间有那么多人心生邪恶,想要排除异己,又怎会需要杀手?就算爹爹不出手,也同样会有其他杀手去杀了那些人。但刑玥和严砜,打着冠冕堂皇替天行道的旗号,杀了他爹,甚至还为此被江湖称颂,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就因为他们,娘也跟着死了,他和妹妹从此失去原本安全幸福的港湾,无依无靠还要躲避仇家追杀和武林弃骂。若非仇恨支撑着他,八年前他就抱着妹妹跳下悬崖了,之所以没有去死,就是等着这一天,“不报血仇,誓不拜祭”,他当年用血写下血誓,今天,就让一切尘埃落定。 说着海浪目光一怵,凌厉了剑形,照着严砜的面门刺去。严砜也不怠慢,偏身避开一剑,从容取出捻风剑,剑刃在半空中出鞘,接了第二剑,接着身形交错剑影交灼。 “是追魂十三剑。”有人看出来。 众人屏息观望,谁也没有插手。 “你要为父报仇,我,也不会让刑玥白死。”严砜说着,暗暗惊讶海浪的内力竟大得惊人,似有上百岁的修为,招招浑厚有力。然而严砜的剑向来连最狂烈的风都捕捉不到它的尾巴,快得让海浪措手不及,持剑的手不可避免地挨了一剑,鲜血染红剑柄。原以为他会吃痛地丢下剑,于是迎面朝他心口刺去,却见海浪怪异地一笑,剑并未从他鲜血直流的手中月兑落,持剑力道丝毫未减,更浑厚凶狠地反刺过来。 “你!”严砜震惊,却收不回身形,二人形成互指心脏的对决,而海浪似乎根本不在意将刺入心口的利刃,笑得更加诡谲猖獗。似乎又看到那些血肉狰狞死士,而眼前这个因鲜血而兴奋异常的家伙,血却是热的。 “没有把握我是不会来送死的,严砜,去陪你的好兄弟吧。”眼见两柄冷剑都要刺入目标—— “不要——” 一道淡紫色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柔弱的身子横在两人之间,硬生生地接住两道冰冷的剑光,冷刃自前后贯入身体,两人皆怔在当场。 “若水!”严砜颤然接住仓若水溅血倒下的身体,那血溅得怵目惊心,海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直直插入妹妹的身体却收不回,被雷击中般怔在当场,溅满血的手机械般松开。 “青山,快去叫大夫来!”为了解巫尘微身上的毒,还有不少神医留在庄中。 “不、不用了,”仓若水轻声制止,声线颤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厉害,唇边却漾开一丝满足的笑意,“你这样抱着我,就很好了。还记得吗?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我希望死在你手上,死在你怀里。现在,我的心愿总算达成了,也算……是为刑大哥报仇了……” “若水……” “我知道……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只是,你下不了手……现在这样,刚好……”她笑得依然凄美,像一朵血红的莲花,唇边也被鲜血染红。 “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死的,你不能这样死!”严砜擦掉她唇边的血迹,蹙眉制止。 “没用的……哥为了确保能够杀掉你,已经,在剑上涂了剧毒……”她艰难地抬起微颤的羽睫,看着仍在怔愣中的海浪,唇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 “为什么……”海浪看着被自己伤得气若游丝的妹妹,无意识地问,像问她,又像问自己,接着是怒吼,“为什么?为什么救我们仇人!你忘了他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吗?是他毁了我们原本幸福的家,让我们行乞度日,无容身之所!如果不是他和刑玥,我们的命运不会是这样!你忘了吗?” “哥……”仓若水轻轻开口,“你让我记住仇恨的时候,忘了告诉我,容易恨的心,也容易记住爱的感觉,在烯烬山庄的这两年,是我最开心的两年。他或许曾带给我灭顶的痛苦,却也让我知道世间最珍贵的爱情,还有刑大哥,有时候,我觉得,他比你更像我的哥哥,处处关心我,护着我,而我,却杀了他。我已经,不想再为报仇而活着了,原本以为,报了仇就能得到解月兑,但是,刑大哥死后,我觉得,我眼前的颜色,都已经变得黑暗了。就让我,去陪他吧……哥……你也……放弃仇恨吧……潋儿姐姐是那么地……爱着你……就算是……为了……” “若水!若水!”