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水泠情》 第一章 夜遇少年 “呀!”马车一个颠簸,车中人小小的身子撞于椽上,不由轻呼一声。 车帘掀动,探进杨九重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脸,“阿沁,没事吧?” 她忙将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摇摇头小声道:“没事的,只是吓了一跳。” “格老子,这魔头爱收礼,偏又将路开得这么窄!”杨九重啐一声,放下车帘。 车外马嘶声复响起,她这才抬手模模红肿的额头,小小、小小地“呲”了一声。 马车再转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斜脊飞檐于绿树丛中露出来。 杨九重精神一振,道:“到了。” 再驶近些,便看得更清楚,原来是一处山庄,门匾上“绝情庄”三字字体细瘦,笔锋狰狞,好不乖张。 杨九重抬首望一眼,暗忖:女乃女乃的,这块东西见了几次,次次都让人心头发怵。 庄门立着两名弟子,他朝他们打个哈哈:“两位小扮,蛟龙帮杨九重送贺礼来了,拜帖先前已托人送上了。” “蛟龙帮吗?”其中一人笑道。 阿沁听得车外响动,忙低垂眉目,往一车的丝帛兽皮中缩了缩。那人掀开车帘看一眼,回头笑道:“还有一个小女孩,莫不是看师父老来寂寞,带来给他暖床的?” “说不得呢,师父兴许就好这个。”两名弟子肆意笑着,挥挥手,放马车进了庄里。 杨九重敢怒不敢言,隔了一段路才啐声:“他女乃女乃的什么绝情庄,说话比俺们这些大老粗还不中听!”随之扬高嗓门,“阿沁莫怕,那两人说笑呢!” 车中女孩闻言,唇边挽起一个浅浅的笑窝,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阿爹,我晓得……” 院中空地上早已停放了几辆马车,杨九重驱车并排放好,绕到车后将女儿抱下,突听一人嚷道:“女乃女乃的老杨,你总算到了!” 空地那头大步走来一个刀疤脸大汉,没头没脑便拍他肩,“说什么先让我送拜帖来,害老子担心你今日赶不上,有帖无礼没法解释呢!” “怎么会,这不就来了?”杨九重嘿笑,“家里临时有事,耽搁这半日工夫。” 刀疤脸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小女孩,生生吃了一惊,“这……莫不是你妞儿?怎将她带来这种地方!” “我老婆……呃,临时有事回娘家,一时找不到人照看她,只好随我来了。” 刀疤脸瞥他一眼,突地嘿嘿笑了一下,“少来了,多少年的兄弟,你窝里那点事情我还不知吗?嫂子是不是又与你怄气,要你退帮?” 杨九重面上尴尬,“咳,还不是那回事嘛!女人家懂得什么,不走马帮难道叫老子种田吗?” “嫂子也是担心你。”刀疤脸又看那低垂着头的小女孩,只见着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在单薄衣裙上,脸蛋却是半点不露,“你这妞儿个儿倒小,幸好不似你这般五大三粗。” 杨九重嘿嘿一笑,“像她娘多一些。阿沁,这是帮中的马叔叔,与阿爹是好兄弟。” “哦,像嫂子吗?那便好,嫂子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美人,你妞儿想必也……”目光触及那张抬起的小脸,刀疤脸剩余的话便硬生生吞了下去。那是一张与美貌搭不上半点关系的面容,平淡无奇的五官,病恹恹的黄瘦脸色,下垂的眉目给人无精打采之感,更夸张的是左颊上一片青紫浮肿的淤斑,乍看之下煞是吓人。 “马叔叔。”她轻唤了一声,黑白的瞳抬起,只一眼,便又低下头去,贴近父亲腿边。 “嘿嘿,这妞儿害羞,前些日子不小心撞到桌子摔肿了脸,更是不敢抬脸见人。”杨九重拍拍女儿的头。 “没事,没事。”刀疤脸干笑,又看一眼小女孩黑细有致的长发,暗忖:倒是长了一头漂亮的发,可惜了,听闻杨嫂子怀她时出了几次意外,难不成因此才长成这样?心里想着,口中却还客气,“看眉眼倒是挺秀气,几岁了?” “过完年便是十岁。” 十岁?刀疤脸又吃一惊,瞧那身架,他还以为就七八岁。 正说着话,大门口一阵响动,又有一辆马车驶进来。杨九重看到那些人装束眉一皱,狠狠啐一口:“真晦气,碰上金刀门这帮龟儿子,还是那个王三!” 蛟龙帮在这一带交情尚好,只与金刀门小有过节,杨九重更是十年前两帮抢货时与王三结下私怨。刀疤脸知道这事,忙带父女俩往宿脚地方走去,“忍着点,这是别人地头,闹将起来不好收拾。” 此地临近滇桂,多山少田,民风剽悍,安安分分守着几亩薄田一架机杼度日的没几个,大大小小的江湖帮派倒近百。大家都靠护送过往货商或干脆讨要“过路钱”过活,免不了起番冲突打打杀杀。蛟龙帮帮众百余人,在江湖中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帮小派,二十年来平平顺顺还是靠了绝情庄绝情老魔的名头。 既然是江湖,有几个大侠,便也少不了几个魔头,绝情老魔便是其中一个。只是他既不隶属哪个有名头的邪派,也不似与他齐名的多数人痴心武学离群索居,反而建了个绝情庄,收些不三不四的徒弟,更乖张的是竟向附近几个小帮派索要岁钱,以此换他的名头在道上行走。 年节一次,他的寿辰又一次,受其庇护的小帮派带了各式“贺礼”上山拜寿,只是绝情老魔脾性乖戾行事露骨,不仅不摆寿席招待各帮派大头,对待送礼人也甚为轻慢,就差没明说“礼品放下,人可以滚了”。一来二去,各帮派都对他颇有怨气,只是忌惮着这魔头的身手,且借他的名头确实得了不少好处,不冷不热的关系才得以持续下去。 绝情老魔的绝情庄建于半山腰,山路颠簸狭窄,来回得耗上一日工夫,所以往年惯例便是留送礼人一宿,茶水自理,主人的面更是不可能见了。刀疤脸比杨九重早半日到达,已于宿所坐了片刻,不需庄内弟子指引便领他们去安顿。 两人一路走一路非议,杨九重说:“格老子的,他庄上不过十几号人便把宅子建得这般大,蛟龙帮百余人倒还缩在总舵那一点地头!” 刀疤脸嘿一声,“我们怎可与人家比,听说这魔头连收弟子都找家世好的,建这么一个庄子有何难?”江湖人总爱说重义轻财,虽然不乏进帮派混口饭的,但这些草莽汉子都有些瞧不起绝情老魔明目张胆的敛财行径。 前方突地走来一个庄内弟子,两人都噤了声,刀疤脸上前赔笑道:“小扮,这便是我说随后就到的兄弟,带了他妞儿来开开眼,只是女孩家总不好与我们这些大老粗窝一宿,可否麻烦你找个地方安置她?” 那弟子看阿沁一眼,随口道:“在茶室里放个床铺就是了。”又问:“你们是蛟龙帮的?贺礼放到仓房了吗?” 刀疤脸一怔,“仓房,什么仓房?” “师父说了,今年的礼要自行搬到仓房,去年大家全推给十四师弟搬,他不服,把八师兄和九师兄打伤了。师父不想再出这等麻烦事,所以让你们自己搬。” 杨九重与刀疤脸听得一愣一愣,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刀疤脸道:“如此,待我们将妞儿安置好后,还有劳小扮带路到仓房了。” “我可不耐烦等你们,茶室前方转弯就到,让她自行去就是了。”那人一脸不耐。 杨九重没法,蹲对女儿道:“阿沁,你照这位小扮说的先到茶室,别乱跑,爹去去就来。” 阿沁乖巧点头。 待大人们走远,她沿墙根走到底,却又出现一条岔路。她不知道该转哪边,想到阿爹的话,于是乖乖在原处站定,等阿爹回头找她,或者……能碰上人问路。 坐马车在山路颠簸半日,全身早已酸痛,站得片刻腿便支撑不住,又不见半个人来,她略踌躇,小心选了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皆不见像是茶室的屋子,阿沁小心记了路,忽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原来这间屋后便是一处空地,有个少年正与一个老者在空地上过招,双方都不用兵刃,只是拳脚到处虎虎生风。 若是杨九重或刀疤脸这等老江湖,一见这情形知是师门内部切磋,便会急急走避,因江湖上最忌不经允许偷看别派授艺。阿沁却不懂这些,下意识在墙角处停了步,却没想到要走开。 那少年约十三四岁模样,不似她一路碰见的那些穿得像模像样的弟子,他只着了一件粗布衣,招式狠厉,打法不似切磋倒像拼命。只是不管他如何进攻,皆被那老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阿沁不懂武艺,连他们的招式都看不清楚,只是见灰衣老者形容枯瘦衣袍宽大,整个人就似一只大怪鸟,那少年却与自己差不多年岁,不免就希望他赢。 正想着,少年不知使了什么身法突地欺近对方,老者“咦”一声,动作极快地一掌拍在他胸前,少年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来。 “呀!”阿沁惊呼出声,幸好反应够快捂住了口,又听那老者说:“小子,今日倒是难得能近我身,只是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要杀我却早得很。” 少年啐一口血,抬起头来狠狠瞪他。 老者怪笑几声,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阿沁苦藏身的墙根,振开衣袍掠了出去。 待他离开,少年才慢慢捂住胸口,突地扭头,朝这边瞪了过来。 阿沁与他目光对上,生生吃一惊。 只见那少年唇红齿白,长眉斜插入鬓,一双凤目黑处比白处多上许多,虽是鬓发凌乱,周身却散着让人不敢小瞧的气势,只是眼神未免太过狠厉。 阿沁被他瞪住便动也不敢动,下意识贴紧了墙根,垂发遮住半边浮肿的脸颊。她心中咚咚急跳,小嘴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少年哼一声,撇头朝相反方向慢慢挪了去。 阿沁松口气,眼看少年已走出一段距离,她垂眼望着残留一丝嫣红的地面,这才轻声说出她方才想问的话:“请问……茶室在哪呢……”少年的脚步不见停滞,她本也不奢望他会听到,小小叹一口气,她转身欲回来时路。 “嗒!”一颗小石子突然在脚边疾射而起,阿沁吓一跳猛地扭身,刚才那少年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一手捡起几个小石块。见她回身,他手一扬,又一个石子险险擦过她脚边,激起的土粒隔了衣服也砸得肌肤生疼。 阿沁掉头就跑。 她手脚本就迟钝,听得足边噗噗疾响,慌张之下连摔几跤,早将原先记在心中的路径抛之脑后。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没了动静,扭头看看少年也未追来,她正想停下歇口气,一颗石子又擦着鼻尖飞过,忙又转一个方向逃窜。如此几次,一直被逼进一条小道,前头便是死角,她心一横,推开尽头的门躲了进去。 外头再无动静。 阿沁贴着门扉心怦怦急跳,片刻才小心开了条小缝向外窥视。 对面屋脊上坐了个瘦削身影,一手在空中抛弄着石子,但在眨眼间,人影便不见了。 他要做什么?为何突然拿石头丢她? 阿沁困惑半晌,掩紧了门调过头来,这才发现这间不起眼的小屋,原来就是茶室。 第二章 遭遇险境 当晚杨九重过来陪阿沁至戌时,隔壁通铺的嘈杂声一直传到这儿,邻近帮派难得齐聚一堂,都借这个机会互通有无。杨九重虽担心女儿在陌生地头会害怕,但终是改不了江湖习性,听着隔壁声响便坐立难安。 阿沁小小年纪便会察言观色,当下说道:“阿爹,坐了半日马车我都困了,你也过去休息吧。” 杨九重心喜,一头嘱咐女儿拴好门,另一头半只脚已跨了出去,狭小的茶室便只剩下墙上一个单薄身影。 阿沁关好门,吹熄烛火,禾衣躺进墙角简单铺就的床铺里,墙那头传来男人们打水收拾的声响,偶尔某个粗犷的嗓门高声大笑,墙壁也随之颤动。在这些声音中,杨九重的大嗓门最好辨认。 阿沁浅浅笑一下,蜷着身子闭上了眼。 阿娘不喜阿爹混迹江湖,连带着也不跟他那些兄弟来往。她对阿爹所处的江湖其实一知半解,这次随他出门,好奇的心理倒是多于不安。 脑中回味今日所见所闻,印象最深的仍是后来碰见的古怪老者和少年,后者的面容在脑中停留了一下,便被浓浓的睡意掩了过去。 夜半阿沁醒觉,轻手轻脚拉开门一看,外头月色清辉,整座庄子静籁无声。她大着胆子绕到屋后茅房,出来后倒不舍得回去了。 绝情庄依山而建,仅设个庄门,整座山壁便是它的后墙,此时在清朗月色映照下,平日阴森恐怖的夜林倒显得超月兑尘世。 阿沁贪看月色,不觉走离了山庄范围。眼见距一处密林越来越近,她探头去瞧,终是不敢进去。转身正要回庄,脚下却不知踩到什么“啪”的一声轻响。 “谁?”林中倏地轻喝。 阿沁还未及回头,便被身后劲风扑倒在地。 她这下跌在月辉中,霎时便瞧清扑住她的人面容,想叫,喉咙又被那人掐住发不出声。 那人见到阿沁也是一愣,十指反而缩紧了,竟似要置她于死地。 身下的小人在徒劳挣扎,他的脸色却阴晴变幻,一时拿不定主意。思绪飞转间,被他制住的女孩反手一抱,小小软软的身躯竟贴了上来。少年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将她甩了出去。 女孩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慢慢地爬起身捂住喉咙咳了一阵,这才哑声道:“哥哥,别杀我……” “谁是你哥哥了?”少年怒道,面上却是一阵火辣,“白日便见你到处乱走,现下又趁别人睡时鬼鬼祟祟,换了庄里哪一个撞到了都要杀你!” 他又在外头做什么了? 阿沁心想,却放软了语气:“哥哥却不会的,你白日还替我引路……”一口气提不上来,低头又是猛咳。 少年见她眉目委顿,左颊上还有几处斑驳,偏生一头黑发又密又长,如今咳动之下披散开来就似他幼时在市集上看到的木偶女圭女圭。他杀意已消,却仍是哼一声,随口道:“不杀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教少年武功的人生性锱铢,不知对多少手下败将说过这句话,他耳濡目染之下倒也说得无比顺溜,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阿沁慢慢抬起脸来,见他仍是白日的装束,衣襟一点暗褐是他被老者打伤咯的血,她犹豫半晌,小声问:“那我帮你洗衣服,可好?” 少年未料到她会这么说,反倒怔住了。 原来他被绝情老魔掳来此地数年,同门师兄多是富家子弟,学武也带了僮仆随侍,只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一切都得自己打理。让他劈柴扫地倒还好,洗衣这等女人家的事却做不来,常常一件衣服穿个四五天只泡泡水了事,阿沁这一问还真问到了点子上。 少年想想,道:“好,你替我洗衣服,洗得干净我便不杀你。” 话说到这分上,其实就算阿沁将衣服洗烂了他也不会对她怎样,但口头上总要吓吓这傻妞儿的。 阿沁说:“我这就去打水。” “打什么水?这儿又没井,随我来。”少年将她带进密林,视野顿时暗了下来。 阿沁跌跌撞撞地跟着,总觉下一脚便是虚的。 少年等得不耐烦,回头扯住她的发,心想:这傻妞儿人丑,又迟钝,究竟是谁将她带上山的? 他拉住阿沁的头发牵了她走,只觉手中发丝又细又滑,不禁大力扯几下。 阿沁只忍着痛不出声。 走得一段路,突听哗哗声响,林木在这儿戛然止了,一片笼在月光下的清亮水流便现在眼前。原来这座山近顶处有一条涧流将下来,途中几次遇山石转折,到达这儿时已是相当湍急,绝情庄用水皆取于此处,不过隔了一片林叶,树木都将水声筛了。 少年在溪流边站定了,月兑下上衣抛给阿沁,“这就洗吧!” 阿沁啊一声,急急转过身去。 正是夏末秋初天气,山间的夜凉意袭人,少年却只穿一件薄衣,一月兑下来便是赤膊,他见阿沁这样,不由怒道:“做什么假惺惺?刚才是哪一个不要脸……”毕竟是少年人脸薄,“抱住我”三个字噎在口中说不出,他哼一声,寻了处大石坐下。 阿沁只低头将单衣浸在水里不说话。少年见她动作颇为熟稔,稍稍放下心。先前瞧这丫头笨手笨脚,若真将他衣服洗坏了,再去讨一件不是难事,只是又得看管仓房的大师兄那副嘴脸,他是万万不愿的。 月光下,他一手托腮闲闲看阿沁握一块卵石击打湿衣。 她手腕细瘦,吃了水的单衣抖起来也显吃力,蹲时,过长的发丝便有一半浸在水里,她只不觉。 少年看着,不由出言提醒:“这水急着呢,别走太深。”随即又觉这话似乎是在关心她,忙补充:“若把小爷的衣服卷走了我可不饶你!” 阿沁抿嘴浅浅笑一下,将那件单衣拧吧抖起,小声问:“这样可行?” “不错,血渍当真没了。”少年大喜,跃下石头,“你且在这等着,我把床底那堆脏衣也拿过来。” “哎?”阿沁见他真要把自己独自留下,忙追上一步,脚下不知踩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蓦地朝后倒去。 少年只听“扑通”一声,回头时水面上已没了人影。他大惊,不假思索一个翻跃扑入水中。 下头黑漆漆一片,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水流走,庄里的人都知道厉害从没有人下水戏耍过,没想到今日却为一个笨妞儿落入险境。少年心中又气又急,两只手却不忘胡乱模索,指尖触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忙抓住了,一拉,果然是那丫头的长发。他忙将阿沁抱住,奋力浮出水面,刚吸一口气,眼前冒出一块黑影,咣当,整个人头晕眼花地又被石头撞进了水。他心下不是普通的气恼,暗骂:臭丫头,待小爷上去,非要你洗上一年份的衣服不可! 心下骂着,手上却是牢牢抓住阿沁,眼角余光瞥见一处光亮,他不假思索地游了过去。瞬间只觉自己进了一个洞口,水的拉力也小了,那片光亮却不是原先所想的月光,而是从一块光滑石面上反射过来的亮光。少年大奇,拖着阿沁又朝石面上方斜斜的水道游去。 他方才仓促吸下的气息极短,好在有内力在身,刚觉胸闷,人已钻出了那莹幽幽的一片,新鲜空气迎面扑来。少年抹去脸上水迹,入目皆是荧亮一片就像磷火般的光芒,只是几千片,几万片磷火连在一起,将四周照得如在月下一般,原来是一处洞窟。 臂中的小人一直没有动静,少年将她拖到干地,一模,气息冰凉,他忙按住她的背灌入真气,阿沁“哇”一声,一口水箭结结实实喷在他脸上。 “……这是哪里?”她勉力睁开眼虚弱地问,荧光下见到少年的脸难看至极,一时惊疑交加,直以为自己已到了阎王殿。 少年不答,反手抹去脸上混着对方胃液的酸水,暗暗咬牙,死丫头,小爷早晚要宰了你! “我头好晕……”怀中的人动了动,又有气无力地说。 他推她一把,“起来,别赖在我身上!” 阿沁闻言挣几下,冷不防骨碌碌地掉下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你……”少年吓一跳,见她扶着洞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将询问的话吞了回去。 “手……亮了呢……”阿沁忽地将手从壁上缩回来,恍恍惚惚地道。 少年闻言,也伸手在石上抹了一把,果然擦下一片荧光来,指间感觉又湿又滑,他想:这青苔好生奇怪,竟会发光。 整个洞窟的壁上便爬满了发光的藓苔,地上一口两人大小的水洞,他们方才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少年说:“带着你游回去也是淹死,不如在这找找有没有出口吧。” 阿沁迷迷糊糊地“哦”一声,当真伸手在壁上模索起来。 少年忍了半晌,一记爆栗敲过去,“你呆啊?这么显眼一条路在那里你还去模!”说着扯了她往洞窟另一头走。 由地形推算,他们该是在山月复里,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条古怪的地道。沿着洞壁走下去,越到后头越窄,那些发光的青苔也不见了,少年仍是执拗地模黑走下去,好在路只有一条,并没有岔道。 阿沁晕晕沉沉地任他拉着,湿淋淋的袖子在他手中滑散几次,少年不耐烦了改抓她手,突地“咦”一声,说:“你的手怎的这么冰?” 阿沁耷拉着眼皮应道:“是吗……哥哥的手却很暖……” “都说了别叫我哥哥!” 少年沉默一下,突地道:“我是哥哥没错,却不是你的哥哥。” 阿沁一愣,神志清醒了些,“你……原来也有亲妹子?” “不是妹子,是兄弟,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他也在这山上?” “不在,我俩走散了,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的,”少年哼一声,“所以我定要杀了那老家伙!” 老家伙? 阿沁突地想到那大怪鸟似的老者,犹豫一下,仍是小心翼翼地问:“原来那人不是你师父?” “当然不是!”少年怒道,“他强行将我掳来,又强要我学他武艺,若是不打败他便不能下山,小爷才不会学他的功夫呢!包何况,他还杀了我爹!” 阿沁的手在他掌中猛地一抖。 少年说:“你害怕?江湖便是这样子,人人杀来杀去。说来到底是谁将你带入庄的,就不怕你莫名丢了小命吗?” “不……不会的,我阿爹在。” “你爹?是那些送礼的人吗?那他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像我爹,武功也不怎样,只是卦算得好,人家叫他一声神算子,可到头来又怎样?只不过一句话惹那魔头生气,便被杀了。” 阿沁不做声,半晌才小声问:“那,你想你爹吗?” 少年道:“不知道,那时我才七岁,起初大概是想的吧,但如今我只想找到我弟。”他突地加快脚步,“看到出口了!” 狭长的遂道尽头,果真有一圆形洞口透进些许光亮,他们这一折腾,外头竟已天明。 少年更加攥紧了她的手大步疾行,阿沁跟得吃力,眼见那片亮光渐行渐近,脚下却绊到什么物事重重摔了一跤。她的手从少年掌中滑落,触到那绊到她的东西,寒毛立时便竖了起来。她叫:“哥……哥哥。” 少年本已回头欲骂她笨手笨脚,但听她叫得古怪,不由朝阿沁脚下望去,也“咦”了一声。他目力极好,借着洞口远远透来的一丝光亮,便看出那圆溜溜的东西是人的头骨。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原来零星散布于他们脚边,原本以为是岩石的白色细物皆是破碎的骨骸。他心念微动,细细察看这一段遂道,又在临近洞口的山石后找着一具完整的尸骨。地上的皆是碎骨,只有这一具上还附有衣物残片,显是年代较近。 鼻骸姿势古怪,似乎死后被人随意丢弃于此,旁边还有一个凿得整整齐齐似棺木样的长方大坑,只是里头空无一物,连一片白骨都没落下。 身后脚步响起,少年回头,见阿沁自己爬起来,怯怯地依近他。他见她一张小脸已是惨白,却难得地不哭不叫,心下暗暗称奇:这丫头倒也有些胆气,普通女孩见此情形早该吓哭了。 他对阿沁道:“这人是被老家伙杀死的。” 阿沁已知他口中的老家伙是他的师父,小声问道:“怎么说?” “他心口的骨头全黑,是被绝情掌击中的症状,庄里那群废物顶多弄出层黑皮,除了老家伙,哪个能让中掌的人骨头全黑?”他反倒不急着出洞了,既断定这里就是“那个地方”,岂有不好好探究一番之理? 少年又把那具骸鼻细察一遍,不见其他异常之处,他又起身模索四周山壁,不时停下叩击。阿沁不知他在做什么,却也耐心站着不发问。 视线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骨,偏又扫到胸口发黑,姿势古怪的骨架,她问:“既然挖了这坑,为何却不把尸骨埋了?” “老家伙岂会杀了人还给他造坟,”少年头也不回,“再说了,那坑是谁挖的还不定呢。” “那……我们把这人埋了好不好?” 少年不耐了,“你看不顺眼便自己动手去,少扯上我!”啧,臭丫头就是臭丫头,事儿忒多! 阿沁再看那骷髅一眼,总觉它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似在盯着自己,微豁的牙又是似在狰狞地笑,她忙挪开眼去。心突突地跳着,只觉得这死人又可怕又可怜,她眼一闭,暗自默念:菩萨在上,阿沁今日终于明白江湖是个什么东西了,这人生前是好是坏,死后便也了了,且让他入土为安,只望……只望我爹日后莫得如此下场…… 默想完,仍是闭着眼,只睁了一线缝,袖子卷了双手战战兢兢地伸去。