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蝴蝶梦》 楔子 “三件事。” 黑暗里一个瘦挑的小宦官凝笑着对前方的一堵阴影说,温暖的嗓音有着谈论四月天那般的闲适。“我答应你这三件事,就作为你救我一命的代价。然后,我们两不相欠。” 许久,一个带女腔的声音响起,泛着不带感情的阴狠: “痛快!不过,我要你好好地恪守你的承诺,别让我发现丝毫违背!” 黑暗里的凝笑这次竟泛出了声波,如早莺的声音依然令人舒服: “也请你记住你的承诺,三次过后,替我解了毒蛊。” 第1章(1) 绶带山是座落在洛阳皇家领地的一座山。满山苍郁,蜿蜒数千里,东从皇城禁地而西至泗水涧。其中有奇峰伸颈入霄,又有怪石凝眸低垂,相迥悬殊,却仍不失柔和,远远望去,俨然便是一束衔天接地的逸长绶带,上罩天上氤氲,下接人间烟火。 且说此时是金璧皇朝二世,当年为先皇立下赫赫战功的常泛之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儿常累幽年方及笄,相貌娇美,琴棋书画,广有美名在外。 这一日常小姐忽来兴致,携了竹篮瑶琴,陪同着贴身小婢,一齐到自家山上游玩。 此时正值暮春天气,暖洋洋的四月天将一切沐得极是详和喜庆。 常累幽主婢两人一踏上授带山,便教四周的绿意布置炫花了眼。她们很快就登上山腰一角凸出的平台处,并停憩了下来。这个地方可以说是这整座绶带山的最奇妙之处了。它是由一条逶迤的石梯径接连上来,上面有一个八角亭。它位于山腰,奇的是它并不陡峭,反而平坦如镜,整个地势呈角扇状,就如同一座巨型天然的梳妆台;平台一边有怪石磷峋,一条流水溅涧涧的山间从山上顺流而至此,由于日积月累的冲溅停滞而与山石围成一个小小的水池,摒依于小亭一旁。 常累幽与婢女秋儿一同入了那八角亭。常累幽瞧着四周的重峦叠嶂呆呆出神。 秋儿轻轻说道: “小姐又出神了。” 常累幽笑了笑,她指着对面山峪中光线经千万枝叶的钻透而显得缠缠绕绕境象,说道: “好好的心情,便教那层飘渺的苎烟给挠乱了。” 秋儿自小同小姐朝夕相对,小姐的心事她焉有不知之理? “小姐又在为入宫的事烦恼?” 常累幽叹了口气,轻捏了捏秋儿一只手掌: “万岁爷誉倾朝野,处理国家大小事务,奖罚得当,加之重用贤吏,听进忠言,实是一个不得多得的好皇帝;但作为依附终身的对象,他后宫佳丽三千,有的纵老死亦难见君王一面;纵然一朝得以临幸,也是过眼云烟。这凄凉寂寞,教我怎生消受?入不入宫,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秋儿听得也跟着伤神起来,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她的小姐早以转至她的身后,铮铮铮地弹起瑶琴,以抒胸郁。 她信手而弹,抚的是一曲“流波”,琴韵柔细,缠绵绕枭地让人想到落英逝去,神女葬花的景象。 突听一个声音道: “好一曲‘流波’,弹得却过于悲怆。” 琴声嗄然而止,只见从下方石阶有四人漫步而上。这四人衣冠不俗,仪态不凡,特别是中间那位显然是刚刚开口的那人,举手投足间尽是一股尊贵之气。 常累幽瞥见四人之中有父亲的知交梁尚书,忙起身见礼。 这梁尚书在朝中身居要职,生得温雅睿智,一把及胸长须,更显得他应是一步百计的人物。此时他看到常累幽,甚是意外的惊喜,哈哈一笑道: “侄女不用多礼,倒是我等唐突了。” 常累幽忙说不敢,恭驯地退于一旁,却用眸光暗暗打量其他三人。 这三人除了那位身穿白衣的公子贵人之外,其余两个她仍是不识:其中一个穿着黄衫,虽为男子,但面容秀致,隐隐有一股阴柔之气;其后一个却作豪爽打扮。他们一进凉亭,黄衫者立即用衣袖为白衣公子拂去位中尘灰,甚是恭谨周至。而梁尚书与其后一位神色也如出一致。 梁尚书也以坐定,指点四周青山道: “这地方原有个名儿,曰丽华妆台。此处位于山腰,可瞻可仰可俯,又恰好这条西去泗水涧的泉涧临至此处,水映山倒,别具琵琶抱幽之妙,张丽华七尺青丝之媚,用在此处却也不枉了。” 