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 初章 “此妖不除,此镇不宁!近日来,镇上所有病灶,与妖物难月兑干系。” 说话之人,仙风道骨,正气凛凛,宽大袖袍,随其字字铿锵,不时挥扬,如仙岚飘飘,衬得他一身庄严。 背负长剑,手执拂尘,耸立台阶前,更形肃穆。 石台下,一张张惊恐面容,投以求援目光,视道长如救星,哀声道:“道长,请教教我们该如何处置?救救全镇百姓吧!” 道长拈胡,细眸微敛,沉默不语。 底下众人,挨不住死寂恐惧,又是一波求助: “道长,您替我们禽妖,我们感激万分,就再求您帮到最后……” “道长,求求您……” 道长浅声一叹,貌似不愿多造杀孽,却也不忍见全镇之人心惊胆颤,于是道出一字: “火。” “火?”众人面面相觑。 “欲除此妖,需以阳火辅以正午烈日罡气,将其……焚烧殆尽。” 镇民终露喜色,如获至宝,此一“救镇之论”,迅速传开—— “要烧死狐精了!明日正午,要烧死狐精,全镇才能获救!” “记得全都要去看!看收拾祸害的重要时刻!” “老子非去吐狐精一口痰!” “我去撒泡尿!” “不成!万一灭掉阳火,当心那狐精一口咬断你命根子!” “呸呸呸!冤有头,债有主,要咬,也去咬江家老三,我可与那狐精无冤无仇!” 众人说着,笑着,商讨着一件杀戮,仿佛那不过是趣闻。 全镇欢腾之息,毫不掩藏地弥漫开来。 小茶馆内,更是群众聚集,以茶代酒,豪迈干起杯来。 “江家闭门不出,也未曾派出人来打听狐精状况。” “他们哪有脸皮?!娶狐精当媳妇儿,丢死人了!差点连累全镇陪葬!换成我是江家人,连夜立马搬迁,省得受人指点!” “不过,多亏他们大义灭亲,否则,狐精岂有这般易禽?江家也是受到欺蒙,误将狐精当孤女,好心收留……” “以后再碰上什么孤女,都要留心些,说不定又是一只臭狐精。” 说着说着,众人的眼眸,有志一同,悄悄地瞟向左侧一桌。 左后侧那桌,独坐一人,与此刻热络氛围不同,那方静悄无声。 女子长相清丽,年轻娇女敕,面生,独自一人,身旁无他人相伴,不属此镇居民…… 嗯,与这回遭擒的狐精,有好些方面吻合。 许是一朝被蛇咬,许是草木皆兵,茶馆内每个人很难不多加留心。 那不是一张妖艳的倾国容颜。 女子面容素净,脂粉未施,粉腮及唇红解释最自然的色泽。 一袭端庄棉袄,淡暖月牙颜色,袖长七分,浅紫色稠绳充当护腕,由腕间缠至肘下,袄长至膝,舍飘逸纱裙而着裤装,不似大家闺秀的温婉,倒有一股修武之人的俐落。 衣裤上毫无黹绣,整个人干干净净,乌发由发涡处而下,梳编成长辫,额际青丝微散,不簪半件珠花。 正因她身上颜色单纯,让那绺垂系右侧发鬓,火一般的红发更加鲜明。 明明满头乌黑青丝,却极为突兀冒出一绺红发? 寻常人类,有这般可能吗? 怕又是另外一只妖吧。 茶馆内,有七成五客倌,全浮上此等念头。 女子啜饮茶水,对众人的注目没反没应,恍若未觉。 倒是有几人按捺不住性子,起身来到她桌边,颇有英勇之姿,要掀开妖物面纱。 “姑娘,一个人吗?”事实上,最想问的是:你是人吗? “你不是水丽镇民吧?很面生哪,来探亲?或是寻友?”还是,来吃人? 女子未露不悦,眼圆而灿亮,略略审视包围着她的这几人。 “找人。”她回答,嗓软,却不嗲。 “水丽镇居民,我‘包打听’多少都识得,你要找谁,也许我能帮你。” 她浅笑,摇摇头,混在黑发内的红发绺,随其轻曳。 “不麻烦,谢过。” “这红丝……是饰物,或是真发?”问话之人,边问边伸手,欲碰触红发,尚未模着,女子已闪避而过。 动作灵巧利落,如风迅速。 她扬起眉,笑容不减,只是眸光锐利起来:“这是调戏?抑或挑衅?” 前者可能性不高,她并非倾城美人,姿色中等,连送茶小婢都胜她一筹。 后者,是吧? “姑娘言重了,纯粹好奇……并无调戏或挑衅之意。”一人立即澄清。 她知道。正因感受不到恶意,她才能维持着笑。 “你们有话直说,不用拐着弯来,试探、观察、猜测,太费功夫了。”女子很豁达,比起几人更加磊落。 她一说,几人倒呆了,一时之间,谁也无法直问来意:你是妖是人? “你们怀疑我可能是妖?”女子问得一针见血。 并非她具有读心异能,实在是这几人脸上,所思所想,全写得太清楚。 “姑娘是吗?”其中有人壮胆一问。 女子笑了,笑容之间有着淡淡自嘲。 “我倒希望我是,可惜,我是人。” 口说无凭,女子突然探手,碰触其中一人颈上的驱妖符。 驱妖符,据说妖物一碰,轻则遭受灼刺,重则现出原形。 众目睽睽之下,女子手持驱妖符,神色自若,未受任何影响。 几人皆曾目睹,江家媳妇……不,是狐妖,被驱妖符封禁时,发出的凄厉惨叫,以及痛苦的反应,绝不似这女子态度淡定。 道长曾言,驱妖符前,妖孽无所遁形…… 这么说来,此女子并非是妖啰? “从踏入镇门,便不断听见狐精、狐精,那狐精做了哪些恶事,让你们要活活烧死它?”女子闲聊一般,问得随兴。 “那狐精扰乱镇上安宁、释放恶疫,或许,更打算残杀百姓性命,吃光水丽镇民,以增强妖力……”茶馆里,有人朗声回答,换来众人点头认同。 女子稍稍沉吟,螓首微摇,再道:“释放恶疫,不是狐精伎俩。” 女子说话笃定,嗓音不大,却很果敢,续言:“狐精多半单纯、好玩,自豪容貌绝艳,藉以戏弄、迷魅旁人,实则不存恶意,就是顽皮。虽有少数食人,但毕竟不多,如同人类,有善有恶,不能单凭几只作为,便判定所有狐精死罪。” 她话声方落,众人回以惊讶注目。 那目光夹杂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惧色。 “姑娘怎能肯定?说得一副……与它们相熟?” 寻常人提及狐妖,该是又惧又怕,怎可能替妖物说话? “她是在帮狐精……澄清吗?” “根本是月兑罪!谁会相信狐精单纯,不存恶意?!妖言惑众──” 窃窃私语逐渐转大,近乎指控。 女子不以为意,笑道:“修仙一途中,遇见的狐精岂还会少?它们算是乐于与人类交好之妖,人不犯它,它不犯人,反倒是……人类猎剥的狐毛,远胜过它们由人类头上拔下的毛发。” “修仙?!”这女敕不隆咚的女女圭女圭?! 她目测……也不过及笄呀! “再者,我确实曾经……识得一只狐,相熟……”她悠然轻吐,呢喃着。 相熟吗?……曾经。 “姑娘,你当真是修仙之人?”一名白胡老伯打量她。 “嗯。” “刚修行不久吧?” “不,我修了许久。” 这话由豆蔻女子口中说来,没半分说服力。 修得再久,也无法超过二十年──若她打出娘胎之后,便开始修起。 “年纪轻轻的丫头,竟也想修仙?要求长生不老吗?”还是希望花容月貌永存? “……对,我想活很久。”女子并不隐藏心思:“很久、很久……” 几名耆老闻言,皆笑了出声。 “小丫头的一辈子,连一半都还没过完,竟已经未雨绸缪,想活过百岁?”现在的孩子,脑子里全装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百岁不够,还要再更久。”她认真道,眸,恁般晶亮。 这番话,比起她模驱妖符,更具有说服力。 会追求长岁绵延,贪生,怕死,绝对是人类,无误! “既是修仙,明儿个,记得也去瞧瞧火烤狐精,若中途有人坏事,盼修仙姑娘替咱们出份力,可别让狐精逃跑。”一旁汉子哧笑道。 此话,虚则恭维,实属戏谑,明摆着嘲弄她看起来不成气候。 女子自然听得出来,却不与其争执。 这世间,来回了几遍,人情世事,她懂的……岂会比在场众人更少? 不争胜、不说服、不改变,人各有心思、想法,他们坚信狐精恶极,任凭她说破嘴,亦撼动不了分毫。 明日这场火刑,在所难免。 她更好奇的是,姓江的那名男子,明天是否会出面解救狐精? 抑或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曾爱过的人,在自己面前,惨遭焚烧? 又兴许躲在家中,不去看、不去听,佯装事不关己? 他,会选择哪一个? 能让她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吗? 还是……人类在面临禁忌妖恋时,必然的── 逃避。 石台上满堆柴薪,其上紧缚着一个姑娘。 不,是只狐精。 虽拥有人形,背后却突兀地生出一条毛茸茸的尾,与她瘫软的身姿同样,一动也不动。 她静静地流泪。 哭不闻声,也或许周遭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微弱啜泣。 女子站得不远,能轻易看见狐精的泣颜。 她左右张望,只有围观的人群,并没有任何一张……担忧面容。 “……果然,没来吗?”她低语,虽不意外,却有失望。 叹了一声,眸光不离狐精,看她的狼狈,看她的绝望,看她纷纷滴坠心碎的眼泪。 “不是曾经怜爱她吗?为何一知她是妖,往昔的情呀爱呀,便能抛得一干二净,如此恩断义绝?爱她,就该护着她,别让她单独面对这些呀……” 女子自说自话,脸上神情虽淡,眉心却浅浅蹙皱。 她又等候片刻,期待最末一刻,能有奇迹降临,能亲耳听见,传来一句大喊──不要放火!不要烧她!她是我妻子呀! 等着,时间缓缓流逝,只等到了道长翩然而至,一旁镇长相随。 “狐妖,你不该潜入镇上企图伤人,近日镇中流传的恶疫,也是出自你之手吧!井水里更被掺入毒物、罔顾他人性命,可恶至极──” 镇长细数罪状,说来义愤填膺,石台下,众人同声挞伐,尤其家中有人染疫,更是痛骂不断。 “怎么听起来……像‘人’才会做的事?”女子越听,越加生疑。 狐这类的精兽,真要伤人,多半使用牙与爪。 掺毒、下药什么的,她没听狐精用过。 但很显然,镇民深信不疑,咬定了是狐精所为。 洋洋洒洒指控完毕,无论是事实,或是罗织之罪,镇长满意吁口气,转向道长,一揖再揖:“道长,有劳您了。” 道长未加多言,双指并拢,口念咒语,指月复燃起火苗,再指向柴薪,一瞬间,柴火熊燃。 女子要自己再多等一会儿,往往在最紧急时,最可能带来“奇迹”。 若真等不到,她也准备使出唤雨术,淋熄火势。 “再等等……兴许姓江的男人就冲出来了……”她喃喃念着,口中虽如此说道,纤指已抬至鼻前,结印,随时都能召雨。 狐精没有挣扎,不知是过度虚弱,或丧失求生意志,火势越发炙猛,身处其间的她,荏弱可怜。 “啧,不等了!” 女子终于按捺不住,口里急急吟唱术语── 大风突袭,狂,而猛烈! 带火的木柴被风势卷起,吹得四散,纷纷砸向石台下的镇民们,镇民吃痛,又叫又逃,生怕火苗烧到自己。 咦?她明明要驱使的是“唤雨术”,怎么…… 女子困惑抬头,石台上已无火焰,却仍是一片艳燃火红。 那红,不是来自于火光,而是在劲风吹拂之下,红的衣裳飒飒飘扬,遮去半边天空。 不知从何而来的身影,伫足台前,火般的红色长发随风舞着,丝缕如绸。 那人在狐精身旁蹲下,神情怜惜,修长手指为其拭泪,并卸去所有绳缚,轻声喟叹:“怎将自己弄成这模样?哥哥若再来迟些,你就变成一只烤女敕狐了。” 狐精吃力张眸,见到来人,泪水更汹涌。 “勾、勾陈哥哥……”她在那人怀里号啕大哭。 那人好生温柔拍拍狐精的背,安抚她,轻软说着:“好,乖乖乖,不哭、不哭,哥哥马上带你回去,没人能再伤害你。” 女子完全无法动弹,身僵如石,瞠着眸,凝觑石台上的两人。 心,激烈跳动着,雀跃得……近乎疼痛。 红裳那人,令人屏息的美,红发丝软,玉容精雕,近乎完美无瑕,任谁所见,皆会目不转睛。 但女子所震慑的,不为其绝艳美貌,而是── “勾陈!” 她大喊,强忍嗓音颤抖,一旁的镇民拚命往后逃,她却反其道,向石台前冲。 狐精与红裳那人,听闻呼唤,皆一怔,缓缓回首。 “我是曦月!你──你还记得吗?” 女子已来到石台前,眼眶湿润,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我与之前的模样,不太相似,因为我转世了好些回……我好想见你!我一直好想见你……你看起来很好……我就安心了……感谢上苍,太好了……”语末,声哽喉,只剩感恩呢喃,不断重复。 红似血玉的眸,本还漾着温柔,在听见女子之名,瞬间染上阴狞。 肩上传来刺痛,狐精不由抬头,看见“勾陈哥哥”脸色铁青,狠绝可怕,红赭色指甲陷入她的肩胛,却毫不自知。 那位总是笑着的“义兄”,不曾动怒的“义兄”,与诸多雌性称哥道妹的“义兄”,此刻,正用一种残噬的冷情,狠瞪石台之下,噙泪说话的女子。 “谁?” 就连嗓,都较平时更冷。 贝陈居高临下,红眸微眯,唇角恢复轻弧,一抹娆艳。 “曦月?我听过吗?是我一时兴起,哪里胡认的‘义妹’?” 只是握在狐精肩上的手,不曾放松力劲。 不待曦月再启唇,他低笑,撩弄红发,姿态慵懒,曲起的指,往他眼角下的红痣,缓慢摩挲。 “应该不可能哪,我所认义妹,个个娇媚有余、可爱过人,赏心悦目极了,而非你这类……庸胭俗粉。”四字轻轻吐,狠凛不减。 曦月顾不及受嘲,只焦急喊:“当心!” 蓦地,拂尘突袭而来,勾陈连头也没回,翻掌,轻易拗断它。 “大胆狐妖!今日教你来得去不得!三昧真火,烧!”道长弃拂麈,改以术攻。 真火?这种小小火苗? 就让这群井底之蛙瞧瞧,何谓“真火”! 贝陈掌心朝上,大量火光酝酿,艳色彤彩,染在本就绝丽的脸庞间。 “不长眼的假道人,道行全修到背后去?叫我狐妖?岂不辱没了我?” 浓红色长发,似燃火,嚣狂乱舞,勾陈彷佛置身烈焰之中,妖艳,娆丽。 他笑,笑出了冷狞,笑出了红眸间满溢的愤恨。 “我,狐神勾陈,代替被人类剥皮剔骨、吃得干净的狐子狐孙,给你们个教训,教你们也尝尝,让人串起来火烤,是怎生滋味!” 手一扬,红光轰然月兑掌,如巨大异兽飞窜侵袭,所到之处,尽数化为飞灰,燃烧。 惊声尖叫,笼罩全镇。 众人拚了命的逃,而在最前头的道长,试图挡下这团烈焰,完全不自量力,倒下只是必然的。 妖美的血色瞳眸,噙笑地看着。 烈焰烧灼,惊人火气迸散,激起的风暴,刮拂眼前凌乱。 火红发丝撩乱绝色玉颜,火与光交织出瑰丽色彩,濡染俊美脸庞。 贝陈眸弯弯,却未带笑,欣赏这座城镇泰半陷入火海。 “呀,我想起来了。” 他轻声言道,一脸恍然,慢慢地转向曦月。 “我想起你了,曦月……曦月呀。” 语气好似诧异,眼神则寻不着半分的顿悟。 嗓音越发的轻,浅喃一般。 “真是……好久不见了,我都认不出你的模样。” 薄红的唇开合间,很似喜悦,口吐“好久不见”时,森白的牙咬着。 “你还能转世为人哪?难得,真难得,改明儿个,我去地府找文判问问,为何……狼心狗肺的畜生,死了之后,竟能再入‘人道’?是哪儿出差错吧?” 他笑笑地说,声音及眸光冷如寒冰。 “不对,你若落入畜生道,对可爱的畜生们太不敬,它们可单纯了,学不来你那套残忍无情,你,果然还是适合做‘人’。” “勾陈……”曦月正欲开口,他伸来一指按向她唇心。 “嘘,别说话。” 指爪红厉,毫不收敛它的锐利,在细致唇肤上刮出红痕。 “……别脏了我的耳。”软着声,狠着话,勾陈浅笑。 曦月如其愿,唇细抿,不言半句。 红甲指月复下挪,滑移过她的下颚,似那圆巧弧线,稍稍伫留,再往下,来到脆弱咽喉,五指收拢,只要再添些力道,轻易地就能结束一条性命。 “怎么无论哪世的你,都爱玩这一套?跟着人起哄,处死妖孽?自诩‘正义之士’,要将世间非人异种赶尽杀绝?你怎么……死性不改?” 曦月看着他不含笑意的眸光,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她一直清楚,他没有原谅过她。 她没有怨言,贪婪看着他,连眨眼都舍不得。 久违的想念,在一眼凝望间,获得满足,忘却了过程之中的种种艰辛。 他,仍旧那么美,微微笑起时,薄唇掀扬,一抹好看的线条。 发,软而丰泽;眼,亮而瑰红,与她记忆之中,相去不远。 喉上虽扣着利爪,她并不害怕,忍不住伸出手,迭上他的手背,感觉着他的体温……教人热泪盈眶的温暖。 贝陈赤眉一蹙,眼中闪过嫌恶。 红发饶富灵息,一把甩来,如鞭子击打她的手腕,拍离她。 “我没准你碰我!” 喉上的手拢紧,要听她痛苦求饶,要看她容颜扭曲── 没有痛苦求饶,没有容颜扭曲,只有一双眼,水亮似湖波,瞅着他,将他看得仔细。 沉沉狺吼,自他喉间滚出,带着一种负伤的倔强。 红爪陷入曦月颈肤,如拎只弱小稚猫,高举而起,再恶狠狠地,甩向旁侧的瓦墙── 娇小身子被抛得好远,撞砸在瓦墙间,月牙色身影,消失在崩垮的碎瓦之中,遭其湮没。 轰隆声,久久才止歇。 重响之后,是死寂,镇里,静悄吓人。 曦月从残破砖缝中,仅能看见一小角的视野。 要快些出去,勾陈他……好不容易再见到勾陈。 她意识坚定,但力不从心,手与脚无一能动。 身体好重,被倒下的瓦墙压住了吗…… 视野内,勾陈的侧颜冷凛,面无表情,更没笑容。 红丝缕缕,曳过赤瞳之前,火般的红泽,没有半分暖热。 他在看她,冰冷地看着。 贝陈…… 他旋身,抱起虚弱狐精,笑靥重新镶嵌脸上,柔声抚慰她。 贝陈,别走,我求了好久,才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一股稠腻自额心淌下,滑落眼底,濡开一片血红。 在那片艳红之中,她冀盼许久、追寻数世的身影,再度消失无踪。 走得……毫无眷恋。 鲜红渐远,黑幕逐步侵蚀,最后吞噬曦月的神智。 昏厥之后,一场梦境,幽幽到来。 那是多久之前的记忆? 前两世?三世?还是…… 包早、更早之前── 第1章(1) 男人?女人? 雌雄难辨,然而无论男女,皆教人难以漠视。 世上,竟有如此美丽之人…… 笑起来时,眸似新月,浓密羽睫,在日芒之下,带些鲜艳红彩,很是奇特,就连披散于肩的长发,亦然。 他……嗯,她……他……真想直接用“祂”来称呼,此人不是仙,定是妖,才能生得这幅模样。 曦月对“美丑”定义宽松,也必须承认,这人……是她所见过最最美的人。 美到……此刻站在她未婚夫婿身旁,激不起她太多嫉妒。 若这人要与她相争习威卿,她毫无胜算,无法争,也不那么想争…… 连她都瞧了出神,何况是习威卿? “卿哥,她是谁?!你怎么带个女子回家?!” 充满妒意之语,并非发自温曦月之口,而是她身侧的小堂妹,温琦如。 未婚妻没质疑,倒是无关之人咄咄逼问。 习威卿噗嗤一下,连忙摇手:“他不是女子!他可是男人!你们可千万别误会!”再转向美艳之人,不由得埋怨控诉:“瞧,不但我认错吧?谁第一眼见你,都当你是天仙美人儿!” “那里瞧过这么大只的美人儿?”那人一笑,周遭飞花飘飘,仿似配合其美,为他增艳。 以女子来说,确实是……太大只了点。 并非指他丰腴,相反的他很瘦,既高又瘦,与习威卿相较,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很精致,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全像巧雕细琢而成,没有半点瑕疵。 “怎是红色的发?外域人?”温琦如仍难置信,眼前这人是男的? “勾陈兄弟是来自外域,红发红眸,很是稀罕,特别漂亮呢。”习威卿为她说明。 “这一位……便是习兄弟口中,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勾陈挑扬剑眉,给了温琦如一记笑觑。 温琦如脸一热,匆匆撇开目光。 那红眸,像会吸人一样…… “不是,她是琦如,曦月的小堂妹。曦月才是我未婚妻。来,曦月。”习威卿拉来温曦月,介绍勾陈认识。 温曦月感觉凝聚在身上的眸光,好炙暖。 她迎上鲜红色瞳眸,似乎曾经相识。 不,若她曾见过这般美丽的人,绝对不会忘记…… 贝陈弯起笑弧,也不避讳,盯着别人的未婚妻,直勾勾打量,语气带些调侃,笑嗓迷人:“哦——刚刚小妹妹好似吃着醋,让我误以为她是未来的‘习大嫂’,没想到旁边这位闷不吭声,不见妒意的姑娘,才是正主儿。” “勾陈兄弟别笑话她,曦月心胸宽大,不会使这种小性子。” “那我就心胸狭窄,爱胡乱使性子?!卿哥,你是这意思吧?!”温琦如立即发作,没人明指她,她自个儿站出来讨骂。 “琦如,当然不是,我没这么说,更无此意——”习威卿向来大喇喇,哪懂姑娘心思,他说者无意,听者,可是极度有心。 “哼!”温琦如红了眼眶,似受尽委屈,一跺脚,转身就跑。 “琦如——”习威卿喊不回她,一脸心急。 “快追过去吧,尽早让她气,否则她又要摆上好几天臭脸。”曦月朝习威卿道。 温琦如是那种“我一生气。你们必须马上安抚我,我转身跑了,你们没来追、没软声求和,就是你们的错!”的娇娇女,她与习威卿皆知。 大事若想化小,就得赶在温琦如还没暴怒之前好声歉,这样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嗯,那我先过去,你与勾陈兄弟在此稍待,我马上回来!” 习威卿自小在武门长大,个性豪迈,不拘小节,但放未婚妻与一名男子单独相处,这小节未免太宽、太大了。 习威卿的性子,温曦月很了解。他认为只要行事光明磊落,就不怕任何蜚短流长。 “他经常这样,为了那小娇妹,把你丢给其余男人?”勾陈挲抚下颚,一脸玩味。 曦月收回目光,淡淡回道:“他是到我有自保能力,所以不担心我。”她手上细剑轻扬,藉以证明所言不虚。 一方面,也算恫吓。 “自保?你看起来……很弱,我若真想不轨,你不可能保得住。”勾陈瞧向细剑的眸,像在看一根枯枝,脆而易折。 “……或许你常遇调戏,才对所有人皆存戒心,我不同,我之于国正人君子,毋须忧心这些。” 他本以为会被酸言堵回,未曾料到,是她认真思忖过后,正色回他。 “我确实常遇调戏。”勾陈笑眯了眸,艳红瞳泽变得暖热,“无论男女都不放过我,不调戏个几句,浑身不痛快似的。” “听来好惨。”她虽为女子,但无从感同身受,也算……万幸?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他这种经历,男女通杀。 于是,她想了想,补上:“节哀。” 不是随口胡应,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给予的最高同情。 她的神情,逗笑他。 怎有年轻姑娘,能摆出这等老成的表情呀?有趣。 “怎不说我‘艳福不浅’?” “因为你说着被调戏时,这里没有笑。”曦月指了指自己的眼。 没有笑,表示他并不自豪,也不快乐。 “哦——”他拉长了音,以一种……兴味盎然的声调。 现在就有了。同样弯成笑弧的眸,红瞳如宝玉,炯炯生辉,笑意荡漾。 “你有以上很敏锐的眼,可惜……”语尾停顿,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不曾移开。 “可惜?” “眼力不太好。“ 她不解其意,疑惑睨他。 “那边,瞧得见吗?”他伸出指,她瞧见他指甲泛红,赤艳美丽。 男人……也涂蔻丹吗? 她分神在他指上,因而反应稍顿,他靠得更近,指点得加倍明确。 “花丛后方是谁,你瞧得见不?” 虽相隔一段距离,还不至于无法辨识。 “是卿哥和琦如。”她回答。 两人正在说话,温琦如跺着脚,习威卿好生安抚,又是弯腰,又是赔不是,任由温琦如饱以软拳,捶打他胸口。 “原来,你瞧得见嘛。还以为你是睁眼瞎子呢。” “瞧见又如何?” 习威卿安抚琦如的情景,不下百次,早已习以为常。 一点小事,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习威卿为谁先斟茶、为谁先夹菜,温琦如都能发脾气。 “你的未婚夫这般对待你的小堂妹,你不吃醋?” 她的眼神似在说:幼稚。 “卿哥向来很疼琦如,视如亲妹,没别的意思。” “他没这样哄过你吧?” “我没生气过,不需要人哄。”曦月淡淡回答。 “你这小老头子。”勾陈笑啐。 这种老僧入定,必是有年岁经历的长者,才培养的出来,她,明明是年轻小泵娘,却不带娇纵脾气? 不叫她“小老头子”,要叫谁呀? 贝陈笑归笑,不忘给予忠告:“再不看紧些,当心……夫婿变妹夫。” 指月复为婚算什么?挺肚夺夫才高招。 小老头子这种态度,姑息堂妹觊觎,要不了多久,小堂妹肚里多出人命一条,光明正大抢走习威卿,已是可预见之事。 “你的思想很龌龊,扭曲一段兄妹之情。” “这叫未雨绸缪。”兄妹之情?骗骗人可以,想骗他勾陈,哼哼。 曦月不语,勾陈再道:“我倒能教你几款桃花招,祝你抓紧习兄之心。” “不需要。”她睨也不晲他,意兴阑珊。 “真不需要?”他可难得大发慈心,传授绝学。 “不需要。”她二度重申,口吻坚定。 贝陈呵呵轻笑:“那,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好自为之什么?”习威卿走回小亭,手上牵着温琦如,看来小娇娃已是消气了。 曦月及勾陈皆未作答,前者神色淡淡,后者笑容微妙。 “看你们聊得颇融洽,曦月姊不是与谁皆愿攀谈,不相熟之人,她连吭一声都不会,果然……遇上俊美男人,还是很殷勤嘛。” 温琦如挤出笑靥,脸上一副“我在开玩笑”,可语句里泛起恶意。 曦月无感,也不多解释,勾陈倒是扬眉,不改庸逸。 习威卿转向曦月,轻声问:“你和勾陈兄弟聊了些什么?” 他脸上有几分歉意,明知曦月不喜与陌生人交谈,却为了琦如,扔是把勾陈暂丢予她,他有些过意不去。 “眼睛。”答话者,勾陈也。 他该不会……想在卿哥和琦如面前,说出前述那番——龌蹉的论调?! 曦月出自直觉,想要阻止勾陈胡说八道。 来不及出声,便听勾陈开口: “她夸我眼睛很美,犹胜红宝。”他说这话,火红眸子望向呆然的曦月。 我哪有?曦月愕然。谁夸过你的眼睛美?! 虽然那对眸,当真赢过任何一种宝玉,红得太纯净、太无暇。 “勾陈兄弟的眼睛,确实漂亮。”习威卿完全同意。 “不过我告诉她,这双眼、这发色,让我饱受歧视、遭到排挤,曦月同情我、安慰我,不厌其烦地说我的瞳色、发色有多美、多独特……” 乱说!我何时同情你、安慰你—— “曦月?”温琦如倒听见了更值得在意的称呼,“已经……可以直呼闺名?” 曦月和习威卿同时一怔,也才注意到勾陈是如何唤她。 不是温姑娘,不是习大嫂,而是恁般亲昵…… “曦月说这样喊她就好,不用见外。”红发艳认,笑容似糖。 “我——”没有! 话到说时方恨晚,尚未月兑口,又遭温琦如抢白: “哦,不用见外?曦月姊对公子可真……特别。她待府上众人,还没如此‘亲切’呢!” “琦如!”习威卿制止她,不由得加重语气,这种捍卫曦月的口吻,听得 温琦如更恼。 “我哪儿说错了?!自从叔叔一家发生事情后,你没察觉曦月姊……变得很奇怪吗?” 温琦如非但不闭嘴,反倒说得更响亮: “她几乎成了哑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一整天里,没听她多说五句以上!连对你对我,也是一副冷然模样,与我自小熟悉的‘曦月姊’,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曦月遭逢憾事,受创甚巨,她能平安归来已属万幸,你却老说她变得奇怪,你不能多体谅体谅他吗?” 这两人仿佛忘了温曦月在场,争执起她的改变。 “我很想体谅她呀!我没关心她吗?!我不是一再想弄明白,曦月姊失踪那段时日,躲哪儿去、遇见了谁?在众人以为……她已遭不测,她却突然冒出来,矢口不提那些……” “提不提那些不重要,她人无事就好!” “府里在传,不知叔叔婶婶被妖魔吃掉,就连曦月姊……也早成了妖魔月复里食物,事后出现的‘这个’,是妖魔幻化,想混进府里——”温琦如越说越不经大脑,连府中讹传亦全盘说出。 曦月终于找到时机,得以插上话。 本欲澄清勾陈那番污蔑,但相较之下,她该澄清的,另有其事: “我不是妖魔,我比任何人更加痛恨妖魔。” 因为我的爹娘……就是遭妖物所食,我与它们,不共戴天。 这些话,曦月说不出口。 每一字,都令她作呕,不得不……回想起可怕的那一日。 她不想回想起,她会吐,她会哭,她会害怕。 第1章(2) 扁吐出“妖魔”两字,已让他的脸色泛起淡淡铁青,双拳握得死紧、努力压抑浑身的颤抖。 “我当然相信你不是!”习威卿立即说,也告诫温琦如:“那种无稽之谈,荒谬至极,以后不许再说!” 温琦如虽然总爱使性子,也知道习威卿处处让着她,但每回只要习威卿板起脸,不容反驳的口吻,她还是懂的放软。 “哦……我不说就是了嘛。”她难得温驯。 嘴上虽应允,却不代表心里亦同样释怀。 对于历劫归来的曦月,温琦如无法真心接受,一是为传言,另一……则是为私心。 “不是所有的妖魔皆属恶劣,当中,或许有心地善良、天真单纯的妖呀。”勾陈一旁闲凉,用以最慵散的声调,轻吐着笑。 “妖便是妖,不懂人性,只知杀戮与贪食,不可能有心地善良之类……” 习威卿本欲争论,瞥见曦月脸色不好,不愿在她面前论及妖物何等残暴,于是噤声,并朝勾陈投去一记目光,盼话题就此打住。 贝陈瞧懂了,抿唇微笑,不多说。 “勾陈兄弟,你在此住下吧,让我尽地主之谊,答谢你当日出手相援。”习威卿话锋一转,邀勾陈做客。 当日,习威卿巧遇世敌,激战一番,无奈寡不敌众,节节败退,幸有勾陈途径,助他一臂之力,他在免遭杀害。 “当然好。”有吃,有住,有床睡,谁拒绝,谁傻蛋。 “我叫人替你整理客居,今晚咱兄弟好好喝一杯……” *** 明月清风,凉夜深,繁星点缀,夜空一片绚烂。 曦月用完膳,不多加伫留。 简单一碗饭菜,餐后一杯热茶,填报了胃,便直言先走,不随习威卿宴请勾陈,同留饮酒闲谈。 兴许琦如说对了,她,变得很不一样…… 不喜热闹,不爱说话,能不与人亲近,便疏离得老远,拒绝谁的靠近。 渐渐地,连笑都遗忘了。 她变得害怕妖,害怕人,更害怕—— 假借人皮,佯装人类,混入生活中,等待时机,才掀去皮囊,龇牙咧齿,露出原形的妖。 她不擅分辨身边出现的,是单纯的“人”,或是魔物。 分辨不出,只好处处戒备,不轻易交付信任。 曦月沿着池畔走,径自想,又径自摇头,喃道:“不轻易交付信任吗》……说虽如此,在发生事情后,我也曾……全心全意信任过——” 信任过,如此独特、强大的一个存在。 她伫足,夜风吹皱池水,随着衣裳唰然飘飞,记忆被卷回了过往—— 那个漆黑、恐怖的暗夜。 由远而近,兽的狺喘,以及脚部踩在草丛间的细碎沙沙声,在那一时刻里,全都响亮的惊人,如重雷贯穿耳膜。 她一直在发抖,明明喝止自己,却抵挡不住恐惧的本能。 还有,失亲的剧痛。 眼泪流淌满脸,四肢停不下颤意,她逃进深山,迷途于密林之间,月兑臼的脚踝已达到极限,无法再走半步。 