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神捕》 楔子 1435年,明宣宗朱瞻基崩。 宣宗长子朱祁镇继位,年号正统,改次年为正统元年。英宗年幼无知,宠信宦官王振。至正统七年,王太后去世,王振依仗皇帝的威严排除异己,逼死三杨,树立朋党,贪赃枉法,收取贿赂无数。 彼时,元朝在漠北的势力瓦剌强大起来,并不断骚扰明朝北边境地。 而明朝各地却仍然是一派繁华假象。 扁阴如梭,一晃眼间,已是正统十四年间。 埃来客栈二楼雅座内,小二不断穿梭在各个桌子间,为前来听书的客人斟茶倒水,不时夹杂着几声吆喝声——“客官,您要的雨前龙井。”、“客官,您要的热包子。” 也不知是小二的声音盖过了说书先生的声音还是怎的,只听得一声拍案声巨响,再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话说那十六公子,长得可是道骨仙风。再加上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也不知迷倒了多少如花少女。此次,十六公子在秦淮河畔,又救下佳人一名。此人乃是武林第一世家慕容山庄的大小姐……”说书人将十六公子讲得不食人间烟火样,听书的人也是聚精会神,就怕一个闪神,便不知道十六公子的英雄事迹。 在角落里穿玄色衫的少年,却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无视说书人的口沫星子四溅,只是静静地啃着自己桌上的一盘瓜子。 “嗑、嗑、嗑”的声音好不欢快。 “客官,您的阳春面,热馒头。”小二将热腾腾的食膳端到了玄色少年的桌上,“请慢用。” “嗯。”淡淡一声,拒绝小二的打扰。 这少年,长得真是好看啊。小二留恋地又看了一眼,突然想到了刚刚说书先生说的道骨仙风一词。大概,道骨仙风,也就是少年这般的模样了吧! 街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声嚷嚷着:“师兄!” 少年眉一皱,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当小二为少年端上另一盘菜时,哪里还见得到少年的身影。桌上的阳春面还冒着热气,几个馒头倒是不见了。少年倒是不欺人,将碎银子放在桌子的角落上。 咦,奇怪啊。大门在楼下,如果那位客官下楼,自己应该是有撞到才对啊。难不成是自己糊涂没看到人?不对呀,要是别人还好说,但是那般好看的人,看了一次就不会忘了的啊?细细想想,又不对啊。客栈只有一个出口,客官不是从大门出去,又是从哪里走的?难不成是跳窗户不成?有道理,那些身怀绝世武功的人,从二楼跳下也是没问题的。哎,越想越糊涂。那样一位少年,不像是会武功啊……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他的十六公子,“十六公子以一敌四,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漠北四煞制服。这身功夫,可俊得很。那慕容大小姐看得傻了眼,一颗芳心也暗暗相许……” 第1章(1) 微风吹过,将山坡上的青草吹得像水藻般柔软。那草的中央,却是塌陷了一大片。原来适才那玄衣少年,便躺在了这片草地中。 他躺在草地中,似乎与这片草地连成一体,仿佛生来本就是这么一株小草。此刻便是回归到这一片天地中,小憩片刻,倒也悠闲得很。 只是他耳力极好,十里外的那帮人又实在嘈杂得很,其中的对话有些更是不堪入耳。 “大哥,你看那小子长得唇红齿白,真他妈的像个娈童。要是把他献给屠大人,那还真是大功一件。”少年看不清那人长的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这些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大概有几个人呢?说话的和回话的,有两个,还有两个在旁边应和,是四人。但又不对,还有两个只是在旁边喘着气,倒像是赶路赶得太急,气息还没有理顺过来。这么说来,有六个。 娈童?他像吗?或许吧,但是这人的长相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天生如此,他也只能是“逆来顺受”。他一直跟在师父身边,过着隐士生活,与同门师兄妹的接触,也不过是十五岁那年的短短几个月时间。 还记得他刚刚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些人的惊讶程度,他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而最可笑的是师叔刚收回来的一个小师妹,一点也不顾男女授受不亲,凑上来就欲模他的脸颊。他被吓了一跳,也忘了躲开师妹的手,就这样让师妹的手在他脸上流连。后来还是师叔出声制止了师妹,而他也就在十五岁这年,认识除了师父外的一些异性。 笑笑师妹,也就是那个模他脸颊的师妹,一得闲,便粘在他身边,刚开始的时候,他也觉得有趣,但是后来其他师妹见他好相处,便也整天缠在他身边,他一个男子,身边突然间多了这么多女子,做什么事都不怎么自然。后来他便开始躲这些师妹,一躲,师父就让他到山下游历。 现在他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想着这些陈年旧事,哎,不能轻敌,不能轻敌。他嘴边含笑,却听到十里外的那些人已蠢蠢欲动。 少年双眼微眯,躲在云层后面的太阳,又出来炫耀它的光芒了。来了! 只听得到猎猎风声越来越近,却是不知什么样的兵器一同朝他脸面袭来。也就那么一眯眼的时间,他的眼界上方,便黑了好几块地方。 他双手在地上一撑,便像一条蛇般蜿蜒着身体从那些人的兵器下逃了开去。速度极快,根本没让那些人看清楚他使的是哪一门派的功夫。 少年双脚一点地,便做了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像变戏法般,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泛着暗黑色光芒的剑。 “摆阵!”那些人的带头大哥一见少年抽出身上佩剑,便大喊一声。他们今天来,乃是奉命行事,只许成不许败。这少年抓回去,那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那带头的奸笑一声,六个人便一起攻向少年。 少年的脸色丝毫未变,只见他身形利落,在六人围成的圆圈中自由游走,手上的剑宛如自己的手一般,轻巧灵活,不一下工夫,就见六人已经倒了四个。只是奇怪的是他们身上滴血不沾。 少年并无伤人之意,只是用剑延长了手的去势,以剑身拍中了他们身上的穴道。这手功夫,倒真是俊得很。 看得未倒下的两个人目瞪口呆。 “大……大哥……”其中一人已宛若看见鬼一般惊恐,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上啊!还愣着做什么?”那被称为大哥的人推了另外一个人一把,自己却往后退去。那人一见少年的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哪里还敢动,他一上去,手上那奇形怪状的兵器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少年轻笑,却让那上去的和那带头的两人都看傻了眼! 这人根本就是妖怪吧! 就怎么一瞬间,他们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 原来那少年见他们像傻子般在争斗时分了神,便上前毫不费力地点了他们身上的穴道。 那带头的见状,不由得破口大骂:“年十六,你个卑鄙小人。在我们背后暗算的你还算他妈哪路的英雄好汉!” 年十六不语,只是看着那两个还没倒下的人灿烂一笑,结果,却让那两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我没用毒吧!”年十六举手抬头望向天,喃喃自语。天上的云朵早已散去,留下一大片蔚蓝。 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午时。那时阳光正好,这些人的心里太黑暗,希望晒晒阳光会让他们的心没那么快发霉。 将随身佩带的剑收起,年十六并没将这些人再做什么处理的打算。现在他只想再找个安静又清凉的地方去避避,至于避的是什么,暂时无可奉告!呵呵,嘴角含笑,年十六迈开步子欲往北上。 “公子留步!” 震天一喊啊,年十六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半眯着眼,他看到一百步外几匹骏马奔腾,席卷着漫天的灰尘就这样慢慢向他靠近。马上的人,他看得并不清楚。隐约间,只看见前面带头的人来势汹汹,不会是这些人的同伙吧? “公子留步!”原来喊话的是跟在最后面的一个!如此洪亮的声音,底气可也真是足了。 “吁!”马上的人动作一致地勒紧了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 带头的人背着太阳,向他走了过来。 阳光真的很刺眼,他抬头,却还看不见来人的脸。还不如刚刚看到他一脸讨债的模样清楚啊! 年十六心中暗想,这人起码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他自己的身高,比一般男子略矮,每每与人对话,需退后两步,才能与对方平视。但如今,他已退后五步之遥,却还不得不强迫自己抬头望向来人。 不过这人的长相,倒也和他体魄上的高大十分相称。 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只见得极少的蜜色皮肤。一双晶亮晶亮的眼就镶嵌在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下。若不看仔细,见他的第一眼,便可大喊一声“熊来了”! 才这么想着,又看了那人一眼,年十六的眉眼立刻弯弯,不自觉地露出了两朵灿烂笑靥。 他这么一笑,那大熊男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身着捕快衣衫的人,便都像之前那几个贼人一般,都傻愣在了原地。 这笑,这人,在他们这些大老粗眼里,那可是真叫做一绝啊!这年十六虽说是个男子,可这笑,也太神奇了吧!不若花满楼的头牌,一笑就让人连骨子都酥了。倒像是深夜到家,家里婆娘给自己热了原本熬好的汤。一口喝下,心里头就热了那般。 现在虽说是盛夏,但是这笑暖了心不说,却又让人不感到腻烦,就像是一丝冰凉,又透到他们心里去了! 又暖又凉的感觉,怎么这么奇怪?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那个大熊男,只见他咳了咳几声,他身后的那些人,一脸留恋的脸色也就转为正常。 他那张脸上依旧看不清什么表情,倒是突然弯腰作揖,冒出了一句:“十六公子果真是好身手。” 这回倒是年十六愣了愣,他收住笑脸,一脸迷茫,“兄台尊姓大名?此话又是怎讲?”他的印象中,似乎并不认识此人。怎么这人看他的目光,却像是和自己有血海深仇?莫不是以前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得罪了这个人? “在下霍然,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大开眼界。凭一人之力,打退这六人之余还潇洒自如。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霍然这话讲得好听,听在年十六耳里,却是别扭至极。 还想细想下去,却听到霍然一声“当心”!身形已掠至他跟前,抽出随身佩刀,往他背后一挡,只听得“哐当”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便又听到一声哀嚎声。 霍然挨近身边时,年十六一掌已经准备打出,无奈他耳力极佳,听得背后有“嗖嗖”暗器飞来的声音,立刻转身将那一掌打了出去。 那哀嚎声便是刚刚昏厥过去却又醒来的“六怪”中的“蛇怪”发出的。他看见年十六背对着他们几个,心想这倒也是个偷袭的绝佳机会,一把蘸了毒的飞镖就送了出去。谁知道,年十六那一掌再加上霍然的一刀挡了过去,结果中镖的就是他自己! 一个捕快走了过去,打算帮那个自寻死路的傻子先喂点解药。另外几个也跟着过去将那几个歹人捆绑,带到一边审问。 年十六欲转身答谢,却发现他与霍然的姿态甚为奇怪。 仗着身高的优势,此时的霍然看起来就像是从背后抱住年十六般。两个大男人,这等亲密姿态,却也是令人尴尬。 年十六上前一步,想转过身子,没想到霍然也跟着向前一步。移了两步,霍然步步紧逼。 “霍神捕这是为何?”年十六不禁恼火,这人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在下从京都一路赶来,连夜奔波,只想尾随公子一同回客栈吃顿饱饭,洗个舒服澡。”霍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每讲一句,便靠近年十六一分。到了最后,已几乎是紧贴着十六背后。 第1章(2) 十六无奈,皱了皱眉头,猛然前进一转身。霍然眼底满是捉弄之意,便也在同时向前踏出一大步。 这下可好,眼见两人就要相撞,却见年十六脚步虚晃,下一刻已在霍然跟前五丈远。 “凌虚步,阁下果然是十六公子。”霍然收起刀,拍手叫好,“刚才实在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还望公子海涵。”收起眼底笑意,霍然语气甚是严肃,哪里还有刚才那小混混模样。 年十六再次含笑,眉眼依旧弯弯,眼中看不见一丝丝不满,“若是没别的事,请容十六先走一步!”十六再次望了望天上,有片乌云缓缓从南边飘来。 “不,不,不!”霍然连说了三个“不”字,衬着他那个熊样,年十六看着便又想笑!但想到适才他们一见他笑的反应,便又憋着不笑! 也不知道是老天要与他作对还是怎的,乌云未近,半晴的天倒是打了个响雷!“轰隆”一声,响彻天际! “霍某此次前来,就是……”话消失在一堆“轰隆隆”的雷声中。他也抬头望望天,眼神中含着浓重的恨意,只可惜十六只想着如何推月兑,倒也没注意到。 “天要下雨,请容十六找个地方避雨!”乌云越来越密集,空气也是越来越闷热,片刻后,应该就是大雨了。 年十六只看到霍然脸上的胡子不停地动了又动,估计他是在说些什么,但是年十六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的!耳边只有那“轰隆隆”、“轰隆隆”的雷声。 霍然又抬头望了望天,深吸了口气,“我有事找十六公子相助!”这回看你奈我何。 原来他这次,竟是用了“狮子吼”! 浑厚的声音,足以穿透十几米的厚墙。更何况这还是空旷的野外,顿时这声音,盖过了雷声,响彻方圆百米! 最痛苦的莫过于年十六。除去神捕之名,霍然的武功,若真在江湖上排名,那最少也是跻身前五!传说霍然当时追捕柳暗门的第一杀手断仆,用的也不超过十招!十招后,断仆用短剑自刎伏法,霍然盛名至此传开。 眼底盛满得意的霍然,低头俯看年十六,他脸上的胡子再次动了动,可是十六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边作响的,只有霍然刚刚那句“我有事找十六公子相助”,还有伴着他那强劲内力卷起的呼呼的狂风声!夏天消暑,若是让霍大神捕在一旁起风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霍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了,年十六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微笑地看着他,却是一句话都不回他。 “老大,可能是你刚刚的狮子吼……”一个捕快走了过来,揉了揉发疼的耳朵,抱歉地看了十六一眼,随即快速地将脸别了过去。这人,不能久看。他的笑,会让人上瘾。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书的都会说那些被他救了的人一颗芳心都丢落了。 “是吗?”霍然也没多想,照年十六的武功修为,怎么可能会不防御。也不想想,有谁会在毫无意料的情况下做出抵御。 年十六呆呆地看着二人的对话,他的世界,可真是清净了啊!当然,包括这捕快说因为霍然的狮子吼已经让他耳聋的话他也是决计听不见的。是的,他是没听见的。 “十六公子?”霍然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年十六一脸平静。 “十六公子?!”声音提高了许多,年十六自岿然不动,宛若最深沉的一座青山。 “十六公子!”这回却是又一个狮子吼,年十六干净的眼丝毫不见波动,他只是看起来很是无聊地看着霍然。 倒是霍然身边的那个捕快——张寒清嘴巴大张,一脸痛苦模样。 “老大,我的耳朵也是耳朵啊!”张寒清也学着霍然大喊,不过其中差别,可谓一个是天上云朵,一个是地上泥巴。根本就不是同个等级。 “哼!”霍然愤愤不平! “你说什么?”张寒清拉了拉自己的耳朵,大喊。 “哼!”霍然也不看他,就是看着年十六。他的表情,整个都消失在他那一脸大胡子中,任年十六观察力再强,也猜测不到霍然此时的心境。 “什么,你在说什么?”张寒清龇牙咧嘴,两手不停按着自己的双耳,“完了完了,我也成聋子了。” “哼!”霍然还只是“哼”,至于他到底在哼的什么,没人知道。年十六不知道,张寒清更是不知道。 “砚生。”霍然朝着那边正在料理一帮贼人的捕快大喊,只见其中一个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老大,有事?”刚刚在那边就听见他的狮子吼,还好距离不算近,不然现在可能就得和寒清一样,在这揉耳朵不说,还得看老大的脸色,虽然他那张脸摆给人看的永远也就是那么一号表情。 “拿纸笔出来!”霍然还只是看着年十六,盯得年十六浑身不舒服。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他猜不透眼前的这个神捕,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被唤为砚生的男子,和张寒清差不多年纪,也就是二十一二,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纸笔,也没问霍然到底是要做什么,就递了过去。 霍然也没废话,“刷刷”便将来意写明白,并附上自己的歉意。 “霍神捕,只怕十六有心无力!”朝纲乱,世道乱,江湖亦乱。若是江湖中人,那必先把自己和朝廷中人划清界限,免得牵扯不清。不过年十六倒也没有江湖人那般讲究,他做事向来随心,若不是师父嘱托,他宁愿在山中与花草树木为伴,与飞禽走兽为伍。 霍然不知在纸上又写了些什么,年十六的笑容突然僵住,正要开口,霍然又将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次年十六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狂风暴雨将至。 另外几人已拖着那六怪离开了,只剩下霍然和年十六依旧在僵持着。 “啪嗒!”一滴雨落在地上,将整个紧张的气氛都推至顶点。 霍然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年十六在原地呆了呆,却也是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神捕,脾气竟是古怪到如此地步。他才迈开第一步,却整个人突然凌空。 原来霍然竟是从马背上一把将年十六掳上马。 “坐稳了。”霍然大喝一声,策马奔腾。年十六被他双臂牢牢稳住在胸前,一时间竟也是动弹不得。 这霍神捕,还真是相当乱来! 外头的雨下得正欢快,串珠连线似的,将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朦胧之色。然而空气中的清冽之香,却是毫不示弱,隐隐约约间扑鼻而来。 一间竹屋,一张矮几,一壶热茶,一个人,正对着外头的雨中荷塘沉思。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霍然强行掳来的年十六。他单手支颌,头懒懒地歪向一边,另一只手却是拿着一个茶杯,倾斜到了一边,也不知那杯里是装了茶水没有。 他目光呆滞,笔直地盯着外头的荷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看荷花。 说来也是奇怪,霍然将年十六扔在这里后,便不见踪影。这待客之道……不说也罢。这雨,一下起来还真是不打算停了。点点滴滴敲打在片片相连的荷叶上,却只是听到“刷刷”下雨的声音。欣然绽放的荷花,头扬得高高的,没有颓败,没有惧怕,就这样接受雨的洗礼,在雨中欢快地释放自己的香气。 夜雨打金荷?天色虽暗,不过还没天黑吧!点滴到天明?这倒是有可能。 年十六不是在等霍然,他是在等雨停。外头这么大的雨,他也是怕出去后变了个落汤鸡,索性就在这里坐着不动。至于霍然到底会不会出现,他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赏雨品茶,无疑是一件乐事。尤其是在独自一人时,这种意境更是妙不可言。无奈天总是不让人好过的。 两盏茶的时间过后,耳尖的年十六,在听雨的同时,也听到了从后屋传来的细微的脚步声。他稍稍换了个姿势,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打算喝,只是借着斟茶这个动作换了个姿势。 接着,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从未打过照面的人。只是,这人…… 罢刚进来的人,二话不说,拿了桌上另一个杯子倒了冷茶就喝。狂饮两杯之后,他像想到什么似的,又匆匆往屋后走去。 年十六看着他坐下了站起来了出去了,也不说话,就看着屋外的雨帘,继续发他的呆。 先前霍然说有要事相告,却是出去后久久不归,难道是因为这人? 霍然,究竟是去了哪里? 这人,又是谁呢? 年十六起身倒了杯里的冷茶,想到了那人的身高。 那人,若是拿个面纱,掩了自鼻子中间以下的大半张脸,会是什么样的呢?年十六此时,心中想的就是这等无聊的事。至于霍然是否安在,他却也是不理了。 第2章(1) 继续听雨赏荷,却不知是不是几日来夜以继日赶路的疲惫来袭,年十六只觉得眼皮是越来越重,睡意是越来越浓。 若不是浓郁的酒肉饭菜香引得他的五脏庙闹翻天,只怕他是真的趴在这矮几上便睡了。 几个小菜,一盘鸡肉,一坛好酒。这些菜,看起来都是刚刚起锅不久,还冒着腾腾热气;而那酒,自揭盖刻起,酒香早已溢满整间小竹屋。 对面坐的人,正是霍然消失后便出现的那个人,也就是年十六无聊的时候想拿个面纱遮掩自他鼻子中间以下的部分的人。 他还是没说话,拿了碗倒了酒,递给了年十六,再为自己倒了一碗。 “霍神捕!”年十六眉目弯弯,嘴边含笑,拿起碗,没喝酒,说了这么一句。 难不成,这人是霍然? 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干干净净。也不知是他新刮了胡子的关系还是怎么,整个下巴那些短短的倔强的胡碴,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它的不满。 霍然霍大神捕,一身正气浩然,无论是在朝在野,这点相信很多人都是毋庸置疑。然而年十六眼前这人,长得是好看不错,但是他那个似笑非笑的薄唇,他那柔和的削尖下巴,映衬得整张脸看起来妖异无比。 他一身宽大的素白袍子,无法带出丝毫正气,却是让他满身的狂狷气息更显突出。这,恐怕才是真正的霍然霍大神捕吧! “十六公子果然好眼力!”霍然单手捧碗向年十六敬酒。 碗的碰撞声刚响起,霍然碗中已见底,又重新倒了一碗。 年十六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这人,千杯不醉之名只怕不是浪得虚名,还真把酒当水喝了。