那白衣公子轻轻“嗯”了一声,眼角淡淡地扫至那张瑶琴。梁尚书又抿唇一笑,指着常累幽道: “更难得今日得遇才女。公子,这位就是常泛之将军的千金爱女,是众所公认的德貌兼备的奇女子。” 轻淡的眸光终于扫到常累幽身上,刹那间常累幽脸上霞红飞透。只见那公子面若冠玉,飞眉入鬓,一双奕奕有神的丹凤眼浑生威仪,悬若剑胆的笔鼻下,一张薄唇似是怜宠又若嘲讽,丰神俊朗,教常累幽这一眼瞧去,一颗心儿也似乎跟着他转了。 白衣公子像是忽来了兴致,两眼勾住了那张瑶琴,道: “小姐按琴自抒,却是为何伤神?” “这只是奴家小家气,伤风悲秋,无病申吟,教公子见笑了。” 这白衣公子展颜一笑,随手按住了琴弦: “常小姐才情过人,琴艺上的造诣已是难得——你可愿为我弹奏一曲? 常累幽自是应允。横过瑶琴,先试了试音,然后纤手信信,弹起一首“迎仙客”来。 但听乐韵华美喜气,雍容揖让、洋洋洒洒毫无适才幽怨苦恼之韵,宛然便是堆欢闹庆,肃迎大客的模样。 梁尚书听得忍不住满脸堆笑点头,抬脸转至白衣公子却见他一脸似笑非笑,仍是刚才那般表情,不觉微感失望。他不觉怔怔抚须寻思,想怎样寻个办法来帮助这常泛之老兄的一臂之力。他这么想着,突听琴声倏止,亭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此人纤纤瘦瘦,脸上苍白殊无血色,背了个采草药的篓子,一身却作宦宫打扮。只见他一闯进,尖尖十指压住琴弦,缓缓说: “唐突打扰,请勿见怪。” 他的嗓音不疾不徐,温温存存的自有一股闲适之气,奇异的有安定人心之力,使得凉亭里的所有人一时对他的惊扰不作计较。那白衣公子微微诧异地盯着那小宦官身上宫服。而那小宦官凝重的神情似乎正急于一件事,放下背中篓筐,取出一竹筒横放于半圆桌台中;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包金黄色药末,倒一些于竹筒中,又取出一些弹向空中。这些药一散开,立即发出一阵甜香。这小宦官同时取了瑶琴抚于左手,右手一挥而就地弹起来。 他自亭中闯入,到放篓、置竹筒、取药末、弹药末而至后取琴弹琴,似乎万事由己操纵,旁若无人的样子。他弹的是一首“桃天”,奇的是他单手弹就,但宫商角徵羽之音却比两手者毫不逊色,而且琴韵便若其人,浩浩然便如广袤苍穹、滔滔江海;又如汩汩清泉,澄澈中带柔劲,温雅平和地自有安抚人心之力,一时间亭内喜气盎然,春风流水,花气馨香。 这琴艺的高超常累幽自愧不如。那白衣公子更听得如痴如醉,心旷神怡。忍不住便奏和其调,哼出声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小宦官边弹琴,全副心思其实尽放于凉亭上一角,突听这哼声,出其不意,“铮”的一声随着个“华”字止住了手,诧然地微皱起眉。也正在此时,从亭上突飞掉下一物,张开口紧紧地咬住白衣公子的手背,竟是一碧绿小蛇。 亭里几人“啊”声为此惊变。几乎是与此同时,从亭外飞入一黑衣人,一剑鞘将小蛇挑飞至空中,一扬手飞出一小针将它牢牢于凉亭柱中,长剑出鞘,横架于小宦官颈中。 这小蛇毒得厉害,一转眼那手背所咬之处便以肿起。小宦官看看那长得粗犷的男子,斥道: “你不顾他性命了么?” 这时那白衣公子也自镇定,伸手封住了自己手背上的几个穴位,他一挥手拂开那男子。 那小宦官一经挣月兑,便匆匆走至白衣公子旁边,从怀中取住两白色小丸,一颗教他服下,另一颗捣碎敷于手背。又从腰侧解出一小刀,转身走向那于柱中兀自挣扎的小蛇,微一犹豫一刀剖开其月复,取出蛇胆,叫那白衣公子服了,说道: “近一个时辰内会有轻微月复痛,但很快没事。” 他说完,拿起药篓,对仍处于惊愣的常累幽作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转身便要离去。 这白衣公子原是了不得的人物,与他随进的一干人早以被刚才的惊变吓得面无血色。这小宦官要走,如何放人?