躲入窄小洞穴,她背紧靠岩壁,目不转睛,环顾四周,警戒着。 周遭隐约可见森冷的兽眸,暗处中闪动危险幽光,徘徊。 忽明忽暗的绿光开始聚集,因步步进逼而越发放大。 手中短剑紧握,护于胸前,她几乎不敢眨眼。 草丛间,窸窣微晃,一条黑影步出,竟是山豺。 豺,状似犬,性凶残,食肉,惯成群结队围捕猎物。 见一,便有二、三、四…… 丙不其然,一只之后,更多只山豺缓缓走来,将她团团包围。 咧开嘴,利牙展露,沉然狺狺,在喉间滚着猎杀前的悦乐。 早知如此,娘又何必舍身护我,要我赶紧逃,一定要活下去…… 既是要沦为口食,不如与爹娘一块儿被妖魔吃下月复中,至少一家三口还能团聚。 在这种时候,她竟有心思如此喟叹。 也不会落得现在孤独一人,遭豺群分食…… 山豺没有多余耐心,头只一发动攻击,其他随即扑上。 求生本能让她挥动手中短剑,一剑划破首只山豺的前肢,其余山豺见状,咧大了嘴,狠要她的双臂! 血腥味刺激起兽性,成群攻上。 锐利的牙,强壮的下颚,连衣带肉撕咬的毫不留情。 满手的鲜血滑腻,短剑已经无法握牢,她耳边是山豺喷气的声音,还有一种捕获弱小,快意的狞笑…… 她好像听到山豺们在笑。 笑着分食她的肉,笑着想咬断她的咽喉,笑着…… 笑声突然中断,变成一声声惨叫,如同被踩痛了尾的狗,哀鸣,逃窜。 原本欺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咬紧血肉不放的牙,松月兑了,一只只山豺全夹着尾,逃回草丛内,不见踪影。 迷蒙的视线里,一直更庞大的身影,挡在前方。 月光下,火红色毛发,燃烧一般。 是火红的吗?还是,我的血流进眼中,看到错觉? 那是……什么? 是虎?是豺?是…… 狐。 美丽而高贵的,狐。 那是曦月由昏迷中清醒,迷迷糊糊,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良久之后,才得到的结论。 狐,有这么大只吗? 记得猎户兜售的狐毛,不过犬儿大小,眼前这一只,直逼……不,远超过虎的体型了吧? 似乎察觉她清醒,它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戒备坐起身,想取短剑防身,却遍寻不着,这才忆起,对抗山豺时,短剑已不知掉哪儿去了。 她转而拾起石块,紧捉于手,若这只狐敢上前半步,她就与它拚命! 狐歪着脑,仿佛对她的举动感到兴味,身后狐尾轻扫,没有其余动作。 对峙好半晌,她不动,它不动,只有毛茸茸的尾畅快晃动。 她终于发现,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敷有捣碎的草汁,传来腥重气味。 不仅是手,连颈子、双腿、脸颊……任何一处被山豺抓咬的伤处,皆有。 “是你……救我?” 她不由得作此猜测。 狐没回她,兀自晃尾。 那是当然,又不是妖,岂会说话?她心里暗嘲自己,竟与一只狐对话。 将手上的石块置于膝上,戒心尚不敢完全松懈。 她约略审视完伤势,有几处深可见骨,其余以撕咬的皮肉伤居多。 也不知敷上伤口上的是何种野草,胡乱碰触伤口,怕会适得其反。 她剥开左臂上的草泥,疼的险些掉泪。 她咬牙忍住痛,一连弄掉半数的草泥。 因她的举动,本已止住涌血的伤口,再度汩出鲜红,且越流越多…… 一时之间,她有些慌乱,撕了裙角按住伤处,却阻止不了血液由体内流失的速度。 她倾身靠在岩壁,微弱喘息着,意识渐模糊…… 那只狐有了动作,闲雅起身,不是上前,而是跃上后方石块,走出她的视线。 又被弃下了……怎会有这样的念头,在此刻浮现上来? 她想笑自己糊涂,但连笑的力量都没有。 身子软软倒下,她闭上眼,想着,这样流干了血也好,比起活生生被成群的山豺撕成碎片—— 这样,多好。 轻巧脚步声,重新回到她身旁,待她察觉之际,是贴熨在肤上湿软的糊意。 她吃力睁开眸,看见那只狐咬回数把青草,在嘴里咀嚼几下,在吐哺而出,盖在她流血的伤口上。 伤口,再度敷上草泥。 草泥……原来是这样来的? 她想缩手,奈何狐肢按在腕间,失血太多的她,没有气力与它抗衡。 “好脏……” 这种以口嚼草,再行敷药的方式,让她直觉反弹,有一只从未梳洗漱口的狐做来,她全然无法接受! 狐眯起眸,虽未发出任何低狺,她却能感觉,那两字,惹恼了它。 狐尾毫不客气往他脸上招呼。 小脸陷入毛茸尾内,快无法呼吸,狐尾还很故意闷在那儿,传达它被侮辱的愤怒。 “呜……” 快闷死之际,狐尾稍离,她大喘几口,又被狐尾蔽盖,如此反反复复,她终于确实—— 这只狐,有多生气! “不脏!一点都不脏!请你继续替我敷药——”她不得不服软,惨遭闷住之际,很没志气、很虚弱的哀求,接受这种“治疗”。 只听见它由鼻腔哼气,狐尾总算离开她的脸,继续嚼糊草泥。 这一回,她乖乖送上腿儿,由它哺敷口水……草泥。 确实神奇。 本在流血的伤口,因草泥覆盖止住了血,而源源传来的痛楚,更明显的舒缓了…… 敷完草泥,它叼来一片叶,朝她唇心碰触。 是叫她……张开嘴,把叶子吃下? 她对上它那对眸,好独特,是与生俱来的红?还是光芒的反射? 她猜测其用意,试探的分开双唇,果然,叶片推进她嘴里。 它又动动狐嘴,似在说:咬。 瞟向它身后摇动不止的“凶器”,他不想再吃苦头,乖乖咀嚼绿叶,嚼出满口苦涩,刺麻了舌。 不,麻掉的岂止舌,还有四肢百骸,包括伤口。 渐渐远离的痛,让她的呼吸趋于平顺。 它又推来一片,她没抗拒,张嘴尝下。 这叶片形似手掌,尾端尖锐,越嚼,整个人越飘飘若仙,在皮开肉绽之际,它能缓解不适,她何须拒绝? 狐尾挪上她的眼帘,她竟懂了它的意思——它要她闭上眼好好休息。 狐毛好柔、好软,挠在肤上痒痒的,让她想笑。 与我养的狗儿完全不一样,大黑的狗毛粗粗硬硬,相较狐毛的软细,连半成都不及…… 她深吸气,以为会嗅到狐的野味……是嗅觉也麻木了吗? 肺叶里,充填着的是一抹干净的味道,像烘烤在日光下,晒得暖暖的、香香的被褥,其中混有淡淡含笑的甜气…… 这是野狐该有的味道吗? 他不知道,但觉得,好香…… 第2章(1) “原来,你会笑嘛。” 池面上,本仅有曦月的倒影,她陷入回忆中,不由自主牵动浅笑。 蓦地,勾陈在她身侧出现,两人身影同映在水面上。 曦月怔忡觑他:“你怎没在饭厅?” “喝太多,出来醒醒酒。”他慵懒笑答。 明明没有喝多的迹象,脸色……还不及发色红。 “刚在想什么?神情很温柔。”他问。 “……”连习威卿都不曾提及的往事,她当然不可能告诉勾陈。 “秘密?”他眼神促狭。 “与你无关。”曦月突然惊觉,他那双红眸,带给她的“似曾相识”感,从何而来。 是“红宝”。 红宝,是后来他替狐取的名。 相处数日之后,她与它也算有了交情——扣除过程中,偶尔的摩擦,例如: 它为她取来食物,最初他不想吃,任凭它摆在面前——她在闹别扭。 尤其,当她醒来发现,抱在自己怀中的是蓬松的狐尾,毛茸柔软。 她半张脸几乎深陷其中,蜷靠在狐身上,连日来,睡得最最安心的一次…… 她有点气恼,自己对一只野兽的信任,在它面前毫无戒心。 也因气恼,她与它,相隔着食物,谁都没有动。 同样,只有狐尾阜扫着地面,发出轻巧的唰唰声。 然后,狐尾动作一变,不再只是轻唰,而是一记又一记的拍地。 一、二、三…… 它箭步上前,将食物吞食精光,连半片果皮也不留。 她呆然看它,它回以一记冷睨,红瞳闪着寒光,接下来数顿,情况皆然。 食物摆上,狐尾拍地三下,只要她不动,它也不会客气,叼走吃食,大快朵颐。 她终于明白,这只狐有副坏脾气,它的耐心仅止“一二三”,若她不想饿肚子,最好赶在“三”落下之前,伸手去抢。 她浑身带伤,要去寻找食物不如它俐落,她是有骨气,可肚子一饿,骨气这玩意儿,值几斤几两?! 之后,她不再啰嗦,它取回食物,生的,她立刻抢过,切割,火烤;果物,她负责清洗削皮。 产生这番契分,一人一狐,也算……相处融洽。 那时,她想替它取蚌名,方便称呼。 “红宝”二字,瞬间闪入脑海,月兑口而出。 它毛色偏红,珍稀如宝,狐眸更是漂亮,这名字好适合它。 显然只有她如此认为,它听见那名儿,一脸嫌恶不说,狐尾更是直接甩过来“鞭打”她。 但改变不了她的初衷,她开始用“红宝”叫它,即使挨狐尾教训,也绝不改口。 红宝…… 如红色宝玉一般,美丽的狐儿。 “神游到哪儿去了?”火亮的眼凑抵她面前,吓得她往后倾,力道太猛,险些栽进池里。 险些——就是没有。 因为勾陈长臂探来,扣牢她的腰后,她才幸免此难。 “放开我!”她动口,也动手,拍打他的臂膀。 “我一放,你就会掉下去啰,真要我放?” “掉下去也不用你管!”她逞强回呛。 “好,恭敬不如从命。”勾陈当真收手,任由她哗啦落水。 池水很浅,不过及膝,但曦月太错愕,没料到……他说到做到,连一丝丝转圜,一点点变通都没有。 他可以将她扶离池畔之后,再行放手,而不是任由她这般狼狈! “是你要我放手,而且你说‘掉下去也不用你管’。”勾陈面露无辜,只是那双眼——笑意太浓! 曦月凛颜,拖着下半身水湿,由池里爬起,无视他伸来的援手。 是,她说过,所以无从反驳,也无从苛责。 她认了! “快点回屋去更衣,受了凉可就不好。”勾陈很关心。 好似忘了是谁,害她成这幅惨样? 曦月睨也不睨他,不用他提醒,她正准备这么做。 “换完衣裳,去饭厅走一趟,如果……你还记挂‘习威卿’这名未婚夫。”他好意点醒。 她顿步,回首,投以不解眼光。 “我若说太明,你又要骂我龌龊了。”他无辜眨眼,神情太可爱。 曦月听懂了,却恍若未闻,脸上表情淡淡,像在说:我不会随你起舞。 “怪哉,你方才伫畔静思,比你听见习威卿之事,还来得有情绪,我不得不怀疑,你望月思情郎,将未婚夫抛脑后。” “胡言乱语!”她一斥。 “恼羞成怒?”他好整以暇。 本不想理睬他,被他一激,她忍不住又回:“当然不是!你真是无礼!” “这样也叫无礼?不过聊聊嘛……”声音转小,他嘀咕:“我还以为,所谓‘无礼’,是毛手毛脚,又搂又抱,啧人类的标准,每年都在变。” “你在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本咕哝哝的,定没安好心眼!” 贝陈挠梳红发,觉得她的指控好冤枉。 “见不得人?此时发生在饭厅里……才见不得人吧。” 他已经嗅到……那儿传出来婬靡的气味。 丙然,来不及阻止了? 现在叫曦月赶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吧,只是……让她亲眼目睹,双重的背叛。 “你很爱习威卿吗?有没有爱到失去他,就活不下去的程度?” 曦月连回答都不愿意。 不回答,是默认?亦或答案……太狠? 曦月不想深究这些,她急于离开,离勾陈远点。 “不要太爱一个人,失去了才不会痛。”他的声音,随她奔走,紧紧相随。 她以为他有阴魂不散,尾随而来,想回首斥他,才发现勾陈停在原地,伫足不动,只有火红色长发,在夜风中吹拂,舞动,美若流瀑。 她竟有股……不敢多瞧的窝囊。 他,给她一种与红宝相同,热暖的安心。 是因为,他一身仿似的红吗? 不,她讨厌他,讨厌他看穿一切的眼神,讨厌他看人的目光,讨厌他嗓若浅笑,讨厌他无礼调侃,讨厌那么美丽的眸色—— 就像她一开始,也讨厌傲慢的红宝。 曦月的身影,消失于转角。 “伤势看来……复原良好,只是怎么一脸不开心呢?” 贝陈轻喃细语,径自说着,笑叹,红眸依旧落向她离去的方向。 “比起在山林那段时日,少了太多笑容……” 几句浅声话语,随微风轻轻拂拭,飘渺隐约。 听得,不甚真切。 贝陈仅在习家庄暂住四日。 曦月也躲了他四日,不愿与他打上照面。 兴许勾陈感觉到她的排斥,这几天里,他并未企图攀谈,亦和她保持距离,连离开习家庄,都没向她辞别。 她不由得想起,与红宝分离的那一日…… 真是怪了,他是他,红宝是红宝,怎会产生联想呢? 和红宝分开,她舍不得,曾想带红宝下山,又担心它过不惯,怕它在城镇中受人侧目,另一方面,山里有没有它的家人…… 几经考量,她只能放弃,而红宝也没有想追上来的迹象,仅止她一人,哭得稀里哗啦,仿佛失去一名亲人。 一名,她曾埋入其浓密毛发间,为双亲之死痛苦失声,静静以狐尾拍抚她的背,无声相伴的亲人…… 贝陈算什么?一个不懂礼数,思想污漫之徒,来与去,皆无预警。 说不上来是大松口气,还是想轻声一叹。 是倦怠?或是失望了? 数个月之后,勾陈再度踏入习家庄。 这一回,来的太巧。 就在曦月整个人浑噩、震惊、乍闻温琦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着说,她坏了习威卿的孩子,而习威卿羞愧低头,不知如何是好时…… 贝陈回来了。 双手扶在曦月肩上,传递着体温,泛冷的肤。汲取一丝丝炙暖。 “曦月姊,求你成全我们……别让我肚中孩子一生下来,就受人指指点点……”温琦如说的如泣如诉,小媳妇般委屈。 什么时候的事……她应该这么问,但完全提不起劲想问。 连孩子都已怀上,这样的关系,何时开始,知或不知,有何差异? 她是很震惊没错,因为她未曾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荒谬的状况。 曦月姐,你说句话呀!不要闷声不吭,不要折磨我们……! 第2章(2) “琦如,你别说这种话!”习威卿阻止她,明明是他们两人的错呀! 一个酒后乱性,一个藉酒意献身,在那一夜,火热燃烧。 “本来,我以为曦月姊已经过世,我终于能和卿哥……光明正大,我喜欢他好久,好久了,却只因曦月姊与他指月复为婚,就占走我所有希望……听见她和叔叔婶婶的死讯,我心里……还开心了一下,谁知道,她竟又活着回来——” 温琦如口不择言,埋首于双掌间,低低啜泣着。 一番话,毒胜蛇蝎。 “琦如!”习威卿从来不知温琦如有此……可怕且自私的想法。 这么狠、这么无情的话,从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堂妹口中倾吐而出,远比方才她哭着说有孕时,更让曦月心凉。 “走吧,曦月。”勾陈轻轻在她耳畔说。 能走去哪? 这世上,她已经无亲无故,才来投靠习威卿这未婚夫…… 曦月茫然的眸,几乎看不清习威卿和温琦如的脸,却在回首望向勾陈时,他的轮廓、他的眼神,是那般清晰。 她跟着勾陈走了,任由他牵着,去哪儿都好,就是不想留在习家庄。 行经途中,她干呕不止,温琦如的话,令她想吐! 幸好你平安回来,没、没跟叔叔婶婶一块儿去…… 温琦如曾抱紧她,开心哭着。 ……听见她和叔叔婶婶的死讯,我心里……还开心了一下,谁知道,她竟又活着回来—— 事情确是如此。 翻腾的胃揪绞着,她吐不出任何东西,呕意竟也止不住…… “来,漱漱口。” 贝陈递给她一小细瓶,已开栓的瓶口,窜出淡淡酒香。 这可是上好的百花玉酿,天上仙酒,凡间有钱也买不到。 用酒漱口?管他的,能止住呕意就好。 曦月仰首牛饮,前两口还漱吐到沟渠内,第三口,便咕噜噜咽下。 没有酒的呛辣,只有香与甜,口感滑顺,她不由得多喝几口。 “会醉哦。”他好意提醒。 细瓶看似小,实际盛量比缸还大,她一口接一口,会超量的。 “无所谓!”醉了,才好! 丙然,她的灌法,醉,只是必然。 很快的,醉鬼上身。 “……你要带我去哪里?” 贝陈横抱起她,省得她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去一个你大发酒疯,也不会惹人注目的地方。” 否则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又哭又笑,别人会当她是疯子。 曦月嘻嘻笑着,双腮酡红,一脸迷蒙,腾在半空的赤果脚丫子,不停地踢蹭,玩得不亦乐乎。 “……你要带我回山、山上去吗?……耶!好呀,我想回山里去、去找红宝……” 踢飞的鞋子,正提在勾陈指尖,鹅黄小巧。 她的酒品颇遭呀,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有没有说过——红宝它呀,是只漂亮的狐,比虎大、比马高、比熊壮……嗝!”她双手比画着无比巨大的形状,边打了个酒嗝。 “最好我比马高、比熊壮。”勾陈失笑。 她没听见他的低语,欢快醉言,字句含糊:“红宝它呀,又聪明!邮通人性!虽、虽然有时脾气坏……嗝!又傲慢、又狗眼看……不对!祂不是狗,是狐……所以是狐眼看人低!” 忙碌的手,这回抵上双眉,故作凶恶貌,想揣摩红宝的眼神。 醉鬼曦月滔滔不绝,平日的寡言,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是,祂救了我唷!从好——大——一群山豺口中,救了我唷!替我敷药,找好多食物给我……我好想它……好想看它,嗝!红宝……红……” 贝陈将她带至镇街外,幽静的川边小亭,相隔一条河,与市集的热闹,遥遥对望。 唉放她坐下,她又挨过来,缠着他说话。 内容不外乎红宝怎样怎样、红宝它那样那样…… “明明很讨厌这名字,听一次,爪子就痒一次,怎么听久了,也顺耳了?糟糕,该不会是……麻木了?”勾陈笑容中带着无奈、自嘲。 “我现在回去,会不会找不到红宝?……它还在那儿吗?我、我好怕它遇上猎人……它毛色好美,红红亮亮的,猎人若看见,一定不会放过……” “它呀,好得很,区区几个猎人,它不看在眼里。”勾陈地笑。 被人记挂在心上,原来感觉不坏嘛。 把小醉鬼的螓首,往自己膝上按去,她看起来一副昏昏欲睡样。 曦月枕上他的膝,没有挣扎,双眸眯的细细的,不知意识有几分清醒。 贝陈抚上她的颊,两腮通红,色泽很是漂亮,他不禁又笑。 “它现在只是有点苦恼,小醉鬼还要醉言醉语多久?” “红宝它呀,有条好软的狐尾,抱起来好舒服,我喜欢……把脸埋在里头……我跟你说,狐,一点都不臭……红宝好香的……” “是是是……”他应着,虽敷衍,但笑意真诚。 喝醉的她只说快乐的事,对习威卿与温琦如……只字不提。 “入夜的山林……好冷,嗝!抱着红宝就不冷了……” 她的笑容很傻气,眼帘终于弃守,完全闭合,只剩嘴角噙笑,兀自咕哝:“最喜欢它用狐尾……把我包起来,暖呼呼的……” “像这样?”勾陈嗓音转轻。 一条毛茸狐尾,赤红似火,悄然窜出,将曦月裹绕,尖尖尾端挠在她脸上,力道轻如羽毛,惹她发笑。 “……好痒……红宝……不要闹……不要……”呼吸趋于平缓,尾音渐软,完全无声。 她跌入黑甜梦里,磨蹭柔软狐毛,发出细微呼声。 贝陈瞧着,无法忍住笑,她的睡颜还是那么可爱。 他曲起指,轻触她酣醉的红腮。 “你当真以为,自己遇见一只寻常的狐吗?有眼不识泰山,那只被你取了俗名的‘红宝’,可是狐神哪。” 不是精、不是妖,而是更高一阶,狐类的顶端。 呵呵。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见半句吧。 “只因狐神不愿接受千羽天女的逼亲,惹怒了圣母娘娘,在‘五年不许现人形、不许用法术’,与‘立刻迎娶千羽天女’之间,选择了前者。” 狐神可不容人捏圆搓扁,不是谁爱上他,他就得照单全收! “正因如此,你才有机会,在山林中遇上了……我。” 当时,他熬完大半时间,即将达成圣母娘娘的“刁难”,再差数月便能成功解月兑,却在途中救了她。 反正也闲着,难得善心大发,就她、治她、养她,更陪伴她走到习家庄外。 他可没忘,分离之际,她哭得多凄惨。 比起某一晚,她伏枕在他身上,泣诉双亲遇妖,遭到杀害时,失控大哭,完全不遑多让。 她不断反复问着他:“红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养你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然后,她自己又摇了头,说:“你在这山里才有同族,说不定还有自己的一窝小狐儿……跟着我下山,对你不见得好……” 双臂环抱他的颈,湿意热濡这软毛。 “红宝,你要来吗?”在分别的绿径上,她频频回首。 当然不要,他偶尔是会去人界玩玩,但被豢养?绝无可能。 就算她会是个好饲主,也养不起他这只狐神。 所以,他转身,走得不拖泥带水。 “红宝!红宝——” 她在他身后,哭声嘹亮,却没有追上来。 她只是伫立原地,像个迷途孩子哭着,等待父母来寻回…… 视“离别”为习惯的他,竟也有丝不忍。 不忍,进而才有踏入习家庄的机缘。 “本想瞧瞧小丫头日子过得可好,现在看来,不怎么好。” 狐尾轻拍她的背,一如在山林夜深中,安抚恶梦连连的女娃儿。 “这样……叫我如何当心哪?” 不想牵扯,却避免不了,牵扯,纠缠。 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担心、一点点挂心,加总起来,这“心”,无论如何,是为她,萌动了。 第3章(1) 小醉鬼退散,小老头儿,降临! 曦月清醒,赫见身处川边小亭,她竟睡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还不够惊吓,更令她脑门一麻,足足愣呆了半刻有余,是她——枕卧在勾陈怀中! 耳畔,响着“怦咚、怦咚”的规律心跳;眼中,火红发丝散在他起伏的胸前,泽亮辉散,如丝一般,有些许在她指月复间缠绕。 她几乎弹跳起来! 这一动,拉扯了绕指的发,将勾陈也“痛”醒。 “哦——”再美的人,龇牙咧嘴起来,同样很狰狞。 曦月本欲道歉,但唇紧抿着,吐不出话来,只是瞠大眼眸,瞪他。 “你睡醒了?去洗把脸,带你用早膳,吃肉糜粥可好?” 贝陈揉揉头发,再伸伸懒腰,姿态优雅得像……某种动物。 她曾经……何时何地,也见过是谁摆出相仿的身姿? “瞧着我发呆?还没醒透?”勾陈取笑的声音,阻断她的思绪,让险些浮上的答案,又消失无踪。 “为、为什么我会睡在这里?” 曦月边问,边慢慢回想起来……她跟着勾陈离开习家庄,她好似喝了几口酒,之后,不省人事…… 迅速低头,看见自己衣衫整齐,虽然有些皱折,起码完好穿着,只是少了鞋,果足踩在砖地上,有些冰冷。 不待勾陈回她,她赧颜支吾问:“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你很乖,睡得很沉。”只是话很多。这一句,他选择不说。 她不曾酒后失态,无从分辨他话中真假,仅能姑且信之。 肚皮咕噜作响,饿意袭来,曦月怕被他听见,匆匆走往川畔,以梳洗做掩饰。 川内,溪水清澈,源自于山涧飞泉,可饮可煮食,镇民赖以维生。 她舀水洗面,晨间的溪温冻得人哆嗦直颤,精神瞬间凉醒。 贝陈来到她身边,手里拎着她的鞋。 “穿上,脚底才不会弄脏。” 贝陈的动作,比嗓音来得快,握住她脚掌,套妥了右足。 曦月满面困窘,一把抢走左鞋,握在手间:“我、我自己来!” “好,你自己来。” 他不坚持,也开始梳洗自己,泼了一脸水湿。 红丝糊贴俊美面容,浓红长睫间,凝挂晶莹水珠,景色……很是魅惑。 男人,不该用“美丽”来描述,但曦月找不出其余字眼。 若真要硬找,大抵只剩下——祸水。 太美丽的祸水。 盥漱完毕,两人前往小摊铺,点两碗肉糜粥,几碟酱瓜小菜,安静进食,谁也没先开口。 曦月胃口不错,粥喝个精光,再吃掉一颗圆胖馒头。 桌上碗碟尽空,食物填得胃囊保暖。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食不下咽,幸好,是我多心。要不要到隔壁摊,叫碗豆汤喝?”他眸带笑意。 “吃不下了。”不是客气,是微凸的小肮,真没空位再塞。 “希望你不是心情越糟、食量越大,以吃做发泄的人。” 曦月听懂他的语意,他所指,难月兑习威卿与温琦如之事。 “我心情不糟,吃,是因为饿。”这句话没有逞强,她的脸上确实不见剧痛。 至少,身为一个未婚妻,遇上这等震撼,此时此刻,实在不该如此冷静。 不掉一滴泪,不咒一句狠话。 “他们两人之事,你准备如何面对?” 她顿了顿,没思索太久,答案早从最初便有了定见: “孩子无辜,不能害他一出世便沦为私生子,当然要叫卿哥尽快迎娶琦如。” “那你呢?与小堂妹……共侍一夫?”红亮的眸,紧盯她。 若她真点头,他不惜露出狐尾,狠狠甩醒她,鞭她个神志清醒! 他会! 曦月对于他的问题,强烈排斥,想都甭想,直接回道:“不可能!” 幸好,还有点智慧。勾陈很想模模她的头,给她奖励。 而他,也确实做了。 “好乖、好乖。”五指穿梭在她发间,将简单束绑的青丝,弄成毛躁小鸟巢。 曦月先是一怔,看着笑容好美的他,心神微漾,像被扯住了魂,受他迷惑…… “你做什么?!”她回神,忙拍掉他的手。 “奖励你呀,幸好你不傻。”他露出雪白牙齿,开怀朗笑。 她瞪他,按耐着微慌的呼吸,重新把长发梳齐、束好。 “你割舍习兄弟,割舍得毫不眷恋,看来……你对他的爱挺浅薄的。” “……爱吗?”曦月喃喃着,“我不知道。自小,每个人都告诉我,我与他,将来是要做夫妻,对此,我习惯成自然,没有半丝质疑,也一直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无所谓“爱”,更遑论“爱多深”,一切全凭长辈安排。 所以,家破人亡之际,娘亲叮嘱,要她去投靠习威卿。 所以,温琦如惯用的撒娇,她学不来,也不认为必要。 “若无琦如怀孕一事,我会成为习威卿的妻,做习家媳妇,毫无意外。” “那只是顺从,不是爱。”勾陈决断直言。 “或许。不然……我也无法解释,为何琦如告诉我,她怀有卿哥孩子时,我惊讶,却不难过。” “但当她说,她以为你死去,竟有丝庆幸,你的疼痛,远胜习兄弟的背叛。”勾陈替她接下去。 他清楚感觉到,她那时浑身承受的情绪。 “……你知道?”她有些讶异,“我喝醉时……说的?” “不要,你喝醉时,只提了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谁? 我。 他心里答,很快乐。我,只有我。 但嘴上答案不能是这个,还是该要正正常常。 “红宝。” 单单两字,就让她绽放浅笑一抹,眉眼俱柔。 瞧了他都要嫉妒起来,与“自己”吃醋。 她无意与勾陈多谈“红宝”,“红宝”是她心中美丽的秘密。 待下一句话出口,曦月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在我悲痛于……失去双亲之伤,努力苟延残喘,想要存活下来,却有人……对我的痛苦,感到一丝沾沾自喜……” 她咬唇,忍下作呕,喘息渐浓,彰显心绪起伏,眼眶微红,但没掉泪。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自身利益之前,旁人的痛苦,轻易地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勾陈说来冷血,但何尝不是这世间,随处可见的“事实”? “……是呀,多么的轻易。”她不得不……认可。 “所以,他们的感受,你也大可无视,只需要替你自己想,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做。如何做,才让你不觉委屈,尽避放手去做。” 反正自私是天性,与生俱来的,多为自己争些爽快,又何妨? 曦月听着他的话,心里缓缓有了笃定。 本还担心,这决定是否太过任性?是否伤害卿哥和琦如?是否会在习家庄,留下蜚短流长? 但勾陈说了,如何做,才让她不觉委屈,只需要替她自己想…… “我想,回习家庄,把话说完明白,然后,离开。” *** 习威卿与温琦如的神情,一忧,一喜,对比明显。 “曦月!你要离开?!你能去哪里?……卿哥明白,你说的是气话,气我和琦如……但这不代表习家庄容不下你呀!你何必说要离开?!”习威卿焦急说道,脸上惶然,可见一斑。 “谢谢曦月姊成全我们……谢谢……”温琦如则是藏不住笑,一为曦月亲口说“婚约解除”,二则是她决意离开。 “你已无亲无故,放眼四海,再无能投靠的人,是卿哥对不起你,你留下来……让我补偿你,最起码,我还能照顾你呀!”习威卿努力说服。 只见温琦如的手,在桌下扯动他的衣袖,似乎要他别多嘴,不许留人。 那小动作,做的太清楚,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 曦月摇头,神情坚定。 “不,我不留下。”她不想。留下,便是委屈了自己。 她想做勾陈所言,只替自己想。 “你根本无处可去呀!” “我在城北有座小竹屋,可以借她暂住,分文不收,不用担心流落街头。”勾陈凉凉补来一句。 狡狐有多窟,他处处都有窝哦。 “勾陈兄弟!”何必在这种时候插上一脚?!而且,摆明支持曦月出走?! “如果曦月姊执意要走,我们也不能强她所难——”温琦如当然不希望曦月留下了。 她心里明白,习威卿并非对曦月无意。 自小指月复为婚,加上儿时有段时间,三人一块儿学武,培养出亲人般的情谊,若非她纠缠、示好、刻意设计,习威卿是娶定了曦月…… 她不想留下一个……与她相争丈夫的敌人。 “我去收拾衣物。”曦月淡淡说,便往自己房舍方向走去,一点也未动摇。 “曦月——”习威卿仍想劝服她,被温琦如一把拦下。 “她要走就让她走!你为何要一直留她?!你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已为人先留下,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劝和,慢慢讨好,想来个一箭双雕,同娶堂姊妹为妻,是吧?! 门都没有! “我还能想什么?!她的亲人只剩下我们,你不留他,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流离失所吗?!”习威卿脸上闪过一丝窘态,心思被看穿,微恼。 “哼,她不是已经要住进别的男人家中?!用得着你担心!” “哎呀呀……人还没走远,就吵得震天价响,存心吵给她听吗?”连勾陈都嫌听了脏耳,出言打住。 两人险些忘了,还有旁人在场,停下争吵。 贝陈耳根清净,好心情镶在脸上。 “曦月她不劳两位费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不教她受半丝委屈、吃半点苦,你们尽避张罗婚事就好——” 晶红的眸,意有所指,瞟往温琦如的月复部。 “毕竟,肚子可不等人,一日大过一日……” 两人面露窘色,无语可驳。 须臾后,曦月折返,手上包袱干干瘪瘪,没两三件衣裳。 “就这些?” 贝陈伸手取饼,她本不交上,包袱很轻,根本不费劲,但他手已伸来,她不想拒绝他,害他难堪。 “我东西不多。” “无妨,竹屋虽小,所需之物应有尽有,其余若有缺,再行采买。”勾陈自热而然牵起她的手,动作流畅,仿佛早已做来无数次。 她没有甩开。 甭军奋战之际,有个人牵住了自己,不吝分享体温,感觉……很好。 他拥有秀丽无俦的外貌,看似温雅,十指修长而美丽,不像她,练出满手剑茧,他柔腻有余,却有如此宽大、炙热、有力的指掌…… 就连蔻丹指甲,也不觉娘儿味。 还是……她越看他,越觉顺眼,才会处处皆好? 习威卿略带忧虑的叫唤,以及温琦如巴不得快快送走她的道别,皆远得不入其耳。 她跟在勾陈身后,一步一步,走往城北。 明明不是一段短途,她丝毫不觉累,不流半滴汗水,她并不知情,是牵着她的那只手掌,持续施以术力。 远离了尘嚣,人烟逐渐稀少,屋舍与城街已由青翠玉林取代。 淙淙流水声,和着风戏竹叶的沙响,悦乐了听觉。 而前方景致,拓展了眼界。 碧绿映竹舍,涧流绕小桥,竹围所圈罗的,不仅是一座小宅,更是一幅画,一幅宁且静、美且无争的隔世之画。 “住这儿,可好?”若她嫌小,他便带她去“另一窟”。 “很好……不,是太好了,这里真美……” 曦月嗅着竹香,心旷神怡,连一丝丝的愁绪,亦为之洗涤。 “喜欢就好。” “我……只是暂住,过两日,我找到落脚处,我会尽快搬走。”话虽是同他说着,更像告诫自己。 此处美,但她是过客,无法永久栖身。 贝陈红眉微挑,“怎么,哪儿不舒适?” “我不好打扰你太久。”她实话实说。 “我欢迎你的打扰,我拜托你打扰我,越久越好。” 他的回答,教她哑口无言,他的表情,更令她发笑。 太真诚,真诚到……想拒绝都不忍。 “别走,好吗?”他伫立她面前,要听她应允。 “……”她并未立即答应,一径沉默。 “我不会对你不轨,至少,你没点头前,我绝不胡来。你若讨厌不劳而获,那么做些家务,扫扫地、擦擦桌,当成住宿费,相互抵消。” 他商讨的口吻,带些求情撒娇——或许他并无此意,只是她听进耳中,有那么一些些味道。 加上他前头那几句,惹起她双腮彤红,红泽不输他一身颜色。 想斥他胡言,又记起他的扶持,心便硬不起来。 那几句暧昧,曦月干脆佯装没听见,只回答她能回答的:“做家务吗?这难不倒我,住下的这些日子,我可以一手包办。” “这个窝……这个家,由你全权处理,哪儿不顺眼、哪里想搬动,不用问我,直接动手便是,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拆了竹屋,我也不会反对。” 这么大方? 曦月踏入竹舍,里头窗明几净,阳光如丝绸,细细渗透,所到之处,嵌起薄亮。 家具皆为竹制,淡淡的浅黄,让竹舍内有股暖意。 很难不叫人喜欢这里。 她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她那一丝丝迟疑,勾陈看见了。 随她身后进屋的他,手掌轻扶她的双肩,嗓音贴近她耳鬓:“住下吧,别真的要我求你。” 需开口请求的,绝不该是他。若还得有勾陈“求”她,她就太不知好歹。 曦月不再有疑虑,牵起浅笑,回过身看他。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你收留我。”不忘附上一记躬身。 小老头儿般谨慎的模样,换来勾陈咧嘴一笑。 “乐意之至。” 于是,她与一个称不上熟悉,却又很难感觉陌生的男子,在遗世孤立的静舍中,过起了她从没想到祥宁的生活。 第3章(2) 日子,原来可以无忧无虑。 一日当中,最紧要的,是钓起的鱼儿够不够肥美、挖取的竹笋会不会太过熟、腌渍的酱瓜咸点好呢,还是甜点好…… 没有任何闲杂事,不见半个闲杂人,不闻半句闲杂话。 远离是非的曦月,不止习家庄中,对于她的出走、习威卿的另娶、温琦如的鸠占鹊巢,正闹得沸腾。 不止习威卿与温琦如,几乎日日为她争吵。 “习兄弟捎来请柬,说是十八婚宴,你去不去?” 贝陈手里翻着帖子,侧卧长竹榻。慵且懒散地询问她。 曦月正在削果物,略微思索:“不想去。” 无关嫉妒,更非气愤,理由好单纯,真的不想去应对众人,好累。 贝陈教会了她,不想做之事,可以任性不做,谁都逼迫不来,毋需顾及别人的开心,而让自己不开心。 “那就别去。”勾陈手一抛,请柬顺水而去,匆匆不回头。 这种别人家的芝麻绿豆事,不用商讨太久。 “吃吃看,甜吗?” 她叉起一片果瓣递来,他顺势张嘴咬下。 “好甜,你也吃。” 对她与他来说,水果的酸甜与否,才是大事。 当然,烦恼偶尔也是会寻来—— 在夜阑人静时。 在她凝觑着勾陈时。 在几轮噩梦来临,折磨她、恫吓她,重温撕心裂肺的往忆,他将她由梦中唤醒,拥抱她的颤抖,唇抵在她汗湿的额间,一遍又一遍轻声道着,“没事,我在这里”时。 她会烦恼起“他”这么一个人。 想着,他喜欢的食物为何?昨夜哪盘菜,他夹了多一点,哪盘又少了点。 想着,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他排行老几?这么会照顾人,是家中长兄吗? 想着,他有没有喜爱的人?怎样的姑娘能获他青睐? 想着,在他的家乡里,有没有人痴盼他回去? 想着,他笑起来,红彩瞳色,好美。 想着,他的发,好细腻。 想着……此时此刻,在竹榻上,偷闲午睡的他,睡得有多沉? 有没有沉到……她靠过去,悄悄地抚模绸红色长发,他也不会醒来的地步? 想做,就去做呀。这句话,勾陈同她说过太多回,他用纵容,教导她去善待她自己。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她听从他的“教诲”,现在,要对他伸出毛手。 她学得太好,顺应心意走近他,在竹榻边坐下。 掬一绺红丝,腻入掌心,比她所能想象的加倍柔细。 忍不住将红丝抵向脸颊,轻轻摩挲,闭眼感受着它们挠痒肌肤。 “怎么突然觉得……像红宝的尾毛?” 她为自己的喟叹,喃喃笑了,低低自语:“把你的头发比拟成狐毛,你会哇哇大叫吧……但,这绝对是赞美。” 独一无二的赞美。 他毕竟不是狐,而是个男人,她对他,与对红宝,是有些许不同的。 “你不是红宝,虽然……依赖,同样;关心,同样;给予的安心感,同样;想在一起的感觉,也很相似——” 语稍顿,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加小,藏在唇畔,不敢大声说,因为那是她心中,深藏的小秘密。 “可是我看着红宝,心不会重颤、不会失序,我更不可能脸红,却会因你一个目光,或喜悦,或失落……” 情绪,随他起伏。 目光访寻在他脸庞间,落往精致眉眼唇。 独特的浓睫,泛有红泽、宝石般的光辉,覆盖着眸,覆不住眼下一点红痣,小巧可爱,镶在哪里,增添许多魅惑。 目光缓缓下挪,来到他的唇。 “……不行,即便是‘想’,也不可以做……”曦月对自己摇头,阻止告诫着。 顺己心意虽好,但她不愿亵渎他,做出任何令他不悦之举。 这并非讨好,而是他的喜乐,连带牵动着她的。 他喜,她喜;他乐,她乐。 一阵凉风,拂动满梢碧叶,他睡在竹榻上,很容易受凉,她准备起身去为他取来薄衾。 唉有动作,来不及走开,手腕蓦地传来紧握。 曦月带着些些惊慌、心虚,以为她的举动,全被他瞧去了。 一回过身,看见勾陈仍闭着眼,难道他在做梦? “勾陈?”她试探地轻声唤道。 没应她? 丙然是在发梦哪。 她伸手抚模她的发丝,将可爱的凌乱,撩整、梳齐,又流连了好一阵子,才打算暂离。 这一回,还是走不成,一声吁叹,二度留住了她的脚步。 叹息之后,是近乎不满的咕哝:“胆小表,我以为你会吻我。” 亏他装睡,怕她一走了之,特地又给她二次机会,却久久盼不到有人落下吻来。 “你——你、你想来多久了?!” 她愕然对上那双艳红的眼眸。 “我没睡呀。从头到尾,不过躺着乘凉。” 没、没睡?!那……那……她方才——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 “你若吻了,我就视为两情相悦,毋须再对你压抑,装出一副君子假象。”他好惋惜说道。 浅白点说:她吻了的话,他就会扑上去。 要一只“兽”字辈的他,乖巧不许“开动”,真是天大考验。 考验定力和耐心。 听她呢喃诉着那些小秘密,每个字,恁般甜美。 剧烈的狂喜,倾巢而出。 没有半只兽,能在那种情况下,忍住激动。 他忍。忍着在等待,屏息,等待她靠近,甜美的唇贴熨上来。 等不到,好呕。 曦月脸蛋轰然一热,染得通红。 为他叹息的声调,为他欲求不满的神情,为他红眸之间闪动的渴望。 她第一个反应,是想逃,将做了蠢事的自己,找个地方好好埋起来! 桌底下、床底下、米缸里,哪里都好! “欸,等等嘛。” 贝陈轻巧使劲,钳握住她的手,简简单单又把她逮回来。 “我、我要去淘米了……”她胡乱寻找借口,被他握住的肌肤,热得像要烧起来。 “曦月,别逃避。”魅红色的眸并不放过她。 “我才没有逃避——” “为什么不吻下去?嗯?”他问得好轻,好醉人。 “我本、本来就没有要吻你,我只是、只是怕你着凉,你睡在那儿,不、不好——” 她的结巴辩驳,他没听入耳,仅追回他想知道的答案。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该学习着顺心遂意,想做什么,就试图去做,不用勉强自己忍受。” “……你自己方才也说了,你在压抑……”曦月脑门热烘烘的,仿佛要沸腾起来,思绪乱了,他的声音正巨大地重复—— 你若吻了,我就视为两情相悦,毋须再对你压抑,装出一副君子假象。 她必须费好大气力,努力吐纳,才能不在那句话里迷醉、融化,不被自己双腮的热红,煮沸了理智。 “这代表——人,不可能永远只顾自己心意,多多少少须考虑到旁人,考虑到会不会……害对方困扰。” “对,要考虑会不会害对方困扰。”勾陈颔首,认同的表情很是正常,接着又道:“你没吻下来,害我好困扰。” 曦月险些哽住——被自己的抽息。 他没停下,嗓,带丝甜美,继续说:“我很困扰,你不想尝尝看,我吻起来是什么滋味?” “我……” 想。 怎可能不想? 他的唇,看起来那么美味…… “我很困扰,你明明看起来很喜欢我呀,没有一丝丝……想亲近我的念头?”说着“很困扰”,但他脸上压根不见“困扰”,倒是调侃居多。 怎可能……么有? 她多想靠近他,待在他身边,腻着、偎着…… “都怪我自己,话说得太满,允你承诺在先,不能对你胡乱出手,一定要等你主动,唉,好想食言……” 他喟叹的表情,实在太可爱,让她又羞窘,又想笑,又不忍。 微噘的唇,简直诱人。 诱惑着她倾身,吻去那一声叹息。 或许,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他仰躺于竹榻时,暖阳洒落,他身上的红发、红裳,混着日芒,更加耀眼、更加迷眩……她就想吻他了。 贝陈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噙着笑,任她采撷。 他以为必须使出狐媚术,才能获得她一吻呢。 怕她有所遗漏,更怕她来去太匆匆,他开始引诱她、指导她,要她延长甜美的接触。 他伸出舌舌忝弄她的唇,凿探唇心,让她吮含着他,而他,也正细细地品尝她的味道,甜似糖蜜。 魅惑,狐的最高段本领,更是本能。 无论雌雄皆具此能,况且是狐中之最,已臻“神”字辈的他。 他存心诱惑,谁能抵挡? 遑论生女敕如她,只能在他面前虚软任宰。 火红发丝垂下,如纱帘笼罩她小巧脸蛋,滑挠肤间。 缕缕痒意惹她发笑,也让她宛若置身于发牢间,柔软囚禁。 曦月忍不住去模那一泓红泽。 “你好美……”发自真心赞叹着。 “这是我该说的话吧?”勾陈失笑,在她唇上轻啄,以示薄惩。 “我不美,我好平凡……”他很有自知之明,倒非自惭形秽,只是陈述实情。 “你哪里不美?我就特别觉得你顺眼。” 不只顺眼,她在他眼中,是镶有一层淡淡薄扁的,耀眼。 不是过度炫目的芒刺,像烛光,温暖。 她绽放笑容时,最是明亮。 他喜欢她带来的暖意,徐徐春风一般,舒服,宜人。 在她身边,他……很放松。 有一股想枕在她膝上,要她探来柔荑梳弄他的发……的。 “在我的‘故乡’,雄的俊,雌的美,与生俱来,长相不过是一张脸皮,有何意义?美一些的家伙,心地就良善吗?” 他指的是妖狐一属,无论哪一支族,皆是美艳之辈,随便一只派出去,都是乱世妖姬,祸国殃民。 狐界之草,摆入人界,亦能成瑰宝。 “像我这长相的家伙,也不见得是善类。”勾陈自嘲。 相信他的诸多友人,对此说法,绝对点头点的飞快。 “不,你很好!” 曦月立刻反驳,不爱听他这么贬损自己。 “若不是你陪着,遇上卿哥琦如之事,我该如何做?何去何从?是不是……又必须委曲求全,才能让一切圆满……又怎可能过起这般闲逸、如梦一样,近乎无忧的生活?” 凭她自己一人,她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将事情处置得如此简单。 “若非有你,我想都不敢想,我会面临什么情况……” 原来,她对他的依赖,已经如此之深、如此之浓,如此的……毋庸置疑。 “我呀,向来不是个好心人,救人哪、收留人哪、与人交好哪,这一类的麻烦事,除非有其目的,我才会去做。” 救习威卿那一回,不正是如此? 目的是有光明正大之理,被习威卿邀入府中做客——以及,见她。 贝陈以唇摩挲她的鬓发,眸光柔得足以化人,尤其当中漾起了笑意,原有的美丽赤瞳,增添十成十的魅。 “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相救,并且不求回报,你,还是唯一一个。”长指蹭过她的下巴,轻轻一勾,要她迎向他。 纷落的吻,纠缠她。 她也学着回应他。 靶觉他热烫的掌,细致的指月复,在她襟口处燃起了火苗,随他一碰触,都教她轻颤。 那文火,正逐渐往下…… 这是他想要的回报吗?若是,她愿意的…… “不,这不是回报哦。” 看穿她的心思,勾陈魅悦的嗓,传来了否定。 她眸带迷离,一时之间,还没能厘清,他所回答的,是他心里的呓语。 “曦月。” 他喃着她的名,像是逐字珍惜,咀嚼得好轻软。 “要回报我,得拿出更多、更多……对我更加好、更加迷恋、更加眷宠,只看着我,只想着我……” 而现在,不叫回报。 这是吸引,是诱惑。 是他受她的光蕴,吸引;也是她受他如火般温热,诱惑。 与报不报恩、索不索讨,全然无关。 只关于倾心。 只关乎于,彼此心里,正萌芽的那一株爱苗。 “好,我只看着你,只想着你,对你加倍迷恋、加倍眷宠,加倍的……爱你。” 她回答他,附以甜且艳丽的笑靥。 那是勾陈漫长的岁月走来,所曾见过,最最眼里的笑。 他倾身撷取,将她的美,据为己有。 第4章(1) 美梦,乍醒,渐趋浅淡。 意识不愿抽离,只想留在那方竹舍、那处仙境,以及勾陈的怀抱之中。 被他拥有、被他亲吻、被火红色发丝交缠覆盖…… 不愿醒来。 但身体的痛持续不断,硬生生地比她张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湛蓝色的天,也没有雅致竹檐,而是陌生屋梁…… 梦,已经结束了。 由她亲手……毁坏它。 耳畔,似有小童说话,脚步声踩得凌乱。 “大夫,她醒来了。” “我看看。” 一张脸孔靠近,发与胡花白苍苍,身上药香浓郁,正准备替她诊脉。 曦月挺身坐起,胸臆中钻刺着疼痛,她伸手捂胸,缓缓吐纳几口。 “姑娘,快躺下,你让狐妖伤得不轻呀……”老大夫阻止她。 狐妖…… 不,他才不是狐妖,他是狐神哪! “他——他呢?”她急急追问。 “他?姑娘是指……”老大夫一头雾水。 “红发男子,那位狐神呀!” “胡言乱语,什么狐神?明明是只妖呀!”老大夫嘀咕,而后才恢复声量:“若你问的是他,四日前,大闹水丽镇,捣乱得一片狼藉之后,便救走了女狐精,谁管他往那儿去,只求他别回来就好。” “四日?”这么久了? “你昏迷了足足四日。” “四天,一定追不上他了……”小脸有淡淡失落。 不过,手一抚上鬓际红缕,神情又迅速恢复,镶上笑,浅甜。 “追上他?是想收服他吗?唉,你还是好好养伤,瞧,连道长都成了那模样——” 老大夫朝另端床榻努努颚,她随即望去。 只见一具裹着布的躯体,直挺挺地僵躺不动,看不到面容,仅能由部分外露的皮肤,辨识烧伤的严重度。 “他是那位道人?”伤得好重,气若游丝,但还活着。 “是呀,法力高深的道长,亦奈何不了狐妖,所以,姑娘别急于追妖,你伤势可不轻……说来不知是幸或不幸,全水丽镇独独你们两人重伤,其余全是财物损失。” 镇民当时全员出动,聚集广场,围观火刑,千人空巷,狐妖一记火袭,烧毁了房舍,却无人伤亡——出了她和道长。 闻言,曦月一笑。 丙然。 因为,他是只多心软的狐。 即便当年……他被那样对待,也不曾扭曲了他的心志。 她所听见的他,往返三界之间,优游戏玩,不视人类为死敌,同样往城镇吃喝玩乐、广阔交友—— 他不伤人,至少无辜之人他不会滥杀。 “大夫,有没有酒?”她突地问。 “怎么了?你要酒,是伤处发疼,想藉酒意舒缓?” “不,是人逢喜事,要小酌一杯,当做庆贺。”她喜孜孜道。 “呀?”老大夫一脸愕然。 喜事?遭狐妖重伤,小命险丢,还叫喜事? 这小泵娘……难不成脑也伤了?不成不成,他得赶紧再诊诊—— 对曦月而言,当然是喜,而且是狂喜。 如愿见到勾陈,是她求了几世,才终于完成的愿望。 一眼,百年始得。 再者,他看起来很好…… 没有半丝憔悴、没有仇痛,那时的伤,似乎也已痊愈,太好了…… 她好害怕会看见……一个为难他自己、折磨他自己的勾陈。 幸好,没有。 这还不值得喝酒庆祝吗? “老大夫,你诊你的,酒记得给我呀!”她太雀跃了。 “刚清醒的病人,不该饮酒,何况你的伤——” 老大夫本不苟同,偏偏她放软声,用笑容求着:“一小杯就好,药酒也行,我沾个唇,求求你。” “好吧。”挨不住目光闪闪,老大夫唤来小童,斟了杯跌打药酒,递给她。 小小一杯,曦月珍惜啜着,就连酒香中混杂浓烈的草木味,她也不在意。 敬,今日的重逢!靶谢老天爷!让我见到勾陈。 虽然,没来得及多说,但我好开心…… 能再见他,我太开心了…… “怪人……”老大夫见她满颜喜色,不由得咕哝,都伤成了这样……转念再想,八成是庆幸她自己捡回小命吧。 曦月饮着喜悦的酒,远在另一处的勾陈,滑入喉头的酒,却带苦涩。 “勾陈哥哥……” 雌狐精名唤“丽妲”,正是险遭火焚的那一只。 被亲密爱人弃之不顾,又碰上如此可怕的遭遇,她该又痛苦、又惊吓,亟须一个温暖怀抱,抚慰她、呵怜她,可是—— “为什么丽妲觉得……你看起来比我更闷闷不乐?比我更需要人安慰?” “有吗?”勾陈转向她,扯开一记浅笑。 笑容可真……勉强。 丽妲枕在他膝间,眼鼻还哭得通红,却没有得到他探来的抚模。 “是因为……那只人类?” 那只一喊出勾陈的名,便让勾陈浑身一僵,狐爪抓疼了她的女娃儿。 “她是你的旧识?你看见她时,神色变得好冷狞。” 沉默持续了良久,才缓缓被轻笑声打破。 “以前在人界遇上,穷极无聊时的娱乐,玩腻了,便一脚踢开,我几乎……不记得她了。”勾陈说着、笑着,眉却也皱着。 “被你重重一摔,或许没命了吧,人类……好脆弱的。”丽妲清楚感觉,勾陈的身躯绷紧了。 真只是“穷极无聊时的娱乐”? 若是,怎能让勾陈如此反常? “我不曾见过……你对待哪只雌性这么凶狠。” 贝陈善待雌性,是出了名的好。 既宠爱,又疼惜,最喜胡认义妹妹,逢雌性便缠诱着人,喊他一声“勾陈哥哥”…… 他将那女娃儿抛出去的瞬间,丽妲比谁都惊讶。 “谁都值得我的怜惜,就只有她,不值。” “为什么?” “不为什么。”勾陈不想谈。 “见到你,她很高兴,连我这旁观者都感觉得到……” “许多感情,只是假的、一时的,什么高兴什么欢喜,骗人罢了,如同你的那位情人,满嘴说爱,一知你是狐精,他如何对你?当初的浓情炽爱呢?” 贝陈淡然说来,很是无情。 真实地太无情。 丽妲默默垂泪,濡湿他膝间的红裳。 “我好想……忘记这种痛……忘记他的无情……”她闭眼呢喃。 “想忘,哥哥去帮你讨忘川水——” 贝陈慢慢止住声音,违和之感浮上。 忘川之水,忘情之水。 饮者,皆忘七情六欲,该忘的、不想忘的,容不得谁留下,但…… 我与之前的模样,不太相似,因为我转世了好些回…… 转世了好些回? 即使如此,她为何还记得他?! 每一回转世,绝对必饮忘川水。 文判的严谨性子,他很清楚,破例,几乎不可能有。 喝完忘川水,再入轮回,上世之事早该尽数忘却,而她竟在看见他时,认出他,呼唤他,奔向他…… 太不对劲了。 贝陈不愿承认,他踏入冥府,是为此而来,他说服自己,不为她,他是特地帮丽妲取忘川水。 文判听完来意,毫不诧异,口吻清浅道:“需要提醒狐神大人几千几万次?忘川之水,只有亡者饮用才有效果,对于你们这类……它,与一瓢清水无异。” 口若渴,随便找条溪涧,把头埋进去,要喝多少就有多少,非得浪费他家茶水吗? “清水没它味道好,反正忘川水取之不竭,打一坛给我,损失不到哪里去,喏,我掏钱买嘛。” 贝陈塞给文判一张冥纸,换算起来,不大过一两。 文判将冥币——币值太少,入不了眼——与空坛交给小表,有小表去办。 贝陈不请自坐,等待空坛装满前,貌似闲话家常: “每一条投胎的魂,一定要喝忘川水,是吧?”这是“顺便”问的,绝无刻意!贝陈在内心里强烈澄清。 “当然。”文判颔首。 “例外过吗?” “下官不敢说从无例外,不过,日日往返的魂体太多,难免有漏网之鱼。”文判说来谦虚。 “所以,她是漏网之鱼?”勾陈自语道,嗓音细小,处于思忖状态,无视文判在一旁,嘟哝:“可也太巧了吧?一世逃过,二世又逃过,第三世还逃过——根本不叫意外。” “这不可能,若有这种魂体,下官‘文判’一职,早该引疚辞退。”文判听见了。 泵且不论有违文判行事态度,此事若上传,他等着耳朵被叨念到烂! “那为何‘她’——” “她?她找到你了?”完全毋须多言,哪个“她”,彼此都了然于心。 贝陈板起脸,不似平时嘻笑,浑身火红,仿似沐浴于怒焰之中。 “……放她去投胎,不先灌她个十大碗忘川水,让她忘掉她曾做的丑事?还放任她牢牢记得我,干扰我,激怒我,碍我的眼!” 这就是铁铮铮的失职! 文判淡淡瞟来一睨,眸光微冷。 “狐神大人又怎知她没喝?” “因为她认得我!”血淋淋的证据,辨无可辨! “那代表什么?下官纵容吗?对她,下官绝无徇私,该饮之水、该受之罚,何时入世、何日离世,样样尊奉天意。”文判磊然光明,不见半丝心虚。 贝陈的眸光在文判脸上搜寻,想寻出些蛛丝马迹。 “你是想告诉我,她饮忘川水,却没忘前世事?” “理由为何,无人清楚,但似乎是如此。”文判的答复,证实勾陈猜测。 贝陈蹙眉,并未尽信,眼神在说: 无人清楚?是呀,“鬼”才清楚,我看……是你动了什么手脚?或是发了不该发的慈心,同情起她了吧? 面对勾陈质疑,文判不去多瞧,径自说:“她每回入世投胎,下官必定盯紧,看她喝得半滴不剩,不容她拒绝。” 稍顿,朝勾陈投以锋锐眸光,续道:“下官比任何一方都更清楚,喝下忘川水对她才是好事,前世种种若不抛,又何来崭新来世?可惜,她还是无法解月兑,一世一世记得,她,被自己所深爱之人,剧烈地恨着。” “你在说笑吗?哪来的深爱之人?她若深爱过,又怎会那样对我?!” “她早已后悔。” “来不及了。”勾陈冷嗤。 文判并没有想替她说服勾陈,别人的纠葛,他从不深涉。 谁爱谁、谁恨谁、谁委屈、谁记挂……一只鬼差插不上手。 “既还恨她,继续避不见她,她妄想见你一面,得费上数世,甫能如愿一回。”文判淡淡说,表情如水,无热无冷,听不出半分怜悯。“若你存心教她找不到,即便她试图修仙,获得长寿及术力,渴望靠你更近,也是枉然。再嫌碍眼,杀了她便是。”只要,舍得的话。 “她……修仙?”勾陈不想表现出在意,口吻仍难掩诧异。 “对你,那不重要,她资质不足,成不了小仙,扰不着你,你大可无视。”文判摆明了不愿多说。 贝陈嘴硬,故意哼得更响:“没错,不重要,她是死是活,想做啥蠢事,全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想管,也不屑管。” “拿了忘川水就走吧,下官不送。”文判揖身,恭送狐神大人。 “奇怪,这一次你怎么没问我,要不要听她留下的话?” 每一回踏进冥府,文判定会有此一问。 她重新入世前,总会央托文判代为传话,只是她所留的字句,勾陈一字未听,不曾知晓她想说什么。 “狐神大人没被问腻,下官也已问烦了,反正狐神大人从无第二种答案,自然仍是‘不听’,是吧。”文判貌似善解人意,实则冷言酸语。 正巧,取水小表此时回来,勾陈捧过坛,摞下话:“对,我不听,叫她少浪费唇舌!” 火红身影来去匆匆,此刻,才允许怜恻之色,浮上眼底。 “往后,你若想听,也永远听不到了。” “来不及”三字,岂止指她曾犯下的错,已无法改变? 还有,不远之后的未来,将会来临的遗憾—— *** 曦月施以疗愈术,为道长治疗火伤。 修仙修了几世,就属疗愈术学得最专精。 “这样就行了。”她吁息,收掌,扶道长躺下。 “你自己的伤……”道长已醒,因疼痛舒缓,精神较好了些。 “无碍,别瞧我小小一只,我身强体壮,从小都不生病的。”她笑答。 第4章(2) 煎药的空闲片刻,一名小童由外飞奔进来,嚷嚷着:“仙人姊姊,变戏法给我看!” “不是戏法,是法术。还有,我不是仙人姊姊。” 小童哪懂,急着讨乐子看。 “我要看空手煮水术!”超厉害!两手抱着陶壶,没多久,壶水就咕噜噜,冷水变沸水! “是驭火术。”曦月叹笑,应了小童要求,来上一套,换来叫好及掌声。 接着,她挨不住拜托,也各来一手“凝冰术”和“结草术”。 小童看得心满意足,这才奔出去看顾药壶。 “年纪轻轻,练成一手五行术,代表你资质极好。”道长回想起自身,年过三十,甫理解咒术深意,隔一年,使能驱动火焰。 “不是,无关资质,是经验,我比旁人……多出‘保存经验’的优势。” 她“继承”每一世的记忆,上一世所学,下一世仍记得,她不用从头学起。 人的一辈子,若以五十年计算,她已在这世间,活过了三、四百年。 “你是指?”道长白眉微挑,愿闻其详。 曦月不认为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只是有时说了,反被人当成疯子,倒是比较困扰。 道长看起来见多识广,应该不会太惊讶,所以她也不相瞒:“我保有上一世的记忆。” “当真?”道长很讶异。 “嗯,否则我这世才满十七,即便一出生就学,也学不会五行术。” “你没饮孟婆汤?” 孟婆汤,忘川水,一样的东西,仅是称法不同。 “有喝呀,只是喝完之后,记忆还是在。” “竟有这种事?”老道长是曾见过有人避饮孟婆汤,保住一世记忆,倒没听过有人饮后却无效用。 “文判大人也觉得不解,要我多喝好几碗,结果一样。”最初,,害孟婆被误会,以为是失职或包庇,曦月对她好抱歉。 老道长思忖后,想到唯一可能: “你有绝对不愿遗忘的人、或事?” 绝对不愿遗忘的……人或事。 怎可能没有? 她手又习惯地拂上乌丝之间,那绺束上的泽红长发。 那是勾陈的发,由他亲手削下。 断发,断情。 他用以最冰冷的目光、最森寒的轻嗓,吐出这四个字。 抛来的红发,散得满天皆是,像轻柔飞絮飘她眼前,却沉重如崩石、锋锐如利刃。 每一丝,都是血的颜色,将她眼中所见,划成了……道道伤口。 毋须待她回答,老道长已瞧清楚。 “看样子,答案是‘有’了……应是你内心悬念太过强烈,胜过了孟婆汤,才会饮再多都失效。”老道长道出想法。 “或许吧。”她轻笑以对。 此一猜测,文判大人也说过呢,边骂着她蠢,边说着。 悬念,太深,因而,难忘。 “是如此重要之人?” 老道长话甫出口,才记起当日火刑现场,这小女娃儿奔往火红狐妖那方而去,于是,他改变问法:“是那只红色狐妖吗?” 曦月摇首,并不是否认,而是为勾陈澄清: “他不是狐妖,他是狐神,能正大光明受邀入仙界,与众神仙同席饮宴,天兵天将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大人’。” 曦月带着微笑,替他澄清了身份。 “……”老道长瞪大眸,很是惊异,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神祇的清冷傲世,举凡万物他皆愿交好,你们欲烧之狐虽属精怪,对他而言,却是珍惜的友朋,也难怪……他动怒了。” 虽然,曦月比谁都清楚,引发他怒火之人,是她。 若非她在场、若非她喊住了勾陈,水丽镇……本该毫瓦无伤。 “可就算生气,他也不喜杀生,瞧,他不是饶过了大家吗?在众人因愚昧、因恐惧、因讹传,企图杀害一条宝贵生命时,他仍旧保有慈心,不以牙还牙。” 曦月说着,轻柔抚模鬓边红发,万般悦色。 她望向老道长,他依然一脸错愕,回想与狐神对峙那一景,不由得为自己的鲁莽、自己好运,捏一把冷汗…… “人总说,妖物凶残、毫无人性,但细细思忖,哪边更为凶残?” 曦月淡淡轻语,声似喟叹,自问,自答,软浅的嗓音,在屋内娓娓飘送。 “是拥有强大力量,却懂得收敛不用,或是以‘除恶’为名,行虐杀之实,自诩正义的那一方?” 她叹了一口气,幽然再问:“妖所杀之人较多,亦或是死于人之手的妖……更多?” 老道长一时无语,答案,竟是清晰可见。 他拂尘下收拾的妖魂,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当然,妖与人皆然,分有善恶,其中也存劣类,确实喜好杀戮,难以驯化。” 她活得够久,人和妖遇过了许多、许多,她并不偏袒哪方、厌恶哪方,单就几世经历,所见所闻,说个平实。 “日后,道长若遇此类妖物,收服,是助世间除害,反之,像先前火刑欲烧的雌狐,怎么看都不似凶恶,希望道长能网开一面,别赶尽杀绝,毕竟每一条性命,同样宝贵。” 相较下,地府之中,一视同仁,无论哪种魂体,只有形状上的差异,那般的“公平”,她反倒更细欢。 “呀,不行再多说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办。”曦月见时间不早,站起身,向老道长一揖:“道长保重,后会有期。” “你要去哪?不多休息片刻?”