那骨架没了血肉,又受多年风吹日晒,倒也不重。只是阿沁力气本就比同龄人小,心惊胆战地推了尸骨进去就觉头发晕,自己也一并栽了下去。 “咔嗒”一声,石坑顶部突地掉落一片石板,磕得她头昏眼花。 少年听见响动回头,见了她这模样又怒道:“都叫你别多事了,不知自己笨手笨脚吗?”话没骂完目光便被那片薄石板吸了去,他咦一声,跳下坑来拾起石板细细端详。 阿沁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眼角瞥见少年似乎从石板上撕下薄纸似的东西塞入腰带,又将石板小心照原样置好。 那是什么?她揉着额头昏昏沉沉地想。 少年回头,见她一味闭着眼睛,不由松口气,原先想恐吓她保密的念头也打消了。忽觉手上粘腻,低头一看,竟是不知从哪粘来的一片嫣红。他问:“你受伤了?” “……有吗?”阿沁努力睁开眼睛,“我只觉头好晕……” 少年脸色一变,“我看看!”扳过阿沁身子,立见后脑勺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块。他心一跳,却又发起怒来,“你这什么破烂身子,哪有人被块薄石板磕一下就头破血流的!” “不是被石板砸的,”阿沁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只记得,跌下河时头在一块好尖、好尖的石上碰了一下……” 她竟还昏昏沉沉笑一下,“难怪我一直觉得头晕……” “喂,你别给我死在这呀!”少年抓住她肩头摇一下,阿沁却再答不了他。少年咬牙,抱起她跃出坑洞,急急朝洞口奔去。 来到边上一看,不由暗暗叫苦。 你道为何?原来这洞竟开在万仞绝壁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与绝情庄正是相反方位。他将阿沁小心放下,攀住洞沿探头向上一望,绿意点点,倒是有些藤花在峭壁上开得自由烂漫,也不乏落脚之处。他自信一人可攀上去,可问题是手边这个笨丫头。 此时沿原路从水下回去更是不可能了,不知现在庄中的人不见他们,能否找到这?思及一路行来曲折之处,又觉希望渺茫,何况他也不想让人知晓他找到了此处。思绪飞转之间,睨见地上女孩堪比白璧的一张脸,少年心中那一点思量便不知飞到哪了。 将全身力气沉入丹田,他鼓足中气大喊一声:“我们在这!”喊声久久回荡在山谷中,只是不知凭他那一点内力,能否让山背面的庄人听见了。少年又喊几下,喉咙便已嘶哑,他心下焦急,刚打定主意自己先冒险攀上,再找人回来救这丫头,顶上飒飒风响,一人如黑色大鸟般从天而降。 他见了此人,心先一沉,又一松。如今最不想见的便是这人,然而放眼整个绝情庄,能带着那丫头仍可攀上绝壁的也只有此人了。 来者正是绝情庄的主人,他的师父与杀父仇人——绝情老魔。 第三章 少年的未来妻子 绝情庄的气氛有些诡异。 那几个被主子带上山服侍的小厮皆无心手中的活,一边胡乱扫动院中尘土,一边向某个方向探头探脑。 日已上三竿,按理说昨日送礼来的人都该走尽了,可仍有几个骑在马上流连不去,更有胆大或说不怕死者,干脆立在正中大屋的窗外听起了壁角。 屋内聚齐了十几名弟子,黑衣老者坐于太师椅上,杨九重脸色发白地立于下首,一干人的目光皆集中在正中挺直背脊而立的少年以及刚扎好头部伤口、面色煞白的小女孩身上。 绝情老魔生性好排场,但懒理事,庄中多数事务都交于家世最好的大弟子去管。他的大弟子面皮白净,武功却差劲,此刻正摇头晃脑地诉说经过:“……我起得早,差小厮去涧边汲水,他却带回一件衣服,说是勾在涧边石上的。我一看,庄里只有十四师弟穿这种衣服……”说到这里他一顿,朝周围弟子笑笑,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窃笑起来。 “于是我便去了柴房一趟,果不见十四师弟睡在里头,我想他断不至于掉入涧中,大概又四处乱跑想躲过活儿了,于是我决定待他回来罚他劈一天柴。谁知等送礼的人都起来后,这人,”他朝杨九重点点下巴,“却叫了起来,说他女儿不见了。虽然人是他带来的,丢了也是他的事,但我怕小女孩不识好歹,跑到了庄里哪个重要的地方去,所以把师弟们都叫起来全庄上下找人。十多人遍寻未果,还是师父高明,一听我说完事情始末,见到水边这件衣服,不出片刻便把这两人带回来了。”他朝黑衣老者深深作个揖,以示心悦诚服至极。 老者干枯的脸上露出微微笑意,他说:“你若将这拍马屁的本事用在练功上,今日必已不同凡响。” “多谢师父称赞。”那大弟子竟也面不改色地受了这句话,“不过,弟子仍是好奇师父究竟是在哪找到他们的?” 黑衣老者一哂,不答反转向少年道:“你既找到那里,见着那东西了?” “见到了。”少年面无表情。 “很好,”老者脸上浮起个古怪笑容,“那具骷髅便是我师父,受了我一掌死的。” 此言一出,座下弟子皆面露古怪,杨九重等别派人士更是震惊,江湖人把弑师定为大罪,他们虽知绝情老魔名声恶极,却没想到他会将这等事情稀松平常地说出来。 “不仅是我师父,那些碎骨头里还有我师父的师父、师祖的师父,同样死在他们弟子手里。哪天你们当中有人能将我杀了,也可把我丢在那里头。” 座下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尴尬地笑几声。 绝情老魔看他人表情,又说:“自然,你们会想我既说出此话,就必不会倾囊相授,总要留一手防身。毕竟师徒相残虽是这一门的传承,可没有谁愿意死的那个是自己。我那时也以为我师父藏私,他倒也看出我心思,于是告诉我师门几代来便流传一种说法,说是某代师祖将绝情掌最后几式藏在山中某处,只是找不找得到却要看个人造化。” “后来我果真找到他说的秘洞,可搜遍洞中各处都寻不到传说中的掌谱。”他又看一眼座下弟子,“你们定又想那我是如何打败我师父的?答案是,我确实无法打败他。” 他继续悠悠道:“可他毕竟会老,老了便不如从前。二十年后,我终于逮到他的疏忽,一招把他杀了。我将他的尸骨扔在洞中,也算报我这些年来被他愚弄之愤吧。不过,如今我却不敢肯定他是在愚弄我了,所以你们入门之时,我便告诉你们有这样一个所在,找不找得到自然也看你们造化。可依我瞧来,你们大多只寻了几天便放弃了,只有一人至今不忘,倒是很想杀我呀!” 一干弟子皆看向少年。 突地“扑通”一声,少年旁边的小女孩蓦然跪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便又移到她身上,只听她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哥哥并没有在找什么洞,是我不小心坠水,他为救我才误打误撞卷、卷了进去……” 少年霍地扭头看她。 女孩一头长发披散遮盖住低垂的侧脸,只余半星睫毛在发沿微微颤动,旁人看不见,他却清清楚楚地将她支于地上不安地扭住衣摆的手纳在眼中。 她在说慌,她明明能猜到自己深夜在那林中便是为找出秘洞,却还替他遮掩,她难道就不怕死吗? 少年心里想着,突觉热血上涌,不由大声道:“要你多管闲事!小爷就是要找出秘洞,学那最后几式来着!我想杀谁,庄中人人都知!” 当阿沁跪下来之时,杨九重脸都白了,此时听少年这一说才微松口气,心想:这小子倒还不坏,说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向着我家阿沁的。 绝情老魔不感兴趣地挥手,“你们是如何找到那洞的与我何干?只是……”他眼皮一抬,懒懒转向杨九重,“蛟龙帮是吗?” 杨九重心一突,忙低头抱拳,话却答不出来,只涔涔流了一背的冷汗。 “蛟龙帮倒也还规矩,该送的东西样样不少,只是……你既是走江湖的,难道没有告诫过自家女儿少在别的帮派地头上乱闯,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吗?” “是……是我管教不严……我愿代女儿受罚!”杨九重咬牙道。 “我罚你做什么?痛在她身上,她才会记得教训。念在她以后要嫁人,颈上部位不动,留下哪儿你看着办吧。”绝情老魔怪笑一声,“我自己的弟子要找秘笈杀我是我门中的事,不相干的人也敢闯进秘洞?若是给她捞了什么好东西怎办?” “谁说她是不相干的人!”少年突地道。 “哦?”绝情老魔微诧,杨九重也满头大汗地抬起脸,盼他能说出什么话来救阿沁一命。 “她、她……”少年涨红了脸半晌,一咬牙,“她是我看上的人,日后要讨来做老婆的!”这话说得粗鄙至极,他自己都觉脸上火辣,心下已唾骂不下万次:呸呸呸!死丫头,害小爷丢脸丢到了姥姥家,日后瞧我怎样整你! 一干弟子闻言哗然,照少年的话若他日后真娶了这小女孩,她便算半个师门中人,自然就不是“不相干的人了”!不过…… 他们瞧瞧跪在地上的女孩,除却一头长发还像点样,那张脸一看便觉短命,左颊上竟还有星星点点不知所然的青斑。再瞧那那骨架……她究竟有几岁?七岁?还是八岁? “噗!”不知哪个弟子先喷笑出声。 一干人全哄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调侃:“我还道有这癖好的是……原来,十四师弟才是真好这个呀!” 说话的正是在庄门开阿沁玩笑的两个弟子,又有几人笑得极为猥亵。 “没办法,人家也到这年纪了嘛,又不似我们能下山,难免饥不择食。” “我说他怎么光着上身呢,原来……嘿嘿!” 嘲笑归嘲笑,倒没有人真信少年会看上一个只认识一日的丑丫头,更别提娶她了。少年也知这说法牵强,但他更知绝情老魔行事不按常理,只要他觉有趣阿沁便有保全身的机会。 他不理周围嘲笑声,只定定看座上老者。 黑衣老者望他半晌,忽地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这丫头对你倒还有些特别……我记得,你父亲留有一个蛇镯在你身上吧?” 少年心一紧,预感他接下说的不是好话。 “慕容无间当初人称神算子,武功不怎样,手却巧得很。据说他因缘巧合得了一条少见的天山怪蛇,那蛇通体雪白,死后僵化如玉,他便将蛇身制成手镯,蛇牙做了匙子,手镯戴上便不能取下,唯有那牙匙可开。后来他将这镯送予武林中有名的美人,也就是他夫人作为定情物,这镯子便跟着出了名。他夫人死后,蛇镯物归原主,”他看着少年,“如今他也被我杀了,你挂在颈上的便是那物事吧?” 众人齐看向少年颈间。 他的单衣被阿沁落在涧边,自洞中出来后也没人给他件衣服,赤果的颈间用布缝住的圆物一览无遗。 绝情老魔说:“你既说要娶这女孩,便把蛇镯给她戴了,牙匙你自留着,瞧日后你能否下山找她。若能自是好极,若你下不了山,或是找不着她,你爹唯一的遗物便就在你手上没了。” 少年不说话。 老者又嘿嘿笑,“若你舍不得,留她一手一脚便是了。” 少年看向阿沁,也不知她听懂这话没,只是跪着没半点动作,也看不清脸上神情。 他突地伸手将颈上圆环扯了下来。 单膝在长发垂地的女孩身前蹲下,他附到她耳边狠狠道:“你给小爷小心保管着,若弄花一点,日后我绝不饶你!”说着,牙匙开合,裹在蛇镯上的布片也不除就将它套在了女孩细瘦的腕上。 这镯子奇异之处就在于由蛇身所制,材质似玉却能随佩戴之人手腕粗细变化,一直咬肤不放。 随着镯子轻嗒一声,阿沁略显惊慌地掀睫看他一眼,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眸子。少年心中闪过异样,随即将挂着牙匙的细绳照原样在颈后打个结,站起睥视座上老者,那意思便是——怎样,这下可还有话说? 老者微微一笑,“蛟龙帮的,带你女儿走吧,日后别再来了。” 杨九重忙抱拳,急急扶起阿沁,恨不能一步就离了这龙潭虎穴。 少年也跟上去,大弟子见状刚想阻止,座上老者摆摆手,“放心,他不会下山的。”说着提高了声音,“慢着,我还有一话问你。” 少年停步,却不回头。 “你在那洞中可找到什么东西了?” 阿沁微不可察地顿住,脑中模模糊糊地闪过少年将什么塞进腰带的印象,耳边便听到他平声回答:“没有。” “如此,看来你只有等我老朽了。”绝情老魔长笑一声,放他们离去。 杨九重牵着女儿踏出厅门,睨见在窗外看热闹的人中竟也有死对头王三,心下不由暗啐:女乃女乃的,这小子又有得说了! 敝只怪自己没考虑便带女儿来这鬼地方,如今能保得全身已是万幸。思来想去,又有些怨撇下女儿负气回娘家的妻子,若不是时间吃紧,他也不会贸然带阿沁上山,只望她没吓着就好。 他垂头丧气地来到停放马车处,回头一看,那少年还跟着呢。他不由停下步,心想:难道这就是我日后的女婿? 虽是出言救了他们,但在那魔头身边待久了人品怕好不到哪去,相貌倒是可取,可那双黑多于白似兽眼般的眸子怎么看都显凶煞。况且,他未免俊得过分了吧?竟比他这丈人还抢眼,不像话! 再看看女儿,倒是一如往常安静乖巧不多话,只是低垂的眼竟也有意无意飘向那头。杨九重心中颇不是滋味,便像成了多余的人。 于是放开女儿,咳一声,“我去牵马。”语气中满是女大不中留的悲壮。 空地上便只剩下两人。少年明明有话要对阿沁说,此刻见她安安静静垂了眼,突又不知如何开口了。他东瞟瞟,西看看,突地发怒,女乃女乃的,小爷在尴尬什么? 怒气一来,又看阿沁不顺眼。都是这丑丫头害的,七八岁小表学人家做什么羞状,当小爷真看上她了吗? 他咳一声,大声道:“臭丫头,小爷被你扯下水时便在心里发了誓!” 阿沁抬眼疑惑看他。 “我发誓,上来后定要让你洗上一年份的脏衣!”少年指住她鼻尖,“所以你别妄想我会找不着你,记住了,小爷的名字是慕容谈!”至于那所谓的“定情物”,因为太尴尬就不说了,反正他记在心里就是。 杨九重的马车就在这时不合宜地插来,阿沁看少年一眼,握住阿爹伸来的大掌上了马车。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她突地浅浅一笑,当了对少年那宣言的回应。 也是告别。 少年目送马车载着女孩驶出庄门,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他抬头望望秋初晴朗的碧空,忽觉心上空荡荡的。 自然了,胸前少了一样东西嘛。他握住衣襟里仅存的牙匙若有所失地想。 指尖触到腰间那张羊皮纸,总有一日要下山的决心便更加定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说起来,他好像还不知那丫头全名叫什么呢。 第四章 慕容公子 近来江湖平静得令人想打呵欠。 并非江湖人都放下刀剑改行卖肉了,小打小杀仍是有的,只是,比起年前邪派刹血门声势汹汹地卷土而来,又以更令人咋舌的速度被枫晚山庄为首的正道剿灭,继而戏剧性地爆出枫晚山庄少庄主竟是邪教血脉、山庄继承人也因此易主等等等等惊人事件,眼下的江湖就如暴雨过后的残枝败叶,低迷得让人丧气。 据说,凭撰写江湖小报发家的百晓公子连续几月都在用自己写的东西拍打蚊子后,终于于某个闷热难耐的夏夜爆发。 他的贴身小厮是这样绘声绘色描述的—— 那是个月圆之夜,小厮正守在书斋门口打瞌睡,突然,他那位正在伏案苦思、平日极为注重形象的变态主子披头散发地赤足奔出,“扑通”一声跳进了院中的荷花池! 小厮吓得那个魂飞魄散呀,张口正要喊“不好了,公子终于疯了”,却见他家主子又爬了上来,浑身滴水指着月亮下远方的幢幢山影长啸:“老妖们,魔头们,尔等都死了吗?还不快出来把江湖搅个腥风血雨!” 自然,为保护主子的正面形象,小厮这话只是偷偷地与对门心仪的丫环说了,可不知怎的,第二日酒楼里的江湖汉子便都在谈此事。 话说回来,刹血门事件还是有些后续的,其一是江湖各地相继出现对刹血门余孽的报复。 本来,刹血门多是小帮小派或名声较恶的二流门派聚集而成,图的是能从门主处习得吸人内力的邪功壮大自身实力。刹血门猖獗之时门中人做了不少恶事,如今树倒猕猴散,与刹血门有仇的江湖人逮到其门众,也不管是什么角色都出一口恶气再说。此举本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连接几桩像年前你砍我一手、如今我灭你全家的案子不免惹人非议。 再就是,江湖上掀起一股对少年高手的热议。 那神秘莫测的枫晚山庄少庄主自然是首要关注对象,只是人已坠崖身亡,任他再厉害也是昨日黄花。接下来便是那对慕容兄弟了,在铲除刹血门一事中,若没他们为内应,枫晚山庄恐怕还要头痛至今。慕容兄弟功不可没,加之他们一人是邪道魔头绝情的传人,另一人为正派高手天山神尼的爱徒,却又偏偏是孪生兄弟,光是这等背景就足让富有浪漫精神的江湖人士浮想连翩了,浑身上下都是八卦细胞的百晓公子手下线人更是磨笔霍霍,便等着逮住两人好生严刑挎问一番,誓将他们少时尿床的次数也挖出来!谁知刹血门一灭,两人便杳无影踪了,江湖上更不见他们露面。想来,百晓公子举止失常与此也是有些关系的。 这不,蜀地境内的一个小城中,又有江湖汉子在酒楼上磕起了牙。 一人说:“他娘的,这日子真是淡出个鸟来!老子混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像眼下这般无趣过。” “就是,江湖就该打打杀杀才够味。”另一人附和。 他们这一说,座中又有一个汉子开口:“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前日赶路时我不是落了半程吗?就在来此地的道上碰上两人,长得真是像,年纪也轻,让我想起一对兄弟来。” “是说那两个姓慕容的小子吧,”很快有人接口,“少疑神疑鬼了,百晓生悬赏找那两人下落,弄得人人一见相像者便报上去。结果呢?不是被他们先一步跑了,就是根本找错人,怎可能就你好运撞到真货?” “我想也是,”汉子咧嘴一笑,“不过其中一人长得好生邪门,我不过多看他几眼便被他瞪,那双眼睛,啧啧,便似刀子般。” “又在说胡话了,既是容貌相似,怎可能一人长得邪门,另一人却不邪门呢?我说王三,你该不会被前个镇子的娘们迷晕了头,白日见鬼了吧?”在座的人发出一阵善意嘲笑。 这话题谈出兴致来了,又有一人放下海碗说:“其实百晓公子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江湖上人人都猜那两人最可能在的地头便是绝情老魔的绝情庄或天山神尼的尼姑庵,只是大家都没胆子去探个究竟。” “绝情庄还好说,有那魔头在定不是好地方,可为何尼姑庵也去不得?” “怕被那尼姑留你下来吃斋了呗!”汉子们又是一阵哄笑。 那叫王三的突又道:“你们也许不信,可这绝情老魔,我却是见过一次的。” “哦?” “江湖上绝情老魔的恶闻真真假假,但说他喜好排场,公然向邻近帮派收取岁钱却是真的。老子在混出这点名头之前,便在他手下一个小帮待过,更有一年被差遣送礼上山。 “往年送礼的人都说难得见到那魔头,可我那一次真他妈的运气,就在临走之前竟与他碰上了。听说是庄里出了件事,他过来探查……” “什么事?”已有人按捺不住地问。 “倒不是什么大事,好像是有个小孩走失了还是怎的,我见有人留下,也壮了胆子没走,果真看了一出好戏!”汉子一拍大腿,“你们猜怎样?绝情老魔竟把杀了自己师父的事都说出来了,压根就不睬我们这些留下观望的外人。” “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了,只是过几年便有人自称刹血门传人的男子出现,绝情与刹血两个老魔本就有些交情,便慷他人之慨,将手下这些小门派都借给那男子,助他重建刹血门。我一看不对,早早退了帮,还好老子机警,这不,如今刹血门剩下的人都成了过街老鼠。” “还有这事?怎没见你提过?”他的同伴讶道。 “咳,我那时哪知刹血门是什么东西,也没想到这事会闹得这般大,后来刹血门出了名,就更不能说出从前待的门派与它有关系了。现在好了,刹血门灭了,老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汉子骨碌吞口酒,一抹嘴,“总之与那魔头扯上便不是好事,他连弑师这等事都干了,哪会在乎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是死是活?” 席上一阵沉寂,良久方有一人道:“那慕容谈既是这魔头的弟子,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就算有他弟弟拉着他,不定某天江湖小报上又出现‘魔头传人恶性难改,亲兄弟反目成仇’之类的消息。” “哈,说不准连弟弟也学了兄长模样,变成‘兄弟恶徒联手大闹江湖’了呢!” “那不正好?咱们又有热闹瞧了。” 众汉子嬉笑一阵,取了家伙上路。 棒座屏风后,便有个酒楼伙计小心翼翼地问:“客官,可以点菜了吗?” 座间的男子脸色铁青,虽是长眉凤目,唇红齿白,脸上神情却生生把店小二吓了个腿软。他霍地一拍桌子,长身立起,“我去宰了这帮家伙!” “大哥!”座上另一人连忙拦住他,“你理他们做什么?我知你不会如此就是了。”只见这人竟也是相同眉眼,只是脸圆了些,眼弯了点,眉目间尽是和善之气,不若先前那人怒容满面。乍看之下,倒是瞧不出他们是孪生兄弟,只是若先后见了他们,便会觉得:咦,这个人我才见过! 这两人赫然便是方才汉子们谈论的慕容兄弟,一名谈,一名显。 慕容谈被弟弟扯坐下来,仍是怒气未消,“说话那个家伙,前日我在道上见他鬼鬼祟祟望着我们,便觉他不顺眼了。这不,他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容显就在那笑,“照大哥这么一说,全江湖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了。” “本就如此。”慕容谈哼一声。 “不说这些,大哥,我知你陪我在天山上待得腻了,如今难得下山,该趁此机会好好吃上一顿,替师父找药的事便慢慢来。”他转向店小二,“我许久没吃上肉了,想念得很,麻烦你将店里拿手的荤菜都上一些来。” 店小二早候得腿脚酸软,一听此言忙逃了下去。 年前兄弟俩初涉江湖之时,误打误撞卷入其时轰动一时的刹血门纷争中,费了一番工夫才月兑身出来,慕容谈本就看不惯江湖人的行事,既已找到了兄弟,便再不愿进这池浑水。他弟弟性子倒爱热闹,但体谅兄长邪派出身惹人争议,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于是也捺下性子携兄长回天山师门处半隐居起来。 他的师父天山神尼不仅武功极高,更有一手好医术,常年在山脚下的小镇里设个医馆替打猎为生的镇民义诊,慕容兄弟少不得被抓去帮忙。这一年又到狩猎时节,来医馆的镇民多了,医馆里偏少了几味蜀地才有的止血药材,早就待得发慌的慕容显便借口购药,拉了兄长下山散心。 两人赶了多日路,因不愿被人认出生事,大些的城镇都避过去,好不容易到得蜀地,这小城似乎也没什么江湖人走动,偏偏菜还没上桌就被一群运货路过的马帮汉子坏了胃口。 一顿饭吃完,慕容谈仍是怒气未消,阴着脸随弟弟于街巷间闲逛。 说是城,倒不如称作供来往行路人休息歇脚的镇子来得恰当,街陌间处处可见山野村色,一抬头,便能望见蜀地的森森山树。但若就叫它镇子,来往行人却不绝,玩乐之处一样不少,处处还可见大户人家的宅邸。 第五章 重逢 慕容显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不知在哪拐个弯,竟就从热闹街市到了山野溪边。他不由啧啧称奇,远眺着溪边一群正在洗衣的女子道:“既来到蜀地,又听得这声音,不免让人想起杜工部所述白帝城上的捣衣声,只是此情此景却哪有半点寒凄之意?反倒是王维一句‘竹林归浣女’更为恰当。” 慕容谈没好气地答他:“杜工部是谁?王维又是谁?你爹吗?”见弟弟蓦然睁大了眼看他,他不由怒了,“我在说笑,懂吗?难不成你以为我连杜甫王维都不知?” 慕容显忙咳一声,换上粉饰太平的笑容,但是……其实……咳咳,他知他这位兄长肚里,确实是没什么墨水的…… 只听慕容谈又说:“你有话便好好说,做什么学夏晚清和那姓原的女人成日掉书袋,我见了都难受。” 他说的两人都是在之前的江湖事件中有名的人物,原姓女画师性子与慕容显一样爽朗平和,两人甚为投缘,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对方已心有所属,留慕容小弟失落了好一阵。当下他苦笑道:“大哥,为这事你已在我耳边念了近一年。