这酒,并非普通好酒,只怕藏在地下也有不少年头,一口喝下,只得香气淳然四溢唇齿间,不过后劲他可就不敢说了。普通人,只怕几杯就醉,霍然这般豪饮狂喝,他倒真是佩服了。 “霍神捕如此大费周折,又是为何?”年十六承认自己酒力一般,无法和霍然般牛饮。他小抿第一口,果然是好酒啊。 “实不相瞒,霍某此次前来,为的就是它!”霍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摊在矮几上。 天色并未全黑,但要看清那纸卷上的东西,却也是模模糊糊。 霍然移来一盏油灯,摆在矮几上,指着纸卷的中心。那里,是一首诗。 天乐曲净灭,下野此随君。 碧炎宝我毁,乱道藏心襟。 横着看时,就是一首平平的五言诗,平仄有些还对不上,但意思隐晦,大概是说朝纲乱了,他从此无心朝政,毁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理想抱负都被埋葬在乱世中之类,大有陶潜不如归去之意。 不过年十六念出来的却是:“天下必乱,乐野厌道,取此宝藏,紧随我心,灭君毁今。” 霍然一怔,随即又恢复先前神色。 “没错,就像你念的那般,这才是这首诗的真正意思!”霍然又指了指纸上的另一处,“你看这里!” 这回倒是很明白地写着:玉貔貅、红猪龙、墨镇纸、人皮卷、四物齐、宝藏出。 年十六看到墨镇纸,神态微变,也没说什么,听着霍然讲下去。 “十六公子可知这四物现下何处?”霍然在图上敲了敲,那上面并排着一座大宅和一间商铺,在这两间建筑之后,是一座山,而在门前,却是一把无剑柄的直入地底九分的剑。 “传言慕容世家有一宝,得此宝者,不但可保百邪不侵,若让其吸收日月精华,练功时摆放一旁便可让人事半功倍。莫非……”年十六话未说完,就见霍然微微颔首。 “没错,玉貔貅正是藏于慕容世家。”霍然已是斟到第四碗酒,年十六碗中的酒还有八分满。 霍然也不为年十六添酒,又倒了一碗,呼噜呼噜碗中又见底。他对着那图,讲了一半,又把那图收进怀中。 年十六抬眼看看霍然,既然霍大神捕这般洒月兑,那他年十六也就不好太拘谨,于是他夹了桌上饭菜就吃。正午那餐没吃好,只啃了两个馒头,这会儿好酒好肉,不趁热吃了实在过意不去。 外头的雨还在下,这两人吃饱的吃饱,喝足的喝足,一时间杯盘狼藉,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这回倒是年十六开了口:“红猪龙,红猪龙,储锦帛,收财富;红猪龙,红猪龙,得显贵,纳权势。”他的声音绵绵长长,这几句念来,不像是时下有关红猪龙的传说,倒像是红猪龙的咒语。一旦沾染,便要为红猪龙倾尽全力,挑起杀戮,争尽天下财富,争尽天下权势。 “十六公子也知道这几句了。”霍然挑眉,关于红猪龙的传说,自古有之,莫非也就是红猪龙是个宝之类的,得到了之后就会有很多益处。至于是什么益处,倒也没人讲得清。于是世人也就懵懵懂懂间知道有个宝物红猪龙,不过涉及不到实在利益,也就没有人真正想要得到它。 这几句,却是近来才在民间流窜。一流传开,那争夺之势,就像是热开了的油锅里落下了一滴水,顿时惹得那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财富,权势……天下之人欲争夺的何其多。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哪个不想着飞黄腾达,哪个不想着揽权揽势?有多少人,站在这世道的浪尖风口上,清醒地看着这世道?又有多少人,在看清后能不抱隐避之心,为天下、为百姓出一分力? “嗯。”年十六盯着因起风而闪烁不定的灯,不知从哪里模出一根银针,挑了挑灯芯。顿时灯又明亮了不少,他缓缓出声:“那大宅,是慕容山庄,那商铺,应该就是不二坊。” 不二坊本是一家经营小本买卖的商铺,后因主事者在江南一带行走时的一次奇遇,不二坊自此改变命运。先以刺绣扬名天下,再被先皇封为御用绣坊,后又开办食肆,酒馆,古玩店,当铺,钱庄……短短十年,不二坊从一家不见经传的小商铺,变成了天下百姓最津津乐道的大商行。而世人最好奇的,莫过于当年的奇遇,不二坊主到底是得到了什么。 年十六想着图上那并列的建筑,这么明显的目的,也不知道那些拿到了这图纸的人是怎么想的。 慕容庄主为人正义,武功虽深不可测,却是从来都不以武力强迫人。慕容山庄能够让武林白道群雄俯首,听其号令,乃是慕容庄主以武德服人,以忠国服人。谁不知道,戍守边疆的官兵中,有一支铁军,那便是慕容二公子带领的先驱兵。 战祸若起,慕容庄主,便会号召有志之士,在边疆协助杀敌,保护百姓。 而不二坊,明里是间大商行,暗里却不知资助了多少银两充当军饷,又不知暗地里给大批的士兵送去了多少安家费。每次的赈灾救难,也不知道拨出了多少人力财力去帮助百姓。 除去慕容山庄,可令群雄无首,军队无强援。除去不二坊,军队无后援,百姓无强盾。两者皆除,再加上也先在边境的虎视眈眈,大明可谓是内忧外患,势同强弩之末。 若在这时夺权,绝非难事。 “十六公子可知那山是哪座山,那剑是何剑?” 霍然看着年十六还是似笑非笑,他的眼中,妖异的光彩流溢,看得年十六的心莫名一颤。这人,还是当大熊男好。这般流转多姿的脸,一现世,也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为其争风吃醋的人了。 “那剑,直没地底九分,又无剑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使得此剑,邪剑客无涯。”那个人,应该尚在人间吧。年十六也不记得,最后一次见邪剑客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山,倒真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中原名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整张图,他不能看破的就是这里。 “墨镇纸与人皮卷,已有五十年未在江湖上出现,近传人皮卷藏于邪剑客身上。”霍然眼皮动了动,拿起一根筷子,敲响了碗盘。那声音清清脆脆,丁丁冬冬的,甚是好听。 他脸上认真的表情不再,嘴角轻翘,暗中凝气运力。此时筷子就像是弦上的箭,只听得“啪嗒”一声,筷子已从他手中飞了出去,穿过了屋顶。 霎时,一连串血水透过那筷子打出的小孔,滴在了矮几的盘子上。 “这盘子脏了!”年十六也只是短短的一句,抓起那盘子,向窗户掷去。 “叮”一声,却是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声音,随即又是一声“哐当”,盘子已然摔碎在地上了。 一时间竟从小竹屋外破室而入十几人,团团将年十六与霍然围在了中心,其中一人腿上血流如注,正是刚刚被霍然所伤。 “杀!”带头的人剑一挥,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一场混战迫在眉睫。 年十六无可奈何地抽出腰间软剑,无可奈何地微笑,无可奈何地听到霍然清晰地说:“十六公子,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霍然语气中,甚至有少许的戏谑之味。 年十六知道,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迸道,西风,壮马。 夕阳西下,携伴至慕容家。 “嗒、嗒、嗒”的马蹄声,懒散地响起在通往慕容山庄的路上。 “十六弟,你说我们此次上慕容山庄,会有什么收获?”开口询问的人风姿神采,一个眼波流动,便宛如能带动周遭的所有妖艳媚色般让人怦然心动。 “世事难料。”被唤作十六弟的人,却完全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眼光柔和清澈,唇边含笑,模样倾倒众生。本应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天姿,却因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而显得平易近人,“十……五哥!”他别扭至极地喊出了这句,脸色微白,神态稍变。最终,还是屈服了。 “也是!”被称为十五哥的人,这才满意地收回从刚刚就一直放着十六脸上的非常期待的目光。 无语望天! 第2章(2) 夕阳将路上所有景物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地上的两个身影,在不远处纠缠成一个。路上又是马蹄“嗒、嗒”的声音。 饼了一会儿。 “十六弟,你说我们处理完慕容山庄的事情之后,应该先去找不二坊的主事还是先去找邪剑客?”他兴致勃勃的,让人有一种错觉,他问的这个问题就是最重要的。 “处理完慕容山庄的事,第二个必定是不二坊了。”事关国家安危,必然得从大局着想,“十五哥!”虽然无奈,但是已经有进步了,最起码不是支支吾吾。哎,久了也就会成为习惯了吧,到时想要摆月兑也不会太容易了。 “也是!”十五一副好奇样,“那邪剑客?”关于年十六,他先前已经找人暗中打探过,最后一个见邪剑客的人,就是他。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他这当十五哥的也不好过问。只是,到时碰上了就是碰上了。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十五哥!”这声十五哥,年十六倒是喊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越来越习惯了。 也是他自作孽,昨晚那十几个人围攻上来的时候,他见那躲在暗处的人一直都没有行动,也就不加理睬。谁知道正当打得难分高下的时候,那人却像玩游戏般,一针一针地射过来。最气愤的是,他只针对年十六一人,并无伤害其他人的意思。 射中了,那估计真有他受的。年十六那时一把软剑,挡住八人的围攻,比斗的却是内力。一时间,根本就无法挪出在僵持中的剑。他看着那些快速旋飞过来的针,可是针针都是要他的命啊。 第一针直冲印堂穴,他身子一矮,勉强躲过。第二针比之第一针速度要快,直冲他脸面的承浆穴。他无奈,再压低身子。那围上来的几人见状,其中一人抽剑欲刺他拿剑的手,情急之下,年十六使出一招扫堂腿,身段再低,一招“翩然飞舞”将那人踢出五丈之外。 然而那躲在暗处的人,却是掌握了他的招式般,在他脚一往上蹬时,一针已冲着他的申脉穴而来。 他还来不及收脚,就见那针已沾上他的鞋子。下一步,就是他的血肉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霍然一个“劈空斩”,硬生生将那针截了下来。而奇妙的是,那针,竟没被刀给震断,反倒是反弹射中了离年十六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那人一中银针,自中针处皮肤发黑,迅速向全身散去,不一会儿工夫,已经剧毒攻心,倒地便死。死得极快,倒也没有什么痛苦。 那针上蘸的毒,可见不比一般。 原来那些黑衣人只探清了年十六的实力,并不知在他们眼前的便是天下第一神捕,为求速胜,带头的安排多数兵力往年十六那边攻去。霍然那边,虽只少了三人,应对起来却也轻松不少。回身帮年十六截去那针的时候,他已经将四人砍倒在地。 躲在暗处的人一见情况不妙,这下那些针可就真的是四下乱飞了。要是一个不留神,可就得给人家当马蜂窝去了。年十六这回有了防备之心,又有了霍然入阵相助,之前的凶险境况也不复存在。只听得一时间都是“当当当”的兵器御针之声,伴随之还有“哎哎哎”的惨叫声。 几百针射出,年十六与霍然均有惊无险躲过,倒是惨了那些黑衣人,只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甚为凄惨。 片刻后,霍然生擒了一名黑衣人,年十六望向黑暗中,哪里还有那人踪影,只怕早在他们忙着对付剩下几名杀手时,那人已消失了。 霍然也不忙着料理那最后一名杀手,只见他嘿嘿地笑,“十六弟,为兄的若没记错,刚刚是救了你一命。”他话说了一半,又是嘿嘿直笑,“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十五哥啊!” 年十六苦笑,这回,欠着人家救命之恩,不把麻烦揽上身也是不行了…… 路上这十五哥、十六弟的,自然就是那霍然和年十六不错了。 至于霍然为什么要坚持年十六喊他十五哥,个中原因,也就只有霍然和年十六比较清楚了。 不过,偏偏要十六喊他十五哥,颇有大占称呼上便宜的嫌疑。十五、十六,相差只得一,一个便要为兄,一个便得为弟。 称呼上倒也是没什么,年十六只是突然间便得了一个十五哥,感觉像是得了个亲人般,一时无法适应。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自幼无父无母,随着师父学习武艺,接触的人不多,再加上师父对他要求甚严,他认为世间所有人的相处,也应该是如师父对他这般,说亲不亲,说淡不淡。没想到却有这样一个人,认识不到一天,以救命之恩强求一句“十五哥”,硬是要他带他行走江湖。 当他是大熊男的时候,对于江湖的了解,应该不比他少才对。 朝廷中人,虽说不大理江湖中事,但是江湖中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估计朝廷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他实在是想不通,以他的实力,为什么要他同行?江湖上不乏单影独行之人,就算不行,他也大可堂而皇之地以神捕之名介入这事。 不过,现在,他是霍十五,他的救命恩人,一个从未在江湖上露面的新人。 哎。 “十六弟,你叹什么气?”霍然挑眉问道,眼中满是关怀之意。 “没!”原来刚刚那叹息声,竟不知不觉出口了。他看向霍然,微微一笑。这下倒是霍然怔了怔,也不知道他看什么看得出了神。 又走了一段路,只听到霍然淡淡的声音:“十六弟,往后你别太随便对别人笑。” “什么?”实在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年十六也便应付答道,“哦。” 气氛顿时变得很奇怪,两人就赶路,久久不语。 “算了,十五哥带你去个好地方。跟上!”话一说完,“驾”一声,霍然已策马溯流而去。 烟笼寒水,月笼沙,十里秦淮,无处非酒家。 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彩灯,如梦似幻;琵琶琴声,此起彼落。 “十六弟,我没说错,这是个好地方!”献宝似的,,霍然指着前方一艘画舫。 年十六只见那画舫比之其他的,船身要大了两倍。在其他华灯的照耀下,显得灯火阑珊。然而船上轻纱环绕,在秦淮河上迎风飞舞,倒也是另一番滋味。 “老方,把船撑过来。”霍然对着那画舫大叫,只见那画舫也就慢慢向他们这边靠近。 原来还是熟客。 船一靠岸,霍然也不等船停稳了,强拉着年十六跳上了画舫。 只见船身中一女子,隐约在轻纱中,未见其面貌,却是风情万种,她怀抱琵琶,调拨了两下,轻拢慢捻,低吟浅唱:“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她的声音,却也正如那黄莺儿一般,清清脆脆,让人听了就有一种莫名的欢快! 她唱到最后,素手一拨,琵琶声裂,宛如黄莺儿飞出庭院,渐去渐远,然而余音袅袅,依旧环绕人侧。 一曲奏罢,霍然迈开大步,搂住身边的年十六,往那女子所在的船身走了过去。 年十六不自然地想挣开他的手臂,没想到霍然却戏谑地低头看着他说:“怎么,怕人家嫉妒我们哥俩好?” 年十六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好,罢了,他行为坦荡,也没什么可以落得人家口舌。便也举步向那女子走了过去。 船突然掉了头,满天月辉似乎汇聚成一束,将年十六与霍然两人映得温润如玉,恍若天人临世。 霍然低头望了年十六一眼,满眼的期待。 十六则是两眼望着前方,一心只想着走到那女子跟前,也好让霍然松了他的钳制。 霍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和他作对,平时大步流星的人,此时却是踩着可媲美三寸金莲的小碎步。 路变得漫长起来…… 那女子看见霍然慢吞吞地往她那边走去,也不起身相迎,就当看笑话般,拿了素绢,慢慢擦拭她怀中的琵琶。 “云娘!”霍然一声出口,那女子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很快又回复平静。 她站起身,撩开轻纱,由珠帘后走了出来。 “云娘,来,陪大爷我喝一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拎着一壶酒,欺身向前。 云娘一个闪身回避,一双纤纤玉手便挡在了中年男子的胸前,看似亲昵,实是以手挡去了那人的轻薄之举。 “朱老爷,您喝多了。”云娘笑了笑,然而笑意却未到眼里,她媚眼一抬,双手又推了推朱老爷一把。 看似欲拒还迎。 朱老爷哪容得美人在怀而自己还正襟危坐的,一双肥猪手立刻要模了上去。 云娘眼尖,夺过朱老爷手上的酒杯,倒了一杯酒,急忙往朱老爷嘴中喂去。 “朱老爷,改天云娘再为您弹奏一首。”云娘单手一挥,一名彪形大汉立刻上前,架着朱老爷往堂后去。 云娘无奈地笑了笑,这样的情况她已经遇过不少,今晚这般,倒也是一如往常。 应付好了那朱老爷,她轻挪莲步,缓缓向年十六他们走来。 她抬眼望时,只见十六风姿神貌,满室光华都不及他吸引人。 那是一种至纯、无垢的干净,让人有染指的冲动…… 第3章(1) 霍然果然是熟客,饭桌上,几句胡言,几句乱语,惹得云娘娇笑连连,就连那服侍在旁的丫头也是频频掩嘴轻笑。 “久闻十六公子美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云娘这话,倒不知是对上了十六的侠义行为还是十六的容貌。 “凤姑娘谬赞,十六实在是受之有愧。”年十六为人,只求简单就好。平日里那些侠义行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其实大多是无心插柳。至于救的是些什么人,做的什么事,他倒是半点也记不清了。 也难为了那些个说书的,唱得他声名在外,大家都当十六公子是正义的化身,是搭救世人的主儿。 “今日得幸,还望能够为十六公子弹奏一曲!”云娘说得恳切,连霍然也在一旁帮腔。 “十六弟,你可别辜负了云娘一番美意。”他手执酒壶,为年十六斟满了酒。 “你这呆瓜,还不敬云娘一杯。可要知道,即使千金,也难买美人一笑啊。”还是那个似笑非笑,语气中七分调侃。 “十六谢过凤姑娘。”年十六岂是不开窍的木头,礼尚往来这道理里他还是懂的。 “那请公子细听这曲。”云娘命丫鬟取来了她惯用的琴,素案上,檀香缭绕,琴声飘飘入耳。 却是一曲《凤求凰》,其音袅袅,其意待求。 十六也就着酒菜,却是懒得去猜测。 霍然却也不看云娘,一双眼不时瞟向十六。 莫非他的心意,连云娘都知道了。只是这呆子,却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凤求凰》啊,他求的是什么凰啊? 琴声还在继续,酒过几巡,船游一半,船却像是突然触礁。 撑船的老方,立刻向云娘来报。 “凤姑娘,不好了,船不知是撞上什么东西,整个都要沉了。”老方对这河,也算熟悉,然而多年来在这河上撑船,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船底被横生生地剥离了,画舫就毁了。”老方的大嗓子,不仅吓坏了云娘,也让整船人都吓呆了。 整个画舫上,全都乱了起来。灯影摇晃中,大呼救命的,大喊爹娘的,人挤着人,人逼着人。只怕船还未沉底,多半人不是落水身亡,而是被人给踩死了。 “凤姑娘,捞到了捞到了,是一具尸体。”老方这话一出,那些个逃命的,更加不要命地逃起命来。 霍然当机立断,大喝一声:“会轻功者,立刻逃命。轻功上好者,携人逃生。无武功者,立刻去甲板上。”他也不知那尸体泡在水中,那水会不会连带沾上了尸毒。要是主谋者在尸体上沾了毒,那他这一声令下,可就是害了那些会水性的人。 那些人一听有人出来指挥,本能地跟着霍然的指示去做。 一船的人,在霍然的指挥下,竟也安全地救了下来。 岸上,惊魂未定的莺莺燕燕、七公八爷都是一脸的菜色。 看热闹的挤满了岸边,都在询问云娘画舫上的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倒是云娘站出来说了话:“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得很。还望各位海涵,明日听月轩将为各位举办一场宴席,所有开支都由听月轩负责。” 场上立刻沸腾起来。 且不说听月轩美女如云,这云娘啊,也可不是谁说见就见,谁说想听曲就有得听。这下可好,大览美人之余,还有好曲可听,不去那可就是白不去了。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一场混乱,这才平息下来。 霍然、年十六二人,姿势各异,神情却都是一般凝重。 此时他们在当地县衙的验尸房中,认真地看着那具无名尸体。 这是一具女尸,约双九年华,身着鹅黄色绸衫,肌肤完好无损,光滑依旧。双手手掌平摊,五指散开,脚底无皱,指甲玉白,完全不是溺死之症,也并不是中毒而死。 仵作验尸时也证明了这女子身上并无伤口致命,也可以排除是被人所伤致死。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又会被人置于河中?目的又是为何? 她容颜妍丽,菱唇微翘,死时并无多大痛苦,倒像是心甘情愿。 霍然绕着尸身走了一圈,这女子,照样子看,死了应该有三四天了,但是尸身并无尸臭,这点也很可疑。 只是他们二人,已在这验尸房中呆了半天,却是任何线索都没有。若是意外,说出来也只怕无人信服。 “不知将这尸体泡在水中会是怎样?”年十六突发奇想,昨晚他们遇险时,这尸身也是泡在水里。 霍然一听,像是想到什么般,立刻找人要了一个澡盆,备了满满一整桶的冷水。他二话不说,将尸身提起,放入水中。 他二人,围着桶旁,看着水中的颜色由透明至淡红,再由淡红至透明。 而尸身的头发像活了般,漂浮在水面,缓慢地波动,柔软如水草。又突然像泼了浓墨般,慢慢渲染开去,成就一朵妖艳的黑莲,层层叠叠,无限贪婪地绽放着,铺满了整个水桶。水桶中,只剩那女人苍白的脸成为这黑色的唯一的点缀。 黑白二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恍若在一块墨色的玉石上,以鬼斧神工雕了一张美人脸。突兀,却又让人印象深刻。看了一次,此生便不相忘。或许,这就是这个女人的心意。以生,以死,谱就了这么一首离奇的歌。 水突然又剧烈地动了起来,宛若承受不了这般的妖异,一个又一个的气泡自桶底升起,冲破了黑发的束缚,到水面破裂,释放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二人此时都是屏气停止呼吸,防止吸入瘴气,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变化。只见那头黑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分成数十束,形成一个圆圈,快速地冲向桶壁。然而快到达桶壁时,陡地回旋,再猛烈地撞向桶壁。力度之大,已是先前的两倍。 “咚、咚、咚”的撞击声连绵不断,宛如暮鼓晨钟,带给人的却是莫名的心躁。 霍然与年十六,神情自若,仿若眼前发生的,再平常不过。 “咚、咚、咚”连续数十声,木桶似乎受到强烈的打击,伴随着那“咚、咚”声,发出“吱吱”欲破裂的声音。那头黑发,忽然极速转化为两,恰似两面光鲜的绸缎,看似柔软,却坚硬无比地往桶壁刺去。 “砰”一声,木桶应声而裂,碎成两瓣,倒在地上。而端坐在桶里的那个女尸,却是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桶的支撑也就是失去了,她本来就不需要桶的支撑。 那黑发,张牙舞爪,向四方飞散开去。女尸身后,宛如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的网,一旦让它黏住,只有死亡一路。 