自己身带伤势,又运术替他治疗,理当很疲惫才是,可是看着她,笑容仍旧充满精神,一点也不累,还带些雀跃。 “我要找狐神,只能先找他救走的雌狐精;要找雌狐精,便需去问——娶了她的那位江公子。” 一环扣一环,缺少哪个,就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想再见勾陈,只好按部就班,心急不来。 至少,能有一丝线索,已经教她好欢喜。 “你不怕……再被狐神所伤?” 正当她跨出门槛,老道长传来一问。 曦月回首,没回答,只是咧嘴笑。 笑容,无惧无怕。 双唇轻扬的弧,似极了振翅的蛾,在扑入火前,最绚丽的飞舞。 *** 江俊心不吃不喝,已经数日。 屋里,一片黑暗,窗扇合紧,透不入光丝。 屋里,只有僵坐的身影,孤寂,一动不动。 曦月撬开窗扇,灵巧跃入,擅闯民宅,闯得理所当然。 “江三公子?” 扁线入内,突如其来的明亮刺眼,江俊心受不住,捂眼同时,发出沉吼:“滚出去!我谁都不见!”声音嘶哑难听。 脚步声没往外挪,反而朝她走过来。 “你,是娶了狐精的江三公子吧?” 江俊心眯眸,忍下双眼刺痛,匆匆扫视她。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窗子打开,就进来了。”她诚实回答,一点也不困难。“我只是来请教一事,问完,我马上走,不会打扰你太久。” 江俊心满面胡碴,落魄邋遢,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没应声,曦月径自续言:“你是在哪处遇见狐精?她是否曾提及,她家居何方?能告诉我吗?” “你要做什么?!”他瞪着她,警戒防备,眼神倏地一冷,“你……打算猎捕她吗?!” 江俊心做完猜测,气愤拂桌,逼近她。 “她都逃走了,你们还想怎样?!不能放她一条生路?!她又不是恶徒,没杀人、没放火,能不能别再胡扣她罪名?!” 曦月没被吓着,他的凶神恶煞脸,看在她噙笑眼中,倒显得可爱。 她伸手,掴了他一掌。 力道不轻,声音响亮。 “这番话,为何不在火刑那时,跳出来说?”曦月面容认真,却无责备眼神。 江俊心没料到会挨了一巴掌,怔住。 痛是不痛,只是反应不及,楞楞转回脸看着她。 “她那时,等着的……也是这样的捍卫、这样的偏袒。你为何没去?” “我……”他一时无言,眉宇间闪过痛苦。 她没插嘴,等着听他说。 “……我被绑在房里,无法挣月兑。” 家人不许他去现场,再丢江家颜面,宁可将他五花大绑。 曦月翻转他的手腕,果不其然,腕上条条缚痕,已由红转紫。 这男人,没有说谎。 “若未遭绑,你会去救她?” “当然!”他不加细想。 曦月神情柔软,欣慰一笑,低喃:“你比我勇敢。” “嗯?” “我曾经……与你遇上相似情况,发现自己心爱之人,竟不是‘人’。” “你也——” 她点点头。 “你虽不在现场,多少曾耳闻,当日火刑状况吧?” 虽不解她何以有此一问,江俊心仍回答:“有,我大哥说……丽妲的同族,在紧急时分,出面救走她。” “救走她的那位‘同族’,便是我所说的……” “心爱之人。”江俊心替她接下去说,只因她的语尾沉默了好久。 她感激一笑:“这四字,有些难以启齿……” “你认为爱上妖,很是羞耻?” “不,不是,是我没有资格。我方才说,与你遇上相似情况,但我不像你,遭受众人阻止,无法赶去救人,我是……自己选择不去,选择没有救他,选择了……放弃。” 所以,他恨她呀。 恨得咬牙切齿,恨到……不愿相见。 “你脸上……写满了‘后悔’。”和此时此刻的他,一模一样。 “对,我很后悔。”曦月坦承不讳,忠实地面对自己的悔不当初。 “所以,你询问丽妲的下落,是为了寻他?要向他忏悔,求他原谅?” 江俊心能想到的,也就只是这些了。 “或许是吧……我有些记不得。”她回以浅笑。 忏悔?请求原谅?可能在某一世里,是她倾其生命,所渴求的愿望。 愿望,随时光匆逝,那时的渴求,逐渐地变得稀薄。 仍想见他,仍不放弃寻他,但若真见着了、寻到了,却不知……要做什么、该说什么。 忏悔吗? 做过的事,早已无法改变,她百口莫辩。 求他原谅吗? 她也不奢求,他会愿意原谅。 “记不得了?”江俊心狐疑打量她。年纪轻轻的女孩,说起这四字,并无说服之力。 “我忘掉了很多事,一件一件,慢慢地……大概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她轻敲脑袋。 毕竟,那么多世的记、经历,对你而言,是有些吃力。文判曾在她问及“失忆”状况时,淡淡的如此回她。 这也是为何每条魂魄重新入世,便需涤尽前世种种,背负了太多、太沉,是累赘。文判以叹息做结。 她也害怕,某日清晨醒来,会不会……连“勾陈”都忘了。 于是,养成了她现在想到什么,就先去做什么的习惯。 “你可以告诉我,那只狐精丽……”丽什么? “丽妲。” “嗯,丽妲,她是否曾透露她从哪儿来?或者,你是在哪处遇上她?任何蛛丝马迹都行,麻烦你,回想看看……” 第5章(1) 总算得到些许线索,曦月难掩愉悦,身形如雀,在密林间快步飞跃。 “我是在朗月峰遇见丽妲。她未曾提过家居何方,只轻描淡写说,随父母隐居深山,过着与世相隔的生活。” 江俊心先前的答复,教她精神大振。 “我若见到丽妲,我会转告她,你没有弃她不顾。”她不忍见两人因误解而分离。 江俊心苦笑,眼神倒很感激。 “不过,她相信与否,我无法担保,或许她不信,永不回来。”她仍须把丑话说在前。 “兽比人更加忠诚,不因贫富,而决定交不交朋友、爱不爱人,金银讨好不了它们,唯有诚心相待。”江俊心幽幽说道:“一旦被其所爱,它们能掏心挖肺……同样,一旦失去它们的信任,它们亦会走得决绝,若丽妲……已不信我,我也只能接受。” 朗月峰。 最起码有了目标,不用像只无头苍蝇,四处瞎走。 入了朗月峰,曦月开始探寻狐息。 可惜气味太淡,兴许丽妲此刻不在这里,只存一些些灵气,才有这等情况。 曦月不气馁,守在朗月峰,静待。 随遇而安的她,早已不是那位在暗林浓丛内,发着抖、忍着哭泣的小丫头了。 现在,山豺看到她,全会夹着尾巴逃呢。 她找了棵大树,在上头“筑巢”,颇有长期抗战之姿。 几日过去,奇峰幽悄,并无太多变化。 林间,鸟叫啾啾,虫鸣唧唧,交织晨曦轻曲。 岚烟未散,周遭淡蒙,曦月诠卧在薄裳之下,状似沉睡。 她争跌坠在梦境里,尚未苏醒。 她想醒来,急欲想醒,因为她知道—— 这个梦,这一日,这一景,即将带来的,破灭。 可是她无法动掸,在梦境里,张开了眼。 第一眼,看见温琦如,大月复便便,坐在竹桌旁,啜饮山泉水。 温琦如语带埋怨,神情亦是淡淡不悦。 “果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曦月姊竟连我怀孕七个月都不记得了,一看到我,还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 “……原来,过了那么久?”曦月是当真很诧异,才会看到温琦如浑圆的肚子,怔得说不出话来。 她未曾细数日子,在竹舍的岁月,轻悠似流水,并无计算的必要。 “曦月姊一回都没来瞧过我,唉,咱们姊妹情谊,已不似以往……” 曦月没有回话,应“是”,太直白;应“不是”又虚伪,不如静默。 “婚宴那日,你没来,当晚,卿哥与我大吵一架,若非我怀着身子,说不定他便会动手掌掴我……” 即便当晚,大发雷霆的是她,见习威卿整夜失神,一时怒火熊熊,将习威卿抓出满脸伤,温琦如仍能说得仿佛委屈小媳妇。 何止新婚之夜,她与习威卿几乎日日吵,争吵的主因,难月兑温曦月。 她倒好,在幽林雅舍中过得好惬意,气色红润,比先前住在习家庄时,更显娇女敕、健康。 温琦如越瞧,越发不悦,尤其今日离府前,她仍是与习威卿吵完架,才踏出大门。 “……”别人夫妻间的事,曦月无从置喙,只是困惑的想:我去不去婚宴,与你们吵架何干? 温琦如来意不善,一手模着肚子,一手以绢拭着额,扯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说到底……卿哥还是很记挂你,怕你哪,被人欺负去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他心怀不轨,你又能逃哪去?” 口略掩,温琦如故作惊讶,一副在曦月脸上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 “还是……曦月姊,你……你与勾陈公子,已经……” 提及勾陈,曦月面容赧柔,泛开两团彤霞,藏不住恋慕之色。 温琦如随其一笑,却不为堂姊的幸福而笑。 她笑,是因为接下来……更有趣了。 温曦月让她不好过,她来,自然也是心存报复。 “曦月姊,你爱上勾陈公子?|她佯装惊呼。 爱或不爱,曦月并不想和温琦如分享那是她与勾陈的私事。 那是,勾陈在她耳边,轻声索讨,要听她亲口说的话。 那是,勾陈紧贴她的唇,舌忝弄着,探啄着,逐字逐字喂入她口中,教她昏眩、教她迷醉,甜美的情话。 毋须说给温琦如知晓。 “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这天作之合,值得众人齐贺——”温琦如本是唇角含笑,蓦地,一抹忧色染上脸庞,幽幽低叹,口吻那么遗憾:“我本想这么说,但是……唉,真不敢相信,勾陈公子,他竟——” 句尾故意截断,停留在绵延低叹中。 换成平时,曦月不会想追问,对于温琦如的唉声叹气,没有太多好奇,然而,攸关勾陈,她无法不在意。 “勾陈?他怎么了?” “唉。”温琦如不急着说,慢慢抚模圆肚,只是浅叹。良久过后,终于愿意开口:“真不好启齿……我怕曦月姊承受不住。” “你直说吧。” 这种吊人胃口的吞吐,她才快承受不住。 “你可记得,那日我告诉你,我怀了卿哥孩子一事,之后,勾陈带走你,整夜未归?” 确有其事,只是如今想来,恍若隔世,仿佛过了好久…… “嗯,记得。” “卿哥不放心,派人出府寻你,其中习刀在川边小亭,发现你们两人……”温琦如藏不住笑,漾满得意,双眼眯成细缝:“哦,不,是发现了你一人,外加……一只妖。” 最后那三字,吐来森悄,与其说是害怕,更似刻意放轻了嗓。 曦月眉一紧,容颜凛肃。 一只妖? 是在说……勾陈? “这事儿,我也是前两日不经意听见,习刀与其他人谈论。习刀以为是自己眼花,便不敢告诉卿哥,若非几杯黄汤下肚,这秘密他八成还想藏起,一辈子不说呢。” “习刀凭什么——做此言论?!”曦月深深吸气,才再问。 温琦如投来一记眸光,充满轻蔑。 “他看到了呀,亲眼目睹。” “习刀看见什么?” 温琦如逸了声笑,又迅速忍下。 “他看见,你躺在勾陈身上,他身后……长出一条毛茸茸大尾,也不知是哪种兽尾,将你圈盖住,往你脸上挠,啧啧啧……我光想都觉得可怕呢。” “胡说!贝陈他是人!”曦月即刻否决。 “头一次见他,我就察觉他怪,美成那德行,非妖即怪,半点也不像凡人——呀,他该不会是……狐精吧?传说只有狐一类的精怪,才生得无比艳美,以色魅人,勾引人类上当,受其迷惑。” 曦月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温琦如看着,心里笑声张狂,加倍爽快—— 这,就是她今日来,想看到的结果。 这,就是她听见习刀之言后,恨不得立刻冲上山,告诉温曦月,她所爱并非为人的结果。 真教人作呕,与妖,同床共枕! 他知道,温曦月有多惧怕“妖”、多痛恨“妖”。 双亲被撕食的残酷,深烙在曦月的记忆,忘不掉、挥不去,如梦魇一般,紧紧相随。 她等着,要看曦月崩溃、痛苦、尖叫。 然而,温琦如未能如愿。 “你说的,我不相信。”曦月虽苍白着脸,气息略急,语气却仍冷静,“我只信勾陈亲口说,其余人说什么,我都不信。”不疾,不徐,她淡淡说。 温琦如神情冷狞,微微扭曲。 “你可以问习刀!我叫他上山一趟——” “习刀所言,我也不信。”曦月背对她,不再看她。 她只信任勾陈。 之后,温琦如还说了许多,试图劝她相信,勾陈是只可怕的妖。 曦月无心再听,关上了耳,沉浸于窗外景致之间。 温琦如何时离去,她并不清楚,日已西沉,暗夜如幕,缓降,笼罩。 她忘了燃上烛,室内陷入阒黑。 她眼前,也是一片的黑。 她想起了,失去爹娘时,亦是这样的夜晚,屋中的烛光,盏盏俱灭,取而代之是兽的狠目,在黑暗中森然亮起。 那种滚在咽喉深处,闷雷一般的冷狺…… 那种爪子耙在砖瓦间,毛骨悚然的刺耳…… 夹带着野兽身上,惯有的骚味…… 咬断爹亲脖子的牙,森白尖锐,撕开胸月复的爪,比刀更锋利…… 天,她想吐! 蓦地,温暖的烛火点燃。 扁亮瞬间驱散了黑,以及在她眼前,张牙舞爪的恶梦,全数消失。 她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蜷在竹椅上,瑟缩的身姿,落入归来的勾陈眼中。 鼻间仍能嗅到,不属于此处的气味……是温琦如所有。 贝陈大抵知晓有人找上了门,说了或做了些什么。 “曦月?” 烛光暖炙,红艳的他,更暖。 她急欲获取暖意,扑入他怀中。 “今日,谁到家里来?”勾陈抚顺她的发,明知故问。 先前,为防野兽或恶徒入侵,勾陈在竹舍四周施下薄术,足以掩人耳目,难以察觉竹舍方位,以保护曦月安全。 大概是千羽天女那一掌,打散他的术力,才让温琦如闯入。 早知会遇上千羽,老仙翁的“万松宴”,他说什么也不去,白白挨打。 千羽虽是女仙,发起狠来,要徒手碎山亦非难事。 落在他胸口的掌力,打得他险些翻脸。 “是琦如。” 曦月深深吸口气,嗅入他的气味,盈满肺叶间,是安心。 “她来做什么?挺着颗大肚,跑到这深山里来?真‘有心’哪。”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没要做什么,姊妹闲聊,是我粗心了,不知已过那么久,一回都没下山瞧瞧她。” 温琦如的诬蔑,曦月不愿提。 贝陈不是妖物,她很坚信,所以毋须多言。 “闲聊,能聊到你失神,可怜兮兮蜷在椅上,我倒很好奇,你们聊些什么?”这套说辞勾陈不信。 “……只是想起我爹娘,我有些……难受。”这是事实,他不算扯谎。 她心情的低落,确实来自于此。 不愿回忆的过往,每次不经意想起,都会将她扯入痛苦记忆中。 贝陈一手把她压进胸臆,唇贴近发旋:“那就别想了。” 极具安抚的嗓,低低吐来。 换成平时,曦月心中阴霾,定已被拂去了,可今日,她有些激动。 “……我好恨那些妖物,真的好恨……若不是我力量不够,不足以为爹娘报仇,我真恨不得——除尽天下之妖,教它们不再害人……” 曦月藏在心底深处的仇恨,如此鸷猛。 揪绞于勾陈衣袖间的柔荑,倾尽了气力。 掌背上碧色的青脉,偾凸可见,却又微微发抖。 那是又惧又恨,复杂的情绪。 她强忍泪水,不愿落下,仿佛只要不哭,就能战胜对妖物的恐惧。 “我不懂,世上为何……有那般恐怖的东西……残忍、无情、以猎食为乐——老天爷怎会制造出……这种妖物……” “出世,投入哪种娘胎,谁都无权选择,入人胎,做人;入犬胎,当狗;入妖胎,便是妖娃。做人、做狗、做妖,皆没有错。” 贝陈轻语,拍抚着她的力道,像哄小女乃娃入睡般,软而绵柔。 “残忍无情,哪是妖物的权利?人,虽不食人,但也杀人,殊不见战乱之际,杀得比谁都狠,难道你会因而……仇视所有人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杀人呀。妖物起码是为‘食’。人却是为‘胜’,要真论‘残忍无情’,妖还太生女敕,望尘莫及。” 曦月闻言,抬起头,带些讶异地看着他。 她不曾听过,有谁会替妖物说话,而且说得好似……与妖物熟稔。 第5章(2) 尚来不及听,又听见勾陈说: “也是有许多安分守己,认真过获得妖,实在不该一同敌视。”他平心论道。 人最大的缺失,便是对其不明白的生物,抱持惧怕,再因惧怕,而生排斥,采取消灭手段。 “你……认识妖物吗?” “……”勾陈回视她,红眸闪过些许踌躇。 若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任何一人,他绝对直言回:不止认识,我,也是从小妖修炼起。 他以狐为荣,充满傲意,不会也不屑掩藏身分。 面对曦月,他之所以顾忌,是因为他知道,她对妖物有多嫌恶、多恐惧。 毕竟,害她失去双亲的,正是恶妖。 未能感同身受、未曾亲眼看见,亲人丧命于兽口的人,无法责备她的偏激。 或许,他心里清楚,她若知他非人,这些日子的幸福、交心,将化为泡影,再也回不去了—— “勾陈,你认识……妖物吗?”曦月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转为细小,近乎呢喃,感觉喉头卡着难以吞咽的哽咽。 “……认识不少。”他不想骗她。 “你不害怕吗?不怕那些妖物……凶性大发?” 贝陈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抿唇,眸心的红似乎加倍浓深。 “你,是妖吗?” 这话,仿似拥有意识,出自于直觉,但或许,她早就有所发现,只是选择了—— 蒙蔽,欺骗自己。 她问出口的同时,自己也吓了好大一跳。 贝陈的红眸,微微一缩。 他可以继续隐瞒她,只消摇头,一切便能照旧。 可是,他这一生,改变不了身分,瞒又能瞒多久? 她总是会察觉,他不老的面貌,停滞的岁月,异常的能力—— 他希望她爱他,爱着全部的他。 无论他是什么。 或许,他想知道,这个希望,是奢求,还是成真。 他缓缓蠕唇,美丽丰盈的唇,吻起来……又软又热的唇,开口,说着话。 说着,教她毛骨悚然的答案。 说着,让她的世界崩坏的声音。 曦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尖叫,空白占据了一切。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 好冷吗,怎么这般的寒冷…… 被勾陈抱着,为什么还觉得冷? 他又在她耳边,呢喃了些什么? 她眼前,只有锋利的妖爪,胡乱挥舞的残影,撕扯着神智。 她那时,应该疯掉了,一定是。 所以,她看不见勾陈,只看见凌乱的影像,匆匆来,匆匆去,犹如妖影,围绕周遭。 所以,停顿的听觉,突然,灌入大量狞笑,森魅、恐怖。 所以,她极尽所能嘶吼,像她娘亲断气之前,那种骇哑的声音: “不要碰我!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她推拒他,挣出他的怀抱,双臂环紧自己。 她浑身发抖,连带着嗓音也颤栗。 她在哪里?爹和娘呢? 爪影挥下时,好多的血……又腥、又稠,又热变冷,喷溅了她一身,黏腻作呕感,挥之不去! 她努力摩挲皮肤,想擦去血腥,实际上,她身上没有半点血渍。 “好脏!你把我弄得好脏——” 然后,她吐了,吐得一塌糊涂,吐尽了月复中物后,仍旧干呕不止。 他伸手要替她拍背,她如遭雷击。 他的红艳十指,与她记忆之中,妖物的尖爪重迭。 “不要!不要——” 她随手一捉,取得了匕首,她恍惚未察,手掌紧握匕身,握出一手的血,也感觉不到痛,仿佛那是一只鞋。 贝陈不忍,动手抢夺匕首,换来她更强烈的反抗。 她慌乱挥着匕首,想逼退妖爪。 此刻,她不是曦月,而是让娘亲藏入桌下,哆嗦哭泣,看见双亲被噬,自身也将遭妖食的小小孩子…… “走开!妖怪!走开——” “曦月……”声,戛然而止。 舞动的匕首,终于止下,它,正深深地,没入勾陈胸口。 伤口很小,不足以致命,可是千羽天女那一掌,亦在同一处。 他本已负伤,尚未疗愈,曦月的匕首……不,是她的言语、她的排拒,加剧了伤,紊乱了内力。 一口血,红艳似彩,溢出唇畔。 贝陈低首,看着那柄匕首,看着她。 曦月神情涣散,泪水不止,嘴中喃语,仔细去听,便是先前那几句话,不断重复。 不要过来…… 走开…… 好脏…… 她濒临崩溃了,勾陈决定暂时让她冷静,要对她施下术法,抽离她的意识—— “住手!你这只妖!” 习威卿破门而入,扬声大喝,身后大批镇民紧随,个个执棍带棒,脸上尽是铲奸除恶的誓死神情。 *** “原来,这就是幻灭的滋味……” 苦涩。 贝陈连笑,都硬挤不出来。 面对镇民的“捉妖”,他没有挣扎,束手就缚,他若有心要走,人数再多百倍,也奈何不了他。 会留下,他都想笑自个儿的蠢。 “原来,也没这么爱我吧?光听见我不是人,竟让你吓得魂飞魄散……” 墙上火把,随暗牢小窗所透入的风丝,微微颤曳。 斗室之内,明暗交织,勾陈一身红,融于黑暗中,显得黯淡。 我并不是人类,我是只狐妖,已修炼成仙……他说。 但她没有听进去,轻而易举判了他死罪。 “什么情呀,什么爱呀,什么誓言,抵不过一个‘妖’字,所以待过你的好,便全一笔勾销?” 不是没听说过,身旁妖亲朋友爱上了人类,被察觉真面目后,所遭遇的惨状,只是没料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竟会…… 那么痛。 胸口还插着匕首,是因为它,他的心才会剧痛欲裂吗? 几日的调息,他的伤已然痊愈,要走,随时能走,铁链困不住他,铁牢囚不了他。 他还在等……等那么一丝丝,该要有的不舍。 等着曦月,踏入牢中。 他不相信,连最后一丁点的爱,她都能抛得干净。 她会来的。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七日过去…… 暗牢里的火把,灭去了光,如同勾陈心中小小的希冀。 而燃起的熊熊大火,是惧妖的人类,为他备妥的葬礼。 以火,灭妖。 “把妖物绑上去,别让它逃了!” “那妖物已经数日没吃没喝,应该很虚弱,别怕,他动弹不了!” 几名壮汉,在他眼中弱小如蚁,逼近他,将他炼上了铁柱,天真以为他的不挣扎,是因为虚亏。 脚下,干柴火油,阵仗颇大。 下方火炬繁多,照耀暗夜,亮如白昼,勾陈逐一环视,寻找她的身影。 多卑贱,此时此刻,我竟还以为……或许,她会想要救我。 “烧死它!” 火炬丢了上来,落入柴薪间,瞬间,火焚吞噬。 周身一片火海,燎灼着他的眼,烧上了衣物。 若要来,早就来了,但她,连一回都没有踏入牢中。 他,终于笑了。 喉头滚出了朗悦大笑。 “勾陈呀勾陈,你这一生,哪时活的如此狼狈?若传出去,那群妖魔鬼怪老友,岂不笑掉大牙?” 自嘲的笑声止歇,缚住手脚的铁链软如面条,他轻轻一扯,铿锵几声,断的干净。 他扬袖,柴火飞散。 贝陈伫立火中,面容魅丽。 唇角带笑,双眸冷似寒冰,落向远端某处。 飞窜的火星,伤不到他分毫,他的红发受热风拂动,嚣狂漫舞,比火焰加倍炙人。 贝陈走出火堆,一步,一步,踩着,被抛弃的心碎。 右手握住胸前匕首,缓缓地抽出。 几滴红血,沿着匕尖点点洒落,小小血花,落地绽开。 “妖、妖怪挣月兑了束缚!块、快逃——” 众人纷纷逃窜,勾陈谁也不瞧,径自现出半狐形。 狐尾,蓬松柔软;狐爪,尖锐血利;狐耳,毛茸挺直,这姿态,多轻松自在,他蠢得隐藏起来,何苦来哉! 他不再隐藏了,怕他、惧他、不愿爱他,那就别爱了。 他,不稀罕。 嗅着熟悉的气息,脚步未停,笔直而行,众人视他如鬼魅,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一个人,伫足不动,远远地站在巷尾,看着这一切。 贝陈走向她,脸上始终有笑。 笑自己愚昧,也笑她……冷血。 包笑着,自己连日来的期盼。 与她相距数步,他停下。 “曦月姊,快逃……” 拉住她的一名小丫鬟,想扯动她尽速逃命,可她一动也不动。 不能怪小丫鬟怕死,妖物当前,小命仅有一条,曦月不逃,她又拉不动她,只好尖叫逃跑,顾自己最重要。 贝陈举起手中匕首,手起,刀落—— 一截火红发丝,应声削断。 “断发,断情。” 他淡且冷地轻吐四字,其余的,不屑再多说。 自此,恩断义绝。 扬手,抛开掌中红发,任它随风散尽。 发未落地,勾陈身影已扬,决然离去。 她瞳心一缩,落下的发,像雨,拂了她满身。 泪水盈满眼眶,涤去了瞳心中错乱的记忆。 没有惨叫、没有腥血四溅、没有身首异处……藏在桌下啜泣的小女孩,放下了捂耳的双手,原来四周如此安静,没有爹断气前的申吟,没有娘惊恐要她快逃的惨叫…… 曦月在这一刻,神志清醒—— 大声呐喊,早已走远的身影。 “勾陈——” 第6章(1) “勾陈——” 她大喊,惊醒,差点由树上摔下。 双臂举的半天高,想捉住什么,却徒劳无功。 急促喘息着,曦月坐直身,抹去一脸水湿,有冷汗,有热泪。 “好讨厌的梦……” 最讨厌的,是梦境中胆小的自己。 她拍拍双颊,要自己振作些。 “清醒清醒!饼去的事,改变不了,要放眼未来!” 找了处冷溪,泼泼脸,洗洗手脚,平缓调息。 她低声和自己说话:“当初不勇敢,现在加倍勇敢;当初看他走,现在,自己把他找回来!” 她恢复了笑容,懒腰甫伸,还没来得及动,便先察觉到狐息! 丽妲! 不,不只是丽妲,还有更强大,更熟稔,更怀念的—— 曦月急忙追去,生怕错失机会! 不远处,她听见了交谈声—— “真不在哥哥那儿多住几日?哥哥不差多养你一只。” “不了,独自静静也好,已麻烦哥哥数日,你自己……亦有许多烦恼。” “哥哥哪有烦恼,我可是很懂得享受哪。”嘴很硬。 “口是心非。不同你争辩了,送到这儿就好,朗月峰是我老巢,不会迷失了路。” “怕你半途又遇上恶徒,哥哥送你到家门口。” 这种温柔,对每个义妹皆然,并没有差异,不代表谁独特,纯粹是勾陈的贴心。 “好吧。” 拨开草丛,一双俪人出现眼前,女的美,男的更美。 曦月感觉眼眶发热,能再看见他,真好。 本以为找丽妲,只是线索之一,可老天待她不薄,让她直接如愿。 “勾陈。”怕吓跑了他,曦月的嗓音好轻。 抬头看见她,勾陈笑颜一凛,眉心紧蹙。 丽妲瞧瞧两人,一方冷眸,一方眼热,她夹在中间,自觉多余,便道:“勾陈哥哥,我自个儿先回去,你们,嗯……慢慢忙。” 曦月没忘承诺,忙不迭开口:“请等等,江公子有话托我代传——他那日,并非不去就你,而是遭家人阻止,被五花大绑囚禁于房里,才无法出现。” 丽妲面无表情,虽听着,但无语,瞧不出是否动摇。 末了,她只是螓首轻颔,表示明白了,娉婷身影消失于密林间。 “你们人类真怪,都已打定主意,要与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你们却又死缠烂打,不肯断干净,说些言不及义的解释,多此一举。” 贝陈啐声,一语双关,指江俊心,更指曦月。 “因为误会而拆散两人,岂不是可惜了?”她尽到了托付,至于后续如何,没她插手余地。 “人与妖,本就不可能善终,早散早好,才叫解月兑。”勾陈冷冷驳道。说完,自厌多嘴,抿起唇,转身欲走。 “勾陈!先别走!”曦月赶忙出声。 “我和你无话可说。”他没停下脚步。 “你无话想说,无妨的,若你愿意,只管听,不屑回话,都可以——”她小跑步随行。 他微微一笑,唇笑,眼不笑:“不愿意。” 这回答,在曦月意料之中,并无意外,更无所谓的打击。 他存心抛下她,干脆腾飞上天,谅她无法追来,岂料——娇小身影跟着跃上苍穹。 她学成了“凌空术”? “这是一只鸟精教会我的。”曦月雀跃道,也不管他有没有兴致知道。 他轻哼,仿佛在说:与我何干? “我足足学了十年,才终于成功飞起来。” 不过,要紧追着他,仍显吃力,没多久疲态渐现,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不见她笑容隐没,仍笑着说:“第一次飞上天,我觉得好新奇,视野全然不同,风特别凉、天特别蓝……原来,这就是你们眼中看见的景致。” 如此宽阔,如此广大,不同于人类狭隘眼界。 贝陈头也不回,极长的浓发迎风飞舞。 曦月跟在后方,看不到他的神情是恼?是怒? 曦月知道,他没有太多耐心等她说完,或许下一刻,他便会飞得更快,弃她而去,于是,她把握机会: “……我知道你气我、恨我,我也不是来奢求你的原谅,你可以继续漠视我,当我是只烦人小虫,我只求能留在你周遭,远远地看着你……” “你是想让我出手,将你打落下去吗?我很乐意唷,由这儿摔下,你这一世便宣告结束。”他口出恫吓,要逼退她。 烦人小虫?一掌打死,最是干脆! 她竟然笑了出声,咭咭似银铃。 “你没有你说得那么狠。” 在最盛怒的情况下,他都未曾想置她于死地,现在更不可能。 “你想试试?”红眸睨来,有几分寒意。 “我想赎罪,如果那样做,能使你消气,我愿意接受。”她的口吻不是在说笑。 “哼,我还嫌脏了手。” “勾陈,我是认真的,我做好了准备,面对你任何报复。” 即使是凌虐,她亦甘之如饴。 他拂袖,回以狞笑。 “可惜,本狐神没这种闲情逸致,你自生自灭去吧。” 她最害怕的,就是他的无视。 宁可他恨,宁可他气,也不愿在他眼中,看不见她。 “既然如此,你一掌将我打下去吧,若真要‘灭’,经由你之手,我也会释然些。” “都说了会脏手,我何必呢?!”他语气好凛寒:“想死,自个儿撤收凌空术,重回地面,只需要眨眼瞬间。” 瞬间,就成一滩肉泥。 “但我无法瞑目,死了,回归冥府,仍旧牢记所有的事,一定是因为我没有释怀,我还记挂着,然后下一世,又追寻着你——” 曦月倾力追上,这一回挡在他面前,不再让他背对她,小脸上满是坚定。 “留在你身边,为奴、为婢、为囚,都行;或者,丧命在你手中,我只有这两种打算。你要甩开我,轻而易举,我却也不会放弃继续寻觅你——” “威胁我?”他眯起眸。 转世几回,她越长越较小,胆子倒越养越肥大。 以前,闻妖色变,现在敢跟妖呛堵? “是你教导我,偶尔可以任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顾及其他……” 教着她如何做,让自己不觉委屈,尽避放手去做…… “你学得可真好。”他隐隐咬牙。“可惜,我既能教,代表我比你专精,更懂这道理,我不吃你这套。” 要耍任性,他比她高竿,他若想走,她岂能拦他?! 区区凌空术,追不上千里挪移,要逃离她易如反掌——只是,他不喜欢“逃离”这二字,好似他多怕她一般。 他才不是怕,是嫌恶! 说走就走,何须理睬她?!千里挪移,挪—— “勾陈!” 随着这声娇斥,一名女子立马出现。 认出来者声音,勾陈几乎要哀吟了。 一事未了,一事又到。 他今日的“桃花债”,开得好茂盛,前有曦月,后有千羽。 “你怎缺席日前蟠桃宴!”千羽天女迎上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每十年最最期盼、最朝思暮想,便是能与你一会……” 却因等不着他,无比失望,才悄悄下凡。 “别说得如此暧昧,蟠桃宴并非私会。” 况且他向来存心躲她,每回来去匆匆,灌几杯酒救走,压根没和千羽见面。 “能瞧见你,我便知足了。”千羽柔软说道。 “那么,你瞧也瞧了,慢走,不送,路上小心。”勾陈以笑容相送。 “你为何总待我……如此冷淡?”千羽双眸盈泪。 因为,你恶意逼亲,害我五年不许施术、不许现人形! 因为,你没回求爱不成,都会出掌偷袭我! 这些梁子够不够大条?够不够粗壮?! 贝陈内心的咆哮,千羽自然无法听闻,仍幽幽倾诉: “以前,你说说心里有人了,无法负载我的情意,可如此多年过去,不曾见过你身旁出现谁……” 杏眸微抬,投以凄美哀怨,还有满满的浓情。 “那是谎言吧?想测试谁对你的情意最是坚定,永世不够,不轻言放弃……” 就是这样,千羽最擅长扭曲别人原意,也是他讨厌之处!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吗? 眼不见,不为凭,是吗? 好,就让千羽瞧个仔细、瞧个死心! 贝陈咧了个艳笑,眸弯,唇扬,魅美无比。 “并不是说谎哦,确有其人,喏,不正在你眼前?” 贝陈突地一动,揽过曦月,紧锁纤盈腰肢,往自己面前带。 一手托起曦月的下颚,他亲昵靠近,颊肤相贴,目光迎向千羽。 “就是她,我口中之人。”勾陈说得好轻、好柔,像情话细喃。 千羽神色精采,又铁青、有苍白,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五雷轰顶。 曦月虽一头雾水,随即也渐渐厘清,明白了状况。 他在利用她,气跑眼前这一位……天仙美人。 太美了,不染俗尘的气韵,端庄高洁的灵秀——这是曦月乍见千羽时,唯一的念头。 只是天仙美人发起怒来,什么气韵、什么灵秀,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虚幻不实—— 千羽出掌太快,一如以往偷袭勾陈的狠劲。 没有预兆,更不会先打招呼,通常已伤完了人,才动口: “我不信!你怎可能——喜欢这般平凡的女子……还是个人类?!”千羽泪眼汪汪,好不委屈地颤声道。 委屈个屁?! 被她打伤的人才委屈,好不好! 贝陈笑不出来。 他很气,起自己,明明吃过无数次亏,怎还会失了防心?! 竟让千羽有机会——打伤曦月! 那一掌,快、狠、准,迅雷般扫袭而至。 站在他前方的曦月,首当其冲。 虽然勾陈反应极快,要护她安全仍是迟了。 曦月右胸挨击,一口鲜血喷出,瞬间失去意识,所幸勾陈揽住腰际,否则,由云端坠下,绝无生路。 贝陈动怒了,丽颜冰凛,风雨欲来的隐忍。 “我就是喜欢她,需要你同意吗?!她是人、是妖,与你何干?!” “人的寿命太短……” “你不如多担心自己的寿命,她若有半分差池,我绝不善罢甘休!” 贝陈抱起曦月,无意耽搁,若稍有延宕,她便真要香消玉殒。 这次使用“千里挪移”,未再遇阻碍,直奔狐窝。 虽称“狐窝”,却非兽类巢穴,相反地,此处位于山之深,围以飞瀑、奇石,享暖煌照耀,迎清风吹拂,明亮,凉爽。 冰玉琉璃瓦,建造宅邸一座,山岚如薄幔,覆上一层秘隐,教人无法瞧清全貌—— 然而此刻,再美的景致都入不了勾陈的眼,他只知道抱在怀里的体温,正以惊人之速,褪去生命的暖意。 一脚踢开玉屏,抱她上榻,持续的施术,不敢中断。 “别给我断气!”他低狺。 腾出手去取暗柜药瓶,咬开布栓,倒出一颗吃丹,喂入她口中。 “要死,也别死在我这儿,弄脏这里的灵气!”用狠话威吓她。 似乎收到了成效,曦月疼痛轻吟,双眉紧锁,仿佛有所回应。 好极了,有反应!他追加: “没死就留你下来,当丫鬟!当禁脔!狠狠折磨——若断气,直接丢你到山里,去喂野兽,连根骨头都不浪费!” 细细的眼缝,奋力想挣大,可惜力不从心。 唇瓣蠕着,没能发出声音,徒有唇形:“……要留下……” 怕他没听清楚,她努力重复着,更试图抬手去揪他的袖。 “要留下,就活着!”他口气严厉,没有商量余地。 “好……”她气虚应诺,随即又厥了过去。 意识消失前,这句“要留下,就活着”,成为她最大信念。 带着一波波刺痛,却忍不住唇畔扬笑—— 他答应让她留下了呢,真好…… 她一定要快快醒来、快快养壮,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养伤上…… *** 第6章(2) 病愈后的奖赏,太过甜美,曦月充满干劲,复原速度惊人神速。 棒没两日,她已能下床,活蹦乱跳。 定定望着眼前忙碌走动的她,勾陈不由得泛起嘀咕:“若不是我亲手包扎,我真要以为你是装病、扮可怜……” 她闻声,回头,以为勾陈有其他吩咐。 “什么?你要喝茶吗?”笑容缀在病白的芙颜间,毫不褪色。 不待他回答,她手捧温壶,踢跶跑来,替他斟满一杯。 贝陈闷不吭声,冷颜以对,将她的殷勤视若无物。 她不受影响,他阴沉他的,她兀自光明灿烂,继续完成方才中断的打扫工作。 仿佛见不得她的好心情,勾陈冷着嗓,吐来无情:“你若认为留下来,能重回往昔日子,劝你早点死心,我对你,已无情无爱,什么也没有了。” 曦月停下拭桌动作,勾陈以为会看见……泪珠滚滚的委屈模样。 但,没有。 转过来凝觑他的眸光,是那般淡定,甚至对于他的狠言,露出一种困惑。 “我绝对没有这样想,我……不是来重修旧好,更非求你原谅。不愿跟我说话也好、不想理睬我也可以,你毋须勉强自己。”她浅浅一笑。 “以退为进,是吗?”他嗤哼。 真的不是…… 她无法辩解,也无从辩解,只好沉默。 “可惜,面对我,这种心机手段不会有用,我没有佛心善肠,你感动不了我。” 贝陈边说,边举起手边瓷杯,将里头浅褐色茶水,一古脑地泼洒满地。 眸光挑衅地落向她,刁难意味浓厚。 好孩子气的行径。曦月失笑,不敢表露于外,怕他更恼。 没有第二句话,她蹲跪下去,以抹布擦拭茶水。 紧接着,又有东西落下,这一回换成了空杯。 哐啷脆响,杯破,碎片四溅。 “失手。” 他不带歉意,眉眼噙笑,明摆着与“失手”无关。 她仍旧一贯浅笑,态度纵容,像对待一个顽皮孩子,耐心满满。 “小心,别被碎片割伤,我来收拾。”她一片片捡拾,不敢有所遗漏,他赤果着脚,若踩到就不好了。 欺负她的快意,太渺小、太浅薄,难以察觉,倒是一股烦躁又大又剧烈,冲上脑门—— 幼稚的作为,可耻! 而她的任劳任怨,也令他不满! 这让人心烦的女人……留下她,大错特错! 贝陈好想抱头申吟,又不愿沮丧得太明目张胆。 只能在曦月收拾完破杯,走出屋外,看不见他之际,发出几声狺叹,耙梳起红发。 “摆个麻烦在身边,我是哪条狐筋断掉了?!” 不,问题不在他身上,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八成跟貔貅厮混太久,沾染他们的单“蠢”……”马上牵拖。 敝罪完毕,为何自己开口愿意留下她? “总觉得,那时不这么说,她就会丧失求生意志……啧,不是不管她死活吗?!被千羽一掌打死,岂不替我省事?” 艳眸淡瞟,与当年的“曦月”一点也不相似。 无论五官、身形,寻不到半分影子。 仿似感受到注视,她抬起头,回望屋内,与他目光交会。 她露齿一笑,他却笑不出来,甚至撇首不去看她。 “脸是很陌生,眼睛……倒还像。”他嘀咕。 笑容也像。 若非她保有记忆,他与这一个“她”,恐怕再相见,亦不相识。 曦月折返回来,重新替他倒茶,不担心他再砸杯刁难。 行动上的刁难,没有;言语上的刁难,倒又传来: “我最多只留你一个月,时间一到,你就滚。” 他无法忍受与她相处太久——她,害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劲! “你先前不是这样说的!”她惊讶道。 “我说了,在你昏过去时,没听到是你的问题。”他说着谎,面不改色。 “一个月太短暂……至少一年。”她口气虽软,却不是请求。 “再啰唆,马上滚!”他心肠冷硬。 对,他本就是心肠冷硬的狐神,不,他根本“无心”,何来冷硬之说? 她神情挣扎,浮现为难。 一个月确实太短,但她若想争,怕连“一个月”都不被允许。 以前的勾陈,对她还会心软。 现在的勾陈,她不认为……仍能有些些宽宥。 “好,一个月,但请求你千万不要再缩短日期,行吗……” “那得看你表现,胆敢碍了我的眼、惹我心烦,或是做些蠢举……打扰我、干涉我、激怒我,我照样赶你出去。”他说得毫无商量余地。 “……嗯。”她除了应允,无法做其余回复。 算是谈判完毕,大获全胜的勾陈,故意无视曦月,随意去了本书,胡乱翻着。 纸上文字,十行只有一字入眼。 “……可以向你借笔墨和纸吗?”她战战兢兢问,态度小心翼翼。 这种姿态,求全、卑谨,也让勾陈颇不悦,口气自然不好:“要做什么?!”连眼神亦冷然几分。 “写信,向一些朋友报平安……虽都是妖,但它们很关心我,我每到一处,习惯捎封信,告知它们一切安好。” “妖朋友?” 红眉高挑,对这三字感到意外,也因意外,问发显的尖锐: “你,也会与妖交朋友?我还以为,你和妖,势不两立,立志杀遍全天下的非人物种。”修仙也该是为这“远大志向”。 “那一世确实如此,但后来转世数回,再加上因缘际会认识了更多妖,也才发觉,自己以前的视野太狭隘。” 妖即恶,根深蒂固的看法,在她修炼的路途上,日渐被打破。 她曾被妖所救,曾在饥渴旅途中,获得鸟精送上水果,更曾亲眼见过鱼精救起溺水的幼娃…… 她开始以另一种眼光,去看待妖物,意外发觉它们也是可爱的。 觉得他不会想听这些攸关她的事,曦月于是一笑,略过不说。 “总之,我遇上了几只妖,受过它们的照顾,才想捎些信息……若不行,也无妨,我迟些再——” 敛下的红眸,吝于给予目光,只随手一指,落向红木柜方向。 “那边。”我明明是想叫她咬破手指去写,用什么笔墨?!……为什么,话一离口,相差十万八千里?! 曦月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打开木柜一瞧,里头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谢谢。”她咧嘴笑,取走所需之物,便不再扰他,赶忙写信去。 贝陈此刻,才动手抹了把脸。 “真意外,交起妖朋友?那一个听见‘妖’,就近乎崩溃的温曦月?” 他无法想象。 几世轮回中,她改变这么大? 因缘际会认识了更多妖,也才发觉,自己以前的视野太狭隘。 他淡淡咀嚼着她的轻语。 “为什么不能早些领悟?若再早一点,或许,你与我……”他抿起嘴,语尾渐歇,不再说下去。 没有或许。 错一次,很足够了,他绝不允许再错第二次。 他本不想多管,要对她视若无睹,但几个时辰过去,她没再出现在眼前。 尚能瞧见娇纤的身影,伏在园间方桌上,振笔疾书,埋头苦干,忘了今夕何夕、忘了炊煮、忘了来替他斟杯茶、忘了已是用膳时刻…… 贝陈忍不住蹙眉,靠近园边花林,一探究竟。 她搁下笔,吹干纸上墨迹,接着结起法印,嘴里念念有词,施完术,又开始折纸。 并不是太高深的法术,充其量,用来飞鸽传书的小把戏。 书信折成鸟形,不一会儿,鸟翅动了起来。 “你去芳草谷,你去月河镇,你去夕颜山,你去白河河畔……路上要小心。”她逐只吩咐,交代完送信地点,捧起纸鸟,放它们飞去。 一批飞起,她继续低头折第二批。 贝陈顺手抓住某只飞过他头顶的鸟信。 偷看别人的书纸,是小人行径! “纸是我的,墨是我的,还没飞出这园子的东西,全都是我的,这不叫偷看,是光明正大!” 他自有一套歪理,合理化此刻作为。 “再说了,我怎知她所写,当着是报平安的家书?说不定她打算勾结妖魔鬼怪,攻进我的窝巢,当然要检查一番!”瞧,多理直气壮。 既非小人,拆起鸟信的手,也更加麻利。 信纸摊开,上头没有字句,只有一张画像,画的……是她。 她的笑颜跃然于纸上,双眸弯如月,咧开着嘴,一脸喜悦。 有些妖并不识字,她以画带书信,画着笑容的她,表示她心情好、处境好,一切皆好。 捉下第二只,继续看,这一封确实写了些字,短短数行,先向收信者问好,再报上平安。 第三只飞得很吃力,摇摇晃晃,特别肥大。 贝陈毫不迟疑,捉下再说。 这一封信用了好几张纸,才有这种分量,上头写着: 兔儿启: 展信悦。 芳草谷一切可好? 鸮精仍常侵扰安宁否?有罗罗大哥在,应是平静许多。 虎兔娃们可也都好?还是调皮捣蛋,个个活力充沛? 下回,若能再去芳草谷,一只只都长得比我高了吧? 希望还有机会见见它们,我好想念它们。 再报喜事一件。 我如愿以偿了,终于找到了他,不只见上一眼,更得以留在他身边。 虽然,期限短短一个月,太短,但转念再想,求了几世,换到的相逢,是如此珍贵,不该太贪心,该满心欢喜。 这一个月中,我会好生珍惜,不浪费一寸光阴。 你总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可每一世,我合上眼之前,只觉这句话好讽刺,也曾怨天怨地,怨苦心白费……兔儿,我还是盼到了,你定会替我开心吧。 接下来,问哪只兔娘生了兔仔、哪只兔公娶了美兔媳……足足一大张,勾陈草草瞟过。 这只芳草谷的“兔儿”,看来与她交情匪浅。 下一张,引来红眸伫留。 此次,不再托寄头发,先前几回总是麻烦你,千言万谢,书之不尽。 我要它伴我长眠,与我一同腐朽,在最后一世和我作伴。 那火般的红,让我感觉温暖,像荧煌的光…… 最后三行,勾陈一看再看,总觉哪里不对。 正欲细思,瞥见她起身,收拾笔墨。 贝陈带有一丝心虚,匆匆将纸鸟恢复原状,纸鸟双翼拂动,月兑离他的掌心,重新飞上半空。 同一时刻,曦月发现了站在一旁的他,拭净双手,迎向他来。 “都这么晚了,我忘了时辰,我马上去煮饭,你等我片刻——”她一脸赧然,为耽搁他的用膳时间感到抱歉。 贝陈没开口,看着她由身旁走过。 这时才注意到,她的鬓发间,绑有一束红丝。 那是……他的发。 断发,断情,恩断义绝的那绺决绝。 他险些动手将她拉回来,问个清清楚楚。 十指一紧,尖爪陷入掌心,他制止双手。 没什么好在意的。他告诫自己。不过是舍弃掉的一绺发。 就像她舍弃他,他也舍弃她一样。 全是无用之物。 第7章(1) 贝陈本就种植了两株“龙葵”,养出小小花妖,专司打理家务。 花妖外形似小童,五、六岁模样,无分雌雄,扎双髻,着宽袄,动作伶俐、勤快。 自从曦月到来,勾陈一声令下,所有工作由她接手,不许谁帮忙,小花妖赋闲不少。 正因“闲”,为打发无聊,小花妖围绕曦月左右,对曦月的身分很是好奇。 两只花妖中,较为瘦高的那只,名唤大葵,此刻啜饮着仙丹水,短腿在半空摇晃,边问:“对待雌性,主人很少这么凶……你跟主人是什么关系?” 曦月稍加思忖,有了答案: “主与仆。” 另一只花妖,叫小葵,手中同样一壶水,滋补养身,吸得啧啧有声。 “那不就与我们一样?可主人待我们极好,不时赏我们仙丹,让我们和水喝呢。” 两妖被仙丹水喂养,生得强壮健康,花丛特别茂盛。 反观曦月,主人爱理不理,时常视而不见,冷漠相待。 再不然,就是砸碗砸盘,弄出满地凌乱,故意要曦月收拾。 还特别叮嘱小花妖,不准动手帮忙,只能作壁上观,动嘴使唤曦月便是。 不过小花妖生性单纯,未曾沾染恶意,欺凌人的手段学不来,当然也不会恶待曦月,仅是遵守命令,不插手家务。 他们私底下觉得……主人欺凌人的手段,也很不高竿。 “你们讨人喜爱,他宠爱你们也属平常。”曦月浅笑,洒扫庭园的动作未曾停下。 “你若不讨主人欢心,他为何要留你下来?主人讨厌的家伙,才没有机会踩上他的土地!” 服侍主人多年,大葵很清楚主人的脾气。 小葵亦然,点头如捣蒜。 “虽然主人常遭误解,错认爱笑贪闲的他,不具威胁性,他又一副与众人交好、笑颜常开的姿态,可实际上,主人……不怎么好相处。” “一切……算是意外。”曦月只能这般回答。 她不准备说太多,包括上世种种。 大葵小葵同时歪脑,两张小脸,蛋写着不明白。 曦月转移话题,以笑容,客气有礼地问:“你们这儿不太热闹?” 她环顾四周,勾陈知交满天下,义妹收满打,他的身边该要围绕许多朋友。 但是出乎意料,几日下来,不曾有人上门探访,或来喝茶聊天,或来联络感情……宅园静谧,与世隔绝。 “那是当然呀!向来如此嘛。”大葵说。 “对呀对呀。”小葵勤颔首。 “为何这么说?” “主人看起来像火,实际上是冰,他不喜欢被打扰。” “对呀对呀,主人朋友很多,能踏进这儿的,少之又少。” 两只小花妖面对面,脸上皆是“没错、没错,我们说的都没错”的骄傲神色。 所以,那一日,主人抱她回来,大葵小葵多惊讶呀! 而且,他一脸慌乱欲狂,小花妖以为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大葵很认真,伸出手,拗数了两三根。 “这几年中,踏进里头的人数,一只手掌还数不完。呀!最常来的,算是铃貅了吧。” “对呀对呀,是铃貅,铃貅没错。”小葵也最记得这一位。 “铃貅?”曦月本能重复,没来得及细问,两只小花妖便替她补充: “是只母貔貅,粉女敕女敕的小美人,主人最疼、最宠她了!总爱抱在怀里,轻轻哄睡呢!” 打从铃貅还是只幼貅,不时能看见主人抱着猫儿般的她摇呀摇。 “貔貅,神兽?”她不得不产生认可,真是最合适勾陈的伴侣,无论是岁兽,抑或各方面。 原来,他是有人相伴的。 幸好。 虽然乍闻之时,胸口一窒,但很快地,她平抚了它,改以一种欣慰、期望的语调问:“铃貅对勾……主人可好?有没有很珍惜他?怎不见她来这儿?她不时常前来陪伴主人吗?” 一连问了许多,渴望多知道关于铃貅之事。 “铃貅多喜爱主人呀!上回——”大葵捂嘴,咭咭直笑。 “嘻嘻嘻,对,上回上回——”小葵动作一模一样。 “铃貅偷吻主人……” “扑上去,啾下去……” 两花妖笑出满脸红艳,花枝乱颤。 而曦月,一方面喜,另一方面……淡淡的愁。 喜于,他的不孤独。 愁于,不该有的失落。 “我能有机会……亲眼看看铃貅吗?”曦月低语。 好想知道,最得他宠爱的女子,是何种模样? “行吧,铃貅挺常来的,宅邸里,特地替她留了间房呢!”大葵说。 “她一来,主人收集的珠宝,一匣一匣送给她填最呢!”小葵附和。 看来,“铃貅”确实是特别的——在勾陈心目中。 大小葵之语,言犹在耳,而她默默想着,盼见铃貅面容。 相隔一日,这心愿,成真得太快。 她见到了铃貅,在弯曲的长桥另一端,瞧见一名粉色姑娘,翩翩走来。 粉的发、粉的裳、粉女敕的娇腮,粉红的唇瓣,姿容清艳秀丽,不似人间俗色,相当水灵。 “铃貅?”曦月月兑口喊出这名字。 “咦?你怎是我的名?”铃貅看着陌生脸孔,有些困惑。 曦月面露雀跃,目光离不开铃貅,仔细将她瞧了又瞧。 她本来还担心,一个月期限到,铃貅若仍未来,她便无法一睹芳容了。 好美丽的女子,这边是神兽…… “你是谁?怎会在勾陈哥哥家?他新认的义妹?”铃貅问。 这女子……干嘛盯着她直笑?她又不识得她! “我不是他义妹……你别误会!我不过是个奴仆,为报主人之恩才……再过十几日,我就离开了。”曦月急忙解释,不愿铃貅介怀,心生芥蒂。 “是哦。”铃貅也没怀疑。 曦月见她淡然,稍稍安心,近距离打量铃貅,更惊艳于她的美丽。 “你长得好灵秀,远超出……我所能想象,更多、更多。”曦月赞叹,发自身心。 先前见过的千羽天女也很美,但美得清凛,拒人千里,太冷。 铃貅的美,多些暖意,少些骄恣,更讨人喜欢。 天底下没有不吃这套的雌性,铃貅也不例外,立刻回以甜笑。 “我送你一些财气,包准你今年大发!”走在路上,都能被金子绊倒! “不!不需要!我的意思是——不麻烦你,财气,我并不渴求……”曦月使劲摇手。 她渴求的,是另一件事。 “还没遇过拒绝貔貅赐财的人耶。”铃貅颇意外,真怪。 “只要你善待勾、主人,我就知足了。” “我当然会善待勾陈哥哥呀!他,可是我最喜爱的人呢!”铃貅率直说。 这回复,换来曦月欣然微笑。 虽然只是短短相处,就连她都无法不喜欢这分媚女圭女圭。 贝陈身旁能有铃貅,实在太好了…… 她真心地这般想着,酸涩之意却窜上了鼻腔。 “我烤了些果酥,你要不要用些?我替你煮壶花茶,好吗?”曦月很想待她好。 “我想先去找勾陈哥哥。”铃貅本为勾陈来,不是喝茶吃果酥。 曦月暗骂自己驽钝,差点成了讨人厌的绊脚石,干扰情人互诉爱意! “对,你先去找他,果酥和花茶……我给你们送去。” 她随即想到,此时此刻—— “勾、主人他正在午憩,他不太喜欢……被人吵醒。” 曦月怕铃貅挨骂。 她也是最近才知,勾陈的起床气非常严重。 “午憩?嘻,我去叫他,勾陈哥哥疼我,绝不会同我生气!”铃貅粉唇轻扬,笑容可爱,充满自信。 难得机会大好,快去偷吻勾陈哥哥! 曦月稍怔,也立刻明白,是自己太多虑,操着不该操的心。 贝陈宠起人,的却不会因小事而动怒。 她轻颔首,微福身,尽着“奴仆”之责,目送铃貅飞奔勾陈方向。 原来,所谓的起床气,只针对她…… *** “你非得用这种方式,叫我起床吗?” 贝陈抹干脸,冷泉洗得掉惺忪,却洗不去铃貅残留在他唇心,偷得的亲吻热度。 小银会杀了他吧…… 铃貅脸红红,粉唇抿成甜蜜扬弧,一脸餍满。 “勾陈哥哥,这是你第一次回吻我呢!” 偷袭过好些回,每次勾陈双眸未睁,弹向她额心的手指,快得来不及防备,让她连他的气息都来不及多沾。 今日太幸运了,不但吻个正着,勾陈似乎睡胡涂了,任由她啃吮,更一反常态探出手把她抱得更牢、吻得更深—— 贝陈好想哀吟。 他错将铃貅……当成了某人。 “铃铃……把这件事忘了,好吗?哥哥睡太沉,一时没弄清状况,以为……我正在陪小狐狸玩耍。”这是善意谎言。 小狐狸? 陪小狐狸玩耍,需要又亲又舌忝? 还亲得那么深入,欲罢不能? “梦里的小狐狸……叫吸越?”铃貅记得听见这名字,由他喉间深处反复喃出。 “吸……”是曦月。但他不能纠正:“不是,你听错了。” 铃貅盯着他瞧,总觉勾陈……和以往有些些不一样,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以后不许再偷吻我,你爹娘会痛宰哥哥的。”勾陈宁捏她的软颊,似真似假说道。 “爹娘为何要反对……”铃貅撅嘴,颇为不满。 因为他们看得出,勾陈无意于她,不舍女儿错付芳心——勾陈懂,铃貅却不懂。 “铃铃,哥哥当你是最可爱的小妹妹,和瑛瑛、瑶瑶,甚至是你娘亲小银……” 铃貅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不爱听,也不想听,于是忙不迭说:“勾陈哥哥,你的新仆人说,要准备果酥和热茶,我没尝过果酥滋味,咱们快去吃吧!”边说,铃貅拉起他,加快脚步。 “新仆人?” “那只雌人类,她说是你的奴仆。”呀,忘了问她的姓名。“她冲着我直笑,很友善、很诚挚,好似很喜欢我。” 自称是奴仆?该夸奖她……很有自知之明吗? 贝陈却为“奴仆”两字感到烦躁,口气稍冷:“谁看见神兽貔貅,胆敢不喜欢?与财运过不去,何必呢?人讨好貔貅,不就是为了贪婪的‘财’吗?” “可是她不要耶,我也好意外。她只要我善待你。”难得的“忠仆”。铃貅对曦月很难有坏印象。 “又在耍手段?!”他低嗤,不以为然。 “她欠你什么恩情?要在你这儿为奴相抵?”铃貅好奇追问。 “不值再提的事。”勾陈并不想说。 第7章(2) 相谈之际,两人连袂步入雅厅,桌上摆得琳琅满目,酥点和热茶已然备妥。 曦月看见他们,淡淡福身,双眸垂敛,表现得就是个称职的奴仆。 这家伙,梦里也不放过我,害我错吻铃铃,现在又一副下人举止——勾陈更加老大不爽,脸上仿佛凛了层冰霜。 “这就是果酥呀?”铃貅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娇眸瞠圆,嘴里松软的口感,与金银不同,很是新奇。“味道不错耶!” “你喜欢的话,多尝几块,我做了许多。”曦月浅笑,替她斟来花茶,花香四溢,淡雅清香,引来铃貅猛嗅。 “勾陈哥哥,你也吃。”铃貅喂给他一块。 贝陈没推拒,就这铃貅柔荑咬下果酥,未曾露出太多神色,表情淡然,仿佛口中咀嚼的,不过是无味之蜡。 温热的茶缓缓斟满,递至他手边。 “主人,请用茶。”曦月说得好轻,声音几不可闻。 贝陈额侧一紧,几乎要挥出手,砸了那无辜茶杯。 “主人”两字,扎出了隐隐刺痛。 他没说话,抿唇底下是紧咬的牙关。 没错,他是打算用冰冷的态度,去疏远她、去漠视她,让她尝尝苦头。 这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是记恨的一方。 但现在看来,真正保持“疏远”的……是她。 留在他身边,为他打理日常起居,细腻、贴心、无微不至。 取代他植来管家的小花妖,接掌所有杂务,不假他人之手。 毫不邀功,不企图借机靠近他、讨好他,认分做着事。 像个单纯忠心,不敢僭越、不敢亵渎,一心仅想照顾主子的……婢女。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求——她刻意保持距离,又教他不悦。 她靠太近也烦,离太远也烦,有关她的一切,轻而易举地,操弄我的心绪!——勾陈最气的,就是这点。 斟完茶,仔细拭去壶缘的茶珠,做完这些,曦月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多余的人,不适合留在这儿。 许久未见的爱侣,渴望着不受打扰,能拥有更多独处。 他与铃貅,吻得微红的双唇,已透露了这样的讯息。 曦月不愿成为干扰,乐见勾陈及铃貅能情浓恩爱。 乐见他,心有所属,重新爱上某人。 贝陈冷冷睨着那抹远走的纤影。 “勾陈哥哥?” 铃貅自小到大从没见过……这种表情、这种眼神的勾陈。 好专注、好陌生、好凛冽、好……复杂。 “嗯?”他虽应着,眸光并没有转回铃貅身上。 “不,没事……”铃貅瞧不懂,又好似懂了些什么…… 曦月出了雅厅,再入厨房,准备再多做几样茶点,螓首低垂,双手忙碌。 大小花妖喳呼奔来,争相嚷嚷: “果酥果酥果酥——有没有我们的份?” “好香好香,小葵好想吃!” “有,我替你们留了……”她取来果酥。分置于小碟间,递给他们。 微哽的嗓音引来注目,大小葵这才发现: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大葵凑近细看。 “还有露珠,一直掉下来……”小葵伸手想去接。 曦月抬头,脸上有泪,有笑。 悲哀很真,笑容也真。 欣慰是真,伤痛也真。 在大小葵困惑的注视下,曦月以袖抹泪。 “明明很开心……铃貅看来那么美好,可以陪伴他好久、好久,不像我……可是,眼泪不听使唤——” 说着,笑着,滑落脸庞的水珠,也更加汹涌。 心,太痛了。 原来割舍,这么的疼痛。 但她是发自真心,替他高兴…… “不该哭,应该要笑……”她喃喃说,脸埋在腕袖间,静候心绪平复,缓缓吸气、缓缓吐气,几回反复。 她再抬头,脸上泪水已尽,笑靥重现:“再为他们烤些女乃甜酥饼吧……” 轻语呢喃,小小声说道,没有半丝不愿,动作自然利落。 “我们也要吃女乃甜酥饼!” 对于曦月的低语,前几句,大小葵有听没有懂,但这一句,他们完全没有疑问。 “好,当然没问题。”她笑允。 三人在厨房中,或帮忙、或捣乱,烘烤一盘又一盘的饼。 小葵偷吃了好几十块饼,挺着小圆肚,睡死在大锅鼎内。 大葵满脸沾着面糊,手上捏着一颗颗饼球,奇形怪状,惨不忍睹,仍在奋战中。 曦月本想拜托他们,端些新饼送进雅厅,然而眼前两小妖,一睡一怒,无法委以重任。 她只能洗净双手,将数样馅饼摆盘,再备些新鲜果物,送往雅厅。 却在厅前绿径,遇见正欲离开的铃貅。 “铃貅姑娘,你要回去了?”曦月迎上前。 “嗯,我娘亲找我。”一连七唤,她再不回去,小一定遭殃! “那……这些小茶点,你带回去吃吧?” “好呀好呀!”带些“伴手礼”回去,讨好娘亲,不失为好方法。 曦月折返厨房,取来小竹篮,逐一摆妥小点,以及另外好些果酥——知道铃貅喜欢,她特地多做的,原先便准备让她拎回家吃。 递上小竹篮之际,曦月不禁握着铃貅的手,浅声央求:“若有空,还请你时常过来,与他相伴,有你在,他会很开心的。” 别让他……觉得寂寞了。 这句话,默默在曦月心中回荡。 “嗯,我会时常来。”这么乖巧“忠仆”,为何勾陈哥哥不喜欢? 铃貅注意到,勾陈待曦月的态度特别的糟。 正因勾陈从不苟待雌性,会如此严厉、不善,反倒显得古怪。 “谢谢你。”曦月真诚道谢,笑容清甜。 “可是,勾陈哥哥叫我别常来。”铃貅小脸微苦。 就在方才,勾陈抛下她,径自出府时,又交代了一遍。 贝陈要铃貅别常来? 曦月很意外,怎可能会不希望……时时刻刻与心上人相守? 不过,很快地,曦月替勾陈找到理由: “他是担心你,怕你千里迢迢来,途中会遇上危险,被不肖之徒欺负……” “危险?”铃貅口咬小酥饼——已经吃了起来。这两字,好陌生:“我是貔貅耶,谁敢欺负我?” 貔貅可不是小兔儿,任人伤害,她不去伤害人,就阿弥陀佛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的担心并非没道理。”曦月相信那是勾陈的细心。 铃貅俏鼻一皱:“才不是这原因,是勾陈哥哥心里……根本没有我!” 曦月心一急,忙欲为勾陈辩护,一时间,又不知怎么说。 铃貅的咕哝,比曦月的话语,吐得更快—— “说不定,勾陈哥哥没说谎,他真的已经……没有心了,我的示好、我的情意,他才无动于衷……” 曦月的全盘注意,仅到那一句为止—— 他真的已经……没有心了。 后头铃貅还说了什么,半个字都入不了耳。 她知道。 他,没有心。 他的心,挖掉了。 在他盛怒之下…… 在他心痛之余…… 因为太痛,所以,那颗心,他不要了。 他挖掉了心,抗拒剧痛,然后拿去……喂狗。 由文判口中,她听见了这些。 “他……挖掉了心,能活吗?他为何要苛待自己……”当时,她哭着,慌张、害怕、不知所措,恨不得立刻找到勾陈,亲眼检视他是否安好。 “他不是寻常人,没了一颗心,对‘狐神大人’而言,不过区区小事,你放心,他无事,他广结善缘,朋友满天下,想救他、能救他的人太多,他不会死。” 文判的神情、口吻,仿佛只是闲聊着一件芝麻绿豆事。 为此,她落泪,她自责,她很清楚,是她的缘故,是她害的。 “我想替他取回来……” 一时忘情,曦月捏紧双拳,忍不住月兑口。 “取回什么?”铃貅不解。 曦月回过神,指甲深陷掌心,刺痛着肤肉,望向铃貅的精致芙颜,只能淡淡摇首、浅浅一笑。 方、晶、铃——你还不回家?!耳里狂雷大作,是远方的心音传唤。 “糟了!我娘亲的第八次召唤,不走不行……”已经喊出她的人类姓名,代表娘亲的火气,越烧越旺…… 铃貅跃上凌霄,飞了好一段距离,才又想到一事,相隔远远地,朗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总不好老是“奴仆、奴仆”地称呼她。 曦月仰望着苍穹间美丽的神兽,露出笑颜,回道:“曦月,我叫曦月。” “哦。”铃貅应声,表示听见了,转身飞了半里,觉得这名字好熟,在哪儿听过…… 铃貅突然一僵,直接由半空掉落数尺—— 咦咦咦咦咦?!吸越……不,曦月?! 贝陈哥哥梦里的……小狐狸?! 第8章(1) 腾凌半空的身姿,勉强维持平衡,强逼着自己要镇定,不因眼前所见而惊吓过度,方寸大乱。 话虽如此,曦月仍然久久怔呆,好半晌,才吐出声音: “文判大人对‘狗儿’的定义……范围也太宽广了些。” 不由得,心里默念几句—— 文判大人,您不能看惯了冥府守城犬,便认为与守城犬相仿的“生物”,就属于狗类呀…… 随即,她摇了摇头,“不,不是文判大人的错,是我,是相信他每一字、每一句话的我的错……” 受文判诸多照顾,她很知恩图报。文判大人永远是对的…… 所以,嘴中烈焰狂喷、火星四溅,吼声撼天动地,一爪子扫过去,岩碎、树倒,无一幸免,大尾摇晃,制造出强风,卷扬千万飞叶……的生物—— 是狗。 是勾陈挖出了心,随手抛去喂食的……狗。 “忘了先问文判大人,我这一世的死因,是被‘狗儿’咬死吗?” 若在以前,她会哈哈大笑,认为修仙数世的她,岂有可能赢不了小犬儿? 但现在,这一种类的“狗”……她再修个十世,也必死无疑。 说不怕,骗人的。 她闭上眸,缓缓吐纳,习惯性地抚模发辫上的红缕,感觉勇气涌上。 “速战速决吧,我得赶回去……弄晚膳。” 曦月不想耽搁时间,每一分、每一刻,她不愿浪费。 她没有太多光阴,能加以虚掷。 “虽然勾陈数日未归,也无法确定他今天会不会回来,我仍是希望能有一桌热汤热菜,暖着,等待他……” 对此,她无比坚持。 在他身边多留一日,就定要做到一回,绝不怠惰。 跋着回去煮食,再加上替勾陈取心的决意,曦月倏然落地,直接站定于“狗儿”面前。 希望这只“狗儿”能懂人话、通灵性,是只“神犬”…… “狗儿”察觉她的存在,掀起睫,模样倒真有几分“狗模狗样”。 她友善一笑,靠的更近些。 它没动,保持卧姿,两方身形差异,有些巨岩和沙粒——它是巨岩,她是沙粒。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请求,你记得……许多年前,你曾吃下狐神勾陈的心吗?” 她说着来意,声音轻巧,传递善意。 它还是眯睨着她,只有鼻孔喷气时,周遭的毛发被拂得微乱。 听见“狐神勾陈”四字,他双耳微动,竖立起来。 “文判大人曾透露,他的心并不似凡人,应当不会被嚼碎、不会化为食泥……我抱着些微希望,想拜托你,若他的心仍在你月复中,能否求你……把它还给我?” 它抬起身,阴影似乌云,无比巨大,足以遮空蔽日。 它自鼻腔喷出一口气,曦月险些站不住脚,强大的鼻风,刮得她脸颊略痛,闷雷的沉狺,震耳欲聋…… 曦月置身灰影之下,想逃,又强烈渴望拿回勾陈的心——两者毋须抗衡,她站定不动,代表着后者的希冀,胜过了前者。 “……你若有条件,可以提出来,要是我做得到,我一定答应。” 它张开嘴,里头每一颗牙,都像一座小山,再吐出来的声音,不再只是兽狺,而是—— “狐神勾陈——狐神勾陈!” 它会说话?! 曦月好惊喜,只要能用言语相通,那么—— “狐神勾陈!”它边吼、边喷火,把这四字吠得咬牙切齿、火星四溅。 惊喜不过瞬间,之后,徒留惊吓! 它发狂一般,牙露爪利,始终只吼着“狐神勾陈”,并无其余字句,越是咆哮,它越显火大。 它看向她,兽眸挟怒,大掌朝她挥下—— 曦月急忙奔窜,它追上,嘴吼“狐神勾陈”,兽爪砰砰挥击,烈风,碎石,迸散飞射。 贝陈究竟与它有何冤仇?! 曦月不由得猜测。 何以将它激怒至此? “狐神勾陈——”它喷吐出一大口火焰,她躲避利爪已很吃力,这猛炙的火袭来得太快,眼看就要烧向她。 “小心!” 曦月后领一紧,身子教人拎起,瞬间飞向天际,逃开了火焰。 “狗儿”无翼,无法飞天,只能吐火,幸好火势有限,烧不着苍穹。 它试了几回,不得不放弃,继续以掌击地,咧牙狂吼——狐神勾陈! 曦月这才有空闲喘息,并看清救她之人…… 一头兽,毛色轻粉美丽,是千千万万种兽类也不曾拥有的色泽。 毛发末梢溢动着星光,点点粉末、点点彩芒。 如此美景,他仅在一人身上看过。 “铃貅姑娘?”曦月直觉唤出。 粉丽的兽,正是貔貅。 “是呀。”铃貅一颔首,粉星洒落。 “你怎会来此?”曦月感到意外。 “我嗅着你的味道来的。”铃貅回答。 今日,铃貅本就准备找曦月,几日的困惑、几日的苦恼,在铃貅返回家中,仍旧持续不断。 曦月,勾陈哥哥吻着她时,口中低低吟喃、急迫、热切、反复、珍惜……喊的名字。 她不是勾陈哥哥认的“义妹”,若是,勾陈哥哥的态度……会与对她铃貅一样。 铃貅想直接问曦月,她到底是谁? 和勾陈哥哥是什么关系? 跑了一趟府宅,大小葵说,曦月外出中,她便一路嗅着味儿,寻找曦月至此。 没料到,找到曦月的同时,也就她于兽爪之下。 “你怎会招惹上‘狮蛮’?”铃貅问,暂且将其他疑虑按捺下来。 “……它叫狮蛮?”曦月终于知道“狗儿”的真正名字。 “凶悍猛兽一只,不过鲜少见它这么暴怒,还狂喊勾陈哥哥的名?” “它听见勾陈的名字后,突然怒火爆发,动手攻击我……” 曦月一时忘了以“主人”称呼勾陈,而铃貅也疏忽了。 “和勾陈哥哥有嫌隙?” “有无嫌隙,我不知晓,我只清楚,勾陈的心,被它所食……” “什么?!”铃貅瞪大眼。“勾陈哥哥的心……所以,以前他说,他没有心,这事儿……千真万确?” 疑问太多、太多,铃貅真不知该先问哪个—— “……他的心,怎会跑到狮蛮月复里?勾陈哥哥不可能败给区区狮蛮?他好像说过,是他挖弃的呀……你是来替勾陈哥哥报仇?也太不自量力了!” 前头两个问题,曦月暂且避谈,只能回复后者:“我不是来报仇,而是希望取回勾陈的心,让他完整,不再有缺憾。” “取回心?不对呀!要是心被食,早变成一坨……”屎。哪可能再讨回?! “因为是勾陈,所以可能。” 曦月淡淡说,语气却铿锵坚定。 因为是勾陈,他的心,不似凡人脆弱。 最好的证明,他舍心不要,却仍存活,没有半点不适。 铃貅听着,更看见曦月瞳眸间的坚信,感染了她,说服了她,击碎怀疑。 “这好办,只要‘心’还完好,我打得狮蛮吐出来!替勾陈哥哥取回去,他一定很开心!”说不定会称赞她、拥抱她,嘿嘿。 铃貅才雀跃说完,银铃似的嗓仍回荡在耳畔,曦月身旁已经一空,仅存些些芒辉。 眨眼之间,铃貅已经冲向狮蛮,混战就在狮蛮的吼声中展开—— 铃貅的“执行力”,令曦月愕然怔语,看得傻眼。 “貔、貔貅是这么冲动的生物吗?!” 看起来,是的。 铃貅兽形纤巧,本就小于一般貔貅,和狮蛮相比,更是玲珑数倍,但她无惧无畏,挑战庞然大物。 只为勾陈,全为勾陈。 曦月感到欣慰,铃貅这么珍惜勾陈,另一方面又担心铃貅的急躁,会因而受伤。 铃貅若有丝毫损伤,勾陈会好心疼吧—— 她不乐见于此,自然要出手相护,拚上一切,也定要铃貅毫发无伤! “狐神勾陈——”狮蛮一样吼着,企图拍下凌空的铃貅,喉间热焰一吐,火甫离口,立即被大雨淋熄。 是曦月,召唤来一阵骤雨,匆匆来、匆匆去,她的术力也只能做到这样。 “铃貅!不要与狮蛮硬战!它通人话,我们与它好好说,请求它——”曦月飞到铃貅身旁,试图说。 “把勾陈哥哥的心,吐出来!”铃貅不听,又往狮蛮冲去。 “狐神勾陈!”狮蛮巨大的利爪,高高举起,重重挥下,曦月瞧着,呼吸一窒—— 幸好铃貅闪过,还以利爪一耙,狮蛮脸上立现血痕。 因为疼痛,狮蛮的狂暴更是加倍。 “……貔貅都不听人说话的吗?”曦月忍不住哀号。 今时今日,她算是对“神兽貔貅”,多出几分认识…… 认识了貔貅的任性、独断、冲动,做事不经大脑。 一大一小的兽,战得如火如荼,铃貅以灵巧取胜,狮蛮则有霸力,各占优势。 而曦月,介入不了“兽战”,只好在一旁随机应变。 每每铃貅居于弱势,曦月便施以五行术帮助铃貅,当然,她也没放弃劝说铃貅,要她先冷静下来,但—— “铃貅,先别打了!” “臭狮蛮,吐出来!”这是铃貅的回答。 “狮蛮,请你听我说,我们只是要取回勾陈的心,无意与你争斗……”曦月转向狮蛮,努力传达善意。 “狐神勾陈!”狮蛮没有第二句话,四肢俱动,用力一跺,地面震动。 “……”曦月抹把脸,抹不掉心里的无可奈何。 铃貅与狮蛮未免太相似了,不过是小一点、大一点的“兽”……不听人说话的兽。 她考虑着找来雷电,同时劈向两只兽,看能否阻止他们。 越想,越觉可行。 “再打下去,铃貅真的会受伤……小小一道闪电,不会造成多大伤,但能让铃貅稍稍转移注意……”曦月决定了,拿捏术力,试上一试。 凭她的法力,既便用尽全力,也上不了铃貅,更何况是收敛再收敛后的雷咒,不过皮肤一麻,瞬间的刺痛而已。 “引雷——”曦月吟咏咒术,天际间,一条纤细银光破降,划过半空,落向铃貅。 突如其来的麻意,铃貅前肢一颤,并不痛,但确实吓到了。 她瞠着眼望向曦月,一脸不解,不明白曦月为何攻击她。 见铃貅停下攻势,曦月准备上前好好同她商议,不该盲目开战。 铃貅率先开口,不是曦月以为的责问,而是—— “勾陈哥哥……” 曦月一怔,顺着铃貅的目光,往身后回觑。 贝陈,面冷,眸凛,伫立于她后方。 *** “你刚是在做什么?!” 贝陈腾伫空中,湛蓝的天,洁白的云,火红色的他,耀眼如日,脸上神情却不见一丝暖意。 只有凛寒,只有冽视。 问出声的嗓,冰冰冷冷。 真巧到来的他,看见那一幕,教他难以置信—— 她,竟然召来雷电,偷袭铃貅?! 曦月知道他误会了! 尚不及解释,铃貅已恢复娇人儿样,飞向他。 “勾陈哥哥,你怎回来?” “你有没有受伤?”勾陈握住铃貅的手,左右翻看,逼她旋转一圈,仔细审视,生怕看到她有一丝丝伤。 铃貅要是伤了、坏了,小银会拆了他。! “没有呀,只有一点点麻。”铃貅回道。 那种麻,还不是不舒服的麻,倒更像似……爽快的麻。 “真的没有?”勾陈不放心,再三确认,握住她的下颚,没放过每寸肌肤,细细端详。 溢于言表的担忧,显而易见的疼痛,曦月垂眸不去看,也告诉自己—— 不可以嫉妒、不可以羡慕…… “嗯。”铃貅认真颔首。 “那就好。”面对铃貅时,他还维持淡淡的、关怀的笑,再转向曦月时,什么也没有。 “勾陈哥哥,你的心被狮蛮吃掉了,你来的恰好,快把心拿回来!” 铃貅指着狮蛮,一脸“你完蛋了,勾陈哥哥来了,你打不过他”的幸灾乐祸。 贝陈颇意外,铃貅何以知晓此事?谁告诉她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口吻淡淡地道:“这件事你不用管,快些回家去,小银在等你。” “你不快趁机处理狮蛮,万一它跑了,你的心也……”铃貅记挂此事,哪里肯走? 贝陈睨向狮蛮,深红一眼,竟让巨大的兽缩肩一退,嘴里那声“狐神勾陈”转为虚软。 “铃铃。”他低唤,轻易地阻止铃貅发言。 每回勾陈这种口吻,没得商量,不容转圜,铃貅就知道争论无用。 “好嘛,我回家去,可是狮蛮……”又被红眸一瞟,铃貅唇微撅,抿起嘴,乖乖往来时方向去,离去前,频频回顾。 走的不仅铃貅,还有一只,趁人不注意,悄悄蹑抬四肢,步步后退,往密丛深处缩。 正是狮蛮。 贝陈当然发现了,只是不去理睬,任由狮蛮逃开。 他的双眸,锁在曦月身上。 瞳光冷厉,填满了指责。 “你想告诉我,只是误击?”勾陈替她找了借口。 “不,我是对准铃貅。” 贝陈牙一咬,双拳紧握,红甲深陷掌心,声音好冷: “她哪里碍了你的眼?他是神兽,与你厌恶的妖物不属同类,世人对其敬爱无比,恨不得求貔貅庇佑——你有何理由伤她?” “我没有要伤她,只是希望她冷静,听进我的话……”曦月如实说。 “听进你的话?”他嗤了声,不禁嘲弄:“你还是考虑‘误击’这理由吧,至少听来合理些。” “我说的是实话,我无意伤她,我斟酌了术力……”她很想叹气。 “本就术力平平,无法伤铃貅分毫,与斟不斟酌何干?”他仍旧酸讽,明摆着不信她。 因为是铃貅,所以勾陈才如此愤怒,对吧?曦月黯然想。因为心疼,所以不愿多听她的解释。 也罢,解释何用,她的的确确是对铃貅使用了雷咒。 “让你留下,果然是最错的决定。”勾陈冷然说着,听得曦月心惊。 “你不可以赶我走……你答应过,给我一个月时间!”她急忙出声,抢在他开口驱逐她之前。 “我也说过,前提是,你不许做些惹怒我的事。” “……我很抱歉伤她,我会当面向铃貅致歉,又或者,你用其余方式惩罚我,几日不许吃喝、囚禁在牢里、狠狠赏我几鞭子——这些全都可以,只求你不要提前赶我走。” 曦月几乎要跪下,向他讨饶。 “你何必呢?留下来也换取不到我的注意,一个月不过剩下数日,你以为能改变什么吗?只让我加倍厌恶你!”他说着狠话,不留情面。 “无妨,我只想留下……” “你脸皮变得真厚,已被如此嫌弃,还死缠烂打。” “……”她无言,默默承受指控。 脸皮?它价值多少呢? 我若不死缠烂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只能任性、只能坚持,只能为自己留下最后的纪念。 “……拜托让我留下。”她脸上没有矫作的眼泪,没有夸张哀戚,有的,只是淡淡的央求。 贝陈无动于衷,冷眼相看。 她知道,他气极了,为铃貅……心疼着。 “想留下,是不?”勾陈嗓一轻,眸间的红彩凝结一层薄冰。 她坚定颔首。 “可以呀。”他一副好商量的姿态。 然而,声音没有半丝暖意,唇角噙笑,却非真笑,教曦月不由得颤栗。 丙不其然,他唇一掀,轻吐,字字慢,字字冷: “你如何击伤铃貅,以同样的方式,让自己也尝尝,只要没死,我就允许你回来,等满剩下的天数,” “你是要我……召来雷电,攻击自己?”曦月忍着颤,做着确认:“非要为铃貅……讨个公道?” “谁敢欺负她,我都会替她出气。”他眼神冰厉,给了答案。 这是身为亦父亦兄的“勾陈哥哥”,应尽之责! 否则,如何对小银夫妇交代?! “……我明白了。”她低下头,不让沮丧的神情被他看见,喃着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并不过分……” 不过分,他心疼铃貅,才气极了伤她之人。 他对待爱人,何等细腻、体贴,不容他人欺负,她有多明白,也曾……亲身品尝着,那般的温暖、那般的保护……偏偏,她不懂珍惜。 用性命去赌剩下的天数,白痴都清楚,这有多不划算! 换成任何人,绝对立即走人,不会呆呆—— 贝陈也不过稍稍闪神,想着这两句,呆子也不这么蠢,召雷劈自己…… 一道银光,比起方才落向铃貅的,更加迅猛。 由天际划开,像撕裂了苍穹,怵目惊心的痕迹,之后才响起了雷声。 一切,就发生……不,是结束了。 雷声还隐隐余响,身躯扑倒的声音,听入勾陈耳内,更胜雷鸣。 曦月倒了下去,像团散布堆,一动也不动。 红眸瞠大,难以置信,意识短暂丧失,双脚却率先反应—— 是谁,咆哮着,如负伤之兽,狺着痛苦的吼叫? 是谁,踉跄扑去,脑袋一片空白,却发自本能,吟咏最强大的治愈术? “呆子——你这呆子——” 术语的间际,则是一遍遍咒骂。 不,他才是呆子! 雷,对只貔貅而已,不过小菜一碟,但对人类…… 他竟还—— 他真的以为,在“生命”与“留下”之间,她会选择前者。 呆子! 第8章(2) 治愈术带走所有电伤,不允许它们多留半刻。 曦月晕了好半晌,终于转醒。 一时之间,她对身处何处感到茫然,脑袋好昏沉,仿似饮下忘川之水后,总会面临的混沌—— “不……不忘……我不能忘……” 也很像某一世,病倒在雪地间,浑身袭上的冰冷、无助—— “我……不是妖胎……让我走……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去找……” 贝陈心里急,口吻更急,吼人一般:“你被电傻了吗?胡言乱语什么?!醒醒——” 吼声震醒了曦月,她看清周遭,勾陈绷怒的表情,最先落入眼中。 绷怒中,还带有焦虑。 她霎时掩口,惊坐而起。 方才,她呢喃了什么?勾陈他……又听见了多少? 她召了雷电,往自身袭击……她没事?劈歪了吗?力道不够吗?勾陈一脸好生气的模样…… 不,她指尖还是麻的,衣裳有烧焦痕迹,她活了下来……是想留下的意志,战胜雷击吗? 没时间瞎想,求他是当务之急,胜过所有的事—— “勾陈……我已处罚过自己,能留下了吗?我真的……没想伤害她……不,是我错了,我不该以雷术攻击她,我发誓,不会再有下回,别赶我走,求求你……” 她不再企图争辩,所有的指控,她甘愿承担。 贝陈说不上来,心里涌上的那又苦、又酸的滋味是什么。 焦躁的、矛盾的、气愤的、恨不得挥袖毁去、又想牢牢握入手心…… 看着她,小巧娇稚、漾满请求的脸,他竟感到—— 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再尝一次心痛。 害怕得……落荒而逃。 *** “打我萌芽以来,主人都是笑咪咪的,不曾一脸严肃,活似谁惹怒了他。”大葵端着早膳回来,今天又被勾陈拒于门外。 是我。曦月默想。 “曦月,你也不吃哦?”小葵发现曦月完全没动筷。 不止早膳,这几日也没见曦月进食。 “我不饿。大葵,给我,我再送去。”曦月起身,接手托盘。 “你别去啦,主人心情不好,又不那么……喜欢你,你去,只是讨罪受吧?”连大葵都得不到好脸色,他不相信曦月会比他下场好。 “总不能看他不吃不喝。” “几顿没吃,不会死人的嘛,主人是狐神,没那么不济事。”小葵一点也不担心,只顾着填饱自己。 “不行。”曦月摇头,听不进这种劝。 换了碗热粥,重新添了几碟小菜,她抓稳托盘,往勾陈房里去。 打从那一日,向狮蛮取心未果,他要她引雷自伤,她醒后,问能否留下,勾陈突然转身就走,连一眼也不愿再多看她…… 迄今,又是数日过去,勾陈将自己关进房里,未曾踏出门。 还在气她……伤害了铃貅? 抑或气她无耻至极,为求留下不择手段? 来到房门口,曦月伫足,不用敲门,他也是来者是她。 棒着薄薄门板,她却感觉,它像是一道巨大山壁,将彼此远远相阻。 站了好半晌,沉寂良久,曦月悠然开口:“我留下了,不是为了让你苦恼。” 贝陈背对房门,右手耙进红发里,撩动一波凌乱。 你已经让我很苦恼了! 不想出声,但满月复不快,在心里吼得比谁都响。 就算故意远离你、不看你,宁可四处寄居友人家,也不想留在有你的地方,可你像只鬼魅如影随形,日日夜夜—— 快快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我希望你快快乐乐,如大葵小葵所言,永远笑容满面,不再紧绷着脸,似乎……我害你失去了那些。”她为此深感抱歉。 哼,你有自知之明最好! “你打算呆在房内,直到一月期限到,才愿意出来是吗?……不肯吃、不肯喝,当做是……我伤害铃貅的惩罚?”她苦笑。 若是,这惩罚太重。 比起鞭笞她、禁锢她、不许她进食,还要更重。 她承受不了。 瞎猜什么?不吃,只是不饿,与惩不惩罚何干? 再说,他不吃不喝,饿着的是自己,又不是她,他不会蠢到为难自己。 “你毋须这么做,我今日救走,把你的快乐、你的笑容,还你。”曦月做下决定。 贝陈红眸微瞠,意外自己所听见的。 “早在你每回走访冥府,却半次也不听留言,我就该知晓了,我的一厢情愿,是负担、是累赘、是自私。” 曦月一直都明白,只是怯于去接受。 “我想见你,不代表你亦然,你说‘断发,断情’,就真的是断了……是我死缠烂打,追逐着你,还妄想修仙,希望能靠你更近些……” 只是不想承认,她早已失去。 “一个月,对我,极短;对你,度日如年。” 她无声吁叹。 道破事实,原来……一点都不困难。 “抱歉让你痛苦了这些时日,我不再坚持非留满足月不可……等你用完膳,我洗完碗碟,我就会离开,永不再打扰你。” 嗓音越发地小,说完,静默了片刻,她与他,谁都没有开口。 “拜托你……吃一点,好吗?”她轻声说,话里的央求却好浓重:“你不想看见我的话……我把托盘房门口,你趁热吃,我先下去了。” 她搁下膳食,遵守所言,静静退下。 方转身欲走,两扇门扉轰然开启,一只手探擒而出,将她狠狠扯向后方。 背脊撞上门板,压抵在上头,脖子间强大的握力,几乎断绝了呼吸。 “以为我会心软?听完你的话,就该感动涕零,抱紧你,求你别走,与你恩仇尽泯?” 贝陈清厉的声音,低图在她耳边,伴着嗤冷的笑。 脖颈间钳制的力道,让她连想说声“不”,都无法办到。 “你是什么东西?就算我现在掐死你,我也不会皱下眉头,你以为我会舍不得?!你以为,你有多少影响力?!你以为,你对我还拥有任何意义?!” 有多少影响力? 让我在此时此刻,竟还受你发际的气息,深深迷惑?! 有任何意义? 让我浑身叫嚣着,想要你?! 贝陈克制不住自己,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向她投诚。 为她,火烫紧绷。 他明明很恨她,为何还对她拥有渴望? 颈上的钳制一松,新鲜气息大量灌入肺叶,曦月急促喘息着,下一瞬间,嘴又被堵上。 贝陈吻住了她。 狠狠地、横蛮地,进占她口中每一寸。 咬破花瓣般的唇,卷吮丁香小舌,用着吞噬的力量、兽的狂野,侵略她。 “就算我这样吻你,也不代表喜爱——” 唇舌交缠间,他只轻吐了这几句,说给她听,更说给自己听。 言毕,又再度秘密封缄,吻得更深。 她被带离了门板,压制在床上。 红利的指甲轻易撕开她的衣裳,迅速剥除一身束缚。 肌肤暴露在寒意之中,泛起小小绊瘩,随即是热且急迫的唇,带着尖凸的牙烙上来,吻去冷意。 “就算拥抱,也只是我正好想有个女人抱,无关情爱,纯粹,因为今夜月圆……不是非你不可。” 床笫间,没有甜言蜜语,有的,是冰冷的切割。 你不是狐吗? 怎会像只狼,一遇月圆便失控? 她竟还有……想调侃的好心情。 耳边,听他反复说,再三强调——你什么都不是,这不是爱,我不爱你,我厌恶你,我对谁皆可以伸手拥抱,你只是恰巧方便…… 她仍是为他发烫,煨出一身粉艳,妖娆尽现。 没关系的…… 她轻轻地,在心里说。 不爱我、厌恶我,对我已无半分眷怜,真的,没关系的。 只是月圆前的拥抱、只是的纾解、只是某人的代替…… 对我而言,就是老天的恩赐。 还能被你抱着,我,无比感激…… 曦月伸出手,抚模他的发丝,指尖才触碰着了,立即遭到挥开。 他不允许她碰他,却将她碰德彻彻底底。 手掌抚编柔女敕的肤,力道虽重,掐陷在柔软之间,细腻的触感像丝,由纸张间拟滑开来。 模起来异世如此舒服,吻进嘴里,又是怎生的滋味? 他毫不迟疑,张开嘴将其尝入。 白晰娇躯间,处处留下痕迹。 咂着细腻的肤,咬着浅碧色的脉络,攫入掌心的是女孩浑圆的丰盈,雪女敕、软绵,轻轻一碰,便微微颤动。 笔意地,勾陈语带嘲讽,吻志她发鬓,低吐热息,字字似寒如冰:“被我这妖物碰,你不嫌脏?” 为她好久好久以前,那句“你把我弄得好脏”,耿耿于怀。 曦月的回答,是不顾再遭他挥开的可能,双手圈向他的颈。 唇贴送上去吻他,吻住所有指控。 怯怯缠着他,吸吮他的舌,以为他会嫌恶避开,未料他的反应,是还以更重、更贪婪的侵入,吻得她舌根发痛、双唇微麻。 贝陈的红眸在覆上一层薄炙,火般的色泽,加倍浓烈、烫人。 她倒映在热红瞳心间,如火焚身,烧出双腮艳丽。 即便曾被勾陈拥抱过,那具初识人事的身体,早已成灰,勾陈伫留的痕迹,随其入土,遥远得……不复记忆。 她这世的身躯,是生涩的、是稚女敕的,不曾被谁吻过、爱过。 “看来……你真的改变很多,在一只妖的碰触下,还这般有感觉。” 他存心戏嘲,露出墨红色狐耳,挠动几下,等着听她惊恐尖叫—— 她眯眸如丝,菱唇微开,吁吐着浅吟。 没有他想听的惊叫。 他似极了不悦的顽童,倔强不甘,又唤出一条狐尾,在身后扫动,张扬。 “勾陈……” 她轻轻喊,一点也不怕。 相碰他,手腕却遭他钳握左右,感觉锐长狐爪深陷肤间,还来不及呼疼,更鸷猛的痛,比起狐爪,侵占得加倍深。 毫不留情,他撕裂了她的娇涩,再一次教会她,雄与雌,最深切、最强烈的纠缠。 她忘了要呼吸,浑身紧绷,微弱颤栗,几乎难以承受他。 因为缺少了情爱,才会……这么疼吗? 她已不是很有记忆,第一次被他拥抱,也经历如此痛楚吗? 她只记得,那时,他好温柔,情话绵绵,甜吻不断,诱哄她、怜爱她…… 今日,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话,没有甜吻。 没有爱。 对他而言,只是交媾,图求个痛快。 她却视其神圣,无所保留,以身为贡品,奉献给他。 我爱你…… 无法说出口的话,在她心中呐喊,用着想落泪的嗓。 不想,也不愿遭他践踏,她的声音全往内心藏。 贝陈,我爱你…… 小手攀上他的肩,这一次没有被挥离,他迷眩在她温暖体内,追逐欢愉,享受快意,无暇留心其他。 当她凑唇上来,吻他泛着薄汗的额际,他本能紧追,衔吮着,交缠着,恣意深尝。 他越是柔顺,他越是猛烈,尽情榨取,并不因而收敛、仁慈。 是她太甜、太美,引诱他发狂一般,一再占领,贪得无厌。 是她的错! 不是他太沉迷! 垂落的红发披覆在两人身上,蜿蜒至凌乱床褥上,随着激烈的进犯,带动波波发浪,久久不曾止歇。 发如火,在彼此身躯,燃烧。 直至殆尽,由悦乐之极的顶端,飘然降下。 喘息方休,所有的炙热逐渐平息。 曦月睁着眼,未睡。 好倦,可是不能任凭意识混沌。 她慢慢坐起,一旁的勾陈侧偏着颜,呼吸匀平。 连睡下,都不愿面向她。 腿间羞人的痛,远远不及……这项小小发现,来得更疼。 悄声下床,拾衣披上,被撕裂的襟口勉强能遮,以腰带系上,不至于春光外泄。 她轻轻打开房门,光丝透入,同时带进一丝眩然,她眯起眼,缓慢地适应着日芒。 看见门外的早膳托盘,她低喃:“都冷掉了……再给他换上一份吧。” 弯身端起托盘,走回厨房。 大葵小葵躺在园子里晒日光,瞟见她走来,叽叽喳喳围上前。 “你怎去了那么久?一口都没吃呀?”大葵看着托盘,完好如初。 “主人骂你了吗?还是……打你了?”小葵见她双眼红红的。 曦月摇头,给了一抹笑。 “我重新替他弄一点热食。”算算时辰,差不多也该午膳了。 “何必自讨没趣呀?主人若饿,自会叫我们准备嘛。”大葵撅嘴。 “他不擅照顾自己,你们两位要多费心,千万别由着他饿。”曦月叮嘱,也是请求。“以后多关怀他,照料他,拜托你们了。” “你干嘛说得像你不会待在这儿一样?照料主子,你也有一份呀!”小葵听出一些些不对劲。 “我今日就离开。” 曦月说着,脚步继续挪移,目标自然是厨房。 闻言,大小葵愕然相视,立刻跟上她,一左一右忙问: “主人赶你出家门?!叫你别去讨骂,你看看,主人发怒了!” “我们去向主人求情,求他别赶你走呀……”小葵快哭了。 “是我自己要走的,不关他的事,你们别去求情。” 万一大小葵因她受牵连,她会过意不去。 “你为什么要走?” “对呀,为什么为什么?” “总是要走,只是提前几日,差不多的。”她明明也很想哭,却需先安慰两只花妖,因为他们的脸上已经挂满露珠。 “小葵舍不得你,舍不得你的果酥……” 结果只舍不得吃的吗?曦月失笑。 “我会做完好多果酥再走。”她担保。 小葵果然单纯,马上笑逐颜开。 “大葵也舍不得你,舍不得你的蜜酿!” “好,蜜酿,我同样做完了才走。” 大葵也举手欢呼。 容易满足的小花妖,瞧了曦月淡笑。 曦月有好多事要忙,揉着果酥的面团,细心烘烤,调着蜜酿的材料,煮完一顿热膳,清扫完满园落叶、晾妥衣裳,拭净玉柜桌椅…… 若可以,她该要洗净被褥,洗去她所有留下的…… 彼及勾陈的睡眠,只能作罢。 丙酥,蜜酿,饭菜香,整洁的庭院,迎风飞舞的衣衫,不沾尘埃的家具,样样俱全,逐一完成。 然后,她走了。 仿佛,她未曾到过此地。 属于“曦月”的痕迹,半样也不存在。 第9章(1) 体力消耗过度,勾陈睡了很久、很沉。 连日来,郁闷、烦躁不时纠缠,令他无法安枕,脑子里反复浮现……与曦月的过往点滴。 许是身体餍足了,许是欢愉享尽了,许是…… 他一觉无梦,安稳、香甜。 直至翻身探手,掌心扑了空,没揽到该揽的温暖,他立即睁眼,醒来。 “曦月?” 喊出她的名字,他被自己慵懒、依赖的声音怔住了,抿紧唇,给了自己一声低啐。 那种像猫儿般呼噜的撒娇声,他很不齿! 由榻间坐起,双手耙梳长发,这时才感觉到饥肠辘辘。 “别人是饱暖思婬欲,我倒是喂饱后,肚子咕噜噜叫。” 红裳随意裹身,勾陈以内力传音,不用说得响亮,轻易地便能递送各个角落: “我饿了!我要吃饭!” 说完,他等着茶来伸手,放来张口。 大葵小葵那两只,不见的中用,但有一个人,绝对把他的话当成圣旨,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就有满汉全席送上来。 “……”咕噜噜噜—— 没有送饭的匆匆跫音,只有月复鸣声响亮。 “我、饿、了!” 贝陈再度喊,但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回应他的,仍旧只有寂寥的“咕噜噜噜噜……” 一丁点的好心情,登时灰飞烟灭。 他震飞门扉,打不跨出,准备兴师问罪去! 首当其冲的,正是瘫软在草圃中央,一坐一卧,神情幽怨的大小花妖。 “你们两只——没听见我说话吗?!”勾陈一开口就是冷斥。 两小妖抬眸,仅止一眼,瞄瞄他,又垂下去。 一只咬果酥,一只灌蜜酿。 大口猛食,谓之“咬”。 仰头牛饮,谓之“灌”。 偏偏,小葵仔仔细细,将一块果酥掰成小小片,好珍惜、好不舍地放在舌尖,再抿含双唇,等它自行化开。 大葵仰首,手上卷着叶管,不时沾沾怀中蜜液,让它一滴一滴落入口中,仿佛啜饮雨水甘露。 “你们在做什么?”这两只行径太古怪,勾陈不由得问。 “吃果酥呀。”口吻幽凄。 “喝蜜酿呀。”音调哀怨。 大小葵异口同声说道,更有志一同,投来怨怼眼光。 “你们那叫‘舌忝’果酥、‘沾’蜜酿吧?” 贝陈正巧也饿了,捉起两块果酥吃,再灌下整壶蜜酿,暂且止饥。 