还有,人家原姑娘是个画师,你为何总要叫她‘那个女人’呢?”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穿得不男不女便算了,又不懂看人脸色,尽日吟诗画她那些鬼画符。就如眼下,洗衣便就洗衣了,可洗衣的人换了是她——”慕容谈随手一指那群浣女,突地顿住了。脑子深处,像有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模模糊糊地涌动出来。 “换了原姑娘会怎样?”慕容显问。 “……换了是她,定也与你一样只会吟诗感慨,半天都洗不好一件衣服……”慕容谈喃喃道,目光仍凝在浣女身上,许多事情,突然便一下子记了起来。 距那个夏末秋初的日子已有几年了?十年?八年? 只是时光飞逝,他也已失却少年心性,年少时执着的许多东西,如今都在心里慢慢地淡了。 他微微一哂,转身对弟弟道:“走吗吧。” 蓦地身后一个女子锐声喊道:“阿沁,等等我——” 慕容谈血便凝了。 他霍然转身,一名浣女正立在溪中招手。 她方才喊什么?阿庆?阿琴?还是—— 岸上便有另一名女子回首,微笑着停了步,等那出声的浣女提了篮子赶上她。 慕容谈瞪着她。 记忆中的小女孩面容已模糊,只余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和半边脸上的青斑仍有印象,可眼前这女子面容白净,图方便卷了两条长辫,他实在瞧不出端倪。 如此只剩下一个方法—— 那两个女子越走越近,方才出声叫唤的浣女注意到这个直勾勾瞪着她们的古怪男子,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附在同伴耳边说了什么。那名女子微微一顿,也转过头来,目光在慕容谈身上淡淡扫过,神色不变地移开了。 两人从他面前走过,她抬起一边手腕拢住被风吹乱的发丝,慕容谈瞬间便见到她袖下露出的一点青色——那青色,是他从死去的父亲袖上撕下的布料颜色,化了灰他都认得—— “阿沁。”他哑声道。 本已走过的女子足下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两人距离极近,慕容谈可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眉眼,那般略略下垂着,总给人无精打采之感,口鼻也并无出众之处,只那双眼睛,这样疑惑地掀起之时,一片黑白分明。 是了,那丫头就长了这样子,他竟会忘了! 女子疑惑的目光梭巡过他的口,他的鼻,每让她看一分,慕容谈心中的火气便旺一分,他说:“你不认得我了?” 极冲的口气,也不想想若没镯子,他又何尝认得她? 女子不答,视线在那双似乎只有黑色的妖美眸子上停下,便有什么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也只是瞬间,她又恢复平静,唇边挽起一个浅浅笑窝,“是你。” “没错,是我。”慕容谈大喜,也不深究自己在喜什么,随口便问:“你脸上青斑到哪去了,令我一时不敢认人。” “那个啊,不过是摔撞到的,早便消了。”阿沁安静答道,脸上不见乍见故人的诧异或欣喜。 与她同行的浣女好奇问她:“阿沁,这是谁呀?” “一个认识的人,你别等我了,先回去吧。” “哦。”浣女朝她伸出手,“我替你将篮子带回去。” “不必。”仍是那样安静的笑颜。 “客气什么!”浣女勾手抢过她的洗衣篮,再好奇地扫一眼慕容谈,低头匆匆走了。 他又问阿沁:“你现在住这城里?” 阿沁不答,朝他伸出一手。 “这是做什么?” “解镯子呀,你找我,不就是为取回这镯子吗?”她反而诧异看他,“你那牙匙呢?” “哦,那个呀,”慕容谈顿一下,说:“不在。” “……”阿沁的眼便抬了起来。 “不在我身上,我将它与行李搁在一起,不知混到哪去了,一时之间也找不出。” 阿沁仍是不说话,目光却在他衣领遮了的颈间徘徊,。 他被她看得怒了,“做什么这样看我,不信吗?用不用扯开衣服给你瞧?” 阿沁垂下眼睛,说:“可是,这样便取不了镯子了……” “那便不取好了,”慕容谈随口道,见她吃了一惊似的看来,莫名便有些恼怒,“反正小爷也不在乎一只镯子!” “你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是那时,如今我已找着弟弟,别的事都不在乎了。”一句话说得有些骄傲。真是如此,银钱,权势,地位,还有那江湖上的狗屁名声,他皆不放眼里,更不屑追逐。除却一点血脉牵绊,世间还有何物能将他束缚? 他是自由的,以至自由得……有些寂寞了。 望着那低垂了头的女子,似乎有许多话要问,一时间却想不起该问什么。 心绪翻腾间,她却抬起头,“那,若你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慕容谈睁眼瞪她,半晌才不确定地哑声道:“你要走了?” “是,小梅虽然替我将衣服带回去了,可我总要向管家说一声的。”阿沁看他一眼,唇边隐约又弯个弧,却是有些疏散冷淡的。 她轻轻点个头,转身走开。 “……”慕容谈仍是立在原地,半点声都发不出。 就……就这样?这女子……真是那个扯他衣服叫他哥哥的傻妞儿吗?真是那个搞不清状况便要替他担下罪责的笨丫头? 她甚至不问问他是如何下山的,又怎会遇到她! 但他却有许多话要问她,比如……她怎么到了这里,怎么一副浣女模样……最该问的倒是她为何这般冷淡! 他蓦地纵身跃上近旁人家的屋脊,眯眼望去,便于蛛网般的巷陌间扫见那个素色人影。几个腾跃,人已到了阿沁上头,心念却微动,并不叫住她,反而跃下地,隔了一段距离跟着。 前方的女子着一身平常的藕色布裙,两条辫梢随着不紧不慢的步履在裙摆处轻晃,从后方看来只见着一截微微弯着的白皙细颈。她似乎在想着什么,丝毫不察身后有人跟着。 慕容谈正被她的龟速弄得不耐,突见阿沁身一转,进了一扇朱漆大门。他看到那户门前蹲两石狮,是颇为气派的人家,心想:这倒不像她住的地方。 料想她是去找什么管家,心下便宽了些,至少这丫头不是借故月兑身。 他跳上隔壁人家的屋顶,托腮无聊地等待起来。期间邻近顽童凑在墙下指指点点,被他用几块碎瓦打发了。 不多时,便见阿沁从门中走出,手上多了个食盒。慕容谈仍旧按住性子远远随她在错综的巷弄间转来转去,眼见阿沁越走越偏僻,两旁的民居也越发简陋。她终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步,伸手去推有些老朽的门板。 慕容谈一闪身到了她后头,若无其事地道:“原来你住这越?”瞧见阿沁睁大眼扭过身来,一副见了鬼的吃惊模样,他心下有丝痛快:叫你躲着小爷,现下连窝都给我找着了吧? 阿沁瞪眼呆了半晌,慢慢后退,退退退,退进半开的木门中,一扭身——啪!摔上了木门。 慕容谈目瞪口呆。 他长这么大,倒还没想过有人敢给他吃闭门羹! 瞪着眼前两扇不堪一击的脆薄门板,怒气渐渐升腾起来,抬脚想踹门,觉得太过幼稚;想骂娘,又做不出如此有失风度的事。他气得在门外连转几个圈,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最后恨恨一拂袖,臭丫头,当小爷真稀罕与你叙旧吗? 于是头也不回地奔离而去。 他记性极佳,这里地形虽复杂,比起绝情庄所在的山林来仍是差了些,遇到不耐烦绕过的巷弄,便自人家的屋顶上翻过,很快就回到投宿的客栈。 客栈的柜台前围了几个伙计,见他进门皆喜道:“回来了,回来了!” 慕容谈心情本就不好,见了这样一大群人就更加心烦,冷冷道:“什么事?” “这位爷,您兄弟正急着找您呢,方才他出去寻,自己差点也走丢了。若不是我们拉着他,他便要去报官了!”说着抬头朝楼上吆喝,“客官,您兄弟回来了!” 楼上“呀”的一声,慕容显急急出房奔下捉了兄长的手眼泪汪汪,“大哥,你上哪去了?我不过才一转身,便不见了人!我还当你走失了呢!” “什么走失?”慕容谈骂他,“你当我们还是七岁孩童吗?竟会想到报官这般可笑的事,气死我了!” “就是,就是。”一旁看热闹的伙计也跟着哄笑,“这位爷也太沉不住气了。” 慕容谈转身瞪他们,“我的兄弟,也是你们能笑的吗?” “……”一干店堂讨了个没趣,皆想:好个不讲理的人!模模鼻子散伙干活去了。 慕容显见状拉了气冲冲的兄长上楼,“大哥,你怎了,为何火气这般大?” “没事!”慕容谈甩袖坐下,抓过桌上水壶仰头直灌,便像要消了心头的无名火般。 当夜慕容显听得兄长在房间另一头辗转反侧,心下暗暗纳罕,倒没见大哥如此心思不宁过,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他知这个兄长性情易怒,他不说的事便不喜别人追问,于是便闭了眼假寐。 那一头慕容谈想的尽是白日里阿沁令人恼火的举动,他少有看进眼的人物,今日为一个仅在少年时相处片刻的女子绕了半个城,竟还遭了闭门羹!心下不是普通的气恼,突又觉得不对:怪哉,这丫头幼时一副蔫头蔫脑模样,被我要挟也不会反抗,今日见她也没变多少呀,按说给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小爷面摔门的,可偏偏……其中必有古怪! 胸中油然生起探究念头,但再去找阿沁也未免太无颜面了,倒显得对她纠缠不休似的,呸! 他连呸几下,手指不觉模上颈间挂的硬物,又想:我却为何要骗她说这东西找不着了呢,早知拿了镯子断个一干二净,省得自讨没趣。 可在那当会却是真心觉得镯子就先留在阿沁处也不打紧的,一张口便说找不着了,顺溜得自己都诧异。 模着模着,倒是有了计较。 正有些迷迷糊糊的慕容显听到“腾”的一声,兄长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攀住窗沿就要往外跳,他忙坐起问:“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事要办。”慕容谈头也不回。 “现在?这三更半夜的……” 慕容谈一定眼,果然外头黑得令常人也如瞎子,不由又怒,“这天,怎么还不亮?” “……”慕容显一时无言,唉,大哥总骂他头脑单纯性子急,其实,大哥才是真的性急吧! 第六章 相约 天色只微亮,阿沁就从床上起身,模黑窸窸窣窣地穿好外裙。 昨夜心中有事睡不好,她掩嘴打个小小的呵欠,走到窗边就着透过窗纸的薄亮熟练地打了长辫,提起木桶出门打水。 入目赫然一个身着黛衣的背影,她生生吃了一惊,忙合了门回身抵上门板,心怦怦急跳,这人,怎么又来了? “不用躲了,我知你在那。”门外一人道,无疑就是一大早便站在她家门外的男子。那声音顿一顿,平平道:“开门。” 阿沁心思急转,一时拿不定主意。 “开门,否则我便拆了它。”那人声量未提高,话中却已有隐隐火气。 她无奈,只得转身微微拉开门,低声道:“莫大声,我娘还在睡。” 男子眼神火燎火燎地望她,她只避开了,不与他对视。 他说:“不请小爷进去?”那架势,大有“你敢说个不字”的威胁意味。阿沁微侧身,听他“哼”一声甩了衣摆进来。 她在他身后将门关上,心知这样不妥,但鄙街陋巷人多嘴杂,她怕被人看了去。 慕容谈打量这低矮屋子,见是平常甚至不如平常的民宅,屋梁再低些,他便要弯身了。小小的四壁内摆一副木桌椅,墙角搁一张竹床,扯块粗布隔着,另有一个小门通往内室,别说妆台,便连个衣橱也不见。 他暗地皱眉,不请自在桌边坐下。阿沁仍低着头在门边候着。 慕容谈说:“小爷今日来,可不是专程找你的啊!我是为那镯子来的,昨日又想了一下,那是我爹的遗物,做什么要留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我仍是要取回它的。” 他咳一声,“不过,那牙匙确是一时找不着,因此在找到之前,你不许离开此地!小爷来找你,也不许拒而不见!”绕了半日弯子,但都是为了说最后一句话,话一出口,他顿感轻松,继道:“还有第二件事……” 眼角睨见阿沁始终低着头,他心下不悦,“做什么不敢看我,你昨日可不是这样的呀?抬起脸来!” 阿沁一动不动。 他不耐起来,越过桌子伸手去勾她下颌,入目竟是两片沾了泪光的低垂眼睫。慕容谈似烫到般缩了手,声音有些发紧:“做、做什么这副样子?小爷可没欺负你!” 话说得粗声粗气,语句却惶然,阿沁听得不觉想笑。她吸吸鼻子,说:“别大声,莫吵醒我娘。” 慕容谈果真静下来,只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冷汗直流。 阿沁说:“你是不是要问我昨日为何那样对你?” “也不是……不过,你为什么当我面摔门?” “我也不知……只是见你突然冒出,一时诧异就……”说着眼睛又红了,像是怕极被大人责怪的孩童。 “哦,原来是这样……”慕容谈睨着她脸色无意识地应道,哪还管她答的是什么?只望这丫头别突然掉下泪来就谢天谢地了。他擦擦额上冷汗又坐下,突地醒悟:不对,哪有人会讶得摔门的?这丫头分明说鬼话拿我当傻子耍,她现在哭什么,以前头上摔个大洞都没见她哭过! 心下又生恼怒,只是仍不敢看阿沁,背了身去瞪窗外越发明亮的晨光。 稍几,阿沁平静了些,问他:“那,你说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哦,那个呀……”慕容谈眸光一闪,心道:臭丫头,小爷非要找个机会扳回一城不可! 他咳一声,“你可记得那日下山时我对你说的话?”顿一顿,自己也觉年少时太过幼稚,如今像“让你洗上一年份的脏衣”这般丢脸的话他是决计说不出口了。 睨见阿沁嘴角微动,似乎也想笑,他越发恼怒,“自然,那是气话,小爷如今可不要你……那个什么了。但你欠我一份人情确是事实,要怎么讨我还没想到,只是日后想到之时你可不许推月兑!”有理无理都抢占了先,他已打定主意与这丫头铆上了,日后再慢慢将昨日受的气讨回来。 言至此,他得意地看着阿沁,笃定这低眉顺目的丫头说不出反对的话。果然,阿沁只叹口气,又拿起了木桶。 “你去哪,小爷的话你听到没?” “你都这般说了,我还能怎样?”阿沁淡淡道,“我要去打水,这儿只有我娘,你要留着吗?” “自然不!”慕容谈忙跟了她出门。 这儿只有一口井,整片巷里的人用水都来这取,天已大亮,路上碰到几户取水的人家,见到阿沁身边跟着个年轻男子皆多看了几眼。她虽是一如平常低敛了眉目,面上已隐隐恼色,慕容淡看在眼里,心下嘿一声:谁叫你昨日当小爷面摔门! 当下心情大好,随口问:“打了水,你又要做什么?” “要买早点给我娘放着,接着去何府。”阿沁道,“你都要跟着吗?” “那要看小爷心情如何了。”慕容谈随口应了,看她一眼,“你爹呢?” 阿沁脚步一滞,“死了。” “哦,怎么死的?”其实倒不是很想知道,江湖人打打杀杀,稍有不慎便丧命,他问,纯粹是无话找话。 阿沁偏头看他一眼。 这人……倒是老样呀,常人会讳忌的事,他偏漫不经心地说,倒让人觉得这事很平常了。 她叹一口气,“他在外头惹了事,带我娘和我从家里逃出,本想投奔一个朋友,却在路上病死了。” 说话间到了井边,她转了轱辘下去,吊起小半桶水。 慕容谈看了奇道:“你只打这么一点水做什么?浇花吗?” 阿沁面上浮起薄红。她自幼体弱,力气总比同龄人小些,旁人道女孩子力小没什么,她自己却在意得很,这下被个鲁莽男子无心奚落到,不免有些羞恼。 慕容谈说:“瞧你这一点劲,退开我来!”当真从她手中夺下木桶,装了满满一桶水,单手托了回头对她道:“走吧。” 虽知他并非有意的,阿沁心里仍是生出孩童般的怨懑,只赌气默默跟上。 慕容谈年少时在师门受了不少气,抬水劈柴之类的粗活没少做,只是那时他仍是个衣着寒简的少年,如今着件黛色绣金锦衣却随意托着这么个木桶,他自己不觉,旁人看来却好生突兀。 阿沁便又悄悄与他拉开几步。 待慕容谈将桶放到了她家门口,回头一看,她仍隔了半条巷慢慢挪步。他也不生气,坐在桶柄上等她。 阿沁走到近前,问:“你要进来吗?” 他摇摇头,“你家有旁人在,小爷不愿进。” 这人还是知些分寸的嘛…… 阿沁想着,对他的不满便消了些,她说:“反正你已知道我住这了,你要来我也拦不住,只是有一点,我不在时,你莫敲门惊扰我娘……我在时,会放块帕子在窗上的,你一看便知。” 慕容谈哼一声,摆摆手当作招呼便走了,没出几步却又折回来,“你可记得了,小爷下次来时,不许摔门!” “我哪敢。”阿沁道。他便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这次倒没再折回。 阿沁望着巷口,不禁疑惑:这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摇摇头,不再为这性情古怪的儿时旧识心烦,眼前的难题是——如何把这满满一桶水弄进屋里? 她们来到此地还不足两月,先前一直居无定所。阿爹生前留下点积蓄,但长久下来总会花完,她没别的本事,家事女红倒是自小做到大,于是在好心人的指点下到一些大户人家问问有无零碎活计。有的人家人手略略吃紧,再雇一人却又不必,便需要像阿沁这样偶尔来帮忙、领些散钱的人。 碰到红白大事,这样的活更多,也有分到额外赏钱。也有人家看中她的女红,想签她进府做了丫鬃,皆因她要照顾娘亲作罢。 这样四处讨活做,有时难免会遭上冷眼,她起先脸薄,人家讽上几句便觉难受,一路下来却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想到此,阿沁碰碰面颊,心想:不知那人见了我如今的模样是否吓一跳? 换了从前,她是断不敢话里夹针地与人冲撞的。 他却没变多少,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模样。 阿沁淡淡一笑。 将琐事料理完,里屋的妇人还未睡醒,她将买来的早点放于木桌上,掩了门上何府领活,今日倒也没什么事,只二房的夫人临盆在即,手上缝制的婴孩衣物赶不及,后期的绣活便托给了阿沁。 她从二房夫人处拿了东西出来,遇上刚进府不久的丫鬟小梅。小梅性子活泼,手脚却不大利索,阿沁帮过她不少忙,她便与她亲热些。 此时她神神秘秘地将阿沁拉到一旁,“阿沁,我同你说哦,昨日你离开府后有人来探听你呢!” 阿沁心一跳,问:“是不是我们在河边遇到的人?” “不是,若是他,我自然认得出。可那人是一个中年大汉,瞧起来凶神恶煞的,他问管家你是不是在这府上做事,还问你住在哪。管家见他面色不善,推说你是人介绍来的详情不知,把他打发走了。你今日没见到管家吗?” “嗯……来晚了些,没碰上他。” “哦。这事只有我们几个丫鬟看到了,管家还叫我们别说出去让老爷知道呢!” “是吗?”阿沁笑笑,“那倒是要多谢他了。”大户人家多不愿与江湖草莽打交道,怕惹麻烦,管家这么说,分明是在护着她。 “阿沁,你猜到是谁在找你吗?” 阿沁摇摇头。 与小梅告别后,她独自出府,下意识地回头望望,并无人跟着。 她心事重重地走下街巷,仍想着小梅的话。 是那些人吗?可是也太巧了吧,为何她们不管到何处都有人找到? 也或许,是慕容谈让别人来打听她的?若是如此还好些,只怕…… 她早早回到家中,坐在窗前郁郁地绣了一日花,直到天色昏暗,才突地想到答应过那人会在窗上挂条帕子。 唉,他今早才来过,该不会闲到又来找她吧? 但谁知呢,那人的行事叫人模不清。 阿沁回身自针线篮里取了条旧帕子,推开半边纸窗。正是吃饭时候,窄巷里空无一人,但对面屋顶上却……坐了一人? 她才惊讶地眨下眼,那人已闪身到了窗前,指了她鼻尖骂:“原来你在,却要小爷好等!”遂压低了声音,“你娘呢?” “在里屋……”阿沁愣愣地答。 “那就好,”慕容谈哼一声,扔进来一个纸包,“给你的。” 本哝着“饿死我了”,竟又转身跃上了屋脊。 阿沁瞧着那在薄薄暮色中腾跃远去的利落身影,突地记起了那年在山上,她似乎也是这般从门缝里窥视坐于屋顶上抛弄石子的少年…… 心里仿佛便有什么东西溶了。 他倒是拿了什么来?她揭开纸袋,浓郁的芝麻香味便扑鼻而来,原来是一包麻糖。 她在街上见过,卖的人现成炒下来,热呼呼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眼下这麻糖却已凉了,他究竟在屋顶上坐了多久? 竟为这样一袋麻糖……这人,真是奇怪呢。 阿沁淡淡笑叹,忽又想起今早小梅所说之事,笑意便黯了下来。 可惜,他终是个江湖人…… 身后传来足音,有人从里屋出来,她仍望着窗外暮色,头也不回地道:“娘,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又换?”妇人一惊,“是有人找来了?” “仍不清楚,可是……” “那就不要东挪西腾折腾人,好不容易有段安稳日子!”妇人拔高了声音。 阿沁不答,仰头望着不知从何处飞起的夜鸟,只觉自己的心也同这只鸟一般,惶惶然然的。 第七章 “梁上君子” 那头慕容谈回到客栈,他胞弟早已在楼下店堂要了菜,只坐等他回来一块吃。他倒真饿了,坐下便夹一箸菜入口,道:“咦,这鸡味道倒是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好吃,听说是加了几味特殊香料做的,没想到小店也有这般好的菜,枉我们第一日还特地跑到酒楼。” 慕容谈边吃边听他说,心想:改日弄一整只给那丫头补补,瞧她那没几两肉的身子,啧! 他性情凉薄,看不上眼的人便死活不管,可一旦上了心,却会好生护着。就如他这兄弟,平日总被他恨铁不成钢地骂,旁人想欺负却是万万不行的。 那丫头也算与他有缘,念在她幼时也叫了他几声哥哥,总不能让她过得太清寒了。 一念及此,便对弟弟道:“显弟,你那些好料子还有没有?” “什么料子?” “做衣服的料子,就同你送我这几件一样的,穿得舒服。” 慕容显闻言苦笑,“大哥,你当这是寻常布料吗?这可是天蚕绸啊,不仅滑软,且刀枪难断,穿着可护身,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向师父讨了几块来,便都在你我身上了,却哪还有多余的?” “是吗?”慕容谈也略吃一惊,“你送我时怎不说?倒让我以为是寻常衣服呢。” 慕容显但笑不语。 他们兄弟自小失散,他在天山无忧长大,最大的烦恼只是偷溜到山下闯了祸不敢告诉师父,可兄长却在另一处山林吃了不少苦头。他心有愧疚想好好补偿一下他,这等心思又怎敢让心高气傲的兄长得知?于是转个话题:“不说这个了,大哥,早先我们在商市上寻药,你突然说有事便跑了,又是去了哪里?” “呃……只是去办些小事。”怎好意思说他突地心血来潮送麻糖给某人去了?慕容谈不自在地咳一声,“对不住,明日我再一个人找药去。” “这倒不用了,”慕容显笑逐颜开,“大哥,你猜怎样?你才走,我便碰上一个行走药商,恰有我们要的几味药,分量还挺多。我当即便买下了,此时正放在楼上呢。明日我们就带回去,这多出来的余暇便可用来四处走走了。” 慕容谈手中筷子顿住。 这便要走了吗?可……他才刚碰上那丫头,还未弄清她欺瞒了他什么……那吃了闭门羹的气也没讨回来呢…… 黑眸看着弟弟与自己相似却满是期待的面容,他们兄弟……其实重逢也没多久,先前一直为江湖烦事奔波,后来又避回了冷清的天山上,好不容易风波渐平,两兄弟可结伴游历一番。他不在意,这爱玩的弟弟可是心心念念了的…… 慕容显察觉到他的神情有异,奇怪问道:“怎么了,大哥?” 慕容谈看着他,终于说:“显弟,对不住,明日,明日你先把药带回去吧,我……我在这儿还有些事。” “怎么?”慕容显诧异。 “你若想四处走走也莫等我,待我这儿的事完,自会去找你。”他咬牙把话说完,竟不大敢看弟弟的眼睛。多年皆以这个兄弟为重,重聚后初次要分开行动,便像丢下了兄弟情谊似的。 “大哥说的……是不能说与我听的事吗?” “……”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觉得太丢脸,一说出来便会扯出许多年少糗事,他这兄长的面子往哪放? 慕容显看他许久,突地笑了,“我还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什么,我一人先送药回去就是了。不过,送了药后我仍要回来找大哥的。” 慕容谈抬眼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知我们兄弟不会一直在一块,总有一日要各自成家立业……大哥你莫反驳。”他阻住张口欲言的兄长,继道:“我知大哥没有心仪的女子,也不大看得上平常姑娘家,可我却不是。