就见黄衫者使了个眼色,那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又架在小宦官颈中。 这小蛇毒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那白衣公子已觉胸中的烦闷欲吐之感尽去。见侍者长剑架住了小宦官,吩咐黑衣人放下长剑,灼灼生威的两眼盯住了他,询道: “这小蛇对你很重要?” 那宦官点了点头。白衣公子围着石桌踱了半圈,伸手在瑶琴中弹了几下,自成曲调,道: “你这琴弹得极好。可惜是个宦官……”说至此处,突又面露喜色,一挥手道: “你去吧。” 那小宦官有丝皱眉地点头,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岁丧亲,五岁随师父进山学医,十五岁时拜别师父,行走江湖,行医济世。不料人心不古,一日救治一人却反遭其所害,生死关头侥天幸教一人救下,此人便是宫里皇太后的总管事海公公。但这老宦官却是个野心家,野心勃勃想篡夺皇家天子之位,觊觎这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她允诺为海公公做到三件事,但阴谲多疑的他仍不放心,趁她不注意竟在她体内种下毒蛊,要在她现了承诺后,才会她解蛊。 这毒蛊源于苗疆,有个花俏名字叫边苗奇丝蛊,其毒无比,偏又十分难缠。毒性一失去控制,纵有解药,也很难完全解好。她是医学奇才,对这毒蛊的毒性焉有不知之理?海公公曾给她一半解药以限毒性发作,也因此让她知道这毒蛊的解方,主要一味要以赤血青蛇的胆作引。 赤血青蛇是罕见的异物,她对于它的所知也仅于医书上的一瞥。此物性喜甜香,琴乐韵曲能引其出没。也许是天意,如此珍罕的异物竟让她在绶带山上发现了踪迹,是以弹药抚琴以诱小蛇,想活捉配药。 奈何发生变卦,医者天性教她不得不舍了蛇胆救人。如此一来,想她任绛汐,枉具神医之名,救人无数,对于自身所中的致命毒伤却束手无策。 七月,海公公叛变。他先是孤立二世皇帝身边诸人,再挟持皇太后以迫其禅位,满拟万无一失。却忽然蹦出个假皇太后,坏了他的好事,让他反主动于被动。虽然如此,但狡兔三窟,海公公虽叛事败露,最后还是让他逃了。 海公公事败逃逸之后,皇宫内外便大肆搜查叛党遗下的余党。大内侍卫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一个也不放过,她自然也给擒了去。 如此昏昏沉沉过了将近一日,临近黄昏时刻,狱卒突来押解,竟是万岁爷要亲自审判。任绛汐瞧了瞧囚禁中的一干人,有太监有宫女,还有几个厨子,约模三十来人,个个神情萎缩。 海公公行事周密,三十来人中真正为他亲近之人只有数人之多。任绛汐站于这几人之中,发现随着判后的囚犯一个个拖出去之后,看那些人平时不可一世的样子在此时却哀哀哭泣,簌簌发抖起来,不觉心烦。想到自己这处境,不禁也苦无良策。 终于轮到他们。侍卫将他们押入大明殿。这是平素皇帝批阅奏折,处理政事之所。任绛汐跟着一同押进的几人跪倒,眼角却悄悄打量上方。只见几大颗明珠照耀处,一人头戴皇冠,身披龙袍端坐于殿中龙椅。正是二世皇帝龙天运了。 龙天运待这四人宣拜完毕,便一一叫出问话。任绛汐听这皇帝一一盘问寻答。他年纪虽轻,但旁敲左击,运筹帷幄竟是心思缜密。那几人本还存着狡辩推诿以期活命之望,教这皇帝问过之后,面如土灰更加丧气。很快地,旁边几人都被拖下。龙天运瞧瞧案中记录,却是一个“无”字,来历不明。 龙天运心下大奇,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公公叫我小襄子。”任绛汐答道。瞥见那皇帝从台上踱下,高大的身影站立于她跟前,让人倍感压迫。他命令道:“抬起头来。” 任绛汐依言抬了头。但见这皇帝生得俊朗无比,竟是当日凉亭之中的那个白衣公子,只是这时他戴了皇冠披了龙袍,更让人感到威慑人心,庄严不可亵读。这时他也认出了她,一挑双眉: “是你。” 