霍然与年十六,在桶破裂之时,已飞身跃上了房梁。静静地看着梁下那头诡异的黑发。 年十六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粉色的小丸子。自己服下一颗,另外一颗递给了霍然。 “琼华丸,解百毒。”下山前他将自己炼制的丹药都带下了山,师父说得没错,多点东西防身总归是好的。 霍然看了一眼年十六,二话没说,接过药也服了下去。 “这女尸,原本该是死的,为什么又像是活的?”年十六眉头轻皱,他行走江湖也有数年,这女尸,他倒也是第一次见到。 霍然盯着那女尸许久,“木偶”二字缓缓出口。他的脸上,又露出妖异的笑。 连那些人也有意掺一脚了,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意思了。 年十六也不问,静静等待他将后面的话说完。 “这是苗疆一带的一种祭炼秘法。活人以自身当祭品,祭炼师将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活人,放入四十九个药瓮,浸泡四十九天。第一个瓮里放的药,便是能让人进入永久昏迷的药。此药,能够解除牺牲者的所有痛苦。四十九天之后,祭品出浴,祭师会为牺牲者举行一种最特别的祭示,从此,牺牲者便进入无我状态,当地人都称这种人为木偶。相传,木偶并不是死人,他们是陷入一种假死状态。”霍然的语气,就像是先生给学生讲学般,缓缓地,却又是带着强烈的节奏感,让人过耳便是再也不能忘记。 他眼角稍转,看了看年十六,年十六也是一脸淡然,嘴边那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这十六弟! “据我所知,最后一个瓮里,装的是蛊!成不成木偶,关键就在最后一个瓮。活人以活身祭示,便是以活血饲蛊。饲主与蛊共用一体,由祭师操纵,木偶之名也是由此得来。” 年十六一双清灵的眼看着梁下的女子,假死之状,那便还是人。她的长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水的原因,漫天飞舞的长发已渐渐平息下来了,又恢复了最先的长度。及腰,安静而服帖地淌在她的身后。 那假死的女子,没了飞扬的长发,似乎也失去了生机,即时倒了下去。 “原来……”两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这木偶,原来是依着这水而活。 “这女子,我倒是好奇她是如何能够忍受一个死了的自己!”出口的还是年十六,他一跃,落在地上,扶起了那女子。 “相传,若是想要木偶重新为人,必定要有另一个人放血将蛊引向自身,代替木偶成为新的木偶。但是,此人的寿命,会大大缩短,因为他并没有经过那四十九天的浸泡。若想毁了木偶,也可以挑木偶相忌之物克之。这木偶,依水生,火攻必灭。” 霍然娓娓道来,对于木偶,他也只是途径苗疆时,得一机缘,才见识到了传说中的祭祀过程。他那时看到的,是依火而生的木偶,祭师将木偶放入火炉中锻炼了九九八十一个时辰,最后那木偶宛如凤凰涅?,从火中走出,双眼都成了血红色,皮肤却是异常的白,宛若涂刷了一层白粉。那木偶每踏一步,地上都似着火了般,立刻变得寸草不生。 “这女子,留着或许有用。”霍然双眼微眯,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再说了,这女子的身份不明,也只得有了些许眉目才能进一步处置她。 他命人将尸身抬回听月轩,却是向前,又搂住了十六。 “走吧,十六弟,想必云娘那里,今晚会很热闹。”他说这话,连眼也懒得低下,就望着前方,还是直直那种。 年十六却在心里嘀咕:你说这话就非得搂着我吗? 手肘一向后,立刻撞向霍然。 霍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身形一往后弓,立刻躲避了过去。然而搂着十六的手并没有松,于是他们现在的姿势,比刚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暧昧。 “十五哥!”年十六极其严肃的一句。 “哎!”霍然极其温柔的一句,让人浑身冒汗。 …… 第3章(2)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这便是大明的天下,边疆祸事将起,国内奸佞成群,然而这里却仍旧是纸醉金迷。他们此时还是在云娘的画舫上,热闹的景象一如既往。 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国家还是要继续维持。 霍然若有所思,专注地看着年十六。 世事的发展,总是这般奇妙。然而,十六弟,之于他,又该算什么?他,始终是没能记得他啊。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夜的月色很美。 他深中剧毒,躺在山洞里静静等待死亡。 死,也就是这么一个事情。 他看着皎洁的月光,整个脑袋都空白了。就这样死去也算不错,就盼老头别为他掉太多眼泪就好。 哼,果然老头给猜中了。 他竟然就坐这里等死,真是…… 连埋怨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心寒啊! 或许死了之后还能造福什么野狼野狗之类的。 山洞的出口处,突然暗了一角。 那毒药只怕已游遍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全身都麻痹起来,他只听到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在抱怨:“什么东西啊?”接着便看见他借着月光,却又恍若瞎子般在他身上乱模。 火燎火燎的感觉,却不知是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还是那毒的药性发作。眼一闭,他很没面子地给昏了过去。 然而鼻间那好闻的气息,那嘀嘀咕咕的声音,还有那软软绵绵的触感,他却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眼微睁的时候,他看见一颗头颅挨在他胸膛,然而靠着心脏那中了毒镖处濡湿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那人正帮他把毒吸出。他吸一口,便吐一口,来回十几次。 最后帮他拉整了衣衫,又拿了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口中,命令道:“吞下去!” 他记得,当时他费力地抬眼,山洞上方的一个小孔刚好有月光照了进来,整个月光都照在了那人脸上身上。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是一张干净无垢的脸,唇边含着融雪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却是有了破坏的冲动。 包何况这其中还牵涉到了和老头的约定,只怕再也是难相忘了。 他看着那人一只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竟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眼皮却是越来越沉重,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他会永远地记住这么一张脸的。 一夜好眠,然而第二天清晨时,他发现,除了他身旁放着一个装着药的小瓶子能证明昨晚救他的真是个人外,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再次相见时,他满心欢喜。谁知道那人却是一点也不记得他是谁,虽然他的外貌有些许的变化,然而现在他已恢复之前样貌,他仍旧是一点也记不起他是谁。 哼,这又有何难? 他一定会让十六知道他是谁,只是早晚的事情。 云娘今晚,宛若一只翩翩蝴蝶不停地穿梭在各桌之间,与张家老爷寒嘘,转身又与李家公子调笑。虽说是人多口杂,然而云娘谈笑间却是游刃有余,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些人的性情。 最后,端着一个空酒杯,在年十六他们这桌坐了下来,位置刚好靠着十六。 却见她双颊绯红,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怎么的,头微微地靠向了十六的肩头。 十六自是风轻云淡,也不甚在意。 倒是霍然,一双媚眼微弯,唇边笑意盎然,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 云娘借着头晕,贴身丫鬟又忙于应付那些老爷公子,达官贵人为由,拉着十六陪她进了后院她的雅房内。 临行时,与霍然对眼一笑,似乎在算计些什么。 可怜的十六,忙着拉开与佳人的距离,忘了深究他们之间那默契十足的笑容。 是龙潭,是虎穴?也只得再见分晓了。既来之,则安之。 待十六与霍然再次相见时,已是隔天清晨。 十六还是一脸坦然,向霍然打了声招呼后,在偏厅坐了下来,然而看着霍然,却又带了一种异样的情感。颔首微微一笑,霍然却是觉得背脊都凉了大半。 云娘风情万种,兀自抚着偏髻,轻拢耳边散落的发丝,走至霍然身旁时,也是浅浅一笑。霍然此时,倒像是了然于胸,也是回她一笑。 然而笑容中却又隐含了太多让人无法猜测的意思,十六转回身时,看到的正是霍然意味深重的一笑。媚眼生香,极香是毒。 看着眼前这两个各有春秋的男子相望对笑,云娘忽然间觉得,或许,霍神捕的决定是对的。然而,十六的决定也是正确的。在这场追逐里,恐怕没有人是错的。 “听说慕容山庄正在为慕容大小姐招亲,两位公子可有兴趣参加?”昨夜盛宴,是为了听月轩的生意能兴隆如常,就不知道这慕容山庄的盛宴,所为何事了。 “那是当然,十六弟的亲事,至今还未有着落,我这当兄长,也是时候该给他留意一番了。”霍然还真把这事当成事了。 “那也不然,自古都是长幼有序,十五哥若不先娶亲,十六弟我自也是不娶。”下山前,师父已说过,做人不必太善良,所谓的人善被人欺大抵也就是这种意思吧。 十六说这话时,也和霍然一样,认认真真的态度,但是他唇边的酒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在诱骗他人。 霍然微微一怔,又恢复先前神色,“这么说来,倒是兄友弟恭。那我们可得上慕容山庄请慕容小姐看到底谁才更有资格做她的如意郎君。” 十六的笑容,还真的容易让人分心,差点就要跟着他点头说是了。 一旁的云娘,看着这争斗中的两人,也不知他们是作何感想。且不说那慕容小姐选婿有何要求,光是那些上台打擂的,一人一口口水都可将他二人淹死。怎可说那慕容小姐是要在他们中间做出选择。 窗外风吹过,阵阵花香袭人。 霍然突然说了句:“十六弟,明天我们上慕容山庄去,帮你把慕容小姐的亲给定下来。”不知打哪儿来的一把玉扇,轻敲上了十六的额头。那姿态,像是无比亲密。 十六心一惊,错愕地望着霍然。 为什么,他的心中,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为什么? 而自己,明明看到他的扇子敲了下来,为什么又不躲,为什么,不躲! 这种心境,到底是什么? 信任?只因为他曾经救过他的命? 倚赖?只因为他有极强的领导才能? 还是…… 算了,再想也是没有一个结果。正眼看了霍然一眼,顾盼神飞的眸中,似乎隐藏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情感…… 难道…… 风起,入夜,凉。 一个黑影趁着夜色爬进了房内。 就在十六的床前定了身。 这便是年十六吗? 一双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十六的脸。果然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难怪为了他,她竟能忍受那样子的痛苦。 若是在这脸上划上一刀,那她会改变初衷吗?还是会一如既往,只是单纯地为了他!为什么要为了他伤害自己,为什么? 细长的指甲,在十六的脸上轻轻划过,四道红痕即时出现。手慢慢地沿着脸往下滑,定在了十六脖子上。 这个人,真的值得吗? “十六弟,再不醒,她可就真杀了你了。”戏谑的声音自房梁上响起,不是霍然,还有谁? 那人一怔,就看到十六一双如水似墨的眸子在黑暗中发亮。 她明白了,这样的眸子,看了的人都会沉醉。但是,现在,她不能留在这里,绝对不行。 身形一闪,她已退至窗边。 霍然却是严阵以待,笑吟吟地在那边等着。 她在袖中模出一支短箭,却是向十六那边扔去。 霍然心一惊,身形快速转向十六那边,大喊:“十六弟!” 年十六眉头微微一皱,真是…… 来人见机不可失,立刻跳窗而出。 一切又都归于平静,只有树影在风中摇曳。 “十五哥,你不觉得假了一点?”年十六的眉皱得更深,她扔过来的短刃,他是完全能够接住,又何须他来操心? “呵呵!十六弟,这你可就不懂了吧!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你也别理太多,只要她肯信就好!”霍然已走至年十六床边,扇子一举,又敲上了十六的额头! “好了,风平了,快睡吧!”完全的宠溺语气,还有那亲密的动作,眼神也像一摊水般柔软。 年十六看得心一慌,眼一闭,来个眼不见为净。 第4章(1) 月光皓洁,波光潋滟。清风过湖,衣袂翻飞。 十六就站在湖边,与这一片湖光月色相融,宛若谪中仙,画中人。 霍然手中执一酒壶,却是在离年十六不远的一处树上品着陈年老酿。斜躺在大树干上,身形慵懒,面容妖异。他勾唇一笑,身形一闪,脚步沉稳地往十六那边走去。 “十六弟!”酒壶还在霍然手中,他却是随意豪放,喊了年十六一声,也不看他,倒是仰头饮了一口酒,看着眼前的景色。 年十六头也不回,看着眼前波光变化,眼神一凛,语气却甚是无力:“十五哥!” “怎么,还在想着今日那事?”他眼中光彩流溢,神色诡异,似乎在谋划什么。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年十六,丝毫不见。 “不是!”年十六这话还是说得不轻不重,眼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怎么追踪那个女人的去向。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那个女子,竟然在夜晚潜进了他的房。 埃无双至,祸不单行。今日傍晚时分,他独自一人在后园待着,来了个丫鬟,他看那丫鬟脚步不稳,身形恍惚,便上前去。谁知却让人在背后暗算,结果抱着那丫鬟在地上滚了两圈,好巧不巧,整张脸都贴在一起。 而这一幕,又刚好让慕容大小姐慕容日暖瞧见,他最先听到的,就是她的低泣声。实在是不明白,他遭人暗算,她哭什么? 扶那丫鬟起身的时候,他看见,霍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赶紧拉开了和那丫鬟的距离。 这世道,真是不能理解。 十六双眉微皱,也不准备再想下去。 “十六弟!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吗?”霍然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相关的话。 “嗯?”年十六才刚刚转身,不料却被霍然抱了个满怀。 霍然抱年十六抱得死紧,年十六一挣扎,却让他抱得更紧。 “霍神捕,你这是做什么?”十六双手,让霍然钳制在身后,身子动弹不得。他这回是真动怒了,也不喊霍然“十五哥”了,一句“霍神捕”宣泄了他所有的不满。 “十六弟,这就是你不对了。”霍然也似动了怒,他低着头,冷冷地看着年十六。 看着霍然一双凤眼微眯,薄唇紧抿,神色冷清,年十六也不禁怒火中烧。不过他却是怒极反笑,一丝嘲讽之意随着嘴角轻扬。 霍然眼中冷意更深,他头一低,炙热的唇即时覆上了年十六的,灵活的舌来回勾勒着十六的唇,却是再无进一步的动静。 年十六一颤,昨日那女子,双唇覆上来时,他只觉得唇上一凉,宛若碰到了瓷器一类的东西,便无任何想法。但是今日,霍然的温唇覆上来时,他的心却是莫名一颤,难道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处? 十六的眼,顿时恢复了不少平日神色。渐渐安静,清澈下来。他也不做任何反抗,就让霍然这样吻着自己。 惊觉到十六已无反应,霍然也松开了对十六的钳制,他看着年十六,神情无比坚定,“十六弟,我曾经告诉你,别轻易对别人笑。现下,我还要告诉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女人。” 他眼中霸道的神色渐浓,“十六弟,你只能是我的。” “十五哥!”年十六眼中深情款款,似乎是对霍然这番话有所感悟。 霍然大喜,又是欺近年十六身边。 “扑通”一声,霍然却是被年十六一脚踢进了湖中。 “霍神捕,湖里能让你冷静一些,请别忘记,十六再不济也是男儿身!”他的语气,冷得犹如天山寒雪。 霍然在水中,却是大笑出声:“十六弟啊,你还真是懂得为兄心思啊。这天气闷热,入水消暑正好啊!”他与年十六相伴多日,极少见得十六动怒,还当他是清心寡欲,这下可好,把他的怒气也给激了出来。 “十六弟,为兄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道我是为甚喝酒?是为了壮胆!” 年十六看着他。他还是在笑,只是笑声已渐渐变淡,最后只剩那媚世的脸映在水光中随着夜色摇曳。 听得霍然怎么一说,年十六一时间也不知道回他什么话好。而霍然,也全然没有上岸的打算。 岸上一人,水中一人,就这么僵持着。 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狗吠,霎时间撕破了夜的寂静。一道人声断断续续:“不好了!不……好……了!” 霍然与年十六赶至慕容家的前院大厅时,堂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或许说,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老爷,就是这张纸!”慕容家的管家李福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张纸。 距离太远,霍然也看不到纸上写的是什么,只是见那些字龙飞凤舞的,着实有些眼熟,待看到那署名时,瞳孔中的颜色,有了些许的变幻。 霍大神捕的神捕生涯中,唯一的败笔,就是永远都逮不住妙手神偷明是非。 明是非者,自五年前于杭州的钱府一偷成名。 那时明是非在江湖上已是小有名气,他行窃之前,必会给目标先下通告。钱老爷接到那张纸后,为谨慎起见,即刻调动号称铁镖门的江南清风镖局一共三十多名镖师镇守钱府,布下天罗地网,料他即使是插上翅膀也难飞出钱府。 明是非却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不仅偷到了他要的东西,将钱老爷戏弄了一番后,还全身而退,此后声名大振。 而明是非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偷功了得,而是从来都没有人能够逃过霍然的追捕,但是明是非办到了。 霍然与明是非的结怨,还要数三年前那件轰动全国上下的案子。 明是非竟将主意打到了司礼监王振身上,某个夜晚,便将他的先行令扔进王振在宫外的家中。 王振是什么人,虽说是一宦官,却深得当今圣上宠爱。圣上当即命人将王振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霍然也是在那时被调入了防守队列,并且负责追捕明是非。 这事最后却以明是非偷盗得逞,霍然被连降三品为收尾。为了保住朝廷脸面,圣上命史官不得将此事记入明史,并除去霍然在史册中的丰功伟绩。这也是为什么在后来的历史中见不到霍然的原因。 “这小子倒是胆大,竟敢偷到我慕容山庄来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开口的却是慕容山庄的小少爷,名唤日荮,也就十八九岁模样,一开口,那口气却也是不小! “闭嘴!”呵斥他的,正是慕容山庄的当家,也就是慕容日荮与慕容日暖之父,慕容辽远! “爹,难道我说得不对!”慕容日荮语气中有些骄纵,他涉世不深,一直都是活在慕容山庄的光环下,今日有人挑衅,他自是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明是非岂是等闲宵小之辈!”慕容辽远语重声长,“他做的,可都是侠盗行为。他偷钱府,是为了黄河两岸受旱灾的百姓;他窃王振,更是人所欲为而不敢为。他所盗的不义之财,全都分散给了穷苦百姓。虽说手段有些不光明正大,但也算是给江湖中人挣了口气。”语气中竟是有些欣赏之意。 “今日他竟要偷我慕容府,老夫都要怀疑,倒是我慕容山庄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吗?”慕容辽远双眉深锁,眉宇间竟是一丝不解。 “我看这明是非也不是什么好货,这纸上不是明写着要偷我慕容府的玉貔貅!”慕容日荮这回倒是将纸上的字念了个明白,“三日后于府上借玉貔貅一用!明是非拜上!”慕容日荮脸上满是鄙夷,“你看他这写的是什么话!简直就当我慕容府是他家的后院。” “你退下!”慕容辽远不愧是老江湖,做事必是深思熟虑。 日暖比武招亲大会将至,武林同道也于不日汇聚于慕容山庄,若这回真让明是非偷了玉貔貅,只怕他这武林盟主当场就该蒙羞。这倒也无所谓,他怕的是,最近流传的那张藏宝图,会毁了慕容山庄,毁了远在边关镇守的那支铁骑兵。 “爹!”慕容日荮看着木慕容辽远的严厉目光,也只好住了嘴,退至一旁。 “两位公子对此事有何看法?”慕容辽远看着跟前这两位年少英杰,大有与年十六他们商量之意。 堂上的这两位公子,便是年十六与霍然不错了。 “盟主,十六不才,但依十六看来,这并不是明是非一向的行事风格。”趁火打劫,确实不像是明是非。 “你倒是了解明是非啊,十六弟!”霍然语气中,满是酸味。 年十六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 霍然心中突然漏了一拍。 “依老夫之见,这确实不是明是非所为。”为年十六解围的是慕容辽远,“老夫着实想不到,玉貔貅为何能吸引明是非。” “依霍某之见,不如静观其变。”这回霍然倒是开了口,“以不变应万变,此乃万全之策。”他发上还残留着水滴,湿发并未束齐,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为他平添了几许落拓。 “老夫也有此意。”慕容辽远,赞赏地看着霍然。这年十六的兄长,倒也是顾全大局之人。 “还请两位公子随老夫进书房商量。” 风波起,何时平? 第一天。 风平浪静。 慕容山庄里里外外都忙着慕容日暖的招亲比武大会,霍十五与年十六二人,身为客,倒也闲得可以在慕容山庄后花园抓虫子。 “十六弟,这日子真是好生无趣。”七月的天,总归是有些闷热。午后的风一吹,人就昏昏欲睡。 …… 第4章(2) “怎么,还在生气?”霍十五凑近年十六身边,年十六很自然地躲开了,一点也不尴尬。 是啊,就算尴尬,也该是他,是他霍十五。 哼,还真生气了。 “十六弟,为兄的这给你赔不是了,不成?”霍十五一脸的委屈,做错事的本来就不是他,是十六,是他不该,不该让其他人对他那般亲密。 …… “十六弟!”霍十五突然将手中玉扇抛掷出去。 年十六的眼光,随着那飞出去的玉扇一动不动。 没想到霍十五却是熊臂一伸,眼看就要将年十六揽进怀中…… “十五哥,我没生气。”淡淡的口气,却是隐藏着太多不容抗拒。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此刻正搁在霍十五颈上,稍有不慎,霍十五皮肉之伤必不能免。 “呵呵,十六弟啊!”霍十五也不着急,身子向前,手还是伸了过去,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线,以血,相索。 年十六也没想到他是真的不顾自己,一惊,连忙收回匕首,霍十五这下倒是真的把年十六抱了个满怀。 他嘴边的弧度,越来越大。 “啊……”尖叫声在慕容山庄的后院响起,端着糕点的丫鬟看着地上整个散掉的桂花糕,恐惧地看着霍十五与年十六二人。 小姐看上的十六公子,竟然是……竟然是……有断袖之癖。 还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做出这种不知羞耻之事,这个人,是小姐看上的那个十六公子没错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霍十五与年十六二人,身子一僵,之后只见年十六毫无表情地看了霍十五一眼,便踏着流星步往那丫鬟走去。 之后便不见他的身影。 而霍十五,如同望夫石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山,慕容山庄的人来通知他晚膳时间到了,他才像是突然醒悟了般,搬动了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少人还当他是在反省,而事实是,年十六在那丫鬟尖叫的时候,手快地点了霍十五身上好几处大穴,而他的点穴功夫,又是密宗相传,天下间少有人能解。霍然能在晚膳时间解开,已算不错。 若是一个平常的习武人,至少也得到晚上月落西沉时才能解开。 哼,事情总会有代价的。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第二天。 波澜不惊。 年十六有心避着霍十五,虽是不喜人多,却也净挑些人多的地方去。这会儿便是在慕容山庄前院的架设擂台处。 “年十六!”在人群中捕抓到十六的身影时,他想也没想,就大喊了一声。 十六微微一笑,向慕容日荮走去。 待十六走到他跟前时,慕容日荮,这个平日里不把任何人看进眼里的人,突然间就忘了自己是要说些什么来着。 “年十六!”好像除了喊出这个名字,他便也再无话可说。 “慕容公子有事?”十六自是不与慕容日荮一般见识,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不都一样? 霍十五!突然想到了霍然,心中甚是复杂。他对于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在他对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后,还一再地容忍他,到底是为什么? 救命恩情,甚难偿还。若是还请,估计也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吧。 “你……”慕容日荮看着眼前这个人,好似整个闪着光芒的明珠,让人移不开眼,摄人魂魄,让人无法开口。 “你要打擂台吗?”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平日里口齿伶俐的慕容少爷,此时不知怎么就是说了这么些奇怪的话。 “不了。”事情还未有个眉目,打了擂台又能得到些什么?再说,他对于慕容山庄的小姐,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是吗?”慕容日荮语气中满是轻松,第一次觉得与除了慕容山庄以外的人谈话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你不打擂台,那来慕容山庄做什么?”慕容日荮突然间就问了这么一句,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失礼至极,窘迫地看着别处,倔强的眼就是不肯转向年十六。 “只是来看看!”年十六说得无关痛痒,仿佛眼前这少年,说的也是极平常的事。 “哦!”慕容日荮这下倒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与十六客气两句,便转身走了。 十六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也就慢慢地逛起慕容山庄来了…… 这一日,果真不再见到霍然!十六心里却很明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呵,霍十五! 第三天。 天高云淡。 这天却是慕容日暖招亲比武的第一天,果不其然,各路英雄好汉都蜂拥而至。且不说为一睹红颜的人有多少,光是冲着慕容山庄的女婿这一名头来这的人,估计就有大半。美人、名誉,还有关于……宝藏。 必于明是非的挑衅,慕容山庄却是一丝防备也没有。 宾客如流水,熙熙攘攘,慕容山庄半点阻拦都没有。 打擂台的人,上去了又下来,一个接着一个,也不见有什么异样的人。 霍然与年十六,就混在一大帮打擂台的人中间。台上此时正僵持着,比武双方战了几十回合还未见胜负。 两人都是后起之秀,又都代表着各自家门在江湖上的脸面。此次前来比武,已不知道挑了多少自家的人。这次却是要败给外人,那自是万万也使不得,便都拼了命使出平生绝学,誓要将对方打倒,迎美人入家门。 慕容日暖就坐在台上,螓首低垂,美目半睁,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的两人。父亲早已说过,这场比试,是为了慕容山庄,所以,她任性不得。父亲也说过,现在台上的两人,凤飞刀的传人与祁连山的少主,都很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夫婿。 只是,她失落的一颗心,却是再也找不回来。那嫁给谁又有何区别? 天色渐暗,掌灯。 台上两人依旧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一计凌天踢,被推山掌挡回。一柄短飞刀,为狼破掌所克,继续僵持着。看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心中也不知将这两人骂了多少遍。 慕容庄主宣布,明日继续。 慕容日暖看着台上喘了口气的两人,眼神飘到了年十六所在的角落。却见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早就不见了年十六的身影。 是去做什么了吗? 众人皆作鸟兽散,慕容日暖却还是怔怔地看着年十六消失的那个位置…… 翌日,慕容山庄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慕容山庄的玉貔貅,于昨天傍晚时分,被人盗走! 庄主并未公开盗贼姓名,但底下已有流言传开,三天前,明是非确实是给慕容山庄下过了帖子,而玉貔貅,也于昨晚不再见于慕容山庄。 明是非这一举,便惹怒了众路英雄好汉。要知道,这慕容山庄,可是武林领袖,盗了慕容山庄的东西,那就跟盗了自个家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顷刻间,明是非成了武林公敌。 于是,比武招亲被打败的好些人,纷纷加入了追明队伍。于是,浩浩荡荡的追踪队伍,誓师出发,向四面八方追去。 然而,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地为了慕容山庄,为了所谓的武林声誉? 而玉貔貅被盗一事,是否为明是非所为,也有不少人怀疑。 于是,还想从慕容山庄得到玉貔貅的人,便继续呆在慕容山庄。想查出真相者,也留了下来。当然,还有好事者,纯粹想看热闹者,也将慕容山庄当成了大戏院。 寻宝之人,终于给分散了。慕容山庄,暂时算是保住了。 大风波虽平定,小风小浪却还在翻滚。 第5章(1) 天刚要转暗,只剩些许光芒留恋人间。 前院擂台处,热闹非凡。后院书房中,只剩落寞。 却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进了书房,接着便在书房中翻箱倒柜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只见他泄恨般的,利刃闪着银光,“刷刷”两声毁了墙上的一幅画。 “唷、唷,恼羞成怒啊!”声音不远不近,不缓不急,似乎一早就等着说出这话一般。 书房中的人身子一怔,随即又恢复过来。 推门而入的是霍十五。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那把扇子,“啪”一声,扇啊扇的!满面的笑容,笑意却一点也达不到眼底。 像是一早就料到似的,半点惊讶也无,然而在窗外的年十六却是有些迷惑。 身着蓝色布衣衫的女子,看到了霍十五,却只是笑了笑,风情万种。 “你以为你能抓得到我?”她挑衅地看了看霍十五,从腰间拿出一直短笛,悠闲地吹了起来。笛声如哭如泣,似万千魂魄受尽地狱之苦而发出的尖锐的喊冤声。 “你认为搬救兵有用吗?”霍十五也是一脸灿笑,丝毫不以为意。 “那便试试吧!”这女子也毫无惧意,笛声才断,立即接了霍十五的话! “十六弟,外面的你能应付吧?”霍十五突然转头望向窗外,那女子得空,便往他身后攻去。 都说把背影留给敌人是兵家大忌,也不知霍十五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此时他便是犯了这个错误。 但见他闪躲狼狈,处处受制于跟前的女子。女子的短笛,早已经变成了锋利的短刀,来势汹汹,如斩风,似破竹,一刀刀都誓取霍十五性命。 近身一看,果然是那女子!看来自己猜得不错! 霍十五惊险十分地躲了过去,刀子划过了领子,只差毫厘就要划到他的颈项。一刀躲过,紧接着又是一刀,却是动作极快地划向他的腰间。 侧身,喊了一句:“好险!”霍十五接着身子一低,又躲过了那女子划向他头顶的一刀。这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动怒了,翻身一转,一把扇子径自指向了那女子喉间。 原来却是中看不中用,竟然刺偏了,也就稍稍划上肌肤,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红色的线。 那女子低咒一声,心中暗恼。这霍十五倒是将她耍着玩啊!明明就躲得过她的攻击,还可以给她沉重的一击,他却偏偏要装得很费力似的。天知道他要是出了全力,她还有活命的机会?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么久了都不见她的踪影,外面的年十六肯定也不好缠。 当机立断,决定佯攻身退。一把短刀像覆上了自己的生命,笔直地刺向霍十五,也不管自己的弱点完全暴露在对方眼前。 霍十五眼看着那刀子处处逼近,眼都不敢多眨一下。才想反攻,那刀子却伴着“呼呼”的风声直刺他心脏处。 一闪躲,就发现那女子已破顶而出。瓦砾碎了一地,屋顶也出现一个大洞。 霍十五看着那大洞,突然就笑了起来,好快的逃命速度! “十六弟!”他探出头去,看见年十六站在屋顶上,也全然没有追踪的意思! “慕容庄主就快赶来!”年十六从树上跳了下来,向霍十五走了过去,边走边说,“刚刚来袭击的人,的确是那木偶。” 霍十五果然猜得不错,那晚偷袭他的女人,就是祭师!出乎意料的,袭击他的人竟然是那具木偶。 现下木偶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意料。本来依水而生的木偶,无水则“死”。现在可好,月兑离了水的木偶,也当起了袭击人的工具。 才走至霍十五身边,却见霍十五整个人都软倒在了年十六的身上。 “她刚刚逃跑时撒了些毒粉!”霍十五睁着眼说瞎话,脸色苍白地宛若真的中了毒一般。呵呵,十六弟的身上,淡淡香气,迷人! “一下就好!”他极不自然地垂下了头,将整个重量都压在十六身上,眉眼却都是在笑。只是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年十六自然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十六挺直了腰板,只把霍十五当重物般,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救命之恩,果然难还。 慕容辽远刚到后院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关于年十六和霍十五的传言,庄里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他一直都当是无中生有,没想到今日却是亲眼所见,这…… “咳、咳、咳!”只好用咳嗽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不好妨碍。 “盟主!”出声的是两人,年十六的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就怕一弯,霍十五就做出其他什么事来! 霍十五却还是将头靠在十六肩上,看见人来了,也装得一副虚弱的模样! “十五哥受了点伤!”看着慕容辽远怪异的眼光,十六还是做了解释!其实,他知道,霍然并没有中毒!他的气息虽弱,却不混乱!说是中毒,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强行把内力封住,以达到让人以为他中毒的假象。 “进书房谈吧!”慕容辽远也是见过大放大浪之人,稍稍整了自己不自然的脸色,便又恢复成以往那个威严的武林盟主。 “呵呵,恐怕要劳烦盟主移驾了。屋顶破了个大洞!”霍十五笑笑,整个笑容无比的虚弱。虚假的虚弱,却更加虚弱。 “失败了?”林中深处,一男子面朝皎月,背对着女子,口气阴森,让人如置身冰天雪地。 “是!”单膝跪地的女子,不敢有丝毫废话,头垂得极低,一双眼只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一只手,口气中带着敬畏与肃然。 “你知道失败了意味着什么吗?”他转过身来,月色中,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模样,容貌雅俊,与他的冰冷口气形成鲜明对比。 “月龄领罪!”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的曲线滴了下来,“啪嗒”一声,将她整个紧绷的世界滴出了一个缺口! “抬起头来!”男人阴森的声音再次在她头顶上方响起,蓝月龄不得不抬起了头。 脸上恐惧的神色还未退尽,眼还是低垂着,不敢直视男人的脸。四周都如冻结了般,也不见有什么细小声音。 “还受了伤!”男子挑起蓝月龄的下巴,迫使她仰首看着自己!手劲全无控制,捏得蓝月龄觉得下颌骨都快碎掉了。 “这次算了!”男子手一挥,紧绷着的月龄,整个身躯随着脸部,都偏向一边。 “这药拿去!”男子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白底蓝花的小瓶,随手一扔,“吃下去!” “谢主人!”从小瓶中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连半点怀疑也不敢有,就吞了下去。她知道,反抗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通向冥殿的路。 “这次还是同一帮人是吗?”男子的嘴角闪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碍事者,杀! “是!谤据月缺上次的描述,是上次竹林里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十六公子年十六,另外一个是年十六称为十五哥的人。”蓝月龄头还是低垂着,说的话却是半点含糊也不敢。 “武功都在你们之上?”男子的声音恍若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月龄不禁觉得背脊一凉。 “月缺还未与他们正式交手,我和月芷都不是对手!”技不如人的窘况她算是了解到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更让她在意的是,主子会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 “是吗?”男子的眼中显露出一丝鄙夷,祭师与木偶联手都解决不了的对手吗?真是有趣啊! “月龄不敢欺骗主人!”身子忍不住有些颤抖,她一向都知道他是怎么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工具的! 是的,他们在他眼中,连个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若是没有利用价值,便会被处置掉的工具! 在他手下办事的人,都深知这一点,他说,他不养无用之人。她和月芷,虽不是站在顶峰处,却也是难逢敌手。只是这次的对手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十六公子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霍十五,他们也算尽全力了,没想到还是败下阵来了。 “哎!”男子叹了口气! 蓝月龄只觉得自己身上都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该怎么办呢?”男子似很是烦恼,眼里杀意正浓! “请主人示下!”蓝月龄心中不觉舒了口气,他想杀人,然而这个时候的他,便不会对他们下手了。他们算是安全了吧!只是,刚刚吃下去的药…… 总有一天,是要解月兑的! 月芷为了年十六,已经在改变了。那么,她还有月缺,也是该等待时机改变这种囚境了。 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些什么,她还是忠诚地低下了头! 等待,一个反扑的时机! 第5章(2) 入了七月。 碧空万里,凉风习习。 慕容山庄的玉貔貅被盗一事,在江湖上的热度已经超过了寻宝事件。大家都明白,四宝缺一,宝藏依旧是宝藏,只是不为人用的宝藏也就成了永远的传说。于是,追寻玉貔貅便是他们此时的神圣使命。于是,被矛头正指的明是非,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霍十五与年十六在慕容山庄也待了一段时间,这天才听到明是非怎么怎么了,隔天又有另外一个人来报,明是非这么这么了。 知情的人,譬如霍十五,年十六,慕容庄主,都不把明是非的事当回事,不知情的人,有为明是非捏把汗的,也有觉得明是非是罪有应得的,譬如慕容日暖,譬如慕容日荮。 这天,霍十五在慕容山庄后院中懒洋洋地晒着阳光,十六却是一大早就问慕容庄主借了炼丹房,也不知在里头忙些什么。 那日招亲比武,最后打败所有人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豪杰,姓蓝,名为越阙。他记得是有过一面之缘,尔雅相貌,翩翩风度,正气凛然。 慕容庄主虽不能如愿地招来一个可以联手平息这场寻宝风波的强大姻亲,得到这么一个人才,也不无收获。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连师承何处也是略略带过! 想来慕容庄主也是有些不大愿意,不过,身为慕容山庄庄主,武林盟主,自是该一言九鼎,岂是说悔就悔。慕容庄主立刻改变了主意,既然他孑然一身,入赘慕容家,也是无可厚非的。 听说今日,便是要与蓝越阙商量婚礼的大日子! 霍十五一双凤眼半眯,很无聊地用眼角瞄到慕容山庄的老管家李福神色慌乱地跑向慕容辽远所在的院落。不一会儿,便见慕容庄主也是一脸铁青,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去。 再过半刻,又见李福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却是奔向慕容日暖的小筑。 又起风了。 也不知十六弟到底忙完了没有,才这么想着,便见年十六从炼丹房走了出来,手中也不知拿了一瓶什么东西。 罢想凑上去亲热亲热,却见慕容日暖尾随着李福,往这边匆匆走来。 哎,这慕容山庄说小也该不小才是,怎么赶往后山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啊!他看见十六弟冲着慕容日暖微微一笑。 这呆子,早让他别轻易对外人笑的。他自己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他的笑到底是有多么诱人! 就见慕容日暖看着年十六一眼,福了福身,羞赧一笑。下一刻却想到什么似的,眼神立刻忧怨起来,痴痴地看着年十六。 李福回身,无奈地提醒日暖:“小姐,老爷还在等着!” 慕容日暖这才回过神,眼中却满是怨恨,一句话也不说。 李福对十六说了声,便又与日暖匆匆赶往后山去了。 霍十五看到这,不禁想笑。慕容日暖对十六弟的心意,只怕傻瓜都明白。 人家姑娘家碍于情面不敢明说,十六弟却是一点风情也不解,完全就忽略了慕容日暖的心意。 他自是明白,十六弟未曾有过打擂台的意愿,而慕容日暖也不曾要求他一定要上台。这,便造成了今日这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局面吧。也亏了慕容日暖,这种喜欢,注定了是得不到回应,恍若石沉大海般,她却还在坚持。 也幸亏,自己的心意表露得丝毫不遗,十六弟对他,才有了异于他人的对待。即使,是盛怒中的十六弟,也好过总是一副风轻云淡模样的十六弟吧。 霍十五双脚一点,漂亮地自屋顶落在年十六跟前,一脸的媚笑。 昨日,十六弟对他说—— “慕容日暖,似曾在慕容山庄之外见过!” 霍十五当场就大笑起来。当日十六公子于秦淮河畔救下慕容家的小姐这事,谁人不知?他自己却说,慕容日暖,似曾见过! 当日那个袭击他们的祭师,也是那日在庭院中吻上了十六弟的丫鬟,他还不知为这事吃了多少干醋,谁知他让人把祭师的模样画下时,十六弟竟然说,这人,好像见过! 霍十五当时,心中可谓五味杂陈。他当十六弟寡情,没想到十六弟却是对人的影像竟模糊到这地步。 事隔几日,他便可将人忘却。这…… 难怪当日救下他的年十六,再次见到他时,连丝丝印象也无。 这些事情的发生,也算是解了自己心中一个结吧! 呵呵,那眼前,便是让十六弟对他毕生都难相忘! “十六弟!”霍十五是眉开眼笑,就差没掏个心来向年十六宣告他现在的心境。 “十五哥!”前些天的气恼,也不知跑哪儿去了,现下见到了霍十五,倒也坦然了许多。有些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无谓和自己过不去! 霍十五也没想要问些什么,也学了慕容日暖般,低下头,痴痴地看着年十六,看得十六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十六仰首与他对视,也不知道是惊讶于霍十五眼中赤果果的情感以至于无所适从还是怎的,只见他唇瓣微启,像是要说些什么。 霍十五看这情形,嘴角弧度大散,一张脸顿时跟媚世的狐精一般诱人! 年十六立刻防备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霍十五只是笑笑,亲昵地为十六弹去肩上的蜘蛛丝,“十六弟,我们一起去后山赏赏景吧!”仗着身形上的优势,他强势地单臂搂住年十六,借着外力,一臂挥振,平地而起。踏着一路的树木,飞般地往慕容山庄的后山赶去。 而,年十六,怔怔地忘了挣扎,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他的关心可以如此自然,他的情感可以如此清晰? 等到回过神时,他与霍十五,两人已躲在了一处杂草繁盛的隐蔽处。 “看清伤你的人了?”慕容辽远沉厚的声音穿过无数草木,半点不漏地传进年十六与霍十五耳中。 蓝越阙靠着一棵高大的松树,脸色苍白,浑身浴血。 或许对十六用情深厚,但是这刻的慕容日暖,确实像是蓝越阙未过门的妻子,拿着素帕轻轻拭去蓝越阙脸上的血垢,动作轻柔,眉头深锁,无限担忧。 蓝越阙的嘴一张一合,可能是太过于虚弱的关系,以至于他说了些什么霍十五与年十六二人均是听得不大清楚。一时间只好凝聚内力,将所有凡尘俗世抛开,好听听真相到底是些什么。 