就如原姑娘,若她与我在一块了,我便会与大哥分开。所以自是珍惜与大哥相聚的时日,大哥在这城里有事,我便回来等你,游不游玩倒是其次,我们兄弟能在一块就成了。” 慕容谈注视着弟弟,张了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突地一筷子敲他头上,骂:“做什么说成生死离别似的?我们自然是一块的,吃饭吃饭,都凉了!”抬起碗掩住微悸的眉目。 慕容显模头苦笑,唉,他这大哥,不好意思时便会骂人。 次日弟弟离去后,慕容谈在客栈待到日暮,心头反复寻思二人昨日的话,越想越不是滋味。小爷是失了心窍吗?那丫头算得什么人,我竟要为她让显弟一人上路?罢罢罢,还是别理会她这就追显弟去吧。 只是就这么走了总觉不妥,那丫头如今孤女寡母流落异乡,他总该想个法子安置她们才是,只是如何做得不落痕迹却又是个难题。 这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时心浮气躁,只觉天地四壁皆堵塞。他直接推了窗跃到下头街市上,心头方开阔了些。 一人混在散市时熙熙攘攘的人流间,显弟在时不觉,如今独自留下才知寂清。心里想事,脚下慢慢行着,一抬头,竟已到了阿沁家的巷口。他想:真见鬼了! 他没事找那丫头做什么? 起步待离去,又想反正已来了,不如便去烦她一下,瞧瞧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也是解气的。 不料刚进巷口,便听到隐隐声响,噼里啪啦似在砸什么东西。慕容谈大奇,提气奔去,远远便见阿沁家门口围了几个大汉,抱胸立着似在看什么好戏。 突地一张木椅从里头飞出来,其中一人闪身避开,笑骂:“老胡,你莫砸得痛快便看不见自己人了!”说话间他眼前突地一闪,屋里便平空多了个男子,也不知是如何进去的。 慕容谈只扫一眼,就看清屋内情势:地上家什散乱,两个汉子各握着个桌脚惊愕望着他,阿沁护了一个妇人避在屋角面容苍白。他大怒,翻脚将那二人踢出屋外,抢到门口喝道:“你们是何人?好胆来这撒野!” 双方一照面皆愣了下,慕容谈心生狐疑:这些家伙,不就是那日在酒楼背后议论小爷的混账吗? 往各张脸看了看,倒是不见在山道上遇着的汉子。 对方也是惊疑不定,不知怎会冒出个厉害人物来。原本打听到只有孤女寡母,也没什么靠山,便只来了四五人吓吓她们,这下如何收场? 被慕容谈一脚踢撞到对门墙上的两个汉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呲声道:“点子爪硬,我们几人怕不是他的对手,不如回头再说。” 其余几人本就没主意,当下不迭点头,撤走之前不忘扬声:“臭娘们,这事没完呢!杨九重捞了什么东西,不交出来我们便走着瞧!” 慕容谈大怒,撩了衣摆欲再教训他们一番,身后阿沁“呀”的一声,他忙刹住身形回问:“怎了?” 阿沁不答,只低头拾起翻了的针线篮,轻描淡写地说:“可惜了我今日才绣好的兜帕,都弄脏了。” 慕容谈差点没气翻,知她故意阻他去追那些人。 臭丫头,人家把你家都砸了,你反倒护着他们!他恨恨地想,眼见阿沁俯身将倒翻的桌椅扶起,坏了的家什推到一旁,又拿了扫帚清理地上的木屑细渣。 做了这些,她四下看看,方回身对缩在门后的妇人轻道:“娘,今晚还是到客栈避一宿,明日再走吧。” 熬人抬起惊恐万分的脸呆呆看她,突地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放声大哭:“又是如此!这种日子叫人怎受得住啊!” 慕容谈也怒,“为何要走?要走也是那些人滚才对,岂有被砸的反而走避之理?小爷就守在这,瞧他们还敢不敢来!”说着当真拖了唯一一把完好的木椅气冲冲在门边占住。 那在地上嚎哭的妇人如见救星,跌跌撞撞过来扯他的衣袖,“你是阿沁的男人对不?你去同那些人说,说我们压根没拿什么东西,那死鬼也没留下多少银子啊!” “你叫小爷什么?”慕容谈脸色一变。 阿沁说:“别对我娘大声。” 他哼一声,将衣摆自妇人手上拉出,转过身去不理她。 什么叫“那丫头的男人”?这女人好没道理,将自家女儿说成什么了!他暗忖,突地想起一事,转头问阿沁:“这些是什么人?你们又是如何惹上了的?” 阿沁低了头不答。 慕容谈火气上心头,霍地起身,“到如今还不肯说?好,就当小爷多管闲事。” “别走啊!你走了他们又来怎么办?”妇人急急扑到门口,挡了不让他出去。 慕容谈与她打个照面,见她年岁倒也不大,眉目间犹存一丝风姿,只是当下双目红肿,披头散发,说是疯婆子也不足为过。 他不想与个妇人拉扯,也不愿回头,只直直站在门口与那妇人干瞪眼。 身后有人轻轻叹了一声:“我说就是了,留下来吧。” 慕容谈只当没听见。 阿沁走到门口,劝退了妇人,将半扇门板合上,一边回头淡看他一眼,“别站着了,坐吧,一会我给你弄点茶水。” 慕容谈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撩袍坐下,心道:这是你求我的,可不是小爷想要留下! 阿沁回身去扶另一边摇摇欲坠的门板,身形才露在门口,便听到巷内人家合上窗的声音。方才热闹之时,邻里瞧见那些人凶神恶煞,都避了不敢出来。如今人走了,倒都躲在窗后窥看。 她对这等情形已习以为常了,只低了头去拉那木门,不料门板被那些汉子这一番折腾,突地从门框里月兑出照头砸了过来。阿沁还未来得及闭眼,已有一手横来抵住了木门,她蓦地回头,却差点撞上那人胸膛,心便猝不及防地一跳。 “笨手笨脚的。”慕容谈臭着脸道,不经意睨见近在咫尺的小脸,也是微愣,随即喝声:“还不让开?” 阿沁低头避开,见他一手轻轻松松将门板推正,只微使力,便让门归了原处。她想:身为男儿,便有这点好处。 低头瞧瞧自己细瘦的手腕,深深的无力感又袭了上来。 慕容谈将门弄好,回身扫了一圈,不客气地道:“你这地方忒小,既要小爷留下,却睡在何处?” 阿沁倒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愣了一下,忖道:说的也是,如今去找客栈已太晚,再说也不知下步该如何走呢。 回头看眼宛若惊弓之鸟的妇人,又想:更不可能现在才叫这人走了…… 她说:“床铺倒还完好,你睡外间,我与娘到里屋就是。” “不成!”本自抖着身子的妇人突地叫起来,“莫要近我!”这话竟是对阿沁说的。 慕容谈大奇,心道:难不成让小爷猜对了,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阿沁却没表情,只低垂了眼睫,复又抬起道:“娘,你累了,先入内休息吧,我不进去就是。” 熬人哆嗦着掀开内室的帘子,进去前又尖声抛下一句:“先说了,我决不与你同处一室!” 慕容谈瞪着她离去,转脸对阿沁道:“你娘脑子有病?” “别乱说,她只是受了惊吓。”阿沁淡声道,环顾如今真是徒壁的屋子,又扫一眼墙角那堆碎片,轻叹:“说要招待你茶水,别说茶,便连杯子也没了。” “别扯开话题,”慕容谈旋身坐下,“小爷等着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 阿沁沉默半晌,说:“那一年后不久,我爹便入了刹血门。” 慕容谈心“喀”一声,又是刹血门!我怎就总与这刹血门牵扯不清? 他未月兑离师门之前,曾从同门人口中听过这门派,当时不在意,没想到下山至今总碰上这个门派的麻烦事! 阿沁看见他神色,轻声道:“瞧来你是知道这门派的,我不是江湖人,只听我爹说是帮里的兄弟一同入的,也有些人离了帮,但阿爹舍不得走,就进了那门派。他在外头的事我们向来不问,后来有一日,也不过是一年前吧,阿爹突地慌慌张张地逃回家来,说那门派倒了,如今整个江湖的人都在寻他们晦气。他带我们离家,说是去投奔一个朋友避避风头,可没找到人他便死了。我和阿娘只得在这一带住下,不久便断断续续有江湖人找上门来,说我爹在逃时拿了刹血门不少金银细软〉如今他死了,刹血门也没了,那些不义之财却是得交出来的。我们拿不出东西来,结果便是这样。”她扫眼地上的残骸,“不管躲到哪,总是被找着,有时是同一批人,但多是不同的人。我便是在那时渐渐听了些刹血门的事,瞧来……不是什么好门派呢。”轻轻一抿嘴,也不知是笑是叹。 “所以你见我跟到你家,便像遇了鬼似的,只因我也是江湖人?”嘿,他道她怎有胆子将他关在门外呢! 阿沁低了头不说话。 既知了原因,他也不再刁难她,伸个懒腰,“这等事在江湖上倒也稀松平常,只是这么多人找上门来却有些蹊跷……反正小爷与那些人也有些过节,便管管这闲事吧!”嘿,显弟不在,这些人自行撞上门来便怨不得他了! 突又看阿沁一眼,心道:不知这丫头有否听说灭那刹血门之事小爷倒也插了一脚?哼,听说了又如何,我又没杀他爹。 阿沁以为他倦了,看着唯一一张竹床踌躇半晌,低声道:“你今晚……就睡那竹床吧,我还要赶些针线活,累了趴一会就是。” 慕容谈微怒〈“你道小爷是占别人床的人吗?我自可……”说着环顾狭小室内,还真没地方放置他的长手长脚,干脆一指头上,“我自可睡那!” “睡在梁上?”阿沁吃了一惊,“可……不是会摔下来吗?” 他嗤一声,“怎可能?小爷在山上时,比这更悬的地方都睡过。”转而又问道:“你家被人砸了,还有心情绣花?” “……要离开此地了,总该把人家交付的活做完的。” “走什么走?有小爷在,你便不需走!”慕容谈又发怒,“不绣那啥劳子的花了,都睡去!” 阿沁无奈,磨磨蹭蹭地到床边坐下,月兑了鞋,突地想到什么,把赤足往裙摆里缩了缩,不动声色地瞟屋内男子一眼。 慕容谈未察觉到他小动作,只道:“看我做什么,你好了没?” “你……先上去。” “真是麻烦。”他哼一声,腾地跃上了屋梁,一扬手,竟把烛火给打灭了。 这人!阿沁心中恼怒,但也不好又去点灯,赌了气躺下。 被褥被那些人扔在地上弄脏了,她只得和衣躺着,但纵非如此,她也不敢月兑衣。蜷了身子面墙而卧,心却跳得有些快。本来,于情于理都不该与陌生男子同屋而眠,偏生这人还没神经地熄了烛火! 慕容谈在梁上头枕双臂闭目躺了半晌,突地睁开眼来瞪着一团漆黑的屋顶嘀咕:怪了,平日也是与显弟睡一个房间的,现在却怎会觉得不惯,睡不下来? 他听着屋内另一人浅浅的呼吸声,终于忍不住问:“喂,你睡了没?” 阿沁本不想答他,又怕这人会弄出什么动静,只得闷声道:“没。” 慕容谈听她语气不对,不由翻个身探下头问:“奇了,你在生气吗?” 阿沁在黑暗中听得翻动,真个担心上面的人会掉下来,忙道:“没有。”上头静了半晌,正当她以为这人终于安分了,突又听他出声:“那个,咳,你不会是气那什么亲不亲吧?” 什么亲不亲的?她一转念,悟到他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 原来这人也不全然无谓吗? 她不由浅浅一笑,心头也不大气了。 “没关系。”浅浅的低语在暗夜中飘散开来,自她开口留他时,便已不奢望过上平常日子了。或可说从许久以前,她就断了如普通女子般嫁人生子的心念。 慕容谈得了她的答复,满意地又翻身睡去。他在山上一住十数年,又有那么一个惊世骇俗的师父,幼时学得的世俗凡礼早已抛个精光。这男女大防还是从弟弟处得知的,他当时听了只嗤之以鼻,如今却被屋内奇怪的气氛弄得记了起来。 既已问清楚了,他心中再无困惑,很快便入了浅眠。 第八章 香气 天色微明时慕容谈醒来,瞪着屋顶看了半晌,才记起这儿并非客栈。他在梁上伸个懒腰,想:这屋梁还不如山间林枝躺得舒服,又有清风明月做伴。 不由枕臂忆起度过年少许多时光的那片山林,那时心心念念想着下山,如今身处这嘈杂人世,方知自己性子原来偏爱僻静。正出神间,鼻间飘过某种若有似无的气息。他嗅几下,心道:怪了,这哪来的香气? 好奇心大起,遂翻身往那香气传来之处跃下,正是阿沁床头。他便将头脸凑近躺着女子,果然,香气是从她身上传来的。突地醒悟:嗨,小爷犯傻了!娘儿们嘛,总会涂个香粉什么的! 又瞧那蜷缩着的瘦小身子,在外的手颈皆细细瘦瘦,衬得身上的布裙无比宽大。只探出裙摆的半只赤足似婴儿的圆润可爱,在朦胧晨光中如莹白玉石般。 慕容谈看了一会,心想:这丫头究竟几岁了,十七?十八?嘿,瞧起来倒像仍未及笄! 目光自那赤足上移开,赫然便对上阿沁大睁的双眼,他身子陡僵。 两人对望半晌,阿沁道:“你……在做什么?”声音哑哑的,是刚醒的迷糊。 慕容谈答:“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闻到香气下来瞧瞧……你用什么香粉,怎么这么香?” “我没用香粉。” 他哦一声。 两人又静默会,阿沁复开口:“天亮了吗?” “尚未全亮。” “那你自便,我还想睡会。”阿沁翻个身背对了他,赤足有意无意缩回了裙里。偷偷摊开手一模,手心全是汗。她心跳如鼓地闭了眼假寐,听到那男子在她枕边站了会,便走开了。 窗外传来孩童笑声,她认出是对门的孩子,因大人要磨了豆腐到市集上卖,也跟着早起。门“吱嘎”一声,便听到慕容谈压低了声音道:“小子,你过来。” “你知这附近哪儿有碗碟卖吗?” “知道——”那不畏生的孩子拖长了声音。 “好,这些银两给你,替我去弄些杯碟碗筷来,总之你家里有的都买了就是,剩下的钱便赏你。” 孩子嬉笑着接过了银两,慕容谈威胁他:“可不许拿着银两跑了,我知你家在这,若敢跑我便拆了你家!” “同昨夜拆这姐姐家一样吗?” 慕容谈大怒,“你再乱说,小爷现在便将你家拆得连片瓦都不剩!” 阿沁“噗”地一笑,忙捂了嘴,心下仍是莞尔:这人,分明还是个孩子! 瞧来他方才的举动确是出于好奇了,若不是幼时就已知他心性异于常人,她真要当他是登徒子。 慕容谈听到身后响动,头也不回地道:“好呀,你装睡。”说是“好呀”,语气倒也不见恚怒。 阿沁不好意思再躺着,下了床整好衣服,觑见他仍坐在门上无意回身,她快手快脚地将些许凌乱的发理好重卷了两条辫子。做了这些,她才走近门口,见慕容谈斜斜倚坐在门阶上,仰头望了越过对门屋檐射进巷中的晨光,一手却似百无聊赖地抛弄地上的小石子。 倒没想到这样躁性子的人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阿沁看半晌,低咳一声,“那个……昨晚真多谢你啦。” 慕容谈哼笑一下,周身疏离萧索的气息立敛,他回头道:“遇到你以来,终于听得一句中听的话……”话突地止住了。 他见着一个裣手静静立着的女子,两条辫梢俏生生地垂于素色长裙边,淡白的小脸便似开在昏暗晕光中的幽静小花。 而她只掀了黑白的眸子,看他。 这丫头……倒是比幼时中看了些。 慕容谈想着,突地有了逗她的心情,随口道:“真谢我?” 阿沁现出些许迷惑之色,点点头。 “那便像你幼时一样叫声哥哥听吧,许久没听了,小爷倒还有些想念。” 阿沁一怔,突敛了目,一丝薄红慢慢渗上淡白的两颊。 她知这人在逗她,却止不住面上热气,只得低头咬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裾。 她虽是低了头,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慕容谈将她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心道:不好,这丫头莫不会要哭了吧?忙跳起来胡乱道:“对了,不是要打水吗?我去好了。” 当下抓了木桶便跃出门去,一径奔了半条巷子才停步摇头,“这臭丫头脸皮忒薄,真不好玩!”思起阿沁发窘的样儿,突觉心跳略急,他模模胸膛,奇了,小爷体力何时这般不济了,奔一段路便跳成这样? 甩甩头来到井边,水一进桶便流了满地,扳起桶一看,底部一个大洞。 慕容谈怒,“那群人再敢来,小爷非要他们好看不可!” 第九章 赌约 那些人却是再不见来了,慕容谈在阿沁家守了几日,半只苍蝇也无,他心下纳闷,难不成他们怕了我,都不敢来了? 不由大是后悔,早知那夜该追了去将事情弄个明白。他与弟弟都爱独来独往,在江湖上没什么耳目,如今要找出那些人却是不易。 等的人没上门,何府的管家却来了。阿沁见到这人一怔,她这几日加紧赶完了何府交与的绣活,前一天才托人送了过去,为免连累他人寻辞将所有差事都推个干干净净,却不知这人为何会找来? 她谨慎迎上,“管家今日来是……” 何府管家摆摆手,“姑娘莫惊,你的事我其实已听说了,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 “……”阿沁猜不到他来意,不出声倒了茶水,请他就座。 何府管家坐下方注意到屋角另一张椅上的年轻男子,“这位是……” 那男子闻言看他一眼,又不感兴趣地埋头划削他的竹枝去了。 阿沁道:“他是我朋友,听说出了事便过来帮忙,管家有话但说无妨。” 慕容谈手中小刀一顿,忖道:嘿,不知是谁初见我时还同人说只是“认识的人”呢,如今倒成朋友了? 肚里讽着,心情却是莫名痛快,手上动作也轻快许多。 何府管家道:“哦?原来有人照看着,这就好了。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承了老爷的意思,来问问姑娘今后有何打算?依他之见,姑娘大不必辞去府中的活,若你觉得不便,以姑娘的手艺他愿引荐你到城中的绣房去。姑娘可将针线带回来做,也好照看娘亲。何府若有需要姑娘手艺的物事,也会派人送来,酬计自然照旧。” 一番话说得阿沁大为意外,她凝视管家良久,慢慢道:“多谢何老爷好意,只是,只是……恕阿沁冒昧,我只是一介寻常女子,何老爷为何这般亲厚照顾?” “我家老爷行事向来如此,姑娘不必多心。”管家一笑,“你在这儿住了些时日,该知老爷在城中素有善名。” 阿沁知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心下踌躇: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若要在这安定下来,管家的提议便再好不过,只是不知此事能否解决…… 不由朝屋角那人看去,那人仍自刻他的竹子,便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头也不抬。 也只有信他一回了。阿沁心中叹一口气,对管家道:“如此,便请管家代我谢过何老爷。” “好说。呃,还有一事,”管家转头朝门外喊一声,“阿大,过来吧。”门口便现出一个铁塔般的青年,却只憨笑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胡大哥?”阿沁微讶。屋角的男子听了她这一声便也停了动作,看那青年。 “正是,阿大在何府做护院,且是我远房侄子,姑娘该是识得的。他家距此不远,家中除一个老母便只有几个兄弟,个个都练过拳脚,姑娘若是有事尽避找他们帮忙。有时你要出门,也可把你娘托在我那妹子处,两人都有个伴儿。”何府管家微微一笑,“本想留阿大照看此处,但姑娘既有朋友帮忙便不需了。”他何等老道,一眼就注意到屋内家什皆有修补过的痕迹,却有张长榻是新的,私下揣测屋角男子与阿沁的关系,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了这话,任谁都会觉得何家老爷对阿沁实是非同寻常,她凝目管家,却只看到滴水不露的微笑。 半晌,她站起身,默默地行了个礼。 谢意便无声地传了过去。 待何府管家带他那侄子走后,慕容谈起身拍掉手上木屑,走到立在门口的阿沁身边,“何家老爷做什么对你这么好?其中必有蹊跷。” “我知道。”阿沁低声,“可我如今,不管谁对我好,也只有接受了。” 他听了这话,不由看她一眼,“你倒是头一回对我说心里话。” 阿沁微惊,忙敛了眉目转身回到屋内。 慕容谈仍是站在门口,眯眼望了天边暮色,不经意地问:“那个什么护院,与你很熟?” “你说胡大哥?这屋子便是经管家处向他母亲租借的,自然认识。方才见他来,我还道他是来收回屋子的。”似是觉他问得古怪,阿沁看他一眼,“怎么?” 慕容谈摆摆手出了门口,心中哼道:这丫头幼时想我不杀她便“哥哥哥哥”地乱叫,现下大了,乱认哥哥的毛病却是没改! 心下不痛快,倏地提了声音喝:“对门那小子,你的竹蜻蜓做好了,还不快滚出来!” 巷道中便响起邻家少年的欢叫。 又过得几日,依旧风平浪静,慕容谈倒是与巷中几个孩童混熟了,闲时会赏脸与他们一起蹴鞠。 那些孩子极喜欢他,只因往日踢坏了东西免不了挨打骂,如今有这脸上总凶神恶煞的大头在,被他近乎全黑的妖异眸子一瞪,哪个大人还敢吱声? 自然,踢坏的物事他会修好,若是不能修了,银子也扔得大方。 他最常做的却还是躺在对门人家的屋脊上,枕着臂肘望天。 阿沁每每做针线活倦了,抬头望见那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侧影,都会从中瞧出昔日那个孤傲不驯的少年来。 真难为他有这般好耐性,成日守在这儿也不发怨言。 慕容谈睨见她素色的衣裾走近,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问:“怎么?” 阿沁仰望着他,抿唇轻道:“我丝线用完了,要去买些回来,你……要不要一同去?” “自然要跟着的,谁知你半路会不会被人掳了去。” 阿沁浅笑,“那你等等,我先将娘送到胡大哥家去。” 他一听此言便道:“我在上面跟着你们吧,等你一人时再说。”开玩笑,他才不要见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呢。 阿沁便回身进了屋。 他耳力极好,阿沁的声音虽轻轻浅浅听不清,大致是在哄劝她娘吧。那妇人的嗓音却是高亢尖锐,一径抱怨女儿又要出门又将她丢于陌生人家中,最后仍是不情不愿地出了屋。 慕容谈不免火大:臭丫头虽无趣了些,仍还是安静乖顺的,她娘亲怎却如此难侍候?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对那丫头也不见多好,却尽挑三拣四! 他远远瞧着她们,见妇人愁眉苦脸快步走在前头,拼命与女儿拉开距离似的,阿沁便也安安静静地跟着,丝毫不近。 嘿,天底下真是什么样的母女都有! 他便啧一声。 胡家就在隔壁巷里,阿沁安顿好母亲,出得门来便抬目四望。慕容谈见状自檐下跃下,“这便走了?”阿沁微惊,回过头来抿起一个浅笑,便当作招呼。 进城以来,慕容谈还未逛过几次市集,但他与弟弟不同,对凡尘闹市兴趣不大。在等阿沁挑选丝线时,他便百无聊赖地漫看布庄里的布匹,突地道:“买匹花布与你做件衣服,可好?”今日才发现街上的年轻女子都穿得俏丽,只这丫头总着一件不起眼的素色布裙,便同她的人一般。 背对他的女子顿一下,只装作没听着。 不是说无论谁对她好都会全盘收下吗?慕容谈暗哼一声。 这丫头还是有些硬气的,就如她住的屋子和那些坏了的家什,他嫌老朽要替她换掉,她只是不说话——不说拒绝,却更非接受,只是瞧了那低垂了眼沉默的样子,便让人知是说不动她的了。 累他费工夫将那些家什一一修好。 正想着,阿沁已提着篮子走了过来。 “好了?这么快?”他意外。 阿沁露个浅笑,“时候还早,你有无想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她看他一眼,“比如江湖人闲时喜欢去的地头……像我爹,便喜欢赌几手,常借口带我上街瞒了我娘上赌庄,有时也与朋友喝点小酒……”之后总不忘买点蜜饯要她保密。 慕容谈哼一声,“江湖人爱去的地方吗,花街柳巷算不算?” 阿沁一怔,垂了眼不做声。 他也有些后悔,原本只是不喜她将他归入“江湖人”的那种语气,存心找话堵堵她,却忘了这丫头有时脸皮忒薄。 却又拉不下脸道歉,他别别扭扭地撇头假装看向别处,兀地有人唤道:“两位请留步!” 两人不约而同地立住,唤他们的人三步两步地跑来,却是个书童模样的俊俏少年。 少年作个揖,“慕容公子,阿沁姑娘,我家少爷请两位赏脸移步,有要事相叙。” 慕容谈与阿沁对看一眼,道:“你家少爷又是谁?” “江湖上称百晓公子的便是。”少年笑眯眯地答。 “哦,是他?”慕容谈一皱眉。 阿沁见状问:“你认识?” “见倒是没见过,只是这人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听说耳目极为灵通,只是又有人传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宁斗夜叉鬼,莫惹百晓生”便是江湖上流传的一句话,只因百晓公子眼线几是无孔不入,与高手结仇争斗大不了一死,可百晓公子随便抖一条丑闻出来,便足以让人身败名裂,那可是比死还可怕。 