任绛汐叩了个头,口中告罪。龙天运手一挥,问道: “你是什么来历?” “我本是孤儿,从小随师父长大。五月前为海公公所救,我为他做事,算是报恩。” 龙天运点了点头。道: “这么说来,刘海所起事的怪异的迷药毒药,是为你所制的了?” 任绛汐颌了颌首。台上那人凝声说道: “就这一条,朕便可治你死罪了。” 任绛汐暗叹了口气,料想今日无幸,心中反而坦然。那皇帝似乎吩咐了什么。不一会儿,一张瑶琴便放于她面前。龙天运说道: “朕要你将你那首‘桃天’弹完,用两只手。” 任绛汐一怔,一时间无视礼节地往上瞧——他的满脸尽是兴味,晶粲的双眸毫无一丝严厉之色。任绛汐好生奇怪,但随即垂首调弦转律,遵言弹了起来,她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一曲弹的洋洋洒洒,华美灿烂,极尽绸缪。一曲既终,便发现台上之人不知何时踱至前方,伸手为她鼓了几掌,说道: “本来就你所犯之罪,必要你担受极刑。念你救朕献艺有功,为虎作伥又源于报恩。罚你重打二十大板,你可心服?” “服。” 任绛汐没料到竟会罚得这般轻。而下一句龙天运所说的话更令她奇怪: “你可愿在朕身边做事?” 她一呆,即便摇头。上方的人似乎出乎意料,稍顿一下才听他说道: “你不愿,也要你在朕身边做事,这是命令。”他又瞧了她过于苍白的脸,略一沉吟道: “也罢,便打他十大板便行。小心留下他的命。” 她没言语,由着几个领了命的侍卫带了下去。 第1章(2) 冷冷清清的宫苑,萧陈的陈镜映出一张尚未卸下浓妆的脸,虽然是极美丽,但眉眼的线条划刻了她气量狭隘。 一个容色清秀的小小婢子正站于她后边为她轻拆发鬏。她的声音冷硬: “汕儿,最近宫中又有什么事发生?” “回皇后,艳妃那边,听她的侍女香儿说因为皇上的冷落,致使怀孕将近四月的艳妃落落寡欢,忧抑成郁竟有危及月复中龙胎之虞。” 名唤汕儿的女婢恭谨地回应女人的话,不敢丝毫大意。 “那么皇上那边的呢?——” “万岁爷最近并没有专宠哪位妃嫔,但身边却增多了一名红人。” 那皇后一挑双眉。汕儿又道: “这红人名唤小襄子,是刘海叛变后掳到余党之一,本应凌迟处死,但奇怪的是皇上对这位公公似乎极具好感,竟皇恩大开地只罚他十大板,又将他调至了身边做事,引得宫内传言纷纷……” 皇后一奇,命令道: “只管说下去。” 汕儿涨红了脸,嚅嗫道:“宫中传言的是,皇上似乎有断袖之癖……” 皇后神色一厉,喝道:“胡扯!”吓得那小婢身子一颤,便跪下。啜泣道: “奴婢该死!不该胡言乱语!” 尖锐的眸光在她身上定了许久,才随着缓和道: “不怪你,起来回话。” 汕儿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身子犹自发抖。 “那小襄子公公长得怎些模样?” “回娘娘,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哦?!” 那皇后惊奇地一挑眉眼,现出满脸的深沉凝思…… 那内侍十板的重量其实打得甚轻。五天之后,她已能到皇帝身边瞌安。也许龙天运看中的是他的才气。奉侍皇上这几天来,他让她从旁伴读,闲时对弈抒琴。 她并不想羁留于宫中,因而在当天他想也不想便拒绝皇帝的问话,所幸龙天运其实并不难伺候,而且更令她恋栈的是皇宫大内的藏书——其中所藏集的有他平生梦寐以求的医学原著。 任绛汐一生潜心学医,于医学上的造诣虽稍逊于师父,但天下少人能及。她身上蛊毒未解,却在当日舍了赤血青蛇之胆救人之后便没了索念。现在满萦她脑际的,却是每天学到的医术医理。 这一日时至头更,皇帝刚由新近一位得宠的贵人服侍着歇了息。任绛汐候于帐外,忽然感觉全身冷汗涔涔,渐渐月复痛如绞,胸闷欲吐。 她心下微惊,知道今天她为了判断一株药草的药性而亲身试药。相隔了几个时辰,原拟是没事了,想不到不遂人意,这株药草竟在此时发作开来。 她忍痛瞧了里面,龙天运与那妃子此时已没声响。但觉胸内呼吸渐是窒迫,那条紧绑于胸口的胸绷箍压得她难以呼吸。