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已经断气,严砜厉声吼着。 “蓝儿!”海浪一把夺过仓若水,疯了般摇晃,“不!不——蓝儿你不能死!蓝儿!” 严砜并没阻止,仓若水这样的死去同样让他震惊,即使隐约猜到若水或许和刑玥的死有关,没想到,她竟是海蓝。 “浪哥,蓝儿妹妹已经死了。”白潋担忧地上前,想制止海浪。 “死了?蓝儿死了?不,不!是谁杀了她?是你吗?”海浪惶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严砜,“是你?”再看向堂中其他人,“是你?是你?还是你?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说着提起手中的剑,向每一个人发起浑劲的攻势,没有目标,却真的想要杀人,众人匆忙躲避,有的抵挡,却根本不是对手,眼见就要无辜丧命。 “住手!你要杀的是我。”严砜出剑制止,但海浪的内力却更为惊人,之前的伤口还流着血,他也毫不在意。 “怎么会……”严砜诧异。 “他服了延天丹,功力可增强十倍,而且不会痛也不会累。是白云山专饲死士的药。”一个厅门外出现蓝白两道身影,白的白得炫丽,银色面具折射着灯火的余晖。蓝得淡得清雅,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我们好像还是错过了什么。”蓝衣女子看着堂中的景况,不由叹道。 “尘儿?!”这一刻看到巫尘微,严砜不知该喜该忧。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海浪似是被那扎眼的银色面具闪得火大,竟转而向上官忻臾袭来。 “浪哥!不能伤害他!”白潋急忙叫道。 上官忻臾倒不觉得他能伤害自己,一个优雅地闪身避开去。 严砜快步闪过去,将巫尘微拉入怀里,“尘儿,你身上的毒……” 她耸耸肩,指了指上官忻臾,“他已经帮我解了毒了。” 海浪仍不受控制地挥着剑,朝着不既定的目标攻击,众人仓惶闪避。 “他是不是疯了?”巫尘微说。 “死人本来就没有意识,服了延天丹也不会有什么,活人就不一样,延天丹激发内力的同时,也激发思维亢奋,思维亢奋到一定程度,就崩溃了。”上官忻臾云淡风轻地答。 “没错,”白潋说,“浪哥说为了报仇,他什么都不在乎,但是以他的武功不是严砜的对手,所以,他才求我给他一颗延天丹,没想到……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巫尘微点点头,“对死士我是没什么办法,不过对有三魂七魄的活人,要他静下来还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眼见海浪再次朝上官忻臾那张碍眼的面具袭来,巫尘微突然出手,指间闪过灵光,然后,飞扬那匹爱驹经历过的惨痛教训,再一次在海浪身上应验了——他变成了一个石人。 “天哪!” “妖女!” “是仙女吧。” “魔鬼!” 众人诧异哗然。严砜和上官忻臾倒是对这终于安静的疯子很满意,最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 “你把他怎么了!”白潋大惊,上前要拉住巫尘微问个究竟,却被严砜先一步隔开,将巫尘微圈在臂弯,睇着白潋。 “小毒娃,你还想对她伸你的毒爪吗?” “我……”白潋顿了顿,收回手,“求你们放了他,他已经够可怜了,又失去了唯一的亲妹妹,现在又疯了,我会把他带回白云山,此生此世不再下山。” “不行!”青鹤长老道,“此人设计杀了烙月大侠刑玥,刚才又在此目睽睽下行凶,饶他不得。” “但他现在已经疯了!你们这些江湖正道,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吗?”白潋素拳紧握贴在身侧。 “他虽然是疯了,但还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疯子,如果说白潋姑娘能管住情郎,自己就不会沦为他的帮凶了,真的让人不能放心啊。”巫尘微漫不经心地说。 “那、那是因为……” “因为你根本拒绝不了这个男人的任何请求,即使知道服下延天丹对他并没好处,但只要他坚持,或者用一些手段,你还是只能双手奉上,”巫尘微懒懒环胸,“你认为,听之任之就是爱吗?” “我不知道,从小,我就和娘在白云山长大,面对的都是一些冷冰冰的死士药人,还有就是一个成天炼药,一不顺心就大发雷霆的疯老头子,偏偏,娘还要我对他言听计从,直到她死的时候,也只留下一句遗言,就是要我代她继续照顾主子。”