因此江湖人对此人又爱又怕,爱他常漏些小道消息或第一手情报供众人闲时磕牙,怕的却是他掌握的那些秘闻中,不准有哪条便与自己有关。好在百晓公子不轻易与人结仇,放出的消息多有的放矢,一时相安无事。 慕容谈却不愿与这等麻烦人物扯上关系,遂随口道:“你家少爷不说是什么事便想要我们去吗?小爷没空!” 那书童倒也好脾气,听人当面说他主子的坏话仍是笑嘻嘻的,“少爷说了,慕容公子定不会轻易前来,他要我同两位道一声,说此事与两位眼下最想知的有关。” 咦?两人又对看一眼,这倒定要见上一见了,“你家少爷在哪?” “就在前头的百香楼。” 他们随那少年上了百香楼,便见靠窗之处坐一个轻摇纸扇的男子,白衣白靴,连那扇面都是白的,不沾一点笔墨。 男子长得眉目极细,唇又极薄,虽是姿势悠闲地摇着纸扇,却无半点文雅之感。见了他们来,他也不起身相迎,只合了纸扇指指长椅,示意他们坐。 慕容谈一心想知对方来意,并不计较,扯了阿沁一同入座。男子道:“久闻慕容兄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省着吧,小爷懒得客套。”慕容谈快口截住他。 百晓公子倒也不生气,示意小厮为他们倒茶,他自己却看着面前的杯子皱了皱眉。小厮心领神会,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白玉杯,用丝绢擦了才端上与他。 百晓公子这才满意地就着白玉杯啜一口茶,抖开扇子道:“本公子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问……”话未说完,手中扇子却给跑过的店小二肩上抹布擦了一下。他顿住,瞪那不见什么异样的扇面,额上竟有青筋跳动。小厮忙又从包裹里拿了一把扇子递上。 “不必了。”百晓公子脸一沉,随手将白扇丢出窗外,“本公子便直截了当地问了——慕容兄与这位姑娘是何关系,对她近来的麻烦事定要插上一手吗?” “你怎知她遇上麻烦事?” “简单,”百晓公子微倾身,“因为让阿沁姑娘流离失所,疲于奔命的,便是我。” 慕容谈面色一变,腾地立了起来。 阿沁扯扯他,“莫冲动,且听听这位公子怎么说。” 他看看她,又瞧瞧对面男子,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仍是按捺住哼了一声坐下。 “还是姑娘冷静。”百晓公子击掌赞道,“接下两位便会问,我与阿沁姑娘有何仇怨,竟要逼她若此?” 慕容谈横了一双黑眸瞪他。 “答案是,我与姑娘无怨无仇,甚至与令尊杨九重也扯不上关系,只是我妹夫与你爹的过节却大得很。说白了,杨九重是罪魁祸首,姑娘只是受了池鱼之殃。” 他喝口茶,问阿沁:“你爹可与你说过此事?” 阿沁摇摇头,面色如常,桌下无意识握紧的手却教身旁男子收进了眼。 “不奇怪,你爹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几年,身手也可排个二流吧,定不会记得三年前在一次小争斗中踹了某人一脚,那人,便是我妹夫。”百晓公子嘿嘿一笑,“这在江湖上本是稀松平常事,况且我那妹夫只是唐门一个不成器的弟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你爹要是一刀杀了他便什么事都没了,偏生这一脚却踹到男子最要命的地方,弄得我妹子成天在我耳边哭诉。本公子烦不胜烦,没法,只好替他们讨公道来了。” 他睨见慕容谈张口欲言,抢先截断他:“两位必要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又关阿沁姑娘什么事了?怪便怪令尊死得太早,待本公子查出妹夫口中的络腮胡子是刹血门的杨九重,江湖上已爆起围剿刹血门一举,你爹在我找到你们下落前两日抢先见了阎王。” 他一拍桌子,似是不胜惋惜,“可惜啊,他要是晚死个几天,留条命给我妹夫出了气,就可免却妻女受这一遭罪了!” “放你妈的狗屁!”慕容谈大怒拍桌,“怎不说你妹夫气量小不似男人,活该做太监?” “本公子也是这么想的。”百晓公子淡淡地啜一口茶,“可惜我妹子却舍不得这丈夫,慕容兄若是有妹子,便知她们是多么叫人头痛的人物。他俩定要阿沁姑娘父债女还,我只有照办了。但本公子讨厌见血,最喜折磨人心,于是将刹血门杨九重携金私逃的消息放出一些,再把他妻女的下落随意透给几个下等角色,嘿,不需我费事,自有人上门讨不义之财。我也不贪心,待两位承受不住疯上这么一两分就好,现在瞧来,姑娘的娘亲也差不多了……” 慕容谈一皱眉,冷道:“你做梦吧,小爷断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是,慕容兄出现确是大出我意料之外。”百晓公子叹道,“一年前我差人四处寻你们兄弟下落,无果而终,如今慕容兄现了身,却偏是本公子最不愿惹上你们的时候。我一听说慕容兄护着阿沁姑娘的模样,便知妹子扔与我的这差事,又要令我头痛几分了。我不愿与慕容兄对上,慕容兄在江湖势单力薄,也绝对拿我没办法,这样拖下去大家皆难过,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做什么要与你打赌?小爷就算在这将你杀了,便又怎样?” “是,以慕容兄的身手,我自不是你对手。”百晓公子淡道,“但本公子今日既敢约你们来,便有把握全身而退。而慕容兄,你可有信心一招得手?若不能,阿沁姑娘便有危险了……” 慕容谈闻言瞪他,对方却脸色平淡,狭细双目中波澜不惊。他暗地皱眉:嗟,这家伙与绝情老魔一般,尽是说话虚虚实实的人物,小爷最恼与这等人打交道了! 一直未出声的阿沁突地道:“赌约是什么?” 百晓公子于是展颜,“这便对了,总该听听条件才下定论。”他从小厮手中抽过新扇子,复又摇起道:“本公子先前已说了,最喜挖掘人心黑暗,现下既有慕容兄护着姑娘,我便不再用寻常手段,也不再让人寻事,简而言之,本公子不借外力,也有办法教姑娘丧失生志,只恨天底下竟有自己存在……一个月内我若办不到,自不会再找你们麻烦;若办到了,慕容兄也别怪到我头上。毕竟……人心的黑暗,可是生在内里的……”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放低了,阿沁便觉有股寒意从心口深处弥漫上来。她暗自握了双手,止下那股寒颤,耳边听到慕容谈冷笑,“说是这般说,到时妹子一闹,你又来使些不入流手段。” “若我输了,”百晓公子垂眼啜一口茶,淡道,“便差人料理了我那妹夫吧,对妹子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好,我们赌了。”阿沁突说。 慕容谈转脸怒道:“做什么与这疯子当真?我……”突地消了音,原来桌下有只冰凉小手悄悄攀上他掌,只轻轻一捏,他便失了心神。 他突觉身子僵硬,只能狠狠瞪一眼百晓公子,撇脸望向窗外,那被阿沁握住的手却没抽出来。 百晓公子见状,道:“既然如此,我便当慕容兄也答应了。” 阿沁没再多言,对身边男子说一声:“走吧。”他便别别扭扭地甩了她手站起身来,仍是一脸怒容地看着别处。 百晓公子静静看他们动作,突地道:“阿沁姑娘,你可知当日灭那刹血门之时,慕容兄可是大功臣一个。” 慕容谈心一跳,下意识地瞟阿沁,见她也是微讶地睁眼望他。 那双黑白眸子中的诧异一闪而逝,她低了头,一顿,复偏脸道:“是吗?我爹入的,总不是好帮派呢。”话是对百晓公子说的,慕容谈却觉她是在说与他听。 阿沁说完不再逗留,轻扯了他衣袖下楼。 百晓公子仍坐于窗边,桌上两杯满满的冷茶,他望着窗下刚出酒楼的两人,问身边小厮:“方才那两人,你觉得如何?” 小厮笑嘻嘻地答:“姓慕容的是个大傻蛋,那女的比他好些,不过也平常。” 百晓公子哼一声,“你这评价也忒低了,慕容谈的性子虽躁,不过他既能在杀父仇人门下待这些年,韧性却是不可小瞧。至于那女子……若不是这事,本公子倒愿意与她交个朋友。” “是吗?小人只觉她安安静静,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百晓公子笑一下,摇扇望着天际悠然,“便是再怎么沉静,又怎敌得过人心……”人心啊,自他懂得搜集他人秘密之后,便觉那是天下最好使的东西。 慕容谈下得楼来,本自恼阿沁自作主张应下了赌约,可给百晓公子扰这一下,心烦的事便换了一桩。睨见身边女子低头若有所思,他不由开口:“你在介意吗?” “介意什么?”阿沁抬眼,随即悟到他的意思,浅笑着摇摇头,“只是有些诧异吧了,那刹血门本不是什么好门派,没了也好。我阿爹……又不是为这个而死的。” 他难道不知吗?平心而论,他并不觉自己做错什么,当初也只嫌麻烦才未说此事,可眼下……偏就有些在意这丫头会不会心存芥蒂。 他哼一声,“那你一脸凝重做什么?” “我只觉得……那个人有些可怕。”阿沁叹气,“他方才那些话,句句皆欲引我对阿爹生出怨满,最后那一问换是别人也早反目成仇了。这样的人,真不愿意与他对上。” “那还与他定下赌约?就算他有备而来我动他不得,也有我护着你,就不信他又能拿你怎样。” “总不可能护一辈子的。”阿沁轻道。 慕容谈口一张,一句“就算护一辈子又怎样”差点便冲口而出,幸好醒悟及时硬生生刹住,只又哼一声。 “其实,我一直是有些羡慕你的。”身边女子突道,他微讶,听她继续说:“你有一身好武艺,瞧来总是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便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而她呢?自幼小心行事,大了也无才貌,就连身子也比同龄女子要弱。 世俗眼中女子只要嫁得好便是福气,她却从心里不喜这般看法。总是记得头一回在人家府上做事,拿到赏薪时那一点点小小喜悦,只因发现自己也能做些什么。就算阿爹不在了,她也能照顾自己,照顾阿娘,凭己身之力为两人安一个小小的立足之处。 偏又遇上这事,令她深知自身的无力。 “就如这回,若没有你与何府帮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但也不能总拖着你们,若不应下赌约那人瞧来也不会罢手,还是尽早了了此事为好。”阿沁说着浅浅一笑,“他要冲着我来,也好,至少我不需一直躲在他人背后。虽不知他会使什么法子,但一个月内尽力不让他乘虚而入就是了。” 她并非自信,只是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为了阿娘,为身边不问缘由便护了她的奇怪男子。 也为自己。 只是心中仍是不安的,百晓公子说得对,人心有些地方是轻轻一击便会垮的,她……似乎也有这样的软肋。 慕容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这丫头难得对他说心里话,总不好骂她吧?他心道:罢罢,小爷这三十日内尽苞着不让旁人近她就是,那破公子说什么不借外力,放屁!小爷就不信好好一个人你能平空夺了她的生志。 突又想到一事,“日后可别再那样了。” “哪样?” “……”他恼得别过头去。 叫他如何说? 自认识她之日起,便觉这丫头平素瞧起来安静不起眼,有时却挺鬼。幼时她被他掐住脖颈挣月兑不开,便反过来抱他,方才也是,为阻他开口竟…… 是他倒罢了,换了别的男子难保不会胡思乱想! 他正寻思着如何想个法子叫这丫头改了这毛病,突听阿沁又道:“那百晓公子与你倒是有些相似。”尤其那股将俗世陈规全不放眼里的狠绝。 “胡扯!”慕容谈闻言大怒,将所想之事尽抛在了脑后,“小爷哪里与那变态像了?瞧他对个茶杯扇子都那样,叫人反胃!” 阿沁不禁莞尔,“是,你比他好多。” 慕容谈余怒未消,“哼,说他像我,不如说像你!” 怎会?阿沁微怔。 都是心里头让人看不透的主儿!慕容谈这话刚要出口,身边女子突地停了脚步。 “怎了?” “一只鸟儿……” 他扫了一眼横卧路边羽翅凌乱的鸟尸,随口道:“大概是被哪家小表玩死了丢在这的吧。” 阿沁不答,从袖里掏出条帕子,俯身裹了那鸟尸埋到路旁树下。 慕容谈见状心里“嘿”一声,这丫头仍是老样,死人要埋,死鸟也要埋! 却不知阿沁这习惯还是幼时见了洞中残骨而生的,怕的是她的阿爹日后也像那残骨一般暴尸荒野,日后每见了路边死虫死兽,总要好好埋了。 当下她抚平微隆起的土丘,习惯地要默念一番。 说些什么好呢? 之前总求菩萨莫让阿爹死无葬处,菩萨依了她的愿,阿爹好歹是安安稳稳走了,让她好生办了后事。如今阿爹不在了,该求些什么呢? 念头刚起突又醒悟:不可,一愿能了便已不易,怎能再贪得无厌? 于是闭了眼睛默念:多谢菩萨依了阿沁多年祈愿,阿爹生前做了不少荒唐事,纵使天下人都来怪他,独有阿沁是没资格怨他的。阿沁自小到大,只有这一个爱我宠我之人,不知他在那边过得怎样,只望仍是那般偶尔喝点小酒、赌些小钱没心没肺地过日子吧,他留下的债,自有人担着…… 这么一想,便觉心安了不少,至少往后可能要受的苦楚,也并不是毫无来由了。 第十章 一丝暧昧 如此又过半个多月,百晓公子当真守诺,没再引人生事。 阿沁在城里绣房的活儿渐上手,隔个五六日才出门一回。她性子耐静,偶尔何府丫鬟小梅也过来说会儿话,也不觉寂寞。 慕容谈那日下了决意,仍是守着母女俩寸步不离,客栈的房间倒也不退,怕弟弟回来找不着自己,某次陪阿沁出门时特地绕一趟嘱咐客栈伙计。阿沁的住所太过隐蔽难寻,便报了何府的地址,保弟弟寻到就是。阿沁不愿拖住他,偶尔劝他不用成日守在这,他只在屋脊上闭了眼假装没听到。 只是自第一日与她同卧一室后,他便鲜少进屋,新置的长榻也没用过,每晚待到熄灯时便走。她只道他回客栈去了,有一日夜半醒来听到屋上些许响动,她披了衣悄悄推门出到外头,便见屋顶上浅眠的男子。 明明是忒狭的一溜旧瓦,他却在月下枕了臂睡得安适,真似把这当成了山间野林,月明清风伴他好眠。 阿沁望了半晌,终于低叹一声,复又悄悄退回室内。 多年前她初遇他时,实在想不到这个性情偏颇的少年日后会护她至此的。 这日慕容谈又习惯地倚于对门屋脊上寻思:算算时日,显弟纵使给他那尼姑师父阻住了,这时也该月兑身赶到了。嘿嘿,有显弟在一切好办,等一个月的赌期满了,便同显弟找他们晦气去。那破公子虽要我不找他麻烦,可没说不能找他妹夫的麻烦。他娘的,出来混江湖便要有不得善终的觉悟,想保得全身竟还敢出来混江湖!气量忒狭逼人太甚,小爷倒要看看这是唐门的哪个混账弟子! 底下突地传来杯盘破碎声,他一惊坐起,便听到妇人的骂声在巷中响起:“天气这般热,你还端热汤来,存心烫死我是不?我早知你不安好心了,就同你那死鬼爹一样,我这辈子,便是被你们两人害惨了!” 慕容谈复又抱胸坐下,皱眉,原来是那疯婆子又在撒泼。 他在阿沁身边待这些时日,早知她娘亲对她如何。心知自己下去定会捺不住性子骂人,那丫头又不喜别人对她娘亲无礼,只得按捺了不动。 屋内妇人哭了骂,骂了哭,直把什么陈年老账,芝麻绿豆的小事也翻出来骂了,静谧的巷内便只有她的骂声。偶尔有哪户人家探头出来看看,只摇头笑一声,便又缩回去了。 慕容谈坐着听她骂到:“如今你有了男人,便瞧我碍事,想弄死我与他跑了,你当我不知你那心思吗?”不由大怒,臭娘们,你不要脸,你女儿却还要呢! 终是按捺不住闪身进了屋里,恰碰见阿沁被妇人推撞上长榻,低呼一声握住臂肘。他微惊抢步上前,二话不说撩起她袖子,只见那细瘦手臂上已迅速浮起一片青紫,妇人使力不轻。 地上倒扣了个瓷钵,汤汁淋漓一片,原来午后炎热,阿沁熬了一些绿豆汤,勺出一碗在桌上,本想放凉了等妇人醒来喝,谁知妇人早醒了些,一时不察烫到,便生出事端来。 慕容谈见了这片青紫,心火上升,霍地转脸瞪住那妇人。 她却是有些怕他的,一惊之下把桌上那碗绿豆也扫了过来,绿稠稠的汤汁尽洒在护着阿沁的男子袖上,他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怒道:“你这……” 阿沁见势不对,忙扯了他住屋外走,也不知是慕容谈是否无心抵抗,竟被她拖出了门外。 身后“咣当”一声,原来是妇人扑来关了门,把那凶神恶煞与女儿一同阻在外头。阿沁隔着门无奈叫了一声:“娘……”反被慕容谈拉住。 “叫她做什么?她都这样对你了还理她!走走走,小爷带你找别的地方住去!” 说着当真扯了她袖子转身便走,直奔出了巷口才放开她,仍是气呼呼的。 “手疼不疼?”他闷闷道。 阿沁听了心里一暖,不由浅笑,“不碍事,倒是你方才那恶样子,我还当你真会对我娘怎样呢。” 他就后悔没对那泼妇怎样! 慕容谈哼了一声,“真不疼?” “真不疼,惯了。” 边了?他刚消的心火又起了,突然道:“该不会那时见你脸上的淤斑,也是这般来的吧?” 阿沁看他一眼,顿了顿道:“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 看来真是了!他勃然大怒,恨不得立马回头去“怎样”一番那疯女人,可她毕竟是阿沁的娘。 于是拉了阿沁又走,一连过了几条巷子才觉胸中怒气平了些,回头一看阿沁,早被他拉得跌跌撞撞,脸色发白。 见他停下,她匀口气,强笑道:“你该不会真要把我拐了吧?” 慕容谈看着她不语,半晌才道:“我就算这么做,你也不肯。罢了,我知你担心那女人,你回去吧,我跟着就是。” 他这么一说,阿沁倒不好走了,瞧着他黏嗒嗒的衣摆踌躇片刻,她叹气:“我娘一时半会怕不会给我开门……你衣服脏了,咱们去找点水洗洗吧。” 此处离两人重遇那日的溪流不远,她带了他去,刚过何府不久便遇到刚从溪边回来的一干仆女,其中便有小梅。阿沁停步与她说了几句话,那丫头滴溜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几圈,嬉笑着走开了。阿沁心思敏感些,不觉脸上微热,低了头快步走过。 到得溪边,她要慕容谈蹲下,掬了溪水轻轻抹去他袖上汤渍。两人距离略近,她一直垂眸不看他。 慕容谈也非迟钝,心想着这丫头方才还好好的,怎又不说话了? 倒没深思其中缘由。 阿沁拧吧衣袖一角,道:“好了。” 慕容谈起身,见她仍是望着无人的溪边出神,便问:“怎了?” 她脸一红,“没,我只是想洗下头发。” “那便洗吧,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沁哦一声,慢慢去解那辫子,睨见他看着她,脸又是一红,咬唇道:“你……莫在这看我,那边有个亭子,你去那等吧。” 慕容谈嘿一声,心道:娘儿们事忒多! 倒也干脆地走开。 那废亭子本是城中县官新上任之时,见了这溪边景致心喜,特地挪个款修建的,城中大户只等着看他笑话。果然亭子修好不久,那县官才发现附近人家几乎日日都要用到这溪水,在捣衣声中吟诗作对未免太煞风景。附庸风雅不成,亭子倒成了浣女们闲时歇息之处。 慕容谈到了亭中,见亭柱造得气派,一人恰抱得住,其上朱漆仍新。他放着石桌不坐,偏往那雕花栏上一倚,靠了亭柱抱胸闭目。 溪边甚是凉爽,每有风吹,对岸山林便沙沙作响,直将他胸中的郁结也吹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细碎足音向着这边来,一人低声问:“你……睡着了吗?” 慕容谈懒懒掀开眼皮,突地顿住了。 那女子并不过来,与他隔段距离立着,乌黑的发湿湿贴于颊边,散在肩上,濡了裙裾。 她的发本就长,平日扎着辫子略好些,现下放了开来,更衬得整个人小小怯怯,一张脸淡白如兰。 他便似回到了初识她时,他还是个身手孱弱的少年,一回头,墙角立了个小小人儿,整个人像被长长的黑发裹住了,只露出半张不起眼的脸怯怯看她。 那时他还以为见着了幼时在夜市上看的东瀛人偶,可何时,这小人已这般大了? 他怔了半晌,突地醒悟过来,撇开眼闷声道:“好了?这便走吧。” “再等等,待我发干了些扎起,这般走在街上……不好。” “就你麻烦,很湿吗?”慕容谈不耐翻身来探她发丝,阿沁微惊要躲,被他一手挡在亭柱上,抬眼时那人的脸已在咫尺。 两人皆是一怔。 她的眉眼一惯垂着,现下却讶得大睁,露出黑白分明的眸子来。虽然被困在他与亭柱之间略有惊慌,却只看他要做什么,并不出声。 慕容谈被她看得冷汗涔涔,他想:小爷到底在做什么?只不过想拦住这丫头罢了,怎会……变成这般奇怪的姿势? 要移开,臂肘像不是自己的纹丝不动,目光也被那双眸子吸住了转不开。 他瞪着底下那张惊疑不定的小脸半晌,不觉微倾身,阿沁“呀”地缩肩闭上了眼。 蓦地一人惊叫:“大哥,你在做什么?”腾地跳到他身后扳了开来。 慕容谈脑子还自懵然,待看清了来人才转怒为喜,“你怎么来了?” “好在我来了,不然……唉!”与他长了同一张面孔的男子重重叹一声,撇了他转向阿沁赔笑,“这位姑娘,我家兄长……呃,脾性有些古怪,不明理,所以才会冒犯了姑娘,我代他赔个不是。” “谁脾性古怪不明理了!” “唉,大哥!”慕容显回过身来做痛心疾首状,语重心长地道,“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姑娘家不同于粗鲁男子。有些礼是不能不守的,怎么我才走了一段时日,你便荒唐至此……竟轻薄人家姑娘呢!” “我?”慕容谈眼睁得都要裂了,“轻薄她?” “唉,小声!”他兄弟顿足,又去向阿沁赔笑,“姑娘也瞧见了吧,他真是什么都不懂得。” 阿沁这才缓过神来看看他,又瞟了一眼在一旁气得说不出话的男子,垂眼嗫嚅道:“并、并不是那样的……” “可听见了?”慕容谈便似终于找到话般跳了起来,“好你个慕容显,竟诬你兄长轻薄女子!你哪只眼见我轻薄她了!” 两只都瞧见了呀。 慕容显困惑是看看兄长,又看看立于亭柱下柔柔弱弱的小泵娘,再问:“真不是那回事?” 阿沁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去了,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是吗,那便好了。”他终于展颜,方才真以为他这行事乖戾的兄长终于受不住江湖流言的刺激,决心做婬魔了,惊得他差点便要向九泉之下的父亲哭诉一场。 既是误会,兄长在他眼中的形象便又高大起来,“大哥,这位姑娘是……” 慕容谈哼一声,抱了肘撇脸不睬他,不出半晌终是忍不住道:“你怎么找到这的?” 慕容显暗暗一笑,就知道兄长不会真生他气,“我今日才到了城,听客栈伙计说你要我到何府找你,于是便放了行囊打听到了何府,何府管家刚要差人带我到什么……阿嚏家,又有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说看见你往溪边来了……”哪知一来便瞧见兄长逼住人家姑娘……说真的,大哥方才到底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帮人家吹眼里沙? “大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好好的客栈不住,偏要到别人家里?那……阿嚏又是何人?” 阿嚏你个大头!慕容谈瞪他一眼,咳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睨见静立一旁的阿沁,突觉她这散发的模样确实不好让人瞧了去。 “……你还是把头发扎起来吧。显弟,到外头等去!” “是是,姑娘要结发,我待着确是失礼。”慕容显一拍头,当真乖乖出了亭子,却忘了问兄长为何他便能留着? 阿沁“扑哧”一笑,边快手快脚地梳理长发边道:“你这兄弟,与你确是挺像。” “废话,要不怎么是孪生兄弟?” “我是说性子。” “那也一样……”慕容谈一顿,突觉不对,“胡扯,小爷可不像他呆头呆脑,上回他看中了某个莫名其妙的女子,还傻愣愣地被骗去做事……” 你还不是为我做了许多事?阿沁刚想这么答他,突觉不妥,背过了身去扎辫儿。 慕容谈却是不肯罢休,硬扯她辫梢,“你倒给小爷说清楚,我们性子哪里像了?” 阿沁被逼不过,回身道:“都有些单纯。” “那还不是呆头呆脑!”慕容谈却更怒了,“嗟,你一个没混过江湖的丫头,还有脸说人单纯?” 阿沁只抿了嘴低头笑,他多看她几眼,想:现下瞧了分明就没事,方才怎会像被魇住了呢……小爷今日撞鬼了? 阿沁扎好辫子,见他频频望着亭外男子,似是怕那人跑了的模样,她道:“你俩刚见面必有许多话说,你兄弟瞧来也是风尘仆仆的,不如先回客栈歇息。” “好,我们一起走吧。” 