她明白如果再不赶快医治,毒质只会越闹越凶。 忍痛地向带班的总管告示,趔趔趄趄地赶回自己所处房间。她走得太匆忙,因而没发现身后一双如影跟至的深锐眸子。 她一奔入内室,立即虚弱不稳地萎顿于榻中。她从架中药瓶倒出几颗咽下,窒息的感觉犹在,开始动手卸上衣服,试着让自己气息平顺些。 十八年来她都是以男装出现于众人的面前,起先是为了方便,而后确实为她带来了许多方便。至少在江湖行走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人会想到眼前的这位苍白男子竟会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红拂神医”,在宫里服侍这段时间里,龙天运也从没怀疑过她的身份。 解下最后的围着的一圈胸绷,吞下的几颗药渐现作用,许久,她的呼吸才趋于平稳。此时月光正悄悄地照了进来,也幻出一室的朦朦胧胧,一切便如梦幻。宫灯微耀处,一扇半掩的窗,隔开两个世界:室内,正不经意泄露了满色濯丽春色;而外,那是—— 一种渗杂了惊疑,不信,微愠的种种难解莫名的诧异阒黑眸光。 周身仍有些乏软无力,但任绛汐整好衣冠,走到皇帝寝宫幕外。她原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显然不可能。只见原本已躺下的人此时随意披了件黄澄澄马褂,正端坐着啜茶,正是龙天运。 任绛汐一呆,赶忙上前叩罪。她侧着头,奇异的气氛令她感觉诧惑不解,只感觉眼前的他一对眼不怒自威。他似乎正在沉思,又似乎在生气,表情复杂莫名。 他似乎打量了她好久,突地开口,声音带着许些沙嗄: “你的脸色很苍白。” 任绛汐一怔,她的脸色一向很苍白。他似乎正在压抑,也在看她的反应。 她猛地从心里打出一寒战,感觉哪里不对了。她不动声色道: “想是刚吹了点寒风吧。皇上,怎不继续歇息?” 龙天运只瞄了她一眼,眼光深晦难懂。他瞧着任绛汐微颔下的脸,只见这张脸仍是苍白不加人工的清丽,原应不是那种出色到粘住人眸光的才对,但那一对宛如深谭的秀黠眸子,加上那一种无波无欲,超然自处的气质,却轻易地击中人心深处。只是他不明白,这样一张脸孔却将他糊弄得这般成功!他深吸了口气,说道: “传,朕要驾幸怡妃。” 那里不对了?此后的日子,任绛汐只觉得龙天运越来越难相处。他常常状似无意地睨住她,暧昧的眼光搞得她忍不住便心生警惕,让她越来越能清晰感觉到与他相对所形成的压力。 她起了逃月兑之心,但龙天运又强势地将她从普通内侍转为贴身内侍,负责他的起居生活。 掌先机,对自己所处预先作好评估是任绛汐的立世之道。但与龙天运相处日久,这一套正渐渐地转为被动。他的深沉让她有入彀的感觉,却不知他起了怎样的心。 “小襄子。” 恍惚里有个低醇的声音在唤她,唤醒了她神游的心志。她忙应了声,只见象牙雕椅上的龙天运放下手中的书,嘴角微泛了一个疲惫的表情。但一双眼却灼灼地,与嘴边的慵懒产生不衬。 “为朕宽衣,朕想歇息了。” 任绛汐提起精神迎上去,着手为他宽解锦带,换上闲松马褂。内侍端上一盆清水,她沾湿布,掂起脚尖为他擦拭。 她将湿布放下,继续为龙天运挑松发鬓,心神却微分想着医理。 “小襄子,朕今晚要你陪寝。” “呃?!”陪寝?……几疑便是听错了。她手一松,持住的玉簪便“笃”地摔下。 眼前突起变化,但觉原本背对于她的高大身躯蓦地转过来,张开双臂拦腰抱住了她。他满脸有着诡异的兴味邪魅的双眼望住了仍维持刚才的动作而抬高的脸。 “皇上?”她骤然变色。温热的气息直吹她面门,她睁大眼,而他是一副难以捉模的似笑非笑,一张唇正停在距她微张的红唇前方半指处,几乎碰到她的。 “啊!”一颗心无端地漏跳几拍。她的脸色雪白,生平第一次尝到失措的味道,想也不想便举手往他的胸膛推去,但哪里撼得动半分? “皇上!您如果需要的话,奴才可以为您传来中意的娘娘。” 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但他双不领情,猛地一收双手,使她本欲弹开的身子反而急力向他投去。