慕容日暖凑了过去,蓝越阙的脸顿时被遮住了,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她对慕容辽远说:“爹,他说的就是那个人!” 才刚说完,就见慕容日暖低叫了一声,原来蓝越阙已然昏死过去。 霍十五突然就凑近年十六耳边,摆明了亲热来着,口中轻声细语:“十六弟,我们猜猜,慕容庄主会不会将这事公开!” 每说一字,那热气就轻撩过十六耳边,顿时觉得耳根子都着火了般。十六无奈地将头偏了偏,淡然道:“只要是个人,到了这地步,就知道盟主肯定不想其他人知道这事!”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出说要猜猜看的霍十五,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霍十五也不恼,继续厚着脸皮挨在十六身边。 “不如我们打赌?要是输的话全凭对方处置!”十五心中的算盘早已打得丁当响,只要十六弟应了这赌局,那以后……嘿嘿嘿! 年十六没有应答,只是专注地看着慕容辽远,忽略自己心中的燥热感。要是轻易应下这赌局,他敢保证,霍十五肯定有办法让蓝越阙受重伤这事传出去,到时再赖给慕容山庄的人,只怕他自己不输都不行。 虽与霍十五相识时间不长,却是能知道他的心思般,这实在是可怕。 仔细想想又觉得好笑,这么一个人,他刚开始还以为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没想到骨子里藏的竟都是奸诈狡猾。是从剃掉络腮胡时便把最真实的他置于他眼前的吧! 是为了什么他才这样做的,年十六不敢细想,怕自己想通了,那得来的便是负担。而他,怕太多负担,无论是对谁。 靶情,有时会是最沉重的枷锁。师父一直都是这样对他说,所以,他选择一个人。即使心中对某些情感会有期待,但是,他可以抑制自己。 霍十五突然就凑上去亲吻了年十六。年十六这会儿想得正入神,一时间瞪大了眼看着霍十五的脸在自己的眼前变大再变大。这次却是与上次不同,舌尖突然变得敏感起来,霍十五的舌便如灵活的蛇般,缠着他的让他不知所措。 这也罢了,过分的是,霍十五的手也不安分起来了。悄悄地欲揽上十六的腰,不过动作夭折在半路,十六手快地抓住了霍十五乱来的手。 贝牙轻轻一合,霍十五吃痛,低哼了一声,舌头却还顾着与十六的嬉戏缠绵。琼浆玉露也不过十六弟的馨香。机会既然是他逮到的,那就绝对不会放手,现在也不会松口。 十六低喘,另一只手已紧握成拳,凝力、挥拳,动作流畅,眼看着灌入自己几成内力的拳就要打上霍十五的胸膛,心下竟有些不舍。 他若不松口,这一拳,肯定会让他安然地躺在地上,心中一惊,想起上次在慕容山庄里的一幕。 霍十五当时为了搂他,即使是拿了把匕首抵在他颈上他也毫不退缩。这种人,还会在乎他这一拳过去吗?随即将手回旋,一拳落空在霍十五腰侧。 “嗯!”一声申吟出来,什么也顾不上了,双掌一推,霍十五这活八爪才从他身上剥离。 “你……”十六满脸通红,一时间竟然语塞。该是怒极才对,为何自己却有那么一丝习惯,一丝期待。这下可好,气他还是气自己还是谁都别气的好了。 却见霍十五又欺近身,一只大掌捂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原来是让他噤声。 年十六却是一皱眉,不让他出声他可以理解,那为何他,霍十五的另一只手要摆在他的腰上。死性不改!那容他秋后算账吧! 一只手一只手慢慢地剥离自己身上,年十六选择了与霍十五保持一定距离,一边盯着慕容辽远那边的情况,一边防备着霍十五。 却见烈阳下的霍十五,一张妖媚的脸,染上了世间最亮眼的色彩,在年十六眼前摇晃…… 靶情,是沉重的枷锁…… 那么,他可以适应有枷锁的日子吗?可以吗? 突然让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年十六迷惑地看着霍十五,随即又别开了脸,他怕,那妖异的脸,会让自己沉沦! 第6章(1) 十六继续忽视自己心中的答案,与霍十五二人,小心翼翼地尾随着慕容辽远等人。 不一会儿,只见慕容辽远在后山一个不起眼处启动了密道开关,一块山石,竟然缓缓向旁边移开,便露出一个容得两人通过的入口。 洞内却是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慕容辽远模出了随身藏好的火折子,点燃了放在入口处的火把,率先走了进去。慕容日暖与李福,搀扶着昏过去的蓝越阙,也跟着进了隧道。石板门又缓缓地闭合起来。 霍十五与年十六这才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到了那入口处,在山壁上模到了那个启动门的开关。也不敢贸贸然走进去,就在外面找了棵高大茂密的树,两人一跃,藏到了那最粗的树干上进行监视。无奈天色渐暗,却也不见有人从里头出来。 霍十五与年十六相望一眼,很有默契地往慕容山庄回赶。若是没猜错,那么另一个出口,应该是在慕容山庄内。 灯火通明的慕容山庄,看起来风平浪静。 已是立秋时分,天也渐渐转凉,外头却还是传来几声蛙鸣虫叫,越是衬得慕容山庄的一切都静得有些诡异。 霍十五与年十六赶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慕容山庄的晚膳时间。慕容家的人正襟危坐在圆桌,一桌子的菜色,竟是动也没动。 开口的是慕容日荮,一见霍十五与年十六状似亲密地从外头进来,他心头便似点了一把火,“总算等得二位公子回来了。”口气酸溜溜的,一双眼就似胶住在十六身上般。 慕容日暖秀眉轻蹙,一双眼也是盯着十六不放。 霍十五不着痕迹地挡在十六跟前,心中却暗自发笑。他这十六弟,倒是长得极讨喜了,不仅女子看着喜欢,连男子也勾了去了。细想一下,这不是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怪自己说得不对,唇边的笑意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 十六夹了菜,迟疑了一下,吃了下去。 慕容日暖看着年十六,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没吃多少,便先行离去了。 霍十五与年十六心照不宣,估计她是要去密室照顾蓝越阙。 这饭着实吃得离奇,慕容庄主似乎是有话要说,偏偏又搁着不讲。霍十五与年十六,明明是有话要问,偏生又等不到时机。整个饭桌上听不到丁点人声,都各自低着头扒着饭,却是极巧合,饭碗放下那刻,竟像是约好了般!相视而笑,便都离了桌。 鸿门无宴?抑或是宴散人离? “那饭菜,被掺了毒!”走到两人的落脚处,年十六如是对霍十五说。 霍十五笑笑,夜色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年十六只知道,他额前那几缕墨色发迎着风,起舞得好不欢快! “嗯!”霍十五淡淡答了句,手却不正经地搭上十六肩头。这事情,看来是越来越明了了。心情不禁大好,连调戏十六弟的念头都有了呢! 年十六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地拍下他的手,很是无奈地站离他两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倒是今天早上他出炼丹房拿着的那瓶,递给了霍十五。 看来习惯这东西真是要不得,刚刚霍十五那手搭在肩上,他竟然嫌麻烦地没有立刻给撩开。 “这药能解毒!”年十六也不知自己是在操哪门子心,哎,就当还救命之恩罢!又想到什么似的,他喃喃道:“就不知慕容庄主一家,是知情不知情?”刚刚掺在菜里的毒,是一种无色无香的慢性毒药,少量不会立刻使人毙命,时间久了,便也回天乏术了。 他虽不爱麻烦事,但人命关天,便也担心起来。假若是慕容山庄的人下的毒,倒也罢了,他身上不缺的正是解毒之药。如若不是,那便不好办了。 这下毒的人是何目的,他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了。先前可以当是为了玉貔貅,然而,在疯传明是非偷了玉貔貅之后,莫非还有人想从慕容山庄下手? 或许,这人便是幕后者?从一开始,便设下了一个局,让他们跳下了却还不自知? “慕容山庄的人那可不一定,不过那未来慕容家的姑爷,倒也说不清了。”蓝越阙是吗?深受重伤的慕容家的乘龙快婿啊,呵呵! 霍十五眉一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十六弟,要不我们来打个赌?” “十五哥,你倒是赌上瘾了?”年十六看着眼前这人,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当初那个正义凛然的霍大神捕,说是事关天下苍生,二话不说强行拉他上马,奔至慕容山庄查明真相来了。 这会,看看,这霍十五说的是什么话,办的是什么事? “这慕容山庄好生无趣,难道十六弟就不觉厌烦。”十五神情轻佻,嘴角含笑,好似这慕容山庄无法给他提供乐子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 十六不禁想翻白眼,慕容山庄一事的发展,可谓跌宕起伏,他自己全身心已然投入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十五哥这次却是要赌些什么。”算了,这人,或者那天不说违心话,大概也就不是霍十五。 大概让他蓄回那一脸络腮胡,当了霍神捕也好过这祸害人间的妖孽霍十五要好多了吧!谁都不知道,十六的臆想,在隔天就实现了,却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境况出现了。 天微亮,入了秋的天也是开始转凉了。满园微薄的露水,映着那玻璃般的阳光碎片,晶莹剔透。 十五在十六门边鬼鬼祟祟四下望了望,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便以内力震碎了门闩,推了门进去了,又关上了,这模样,却与那破门而入的采花盗有些相似了。哎,这堂堂的霍大神捕,混到这地步,可真是不容易了。 十六的警惕性一向不低,十五才走至他床前,他早已里衣外衣穿好了几层,坐了起身,“十五哥倒真是早了。”口气中微微有些不悦,却又压着,不肯宣泄。 “哎,虽说可以看到十六弟的娇美睡颜,但为兄的也实在是不敢打扰十六弟美梦。”他的口气很是无辜,说出的话却是酸儒般,可噬人心。 年十六打了个冷战,顿时那火气也就没了,无奈道:“十五哥有话不妨直说。”起身,拿了水洗刷。简直就当霍十五是个活生生的透明人般。 “呵呵呵。”霍十五干笑几声,“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什么事都瞒不过十六弟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一脸的妖媚,可瞬间却如变了一张脸般,整个表情都变得狂狷起来,却是认真的严肃,“今天我们得和慕容庄主辞行了。” 说完也不顾十六刚要系上腰带,绕到他身后,抓了他的腰带,轻柔地帮他系了上去,一边也不忘在十六耳边喷气,“十六弟,为兄可算得是体贴了吧。” 十六耳根子一红,强作镇定,岔开道:“十五哥不是有话说?”挣月兑了看似环住自己的双臂,在安全的距离站住了脚。如果…… 霍十五笑了笑,依旧颠倒众生,手上也多了一封信。展开给年十六看,那上面寥寥数句,十六也是似懂非懂。 于大人下狱,屠洪有所行动。神捕身份受制,还望保重。 “十六弟,可听说过于谦于大人?”霍十五微微笑着,轻浮不再,一脸正色。 “嗯。”于中书少时的一首诗,流传经久,他只记得其中两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百姓们也乐意拥戴这么一位清廉的好官,只是那朝中的权贵,因着利益关系,也不知暗中做了多少动作对付于中书。这次也不知用了什么罪名,陷害于谦入狱。 “十六弟,我们得即时起身赶往京师。”霍十五在朝中,算不得大官,也算不得小辟,表面上依附朝中权贵,暗地里却是帮着于谦一帮人。 看这霍十五一脸严肃的表情,年十六也知事态严重,可是这会儿还未抓到挑起慕容山庄事端的幕后者,就这么走了,那慕容山庄一事,可不就是半途而废。 “可……”十六才想着要说出自己的担忧,没想到霍十五已经接了口—— “十六弟,若是十六公子的名声随着霍十五一起沦落,以后江湖上也不会有十六公子,你愿意吗?”他的眸子闪亮,神情无比坚定,容不得旁人拒绝。 十六看着他,这样的霍十五,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妖媚的脸变得庄严无比,宛若神癨,光华可以照耀整个混乱的世道。 “没有便没有了,江湖上本来也没有十六公子这号人。”只是那些人叫多了,便也有了十六公子这个人。他,只是年十六而已。 “十六弟,得你这话,为兄万分欣慰。”他敞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年十六。 十六这回倒是不挣扎了,就任他抱着。他想,霍十五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然而他看不见的是,霍十五脸上那奸计得逞的笑格外碍眼。呵呵,人善被人欺啊!十六弟抱起来的感觉,真的是很好啊!霍十五这会儿,只想要是能让他抱上一辈子的年十六,那一起入了棺木也是好事一桩啊! 明是非一事,霍十五就是看准了明是非不会出面,才嫁祸于他。可毕竟只是缓兵之计,慕容山庄危机,只解得一时半会,想要一劳永逸,那自是得有人拿了玉貔貅,逃于睽睽众目之下,被指责于悠悠众口之下,才能平息这场风波。 霍十五本也不想走这一步,可如今京师告急,绕是不用这招,怕也不行了。便决定铤而走险,连带着也将十六拖累下来。 慕容辽远本性纯良,自是不肯让他们如此牺牲。霍十五与年十六劝说了许久,与他分析了牺牲两人与牺牲大明间的利弊,慕容辽远也是犹豫了许久才答应了他们的计谋。 霍十五却是不说他们也是因为事态紧迫才不得已走这一步,也让慕容辽远发了毒誓,此事,天知地知,只他们三人知道。 慕容辽远抱拳,“两位少侠的恩情,慕容山庄日后定当回报!” “呵呵呵,只要不是等我和十六弟入了土,慕容庄主再报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慕容辽远一张老脸却是涨得通红。尴尬得不知要说些什么好,只愣愣道:“自是自是。” 其实,霍十五走这步,另有目的,此刻却是万万不能说出。 而这顺水人情,就让慕容辽远欠着也好。 临走前,霍十五让年十六找了慕容日暖,也没交代他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只是让年十六去找慕容日暖。 年十六去了,只说了保重,交给她那解毒的药便走了。 慕容日暖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两行清泪,无声无息落下!她与年十六,缘分早尽…… 第6章(2) 事情进行得无比顺利,有人不小心听见霍十五与年十六的争吵,才发现,霍十五与年十六在月下练功,用的就是慕容山庄的玉貔貅。 至此,明是非盗了玉貔貅的嫌疑全数洗月兑,十六公子与他的十五师兄,代替明是非成为江湖黑白两道矛头所指的两大魔头。 难怪盗了玉貔貅的人能全身逃月兑,却是年十六与那十五明里谎称帮忙坚守,暗里却背着慕容家的人把玉貔貅给偷了。 也想不到,那仙风道骨的十六公子,竟会做这般龌龊的事情。说不定,先前救了慕容大小姐,也是先有预谋的。也说不定,是听了那霍十五的教唆。 传言霍十五妖艳无比,无论男女,均能惑人心魂。先前传闻二人有染,却也没想到那十六公子竟真的与霍十五狼狈为奸,也是给迷惑了吧。 传言很快流遍整个江湖,霍十五和年十六,自是不能做先前装扮。当夜逃出慕容山庄的时候,霍十五很快就如计划中地把年十六和自己藏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易容的东西,还有几套衣服,便要年十六更衣扮装。 年十六挑起那女裳,口气不悦:“十五哥,这是什么?” “女装啊!”他的脸上已经涂涂抹抹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两撇小胡子,贴了上去。倒有七八分似霍十五模样,细看下,却又不像。 “十六弟,还有什么问题?”他口气很是无辜,拿了那易容粉就要往十六脸上也抹去,年十六面无表情,往后退了几步。 “为何你着男装,我却要做女装打扮?”十六问得咬牙切齿,冷眼看着霍十五,那女裳是捏在手里,穿也不是,扔也不得。 “十六弟,哦,不,娘子,你说这还为何?”霍十五口中的称呼变得极快,转口间,十六弟已经成了他的妻。 “娘子?”年十六的声音陡地提高不少,满满的不可置信。 随即深吸了口气,平和了自己的声音:“为何我扮妻,你扮夫?”小心地闪躲霍十五就要抹上他脸颊的手,怕真给他抹上了,自己就真成了妻了。 “娘子,你有看过这么矮的相公?”霍十五手一收,往十六跟前一站,明显地高了快两个头。 他“嘿嘿”一笑,轻佻道:“来,相公给你画眉,给你上妆。” 十六嫌恶地躲到一边,霍十五死缠软磨。 饼了一会儿见年十六还不肯妥协,霍十五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走的本就是险棋,若不是男女装扮躲避追杀,到时别说救于大人,连见上于大人一面,也只怕得上他坟前去了。”口气中满是遗憾,就像已经是救不了于谦一般。 “要我着女裳也成,改成兄妹关系。”这是最大让步了。时机不能延误,他是懂的。也不是不能屈就,只是……只是……扮成他的妻,着实诡异。 “兄妹?”霍十五怀疑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 “娘子。”他喊得语重心长,“这兄妹行走江湖的有,不过你想想,那些自称是兄妹的,有几个不被其他人怀疑的。要不就是大户人家的有头有脸的,大家都知道了也就不过问。” 年十六蹙眉,看着他,火堆上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也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想想这混乱得不成人间的世道,真的很不甘心。 有些恼地接过了那身女裳,甜甜喊一声:“相公,为妻的要换衣了,还请相公回避的好。” 霍十五怔了怔,全身寒毛竖起。上次,是给十六弟踢下湖里,这下,也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了。 树树秋声,山山寒色。 结果,他在屋外呆了整整一夜,餐风宿露。霜露沾染上身,薄薄一层,绕是内力了得,也难免觉得微寒。 天也渐渐亮了,柔和的晨曦照在身上,好似也暖了不少。霍十五是被自己的“阿嚏”声给弄醒的。 他坐在门槛上,背抵着门板,浅笑如妖,眼神一漂,转过头,像看年十六般深情地盯着门板。 十六弟也该醒了吧! 才这么想着的时候,听得里头动静,立刻抱头,蜷缩在门边,看来无限惹人爱怜。 门缓缓开了,霍十五当没听到,一动不动。 十六拉了拉碍事的裙摆,双手也不知摆哪里去,便靠在门的另一边,瞪着霍十五。过了半晌,终是心软,试探地叫了声:“十五哥?” 霍十五毫无反应。 低了身子,十六也坐了下去,凑近他耳边,喊:“十五哥!” 谁知那霍十五懒懒仰首,迷离的眼神一怔,随即佯装天真道:“娘子,为夫冷!”双臂大敞,等待年十六的投怀送抱。 年十六面无表情,坐起身,却让霍十五一下又拉得坐了下去。 他卖乖,“娘子,为夫真的冷。你模模!”拉了十六的手,往自己脸上覆去。 十六蛮力不敌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真覆了上去。一双冰冷的手贴上了他也微凉的脸,立刻抽了回来。 “怎么比我还冷?”霍十五却是再次抓了他的手,包在自己双掌间,哈着热气,“来,为夫帮你暖手也暖心。” 言语暧昧,神情暧昧,就连那动作也甚是暧昧。 十六双颊微红,甩了他的手,往里边走去。 饼腰的长发简单地束起,身形窈窕,一袭淡翠绿的长裙随着他的走动,仿若遭遇了暖春,得了生命般飞扬起来。 霍十五笑笑,起了身,步步紧跟。 年十六的声音僵硬:“给我上妆。” 转了身,一张脂粉未施的脸,说不出的韵味。月兑俗得不似凡人,犹如那盛开在天山之巅的雪莲,淡雅,高贵。紧抿着的菱唇,宣告了他的不食人间烟火。 霍十五还是一脸的媚笑,手却不由自主地为十六将散落在眼前的几缕发丝轻轻撩到耳后。 “为夫从命,娘子。”心中窃笑,便拿来炭粉,仔细地为他描了眉,胭脂水粉一样也不缺,细细地涂了上去。 “好了吗?”年十六有些不耐烦,他倒是好兴致啊,也不嫌麻烦,就如老僧入定般,丝毫不受外头干扰。 “娘子别急,为夫一定帮你打扮得连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还是细细地画着,明里暗里却不知占了十六多少便宜。 “好了。”他也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面小铜镜,摆在十六眼前,“娘子,请看!” 十六不禁想要感叹他的手艺,眼前的这个人,虽有几分年十六眉眼,却变得平凡无奇。走到路上,也不会有人认出了吧。 “怎么,真连自己都不认得了?”霍十五戏谑,打趣道,“那娘子也应该赏点什么给为夫吧?”说完便伸了猿臂,把十六紧紧抱住! 久久都不肯放开,若是十六弟真是女的,那该多好!罢,即使他是男的,他也照要不误。可也不知是不是他换了衣裳的缘故,也不知是不是他肌肤细滑的缘故,总是觉得,十六本该就是女子。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刻,霍十五索性伸了手就往十六胸前袭去。 十六拍掉了他的手,狠声道:“原来相公是在怀疑我!”那声音有些尖细,不仔细听,倒把女子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那倒不如休了贱妾!”十六头一扭,单手捂了嘴脸,越来越像了,“从此分道扬镳,各不相干。” “娘子可真是折煞为夫了,可千万别休了为夫,是为夫不对,是为夫不对。”说完赶紧抓紧了十六柔荑,虽不若女子的柔弱无骨,可也不似他的粗糙啊。 讲罢只听得年十六勾了勾唇,笑了起来,问道:“十五哥,我学得可像?” “娘子,不是十五哥,是相公。”他纠正,也笑了起来。十六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是,相公。”十六福了福身,要装,那大家就装到底吧!要玩,那他也奉陪到底,舍命陪君子了。 “那我们也该启程了,娘子。”霍十五弯腰作揖,末了手中玉扇“啪”一声展开,摇啊摇的,不似翩翩读书郎,倒像是狡诈奸商人。 也不知霍十五昨晚是去哪里了,准备得倒是周全。这落脚处旁边的大树下,拴着两匹马,体型健硕,皮毛光滑,一看就知是日行千里的好马,却是拴在一起,成了一辆马车! 霍十五将那马车驾到门前,跳下车,“来吧!娘子,上车吧!” 橘黄的太阳刚刚爬了上来,他背着光,整个人都像是染了一层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十六看了他一眼,这人,真是妖孽!随即让他扶着上了马车,淡然地展开了笑靥! 秋日秋风高,捻笑情思藏…… 第7章(1) 越来越接近京师,所见的景色自是不同。 残阳似血,衬着满山的红叶,映得整片天地都似着了火般。 然而越往北上,天越凉!入了夜,即使躲在马车里,那袭人的凉,也是丝毫不减。这天他们却是准备投栈。一来消除倦怠,二来也可以探听点消息。 为了尽早赶至京师,这些天来他们走的都是小道,也是免去不少麻烦,然而对于江湖上的消息,却也是有些不灵通。 这天傍晚,霍然将马车驾上官道,不到半炷香时间,便看见了一间云来客栈。 那店小二像是一早就候着般,未等霍然开口,伸手接过了霍然手上的缰绳,拴到了一旁的马厩,笑脸迎人,“客官里头请,里头请!”待霍然与年十六都进了店,他便又道:“这马我带到后院去喂饱咯。” 随即又不见了踪影。 那掌柜的,一双精明的眼上下打量二人,手里算盘拨得飞快,就是没有招待人的意思。霍然拿出了一锭银子,扔在他桌上,掌柜的见钱眼开,立刻狗腿起来,“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先来点热饭菜,再给我们备一间上房。”霍然瞥了他一眼,随即神情紧张,仔细地扶了年十六,深怕他有什么闪失似的。 