她一顿,“不了,我想回去瞧瞧娘气消了没。” “那怎么行……”慕容谈又要回头,被她笑着推出了亭外。 “没事的,就这么一会,能出什么事?” 几番推却,方把这倔脾气的男子哄了去,见他到了弟弟身边还犹犹豫豫地回头望,她不觉好笑,平时干脆利落的一个人,也会这般婆妈! 却都是为了自己。 她心下微暖,望着那两人行远了,突地一阵急风来,她抬头一看,天竟要阴了。 酝酿了一个下午的炎热,原来就为了积一场暴雨。 第十一章 真相爆发 早在慕容谈拉着阿沁出巷之时,巷中不知何处突然飞出一只鸽子。 越过深巷大院,越过酒肆闹市,敛翅停于一扇窗前,尖喙咯咯几下,便有人探手拾了它去。 白衣男子看了手中纸条,松一口气,“终于等到这日。”问小厮,“准备得怎样了?” “回公子,都准备好了,成日让那人在赌场酒楼里泡着,现下喝得有些醉,不过随时都可动身。” “行了,通知唐璜那小子赶紧把事情办了吧。” 小厮应了声,接过鸽子又放出去,回身问他家主子:“公子,这样值得吗?便为了用这一个人,大费周章不说,又供着他那帮兄弟吃喝玩乐这些日子。” 百晓公子哼一声,“你懂什么,就是这般大费周章,结果才叫人期待。那人我一直不知是否该用,既然慕容谈定要管这闲事,本公子就好好陪他玩一回又何妨?他倒也好耐性,本公子都说了不会用强,他还把母女俩护得这般严实。嘿嘿,可惜百密总有一疏……” 不知当日那个安安静静不露声色的女子万念俱灰时会是什么神情?真叫人期待啊…… 那只鸽子转了一圈,又到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手中,他看过信笺,匆匆下楼越到对街,掀了帘子进去,原来是一家赌场。他在围得严严实实的赌桌旁找到一个汉子,细声叫道:“王三哥。” 那汉子回身,若慕容兄弟在,定会认出这人便是在山道遇见他们,后来又于酒楼上胡说八道的大汉。 王三见了那青年,不觉咧了嘴笑,“原来是你啊!” 他原先混金刀门,退出后与几个兄弟结伙,仍做马帮运货的买卖。前些日子生意冷淡,突有一批货上门,指定运到这儿。来接货的便是这青年,为人甚是爽气,请他们大吃了一顿,席间不经意透露出杨九重妻女便在这城中的消息。 兄弟们早听说刹血门溃灭之时有个叫杨九重的卷了不少钱财,当下起意要“伸张正义”一番,只他心下有鬼,推托了没去。不料当晚那些人便鼻青脸肿地回来,直囔碰见了硬点子。这青年也好生大方,因愧疚他多嘴害他们受了伤,竟招待各人到城中各处玩了一番。 这一玩,便是个把月。 兄弟们长年奔波辛苦,哪尝过这般尽情日子?当下乐不思蜀,对青年仅存的一丝疑虑之心也早抛到了脑后。 青年问他:“玩得如何?” “女乃女乃的,今日手气不好,尽输。”王三涨红脸捞过桌边酒瓶灌了一口。 “莫急,改日定能翻过来,三哥这般豪迈,在女人堆里也混得好,赌运定不会差到哪去。” 王三嘿嘿一笑,“你怎知我在女人堆里混得好?” “自然是三哥的老相好说的了。” 王三一愣,“老相好?” “三哥不知吗?那人还向我抱怨三哥久未找她,定是把她忘了呢!”青年觑他脸色,“你若不信,随我去瞧一下如何?” 王三也是喝高了,加之手上不顺,便掷了骰子起身,“好,我也想瞧瞧是哪个!” 他脚步浮晃地随白面青年跨出门槛,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时嘀咕这到底是哪个,是姓刘的寡妇?还是万花楼那从良了的娘们? 迷糊时,便觉青年带他直在巷子里转,绕得他都想吐了。 青年终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那笑声仿佛是远远地飘了来,“便是这儿了,三哥小心,那人正生着气呢。” 王三跌跌撞撞地去敲门。 “滚开!”屋内果然有女子的声音尖声叫道。 他一听声音便来了精神,嘿嘿,这般泼辣,确是老子喜欢的调调。 于是提了嗓门道:“开门,不然老子便踹了!” 门里突然噤了声。 “我当真踹了……”王三不稳说着,抬了腿使力几下,也是那门老朽,当真便给他踹开了。他跌进门,见屋角缩着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那张脸…… 他酒突地醒了七八分,失声道:“是你!” 那女人哆哆嗦嗦抬起头来,细看他几下,也白了脸,“是你……” 同一句话,两人说来却全然迥异,一个是真的惊讶,另一个却掺杂了惊惧与憎厌。 王三怔了半晌,反而镇定下来,见屋内无他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没想到竟会在这遇到你。”边说边觑那妇人,心下也有些感慨,竟……老成这样! 熬人尖声叫:“你来做什么,谁让你坐了?快给我滚出去!” “何必这样,好歹是同一个镇子出来的,想当年我还差点娶了你呢,若不是杨九重那小子早一年入了马帮,先凑齐了聘礼……” “我不认识你,快滚!” “嘿嘿,就算你不念同乡之谊,也该念在一夜夫妻百日恩吧?” 熬人脸色蓦地变了,擅抖着唇瞪他半晌,才啐了声道:“你还敢说……明明是你趁他不在时强、强……”抖声说了几个字,却再也续不下去了。 “那你为何不同杨九重说?你若说了,他定会提了刀来找我,老子也好同他算清账!”王三一拍桌子,“他先前同我抢女人,之后又同我抢货,老子忍他许久了!” 瞧见妇人脸色愈发死白,他也有些不忍心,“好吧,过去的事便算了,我那晚不过喝多了,后来也不是让着他?你们一家三口也好好的……” “你还敢说!你还敢说!快滚!”妇人突地厉声跳起,抓了绣篮里的剪子掷去。 王三猝不及防,竟给剪子擦出道血痕,他心下大怒,老子念着旧情不找你们麻烦,你倒真想杀我! 当下冷声道:“走便走,我还不稀罕见你呢!”摔门而出,差点在阶上绊了一下,又觉几滴水落在脸上,他啐一声:“女乃女乃的,什么晦气日子!” 酒意复又上涌,他勉强挪出小巷,在巷口与一人撞了下,斜眼睨去,隐约见张苍白的小脸。 他脚下虚虚浮啊地又走了。 那人立在巷口看他背影半晌,突地急步朝巷中奔了去。 “娘!” 她叫着,一眼扫见家门是开的,呼吸一窒冲了进去,“娘!” 熬人神情呆怔地蜷在墙角,阿沁贴近了看她上下无恙,心才松了些。她小心地去扶她,“你没事吧?我方才撞见一人,还道他是来找我们的……” 熬人猛地一震,“你……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她紧紧盯住她,眼光由疑惧,不安,突地转了憎色,猛地推开阿沁,“滚,你也滚!都是你们,全是你们这些人,害了我一辈子!” 她没头没脑地骂:“你,杨九重,还有那人,全都不是好人!全该不得好死!” “娘,不要这样说,阿爹都死了……” “阿爹?你还叫他爹?哈哈,你根本不是——” “娘!”阿沁突地喝住她,脸色惨白地死咬了下唇,“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熬人怔怔地望着她,突又哈哈笑了起来,“你知道了,原来你早知道了!炳哈!”她歇斯底里地笑着,一把将桌上物事都扫了过来,“你根本不是他女儿!” 阿沁头也不回地奔出了门。 “轰!” 一道光划过天际,方才稀疏的雨点瞬间便成了暴雨,激在地上的水花张牙舞爪地似要擒住她急急的脚步。她不觉,仍像背后有什么追着似的急急跑着,雷声虽大,却掩不住熬人歇斯底里吼出的那句话。 你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你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你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她突地停了步,仰头望着漫天雨帘,有些漠然地想:娘难道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便不能再复原吗? 雷声轰轰,便似回到了她七岁那夜。 阿爹和阿娘又不知怎的吵了起来,娘气哼哼地收拾包袱要回邻镇的姥姥家。 阿爹不在,她只有自行跟了阿娘走,好几次都努力地伸了手去握她,皆被她头也不回甩了去。 阿娘总是很讨厌她碰她,不像阿爹,总笑呵呵地让她坐在肩头,去哪都带着…… 阿娘莫要走那么快嘛! 等等她好吗? 回头看阿沁一眼……好吗? 当夜下起暴雨,她被雷声惊醒,听见娘在隔壁房间里对姥姥哭:“当初是你们见他能干把我嫁了去的,哪知过的却是刀口上舌忝血的日子,还累我……累我……遇到这种事!” “都这么多年了,还不能看开吗?”是姥姥在叹气,“同为女人,听娘一句话,不管你多么难受,都不能告诉他。” “我怎敢告诉他!”阿娘的声音突地拔高,又低了下去,“我怎敢告诉他……不是他的孩子……” 她突然打个冷颤,莫名觉得不能再听下去,忙拉了被子捂住耳朵,心仍是怦怦地跳,谁?谁不是谁的孩子? 沉沉的夜,阿娘嘤嘤的哭声仍在雷声间隔中钻进被来,“一看到那张脸,我便想起那件事来,我真恨她……我真恨她!” 大雨还在下着,阿沁怔怔地走,怔怔地想。 那时的她究竟懂不懂得那些话的含意呢? 只知慢慢看着阿爹的笑也怕了起来,好像他的笑,是对着另一个才该叫阿沁的人的,不是她;他宠的,也是另外一个阿沁,不是她…… 渐渐便学会屏息静气,懂得看人脸色,只因手上拥有的,都是脆的,稍有不慎便会摔毁…… 她抬起脸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溪边。 真奇怪,之前明明还天色明媚,她还同另一人在溪边说笑着。那人是阿爹死后第一个对她这般好的人,性子有些奇怪,近来的举止也有些奇怪了,可她与他在一起时很轻松,很快活。那时她甚至还想,就算真给他护一辈子,似乎也是不错的…… 怎就下了这样一场雨? 阿沁全身都湿了,她在亭栏上茫然坐了半晌,终于自言自语地站起来:“不管怎样,她究竟是我娘……” 便又顶着大雨回去,远远望着那扇洞开的门,徘徊了不敢过去。 最后低了头走近,抬眼看到的,却是两只悬空的脚。 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响,眨了几次眼,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慢慢伸出手……碰了一下。 冷的。 是她的手冷,还是那只脚冷? “得抬下来,抬下来……”她喃喃着找椅子,“哐”当一声却被地上横着的凳绊倒了。 好痛……痛得不想再爬起来了。 不行,阿娘还在上面。 睁眼时,面前多了一双陌生的靴,她慢慢抬眼,看见一张很白净的脸。 那便是她最后的印象。 第十二章 寻人 雨仍在下着,巷内静谧异常。 这时候,多数人家都在外头做事,纵使有人在,许多事情都是不会搭理的。摇摇欲坠的木门便就这样被风吹得吱嘎作响。 雨帘中突然闪过两道身影。 其后那人边跑边叫道:“大哥,为何赶这般急,等等我呀!” 前边的男子头也不回,“总之先到那边再说吧!” 这阴晴不定的鬼天气! 他与显弟到得客栈,本欲为他接风洗尘时将阿沁的事说了,哪知讲到一半老天就下起这场雨来,下得他心烦气躁胡思乱想,匆匆几句收尾便抛下一桌酒菜赶来了。心里总觉……他不该留那丫头一人。 “大哥,起码你也该撑把伞啊……” 身后传来弟弟的哀叫,慕容谈无暇顾他,心思紊乱,希望是他想太多了……那丫头该仍是坐于窗前静静拈针,见他湿淋淋地进来,她该会惊讶抬头,脸上露出有些惊疑又似乎想笑的神情…… “啊!”慕容显猝不及防地撞上突然停下的兄长,狼狈地捂住鼻子,“大哥你……”赫然发现自家兄长脸色白得像鬼,贴于额面湿发下的一双墨似眼睛直直瞪着前方。 他转脸看去,见着一扇洞开的门,两块摇摇欲坠的门板,以及昏暗的室内,被打进去的风吹得悠悠转着的什么东西…… 他努力睁大被雨水蒙了的眼,看清楚了,那是……两只脚。 他倒抽一口气。 “不是她。”慕容谈突地喃喃,竟又转身闪了出去。 “大哥!”慕容显只来得及叫这么一声,便见那黛黑身影在雨中一闪,不见了。 他,他该怎么办啊?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去追大哥,还是先把人放下来……好像该做后者先吧? 他望望突然觉得异常静谧的巷道,再回头看那僵在半空缓缓打转的人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屋内还算齐整,只地上一片狼藉,黏黏的一摊汤水,瓷钵,碎碗,剪子……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物事,似是发生过争吵。慕容显自地上捡起一块碎瓷,射向梁上的布绳,在那具躯体霍然下沉时飞身轻接住。似乎放在哪都不合适,他只好将她置于桌上。 吊死的人自然不好看,慕容显小心不去看那人的脸,探身略略察看一遍,除了颈上深深的痕,倒没有明显外伤。可江湖上杀人不留痕的方法多得很,况且依大哥所说,他仍觉得这妇人被人害的可能性较大。 不经意间瞥见她脸上古怪的神情,慕容显脸颈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那奇怪的扭曲,嘴角僵直的弧度,似乎在……笑。 笑?怎可能?他无法想象有人能大笑着伸颈自缢,甚至在窒息时仍能保持癫狂神情…… 门边风声又响,他猛地回头,竟是浑身湿淋淋的兄长又回来了。 “大哥?” “她没回来吗?” “没……”大哥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将附近都找遍了吧?瞧他这副鬼样子…… 慕容谈二话不说地转身又要走。 “公子。”门外突然现出一把精致的竹伞,慕容显刚一眨眼,便见兄长闪到那少年近前掐住了人家颈子。 竹伞狼狈地坠在泥水中。 “慕容公,公子……”那少年脸色都变了,竟还能结结巴巴地说完话,“我家少爷有请……” “我正要找他!”慕容谈脸上的神情已非凶神恶煞可形容,“说,他在哪?” 其时百晓公子正在房间内烦躁地踱步,紧闭的门窗突被一阵急风撞开,他回头正睨见一道人影携着风雨般射进来。 他反应极快,连连跃后几步急道:“你杀了我,便见不到阿沁姑娘了。” 这句话刚好及时,慕容谈的掌硬生生在他胸前寸余刹住。 百晓公子暗松口气,听说绝情掌会在中掌者身上印下深可入骨的恐怖掌痕,他可舍不得一身好皮肉。 “她在哪?”慕容谈瞪着他问,他的眸子本就黑多于白甚为妖异,此刻眸色更是黑浓得似要滴下墨来,再配那淌着水的青白面色,活月兑月兑刚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 百晓公子深知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这平静表面下的风暴,虽是暗暗心疼这人脚下被弄湿了的波斯地毯,嘴上却道:“你放心,她暂且无恙,再说这人也不是我掳的。” “不是你掳的?” 慕容谈眼一挑,他便觉得下一刻就会被这人活活掐死,忙叹一口气,“她娘亲是自缢死的,她却是被我妹夫掳了,自然我也有责任,但掳人却不是我本意。我本想让妹夫最后一个行动,亲眼瞧了也便消气,哪知他会不甘罢休地将人掳了去?此刻我也在找他们,虽还未有回报,不过估计他是回了唐门,如今他也只有那儿可躲了。” “……” “以我妹夫的性子,断不会舍得让阿沁姑娘即刻便死的……”百晓公子刚说完,就觉房内寒气又增了几分,忙补充:“故而阿沁姑娘暂且无事,唐门那地方,你一人短时间内定闯不进,何不放下恩怨与我合作?要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阿沁姑娘就越危险。” 说完看慕容谈,脸色虽平静,握着扇子的手却已出了汗。若不是知道此事不解决这辈子便摆月兑不了这凶神恶煞,他早早就备马车逃命去了,要知道,他可从未这般冒险赌命过。 慕容谈看他半晌,那浑身阴气突地敛了,他道:“好,我便等你消息。” 他转身跃上窗棂,离去之前偏头看了百晓公子一眼,那一眼……百晓公子打个寒颤,当下决定此事决定后定要搬家躲得远远的! 好在,他还是赌对了,这看似鲁莽随时便要一掌轰了他的男子,既能在绝情老魔身边留这么多年,性子必深藏着“忍”“韧”二字。 第十三章 沐浴 几百年来,蜀中唐门一直在江湖上占有名号。 倒不见它有多少实力,唐门鲜少能跻身各门派前列,然而几次正邪争斗,腥风血雨,多少大小门派都在争斗中湮没了,蜀中唐门仍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字号。 一来它门下弟子众多,且皆用暗器毒物,江湖人一听“毒”字大都敬他们远之了。二来,便不得不说这唐门所在之地了。唐门面朝山林,背临深渊,一片宅子经数代增建修设,机关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多,甚至有些密道就连历任门主也不知晓。 机关与毒,凭这一个据所,唐门虽几经浩劫都挺了过来,就算如今门势疲软,门下弟子多不成材,在江湖上也有些恶名,却还没有人敢算账算到唐门门口。 阿沁如今所在地便是唐门。 她是突然醒来的,身下之地潮湿黏腻,有股让人作呕的隐隐膻气。 她今日初次醒来,不,不是今日,她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另一边的墙上有一个人脸大小的方正洞口,隐约白光从那进来,这儿才不至于暗不见物。 纵使如此,她躺的这个角落仍是一片阴郁。 那光不似天光,也不似月光,仿佛地面的光亮经过重重过滤,千折百转才到地底来,才给这深壑似的黑暗送来一点苍白无力的慰藉。 阿沁模模糊糊地想,她在这儿有多久了。几个时辰?几天?几个月?甚至数年……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她此刻才算真正清醒过来,之前倒也不是完全没意识,记得昏倒前睨到一个男子的白脸,后来又醒一次,感觉便像是在马车上,颠颠簸簸,那车没命似的狂奔,全然不顾车中的人弹撞。 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恍惚只以为是那年阿爹载她上山的途中。 后来似乎也醒了几次,听到说话声,见到一张白晃晃的脸,那人似乎对她做了什么,脑中却总是昏昏沉沉,反复梦到阿爹载她上山。 上山,突又回到原地,再上山。便总是在那段颠簸的山路上。 梦到阿爹,突又想到阿娘,然后便痛醒了。 全身都不舒服,似乎又很麻木,只胸口痛得厉害,很像她要将阿娘抬下来,被椅子绊倒时感受到的那种痛楚,怎会如此疼痛…… “哐当”一声,不知哪传来的钝响,阿沁下意识转目,墙上又开了个一人大小的孔洞,这阴湿的密室里,才多了另一道光。 “小少爷,她仍是没出过声,饭也不吃……”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那人就站在门边,亮光中映出他忧虑的面容来,让她想到何府的管家,都是为了主子操劳一辈子的老仆人。 “嗯。”另一人漫应,声音略有点细,背光站着看不清面容,偶然一晃间,便看见脸白净得有些刺目。 阿沁心略动,身体仍是木木地倚在原地。 “小少爷,尽快处理了吧,否则让门主发现了……” 那细声青年似乎有些动怒,“我的事,需要你多嘴吗?门里废弃的地牢那么多,爹怎可能发现得了,除非……你告诉了他。” 老仆诚惶诚恐地弯,“……小人哪敢。” “那便好,李伯,你看着我自小长大,可别背叛我。”青年一顿,“下去吧,一会我叫你开门,你才开。” 老仆低头关上了门,密室内重又恢复先前的阴暗。 青年走近阿沁,见到那双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的眸子,微微一惊。 之前他来之时,她多是半睁着眼的,那眼神浑浑噩噩,便似木偶般,怎么弄她都没反应,今日这眸光瞧起来却不大一样…… 青年问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阿沁睁着眼静静凝望黑暗中的一点,一动不动。 “想不想知道你娘为什么会自缢?” 那双眼睛突地闪了一下,又黯了。 青年心下狂喜,笑道:“你果然是清醒了,告诉你吧……”正想把王三的事详述一遍刺激刺激她,睨见这女人并不看他,便有些不悦,“少爷同你说话呢,听见了吗?” 没反应。 “看着我!” 阿沁淡淡瞄他一眼,复又转过头去。 青年大怒,一记耳光将她打翻在地,抓了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对着他。 阿沁觉得倦,干脆闭了眼。 青年将她一把掷下,起身连踹几脚,一边骂:“叫你不看我!叫你不看我!你们都这样,瞧我不起!爹不看我,那些混球不看我,竟连你也……你算什么东西!”不解恨地再踢一脚。 阿沁俯于地上,想咳嗽,喉咙却嘶哑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突觉撑在地上的右掌有些异样,转眼看去不由一怔。 青年见她终于注意到,不觉心喜笑道:“很吃惊吗?你到这已有两日,我一日断一根,手完了便到脚,然后剜你眼,割你鼻,慢慢折磨到少爷解气为止,你且等着吧!” 他尖着嗓子哈哈哈笑完,又道:“先前砍你之时,你一声不吭,叫少爷好生扫兴,还道药下重了毁了你知觉。如今你清醒了,正好,把饭吃了,免得太早饿死。” 阿沁尚未反应,口中便被塞了不知是何味道的东西,她要吐出,一只手伸来紧紧捂住她口鼻,强迫她吞下去。阿沁几乎要窒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那人,跌到墙角将口中东西吐了出来。 青年一愣,又笑,“还有力气反抗吗?那么你先饿着吧,我倒要看看你是先饿死,还是先被我折磨死!” 他哈哈笑着回身唤老仆开门,离去前睨见阿沁倾身倚到墙上,仍是没朝这边看一眼,他恼怒又起,非得想个法子治治这女人不可! 他走后,阿沁只觉倦得很,身体的疼痛仿佛也并不难过,那青年是谁她猜得到,只是不想再思索。 还是睡吧,睡了,就不会有意识了。 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因为不想做梦,所以就没做梦。直到又一声响把她惊醒,睁眼一瞧,是那个白脸青年带了个木桶进来。 “我想了半日,想到这个主意。”他的声音带笑,脸看得不真切,但总觉那笑容极不好看。“少爷现在还舍不得剜了你眼,不过一日痛上几回还是办得到的。” 他到阿沁近前抓住她发,“咦,你刚睡醒吗?正好,顺便洗洗脸!” 将她头往木桶里摁去。 阿沁便觉双目似沾上火星般烧了起来,紧闭了眼那针刺般的灼热仍是挤扎着眼缝,直传入脑,一路延下鼻口心,火燎火燎的痛。 她牙间猛地一紧,便尝到血腥味,原来是咬破了舌尖。 “哗啦”,青年把她拎起来,即刻又摁下去,如此反复几次,他看得好生开心,不住念:“叫你不看我!不看我!那双眼还留着何用……” 或许是阿沁一直不出声,他有些腻了,擦擦手自靴中掏出一把匕首,笑道:“看不出你这般硬气,我们就玩点点血的如何?” 话音未落他头上便发出一声脆响,几块大石轰然陷落! 青年大吃一惊,反应极快地就地滚到屋角,险险避过朝他砸下的石块。他抓起阿沁匕首顶住她,惊魂未定地看向石落之处。 飞扬的尘土中不知何时立了个黑衣男子,另一持扇子的白衣男子也从破了个大洞的顶上跃下,念叨道:“叫你忍忍待他走了才救人,你不听,这下棘手了吧?” “我……怎能再忍下去!”那男子声音有些嘶哑地道,突然踏前一步。 唐璜的手便不由一抖,几乎连匕首都握不稳了。 阿沁眼睁不开,听到这声音心微微一动。 挟着她的人抖声道:“舅、舅子……” 白衣男子一展扇子,讶道:“这位兄台你在唤谁,本公子可不认得你。” 唐璜心一跳,强笑,“舅子别说笑了,我是你妹夫呀!” “我是有个妹子没错,只是早已守寡。”百晓公子淡淡地说,“说来,我那妹夫的忌日似乎便是今日……” 唐璜打个冷颤,知道他杀心已起,只是却如何带了这人来,又是如何这么快便找到这的?纵使百晓公子以眼目出名,可唐门能囚人之处众多,一间间找来也不可能如此快…… 心念急转,他蓦地吼声:“李大!” 铁门便开了,老仆“扑通”跪于地上,“小少爷,对不住,可小人,小人实在害怕啊!” “你!” “也怪不得他,”百晓公子道,“唐门的规矩本就是外头的麻烦事自行清理,不得带入门来。