瞳孔中他嚣张的脸愈来愈放大,她吃了一惊,硬生生地将自己微张的头压下,一张脸便埋撞进他胸膛。 上方传来低沉的笑声。任绛汐难以置信她英明的主上居然有一项狎玩宫侍的嗜好。她的冷汗已然渗出,敏感地感觉他的手又收紧,得寸进尺地寻求更舒契的位置。这样一来,她僵硬的身躯便完全迎合地与他贴于一起了。 “朕今晚想要你。” 他轻佻地往她耳垂吹了一口气,一时间她双身的血气尽往脑上冲。一股泛着薰香的阳刚味道直侵向她,她动也不敢动,既羞恼又难堪地怕引来他更疯狂的行动。 “皇上,奴才是一介男子呀!”至少她眼前透露给人的身份是男的。 “朕不会介意。”他亲昵地低头舌忝住了她的脖子。她的反应是浑身一抖。 “难道、难道皇上竟不分男女……”她的声音颤悚,阵脚以乱,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事。他仍在她的脖子上来回香个遍,满意那温馨滑软的感觉。 “皇上……皇上是不是在逗奴才?或者奴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以致皇上想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奴才?” 她猜测,引起他阒黑的眼眸微起波动,但随着化于一笑,猥狎的唇延至了她的耳后。 她又惊又急,叫道: “停住!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您不应该这样做的。” 他仍是不肯放开她,她死命扭动身子,却避不开他的唇。 “奴才之于皇上,只不过卑鄙一介侍仆,皇上要奴才干什么,奴才本应义不容辞地听从皇上。但是,皇上之于奴才是一个有德明君,皇上若是要做有违伦理的事,让满朝文武议论,天下百姓见笑,奴才纵是死也不愿让皇上丝毫违德。” 她的话便似骤然触到他的忌讳。任绛汐顿觉腰间力道一松,扭身想挣开,但就在她抬起头,刹那间视线便与他交缠。只见他一脸微地愠恼,精锐的眸光射得她没来由心虚地弱了气势。 “哼!你倒懂得压朕。” 任绛汐咬咬唇,说道: “奴才是该死,但奴才是为您好。” 他捉住她的腰身还是不打算放开。正在此时,守于门外的刘公公忽然走了进来,行礼道: “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龙天运哼了声,不悦地冷睥了任绛汐松了口气的表情。皇后原是相府之女,亦是皇太后的外侄女,深得皇太后的宠爱。因着这个原因,虽然她只为皇室孕下一女,仍得朝中大臣与皇太后的两相扶植登上后位。只是这李氏,虽才貌双全,但气量狭小,又喜好事非,令他难存敬意。 “回复皇后,朕累了,已经宽衣。明日再来求见吧。” 龙天运冷淡地吩咐,刘公公还没有领旨,一道女子身影已经进来,正是皇后李氏。 “皇上并没歇下,何必拒臣妾于门外?” 尖高的声音似嗔似怒,李氏委身恭顺地行礼,但一双幽怨的双眸在看到龙天运与任绛汐的暧昧动作而变得尖锐,脸色随着大变。 任绛汐赶忙推开身子,这一次龙天运没再着力掳紧。她转身想退下,但一只手仍叫他紧紧扣住。 他们两人的拉拉扯扯一并入了李氏的眼,只见她脸色一寒,对任绛汐斥道: “好个大胆的狗奴才!” 任绛汐暗暗叫苦。皇后不敢对皇帝不满,却将全部怨气指向了她。龙天运转身坐于椅中,她的手被扣住,身不由己便被拖了去。 “皇后夤夜求见,有什么要事吗?” 李氏面色一惊道: “却没甚要事。只是臣妾见皇上常为国事操劳至深夜,故斗胆劝谏皇上,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要自为保重呀!”这一番话绵里藏针,那眸光如利刃直截向任绛汐。 龙天运一挥手: “皇后的好意朕心领了,朕累了,皇后请安吧。” 李氏咬了咬唇,进一步道: “皇上忙于国事,许久并未驾临绅宁宫,臣妾斗胆……” “也罢,朕这阵子确实也冷落了你,待朕得以闲隙,自会驾临绅宁宫。” 