年十六见他伪作到这地步,忍着不笑,结果就变成了似笑非笑。 掌柜的收了一锭银,那态度便是大转,轻声细语的:“客官是要在下边吃还是回房吃?”那模样,简直就当霍然是再生父母了。 这客栈,吃饭的人也算多了。三三两两围坐着,喝酒吃饭喧闹,也甚少有人注意到了霍然与年十六二人。 倒是在西北角那靠墙的桌,有个书生打扮的人,盯着他们看了好半会。霍然自是察觉,也不做任何反应,继续和十六当着恩爱夫妻。 “就在下边吃吧!”霍然也没拿谱,扶着十六坐下,转身对掌柜说,“快些上菜更好。”待到酒酣饱足后,自是有人会将他要的说出。 年十六也注意到了那书生打扮的人,一脸的温文尔雅,牲畜无害。也不知是怎么的,总是觉得,这样的人,那笑,是假的,像是霍然,一脸妖媚时,只是在掩饰。 惊觉自己又想了些什么的年十六,傻愣了一会儿,盯着霍然看,突然有了一点觉悟。即使是近在眼前,也止不住想念。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心境? 原来,如此……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霍然捻了捻灯芯,让他们这边的灯光再暗些,酸酸道:“娘子,都说了别在外人面前笑了。” 这呆子,还是未曾想过,他的笑到底是能给人带来怎样的迷惑。即使是将他姣好的面容掩去,然而他天生好看的笑靥,却不是这些胭脂水粉能够抹去的。 菜很快便上了桌,他们二人却是吃得慢悠悠的。 棒壁桌子带着斗笠的大汉,突然暴喝一声,大刀拍上了桌子,脚一蹬,踢倒了刚刚还好好坐着的椅子,“老子就知道,年十六那小子能有多少担待。长了一张男不男、女不女的脸,到处招惹姑娘。” 他旁边一个尖腮猴脸的人,尴尬地强拉着他坐下。 “前两天有人告诉我说,这两人已经被一个武林高手击毙了,你还在这儿提年十六作甚?”他又往那大汉碗里斟酒,“来,来,喝酒,喝酒。” 只见他隔壁桌子的,一个小泵娘,微托着腮帮子,两眼晶亮,一脸向往的模样,“我倒是想见见年十六与霍十五。”一个仙风道骨,一个美艳妖媚,这么两个男人,她倒真是想见上一见。 那同小泵娘一道的年轻男子,一记爆栗往她头顶下去,“这等祸害,还是早早归西的好。”他夹了菜,往那小泵娘碗里放,“昨天许老头,不是说亲眼见那二人在月下练功,受了玉貔貅的影响,走火入魔,互相厮杀,双双赴了黄泉。” 那二人,若不是这次盗了慕容山庄的玉貔貅,估计还有不少像他未婚妻这般的拥护者沉迷在他们的翩翩风度中。而,自然也是他们男人的祸害。估计那大汉就是为了这愤愤不平。 大汉已经喝得微醉,又是站起了来,“要不是年十六……年十六那王八羔子……我家那娘们,怎么会怎么会……” 却原来真是给那年轻男子猜中,那大汉的愤怒,却是为着他家女人牵涉到了年十六。 “她也就看过他一眼啊。一眼啊!”那大汉又把椅子踢倒,口中还在念着。 尖腮猴脸的,无奈地扶起椅子,又强拉着他坐了下去。哎,真是汗颜,这家中丑事,都拿来给人家当笑料了。也幸得这是赶路,这客栈里头倒是一个也不认识。 “大哥,嫂子已经回来了。”他家大哥惧内,这,实在是…… 就见那大汉酒疯也不敢发了,正襟危坐。 尖腮猴脸的又给他斟酒,恨不得灌死他,“喝酒喝酒!” 那年轻男子戏谑道:“看,你要是见了年十六与霍十五,保不成我就成了他了。”这话说得毫无顾忌,声音虽压低了点,也叫那旁的听了去,更何况是那血性大汉。 就见他“霍”一声站了起身,“你小子找抽!耙说我家娘们坏话。”那把大刀“刷”飞过年轻男子头顶。 年轻男子也站了起来,挑了眼看他,“坏不坏,也是你自个说的。”说完也不顾他未婚妻的阻拦,拔了剑,尖峰相对。 尖腮猴脸的上来抱住大汉,没料到大汉蛮力过人,一把把他甩到墙边那一桌上去。那桌子三人长得凶神恶煞的,也不是好惹之人,两个抽了兵器,一个拎起那尖腮猴脸,骂道:“他女乃女乃的,老子哪里惹了你们!”气冲冲地加入了大汉与年轻男子的斗殴。 一时间,整个客栈都乱了起来,刀剑碰撞音,骨肉相撞声,粗鲁叫骂声,哎哎嗷嗷叫声……热闹非凡。 不会武功的,抱头鼠窜,那掌柜的一看那凶神恶煞的操了椅子就要砸下,那大汉搬起桌子就要去挡,心痛叫喊道:“哎哎哎,我的银两啊!” 罢刚一喊完,那飞过来的碗就砸在了他的柜台上。要是差一点,那还不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掌柜捡起那破碗,呜呜道:“我的银两啊!”又拿了眼看了已经走到楼上的霍然与年十六,“我是什么时候得罪霍十五与年十六的?天啊!我的银子啊!”又一个碗飞来,掌柜一躲,那碗也不知是怎么的,就飞到了角落里那安静得出奇的书生脚边。 那书生却是深藏不露,收了脚,继续喝他的淡茶。 霍然压低了声音,在年十六耳边道:“自古红颜多祸水,娘子,你看楼下这帮人,都为着你争风吃醋了。”他灿然一笑,看起来好不舒心。 年十六也不停下脚步,拿眼角看他,笑道:“相公,听说媚惑人心的人是你!” 踩着轻巧的步子上了楼去…… 红烛昏罗帐,烛泪落,清风唱。 夜已半深,透过那半敞着的窗儿看着,屋内的一对人儿,暧昧却也甜蜜。女的坐在床上,微微仰首,笑得含羞娇俏。男的坐在桌边,深情地看着女的,倒了酒,仰头一饮,大步流星向床那边走去。 莫非,是哪对逃了家私奔出来的小情人,在这客栈里头悄悄地办了终身大事? 再细看,却不是。 那男子手里拿了好些小纸条,递给了女子。那女子看着,眉微蹙。待看到最后那张小纸时,终于展开了笑靥。干净无邪的笑,至纯,叫人有了想毁灭的念头。 男子看她终于笑了,嘴边噙了笑,淡淡道:“娘子,你说这下可得怎么办?” 呵,那人来得倒是快了,比他估计的还要快上几天。这么说,慕容山庄那边的,那人倒是安排好了。 这可有些棘手了,慕容山庄一事,迟迟得不到解决。他分身乏术,本可让十六弟在那边料理,怎奈私心作祟,竟是拉着十六弟一起赶往京师。 这房内的,便是霍然与年十六了。 “相公,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一路上,他才算真正见识到霍然的真正实力,好似去到哪儿,总是会有人将消息通报到哪儿。 他没打算问他这是怎么了,等他想说了,那自然也就说了吧。虽说不问,可毕竟好奇,便也自己猜了。估计十五哥在江湖上认识的人不少,而这些人,都是依着他为中心,扩散在全国各地,收集情报。 上次在秦淮河畔,遇到的云娘凤归云,估计也是其中一名。想起上次在秦淮河畔的云娘对他说的那事儿,便觉得好笑。 那晚云娘假醉,他不是不知。只是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跟着到了她房间去。 云娘倒也厉害,几番推托下来,十六只听得她淡淡道:“十六公子做事自是有自己的顾虑,那云娘也不强人所难了。霍神捕所托一事,当云娘无能,无法替他解忧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却满是笑意。 “夜也深了,十六,上床歇了吧!”云娘解了衣裳,自己躺上了床,十六怔怔看着她,为着她那亲昵的称呼,还有,她脸上似乎藏了些什么的笑意。莫非……莫非…… “怎么,还害羞不成?”她戏谑道,“这天下没有女人不知道的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床,示意十六上去。 十六看着她,也笑了起来。原来,还是叫云娘给知道了。不过,既然得了云娘“无法解忧”四字,便也知道,他的秘密,霍然是不会从云娘口中得知了。 便也安了心,却是和衣躺上了床。 他也记得,隔天早上十五哥脸上的那个表情,可真是精彩绝伦了…… 看着眼前熟悉的脸,突然有些迷茫。既然怀疑了,那为何不强行拆穿?是什么样的情意,让他忍耐了如此久? “娘子,你笑得真好看。”霍然的手轻轻覆上了十六的脸,脸上纵使妖媚,却是夹杂着几丝傻气。 自己每次一笑,他总是会说,十六弟,别在外人面前笑。听多了也就觉得他这次一笑,他也该说那句老话。可今天,他却说,他笑得真好看。是没有外人的关系吗? 年十六的脸颊映着烛光,越显绯红。 如若初时相见的霍然,有点傻,却是很真。 他笑着拍开了霍然的手,眉目低垂。看来倒真似那燕尔中的小熬人,略略的羞涩,却又欲拒还迎。 第7章(2) 风吹了进来,烛影摇曳,十六抬起头,完全没了笑意,认认真真地将霍然看了一遍。 这个人,会成为自己最沉重的枷锁吗? 枷锁啊! 又想起师父,却是想到了她说枷锁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掺了喜,掺了愁的心思,将师父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色彩。 那,他也可以的。因为,他是年十六。因为,他是霍十五。差一,便成了永世的追逐,转了个圈,还是个圆,那便继续追逐下去。 他对霍十五也有感情吧!只是,是什么样的情感,他自己也理不清了。 浅浅的期盼吗?只怕已是病入膏肓,只霍然这味药医得。 起身,拿了镜子,笑靥如花,淡淡的兰香气,“笑得好看。照照镜子你也可以看到。”十六将手中铜镜扔进霍然怀中。 霍然看着他这一举,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不觉“呵呵呵”一笑,又添几分傻气…… 还想对十六说点什么,突然间却起了风,大风,将红烛吹熄。 黑暗中,霍然抱紧了十六,低头嗅着他身上沐浴饼后的清香。那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十六僵直了身子,静静等待着。 霍然说的那人,也该来了吧! 丙不其然,窗外的那片竹林,突然像被风刮弯了般,却是有个人影,从上头掠了过去,轻功了得。 十六讷讷问道:“要追吗?” 霍然不语,豪迈一笑,抱着十六,一跃,破窗而去。就让那贪钱的收拾这烂窗子去吧,他应该感激,没有掀了他的屋顶,万幸了。 月淡,风高,杀人夜。 那人像是料到他们必定会追来般,如鬼魅般的身影变得悠闲飘忽起来。身旁的风越来越快,十六不想霍然费太多内力,挣扎要自己使力,霍然却是抱他抱得越紧。 “十六弟,等一下我们可能得共赴黄泉了。”十六发现,他讲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十六弟,我们该出发了”般一样平常。 淡淡的月色下,十六看到了霍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晃着月影,也淡淡的。细细想着由相识到现在,好似他什么事都是了如指掌。惊觉,莫不是,他早就猜到了这人是谁? 有些事情,已成了他解也解不开的谜。比如,他是如何得知他的行踪,再强行将他掳来当了同行?比如,他是如何得知那祭师与那木偶会来袭?比如,他为何会让他去跟慕容日暖道别…… 十六看着他好看的侧脸,伸了手,抚去上面那淡淡的笑,问道:“你早计划好了?” 霍然看着他,再笑,“十六弟,相信我吗?” 生死大关,他不信,能行吗? 年十六轻叹:“你会告诉我吗?”既然他也是自己的枷锁,那他便也得承受这枷锁的沉重,不是吗?突然了解了师父脸上那他从前都看不懂的表情,原来,只掺了选择后的感情。 “十六弟,这回我们要演的,是金蝉月兑壳!”已经用上了三分内力,勉强追上了那个人的身影。 景色越是荒凉,不一会儿,便到了客栈后山那千万丈的悬崖。原来,又给霍然猜中了。这人,杀人怕麻烦,竟想把他们灭口,引到这悬崖边上来了。 “十六弟,今生我们也算是有缘有分了。”他媚笑如昔,却是最冷的眼神,看着眼前那书生打扮的人,对十六讲着情话。 “我不相信来世的。”十六看着他,也笑了起来,却是最温暖的笑,慢慢融了他心头的愤恨。 “阁下筹划了这么久,都不见收效,真是可惜啊!”霍然讽刺道。随即又轻笑,感叹,“这世道本就乱,阁下安静看着也罢了,没想到却还来添乱。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啊!” 十六第一次听得他骂人的话讲得犀利却又好笑,心中憋笑,看着他的脸在月下明明暗暗。 “霍公子与十六公子倒也闲情逸致。”书生打扮的人反口相讽,却又喃喃自语:“月龄说的果真不假。” 清风过,书生的衣袍随着风在崖边飞舞,更添雅俊,原来是蓝月龄唤为主人的人。 只瞬间,他却突然移了步,手中长剑破风而来,直指霍然。 十六抽出腰间软剑,身形一闪,至霍然跟前,挥剑一挡,“哐当”一声,兵器碰撞声起。那人面不改色,冷笑,“十六公子倒是一身俊宝夫。” 十六身形不稳,倒退几步,被霍然接住。刚刚接了一招,他已用了十分内力,却被那人一剑震退,这人的内力好生深厚。 这书生也不过三十几岁年华,内力却是炉火纯青。难怪霍然刚刚提醒着,这回,他们要演的是金蝉月兑壳。 “十六弟,给十五哥看看这套刀法使得可好。”也不知他何时抽了前些时间的佩刀,“嚯嚯”有声,向那书生砍去。 脚步看似混乱,却是早已练得滚瓜烂熟的功夫。坎七、离八、兑五……内力凝转于丹田,脚步快,掌力厚,身形要乱……呵呵,口诀早已忘光,刚刚的只是胡诌罢了。 他手里的刀,恍若得了生命般,铮铮鸣响起来。 云过,闭月。 刀却亮了起来,映得人睁不开眼。 黑玄铁,遇夜锃亮。黑玄铁铸的刀剑,传言这世上也只得几把!把把是好刀,柄柄是好剑。霍然的刀,竟也是其中一把。 云过,月显。 刀面冷光越甚,直砍那人门面。 男子手中持的,料想也不是什么等闲兵器。他身形一低,那把剑直刺霍然刀身。只听得“锵”一声,那剑划过刀身,发出刺耳的低鸣声。 霍然“哼”一声,以内力相迫,硬压下剑,刀刃就要砍上那男子的身子。这招数,甚是野蛮,无章法,却是灵活之极。 男子不闪,不躲,剑身一挑,勾了出去,便要刺向霍然心脏处。他招招阴险,式式要夺人性命。 霍然回旋抽刀挡剑,起掌,挡住了那男子欲往他天灵盖拍来的一掌。两人在瞬间,就已对拆了数十掌,掌力所到之处,卷起了周遭气流波动,飞沙走石。 招数上,谁也胜不得谁。 “小心!”看着那人的剑已刺上霍然眉心,十六着急,提了剑要加入战局。 “别过来!”霍然身形一偏,那剑稍划过了脸颊,留下了淡淡的、细细的一道血痕,几缕发丝随着那剑一挥,飘落到地。 男子一见霍然露出破绽,一掌便往他心口拍下。 霍然硬接了一掌,后退了好几步,鲜红的血丝,自霍然嘴角慢慢流下。那男子将剑挥得宛若有如千万把剑般向霍然刺去,每剑落下,必是要害之处。 霍然将刀一转,转得那刀有如坚固的盾,处处都挡掉了那要命的剑招。 年十六第一次见得霍然实力,暗自感叹。这人,到底还保留了多少等着他去了解的秘密?也顾不上许多,软剑拖地,运足了内力,凝于剑上,加入了战局。 局面即刻扭转。 霍然与十六这边,配合默契,沾了上风。 一人守,另一人便攻。可也奇怪,却是怎么也破不了男子的防守招式。十六一剑刺下,只觉得剑身反震,震得他手都麻了。 霍然挡了一剑,道:“他已将紫罡内力笼罩全身,若是找不到死穴,我们也奈他不了。” 一般习武之人,内力要练得醇厚,实属不易。要让内力反震攻击,也得坐着调息运气。这人一身内功野蛮,攻守之时,也能将内力运于全身保护自己,实在可怕。这等武功,难怪有了造反之心。 “难得你有这么一身绝学,倒不如杀光了天下人,这天下,不也就是你的了吗?”霍然一刀砍下。 男子的剑锋一挑,却要刺向年十六。霍然刀锋一转,为年十六挡去一剑。 “真是惺惺作态啊!”霍然笑笑,这人好生虚伪得让人想作呕啊! 却是想用语言激他,惹他方寸大乱,好让他乘虚而入。 “这天下,本就乱了,我们一心想让它重回正轨,又有何错?”男子讥笑,世道乱了,那便让他更乱,乱到极致,那便可恢复正常。 “百姓的日子已是水深火热之中,你说得倒轻松。”霍然扯扯嘴角反讽,与十六,刀剑合并砍了下去。 十六向来知道他关心天下事,却未料到,他竟将天下苍生摆上了心。挑了眉,对那书生道:“世间自有生存的法子,你扰乱了,逆天何用?” “哼,逆我者亡。”男子狞笑,目露凶光,“于谦、霍然、年十六,都是必杀之人!” 他将剑锋转向自己,却是拿了运足了气的剑柄撞向年十六。 霍然一刀砍下,抓了十六反身一转,那剑柄撞上了后背,气流一下由背后扩至全身,震得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8章(1) 腥味浓重,几滴温热的血滴上了十六的脸颊。 他自己可以躲过那一招的,为什么要傻到帮他接下那剑?心中莫名地热了起来,也不知是如何涌上眉眼间,十六看着还紧抱着自己的霍然,这个人。注定了吗? 蛇转了身子,自霍然腋下穿过,一剑直刺那书生心口。罢,救命之恩,可还便好!神情坚定而又决绝,霍然一惊,也顾不上五脏六腑气息大乱,身形一掠,至十六背后,强行抱了他往后急退。 “十六弟,你送死!”怒,轻轻在他耳上咬上一口! 十六微怔,“保得一人,总比全军覆没要好!”他们已被逼至崖边,往后,便是万丈深渊,往前,便是自赴黄泉。 “我不会独活!”他淡笑,正眼对那书生道:“柳夕,这天下,你争来做什么?” “霍公子好见识。”语气冰冷冷的,柳夕丝毫没有半丝震惊,“隋昭倒是养了个好徒弟!” 十六望向霍然,随即又看着柳夕。 “十六弟,相信我!”看着年十六一脸迷茫,霍然安慰他道。也是,他师承何处,并未向十六弟讲过。 十六却不是为着霍然一事,他只是怔怔看着眼前的柳夕。知他来历不小,却不知眼前这人,便是二十年前与挽天剑隋昭决战瑶天岛的魔尘剑柳夕。 当年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相传持续了七天七夜之久,最后二人却是再不曾于江湖上出现。 而瑶天岛一战,唯一观战的观澜阁阁主,也消失于人世间。 江湖上便盛传,柳夕与隋昭,同归于尽。观澜阁阁主被二人深厚功力波及,也随之逝去。 “家师让我见了柳师伯,必要言语谦逊。可惜了啊……”嘴角淌着血丝的霍然,挑衅一笑。 “隋昭还是一样迂腐!”柳夕冷笑,“当年,我废了他一身功夫,没想到今日还得亲自取了他徒儿性命。” 当年,他已是有称霸之心,隋昭却是百般阻挠,最后师兄弟二人,在观澜阁主的见证下,决战瑶天岛。 他重伤,观澜阁主为救被废去武功的隋昭,跌入冰渊…… 没想到今日,在他要完成霸业的路上,隋昭还不死心,竟让他徒儿来送死。 “柳夕,你以为我是师父吗?”霍然抱了十六,往后一退,半只脚已踩在崖边,淡笑着,恍若妖魅。 师父可以刚正不阿,很抱歉,他不是!辟场已经让他染了一身黑!玩计谋,耍心机,那便要看谁能技高一筹,笑到最后! “今日一死,倒也痛快!”霍然回头,一笑百媚生,眼中蛰伏的阴鸷一闪而过,“柳夕,很快就可以在黄泉路上相见了。”抱着十六纵身一跳。 月如兜,似血口,吞噬性命无数。 清风过处,竟是带来弥漫着的死亡气息。 柳夕望向崖下,淡笑,“挡我者,死!”如鬼魅般的身形一闪,便消失于崖边。 “十六弟,别怕!”霍然抱紧了怀中的年十六,轻声道。 年十六看他一眼,无所畏惧!这便是他的金蝉月兑壳了吧!只是这崖涧少说也有数千丈,这么落下,必死无疑!料他早已算计好了,却不知他如何来的自信能保得两人平安! “十五哥,你要一五一十地讲清吗?”风犀利,吹得眼都生疼。十六心中疑惑却是越来越大,终是忍不住,便问了声。 “十六弟,这些秘密,你听了,往后可就得一生一世陪伴我守着这些秘密了,你可还听?”反身,将十六置于自身上方,“砰”的一声,压断了崖壁伸出的树枝,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 十六瞟他一眼,心中却是暖意满满,轻笑道:“那不听就是!”这人,刚刚还一副正义凛然讨伐逆贼模样,转眼却又变成这等无赖。也反身,让自己置于霍然身下。他知他刚刚那一转身是为了让他躲过那树的撞击,他也不能总让他受难。 谁知霍然却将头埋在十六颈间,呢喃道:“十六弟,要代价的!”随即又与十六调转了位置,无赖道:“我不管,总之我讲给你听,你便得陪伴我一世!” 他们还是在下坠,伴随着“呼呼”过耳的风声,听得霍然娓娓道来。 柳夕与他师父隋昭,本是同门师兄弟,隐士应天机便是他们的授业恩师。柳夕自小天分便高于他人,习得一身本事,便下山游历,却不知遭遇何事,自此醉心武学,四处挑衅江湖人士,收罗天下绝学。后来,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与人决斗时,下手狠辣,从不留活口。再后来,江湖魔道四起,他收服了那帮人,却也有了称霸武林之心。武林同道,提起魔尘剑柳夕,无不变色。 几千武林人士,踏破隐士门槛,恳请隐士下山清理门户,谁料隐士自己谎称归西,便有了他师父与柳夕的对决。 师父被废武功后,深觉无颜见隐士,便也改了名,隐居他山。后来,见他孤苦无依,便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飕飕的风声一呼而过,“啪”一声,两人却都是落在一堆松软的稻草上。 霍然扶着年十六起身,十六看向一旁的人。 却是那客栈外头的小二,站在一旁,似等候多时,笑嘻嘻的,“看,你们死了。”他指着稻草边上的两具尸体,“放心吧,我们家的厨子,手艺那可是没话讲。做出来的你们,比你们自己都还真!”店小二对他们家厨子感到骄傲! 年十六微愕地听着他的讲述,霍然却是一脸习以为常。 他翻了那尸体,“刚刚死的,还新鲜着!”将火光往那两具尸体脸上一照,果真是与霍然、年十六一个模子印出! “是非哥,月兑衣裳吧!”他拿了两套衣裳,往霍然身上一扔,又“嘻嘻”笑了起来,“你家娘子,长得可俊了,厨子念叨着,想问你借来打发笑笑。”又拿了眼瞄向年十六,被霍然敲了一记爆栗。 霍然看了年十六一眼,笑得好不暧昧,月兑了衣裳,换上新衣。 小余揉了揉发疼的头,拿了他的衣裳,蹲在地上给尸体身上套去。 顺着灯光,年十六看到他白色里衣上的星星点点,似开放的红梅,心揪了揪,低声问:“没事吗?” 霍然笑着回答,“等着你给我上药!”一脸坏笑,却是再温暖不过,“十六弟,要帮忙吗?”他伸了手就要抓住年十六。 年十六一闪,笑着回礼,“客气了!” 没想到那叫小余的却爆跳起来,“你说,你说,你叫他什么?”指着霍然的鼻子,激动得差点跳上十六身上。 十六看着霍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倒是霍然,一脸坦荡,“十六,我的十六弟!” “难不成他就是年十六!”他看着年十六,一双眼转得飞快,傻笑道,“要是女的都长这样好看,我就娶妻。” 十六看了他一眼,微笑,沉声道:“我本男儿郎!” 那小余见着他的笑脸,竟傻愣在原地。这般模样,是男是女都好!都好,都好! 又一记爆栗下去,“你小子思春,这可是我的!”说着也不顾十六挣扎,搂紧了他,“回头可得找老刘说说,免得你小子色胆包天干了什么蠢事!”他说着话,笑脸一直都在,也是最真诚的笑,带了几分傻气。 十六看着那小余欺上了霍然身边,矮了霍然半个头的他,努力地踮起脚尖,“当然,要是那女人长得和是非哥一样,我也硬着头皮娶回家了。”说完还不忘朝霍然抛上媚眼,只是他狭长的眼只见了眼缝,连眼睛在哪里都看不见,却还要努力睁大了眼睛,倒也好笑。 大抵也是让霍然的好心情给感染了,十六又微微一笑。 小余大喊:“真是美人啊!”又得霍然一记暴栗。 他忧怨地看着霍然,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啊!时候不早了,快帮忙快帮忙……”说着急忙给另一具尸体套上衣服,又拿了扫把,用了内力“呼呼”两声将所有稻草卷进马车,口中念道:“掌柜的说,这些拿回去,可是上好柴火。” 霍然看着他手脚极快地收拾了残局,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年十六笑笑,扶着他上了马车,等着他给他讲这一帮人的故事。 村店月西沉,山林鹎鷉声。旅客灯彻夜,所担前路优。 十六看着眼前的霍然,不觉暗自佩服。 两座山相通,中间形成了天然的深涧。大抵也是落了崖未死之人,凿了一条容许一人通过的小道。后来,却是有人拿了炸药炸出了更宽广的一条通道。 只是这深涧,鲜少有人进过,若不是刘掌柜的要勘察地形,看哪里好做生意,也不会发现这么一条活路。 也幸得霍然也是一早从刘掌柜处得了这么一个秘密,也便能够逃出生天。 苞着小余绕出了山涧,却是别有洞天。原来已是到了另一座山的月复地,空山鸟鸣翠,日照月西沉。 太阳已慢慢爬上山来,那似血兜的月儿,变得淡淡的,几乎已到了肉眼不能辨出地步。 小余看着年十六好一会儿,对霍然说:“是非哥,往后你要是休妻……”他看着霍然一脸铁青,改口道:“哦,不,休夫,一定要立马通知我!”说完嘿嘿嘿一笑,看了年十六,揉了揉给霍然敲得生疼的头。哎,都给他敲傻了,才没比他早认识这么个大美人! “回去替我谢谢老刘和阿沈。” “驾”一声,二马齐喑,踏着风红的叶子远去。 那小余站在原地,突然拍了自己的脑袋,“哎,这下回去可得给厨子骂死,没把年十六带回去给笑笑。” 换了两匹好马,依旧是一辆马车,只是,厨子已经为他们做了另外两张脸。