你爹向来不留情面,你这老仆虽是自小看你到大,黑锅却也替你背了不少,这回的……可是要命的事。” 唐璜心知自己已是四面楚歌,唯一的保命筹码便是手中这女子。他口中道:“舅子,咱们慢商量……”身却往后退了去,脚跟踢上暗处机匣,身下石板便把他连同阿沁卷了进去。 慕容谈见他身动时已知有异,却仍是慢了一步。他刚要去寻那机匣,李大道:“两位,我知那地道出口在哪,让小人带两位去。” “出口在哪?” “便是那后山的崖……”话音未落慕容谈已飞了出去。 百晓公子与李大连忙追上,他见这老仆仍是面色惨白,便安慰他:“不必担心,这事完后本公子自会打点,保管查不到你身上就是。” “谢、谢公子……”李大面有凄凄,“只是,能否求公子莫伤了小少爷性命?” “这个,”他略微苦笑,“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瞧前头那人周身散发的狠煞来看,很难呀…… 另一头唐璜挟了阿沁在密道中没命狂奔,机匣要等半炷香才能再次打开,这密道他从小便让李大带来玩,已是很熟了,出去后当即回庄去找爹,如今也只有他能救他了…… 远远已望到出口,他心下一喜,挟紧了身前毫不抵抗的女子冲出去。 眼前飞来一道扇影,却有人叫:“莫伤了她!” 扇影微滞,唐璜趁机跃到崖旁石上,气息已不稳,“哈……是啊,莫伤了她……你们若敢过来,我便把这女的扔下去!” 两人便停了步与他对峙。 他一生之中却没受过如此关注。 眼前这两人,一个是从不拿正眼看他,江湖人又爱又怕的舅子,另一个是近来备受热议的少年高手,而他呢,来往的尽是些三流角色,身为门主最小的儿子,在唐门中却是被人轻视。 可眼下这两个高手都不敢拿他怎样! 他心中得意,竟有心情调侃:“舅子,你本是帮我的,怎又带了这人来?难不成……你也看上这女的了?哈哈,既然如此何必把人家害成这样?慕容谈,你也瞧见了,她这样子抢回去了也活不成,干脆把她的命给了我吧!” 百晓公子听了只微微一笑,心道:我本以为这妹夫一无是处,没想到却学了我一点挑拨人心的本事去,倒是要重新评价他一番了。 慕容谈却无他这般好心情,见阿沁紧闭双目,不言不语地任人挟着,真似失了生气的木偶般,他急怒攻心,不由喝一声:“放屁!小爷认识的那丫头,岂有这么轻易便死的!” 阿沁心微动,听他继续说:“那丫头鬼得很,我少年时遇到她,差点便要杀了,却被她口口声声‘哥哥’叫得心软。之后她见我是江湖人,怕我害她,掉几滴泪把小爷糊弄过去,我不说,心下却明白这丫头心思忒重。到得如今……如今……我终于知道她这性子是如何来的了,可依她长年谨慎自保的深重机心,岂会轻易便失了生志!” 阿沁听得难过,心下不由黯然,没想到……这人竟懂我至此…… 她一直以为慕容谈把她当成涉世未深的弱女子看待来着,所以才会护着她。可既知她骗他瞒他,仍是毫不芥蒂地相待,这份心意……却更加可贵了。 他性子孤傲,若不是为激她生志,决不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 前因后果都想通了,再不能不闻不问无动于衷,心绪纷乱,只眼睛仍睁不开。 突听“嗒”细细一声响,她一怔,凝神听去,却又是一声,仿佛滴水落地。原以为是身后青年紧张出汗,鼻间却嗅到淡淡甜腥。 阿沁心念微动,他受伤了吗? 便觉青年抵在她颈间的匕首也在发抖。 青年似是察出什么,挟着她的臂肘微紧,又有一滴液体落到阿沁手上,黏黏腻腻,是血无疑。 原来他在出密道之时,右臂已被百晓公子扇风所伤,好在有夜色掩护,对面两人一时看不出来。 阿沁心思飞转,脚下冷风令她得知他们正处于崖边,若猜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但……那又如何? 她不觉自己的命值那人相救,就算错了……也省却他受青年羞辱吧。 那般自由自在的性子,本就不该受任何束缚。 她主意一定,闭着眼睛便往青年持刀的手撞去。总厌自己力气小,加之数日粒米未进,对这一撞实在也无把握,只望……只望能解月兑了那人。 耳边听得青年痛叫一声,颈间微凉,却已到了另一人的怀中。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但青年的惨叫却长响在夜空中,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抱着她的人却头也不回地直奔下山,他抱得那么紧,似乎怀中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阿沁有些难受,但认出这人的气息,所以心很安。 他奔得极快,风声呼呼地在耳边过去了,未多久便叫:“显弟,快出来!” “这便来了!”慕容显忙从林间小屋迎出来。 “你快瞧瞧她怎样了!” 他一扫兄长怀中女子脸色,心已略定。小心接过那女子,进屋前顿了下,“你不进来吗?” “我……我在这等着,你快看!” 慕容显微讶,瞧见兄长虽瞪眼,握成拳的手却竟似在抖着。 怎么可能?他这无所畏惧的兄长,竟会怕看一个姑娘不算太惨的惨状? 他将阿沁抱进屋小心置于床上,安慰她:“姑娘莫怕,我好歹与师父学了些医术,保姑娘没什么闪失就是。” 若非如此,大哥也不会拖了他来,说是信不过百晓公子,非要他先占了唐门设在林中的看守小屋,救了人便往这送。 他洗净手去探阿沁那双眼睛,屋角两个被捆成棕子的唐门弟子呜呜地叫,他头也不回地随口安慰:“两位莫吵,不会拖太久便是。”也不想想人家口眼耳中皆塞了布,能不能听到。 慕容谈在屋外等得心急如焚,似过了数百年才见弟弟出来,忙问:“怎样?” “身体有些虚,眼睛倒无大碍,将眼里混了药粉的水冲洗干净已恢复些许视力,日后再慢慢治好。”慕容显神情有些异样,“只是……” 话未出口便见兄长急风般进了屋内,他呆了半晌,慢慢道:“只是缺了的东西,便是我师父也治不回啊……” 阿沁正拥被坐在床上喝温温的药糊,见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由微惊,待看清来者是谁,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放下,浅浅问道:“怎么了?” 慕容谈还真怕看到一个冰冷冷木偶似的人儿,见她这般正常,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瞧她虽然仍是衣发狼籍,一双眼略有红肿,视线却是在他身上的,脸色似乎也好了许多。 他心略安,勾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睨见阿沁领间露出的白布,又是一惊,“你被那匕首伤到了?” “只略划了一下,不碍事的……那人,你将他怎样了?” “踢到崖下了,下头是条河,只望能淹死他!” 阿沁没做声,单手端着碗有些吃力,遂放到床头桌上。 慕容谈见状问:“这是什么?” “你弟弟熬的药糊,说是能很快回些力气。” “那好呀,怎不吃?” 阿沁看他一眼,右手仍是藏在袖间,伸了左臂有些笨拙地使那勺子。 慕容谈心觉异样,突道:“你手怎了?”动作极快地抓住阿沁欲往后躲的右腕,白布间露出三只细指,掌侧那端,却是空了。 他顿住,瞪着原本是尾指与无名指的部位半晌,猛地放手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 “回唐门捞那小子。”他头也不回,只觉血在脑中突跳。后悔了,竟就这么走了,若那小子命大没淹死,他定要让他死成,若只找到尸体……他便鞭尸! 身后突地传来钝响,慕容谈回头见阿沁跌下床,心都停了,忙抢回扶她。 “摔哪了?”他要将她抱起来,阿沁却突然伸出手勾住了他后颈。 慕容谈停住,见她垂发倚于地上,神情看不清,额面却来抵住他肩。 那挂在颈间的冰凉手腕虽是虚软无力的,他却觉挣不开。 “怎……怎了?” 饼了半晌,才听到她低声道:“别去……” “别去……莫再像我爹那样……”她说着,便有冰凉的液体渗到他衣下。 她就这样勾住他颈,埋在他肩上静静地哭。 幼时她在山洞遇险,今夜受人挟持,慕容谈皆未见她哭,唯一一次见她眼红,也是作假,所以他没想到她哭起来竟也是这般静悄悄不做声,可由他衣上透来的凉意,却直渗到人心底。 “好……”只发一个字,便发现自己声音也哑了,他忙清了嗓子道,“好,我不去就是,你、你……”本想叫她莫哭,转念又觉哭出来还好些,至少是正常的反应。 他还有显弟,她却只剩孤零零一人了,哭出来,总比不言不语像具人偶般任人挟着好些…… 阿沁闷声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回复,移开身子胡乱擦干泪痕。 慕容谈将她扶回床上,相对无语半晌,才道:“今夜且在这歇一晚吧,明日便带你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去,有什么事尽避说了,我与显弟自替你做。” 阿沁点点头,突然面上一红,“那个……倒真有件事……” “嗯?” “我想洗一洗……” “那有何难?”慕容谈快口道,又觉不妥,“只是你有力气吗,莫淹在了桶里才好。” 他话说得白,阿沁头更低了,“应该……没大碍吧,我身上……实在脏得很。” “好,我叫显弟烧水去。”若是平时,他定又觉得娘儿们忒麻烦,现下却想也不想地应允了。 站起睨见屋角两个人肉棕,暗骂显弟太不小心了,怎能把人扔在这儿碍事,于是不客气地拎了那两人扔出屋外吹风。 他在前门找到弟弟,把事儿同他说了,木屋本就是唐门一对守林夫妇住的,东西倒全,连女子衣物都有了。慕容显烧好水,说是到附近转转以防唐门有人追来,便入了林中。他知是弟弟贴心,却又有些恼,仿佛被他误认了自己与阿沁的关系……他们本也就没什么的。 他在大木桶中放好水,担心她着凉又在周围挂了条帘子,回头道:“好了,你自己真行?”床上的女子点点头。 “我便在门外,有事叫我一声。”见阿沁看她,慕容谈面上微窘,“小爷可没别的意思,只是要你出个声说说话,否则真当你泡晕了。”说着关了门,当真拖张凳子在门边坐下。 他耳力极敏,隔着薄薄的木门也能听到衣物簌簌声,忙转了心神看向幽黑的夜林。过半晌见屋内没动静,他忍不住道:“喂,你倒是出个声呀。” 阿沁应一下,静了片刻才道:“我娘……后来怎样了?” 慕容谈没料到她突然便问这个,倒有些恼自己多事,顿一下才闷声道:“……葬了,后事是何府帮着办的。” “是吗?真要多谢他们了。” 女子的声音轻轻的,他一时分不出话中的情绪,似乎……还算平静。 未几,她转了话题,与他断断续续说些不相干的话,声音低低的,像是不让他担心分了力气来出声。 慕容谈倚在门板上扯些闲话,吹着飒飒的山风,听了屋内轻轻的水声,倒也不觉时间漫长。突听阿沁“啊”一声,他以为她摔着,忙问:“怎了?” 屋内静了下来,良久,才听到蚊蚋似的细声:“那个……桶太高,我好像……没力出来了……” 慕容谈松一口气,半晌才发现这是个挺严重的问题,“那……那怎办?” “……我等等吧,不准一会就有力气了……” “水不凉吧?” “……”屋内顿了一会,才道:“还好。” 他一听便知她说慌,不由有些恼火,娘的,早知便不听她话了,别刚救出来又染了风寒! 他道:“我进去了,你且背过身。” “……呃?”阿沁才钝钝应一声,他便拾了两粒石子进去,推门同时石子激射而出,两边系住布帘的绳子应声而断。慕容谈在帘子落下时伸臂一揽,看都不看便将桶中人当头罩住,湿淋淋地捞了出来。他将那人连帘子往床上一放,人已远远出了屋外,身后门板“啪”地合上。 阿沁呆了半晌,方从身上裹的湿布中慢慢探出头来,便觉全身都已烧熟了。 慕容谈一口气奔出屋外,脚下仍不敢停,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才立住,胸口又堵又恼,直想破口大骂:娘的,小爷这辈子还从未这般狼狈过! 当真尴尬至极。 他立着吹了半会风,才回到门外咳一声:“你早点歇了吧,明日我自会叫你醒。”说罢也不敢等阿沁回答,匆匆走开。 他今晚只打算在屋外守夜,一会显弟回来,也要委屈他在灶房里将就一下了。 山头似乎传来隐隐骚动,他停步,望着那头心下冷笑,嘿嘿,唐门现下才发现出了事吗? 本来即刻下山最为妥当,但那丫头虚弱得很,不忍就这么让她赶路。 想想有百晓公子暂且挡着,唐门也定想不到他们有胆躲在自家守林的小屋里,今夜应是无虞。 只是如今闹到了唐门里头,怕唐家那老头碍于脸面要来追究,他得想个法子彻底了了此事…… 第十四章 牙匙 一个月后,素有“天下第一庄”之称的枫晚山庄。 阿沁正坐在窗边看那天际浮云,身后突地几声脆笑,回头见是几个丫鬟在门边探头探脑。其中一人见室内再无他人,进来拉住她手,“阿沁,外头天气这般好,别在屋里闷着了。走走走,到廊上去,咱们都有些绣活要请教你呢!” 阿沁推却不过,只得跟了她去。 日前慕容谈救出她后,便将她送到这儿。据他说,这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头”。 枫晚山庄被江湖人冠以天下第一之名,她却瞧不出特别之处,除庄子大些,亭台多些,整日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江湖气息。 那人让她待着,她便好好待了,好让他放心去办他的事。幼时她累他坠河,如今又让他卷入这事,这辈子似乎总要拖累他呢……只尽量少拖一些吧。 兴许是与江湖有些牵扯,庄里的丫鬟胆子也大,好奇观望了几日便主动与她搭话,又都体贴,见到她断了指的手并不问。 阿沁习惯了与大户人家的丫鬟共事,某日帮忙绣了个花样,丫鬟们直夸好看,找她更勤了。 待阿沁帮她们搭了丝线颜色,又教个绣法,便有个叫小玉的活泼丫鬟快口快舌地道:“阿沁这双手好生巧,脾气又好,原先我见你整日闷在屋里不说话,还道来了个难相处的女客呢!” 阿沁微怔,“是吗……”先前也有人嫌她性子闷,倒没人说过她瞧起来难以接近的。 “是啊,你初来庄里那几天就没开过口,脸上虽是静静的,却总让人觉得不开心,再加上身边跟了个凶神恶煞似的人……” 另一个丫鬟忙“嘘”一声,小玉笑骂她:“秋红,你嘘什么?那人又不在,阿沁不会介意的啦,再说了,他确是凶神恶煞的,能怪人说他吗?” 阿沁不由想笑,咬了唇道:“他……也没那么凶。” 众丫鬟相顾莞尔,小玉很是得意,“我就说了,阿沁只有说到那人时,反应才大些。” 咦?她微怔,小玉过来亲亲热热地拥了她肩,“咱们虽不知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总不能一直闷着脸过下去吧?像这般笑一笑,大伙儿聚在一块说说话,怎不比独自待着好过?”阿沁才知她们是故意逗了她说话,心下不由一暖。 只听小玉又转了口气,“只是那慕容谈确叫人生气,每回来总皱个眉头嫌东嫌西似的,我知他曾被少庄主囚在庄里,可至于表现那么明显吗?咱们欢迎阿沁,可不见得欢迎他!” 阿沁一怔,“他曾被囚过?” “那可是近两年前的事了,他们两兄弟被莫管事和少庄主带进庄里,当成恶人囚进寒霜院。后来又被少庄主放了,让他们当内应破了那什么刹血门,这事庄中人人都知。日后这又见过他们一两回,弟弟倒挺好,就那慕容谈一副不想沾上咱们,恨不得当即就走的模样!就如今日我们也是瞧他不在,才敢来找你的。” “那时节庄中多热闹,原姑娘与少庄主都在,如今少庄主坠了崖,原姑娘走了,莫管事成了庄主,老庄主和夫人都不大露面,实在让人有些寂寞。”小玉叹一口气,“只怕……阿沁你也不会久留的。” 众丫鬟被她勾出情绪,纷纷议论起来—— “若原姑娘在,她画的绣样配上阿沁的针艺,倒叫人期待得很!” “唉,她也就半年前来了这么一回,听说她曾随少庄主落崖,想是喜欢他的。如今少庄主不在了,她自然不愿来这伤心地。” “但不是又说少庄主是恶人之子吗?” “那是外头人乱说,你瞧我们在庄中这些年,也只觉少庄主人怪了些,也没恶到哪去吧!” 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的是两年前庄中热闹一时的事,阿沁只略听说过,却不知详情,突听一人惊呼:“糟,那凶神恶煞的人回来了!” “那可不得了,咱们避避吧,省得又被他瞪!”小玉朝阿沁吐吐舌头,收拾了东西都撇下她跑了。 她转头望去,慕容谈果真正由游廊一头走来,见了她手中的针线眉一皱,“你眼睛刚好,怎又做起这费眼的事来?” 阿沁看看他横眉竖目的模样,果真是有些凶神恶煞的,不由露了笑意。 慕容谈见了只一怔,这段日子来,倒很少见她有这般开朗的神色。 随他同来的还有慕容显,见状笑道:“大哥,你可别把阿沁姑娘当了我,一见面就训人。”又对阿沁说:“他便是这个样子,对亲近的人向来不客气的。” 慕容谈被他说得有些狼狈,咳一声在廊下坐定了。 阿沁见他们一个笑吟吟的,另一人虽神色平常,眉间却开阔不少,不由心一动,“瞧你这样,可是有什么好事?” “确是好事,”慕容显笑道,“大哥,你说吧。” 他“嗯”一声,语气平平:“枫晚山庄请了几位武林名宿,今日代你当众与唐家门主和解,并给天下武林发了公告称对刹血门的报复行为理应到此为止,今后再有借伸张正义之名将无关人牵扯进来者,便当是挑衅江湖正派。” 他顿一下,才看向阿沁,“枫晚山庄毕竟有些威望,他们这么一说,今后如你这般的情况该少上许多。” 阿沁微张唇,却说不出话来,她定定神,半晌才哑声道:“你这些日子……便在忙这事?”他怎会知……怎会知她心事的? “嗯,”慕容谈被她的神情弄得别扭,转开脸道,“姓唐的好狗运,竟没死成,你又不让我再去寻他晦气。当初为救人打探消息时顾不得谨慎,许多人都知了唐璜的丑事,他在唐门虽不得宠,好歹也是门主的儿子,那老头顾面子要来追究私闯唐门伤他儿子的事,麻烦得很,干脆便借了枫晚山庄的名头,一举把这事解决了,顺便扫扫江湖这秽气,省得小爷每回在江湖上行走都碰上瞧了恼火的事!” 见阿沁低眉不知寻思什么,他怕她想多,又说:“我可不是全为了你,以前助他们灭刹血门之时,枫晚山庄曾欠我们一个人情,说是日后有什么事便找他们。小爷本就不想与名门正派有什么牵扯,这次便要他们还了人情,从此大家一干二净……你也莫认为他们会白干活,枫晚山庄早想刹一刹江湖上的报复之风了,恰恰我们找上门来,便顺水推舟表明了枫晚山庄的立场。哼,大家不过相互利用而已。” 他一反常态解释了半天,阿沁仍是低头不言语。他最恼她这样子,好似,好似……欠了他多大的情无以为报般! 哼,这丫头心思也忒多了! 他说不动她,干脆也撇开脸眼不见为净。 气氛一时诡异。 慕容显也察觉到了,忙打哈哈转个话题:“说来百晓公子也好生狡诈,我听大哥说他原先只道他妹夫是唐门一个不成器的小弟子,哪想到竟会是门主的小儿子呢!” 慕容谈冷冷地堵他:“没什么想不到的,那破公子要在江湖上培植些势力,自然不会把妹子嫁给无名之辈。他不说,你就猜不到吗?” “……”呃,大哥心情不好时还是别惹他了。慕容显便又傻笑着转移目标,“那么阿沁姑娘,日后你再不必躲躲藏藏了,可有什么打算?” 阿沁微怔,“这个……倒还没想到……”无意识地拨着腕上陪了她近十年的圆环,她突地想起一事,抬脸问慕容谈:“你那开镯子的牙匙还没找着吗?” 他一愣,刚要答她,一旁慕容显已快嘴插进来:“开镯子的牙匙?阿沁姑娘说的莫非是我爹留下的小匙吗?大哥,你不一直好好系在颈上吗,何时丢了?” 话音未落便见自家兄长脸色一凝,阿沁也抬脸讶看兄长一眼,然后……是他错觉吗,怎觉大哥瞪来的眼神似要把他吃了……他,他有说错话吗? 慕容显端出应对兄长凶眼练出来的无敌铁面功,傻笑,再傻笑。 突有一个家丁棒了廊子唤他:“慕容小爷,‘金钟’洪四爷今日也来了庄上,听说无相神功的传人在此,差我来问你可愿与他切磋一下!” “是吗,我就来!”慕容显火烧般跳起来,瞧都不瞧兄长便逃命去了。 阿沁看一眼慕容谈僵硬的侧面,道:“你弟弟挺喜欢以武会友的。” “……是。”显弟一向爱热闹,小事爽快大事不含糊的性子也比他适合混江湖,只是……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原来那匙你一直挂在颈上呀……” 来了!他等的便是她这句话,心一横转过脸来,“是,那又怎样?”瞪大的黑眸似在说着:没错,小爷是骗了你,可小爷就高兴骗你!你待如何? “也不怎样?”阿沁浅浅一笑,“原先你说找不着时,我就猜你没说实话了。”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为父报仇寻着弟弟的少年,再怎么变,似乎也不会将父亲的遗物随意放置。 慕容谈浑身立起的刺没扎着人,不免有些泄气,他闷声道:“小爷确是不稀罕这些东西,便连碰上你也是巧合,我可没刻意找你要镯子。”后来被她气到,才牵扯不清了的。 阿沁没追问他为何骗她,转了话题:“事情既定,你……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离开这庄子,”慕容谈怕她提起开镯子的事,很快答道,“我一见名门正派假惺惺的嘴脸便浑身不舒服,恨不得离了越远越好……不过你若喜欢这儿,小爷便勉为其难地陪你待上一阵好了。”至少有那些吵吵闹闹的丫鬟陪伴,她神气好多了。 阿沁抿嘴,“也不见你在绝情庄时又有多快活,依我瞧你是正邪皆不喜,纯粹是厌了江湖是非吧。” 他性子确是如此,被她说中只一怔,又转开了脸去。 时节已有些秋意,山庄另一头的野外,簇簇长草端头现出颓色,在一阵一阵的凉风中打着旋儿。慕容谈头一次来时见的也是这般景色,枫晚山庄似乎永不会把江湖的血腥气带进庄来。 他与阿沁在廊中远远望了,心中一片平和,却也有些空旷。 他知外头的纷扰已离他们去了,可横在眼前的却又是另一个他更不愿去碰的境况…… 他们不做声看了许久,阿沁终于道:“在别人处久留也不好,况且……我还想回那屋子瞧瞧。” “好,我便送你去吧,唐门也不知会不会耍阴,还是防着点。”几句话定下来,慕容谈心中对唐门的厌烦反消了些。 至少,为他们多相处些时日提供了借口。 第二日他们便动身,慕容显新交了几个拳脚朋友,一时舍不得离开,便与兄长约好送了阿沁后回头找他。山庄的丫鬟却舍不得阿沁,拉着手嘱她日后定要多来玩。阿沁脸上浅笑,心下却知自己日后定不会与江湖有半点牵扯了。 年轻的庄主夫妇甚会做人,送了他们一辆马车赶路,慕容谈老实不客气地收了。阿沁身体才养好,他原就不舍带她在马上奔波。 两人到达蜀地那座小城时已是数日后,寻间客栈放好马车,便乘了暮色去阿沁曾住饼的屋子。 她只低头不紧不慢地行路,他不知她心情如何,也只不做声地跟随。 远远地望见熟悉的木门,阿沁兀地立住了——那原本应无人居住的小屋里,竟透出隐隐烛光! “……娘?”她恍恍惚惚地叫一声。 “莫乱说!”慕容谈不待她失神,闪身踢开木门,暗暗戒备。 屋里确有一盏灯,灯下一个人,本是背对门口静静坐着的,此刻受惊回头,面上一道疤痕便被烛火映得清清楚楚。 “你……”慕容谈微怔。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阿沁也看到了这人,十岁那年的记忆突地涌上来,似有一人大大咧咧的嗓门在她耳边道:“阿沁,这是帮中的马叔叔,与阿爹是好兄弟……” 没错,这人是她与阿爹在绝情庄里遇见的刀疤大汉,只是怎会出现在这? 那汉子虽是老了点,却已不复当年的草莽模样,身上衣物甚是华贵。他定定望着阿沁半晌,突地“扑通”跪了下来。 阿沁便愣住,“这是……” “我对不住杨兄弟,”汉子头脸俯地,哑声道,“对不住嫂子,对不住你!” “你……先起来,这又从何说起?”阿沁有些慌神,不知该不该去扶他。 慕容谈在一旁袖手看了,突道:“我说,你不会便是那什么何老爷吧?” 那汉子背脊一震,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错,我已改姓何。”他道。 “既是如此,阿沁还要谢你看在我爹面上这般照应我们,叔叔怎说对不住我们?” 汉子面生愧色,“你且听我说,那年……那年绝情老魔要手下帮派改入刹血门,他有心帮故人之徒重建刹血门,竟还大方分与各个帮派一笔银子,供我们在新地头扎下根基。帮里各人心头都有些惴惴,吃不准这是否好事,一些兄弟离开了,我与你爹同头子交情甚好,便留了下来。后来我们几人商量好,把银子交于一人到他处隐姓埋名安了身,日后兄弟们有什么不测也好投奔他。你爹有妻有女,本该让他安顿下来,他却说我一人容易行事,将机会让与了我……” 慕容谈心里嘿一声,原来杨九重卷款私逃的传闻便是这么来的,百晓公子倒也不是无中生有,只是把事情讹传成这样! 