李氏还想说什么,但见龙天运不怒自威的眸光,花容惨淡地告退了下去。 任绛汐几乎是屏住呼吸,说道: “皇上,夜深了,是否要安歇了?” 龙天运双眉一轩,渐是平复了表情,瞧着她泛开一丝状似纵容的笑意,轻薄的手又将她的身子硬压入怀。 任绛汐类似今天的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被动的劣势下,她可谓饱受惊吓。 “想不到堂堂一个一国之君,竟有一个这样见不得人的嗜好!”她的口气已没有刻意地显出尊卑,态度渐是冷硬。 龙天运嗤然一笑道: “那又如何?道德伦理为千古人所定,却不一定为后世人所遵,大节不可不理,小节弃之却不可惜,今天朕破它一次天荒,又有谁敢仗言不齿?又纵为人所夷,然朕将之用于你,却毫无不妥。” 他狂妄的言论令任绛汐倒吸一口气: “皇上这样做,又跟暴秦虐纣有何分别?!” 龙天运一怔,随着一阵发笑,但腰间迅速收紧的一双手,带着惩罚的意味。 在这时门处的刘公公又进来。 “启禀皇上,军机大臣许久章有要事密报。” 刘公公的话一说完,只见皇帝又回复一惯的沉敛睿智,起身整梳衣冠。 而任绛汐微眯澄净双眸,正迅速地计算后退之道…… 第2章(1) 任绛汐暗地里也做过测试,好几次她便故意支使一些长得俊俏的宦人接近于龙天运,想看他是否也会狂性大发,但很令人失望,龙天运冷静自持的风度一如平素,决没半点不庄重不得体。 这说明什么呢?是否就说是她够特别?还是,龙天运根本是另有预谋? 惟今之计,便只有思索着怎样才能全身而退了。她体内毒蛊约模距发作之日仍有月余,她并不担心,且依她估计,像海公公那样物尽其用的性子,自会主动找上她。 在宫里也呆了将近一月,但这一次的离开,竟会从心底产生一种类似“怅然若失”的情绪! 她心神微悚地转过思绪,不想去分析自己到底怎么啦,龙天运一早便同昨夜急急求见的军机大臣办什么事,现在的她正漫步于御花园的迥曲长廊,盈薄的唇边似有似无地吟着一抹笑。 很快地,从长廊转角走出一个身影,是一个年纪仍轻的宦官。 “襄公公!”来人见到任绛汐,便忙恭敬地打招呼。 “小陆子!”任绛汐是一副意外的表情,“刚巧我有事找你。” 小陆子听罢,有点受宠若惊式的惊喜,要知道他于宫中只是位级最小的采办员一名,若有幸得这位皇上身边前程无式的大红人小小一提拔,他便不用饱尝这奔劳之苦了。 “公公有什么事,尽避吩咐便是。” “皇上最近嗜尝上一品绿茶,但宫中所存的似乎都少了一味,皇上尝之甚为不喜。公公今日申时将出宫采办物品,我想同公公一齐采办新鲜绿茶。” 小陆子一听,立即诚惶诚恐地哈道:“公公为开龙颜,不辞辛劳一亲自出马,这份忠心,真的令奴才汗颜。” 任绛汐说道:“份内份内!沿途还要劳烦公公。” 小陆子哈笑连连,约定地点,便自告辞。 松了一口气,任绛汐恍了下神,毅然转回了身。宫里戒备森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就好像所有事选在此时来凑一脚似的,一向跟随皇帝身边的刘公公居然会出人意料地出现于她面前,而预计将会消失上一天的龙天运竟在申时不到的时候便回宫了,而且还带着满脸的阴霾。 这代表什么呢? 捧着一套干燥的衣衫,她满怀惊疑地前往熏露殿。熏露殿是皇上日常沐浴的地方。此刻,龙天运正状似闲适地泡于泉中,但任绛汐可以感觉他的蓄势待发。 “过来,为朕擦背。”高大的身躯在她一出现便作出命令,并带着一丝恶意的促狭晃动了于外的上身。 任绛汐迟疑了下,接过宫女传来的澡刷,屈身为他擦拭起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男子的赤身露体,而他是位养尊处优的皇帝,修长结实的身躯却没一点赘肉,极富弹性的肌肉呈不夸张的纠结,组造成极具魅力的男性躯体。这样在没有任何医者的动机下,她的心跳诡异地加快了。 “听说你要为朕亲自采办绿茶。”淡淡的语气。 擦着背身的双手微微一顿,接着又回复原来,但眼神完全沉黑下去。 “奴才听皇上说过,便留上了心。” “朕只稍微提过一次,你倒居然记住了。