十六不禁佩服那厨子的好手艺。传言江湖中易容术最好的要数典颜阁,没想到那小小客栈,竟是藏了这样一个易容天才。 江湖,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第8章(2) 霍然在外头,依旧是扮演相公马夫,没日没夜地赶着路。累了,便进去车厢歇歇。有时,十六也会在外头陪他谈天说地,或者,听他讲故事,讲柳夕的,讲云来客栈的,还有,讲他不知的人的。 十六一向都知道,每个人背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故事,有些秘密,却没有想到,这些人,这些秘密,他有天竟都知晓了。 秋天的阳光,总是暖和。清爽的风吹过,精神都为之一振。 霍然慢慢讲着十六未知的一切,“十六弟,明是非不是一个人。明是非是一个组织,一个遍布大江南北的情报搜集站,当然,也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侠客客栈。”他笑笑,享受十六投来的专注的目光。 “我本名便是明是非。”霍然,哦,不。霍十五,也不,明是非转眼,却见十六抬头望向天际,有一只苍鹰飞过,低叫着直冲云霄。 十六的眸子,随着那苍鹰转了转,笑了笑,“难怪霍神捕一直都逮不到明是非。”这人,竟玩起了猫追尾的游戏。在一帮朝廷命官眼下,行侠盗之为……到底还瞒了他多少。 心下有些恼,恼他这将近两个月同行来,未曾将这些事告知。同时又佩服他,明里暗里,不知收了多少江湖落魄侠士。更加佩服他的是,潜伏官场多年,他竟还是一心为善。 “明是非会坚持下去吗?”十六问,还是不看他。 明是非答道:“会!”只是,到时他依旧是明是非,明是非再也不是明是非。 “霍然会坚持下去吗?” “或许这事过后,霍然便要身败名裂了。”明是非将头偏了偏,搁在十六肩上,“十六弟,其实柳夕想做的事情并没有错。只是,错的是他的方法!”柳夕不该妄想一将功成万古枯,也不该将人命当草芥。 他淡然道,语气中却是少见的落寞。 “圣上要是圣明,世道也就不会沦丧至此。”圣上金娇玉贵,自是不会体谅民间疾苦。可是,至少也该给天下人一个稳定的生活。 但是,那该死的太监王振,好歹也是受了苦才进宫去的。不为世人着想也便罢了,可权力一旦到手,却也不顾百姓死活,一味要自己的富贵荣华。 辟道上,巴结权势的大有人在,卖弄权势的也大有人在,这些,都可以。可至少,别让忠良被谗害,别让义士被暗杀。 辟道上,至浊便是祸害苍生。所以他要保得于中书这股清流,不能说挽救天下,可至少,问心无愧。 “十六弟,到时我便和你归隐山林,可好?”他回头凝神望着年十六。 年十六被他突然的落寞与认真震住,轻笑,“十五哥,您贵庚?” “好啊,你嫌我老!我也不过二十有六,你竟然嫌我老。”他突然苦了一张脸,好不痛苦模样,“你既然听了我的故事,就得陪伴我一生,当时你可是承诺了这事儿的。” “我才一十九!十五哥!”十六捧了他的脸,看得明是非心花怒放,还是一样的妖媚,到时要叫他重新蓄了胡子吧!心中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却突然笑道:“十五哥,那慕容山庄棋局的后招可否说与十六弟听。” 明是非眸中波光流转,整个笑脸都似狐妖般,“那也成,可是,十六弟,这用兵之道,可不是能随便讲的。”像是他要讲出的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般,其实也就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而已。 这人…… 年十六笑道:“那算了。” 明是非却不管十六听或不听,双眼望着前方,“十六弟可记得寒清与砚生,他们二人,早在我们赶到慕容山庄之前,已经派了细作混进去了。” 十六茅塞顿开。难怪,他对慕容山庄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像是知道了十六接下来要问些什么般,他挥鞭策马,“至于柳夕……十六弟,还记得慕容小姐有个比武招亲来的未婚夫吗?” 十六抬头,那苍鹰已深入云霄,不复见得。而空中的云朵,混成花儿一朵朵,形状可爱。十六还是不语。 明是非坚持要他听下去,“蓝越阙!” 他看过他使的剑法,不似魔尘剑,更像是由魔尘剑变化而来的新招数。就像他自己,拿了师父的剑谱,稍稍变了便成了自己的刀法。 “我猜他也是柳夕布在慕容山庄的暗桩。然后,和那个祭师,可能会有些关联,当然,还有那个木偶。”他将这些人连在一起时,整场阴谋便联系起来了。 现在,只等着揪出朝廷中的那些人!到时,便可与十六弟双宿双飞了。 “十六弟,到最后,我们还是不能免去与柳夕一战。”他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一点。柳夕既然连朝廷命官都勾结了,证明他是有备而来。 柳夕狡诈得很,到时于大人被救,他起了疑心,便会猜想他们二人未死。到时,只怕最艰难的便是又得面对他的追杀。 “十五哥,到时请别为我挡剑便好。”十六风轻云淡,似乎不把柳夕的追杀放在心中。他还是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天蓝得有些耀眼的白,他却是不肯低头看向明是非。 那只苍鹰又折回,俯冲至竹林上方,又折回天际。 十六问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一半是从‘明是非’来的,一半是猜的。”他笑笑,似乎不关痛痒。 十六终于回头看了他,表情夹杂着无奈,“若是猜错了,那便如何!” 明是非低首,额抵着十六的额,“猜错了,便得重新来过了。”柔情的眼眸对上十六的凤目。 十六终于正眼望向明是非,却见他眼中装满坚决,轻声道:“云游四方可好?” 明是非勾起嘴角! 青山如黛,晨曦柔和,远远望去,那辆马车,便如融入了这一幅天然画卷。车轮碾过落叶,那“沙沙”声便又为这彩画添加了声响。 一切,宁静、生动而又美好! 八月,丹桂飘香,菊黄蟹肥。 明是非与年十六二人,一路有惊无险,终是赶到了京师。 当今圣上,于七月十五下诏:令其弟絣王朱祁钰留守京都,命太师英国公张辅、太师成国公朱勇率领兵马从行,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学士曹鼐、张益等五十多为朝臣随驾扈从。 十六日,圣上祭告太庙、社稷之后,车驾发于京师,王振及钦点之臣,随从兵将,五十余万人,衣袍锦簇,盔甲亮闪闪,浩浩荡荡地开出西直门。可真谓是:旌旗被山川,士戈耀日月。 说书先生也不嫌烦,这事儿从十六他们二人一进了客栈,便一直讲到天黑。 这天天黑后,明是非带了年十六赶赴天牢。 一入天牢,那阴森的寒气袭人。明是非却是驾轻就熟,沿着那丁点灯光找到了囚住于谦的牢房。 十六是第一次见到于谦。四十几岁模样,却是温文儒雅,气度不凡,坐在一张素几前,眉头紧皱,盯着眼前一张地图,什么话也不说。 狱卒开了牢门,叮嘱明是非道:“等会儿可能会有其他人来,你可得抓紧时间。” 便又关了门,外面等候去了。 “于大人!”明是非轻喊了声,那人却是听不到般,半点反应也没。 “于大人!”他又叫了声,于谦却还是聚精会神看着眼前地图。 “这里?”明是非指了指地图上,“大军若是入了土木堡,便是大祸。” 受了扰,于谦终于抬头,看着已经恢复成霍然模样的明是非,大笑道:“原来是霍老弟。”搬来椅子,惊觉这是天牢,不觉尴尬一笑,“这……” 明是非却是自己接过了椅子,也不坐,就站着,“大人可是在烦圣上的行军路线?” “霍老弟啊,这圣上……”于谦说了一半,眉头又皱,却是看向了扮回男儿装扮的年十六,“这位是?” “我十六弟,路上请来的帮手。”明是非倒是坦白,拉过年十六。 年十六作揖,“十六见过于大人。” 于谦倒是爽快,“免了免了。既是霍老弟的朋友,便也是我于谦的朋友了。”说完随即抓了明是非,“霍老弟,你看这路线……” 他手指地图,画了一条线。 明是非看着那战线,也皱了眉,无奈道:“大军现在何处?”明是非虽不参战,可五十万大军是什么人组成他也清楚,而只用了十天来筹备的大军的装备他也清楚。 当年成祖亲征,光是前面的筹备,便准备了一年。而当今圣上,目不辨旌旗,耳不谙鼙角的,却只用了十天。 十天啊!十天点兵,那些兵将也只怕是龙蛇混杂。十天筹备,只得几万官兵的吃度。 这可是五十万大军啊,大军行至十天,只怕粮草已尽。到时瓦剌军只要布下小陷阱,那这所谓的五十万大军,只怕就得全军覆没。 “大军已吃了败仗,此时在大同!”于谦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明日必当死谏,让太后快马加鞭要圣上撤回京都。” 明是非回头看了看年十六,他就静静站在一旁,不知思索着些什么东西。 于谦分析着大军撤回的路线,“一,可由紫荆关撤兵;二,可从宣府原路行返。” 明是非接了他的话:“由宣府折返,只怕瓦剌兵途中埋伏。虽说由紫荆关折返路途遥远,可一路却更加安全。” “霍老弟不只追捕人内行,这行兵之道,倒也精通。”于谦赞赏地看着明是非,“明日,必将霍老弟的话一句不漏禀告太后。” 十六终于开了口:“可由这紫荆关往回,若是中途有变,延误了撤退时机,那大军的背脊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眼角下,到时……”他指了指河北一带,这里,便是突变的地方。 “十六公子好见解,那王振贪功,指不定会在他家乡弄些出个什么事来。”于谦又皱了皱眉,“明日与太后相见时,也必定让太后提醒圣上这作战时机。” 然而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这三人而改变,该来的,还是会来。明兵五十万,不敌瓦剌兵三五万,实是史上罕见。这自是后话。 狱卒敲了敲铁锁,提醒明是非时间已到。 明是非站起身,笑道:“看我都把正事忘了。”凑上前去,不知在于谦耳边说了什么。 却见于谦正色怒叱他道:“霍老弟,圣上之名不可违。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于谦自是不会做。”他一脸大义凛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是非还想说些什么,十六却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只见他身子一僵,对于谦致歉,便拉着年十六向于谦道别。 此去,却不知何年再相见了。 第9章(1) 邀云揽月,醉清风。尘世俗流,任湮灭。 自前晚见了于谦后,明是非将十六安置在砚生家中,便不曾出现过。 十六想到了初次见面时,他也是这般,出现了,消失了,最后却是换了一副面孔出现在他眼前。那这次,他也会如上次般出现吗? 十六自己都迷茫了。 砚生家中,除了三餐那个来烧饭的老婆子,什么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 看着眼前的一菜一汤,十六半点食欲也没有。那老婆子却也奇怪,看了他半天,目不转睛的。十六微笑道:“大娘,可是有事?” 老婆子看着年十六,欢喜道:“砚生真是福气,找了这么一个俏老婆。” 十六勾嘴笑,望向门外,“大娘,我只是跟着砚生的一个朋友来借住的。”他顿了顿,又继续讲了下去:“我并非女儿身。” 那老婆子却不理十六的辩解,感叹道:“可惜啊,就怪砚生没那福气了。”随即又笑了起来,“老婆子明白,老婆子明白。这行走江湖的,女儿身不方便,可我一看,就知道小六你是女儿家了。” 门外似乎有人来了,十六回身拿多了一副碗筷,“大娘,我真不是女儿家。”摆了下去,轻声道:“大娘,可吃过饭了?” “吃过了,吃过了。”老婆子笑呵呵的,半点也不当十六的尴尬是回事,“想当年,我也是做了男儿装在江湖上行走,后来遇到我家那老头子,便给骗来当村妇了。” 她一脸笑容,也不觉得做了村妇有什么不好。 她还在唠叨着,门外那人神色慌张,一进来什么话也没说,抓了年十六便往外跑,边跑边喘,“老大中毒了,快,快,快跟我来。” 十六只觉这人眼熟,倒是老婆子叫了起来:“寒清,你做什么拉了人家姑娘就跑。”中气十足。 张寒清愣了下,手很自然地放开年十六,狐疑地看着他,随即又抓了十六奔跑起来,“李大娘,我们去去就回了。” 艳阳天。 心中乌云满布。 十六没有问张寒清,明是非到底是怎么了,跟着张寒清,飞身于瓦房茅屋上,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喉间,吞吐不顺。 两人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已到了明是非的藏身处。 他躺在床上,已陷入昏迷状态,一张脸苍白得吓人。砚生守在他身旁,不停地为他擦拭流下的冷汗。 十六上前,为他把脉,手却止不住地抖了起来。脉象微弱,似有若无。一口气悬着,却又像随时都会断了般。 他从身上模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颗药丸,喂明是非吃了下去。一张脸紧绷着,在砚生的帮助下,褪了明是非的衣裳,看见他后背有一道红痕,是前些天他们掉下悬崖时他让树枝给弄伤的,然而除了那红痕依稀可见,他后背已呈现大片紫黑。 眼前突然晃了晃,十六强作冷静,“毒气已流窜他五脏六腑,现在要为他准备一大澡盆热水。快!” 张寒清飞奔出去。 十六的手脚却都僵硬起来,扶起明是非,运功为他逼毒。 砚生无奈道:“我们试过了,那毒窜得越快。” 十六停了下来,又拿了几颗药丸,嚼烂了敷在他伤口处。那药遇到毒,在明是非背上发出“滋滋”声,随即便像要烧了般,发着红色的光。 十六猛然想起,难道便是传说中至奇之毒“树藤生”了。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一旦中了这毒的人,便如那树,直至毒发身亡那刻,都无法解去。 似乎是疼痛让他有了稍许知觉,那偏长的贝型眼睫动了动,嘴一张一合,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十六凑了上去,眉轻皱,在明是非腰间模出一本小册子,又在他耳边道:“还在!” 他的嘴又张张合合。 十六叫来砚生,僵硬道:“他说这册子要保管好。” 砚生才刚刚过来,明是非却猛地坐了起来,吐了好大一口黑血。原来是完全失去了意识,本能地随着气血上涌坐了起来,随即又躺了下去,似乎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十六颤抖着手为他擦去嘴角边的血丝,问道:“砚生,他是怎么中毒的?” 砚生的声音有些焦急,却也将整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件案子,他们已查了一年多。朝廷中那些欲图谋反的人,他们也了解了个大概。只是苦无证据,不能参他们一本。 巧的是,几月前,瓦剌大举侵犯边境,江湖上也流传出宝藏图一事。明是非即时决定,深入江湖,追查真相。 但当一遇见年十六时,他便决定,兵分两路,砚生与寒清,驻守京师,而他自己,要与年十六查出背后主谋。 于是,寒清与砚生便留在京师监视屠洪。 七月十六,圣上带兵亲征,国内这些叛乱,蠢蠢欲动,入了八月,动作更甚。 于谦下狱,余下的正直忠臣,寥寥可数。明是非怕那帮人真是密谋成功,昨天入夜,带了砚生,二人模黑混进将军府。 而他们没料到的是,柳夕竟也藏身在那屠洪的书房内。而明是非,为了救他,为了替他挡去柳夕一剑,遭人暗算。 砚生讲到这里,十六换了帕子,拇指用力,由明是非后背的命门穴,推至伤口处。有黑色的血液至伤口溢出,发出些许恶臭。他淡淡道:“为什么不带我去?”也不顾明是非还处在昏迷中,话就问了出来。 砚生看着他一脸木然,解释道:“老大说,十六公子曾为了救慕容日暖而与屠洪结怨。十六公子两次遇险,都是那屠洪差人做的。屠洪性好男色,若是事情败露,只怕……只怕……”他顿了顿,“只怕十六公子生不如死。” 十六的心“噔”了下,脸色瞬间苍白得和明是非一般。不许他贪死,却要他独活。是这样吗? “是柳夕下的毒吗?”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若真是“树藤生”那也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不是。”砚生看着年十六担忧的脸,“这毒,是淬在一把飞镖上。”他转身,在桌子上拿来了一支飞镖。 十六接了过去,那飞镖上头,无任何装饰,只是在握手处,刻了一个“乐”字。 他一惊,竟握不住那飞镖,掉落到地。 是他,竟然是他。 “砚生,快,到最近的药铺抓这几味药。” 似乎,又回到了最初见到十六弟的那个山洞。 月光隐在云后,眼前都是一片朦胧。 又似乎,十六弟已认得他了般,正对着自己微微笑着。只一面之缘,便能情牵千里,注定一生。十六弟正是那个人,注定了要陪伴他一生的人。 只是,现在,感觉还是一样糟糕。难不成,真是回到了那时不成? 可是,眼前的十六弟,却有一些不一样了,他想说话,可是又说不出话。十六弟,真的是判若两人。两颊泛着桃花,唇色水润,很诱人的样子。 腾腾热气,似乎是从底下发出的,旖旎了整个眼界。他光果了身子,十六弟却还是穿着里衣。这,似乎不公平。 很想也为十六弟解去衣裳,可是,他不仅是话说不出口,连手都动不了。干巴巴地看了十六弟的如花笑靥,却是够也够不着,模也模不到。 真的是想咬上一口,哪怕半口也行啊! 胸口很热,仔细一看,胸膛上,一双纤纤素手,不是十六弟的,却又是谁的?源源不断的热量,便是从这里来的。 似乎有敲门声,十六弟应了一声,站了起来,紧贴着身躯的衣物,尽显玲珑曲线。凹凸有致的身段引人遐想,的燥热感骤然窜上脑门,他伸了手,终于抓住了十六弟。 凹凸有致?! 气血上涌,一心只想把十六弟压在身下。整个脑袋都轰隆隆的,他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只是,十六弟是男儿身,难不成自己还在抗拒,还在妄想十六弟是女子。只是,当下的十六弟,确实是有着女子一般的玲珑身段。 十六弟还是一脸微笑,轻轻地拨开了他的手,起了身,背对着他,褪下了衣物,纤细的骨架,光滑的背,盈盈一握的腰身,还有紧俏的…… 只是背面而已…… 八月初八。 战事吃紧。 华灯初上。 这天已是明是非昏迷之后的第三天了。 “再换水,加药!”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十六,早已冷却自己的担忧。 砚生看了一眼被热水泡得满脸潮红的年十六,又看了一眼明是非,相对于第一天的苍白,今天的他,看起来应该可以说是脸色红润了。与寒清二人将老大搬进另外一个澡盆,看到他人中处的两道可疑的血迹。出去前,将血迹拭去,轻轻阖上了房门。 整个房间,又只剩十六与昏迷着的明是非。 顶着一脸疲惫,看着还泡在药澡里的明是非。他双眼紧闭,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那么,刚刚似乎是抓了他的手,也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已经三天了,看来不用那个东西,也是无法解毒了。 这双紧闭的眼,有最好看的眸子,可以流波回转,光彩漫溢。可惜,现在,任何色彩都没有了。 自怀里模出一个只有两个拇指大的墨绿色条状东西,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墨水中。只见那墨绿色的东西慢慢膨胀,竟变得和砚台一般大小,形状似乎也改变了,更接近一种野兽。上头呈现红色的纹路,似乎是兽的斑纹,更像是兽的经络,流窜着殷红的血液。 十六拿了一张纸,将上头的纹路拓了下来。 拿了两枚针,在那形似眼睛处扎了下去,那形状似兽的东西竟“啪嗒”一声,裂开了,从里面掉落几颗色彩斑斓的丸子。 红、橙、黄、绿、靛、蓝、紫,彩虹的颜色。十六全部吞了进去,整张脸都泛着奇异的光彩。呼气,那气竟然也是带了奇异的色彩。 墨镇纸,最初的含义,只是舍生,换生。 菱唇轻启,贴合着明是非的薄唇,将气渡过去。 七彩的气息在两人呼吸间流转,凝结成一个气团,彩色渐渐褪去,最后竟带上了黑色。十六板着的脸终于变得轻松下来,他不让他以身涉险,他偏偏要与他共同分担。即使是死亡,那又何惧。 明是非说过,他贪死,可是,他自己又何曾不是。贪生恋死,也不过一瞬间。 十六浅笑,含住了明是非好看的唇形,轻轻咬了一口…… 第9章(2) 深夜。 凉。 躺在床上的人,呼吸浅浅的。沉重的眼皮终于都睁开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年十六平静的睡颜。想伸手为他拂去紧皱的眉头,手无力,被另外一双手握得紧紧的。 无奈地看着十六披在身上的外衣月兑落,脸上那快咧到耳边的笑容,却是一整夜都未散去。 八月初九。 依旧是艳阳天。屋外的天蓝得像是染过颜色般,偶尔几只鸟飞过。 吃了些清淡的粥,明是非也没闲下来。 “砚生,东西交给于大人了吗?”才刚恢复,也没什么精气,说话有气无力的,就坐在床上,与年十六并坐,将头搭在十六肩上。 鼻尖又传来了淡淡的香气! “嗯!傍了于大人了。”砚生却是叹了口气。 明是非大抵也知道了些什么,就是寒清沉不住气,问道:“那于大人怎么说?” “于大人说,他会将此事告知太后。” “那有什么用?”开口的是寒清,他一向是什么都藏不住的人,“到时只怕屠洪等人都要杀进京师了。” 明是非也没理寒清,“砚生,都准备好了吗?” “嗯!”砚生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的年十六,变得吞吐起来,“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只要京中一有异变,便全力阻挡!” 寒清一脸古怪地看着砚生,喊道:“难不成……难不成……”他的“难不成”。阵亡在砚生的可怕眼神中。 十六问得漫不经心:“难不成什么?”一双眼,看着明是非一动不动的。 “难不成,砚生又要重操旧业,当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明是非笑了,很单纯的笑。因为,十六弟,早在他醒来的那刻起,便向他要了承诺。往后,无论赴汤蹈火,只要是有他明是非的地方,便会有年十六。 所以,他不会瞒他。在经历过了生死大关后,他知道,有些事,有些人,若不是当下珍惜,便会随时间流逝,直至消失。难怪十六弟说他不信来世。原来,是比他早一步看透了这红尘,看透了这世间。 “十六弟可知柳暗门,那柳暗门,本就是砚生的家业。而断仆,是砚生的师父。”明是非一下就掀了砚生老底,看得寒清目瞪口呆。老大不只是将自己整个都卖给年十六了,连带地,也将他们给卖出去了。 十六狐疑地看着砚生,家业?柳暗门!断仆不是他杀的吗?那砚生不报杀师之仇? 砚生脸色有些尴尬,却又冷了下来,看这十六的不解,说道:“断仆是我师父。当日与老大一战,他无悔。”他顿了顿,也不甚在意,又继续解释道:“老大一早就已经布置好了,他知于大人为人正直,恐防屠洪等人有诈,便让柳暗门待命。”意思再清楚不过,若是到了紧要关头,那便来个大暗杀。 人太正直,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他师父,在与柳夕决战中被废武功。比如于大人,只能坐以待毙。 他不会,也不能。官场的黑暗,一向是最能吞噬人心的。既然要在里头打混,便不能有自己的心,可是,也不能没有自己的心。所以,明里,他是向着谁都好,暗里,却一定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十六看着他,轻笑着摇头,手里端着一碗墨黑色的药,微笑道:“张嘴!” 明是非乖乖地张开了嘴。十六却是捏了他的鼻子,整碗都给他灌下去了,嘴边的梨涡深陷,“良药苦口。” 猛然发现,这明是非的心机也重了些,所有事情他都推算好了,而且事情的发展,总是离他推算的不远,若是给他算计了,那不就宛若瓮中鳖,只等他把手一伸? 那么,当时,他将他强行掳来,是不是也是事先算好了的? 明是非喝得一脸甜蜜,看得砚生与寒清二人寒毛都掉了一地…… 八月初十。刚刚入夜。 月上柳梢,整片天空都有些压下来的感觉。 明是非与年十六,此时正坐在院子里等候寒清的归来。砚生识相,说了声他要去准备准备就溜了。 明是非的情报站,才刚查得随皇帝亲征的军队中,并没有慕容家的那只铁军。早在他们还没有回到京师时,那支铁军就让人给差去了镇守南疆。