白潋说,“直到我遇到因躲避仇家追杀而逃上白云山的海浪和海蓝……我本该让那些死士把他们赶下山或是毒死他们,但是,当我触到他烈焰般迸发着仇恨和不甘的眼睛,我改变了主意,我想磨平他的烈性,却渐渐地,被他的烈性所驯服……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求求你们不要杀他!我求你们。” 这还真是一出巧妙的驯服记,巫尘微不做声,偏头看了眼严砜。 “不杀他也可以,”说话的是上官忻臾,他缓缓走到白潋面前,“除非他服下这个。” 白潋看上官忻臾的脸色很不自然,垂下眸看着他手中的黑色丹药,“这是什么?” “蚀功丹,服下后武功全失,而且永远无法练武,”上官忻臾答。 白潋迟疑了会,望向堂中冰冷的石人,“好,我答应你。” 上官忻臾并不急着将药给她,“严庄主意下如何?毕竟,这个是杀你义兄的凶手。” 严砜微微蹙眉,他曾发誓要为刑玥报仇,而眼前的海浪无疑就是杀害刑玥的凶手。但是,仓若水临死前的那番话却让他有了另一种觉悟,八年前他和刑玥杀了海云天,所以八年后,他的儿女找他们报仇,赔上了刑玥的性命,然后,他又要为刑玥报仇,若水也成了仇恨的牺牲,现在,他或许可以取了海浪的性命,但没有海浪不行的白潋,大概也会要找他的报仇,仇恨,就像一条永无止尽的锁链,踏着死人的鲜血,缠着活人的咽喉。 “这个你不需要问他,”巫尘微漫不经心地开口,“刑玥只让我查出真凶还他兄弟清白,可没说要为他报仇,既然当事者都不在乎,我们干吗锳这浑水。何况,他也得到惩罚了。”她转而望着严砜,“不是吗?” 严砜微微一笑,“不错,如果他能老实地呆在白云山,我就当他已经死了。” 上官忻臾点点头,将蚀功丹交给白潋。 白潋接过,微不可闻地道了声:“谢谢少主人。” 上官忻臾怔了怔,但银色华美的面具,依然把他的表情掩藏得很好。 尾声 震荡江湖的弑兄夺妻事件终于在它开始的地方落下帷幕,蜂拥而至的屠风盟很快又和严砜套起了热络,烯烬山庄仍不平静。 “被称作少主人的感觉,如何?”湖边回廊上,巫尘微缓缓走到上官忻臾身后,波澜不惊地开口。 他没有回头,静静看着湖中的弦月渐渐隐入云层,“你觉得,我该有什么感觉?” “即使你不承认,但还是有一条线,总会提醒你和上官白石的关系。”她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轻笑,“我真不知道,救你,是对还是错。” “你剜引心血为我解毒,既没有死,也没有疯,这应该是说,你没有救错。”她说。 “但我现在心口还有点疼,已经把你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他轻松点上廊柱。 “喂,你……”白影已从她眼前掠过,消失在夜色里,她轻叹口气,“每次都这样,来来去去总没有征兆。”猝不及防地说来就来了,一语不合想走就走了,受不了。 “你对他好像真的很有兴趣。”冷不防,一个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肆无忌惮地笑开了,“你吃醋?” 严砜蹙眉,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你和他,像是同一种人。”他说。 “同一种人。”她偏头看着他。 “同样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性得让人火大的家伙。”他眸中跳跃着异样的星芒,走近她。 她笑道:“但是不管我走去哪里,最后还是会回来你这里,不是吗?” 他无奈地看着她,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他似乎就没办法生气了,“你到底从哪里来的?”竟让他有种永远捉不牢的感觉。 她清澈的星眸闪过狡黠,“你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下一句吗?”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他顺口接道。 “没错,就是那里。”她弹了弹手指,说。 “哪里?”他望着她过于璀璨的笑靥。 “巫山。”她说,转过身,朝砚廷水榭的廊桥拐去。 “巫山?” 那是个传说中被云雾环绕,身处其中不见其踪的诡异迷境。 的确,像是她来的地方。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