此举换来大小葵惊天乱叫,一左一右朝他扑来,去抢果酥和蜜酿。 “主人!你好浪费!蜜酿怎能用灌的?!”呀,干了?! “我的果酥!呜呜……” 凄厉之音,好似勾陈强夺妻女,吃掉别人的心肝宝贝。 “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叫曦月在做就好。”这两只,大惊小敝。 “没有曦月!没有果酥!吃完就没有了!”小葵心疼死了,捧着只剩半边的酥饼,只想掉泪。 “蜜酿也是,喝光了就没有了!”大葵伸舌去舌忝壶内,能救回一滴是一滴。 “曦月走掉了!被主人赶跑了!”两妖同时嚷嚷。 “对!主人欺负她、骂她,一定是!她才会不想再留!” 两花妖含泪控诉,争先指责,两根短指快戳上他的鼻尖。 此时,勾陈无暇理会两花妖的无礼顶撞,脑中只响着那一句—— 她走掉了? 那个宁挨雷击,置死生于度外,也要硬求着留下来的她,走了? 贝陈浓红的眉,挑高。 总算还我清静,不劳我出手驱赶——这样的声音,是有的。 竟走得这么干脆?连求我留人的努力……都不愿试——矛盾的思绪,似酸、似苦,同样也涌了上来。 “她本就该走,若她还在,我也会轰她出门!” 气话说来无比麻利,仿若已演练过无数回,就为了……这一天。 畜生!大小葵找不出第二个词汇。 “狐”是畜生之流,“狐神”是畜生之中,成仙的最大一只。 “主人,你简直没心没肝没肺!”两花妖又是一阵唾弃。 “心,是真的没有,肝和肺,倒是完好在这儿。”勾陈随意往身上一指。 下一句,才真是印证着——没心没肝没肺: “我饿了,她有没有煮完饭才滚?” 听听,这是人话吗?! 身为他的花仆,大小葵深感为耻,无颜见花界父老。 “有!曦月煮完一整桌饭菜,才孤伶伶地一个人走!”大小葵“不恭不顺”说完,立即回归花身,不再露面,以示抗议。 “这两只——越来越没大没小,早知道当初养‘雪莲’当仆,还温驯些。” 贝陈淡呿,悔不当初。 “全走了最好,让我耳根子清净。”他也不稀罕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 仍是觉得饿,他继续觅食。 既然他是煮完饭至少饭桌上不会是空荡无物。 丙不其然,他踏入食厅,便看见满桌丰盛。 桌上包覆着一层薄术,不让菜冷汤腻,心意无比体贴。 贝陈一坐定,成了满满一大碗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这女人手艺还真不差,难怪大葵小葵舍不得,连我都想说……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可是,这理由实在太窝囊,为了口月复之欲,就希望她留下? 还有,以后抱不到了,怎么办?这则是身体之欲…… 瞬间,觉得喉头刺梗,难以吞咽。 并非是鱼刺或碎骨,而是一种……无形的涩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可是狐神,司掌爱情,调侃貔貅驽钝笨拙,引以为乐,他又怎可能不断,自己为何不对劲? 他只是不愿承认。 不愿承认,数百年过去,她对于他的影响力,仍旧巨大。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一去一留,都牵缚着他的心绪。 贝陈甩头,甩去那份“承认”,下意识要端来汤盅,一口灌下,冲去喉间梗意。 掀开汤盅,里头所盛并非汤水,而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短短几行字: 去把心拿回来吧,为我舍弃了它,一点都不值,若真释怀不了,取回它,让它,为另一个人而跳。 当他读至最后一字,纸的顶端燃起小小火苗,吞噬掉娟秀字迹。 曦月所留的最后字句,生怕会带给他困扰,所以被阅览过后,便自动燃尽,不劳他动手撕揉。 贝陈本能反应,要去拂灭活苗,可惜,抢救到的,仅存最后那句—— 为另一个人而跳。 刺眼,这几个字。 扎得勾陈眯起眼。 气她说来云淡风轻,气她说着“另一个人”。 他冷冷自语,赌气哼啐:“说得何其容易?为另一个人跳?万一取回它,它还是那么痛,再把它挖出来吗?!” 食欲尽失,他却还是忿忿扒饭、吃菜,一盘接一盘,扫个精光。 矛盾。 就像认定了她走掉才好,但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若能不走…… *** “小泵娘,又来买糖水冰?” 小摊老板笑逐颜开,殷勤招呼着连日必到的熟面孔。 “对,请给我一碗。” “马上好。”老板动作俐落,刨好碎冰末,淋上香甜糖汁,配上数匙蜜豆,老板特地多舀许多,递上,“小泵娘,冰好了,小心拿。” “谢谢。”她付了钱,端起冰,窝到摊旁小登,品尝沁凉甜品,嘴里甜丝丝的。 突然,她跳起来,又冲到摊前,忙不迭说:“老板,再给我一份!料多些!” 老板虽不明所以,仍是动作麻利的刨冰,立即送上。 “钱搁这儿,碗我待会儿送回来!”她一溜烟朝反方向跑。 “哦,好……”老板只来得及应声。 她奔跑过街,往巷角一拐。 巷中站着一人,背对她,纸伞垂遮,勉强看见白色衣裳,以及及腰的浓黑长发。 “文判大人!”她欣喜一嚷,又即刻合唇。该糟,来者的身份,在人界不能大声喧嚷。 执伞之人,缓缓转身,面容带笑,不加以责备。 她回以蜜笑,手上的糖水冰顺势奉上。 “那儿晒不到日,我们坐那边,请您吃冰。” 她很贴心,挑了阴暗处,有处阶梯,上方屋檐横亘,铺有茅草,形成一处遮蔽。 两人落坐,舀着糖水冰吃。 能再见故友,她显得很开心,笑靥久久不落。 “合您口味吗?”她问的是甜冰。 “嗯,清凉。谢谢你,曦月。” 不忍直视,入他口中的食物,只有清淡味儿,无关美味与否。 她,正是曦月,连忙摇头。 “该说谢的人,是我。谢谢您,特地来看我,圆我一个心愿,否则,我也没机会下冥府,向您道声‘珍重再见’。”她诚心感恩。 文判浅笑,静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其余的心愿,可有达成?” 她回视他,笑容灿烂:“嗯,能再见他,在他身边停留数日,我已知足,这一辈子好值得,毫无遗憾了。” “是吗?那就好。不需要我再为你传话?” 文判的眸精明如昔,看穿她笑容背后,藏着的些许悲伤。 “不了,我没有其余的话想说。”曦月轻轻摇头,又想到:“先前托您传达的那些,也全数毁去吧,别让他知道。” 贝陈他……也不会想听,毋须留下。 那些悬念、那些呢喃,全随着她,一块儿带走吧。 言语,若无法传递出去,便失去意义。 辗转红尘,逝去的,真的是逝去了。 “好。”他允了她。 “文判大人,我还剩多少时日?”她执白地问。 或许,她心里也清楚,迂回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此回入世之前,文判已先告诉过她,这是最末一世,而且相当短暂,若寻不到勾陈,也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天机,岂能轻易泄露?”文判不改职守。 话虽如此,文判摊在她眼前的右手,明明白白写着——十六日。 他掌心的数字,震慑着她。 虽然面不露哀乐,却也不曾做好准备,看见那么……短促的日子。 竟连一个月都不到。 她还曾猜想,能长达三、四年……然而,文判亲自跑上这趟,足以说明她的终期,不远矣…… “这也是泄漏呀。”她失笑。太明目张胆了。 “有吗?我半个字也没说。”文判不认此罪,手掌一握,掌心的字迹消失殆尽,不留罪证。 “不知这短短几日,我能否访遍故友……友人太多,要一一道别,怕是道不完的。”活了几世,认识之人、妖、精、怪,族繁不及备载。 她认真盘算着,该由哪儿访起。 太远的,十六日无法到达,只能用信鸟寄送。 太爱哭的,当面诀别,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不去亲自道别好了,她不怎么擅长安慰人,面对泪水会手足无措。 芳草谷一定要去,她要抱抱虎兔女圭女圭儿们。 途径芳草谷,会先抵达红枫山,山下小渔镇,皆有友朋…… 第9章(2) “曦月,永别了。”文判此趟来,只为这一句。 若他不来,这丫头就要走得孤伶伶了。 无论如何,她的最后一世,他定要来相送。 曦月抬睫,眸光暖暖的,感受到他的用心。 “嗯,文判大人,永别了,麻烦您好几世,谢谢您诸多照顾。”她盈盈屈膝跪下来,朝文判磕首,足足三遍。 “起来吧。”他伸手扶她。 冷然的掌心,没有“人”的体温,她却一点也不觉森寒。 “难得文判大人上来,我带您去吃些好料吧,当做是谢恩!您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她裂开朗笑,不在最后徒留悲伤。 “你身上还有太多钱,花不完?” “呵呵,也算是啦……”被看穿了。 好几世的储蓄,她俨然是个小盎婆。 不花尽它们岂不可惜,所以用来大吃大喝,最后再通通捐光! “那么,今日便随你四处吃喝去吧。”文判不想坏她兴致。 “整日都可以吗?”她面露惊喜。 “是,整日。”他应允。 “太好了!我带您去珍膳坊!那里烤鸭三吃最棒!” 当然不只珍膳坊,还有闻香下马楼、口吅品御坊、八宝甜汤铺—— 曦月喜悦之余,不忘顾及:“可是,文判大人不都很忙?我本来以为您能拨冗一二个时辰,我就很开心了……” “忙中偷闲一日,无碍。” 有碍的是冥府,群龙无首一整日。 “若害您被冥爷责骂,我会过意不去。”她诚恳说道。 似乎看见文判冷笑了一下……大概她眼花了吧?文判从不那样笑的。 “不是要吃烤鸭三吃吗?我很期待。”文判打开纸伞,准备步入阳光中。 “好!苞我来!” 曦月跑在前头,温暖日芒洒下,裹了她一身银炫,耀亮。 谁能想到,十六日之后,正爽朗笑着的她,将会成为死尸一具…… 而这一世,已臻终途。 ***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今日,文判吃了曦月太多美食,嘴——特别、特别的软。 软到忍不住……想教训、教训,眼前这家伙。 贝陈老样子,身姿歪斜,慵懒随兴,半偎瘫在骨状长椅间,朝甫归冥府的文判挥手,算是招呼。 “唷,我又来了,请我喝茶吧,文判。” 文判招来小表差,低声吩咐,小表差一脸诧异,但文判回以坚定口吻,要他照办,小表差不敢有异议,立马去做。 “从我踏进这儿以来,你家冥爷的咆哮声,不知传出多少回。”勾陈调侃他。 听,说声声到,吼来如雷,震天撼地—— “文判呢?!还没回来吗?!——这么多工作,丢着不做,跑哪儿去偷懒了?!” 贝陈红眸微弯,眼里写满趣然,文判明摆着对于吼声,不加理会。 文判在他对面落坐,淡扫一眼。 “狐神大人,心情不错。” “嗯哼……是没多糟。” 贝陈挂着笑,丝毫不敢卸下,怕……被看出了强颜欢笑。 “也是,毕竟‘解月兑’了,恭喜。”文判唇一掀。 “嗯?”勾陈并不迟钝,听出弦外之音。 才想问,小表差在此刻送上茶水。 不是一小壶,而是……一缸,塞个孩童进去,都不成问题的巨大水缸。 白里自是冥府特产,别处难寻的忘川水。 “以前向你讨水喝,多喝个两杯,你就会啰哩啰唆,今天怎如此大方,随我喝个痛快?”勾陈自动自发,舀取满满一碗。 他现在很需要大灌几碗,狠狠地,把某个念头冲掉。 某个……想把她找回来的蠢念头。 文判先是静默,看他仰首,饮下半碗左右,才开口: “那是温曦月所饮过,同等量的忘川水。“ “咳、咳咳……” 如愿听到呛咳声,文判直觉心旷神怡,笑弧深刻。 “几世累加下来,她所饮下的忘川水,约莫便是满满一大缸。”文判又恢复淡然,声嗓平平,闲聊一般的口吻。 贝陈有些狼狈,抹着唇角水渍,还在咳嗽,没空插嘴。 “下官未曾渎职,放任她不饮忘川水,狐神大人也知,下官最困扰的,便是这类魂体,说不听、教不会、任性,还得因她莫名的‘特殊’,被冥爷质疑下官存有私心,狠狠训斥了数回——” 文判为自己斟水,啜着,神色淡笑,续言: “后来,还劳冥爷亲自动手,扣紧她的口,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颚,强行灌水,确定她涓滴不漏饮下……呀,狐神大人不爱听‘那个人’之事,不坏你好心情,喝茶。” 再替勾陈装满一碗,缓缓推过去。 冥小子那家伙,在地府待久了,心肝结成冰肝,绝对不懂怜惜。 贝陈完全可以想象,她被强行灌水的情形…… 红爪不由得收紧,陷入掌心。 很想细问,问更多……关于她的事,但—— 在文判面前,他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嘴脸,此刻,反而拉不下脸开口…… “狐神大人不介意下官一边处理冥务吧?”文判问,手里早先变出生死簿,预备开工。 “……你随意。”今日文判怎这般多礼?有点……发毛耶。 “狐神大人也别客气,一切自便,茶水不够,尽避吩咐小表们去添,爱喝多少有多少。” 说完,文判低头,认真公务。 “文判,你心情……很好?” 好得太过头了! 好得让人打寒颤! “故友作东,请我大啖人界美食,品香茗,畅谈旧事,心情自然极好。” “原来你也有交情极好的故友?我还以为,你对待任何一人,皆是不热络的态度呢。” “可惜,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口吻太淡,听不出有几分惋惜。 “哦?天底下有你文判无法相见之人?死亡,对冥府而言。不代表结束,反倒是‘开始’呀。” 谁都难逃一死,差异只在早与晚。 死后,定要往冥府报到,哪会见不着? “就是有这种蠢人,耗尽魂力,为守住一丝希冀,直至魂体失去气力,走向支离破碎一途——” “支离破碎?魂体也会如此?”俗称的……魙? 文判搁笔抬眸,淡淡蹙痕在眉心浮现。 是怜悯,更是对那痴傻之人的无声斥责。 “不好好珍惜,一味使用,魂与魄终会耗竭,殒命后的魂,无法重归冥府,若死去,便真是永永远远的消失了。” “那也是蠢人自己的选择,起码他是甘愿的吧?”勾陈倒没有同情,对于别人家的事,意兴阑珊,问得很随意,听得更随意。 “对,她甘愿,所以饮下忘川水,已呈现迷蒙状态,意识渐扬之际,仍旧呢喃说着,不忘,不想忘,不要忘,不忘……” 文判幽冷之声,吟念着“不忘”时,有股凄寒之意,教勾陈双臂微冷,浮上几颗疙瘩。 不忘,不想忘,不要忘,不忘…… “无人知晓她是如何不忘,只知入世后的她,确实什么也没忘,凡胎出娘体,婴孩哇哇啼哭,尚不懂世事,她却不同,她,还是上一世的她。” 文判淡淡觑向他,嗓音兀自清冷:“娃儿的第一声,全是哭,她的第一声,是‘勾陈’。” 立即地,勾陈知道文判口中的“蠢人”是谁。 不,在更早之前,文判口吐“不忘”,他隐隐约约便想到曦月…… “如此异常的婴娃,你以为她爹娘会多开心,喜获神童?天降仙胎?”一声冷笑之后,文判续道:“出世的隔日,她便被当成了妖物,送往佛寺,原本……她那世的爹,打算溺死她。” 对她的前世,勾陈并非毫无兴致去听,只是有一件事加倍紧要,像锁在咽喉的缚,逼得勾陈出声打断他。 “慢着!你刚说……耗尽气力的魂、支离破碎的魂、若死去,便永永远远消失的魂……是她?!” 方才,听着“别人家的事”的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揪紧了心。 文判点头,力道虽轻,但毫无迟疑。 “自始至终,我与你所谈的,都是曦月。” “她这一世若死,不再有机会轮回?”勾陈紧握双拳,再问。 “每一条魂,死后,过奈何桥,忘前尘事,涤去昔忆,等待重生之机……”文判先说着千古以来不变的定律。 凡有正,必有偏,而他眼睁睁看着她,走上了偏途。 文判叹息一般,轻语:“曦月不经意间,动用了魂魄之力,只为守住记忆,如今的她已达极限,此世一断气,她那耗尽气力的魂魄,即刻飞散,分末不留,如何再轮回?” 贝陈喉头紧缩,无法成言,连吐纳……都痛。 “或许,这对她也好,不再受累于前世,终于能真正解月兑。”文判的怜悯,在此刻,又变成冷眼旁观。 眸光,恢复以往淡漠。 “对你也是,所以我向狐神大人道喜,再无人干扰你,你要的宁静,如愿以偿。” 似笑非笑的贺喜,刺得勾陈皱眉。 他想要的宁静,并不是这样…… 并不是……她的消逝。 他虽然曾说——要文判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只是气话。 “还有件事,她托我最后为她做,我既允了她,自当为她办妥。”文判左手一翻,一个瓷瓶端捧掌心。 文判二话不说,将其砸毁。 瓶一破,轻灵的烟窜出。 文判大人,请您帮我跟他说,对不起,我那时真的很害怕,我不是要伤害他,我只是怕…… 对不起,没有保护你,对不起、对不起…… 贝陈听见曦月的声音,最最耳熟的嗓,属于他和她相遇相爱那一世的嗓,倏地响起,她满怀歉意、后悔、自责。 声音重复两三回,由大至小、由强转弱,再幽缓消失。 文判又变出第二个瓷瓶,同样砸碎。 文判大人,请您帮我跟他说,我想见他,好想见他,一眼就好,只求一眼……我在那儿等他,我不走,一直等到他来…… 这嗓,很陌生,他未曾听过,已是她隔世的声音,她祈求再见。 瓶中音,回荡几回,最后也消失了。 第三个瓷瓶,碎声清响。 文判大人,请您帮我跟他说,别做那么危险的事,多珍惜自己一些,别伤害自己、别孤离自己、别再求死,我瞧了……好心疼,真的好心疼…… 那一世,她探得他的消息,却是他一次次自伤,甚至舍心不要。 第四个瓷瓶,捏在文判手中,几乎要破裂,这一回,勾陈动手夺下。 他自己尚未厘清用意,身体比意识更快。 “狐神大人,这是做什么?” 文判没伸手讨回,只是目光深凛地看着勾陈,看着他把瓷瓶握入双掌内,紧紧捍卫。 “几个瓷瓶,你不是死也不听?”文判薄唇微扬,却不是笑靥。 贝陈答不上话,手不放,仅能弄弄喘息。 “而她,要我毁掉它们,让它们就此消失,不留痕迹。下官为你们效劳,个别完成心愿,毁去‘聚音瓶‘,毕竟这种东西有何意义?” 连勾陈自己都难以置信,他会做出这种动作——把瓷瓶藏到身后,吼道:“不许毁!” 若这一瓶也毁去了,声音随即消散,什么都不剩下…… 文判静静觑他,似审视,似打量,还带些挑衅。 “瓶子护住了又如何?它比人更重要?只要它完好,曦月是死是活都无妨?她仅剩十六日而已。” 贝陈愕然瞠眼,听见如此短的天数,一时之间反应不及。 “十六日?!”不是十六年…… 文判的颔首,打碎了勾陈一丝丝以为“是文判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的希冀。 “对,十六日后,曦月——她舍弃每一世的名,只坚持这个——她寿命将尽,魂魄在断气的同时,灰飞烟灭,由这人世间,彻底消失。” 第10章(1) “这女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红发迎风飞扬,如火焰,漫天炙烧,更衬托着勾陈的心急如焚。 扁是数日的寻遍不找,他已经焦急欲狂,实在难以想象,她寻找他,长达几世…… 这滋味,她是如何熬过去?! “那一世,你决绝走后,她疯掉了,仿佛心魂随你而去,徒留肉身皮囊。某日的一次失火,她像突然惊醒,大声嘶喊着:‘勾陈还在里头!’不顾众人阻止,冲入火场,遭火舌吞噬,连尸首都找不到。” 临行前,文判鬼嗓幽幽,清清浅浅: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惩罚着她对你的伤害。” “你何必呢?!把我忘了,从头再来、重新开始,不是更好?!”勾陈啐声唾骂她,想象着她若在眼前,他要如何的责备她! 区区一只人类,为什么他就找不到? 曦月!你究竟在哪里?! 他追着她的踪迹,每每以为快要找到时,又错失下落。 甚至,她这一世的“家”,他都前去探访,只因她的气息曾归返此地。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家,父母皆慈,开明、爽朗,兄弟各一。 听他提及曦月,他们露出惊喜神情,以为他是她的爱慕者,拉着他闲聊。 “我家小月呀,一直到三岁才开口说话,我们本来很担心她是不是聋哑,幸好她一开口,就会喊爹娘呢。” 三岁才开口,是因前几世的经历,让她深谙太早说话,会换来异样眼光、绝情对待。 她这世的爹,老好人模样,笑起来,只剩两道细细眼缝。 “她说要去‘修仙’,我们也没阻止,她向来乖巧,不吵不闹,完全没发过孩子脾气,是三个孩子中最最懂事的。难得有两件事,是她坚持要去做,只要她开心,反正不是杀人放火就好。” 一是改名为“曦月”,较他们为她取的旧名好听,那时她还不到五岁,他们诧喜于“女儿是奇才!认得‘曦’这么难的字!”其余的也没多想,便立即答应。 二便是离家修仙。 她的娘仍希望女儿有个归宿,望向勾陈时,眼神很满意——丈母娘看女婿的那种。 “要是能修回一个丈夫、几个孩子,那边更好了。” “月妹前脚才走,你后脚就追来,怎么,小两口闹别扭?”她的哥哥皮肤黝黑,更显牙齿雪白,笑容很灿烂。 “月姊从不生气的,要是你做错事,好好道声歉,她会原谅你的。”她的小弟与她有几分神似。 若无累世记忆束缚,在这样单纯、知足的家庭中长大,她会有多幸福。 “小月说,她要去个遥远之地修行,短时间内无法返家,不过,她会勤写家书回来,你也要跟她一块儿去吗?若是,请你多照顾她……那孩子,虽笑着,又总教人感觉她心里有事。” 实话多难以启齿,难怪她扯谎,隐瞒死讯。 勤写家书……该是一口气写满十几年的份,再央托妖朋友帮忙,一年寄一封,佯装她平安无事——勾陈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这么做。 “我得快些找到她,再迟,怕追不上了,她独自一人,我很担心。” 怕再被她家人留下,耽误行程,他如此回道。 并非敷衍之词,更非信口雌黄,他是真的担心。 十六日已减去一半,不再快些,她就要…… 丙然,听他所言,他们马上送客: “好好……你快去吧。她说,她在南城有朋友,要往那儿去拜访。” 今早,来到南城外的小镇,寻觅她的气味,找到了,却得到这样的答案—— “曦月?她昨天下午刚走,说要去神木村。” 他赶去神木村,她的气息更浓。 “曦月?她早上离开了,说是要往月湖方向走。” 月湖、丰叶镇、同心村、夕颜山……她到过,又离开,步履一路南行。 每到一处,他就会听见她的故事。 一点,一滴,拼凑起来。 拼凑她的数世经历、她的种种,在苍茫的人世间,一个人,努力着。 一个人,踏上寻他之途。 越拼凑,越觉得……自己像个倔强孩子。 越拼凑,越觉得……自己的绝情,折磨了谁、辛苦了谁,又爽快了谁…… 为一件小事—— 只为区区一件小事—— “小事?!我竟然会用这两字,比拟我那时的痛……”他自己都难以想象。 是因为,她几世的经历,更痛? 是因为,她默默的承受,让他加倍的痛? “曦月,曦月……我已经有多久不敢念出你的名字?不念,不代表遗忘,而是怕念了,就会忍不住——” 想抱紧她。 想把她逮进怀里,示弱、哀鸣一般的问她,当初为什么不要他? 最后,勾陈来到芳草谷外,她的味道在此伫留。 青青碧草连天,奇美之地,清幽宁静,他无心赏景,只想找她。 “红宝?” 熟悉的小名,令勾陈一震,猛然回头。 会如此喊他的人,只有曦—— 不是她。 是个眼生的姑娘,身上散发兔儿味。 “你是曦月的‘红宝’?”金兔儿兀自惊呼。 她是由发色来猜,这光泽、这浓红,像极了曦月所系的发绺。 “你是——她寄信的‘兔儿’?”勾陈也已确定她的身份。 “我是我是!原来曦月的‘红宝’长这副模样,真俊俏耶……”金兔儿有眼不识“狐神”,毕竟物种不同,“兔神”她才熟些。 兔精身后有片巨大阴霾,笼罩在魁梧虎精头顶,蹲于树脚下画圈圈的身影,看来哀怨可怜。 “呜,我就知道……你果然觉得俊俏好……”他这辈子永远也俊俏不起来…… 两人无视那方灰暗,勾陈直至来意:“曦月仍在此?又或者她已往下一处去?有说要去哪?” 答案若为后者,他便要加快脚步,不能再多耽搁。 “曦月还在!她人在后山,要和小家伙赏夕阳!”瞧他一脸心急,藏不住焦虑,金兔儿快快说,丝毫不敢延误。 对于勾陈与曦月的故事,她所知不多,曦月总是淡笑,说她对不起他,说还在等他原谅,其余的,皆沉默带过。 但“红宝”出现在这儿,就是曙光乍现! 闻言,勾陈着实大松口气。 她在。 “曦月说……她快要死了,她是来道别的……”金兔儿喉一哽,眼眶又红了。以为他不知情,特别想告诉他。 “我不会让她死!” 贝陈丢下话,往兔精指着的方向,疾行而去。 不敢稍有迟疑,怕她下一瞬间又失去踪影。 芳草谷的后山越发僻静,前方宽阔无阻,远景,一眼览遍。 日正渐渐西沉,天际一片浓色,橘中带红,瑰丽绝美。 山湖间,碎金灿灿,洒遍湖面。 曦月坐在湖畔,夕阳的暖光,同样地洒落她周身,嵌上一层浅金。 她怀里抱着一只虎兔小娃,膝上枕着一只,其余泽在她左右蹭嬉,不时跑跳,精力充沛。 她侧颜噙笑,神色温柔,觑这小娃们——它们拥有兔精身形,虎精斑纹,耳长,尾茸圆,牙似虎,小爪锐利,各源自于爹娘遗传。 怀中的那只,追咬她的发辫,觉得发辫挠痒痒,很是有趣。 “你喜欢这个呀?”她捉起发辫往小娃脸上搔,逗笑小娃,小虎嘴一张,咬住不放,轻轻拉扯。 她一点也不心疼,俐落削下黑发辫,给小娃当玩具。 “喏,送给你。” 膝上的小娃见状,也学着去咬,咬向发侧的红丝,努力想扯下。 “这不行,这是曦月姨姨最最重要的东西,要留着陪伴曦月姨姨。” 她轻笑阻止,却不吝惜另一条黑发辫,动手削了下来,赏予另一只小娃。 削去的长发,只剩及肩,被微风拂乱,无损她的笑,轻快、溺爱。 “要记得曦月姨姨哦,别太快忘了我,好吗?” 反正全是身外之物,送给孩子们玩,不可惜的。 “我真是急到发蠢了!她身上有我的发,要找到她易如反掌,我浪费那么多时日,寻啥气味呀?!”抹把脸,勾陈严重唾弃自己。 冷静了之后,才知道心急坏事。 心急,让他失去多少理智、白了多少头发。 一只小娃最先察觉到他,扭过头去,弱弱低狺声,朝不速之客而发。 曦月跟着转首,然后,一整个僵呆。 眼睛眨也不眨,看他走近。似乎对眼前所见,不敢置信,她楞楞地,呆若木鸡。 “虫子要飞进去了。”他徒手抓住飞虫,弹往远方,预防它真不长眼,往曦月愕启的口中钻去。 看他靠近的面孔,听他说话的声音,曦月仍有种不真实感。 “……勾陈?”她不确定地问。 想着,会不会是临死之前心有悬念,才导致幻觉产生? “你还真会跑,完全没有停下脚步,明明就要追到了,永远又早一步走,我几乎要以为——你知道我在后头追赶,所以逃得这么快。” “我……” 曦月全然状况外,嗫嚅吐出一字,又闭上嘴。 细眉皱得好紧,仍是发怔地看他。 这不是勾陈……这不是勾陈……这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吧…… 她已非井底之蛙,活了几世,梦魇、蜃妖这一类,专司以幻术迷魅人,营造海市蜃楼,她时有所闻,若真遇上一两只,也不会太惊讶。 只是“他们”变成勾陈的模样,还是教她……胸口一窒。 “勾陈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叫我滚,‘你’模样仿得像,声音也无懈可击,可惜你没学到精髓,露馅了。”曦月好心告诉“他”,哪儿出了破绽。 这下蹙眉的人,换成他。 “这表情真像……”曦月忍不住赞叹,目光流连在“他”面容间:“他看见我时,都是这副神态,锁着眉,板着脸,总是不开心的样子。” 这女人,把他当成了谁? “你是梦魇?还是蜃妖?真正的面目是什么模样?”她又问。 答案揭晓,果然…… “我是狐神勾陈,真正面目是这个!” 要看真面目,是吗?他就露给她看! 蓬松的红茸狐耳窜出,整团往她脸上罩。 狐毛既软又滑,挠在腮颊间,全是痒意。 还有,温暖。 这回,曦月是真正吓傻了,一动也不动,没挣扎,没倒退,连伸手拨开狐毛都没有。 久等不到反应,勾陈以为闷死她了,匆匆放下狐尾,她还瞠大了眼,屏息,没在呼吸。 “你的死因,……不会是被我闷死的吧?!” 贝陈一惊,连忙探手,猛拍她的脸颊,险些要直接渡气,以口对口—— 她猛一抽息,双腮粉艳,身躯后倾泰半。 “你干嘛不呼吸?!”害他以为—— “我忘了……”她现在正把“忘了”的气息努力补回,凌乱喘着。 是真的忘了,只震惊于他的出现。 “你……勾陈……不是蜃妖?不,我是要问,你为何……在这里?” “对,我为何在这里?”他也很想问。 这、这你问我,我也……她失笑地想。 “听完文判说你这一世将死,死后,连魂魄都无法剩下——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至于途中经历的波折、焦急,他全数略过。 “……文判大人告诉你了?”她咬咬唇。 她并不希望他知晓这些…… 她最无法开口道别的对象,就是他。 她怕自己会哭。 怕自己懦弱,再也佯装不出笑脸。 包怕,他是特地来伤害她;以嘲笑、以轻讽,甚至是解月兑,说她的死,将换来他永远安宁。 “文判说,我的魂魄……被我弄坏掉了,不可能修复好,所以这一回,我会走得干干净净,真的不再打扰你……一切,终于能结束了。” 怕他开口,曦月自己先说了,深吸一口气,想用轻快的语调。 自己说,不痛,由他说来,却如剜心。 “如果,你是来笑话我……求你,不要是此刻、不要在这种时候,口吐狠话伤我,我……承受不住,再等几天,好吗?”她再也忍不住服软了,恳求他的慈悲。 等她不在了,永不会痛了,他爱如何笑、如何庆祝,她没有异议。 “你以为,我是来笑你?”勾陈脸色一凛。 对,她真的以为是。 “求求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曦月示弱着,无法去在意是否被他轻视。 不要说,你有多开心。 不要说,总算等到这一日。 不要说,终于摆月兑我了…… “若不说,我跑这一趟做什么?!”勾陈很气,低声沉狺。 气她,竟当他是……如此残忍之辈,在她面临死亡之际,赶着来笑话她?! “最好我时间太多、太闲,一路追着你跑,几乎不眠不休,脚步不肯停,就为了来笑你!”他又吼道。 