这事给封得严严实实的,原来皇帝下的是密诏,把所有人都给瞒了过去。 明是非猜测,那提了建议之人,应该潜伏在皇帝身边。用意明显,就是想支开慕容家的铁军,好让他们长驱直入中原。暗中,也必定是和那瓦剌也先勾结了,就不知对方允了什么好处。 那也先倒也狡诈,收买了皇帝身边的人不说,还应诺了屠洪,要助屠洪为那柳夕夺得天下。 明是非想到此处,不觉好笑。 十六看着他突然的笑容,感受风吹过来的舒适,问道:“笑些什么?” 明是非笑道,“突然觉得那柳夕单纯得可笑。”若是也先带兵助他夺得大明天下,那么,也先也必会带兵为他自己谋得大明天下。他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是想凭着绝世武功制住也先。 只是,他也不想想,他能制得住也先,可没办法制住也先的军队。突然又觉得柳夕的可悲,他的目的也许是很简单的,就是想要江山换主,可他却也不知道,一个血流成何,尸骨成堆的江山,又拿来何用? “十六弟,过了这些天,这天下,该是谁的,便是谁的了。”沉浮间,竟然是累了。 江山多娇,引无数英雄折腰。 十六看着他的坦然,刚想开口,却见空中飞来一个黑影。 “砰”一声巨响,掉在眼前。 只听得“哎呦哎呦”声,声音甚是熟悉,是寒清的。 看见年十六与明是非的寒清,拼了命地挤颜色,可是这两人却都像是没有看见似的。 良久,才听得年十六淡然的声音:“无涯,竟然来了,便出来吧!” 从黑暗中走来一男子,白衣,面容娟秀,身形颀长,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若是不说,又有谁知道他是无涯,邪剑客无涯。苦海无涯,誓不回头。 明是非与十六对看一眼,扶着寒清进了屋里敷药。 “十六!”一张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叫着十六的时候,声音也是冷冷的,好似见着了,也不是意外,“接着!”随手扔了一个琉璃杯,却像是随身带着般。 十六接住,问道:“酒呢?” 无涯走了过来,替他斟满,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十六,那人是你救了?”他又为十六斟满一杯,问的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救了。” “十六,你可知那是什么毒?”看着接过酒壶为他斟酒的十六,他问得有些心绪不宁。 树藤生,天下间并无药可解! “树藤生!”十六回答得很平静,又一杯下肚。 四周都静了下来。 “你有解药?”一杯接一杯,也不知是喝了第几杯,他望向远处一片茫茫黑暗,突然问了十六这么句。 “没有。”十六知无涯性子,也没打算要瞒,“就算没有,我还是得救。” “十六,我与柳夕一道,你可知道?”当日一别,没料到再相见时,身份却是对立了。 “知道!”十六变得寡语起来,看着头上那片天空,繁星点点,心里渐凉。 “那你可知,人,是我伤的!”酒已喝光了,他看着手中的琉璃杯,泛着幽蓝的光,柔和得模糊了他的双眼。 “知道!”那飞镖上刻的,是他的姓,江湖人都不知道的邪剑客的姓氏,“乐”字。 “过了今日,可能再无机会这般举杯痛饮了。”柳夕让他杀年十六,他到底是没有下手,十六是这江湖上,第一个与他深交之人。 他做事,向来随心,自是不理会别人是怎么看待。好人,坏人,在他眼中没有区别。该杀之人杀了便是。 初次见到十六时,他一把剑正要落下,砍上那号称昆仑侠客、背地里干的却是采花盗勾当的人,他原想十六必会出手阻拦。谁知十六却是眼也没眨一下,看着那人死在眼前。 他问十六,为什么不出手,十六看着他,一脸平静地看着,看久了,没有答话,继续赶路。 后来再遇上时,如遇故友,便开怀畅饮了。 十六看着那琉璃杯,问道:“我只问一句,当日在竹林,那用银针偷袭的人,可是你?”甚少有人知道邪剑客除了剑之外,暗器也是他的绝活。 “是!”他与柳夕同道,也已经一年了吧! 十六不语,将琉璃杯递了过去。 酒已喝完了,物归原主。 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子,乐无涯竟然笑了…… 这琉璃杯,本是一对。 第10章(1) 八月十一。 天微亮。 由宣府传来密报。 王振改道,使大军绕了个大弯,此时正由宣府撤回京师。 又得一报,太后见圣上处境危机,已赦免了于谦。 午时一到,城中慢慢聚集了大批外来人口。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明是非也不过才苏醒三日,便又扮回霍然装扮。柳夕与无涯,虽已知他真实身份,但是现在他们也无法对霍然做出什么事情来。 屠洪对霍然,也防范起来。现下什么身份都用不得,只得先做回霍然装扮,他见十六也不甚高兴,便也任那一大把胡子在脸上招摇。这日却是闲在客栈磕牙,看着那大批人流笑得熊一般。当然,这话是十六告诉他的。 寒清脸上还是紫一块青一块的,据说是给无涯打的。那日去跟踪屠洪,没想到给那无涯抓住,给打了一顿不说,还跟踪他找到了老大他们。他也不在意给打了,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打啊。倒是让人给跟来找到他们的老窝,实在是丢脸。 明是非打趣道:“你也算命大,遇了邪剑客没缺胳膊少腿的倒是走了好运。” 寒清不服,一脸夸张,“老大啊,你可不能这么说。”一挤到他身边去,“我那可是有真功夫的。” “阿沈来了吗?”明是非也不和他辩,手中才拿了杯酒,看了十六一眼,又放了回去。十六弟瞪得可厉害了,大伤初愈,酒为禁物。 “来了来了。”寒清模模脸上的伤,都说了让他别打脸,谁知道那无涯一通乱打,打的全部都是他的脸。他英俊的脸啊,还有什么面目去见那些仰慕他的姑娘。 “啊!”脸上的伤痛让他龇牙咧嘴的,“阿沈说带了个姑娘麻烦些,脚程要慢一天。今天傍晚就可以到了。”他一脸媚笑地看着年十六,“公子,老大是你救的,砚生的伤是你给治的。你看看,能不能给点药让我的脸英俊如昔?”他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十六看着他一脸谄媚,不禁觉得好笑。 寒清看得呆了,吞了吞口水,年十六,这人,真是不能笑啊! 丙不然,明是非酸酸的口气传来:“都说了别轻易笑。” 十六回他,“难不成要板着张脸?”他正色,神情严肃,却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 明是非看着他,笑得好不无奈。 哎,人长得太好看了也不好。他还得防着十六弟哪天给人偷了去。这可不成,十六弟是他好不容易才给骗回来了。 回头一想,说到偷东西,谁敢与明是非争锋,不由舒心一笑。 不过十六弟……他望着客栈外来来往往的人,一双眼眨都不眨一下。十六弟,能够给他亲亲也算好了,可是这些天,他就算仗着身体虚弱,也只是模模小手。 哎!又叹了口气。 待这事了结后,便带十六回去见老头了。 十六模出一个小药瓶,笑着递给了寒清,“里面装的是百花露,你每天用一次,脸上不会留下半点淤痕的。” 寒清伸了手,迟迟不接。看着年十六的笑容,才刚刚恢复的神志,又不知飘去哪里了。 明是非装咳,才将寒清的魂给咳回来。 他接过了药,心下欢喜,却又讷讷说道:“老大,天下间还有没有公子这样的人儿?” 明是非一巴掌扫过他的后脑勺,“十六是我的。你的自己找去。”他回头看向年十六。 十六却是不看他,冷冷地给他泼了冷水,“同为男儿身,如何是好。”眉挑一挑,状似烦恼。 明是非直接,“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是你我就要!” 寒清吞口水吞成习惯,这回看着年十六与明是非,烦恼着,要是真让他给遇上一个像年十六这般的男子,那他,又该如何?像老大一般?穷追烂打,直到人家无奈,就给他模模小手? 寒清看着明是非,移开椅子坐到一旁去。怎么以前觉得老大神通广大?现下看了他,竟觉得老大不仅狡猾,还很赖皮傻气。 算了,就当暂时不认识好了…… 八月十二。 京师中已有中秋气象。 当日明是非与于谦的担忧,终究是成为了事实。王振决意险走宣府一路,那大军辎重甚多,半路上便遭遇瓦剌军追击,大军后卫吴克忠全军覆没。 屠洪、柳夕等人,谋划已久,昨日,便遣先行兵一千以平常百姓装扮混入京师。 八月十三。 敌营传来情报,柳夕、屠洪以为时机成熟,自藩王处借来的五千兵将,加上私下聚集的一万兵将,共一万五千人,自山东太原浩浩荡荡向京师挺进。 京中只得一万五千老弱残兵,带甲能战者,十不存一,如何能与那柳夕的一万五千精兵相搏?明是非当下挑了砚生家的死士五十余人,准备夜袭敌营。 十六看着眼前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图,看着被灯光映得光亮的明是非,看着他一手指了一处,“这里,是险关!易守难攻!” 久久不语!这人…… 柳夕屠洪的军队,行进快速,都是挑了些捷径走。 而天风谷,定是他们必经之路。 “阿沈还没来吗?”他抬头,表情是再认真不过。 “寒清已到城外一里亭等候了。”砚生等人,已经是穿上了夜行衣,全身武装。 “那我们出发吧!”蒙脸的黑布一拉上,半个面容都给遮住了。 幽暗夜,短松冈。 月儿被遮挡在厚云后面,整个大地陷入了黑暗。 “十六弟,我们今夜来,只是烧他粮草,要是见着柳夕他们,万不可硬拼。”他从来都没这么认真过,这回,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 “我不会离开你十步。”十六压低了声音,看着前方帐营灯火通亮,便如黑夜中的星星点点。 柳夕要做的事并没有错,错是错在他的方法。 他突然就想到了明是非曾经说过的话,这一刻,在耳边清晰起来。这便是江湖,这便是叛乱,这便是人世了。 “无涯,由我来对付。”十六看着明是非,眼神无比坚定。 “十六弟,放心。不会有事的。”将十六的头按在自己怀中,郑重承诺,“再过了明天,我们便可隐归了。”明是非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手一挥,所有死士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涌向柳夕敌营。 火光很快照亮了半边天,敌人粮草业已烧毁,大部分死士也已经撤退了。明是非、年十六、砚生三人垫底。 “哼!”伴着一声冷哼,柳夕与屠洪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 “你以为你们烧的是大军的粮草?”柳夕的声音,竟夹杂着些许兴奋,听起来也不如以往那么冷冰冰的。 明是非与年十六等人看着柳夕。火苗在他身后跳跃,火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宛如从火中走来的。 “早就料到了你们会走此一招。”柳夕又冷哼了一声,“恭候多时了!” 十六仔细辨认了一下,此中并没有乐无涯的身影。 “无涯不在这里。”他在明是非耳边说了一句。 “糟了,十六弟。”明是非的淡然变成了担忧,那无涯只怕是去追杀阿沈他们了。 “当日你们侥幸逃了,今日可没那么好运气。”柳夕沉下阴鸷眸子看着明是非、年十六等人,杀气盎然。 却听得那屠洪开口了,一脸奸诈相,“难怪朝廷中有人作梗,原来是霍神捕啊!”笑里藏刀。 “屠将军,失敬失敬!”明是非扯下了蒙脸的黑布,勾唇一笑。只是那笑又给挡在了络腮胡里,也不知他是不是在笑了。 “霍神捕也算个人才,倒不如归顺了我们,日后也能为国为民出一分力。”屠洪倒是惜才,也不喊打喊杀,就是想劝十六依附他们。 “昔日柳夕废我师父武功,又重伤我与十六,本来也是可以归顺屠将军的,可是……”他一脸为难,好像说的真那么一回事。 十六暗自发笑,这人,就连生死关头也都是这般淡然。只是,他心中也只怕是累,不然这几天,也不会一直对着他说要归隐之事。 屠洪看了柳夕一眼,眼中鄙夷之色毕现。这江湖草莽,果真是不懂驭人之道,成天就是要杀要剐的,说要与他联盟起兵,带来的人也就不过一千,那及得上他的一万精兵。 “霍神捕既然另有他谋,那屠某也不阻挠就是了。”他脸上的笑,虚与委蛇。 “那便待我成全霍公子了!”柳夕冷笑,提了剑慢吞吞地走向他们几人。 “十六弟,砚生,不得硬拼,不得恋战!”明是非拔出随身佩刀,再次提醒。 柳夕越来越近,明是非勾唇一笑,“撤!”三人一致向后退,汹涌包围上来的士兵,却是密密实实,半点出路都不给他们留下。 “砰!”一声巨响,是炸药引爆的声音。由敌人的后方传来,却见那帮去而复返的死士,重新加入战局,虽说人数不多,却与明是非等人形成包围之势,夹击部分士兵。 明是非模出身上的火折子,高深莫测地看着柳夕,讥笑,“柳夕,你已经老了!”手轻轻松开,一放,那火折子在空中缓慢下落。 柳夕大惊,“快,撤,有炸药!”他身形极快,只瞬间便移身至明是非他们跟前,只是再也来不及。那火折子已掉落在地上,点燃了事先早已埋好的火药线。 “滋滋”声响,迅速向外扩去。 柳夕运功发力,卷起千层沙,扑向那燃烧的火线。只是明是非早已算计好了,火药线已形成一个圆圈,中间埋着许多炸药,点了这处不成,再从别处放火便是。 丙不其然,爆炸声四起,士兵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火药燃烧,听着耳边“轰隆隆”的声音,都给吓傻了,一动不动!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救命啊!”整个军队都崩溃了,乱成一团! 明是非、年十六、砚生趁乱混进军中,逃之夭夭!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柳夕的军队经过明是非等人这么一闹,重整士气也需要几天。明是非便是要争取这几天,为接下来的硬战做准备。 现下只得先赶去一里亭接应阿沈才是。 城郊,一里亭。 厚厚的云层穿了个小洞,那月儿从小孔透出半张脸。一束光线打在一里亭上,亭里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仔细看了那亭里,刚刚才发生一场激战。星星点点的猩红滴在地上,溅在柱上。分不清是谁的,也不知道是谁胜谁负。 明是非等人,又辗转天风谷。 第10章(2) 夜深,更凉。 跋至天风谷时,上山的路已经设下了小障碍。明是非便知,寒清已将阿沈安全带回,便小心翼翼上了山。果不其然,一进了他们安扎在山上的营帐,便看见阿沈在那里画着些什么。 寒清在一旁待命,一见明是非来了,便迎上前去。 叫阿沈的并没有抬头,只是他身后突然跳出一个小泵娘,约莫十六七岁,看着年十六,一脸惊讶,还有,喜悦,上了前来,抱住年十六,“师兄!”喊得那可是叫一个甜蜜。 明是非当下脸色就沉了下来,上前去扒开那个缠住十六不放的小泵娘,嚷道:“阿沈!” 那个叫阿沈的终于抬了头,放下笔,笑道:“她原本就是要来找十六公子的,我顺路带她过来而已。”心中暗自高兴,以后可以专心地研究他的菜色了。 哪知叶巧笑却是放开年十六,拉了阿沈,高兴道:“师兄,你看,这是我家阿沈!”当下变成阿沈沉了脸,苦笑。 十六微笑示意,看着眼前的苦命男子,心下也大喜,终于,彻底摆月兑师妹了。 明是非拿了阿沈刚刚画完的图,递给寒清,交代道:“按这图纸修整机关!” 寒清笑嘻嘻的,看着年十六,“公子,还有药没?”原来他刚刚与无涯交手,脸上又多出了几块青青紫紫。 八月十四。 清晨,露浓。 由边境传来消息,王振派成国公朱勇率三万骑拦截也先,朱勇轻率寡谋,军至窑儿岭中瓦剌埋伏,瓦剌大军左右夹攻,朱勇全军覆没。 王振携英宗徐徐南归,至土木堡,遭瓦剌兵包围。 明是非眉头紧皱,看着传来的消息,心中便知,大明的五十万大军,必败无疑了。 内忧外患,这便是大明王朝的天下了。 他闲步至帐外,看着山脚下依照阿沈画出的图纸建成的阵法,心中的不安却是越来越浓。把所有希冀都寄托在阿沈的阵法上了,好吗?这阵法,便是钳制柳夕大军前进的法宝了。 他们这边只有一千余人,若是与柳夕的一万五千精兵正面相击,无非是以卵击石。 从敌营传来情报,柳夕与屠洪意见相左,柳夕主张一鼓作气,不待军队整顿,便要斩尽杀绝明是非等人! 屠洪却是坚持待士兵重整士气后再出兵迎敌!柳夕在军中并无多人支持,愤然从帅帐甩袖离去。 明是非当下定出一计,待敌军陷入天风谷阵法中时,便要生擒住屠洪与那未曾露脸的平阳王。 到时大军一撤,他与柳夕之间,便也势力相当了。 午时一到,却见离天风谷不远处,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铠甲上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气势汹汹往天风谷过来。 明是非立刻将所有人撤离回山,心中暗度:柳夕竟将屠洪劝来了。比他预计的要早了将近一天啊! 战鼓声雷雷,冲天鸣响。 那一万五千大军摇着旌旗,挥着战戟,呐喊声直冲云霄! 明是非提着刀,与年十六二人,就挡在一万五千大军跟前。 那气势,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其余人等,早就隐藏起来。只待那大军冲进谷中,便给他们致命一击。 柳夕讥笑,看向明是非。哼,凭他二人之力,便妄想阻挡这一万五千大军的脚步? 手一挥,大军便若汹涌的潮水,向二人袭来。 “杀!”山上传来了震天喊杀声,寒清与一百余人,盘踞在山头,也呐喊着。 那些兵士见山头有数人,眼前只有二人,哪管得了许多,冲了过去,就要斩杀明是非与年十六。明是非与年十六,刀剑挥洒自如,在那士兵圈中,如入无人之境。 “放箭!”寒清大喊,羽箭如雨,纷纷向柳夕大军飞去。 顿时哀叫声四起,遍地血流成河。 “落石!”第二声命令下。 柳夕一个跃身,便要上山砍了寒清,明是非与年十六二人,上去阻挡。 宾滚大石由山上落下,砸去无数生命。 士兵杀红了眼,见山上有人,便都攀山而去,阻击敌人。山腰上,顿时出现了明是非的兵士,提了兵刃,大刀阔斧,与柳夕兵将砍杀起来。 兵器的碰撞声,哀嚎的惨叫声,声声入耳,惊天动地。 柳夕自己充当了前锋,见明是非与年十六二人上来阻挡,下手狠绝。 他为天下苍生,这二人却处处与他作对,今日不杀,岂可解心头大恨? 只一瞬间,三人已经对拆了不下百来招。 柳夕脸色狰狞,下手不分敌我,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明是非与年十六二人,一个大病初愈,一个为救人耗去许多真气,保有十二分精力时,都不是柳夕对手,这回又怎能赢得了柳夕。 不消片刻,两人身上都负了伤。 明是非看着年十六,微笑道:“十六弟,知我为何忍着不碰你吗?” 年十六看着他,点头。 他明白,他不碰他,是因为体谅,也是爱惜。 “十六弟,我想要你的下辈子。”他旋身,至十六身边,帮他挡去柳夕一剑。 “十六弟,你会怪我吗?”今日过后,只怕他们便从此消失于世间了。 “你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年十六轻嘲,“我曾允诺,不会离开你十步。就算黄泉路,也一并走下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提了刀剑,向柳夕刺去…… 八月十五。 花好月圆夜。 天空格外清朗。 京城的百姓望着头上那片天,今夜的月特别圆,也无乌云闭月。心中欢喜,这是好兆头啊,那代表着皇帝的军队很快就会凯旋归来了。 这一个月来的流言,也将结束了吧!什么明君大败土木堡,瓦剌大获全胜,即将长驱南下…… 谤本都是危言耸听! 倒是昨日天风谷一战,听说是围剿了大批匪类,抓了不少反抗朝廷之人。待圣上归来,这天下,也该太平下来了吧! 街上依旧是很热闹,这中秋月,越显得特别明亮。 八月十七。 中秋已过两天。然而京都街头,却渐渐不安起来。那陆续出现的浑身是箭伤刀伤的败兵,有的断臂,有的缺腿,有的蓬头垢面,有的面目全非。向他们问话,什么也答不出,只失声大哭…… 留守在京师中的大臣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约而同汇集到朝堂,商讨对策。 朝臣们互相询问着,却是谁也没有准确的消息。他们极不愿相信败局是真的,但又无法证实那是假的。 于谦看着眼前这些搓手跺脚的臣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殿外忽然传报,有随驾从臣,从前方败逃而归。圣驾被掳,明君大败的消息,终于成了铁铮铮的事实! 皇上蒙难,如丧考妣。骤然间,前殿,后宫,大街,小巷,皇城内外,哭声雷动。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也被这哭声震得抖索起来。 八月下旬。 也先率瓦剌大军,挟天子,进驻大同。长驱南下,欲夺下京师。 于谦等人,上书请求拥立王为新帝。孙太后初震怒,后准于谦所奏。 九月六日,朱祈钰被拥为新王,改年号为景泰。 斜眼西下,与那日益见红的枫叶一同,将整个山头染了红遍。 叶巧笑看着眼前还在昏迷的年十六,一双手悄悄模了上去,“师……”她倒不知叫什么好了。 那日,大军还在震天呐喊声中厮杀,明是非有先见之明,早已让阿沈潜进敌军,敲晕了屠洪,又装成屠洪模样,挟持了那未露面的平阳王,遣散士兵,一场大战,这才平息下来。 只是,明是非与年十六二人,早已经做了与柳夕同归于尽的打算,与柳夕大战,不分胜负,最后精力竭尽,自此还昏迷不醒。 只是那柳夕,也给人救走了。他们怀疑是乐无涯救的,可乐无涯自那次被阿沈击退后,便销声匿迹。 后来听说,他混入慕容山庄,打算卷土重来,只是,他安插在慕容山庄的暗桩,弃暗投明,最终也与柳夕反目!那柳夕,应该也走投无路了吧! 哎,想这些做什么? 她自幼仰慕这个师兄,也不顾男女之嫌,便要求亲自照顾,哪知,却给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师兄、师兄……竟然是……竟然是…… 她把这个秘密藏起来了,连阿沈都没有说,只是不让他们靠近师兄一步。 那日过后,她通知了师伯,心想师兄的医术,全是承自师伯,那师伯应该救得师兄与那明是非一命,谁知师伯竟也束手无策。 她看着年十六,手又不知觉地抚上他的脸,瘦了好多呢,瘦得她心都疼了呢…… 另一边的房间,明是非的师父,隋昭抬了脚,欲踹上昏迷中的明是非,寒清吓得胆子都给吊到喉间,抬住了他的脚,嚷道:“老爷子,脚下留情!”额头冷汗落下。 隋昭喃喃道:“这小子,你要是不狠力踹醒他,他还当自己睡死了。”又抬了脚,欲踹下,却是迟迟踹不下去。 这小子,给他的信件中说已经找到了那日救了他一命的恩人,要带回山让他看看,哪知他再见到他,他却是给躺死在这里。简直就是可气啊! 隋昭虽这样想着,可心中也着实安慰,是非撑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了。 床上的人像是能够听到威胁,眼皮动了动,沙哑着声音:“老头,很吵!” 隋昭一脚,终于踹了下去,踹到了床板。 叶巧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醒了,醒了,醒了,师兄醒了。” 初冬。 天寒冷。 山中的一处宅子,却是热闹非凡。门上的喜字,墙上的喜字,都印证了一对新人的结合。 躲在门外偷听的人,竖起了耳朵,什么也没有听到。 饼了半晌,还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第一个偷听的人离开了,第二个离开了,接着所有人陆陆续续地走开了。 哎,这世道,连新房都没得闹啊!只是,刘掌柜已开了赌局,他们也把身家压了下去,要是没有开盘,那他们又如何知输赢? 大堂上,数双眼睛如恶狼般,狠狠地盯着刘掌柜。 那刘掌柜一脚踏在椅子上,大喊:“买是非得知十六是女子时,会惊讶得大喊的,杀!”他手中抓了一把银子,笑得好不灿烂。 “买是非知十六是女子时,会高兴得昏过去的,也杀!”他又抓起一把银子,啊!他心爱的银子啊! 立刻就有人反对:“没有惊叫,可不能证明他没昏过去,你看,十六拜堂时还穿着男装,保不定是非哥真的给吓晕过去,房内才一点声音也没有。”反对的是小余,他拿了一整年的工银要和掌柜的搏一把的。 “笨!”刘掌柜敲他一记,“是非要是昏了,十六不会喊人?” “我不信,不看看不行。”要是让掌柜的吞了他的钱,那他什么时候才赚得回来这一年的工银啊! 叫嚣着的小余,身后跟着一大帮看好戏的人,浩浩荡荡往新房的路而去……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