又想小门小派里也有些义气,他先前倒是小瞧了他们。 阿沁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从小到大,阿爹阿娘就不知为这事吵了几次,可到头来阿爹仍是把江湖义气摆在她们前头…… 想到那个不知根底宠着她的男子,她便怪不了他,可想到阿娘的下场,却又……无法释怀。 她定定神,道:“既是阿爹的主意,叔叔也没什么对不住的。” “……我在此处安了家,娶妻生子,买房置田,渐渐扩大家业,其时传来刹血门溃灭的消息,可我……我却不敢去找旧日弟兄,不敢找你爹,甚至不敢让人得知我与刹血门有半点关系!便连得知你们流落此地,也不敢出面相认……我对不住杨兄弟,对不住你们!”刀疤脸说着,又是连连几个响头。 “……”阿沁不躲不避,受了他这几下,突地也一敛裙摆,跪了下来。 汉子怔住看她。 这女孩同他多年前见时一样,仍是不起眼的一张小脸,只是那时她怯怯地不敢抬眼看人,此刻却睁了一双黑白的眸子,眉间是经历了许多事洗炼下来的沉静与淡然。 她浅浅一笑,唇边便起一个淡淡的笑涡。 她道:“我爹带我们逃命那时,说要投靠的朋友原来便是叔叔……” 汉子惶然低头。 “他将机会让与你,危难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可见在他心中叔叔是一个多么重情义的朋友。阿爹在途中走了,那是他命不好。叔叔不敢认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是怕殃及家人,如今你的歉疚阿沁收下了,便该换我谢谢叔叔,谢你暗中给我与阿娘这些照应。” 她端端正正一拜,起身时低声道:“日后只望你能好好保护家人,做到阿爹未能做到的事……这晦气的屋子,叔叔不必再来了吧。” 汉子百感交集,似有许多话要说,终只是叹一声,蹒跚立起。 两人送他出了门,慕容谈问她:“你不问他把你娘葬在了何处吗?” 阿沁摇摇头,“他定会好生安置她的。” 回头看这只住了些许时日却发生许多事情的屋子,桌椅洁净,显是有人在收拾着,她不知做何感想,“我们不回客栈了,在这住一宿可好?” 慕容谈没意见。 第十五章 示情 夜已深,该是家家户户熄了灯的时间。眼下是有两张床了,但他自不会进那里屋,长身在榻上躺下,突道:“你置的这张长榻,我好似第一次用吧?” 阿沁浅浅一笑,想起头一晚有个莽撞男子大咧咧地跳到她家梁上的情形。 慕容谈静了半晌,突地有些不安,“小爷先说了,我可不是存心在这躺着的!” 阿沁一愣,随即了然,“我明白。”这人,是怕她在阿娘自缢的屋子里胡思乱想,做了什么傻事,才会在这守的吧? 他虽然性子急,有时却细心得很。相识越久,反而不像初遇时那般不拘礼了,不仅会在乎她是否多想,桌上的烛火也任它亮了不熄。 不由想起在山庄时丫鬟说的话,为了她借助他讨厌的名门正派,为了她而顾忌俗世凡礼,这人……真是因她改变了太多。 却让她觉得沉甸甸的。 阿沁望着墙壁,慕容谈望着屋梁,都有些睡不着。 她突地问起一事:“你当真杀了你师父吗?” 慕容谈喉间一紧,心下竟紧绷起来。他料不到她会在这时问这问题,当初见他下了山,便该猜到才是,她却一直不问…… “嗯。”他听到自己哽着嗓子应了声,心情紧张地等她反应,竟是有些怕的……可怕什么? 阿沁“哦”一声,语气并不见异常,又问:“他功夫高出你许多,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慕容谈便觉心上紧弦蓦地松了,原来……他怕的是这丫头也会拿了俗世那一套看法,翻脸怪他吗? 好在,好在她语气中并无厌憎…… 他心下翻涌,口中答了:“你可记得那个秘洞,我在里头寻到了绝情掌最后几式,他没提防到,那是……四年前的事。”四年前,他才十九,距这丫头下山也不过六载。他日夜苦练,庄中再无人敢欺他,可内力与那人仍差上许多,所以他未料到在被打得半死后,那一招竟会得手……想起那个瞬间,那人看着他,他也愣愣地望着自已印在对方胸前的手。突地,那人仰天大笑着,竟就这么死了。 他至今仍不明白那人死前的笑是什么意思,只知心情有些复杂,有些空虚,报了杀父之仇也不觉得开心。 绝情庄的弟子本就是一些废柴兼无情无义之徒,有些怕他报复连夜跑了,剩下的花言巧语要立他为庄主,惹他烦起来一并打跑了。 他便一人在那山头又待了两年,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待着。 后来有一日想起同胞兄弟,才拿了些银两下山寻他。 突听阿沁道:“原来你在石棺中拿的东西,就是他们说的掌谱吗?” 他霍地坐起,“你早知了?” 她却没了声音。 这臭丫头! 慕容谈悻悻又躺下,早知这丫头鬼得很,却没想到她不动声色至此! 罢罢,反正她的心机只会用于自保,干脆便全说与她听:“那日你将尸骨推入坑中,落下的石板里就夹着画了掌式的羊皮纸。我本觉得奇怪,那机关这般简单,怎会有许多人找不着?后来才寻思出了其中道理,机关应是某代习了绝情掌的人设的,他想要弟子杀他,偏又做些手脚藏了最后几式,无论最后是寿终正寝还是被杀,他的弟子总是心存怨气,没毁尸已算不错,自不会想到将尸首放入那么一个像棺材的坑里。设机关的人倒也了解自家师门会出些怎样的人,留了一个谜团让几代弟子牵牵念念,他却在地下哈哈大笑!”慕容谈哼一声,对这位他不承认的曾曾曾师父并无好感。 当时若无阿沁在,他定也找不到掌式。而且机关须是一人重物放进才会开启,换句话说,阿沁若只推了那已无血肉的尸骸自己没掉进去,机关也不会开启。 嘿,这丫头……真不知算是他的福星还是灾星。 阿沁道:“你那师父与师父的师父都心思险恶得很,你莫学他们。” “自然不会!绝情掌到了我这里合该断了。”他无心思收徒,也没兴趣唆使徒弟杀自己,至于庄中其他只学了些皮毛的弟子就更无可能将其传下去。 阿沁静了半晌,突道:“我也同你说了吧,我很早之前便知自己不是阿爹亲生的了。” 慕容谈没应声,他早由百晓公子处知了大概,却不知阿沁为何在这时提起。 “可是阿爹却不知,把我当了亲生女儿宠,我一直怕他发现,所以总乖乖的,如此就算他得知了也不至于太讨厌我……后来阿爹死了,我伤心是伤心,却也有些松口气的,他到底没发现……我是不是很坏?”她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慕容谈一怔,突地明了她为何会这般说——这丫头是察到了他的那点不安,便也讲了自己的事来减轻他的负罪感。 心下不知是何滋味,他只闷声斥道:“莫乱说!” 阿沁便又轻笑。如今她谈起自己身世来这般淡然,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他想着,随口问道:“那,你可见过你亲爹?” “……”阿沁突地想起那天在雨中撞到自己似喝醉了的大汉,随即很快答道:“没有。”不管真相是什么,她心目中的阿爹只有一个,就算见了……也是陌生人。 屋内重又静了下来,未几慕容谈便听到床上女子浅浅的平稳气息。 这丫头睡了吗? 他却睡不着。 今晚他们说了这许多话,她不仅比平时开朗些,竟还会问他一些事情……他知这丫头与他有些相似,对不相干的人总不怎么关心的,像初遇那时她就什么都不问他。 现在她问了,是否就表示好歹把他放在了心上? 这么一想,心中便有些快慰,似乎当日被她摔门不见的郁气到今日才真正消了。 真想不到多年后会与一个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丫头牵扯这般深。一思及此,突地怔住,不对,我那时,似乎也是仍惦着这丫头的。 他现在才记起,阿沁下山后那几年,他每回练功累了躺在柴堆上时,一触到胸前的牙匙便会想起她来。 那时他总想着丑丫头这会不知怎样了,说不准早忘了他吧?然后想到总有一日要出现在她面前叫她露出惊讶表情,但觉四肢又有了力气。 可为何日后却忘了这些事情,甚至下了山也没想到要寻这个人? 慕容谈细细思来,方才答阿沁话时也莫名紧张,可他一向不将旁人眼光当回事,就算对着天下武林他也敢说“小爷便是弑师了又怎样”,只有显弟,满脑正统思想,他是不愿告诉这些事让他伤心的。 可他……竟也怕这丫头用异样眼光看他! 慕容谈额上不觉泌出细汗,他想起来了,忘了这丫头也是杀了那人之后,他在山上茫茫然待了两年,心里仍是对杀了那人的事不能释怀,下意识不愿想与此相关的人事。除了绝情庄的人,那丫头是唯一知他想杀了绝情老魔的人,所以也把她忘了……那并非唯一缘由,还因他怕她猜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怕她瞧他不起才不去找她的! 难道说,他在那时就已将这丫头看得同显弟一般重要? 慕容谈冷汗涔涔。 如此倒能解释了为何自己真遇到了她时便再走不开,甚至放下显弟……但怎可能? 她那时才几岁?七八岁吧?干干瘪瘪,半张脸上还有块丑死人的淤青! 不不不,他打死都不承认少年时的自己会看上一个才七岁的丑丫头! 桌上的残烛似也察觉到他激荡的心绪,突地扑闪几下,灭了。 屋里只剩下透过窗纸洒进的月光,淡淡的。 慕容谈仍是心思翻腾无法成眠,脑中反反复复的便是这几个字:难道……不可能!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声,他突然听到床上窸窣,有人轻叫了一声:“慕容谈?” 他心一跳,闭了眼不敢答她。 又是一阵??,似是阿沁坐起,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感到她气息移近,在榻边静立了半晌,也不知要做什么。 因方才想那尴尬问题,他一时不敢面对她,就连闭了眼,也觉脸上火辣,似是阿沁的目光在那流连不去。 他不知她站在那看他做什么,只是心越跳越急,真怕被她听了去。 突听一声轻轻叹息,便有一只冰凉小手模上他衣领,那一刻他使了全力,才没叫出声来。 那双凉凉的手是抖着的,他……他……似乎也要抖了。 他感到自己的领口被解开,阿沁的手慢慢探了进来,指尖很冰,可被擦过的地方却像火般烫了起来……她究竟要做什么? 几乎按捺不住要跳起来之际,颈间突地一声响,什么东西断了。 他听着那声音,突然心也不跳了。 它沉了,甚至有些凉了。 阿沁的手离开他颈间,拿了什么走到窗前。 听那不时的轻声,她似乎很慌张,其实不必,那东西一戴上天下万物皆开不了,可是只要有了钥匙,却是很容易解的…… “嗒”一声轻响,她果然解开了吧?! 又走来将什么物事放到了他枕边,真是……一点留恋也无。 一直到阿沁掩门离去,榻上的人都是静静躺着,仿佛真睡着了。 她出了巷,不愿走城门。 一来城门未开,二来……瞧着那些与某人一起走熟了的街巷,怕便走不开。 她挑了城中近山林的一处走,穿过那林子便无须出城门,下头是驿道,等天明了找辆农夫赶的牛车,求车主载她一程吧。 她两手空空,所幸身上有些银两,随处找个城镇总能养活自己。 这般想着,脸上却湿了,她胡乱抹去眼泪。 不舍,真万般不舍,即使早在来这前已下了决心,不到最后一刻却仍怕自己走不开。 阿爹死后,第一个对她这般好的人……可不能再拖着那人了,便像她儿时见到天上飞的鹰儿,本就该自由自在的,不应被改变半分…… 她不知那人怎么想的,总不提分别的事,仿佛就要一直护她下去。她一向不敢问别人想法,只会拼命地做好让人不至于讨厌自己,如今她能想到的对那人最好的事,便是主动离开。 那人会生气吧?以他的性子定会暴跳如雷,骂她不告而别不讲义气吧? 阿沁不由笑了,眼睛又有些涩。 真是奇怪的人,不关心时死活不管,一旦对人好了便会掏了心地好。性子看来虽躁,有时却是将人看透了的……唉,愈想愈不舍了。 她低了头匆匆走着,绕过一棵大树,突然顿住了。 林外,月下,就在那片能望见驿道的山坡上,立了一个黑衣男子,仿佛已站了许久。 他侧头,束着的黑发像飞了起来,近乎全黑的眸子映着月光,似火,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阿沁只能发这么一个字。 “我怎样?”慕容谈踏前一步,衣发飘动,真似全身都燃了黑色的火般。 “你……怎会追来了?” “还敢问我?你又为何要走,走得这般干脆,这般洒月兑!难道你丝毫不觉……”他说着,声音突地哑了,“……不觉我的心意吗?” “你的心意?”阿沁便呆了,只怔怔望了他。 慕容谈咬牙,突地翻袖拿出白玉般的蛇镯,爬过她手重又套上,另一手扬起,便有什么飞进了远远的山林中。 “啊。”阿沁惊呼一声,要去追,却被他横身挡在了面前。 “这只镯子,是我爹用天山怪蛇制成,套上了便只有那蛇的牙可开,我爹曾送给我娘做订情信物,他死时交到我手中……” 她知道,所以才在临走时把这般重要的东西还了他,可他却…… “重遇你那日,我说我不稀罕它了,拿不回也无妨,确是实话。后来我才明白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戴着它的那人,是你。”慕容谈盯紧了她,一双眸子浓深似海,“你不要它,是你的事。可如今我又套回你腕上,牙匙也扔了,这辈子你休想取下……如此,你还敢说不明白?”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嘶哑,气息灼人,阿沁身子一震,不由倒退几步。 他也不逼她,立住了,定定看她。 阿沁被他看得心乱如麻,话也说不好:“可……你以前一直……怎么突然……” 他们之间,一直是有些不拘礼的,可那是因了他不在意这些,而她知道他这性子。偶有尴尬,她只略过了不提,他也不见有何反应,分明没把她当寻常姑娘家的,怎又突然…… “是我驽钝。”慕容谈咬牙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一向视天下女子为麻烦物,也不觉男女情爱有何意思,就连方才,也不信自己是对这丫头动了心思。 若不是她取他颈上牙匙时,他由不明她举动的忐忑到悟出她要不告而别后的心冷,这一热一冷,终叫他明了自己的心意。 是,他确是该死的驽钝!早该在为了她与显弟分开留在城中之时,在发现她被人掳走后的心慌中,最迟……也该是在枫晚山庄里不愿去想他们终要分别那会,便发现自己的心意,偏生直到她要走那一刻! 他心下懊恼,见阿沁仍是怔怔的,不由上前一步,“你倒是说话呀!” 说什么? 阿沁又被他吓退一些,微慌道:“可……我有什么好?” “你有什么不好?” “……我、我是不干净的孩子……我没同你说,阿爹曾告诉我阿娘怀我之时出过几次意外,因此生我这般弱,其实,其实,那不是意外……是我娘瞒了他喝药,她便是这般不想要我的!” “那是你的错吗?小爷还是弑师恶徒,邪魔歪道!你去同天下人说,瞧他们是骂你还是骂我!”他又逼近几步,她却已背抵大树,无路可退了。 “我缺了两指……” “你……气死我了!你是逼我愧疚吗?当初说要护你的是我,大意害你受伤的也是我,你有什么好自责?” 他越这么说,阿沁却越怕,便像幼时怕阿爹对她好,因她无论如何也成不了阿爹的亲生女儿回报他。 “你之前不也说过……我心思太重……” 慕容谈又气又急,突然张臂拥了她,大声道:“是,你心思重,你还爱防人!他人待你有几分,你才会待人几分。原先你防着我之时,便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来着!可是,可是一旦他人对你用了几分心,你也会还人几分心!否则你幼时怎会替我顶罪,后来又怎会对我这般好?我知你现今还未喜欢我,可是你留在我身边,我……我一直全心待你,总有一日你会喜欢我的!就算你执意要走……”他闭了眼,心一横,“我也决不放你!” 两臂间是烫的,如他的面颊,他不管不顾只紧紧地抱了,但其实……心底还是怕的。 便就这么心跳如鼓地等怀中人反应,突然胸口微凉,这感觉……他有些慌了,“你……你莫哭呀。”她还是不愿意吗?就这么不愿意吗? 阿沁拼命摇头,他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突听她哑声问:“你要的……是这个断了指,又心思重的阿沁?不是别的阿沁?” “这是自然!” 怀中的女子哭得更厉害了,慢慢地伸了双臂。 回抱住他。 慕容谈一愣,蓦地明了这一举动的意思。 那一刻的狂喜难以言表。 鸡鸣之时,城门终于开了。直至日上竿头,进出城的人流便多起来,许多行脚人都想趁着日头仍阴凉时上路。 一个汉子略急了些,扬起的长鞭竟不慎扫到旁边一辆马车车头上,坐于车夫位上的男子眼疾手快地勒住受惊的马儿,近乎全黑的眸子往这头一瞪,汉子便吓得驱马退了几步,让那马车先过去了。 城门边上的一家酒楼内,白衣男子立在二楼窗边摇扇悠然目送马车出城,他身后小厮道:“公子,不是说要搬家逃命吗,怎又在城中逗留这么久?” “这你就不懂了,”百晓公子悠然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容谈若要寻我晦气,断不会想到我仍有胆留在这城里。” 小厮撇撇嘴,“说得好听,昨日是哪个听说人家去而复返,差点便撇下我连夜潜逃了的……”后来弄清他们只是回来一睹旧物,才故作镇定地又坐下喝茶摇扇……假仙! “哎哟!”没非议完头上便吃了一扇,小厮吃痛抱头。 “没大没小!本公子若不爱惜性命一些,入江湖第一日早被人砍了,哪还有命留到今日给你调侃?” 那是因为你挖人隐私太多了! 小厮幽怨地想着,睨见自家主子仍望着那马车,忍不住又道:“想与人家交朋友便说,何必偷偷模模地躲在这送他们?人家又不会领情。” “朋友?”百晓公子突地摇着扇笑了,“像我这种人,是不会有朋友的。” 小厮看他一眼,非常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意。 鲍子没有朋友,因为敢留在公子身边的人,不准什么时候便会被他害了! 自然,他是不会将这话说出口再讨打的。 尾声 山林郁郁。 山道上,两个背着柴的樵夫在闲话。 “大叔,今日我们砍的柴已够了,为何还要往上走?” “你没听说吗,年轻人?” “听说什么?” “这山上,据说原先住了个魔头,过往人都绕了走,便连我们也不敢上这山砍柴。后来听说这魔头死了,大家才大着胆子上来,于山脚处砍些柴,上面却还是不敢去的。” “啊?那我们还去?” “年轻人莫这般心急,听我说。后来又有了个人误闯上了山腰,见着那魔头住的地方,据他说上边全是宝贝,可惜他心慌慌地只敢拿了一样,却也不用再做樵夫了,进城开店去喽!” “有这等好事?大叔为何不独自发财,却说与我听?” “嘿嘿,大家一同去壮壮胆嘛!谁知那魔头真死了没,人多也好照应。” “……大叔,你其实是想找肉盾吧?” “年轻人怎这么说话呢?不准那魔头先找的是我呢?” “……大叔,我怎听你说的像熊瞎子……” 正说着,眼前突现出一个庄子,两人不由噤了声。真个提心吊胆地弯身探入那有些破败的庄门。 “大叔,这儿这么多屋子,宝贝会放在哪间……”年轻的樵夫方才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前头突地哗啦一声,蹦出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来。 “魔头啊!” “熊瞎子来了!” 伴着杀猪似的两声喊,樵夫们屁滚尿流地蹿出庄门,连掉在地上的柴都不要了。 “……”那灰头土脸的东西瞪着庄门半晌,伸手往脸上一抹,才现出一点人脸来。 身后脚步走近,原先在后院收拾的女子探身过来,“出什么事了,方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叫喊?” “……你听错了。” “……”女子睨见地上那两捆柴,便有些明白了,“这是人家的?替他们送去吧。” “小爷为什么要还给他们?”那男子便怒,“正好里头的柴湿了生不起火,我便拿这些来烧!”气哼哼地拎了两捆柴进灶房。熊瞎子?说他! 阿沁又好气又好笑地也跟着进去,看他在灶口蹲了半晌,轻声问:“真要在这住下,不同显弟一块了?” “……不了,没我在身边,他行走江湖反而容易些。”省得老被非议有个出身邪派的兄长。 突然想起许久以前弟弟说的话,他们果真分开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他先走。他这弟弟,有时想的真是比他要远。 “也好,反正他知我们在这,以后过年时也可到天山找他。”阿沁安慰他,转了话题:“我都看过了,屋里剩下的东西不少,有许多瞧来都很值钱。” “哼,真不知那人搜集这些财物做什么,又不能用完。”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法弄清那人的心思了。 “……他的尸骨,你怎么处置了?” 慕容谈愣了一下,转过头来,“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埋了?” 见她神情便知猜对了,他脸色变幻数下,突地恼叫:“扔了,我都扔去喂了狼!”撇过头又去生他的火,再不理人。 ……扔便扔了,他发什么火? 阿沁有些没趣地逗留一会,见他真不再理她,便拎了木桶去涧边打水。 许久未见的林子,如今没了那些人,她确也欢喜住在这儿的。她轻快地踩过落叶,突地顿住了。 林中大树下有一个土坟。 那前头,立了根碑似的木桩,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刻,像极那人的作风。 一丝浅笑便攀上阿沁的唇角。 她慢慢走近,在那坟前合掌闭目。 不知你究竟是存了何等心思,但阿沁仍是要感谢你当初没杀他,让阿沁得以遇到他。只是,你也莫想他会变成你那般。 菩萨,阿沁知已许求太多,只是,只是能否再应我一个心愿,愿我俩从此便这般平平静静过了,直到白头,直到老朽。 她睁开眼,见一片叶淡淡地飘落坟头。 林中静谧。 江湖诡谲,从此,与他们无关。 后记 这篇文的主题(如果有主题的话),大概是“千万别混帮派,小心全家被杀”吧?自《无间道》后,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就已流行到有些滥俗了,所以本文仍是老套的江湖仇杀文。 所以又写了个老套的坏人挟持好人的情节(下次偶会改写好人挟持坏人的)…… 然后又不小心重复了孤女寡母的背景(握拳,偶下次会记得改成寡父的,而且把娘先写死在爹前,男女平等,大家轮着死嘛)…… 觉得非常对不起唐璜兄台(这名字……你说我在恶搞?没错偶就是在恶搞。),让他受了这么不人道的伤(确实很不人道啊……),只是某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伤能让个男的小气成这样的,若杨九重能像武则天那样喜欢削人棍就好了,可是人家也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江湖人…… 之后又因情节需要没能把他写死,真是很对不起唐璜兄弟呀!(偶以后会争取把每个被偶写惨了的人写死的……大家投胎到别的作者笔下吧,注意虐恋文是万万不能去的!) 原本觉得男猪还勉强啦,百晓公子出场后突然便看他有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呃,偶承认偶确是对变态的人物感兴趣些,不过鉴于同胞爱,还是表把笔下女主配于这等人好了(变态就如荷花,只可远观,想亵玩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 委屈男主牺牲形象演了最后一出非常拖的告白戏,发现似乎总是在文末才让男女主表白,唔——大概是因为偶坚信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就成了大肚公和黄脸婆吧…… 说到这里,突然想不怕死地喊两句口号——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喜欢你’之后绝对跟着‘分手吧’!” 所以大家别谈恋爱了,都来看小言吧。 五分钟后,某人于一堆“愤怒家长牌”易拉罐中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手,“感tv……”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