曦月被他吠得怔忡,只能呆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她眼中的惧意,并没有减少、或消失。 似乎仍在猜测着,除了笑话她,他还想做哪些……更狠的作为? 拍手称快? 仰天狂笑? 不会是……想赶在她死前,掴几掌、送几脚泄愤吧? 她不由得将怀中的虎兔娃儿抱得更紧些,汲取些暖意。 贝陈一眼看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的青筋、他的獠牙,争先冒出来。 “你这眼神,让我一把火全烧上来了。” 几只虎兔娃儿全教他吓坏了,紧挨着她躲。 我也好想找个地方,缩藏起来……她在心里哀哀地想。 可惜,无处可藏,只能面对眼前这只……莫名发火的男人。 “我不懂,你为何要生气?” 她轻语问着,比谁都困惑。 “我已经很努力,不给你带来麻烦,准备默默走,安静结束此世,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一一抹拭去……还是,你气的,是好久之前的那一世?我弃你于不顾的那一世?” 曦月试图猜测,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一定是这个,也只会是这个,他,始终不可能原谅她。 “若是,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我回不到那一日,改变不了什么,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是我不好,是我太懦弱,是我……被‘妖’这一字,吓破了胆,没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跳出来捍护你,与你有难同当。” “仔细想想,你那时或许已经疯了。”他突地说。 在知道他真实身分,那一瞬间。 “疯也好,没疯也罢,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你,才是事实。”她淡淡说。 “但你冲进了火场——那一日,你清醒过来,错乱的记忆,使你误以为那场大火,是准备烧死我的火刑?” 第10章(2) 这几日里,勾陈满脑子想的全是她的事。 想着,生死簿里,他不知道的来世。 想着,他拒绝再回忆的过往。 有些东西拼集、连结,逐渐地浮现了答案。 “你冲进去想救我,完全不自量力,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命,全凭一股傻劲——”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曦月愕然。 前几世,她会恨不得全让勾陈知晓,希望勾陈原谅她,哪怕只有一些些也好。 最后这一世,她却觉得,他不知情,更好。 继续恨她,想起她时,只剩咬牙切齿……那么她的离开,对他不痛不痒,没有割舍—— 也不会有思念。 她知道,孤独思念着一个人,是折磨。 她不要他尝。 因而,曦月非但不趁机解释,甚至宁愿他转身离去。 “一个疯子的行为,恐怕连她自身,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冲入火场,真的是想救人吗?还是,无神志、无意义的痴傻动作?” 顿了半晌,她挤出一抹笑,望向他,双眼水蒙。 “你可知,对你,一开始我是歉疚的……但是到后来,我好恨你,恨你决绝、恨你无情、恨你避不见面,恨到想遗忘你,想与你成为陌路人……” 她淡淡说着,声调没有起伏。 说着“恨”,却不够深刻。 “我不愿再背负上一世沉重的回忆……我想忘,但忘不掉,无论喝下多少忘川水,就是忘不掉!我真的想忘呀……” 深吸口气,她撇眸,不想面对他。 “我不是无怨无悔……漫长数世,我走来踉跄、孤寂,我总是告诉自己:‘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背弃勾陈的报应!’然而,这报应,太漫长、太煎熬了,何时休止……” 贝陈没插嘴,只听她说。 他也想知道,藏在她心中那些微弱的声音。 恨吗?他感觉不到,确实有怨,却又那么的淡,几乎不存在。 “终于,有一种方法能真正遗忘,再不用追逐、不用为难,斩断纠葛,你恨我也好,不原谅我也好,我都毋须在意,置身事外了……” 所以,走吧,弃下她,转身离开,让她平平静静结束这些。 曦月眸光远扬,夕日的残晖,洒落她眼底,闪闪发亮。 她确实豁达了。 “我已经……好累了,追着你几辈子了?寻觅你的身影,打听你的消息……明明是累世追赶的人,千求万盼,都是一眼便好……” 她终于重新回视他,炯灿的眼,那么亮,那么清灵,又那么哀伤。 风扬起,发乱,声渺。 “可在最后,我不想看见的,也是你……” *** “……你对我,若真有怨怼,在说着恨我时,就多些咬牙切齿,别那么心虚呀。” 贝陈曲起指节,碰触那张巴掌小脸。 白皙、清妍,虽沉睡,仍带些不安。 可在最后,我不想看见的,也是你…… 但,听见这一句,缺了心的胸口,竟然是会痛的。 “用那种声音说,谁相信,谁笨蛋。” 狐尾去搔挠她,要她放松脸部线条。 肤上的痒意,轻如软絮,先是在脸颊间,又滑到耳鬓扫动,引来她缩肩闪避。 眉心的蹙痕,变得浅淡,倒是唇畔的梨涡渐渐浮现。 “好痒……别闹了,红宝……” 她眼未睁,本能笑着制止,双手攀住顽皮狐尾,抱紧紧的,不许它作怪,更直接拿它当枕抱,埋首其间,汲取温暖。 七成惺忪、两成迷糊、一成置身梦境,曦月露出稚憨的神情,眯着眼,朝他笑着。 这笑容,简直引诱。 贝陈俯,攫住了那朵笑花,采撷甜媚。 她霎时清醒,瞪大眼,看他贴近的艳俊容貌。 想抽息,却觉入息稀少,因为他还堵在她嘴间,辗转咂吮。 “唔……”她几乎被迷眩,在火般的热暖中,耽溺、沉沦。 他就缠着她,吻得极深,吸吮她的唇和舌,将她困入怀里。 以前,总是如此,挠闹之后,逗笑她,再受她笑靥迷醉,眷恋吻上,难分难舍。 那段时光他也怀念,怀念到胸臆发痛,几乎不敢回想。 虽然她的面容已变,笑容却如出一辙。 曦月耗费好大的气力,才推拒得了他。 “……你……我……”她一时没能弄明白,为何躺在他怀里,揪抱着红色狐尾——她的记忆,似乎有所中断…… 贝陈替她解惑,接续起她遗忘的片段: “‘在最后,我不想看见的,也是你’——你说完这句之后,抱起小畜生们要走,才迈开步伐就突然厥过去。” 自从确定了死期,不愿虚掷时间的曦月,泰半时间全用在赶路、访友、道别上头,鲜少休息,每日稍睡一个时辰便醒,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 “原来如此……那,你为何仍在?” 还那样……问她? “我应该走吗?”勾陈反问。 她的神情困惑:不应该吗? “我话都说白了,你怎还想留下?” 早该拂袖而去呀。 “我留在自己的窝,天经地义。”红眸淡淡一弯,笑意衬托,眼角红痣越发艳赤。 丙然,看到她惊吓的表情,一如他预期。 曦月慌张环视,他没诓她,这里不是芳草谷,而是—— “你把我带回来了?!” “总不好在芳草谷打扰太久,给兔精带来麻烦。” “……我睡了多久?”有久到……给兔儿添麻烦? 贝陈摊开手掌,比了个“五”。 “五个时辰?确实有些久……”白白浪费了珍贵的时间。 贝陈噙着笑,摇头。 “五天。你可真会睡。” 中途他怕她饿,硬是吵醒她喝粥,她也没真的清醒,边喝边睡,还自行爬起来解手,全程都没睁开眼,他真担心她会掉进茅坑里。 “五天?!我怎可能睡那么久——”正发出反对之声,思绪如闷雷,击中她的知觉,她又月兑口:“不对——五日……我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没错,她算过,离开芳草谷,所要前往的下一处,便是她为自己寻妥,永远沉眠的“墓地”—— 曾有一方竹舍,清溪流泉,那是他与她,曾共度晨昏的地方。 路程约两日,再用上一日,整理那处“墓地”,都嫌太仓卒…… 她只剩三日! 绝不可能在五日过后,还能睁眼醒来! 贝陈握着她胸前那绺红丝,那是他的发,被珍惜收藏—— “曦月她……把你的红发,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听说,她被烧成灰的那一世,寻找不到尸骨,她的前未婚夫婿便将她最最珍爱、总要握着入睡的红发,置入衣冠冢……” 忆及他抱起曦月,欲走前,兔精唤住他,轻声说出另一段他不知情的往事: “她再度转世后,找到自己的坟,挖出红发……之后,每一世死前,她便把红发寄放在我这儿,重新入世后,再来找我取回,重新系回发上……” “她真的,很珍惜,很珍惜……你仔细去看,看她不经意的动作,你就会明白。” 他拿它去搔她鼻心,看她皱起鼻,抢回发绺,任它垂回胸口,下意识双手梳弄它。 好似每模一回,她就能平稳心绪。 好似轻梳细丝,诸多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五日是你胡诌的吧?请你告诉我,现在真正的时辰是?别再戏弄我,每一刻对我很重要……” “确确实实是五日。”他没说谎。 “我的寿命仅剩三日。”她摆明不信。 他勾起她的颚,笑颜凑近,嗓好软,混着热息,拂在她脸上; “你忘了,我是狐神,可不是满山野里四处出门的小狐精……既然文判说,你只剩这世好活,若一死,魂飞魄散,再也不归入冥府——” 他将她勾得更近些,近到……鼻尖相触,气息共享。 “那么,只要你这世不死,你的魂魄还能飞散到哪里去?” 不死,就能活。 “……不死?” “在我这只狐神身边,你想死,得先问我允不允。” “你说明白些,你现在所言,我不理解……”每个字拆开来,她懂,凑起来一块儿说,她驽钝愚昧,难以了然。 “简单来说,十六日的死限,没有了,你已超过十六日,还好好活着。”这便是铁证。 曦月讶然看他,又听他说: “你这一世若死,魂体仍旧无法安然,只有破散一途,你,的确无法再入轮回——” 连冥府都修复不了的魂体,魙亡之后,化为烟无,什么也不留下。 贝陈漾开一朵笑,甜且俊致,低首在她眉心一啄。 “不过要等这世完结,尚有好漫长的时日,足以让你做尽所有的事。” “……有多漫长?”她怔怔问。 “一只狐神的对半寿命。”他没法子给个准数,只知那可不短。 曦月抽息,脑门有一瞬间,仅存嗡然作响。 “勾陈,你……”该不会是—— 他颔笑,接下话:“我活多久,你活多久。” 他将他后头的长寿,分了一半给她。 若她仅剩一世,那么,她的此世,还有得过。 “不,不……我不要你这样——你明明很恨我,不愿再见我,你可以继续这么做,为什么你却要……”曦月不停摇首,低吼问,脸上全无喜色。 只有责备,只有不舍,只有对自己……满满的嫌恶。 “害你失去‘心’在先,如今又减寿在后……我不要,我情愿只活十六日,也不要从你身上再盗夺任何东西——” 她落泪,水珠串串,颗颗晶莹,由瞠大的眼眶间滚下。 “好了、好了,干嘛哭成这样?” 贝陈好笑地托向她的脸,拇指揩在她眼下,一左一右,想堵住泪泉。 然而,成效不彰,曦月仍是哭,泪水糊满脸,连带地湿濡了他的手。 泪水温热,熨烫着指月复,也暖着心。 得知自己只剩一世,她没哭;十六日的等死过程,她没哭…… 却为了他,哭得揪心,难以遏止。 “好似我没两天就会死,分明还有数百年哪,现在哭,未满太早……” 他想逗她笑,却只换来更汹涌的泪。 “你可以活更久的……还来得及,你撤回法力吧!”她哀哀求他。 不求她活,求他别苛待他自己。 “千年孤寂,与百年有伴——你选择哪一个?”他突然一问,敛笑,神色肃真。表情专注。 “呀?”她呆住。 “你活过漫漫数世,若拿它来换取幸福,仅仅十年,你可愿意?” 愿意! 连稍作思考都不用,她在心中,吼得震天作响。 我要!不用十年,就算是十个月,我都能知足! “我要。” 曦月以为是她锁不住心声,不自禁地吼出,然而,下唇传来微疼,是她贝齿紧咬的缘故…… 咬着唇,无法说话,开口的,是他。 贝陈红发微散,面容虚掩,笑靥在浓艳发丝衬托下,好美。 美得仿若泫然欲泣,眼角的痣,红如血滴…… “千年孤寂、百年有伴,我要后者,因为孤寂的滋味,实在太难熬……” 他这模样,她瞧了好心痛,无法不伸出手拥他入怀,让他贴枕在她胸口,双手环紧他,不留空隙。 “我也没资格埋怨,这份估计,我自找的,是我太固执,掩目不看,捂耳不听,拒你于千里之外,若能再早一点,你与我都不用品尝这些——” 他的声音,由她肩窝闷闷传出。 靶觉她的柔荑,交迭在他脑后,又收紧数分,更微微颤抖着。 “曦月,留在我身边,跟我在一起,别离开我……” 他同时揽紧她,比她的手劲更强,环绕过她的臂,几乎将她融入胸臆间。 这句央求,是等在牢里的勾陈,最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 不,更早之前,想她坦白自己身分的勾陈,就渴望想说。 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别怕我,跟我在一起…… “不,勾陈……不要用凄求的嗓音,说出这种话……” 她制止他说,不是不耐烦,不是不愿听,而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求,舍不得他放软姿态,舍不得他说……孤寂。 曦月轻叹,眼光迷蒙,仰望他,不让蓄泪落下。 “该求的人,是我呀……” 温暖气息拂过他的发梢,她微颤,像呢喃,如私语: “我求这一天,求了几生、几世……” 重温往昔这一天。 他和她,一个不再逃,一个不再追,彼此的脚步终于歇下,他等他在原地,而她,抵达他面前的这一天…… 终章 “真美的梦……” 贝陈呓语着,弯唇勾动艳笑,天际间,再美的月痕,也不及他一半绝色。 似睡、似醒,最惺忪、慵懒的姿态,加上餍足的笑容,祸国殃民。 第一个受害者,就是曦月。 好几次看着他,都会看到痴傻,为他入迷。 “你梦见什么了?” 红眸半眯着,仍能瞧见瞳仁赤艳,漾有笑意和……婬意。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一脸“秘密,我要独享”的表情。 “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她都想参与,哪怕只是听见也很满足。 “真的想?” 他问,见她认真点头,他勾勾指,诱她靠过来,曦月毫无怀疑,坐在床缘,凑前,送上耳朵。 “我梦见……你主动扑上来,对我又亲、又吻、又咬,还说,今晚不让我睡,准备好好蹂躏我、践踏我——” 距离他最近的右耳,被他的话语,他的吐纳,染的通红。 曦月捂住耳,感觉它在发烫,并且迅速蔓延。 “你、你怎么天天做春梦?” 她从床缘弹起,逃离他远远的,免得又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又被他一把勾回床上去。 是、是有欲求这么不满吗? 不是每天都、都喂他喂得饱饱饱…… “之前没抱到的份,我总要补一下呀。”他理直气壮,真有脸说。 贝陈边笑道,边轻拍床板,用以魅人的笑,喊她的名,嗓,好甜。 这动作,近日以来,曦月已经很明白了…… 来嘛,来嘛,躺这儿,咱们继续嘛。 换成平时,她会允,无论多羞,最终都将顺了他…… 但今天不行。 “勾陈,你答应过我,今日要去把它拿回来的,快起来梳洗,我去端早膳来,吃完,我们就走好吗?”她不给勾陈耍赖机会,步出房门。 “那又不是大事……”他使性子嘀咕,仍乖乖下床,把自己打点好。 贝陈口中的小事,在曦月心中,可是时时记挂,视其如命。 所以,等他用完膳,她便催促他出门—— 去找狮蛮,取回勾陈的心。 “狮蛮看来孔武有力,但我觉得它通人语,你别太冲动,一见面便急于出手,两败俱伤就不好了,我不希望你受伤……由我和它交涉,你在半空待着,别下来,狮蛮无翼,飞不上天,比较安全——” 一路上,曦月不断叮咛,念得勾陈快能倒背如流。 两败俱伤? 这四字,真是侮辱。 但看她很认真,又一脸捍护他的模样,心都甜了,也罢,不计较。 由高空俯瞰的曦月,惊喜轻呼:“找到了!它在那儿!” 找到了山野阔原间,呼呼大睡的狮蛮。 “你留在这里。” 丢下一句交代,曦月降落草原间,与狮蛮仍有段距离。 贝陈玩味看着,虽然一脸轻松,实则谨慎小心,预防狮蛮突醒,发动攻击。 “换成我来做,眨眼之间,就能解决狮蛮,根本不用浪费时间,还能早早搂她回家,好生温存。”他自语着,眸光落向她的背上。 就是这身影,让他没有任何动作,贪恋瞧着。 “明明那么娇小,却强壮勇敢,双肩纤细,又仿佛能拔山扛鼎,像只要保护孩子的母狐,无惧、无畏。” 很有趣,很新鲜。 他从不需要被保护,他美归美,法力可不像外表,纯粹摆着好看——堂堂狐神,非浪得虚名。 偶尔被当成“小狐”呵怜,倒也不错,但不代表,他可以容许她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尤其,当狮蛮醒来,见她试图动之以情,兀自请求着它,狮蛮睁眼睨她,眼里的恼意逐渐堆积。 贝陈抢在它巨尾横扫而来,袭击曦月之际,飞快赶至。 红袖一扬,四两拨千斤,甩开巨尾,曦月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后一阵风起,撩动发丝…… 那股沁凉风意,竟把狮蛮巨庞的身躯,整个吹翻—— “狐神勾陈——”这是狮蛮的惨叫。 而害它翻滚数圈,撞上巨岩才止住的祸首,正是它口中同一位。 “不过是害你喉管梗着异物,你成天把我挂嘴边,日日念、夜夜喊,不知情之人还以为你迷恋我哩。” 贝陈笑啐,任性妄为惯了,脸上全然不见反省。 “我现在就帮你拿出来。” 话才说完,又是一掌,打得狮蛮重重一吐! 巨大兽口间,和着唾、胆汁之类,一块儿呕飞出来,是鲜红色的东西。 它,吸引曦月的目光。 一种直觉教她本能追上,双眼难以离开那道划开的弧线。 贝陈的心…… 那是勾陈的心! 她开始奔驰,不敢眨眼,不敢迟疑,生怕它从眼前消失。 彼得了头顶上方,顾不到双脚下方。 曦月只知它飞抵至高处,正转而落下,殊不知她已经断崖,再几步便会踩空—— “曦月——” 贝陈心惊胆颤,看她朝“心”飞扑过去,手臂尽其所能延伸到最长,捧住它,然后,她与它,一同坠下——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眼前。 那片断崖的尽头,山岚白蒙蒙地流动。 只有山岚…… 只剩山岚—— 寒意整个窜上勾陈背脊,脑子里全是崩坏的声音。 曦月,曦月,曦月…… 他想也不想,直接冲向深崖,就要跃下—— “差、差点忘了,我会凌空术……” 迷茫山岚间,穿了吁喘,听得出惊魂未定。 曦月的身形朦朦胧胧,由烟岚之中出现。 她略受惊吓,脸色有些白,坠崖一时慌神,幸好及时反应,腾飞了起来。 没想到,脸色发白的,何止是她? 贝陈一脚已跨出崖缘,崖下袭来的风,飒飒吹拂,吹乱发与衫,仿似熊熊燃烧。 一身皆红,独独那张脸,雪白骇人。 “勾陈,我接住它了,你别担心!它完好无缺,我有护妥它——” 那颗心跃动着,没有鲜血淋漓,只有红翡雕琢般的精致。 捧在掌心,宛若珍宝一件。 它完好无缺,反观她,坠下之时,却被崖壁边的小枝丛、小凸岩,划出数道血口,在脸上、在手掌上。 她以为,他的惊慌是为这颗心,于是,急急安抚他。 “它真的没事,你先等等,它沾上狮蛮口水和沙土,你别碰,会弄脏手,我找处山泉,把它洗干净……” 踩上崖缘的脚步尚未站稳,她便忙不迭要找山泉,为他洗心。 “你才先等等!”勾陈扣住她的手臂,阻止她。 “勾陈?” 他实在挤不出笑脸,被震吓的威力仍久久未散。 “你就直接扑过去,不管前方有断崖、有石壁、有刀山油锅?!” 曦月察觉他的怒气,但不解从何而来? 她接住他的心,护它完好,没让它滚下山崖,没有半处损伤呀…… “这里……不可能有刀山油锅,那是……冥府的特产。” 红眉先是一挑,转为一拢:“还有空闲挑我语病?!” “只是修正……”她噤了声,此时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摔下断崖怎么办?!撞破了头怎么办?!” “我会凌空术,摔下断崖……飞起来就好;撞破头,用治愈术……”她务实回答他。 “你——”勾陈为之气结。 “无论如何,把你的‘心’保护好,这一点,我绝对摆在所有事物之前,我可以立誓。” 这一次,勾陈捏住她的双颊,先把她脸上刮伤治好,再泄愤性地拧出两团红通通。 这丫头!不该傻的时候,真是傻到教人火大! “你以为我担心的,是那颗‘心’吗?!它就算掉到深崖底下,摔成一摊肉泥,我也不会皱一下眉!” 害他此时此刻,双眉扭得像麻花的人,是她! “那怎么可以!绝对不可以!”曦月反应激烈,不准他胡言,连假想都不行。 他不会皱眉,她却会揪心! “好不容易从狮蛮口中取回,珍惜都来不及了,你还说那种话——” “好不容易你才重回我身边,珍惜都来不及了,你还做那种蠢事!” 他声音比她大,口吻比她硬,责难比她强烈。 就连脸上的惊恐表情,也远胜过她。 曦月看着那双红眸,那里头,太多东西几乎要满溢出来—— 愤怒,因关怀而生;气恼,因她迟钝而生;怜爱,因她的憨行而生。 她顿时领悟了。 领悟了这只狐狸,是如何看待她。 他,将她看得比“心”,更重要。 “没有你,我挖了它,丢掉都不嫌可惜!你竟为了捞它,差点摔个头破血流!” 再听他的低吼,证实她有多驽钝。 “下一次,它再掉下去,你敢胡来,我就……不!绝对不准有下一次!” 每一句威恫,听起来全是甜的,字字沾满蜜糖。 “不会了。”曦月轻吐保证。 被吼着,还能微笑,他不得不怀疑,他的斥责,她有没有听进去? 她一笑,纵使他有再多想教训的话,也只能咽下,气焰消散。 “我去把它洗干净。”她又道,他松开她,仍跟在她身后。 行经被打晕的狮蛮,曦月停下脚步,眉宇温柔,抚过它粗硬的鬃毛。 “……让你受苦了,一觉醒来,发现长年喉间的梗塞,突然消失不见,希望你会开心些。谢谢你,谢谢你保护它。” 她动手治愈了勾陈打在它身上的掌印,带走一切疼痛。 做完这些,她才再起身,顺着飞瀑声,寻找山泉。 粼粼银光,在空中划出一弯虹,七彩美丽。 她站在水中,银河闪闪,耀着水,也耀着她。 她洗涤他的心,仔细,小心,拿捏力道,轻柔挼搓。 即便是旁观的他,都能感觉到她呵怜的温柔。 被洗得……心,好痒。 曦月并未走到泉水最深处,水约及腿肚,水面上裙摆,如清荷绽放。 她洗了许久,不顾双袖湿透,水痕被布料吸饱,衣裙濡开半透的渍迹。 水清见底,赤果的脚掌,在水波冰清下,显得加倍莹白、纤巧。 贝陈的瞳色,染得更红。 曦月再三检视,确定洗涤干净后,牢捧着他的心,挪步向他走来。 水光、瀑雾、温热的日丝,在她身上交织,璀璨,米炫人的银晕。 “勾陈。” 她在他面前站定,掬捧掌间的心,递予他。 他定定凝视她,看她脸上淡且恬静的笑。 那种心满意足,那种失而复得,那种开心到……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 他没有单单取走“心”,而是连带她的双手,一并握进大掌里,就看她的轻掬,将心,贴近胸臆。 融入,消失,她掌间的心,没入他体内,只剩手心平贴在他胸前,感受着,吸与吐,平稳的起伏。 她仔细盯紧他,生怕在他脸上看见一丝痛苦。 曦月屏息,轻声问道:“当初,你挖掉它,就是因为痛……如今,疼痛还在吗?” 贝陈没有松开手,依然紧紧按着熨在胸口的柔荑,不许她收回。 曦月能清楚感觉,掌心之下有力的心跳,怦咚、怦咚、怦咚…… 饼了良久,他才开口说:“不痛了。” 因为疼痛的理由,已经没有了。 曦月眉宇一松,笑颜渐深,眼角泪光晶耀。 “但……” 他还有后话,这一个“但”字,把曦月的心又提了半天高。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紧张起来。 是与身体月兑离太久? 抑或因狮蛮吃下,造成后遗? 还是……她方才洗涤,弄伤了它?! “但,好痒。” 她傻傻地重复他的话:“好……痒?” 不是痛,不是闷,而是……痒? “看着你,心,好痒。”勾陈笑出来,目光仍是红浓。 她听明白的同时,神情由挂忧转为辣红—— “这、这种时候了,你还……”她骂他也不是,噗嗤一笑也不是。 “从你站在水里,揉洗得那么诱惑,它,已经麻麻地痒了起来。” 心痒,最难耐。 “你这个人——不,你这只狐,实在是……满脑子……” 她直想抽回手,偏他捉得太牢,手掌又热、又烫,她真怕他想在这野外…… “勾陈,你别胡闹……我不要,绝对不在这儿跟你……” 话,一定要抢白了说,哪怕支支吾吾,也要表达坚定立场。 贝陈被她逗笑,她表情太认真、太严肃,却也太红,完全没有气势。 “我让你欠着先,回去再补给我。” 他还能加收利息,没有损失,很好商量的,呵呵。 她松口气:“好……” 说完,才有一惊,自己应允了什么呀…… 贝陈把她从水中拉起,弯身拧吧她的湿裙。 能以法术烘干的事,非得亲自动手才有乐趣。 拧拧裙、模模小腿,欢乐无穷。 “真好,看你取回了心,我很替你开心,多年来,梗在心上的担忧,好似也全数散去了……” 曦月微微低头,看他细心之举,心好暖。 她继续道:“我一直很害怕,你舍心不要,万一真拿不回来,或是被狮蛮消化殆尽,该如何是好……现在,它回归你体内,无损无伤,你总算又再度完整了。” 贝陈哞一抬,两人目光交会,她微笑,他却是敛起笑,面容肃穆。 不疾不徐的嗓,字字好轻,不曾加重,说着:“不,让我完整的,是你,你才是我遗失的那颗心,重回我身边,我才圆满。” 这样的话,惹来曦月微颤,激动,感动,悸动,种种满溢心头。 她曾想,也许,他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爱她,若真如此,亦是她自己造成的,可他此刻的言语,令她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 “谢谢你……” 谢他仍愿爱她。 谢他仍愿让她爱他。 贝陈板起脸,依然俊、依然红艳好看,明摆着不甚满意: “什么‘谢谢你’?!我只接受‘我也爱你’,或是‘我让你今早的美梦,成真’这两种回应。” 除此之外,一律谢绝! “……”好吧,她仍处于感动之中,把前一句当真,至于后一句,暂且无视。 她真想问:你到底饿了多久? “我并非一时兴起,才说出那一番话——喂,不是上一句,是上上句!”光看她一脸淡鄙,就知道她误会了! 你才是我遗失的那颗心,重回我身边,我才圆满,这句才对! “哦。”若勾陈没补充,你当真认为他是在说婬……春梦那回事。 “我数百年不见你,拒绝你的消息,心想有你无你,也不过尔尔,没有多大差别,确实……” 贝陈不让她开口打断,继续说下去。 “确实看来是如此,不提你这个人,当你不存在,许久不闻‘曦月’两字,就像已从记忆中彻底剔除……” 贝陈向她枕去,腻在她肩上,似撒娇,似寻找一处依靠,能安然偎枕。 “一切,不过自欺欺人。若不存在、若已剔除,我勤跑冥府,去讨啥茶水喝?忘川水既不香,更不回甘,饮了,以为能忘,却半样都忘不掉。”他自嘲。 曦月轻抚他的发,以指为梳,顺溜于红丝之间。 她静静聆听,听他倾诉。 “然后,你追来了,让我又气、又焦躁,气自己,几百年的假淡定,轻易被你戳穿;焦躁于……你光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就能爱我心神不宁——” 他像只能被抚得好舒坦的宠物,眸轻眯,颊轻蹭着她的颈,嗓音绵软。 “所以,我推开你,叫你滚远点,好回到‘假平静’的生活,不想受你影响,不想看见你一颦一笑,拉扯我的喜怒……” 略顿,半晌不语,再开口,则是一声浅叹,勾陈有道: “想着,反正你一定会在,无论赶走你几回,你都会追上来,我只要等着,等你再度到来,求我、拜托我——可是,听见文判说,你仅存十六日,并且永无下一世轮回——那时,我几乎疯了……” “勾陈……”他喃着他的名。 “早没了心的我,却仍觉得……好疼。” 贝陈一手按向胸臆,当时,里头空空荡荡,现在,则是充实满盈。 “……文判打破瓷瓶,里头飘出你的声音,听着,好痛;一路寻找你,走你走过的径,访问访过的人,拼凑那些点滴,好痛;你那句‘在最后,我不想看见的,也是你’最痛。” “那不是真的,我只是不希望你看到我的死亡,想让你转身走……”她急忙澄清。 “看到你不顾安危,去扑接那颗心,掉下山崖时,我怕得要死……而你没心没肝,以为我要紧的是那颗玩意儿。” “……对不起。”她真的知错了。 红眸掀抬,睨视她,二度重申:“我只接受‘我爱你’,或‘我让你今早的美梦,成真’这两种回应。” 这一回,曦月忍不住朗笑,为他的莫名坚持。 她拥抱他,将自己送进他怀里。 “我爱你,还要一直爱下去。” 是回答,是允诺,是她的真心。 贝陈满意了,打赏她一抹艳笑。 贝下她的螓首,唇主动寻觅她的,追逐,缠戏。 等他吻够了,她粉女敕的唇抿起了笑弧,双腮鲜红,仿似沸熟的虾,慢慢挪到他耳边,悄声私语,不给第三个人偷听去。 贝陈双眸“登”地火亮,瞪大了。 她给了他第一种回应,然后,加允了他第二种—— 让你今早的美梦,成真吧…… 是雄性,没有眼睛不亮的! “心已经拿到了,我们回去!”他不是“猴”,但同样很“急”。 “做”春梦去! “勾陈等……我还要去向铃貅说明、道歉——” 以为自己只剩十六日,她找过铃貅,一则,为雷击一事道歉;二则为勾陈……她央托铃貅陪伴勾陈。 如今,她与勾陈……她有责任亲自登门,求得铃貅谅解。 “那可以等,但我没办法等。”勾陈用以好撒娇的表情。 在狐的面前,摆上美食,妄想喝令它不吃—— 他又不是狗! 三个字——做、不、到! 贝陈与曦月找上铃貅,把两人的往事当成故事,逐件说予她听,换得铃貅抹泪嚷嚷: “你们两个给我在一起啦!不要再分开了!” 那,也是两日后的事儿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神兽录 勾陈之卷: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