很好!” 他低柔的嗓音明明说着嘉许的话,却奇异地令人惊悚于心。任绛汐突地从背后窜起一股寒意,感到这高深莫测的圣上正被挑起了底限,发着蛰伏的怒气。 “你应该知道,朕一遇见你,对你恩宠一向有加。” 壮硕的身子拨动流水蓦地转过来,迎上胸膛给她擦拭,直对的眼锐利得连她眼波流动处的细微也不放过。 “奴才知道,因此奴才也很感激皇上。” 他眼光一沉,语气透出了不悦: “朕一向认为,朕对你已经够好了,好到令你不应对朕有所隐瞒。”同时左手一扬,拍飞她头顶所戴瑁帽,只见迷雾中一头丝滑长发如瀑布散落,形成优美的弧度。任绛汐有点呆怔的表情栽进了他温湿的胸膛里。 “你很令朕失望。” 他猝不及防的动作令任绛汐全身尽皆湿了,也凹凸地显示了她罩于宽松宫服下的女儿曲线。老天,他一早便知道了! 龙天运就近地看着她,当然将她震惊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的脸非常清丽,却不是特别美丽。这样的容貌在他三千后宫粉黛之中,算是不起眼的一个。但奇异的,这等姿色的容颜却轻易攫住他的眼光,令他一副心神再也无法他移。 “你真的掩藏得太好了。朕真的没料到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居然会是一个女子!” 任绛汐心神微地震动,忆起从前某个夜晚,所有怪异感,觉得不对的地方霍然而解,有丝懊恼浮上心头。 “朕一直怀疑,假如朕就那样一直耗下去,你是否到最后还不作表示?” 任绛汐暗地里申吟了声,可以预料的是她一早算定好的未来会全数被打乱。 “现在,你还有对朕讲的吗?”他的手轻轻拨开她凌散于额前的一咎发,灼热的眼光直盯住她的樱唇。 她只能摇头。眸光中回复不少沉静,这显然只激怒了他,只见他手一用力,薄如蝉冀的宫服便教他一下撕裂,露出她里面单薄的亵衣。她难堪地叫出声,阻住了他的侵略—— “别这样!” 龙天运满意地发现她无波的脸上浮现的失措,似是怜惜,似是安慰地倾身吻住那片久以觊觎的红唇,带着一声微地叹息。 轰!似是一道惊蛰的响起,全身的感应器官,乃至最末梢的神经只能传来这么一片翻动绞转。某种情绪,等待以久的渴望,因着贴动的双唇得到抚慰。 任绛汐只能无力地给他予求予取,唇间不断涌来的热力正步步嚣张地挥赶理智的远去。老天,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简单原始的肢体接触会产生这样蚀人心魂的感觉,人的灵魂居然会得到一种类似圆满的饱怅感来。 “皇上——”她轻轻呼出,涌上红晕的脸庞有着清醒的理智。“您会着凉的。” 龙天运简直难以接受她仍是自持的脸孔,这项认知令他整张脸都黑了下去。他离开她的唇,借着她的肩膀平息脸上的激情。当他仰起时,脸上又恢复意气风发的样子。 “你的名字。”他的指尖眷恋地逗弄着她的唇角。 “任绛汐。” 他的眉挑了起来,“红拂神医。” 这下轮到任绛汐惊讶了,想不到幽居深宫的他会一口叫出她行走江湖的名讳,只能证明他的不简单。 龙天运逸笑出声,在她迅不及防的当儿,两手齐动地卸下她的衣物。她来不及作什么反应,刚刚由她捧来的干燥的衣服以披于她身上,鲜炫的黄色像在宣告某种意味。 任绛汐惊呼了一口气,说道: “皇上,这是不合礼仪的!——啊!” 一双手抱起她迈出沐池。一早被斥退于屏风外的侍从又奉上另一套衣衫,龙天运套上了它。同样的料子,一高大一纤羸的对衬,应得极赏心悦目。在龙天运满意的眸光下,一嬷嬷应传入了来,扶住了任绛汐。 “找一套合适的衣物给她穿上,一定要梳扮得令朕满意。而你——朕并不打算计较你的欺君之罪,但你也给朕安份点,休想再逃离朕的身边,也别再做出令朕不高兴的事。” 龙天运的声音渐是远了。任绛汐无力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一袭雪白拖曳的纱裙,一支荆钗绾成的简单发鬏,任绛汐拒绝太多的妆饰。 事情发展到这个田地,也只有她折衷,在他势在必得的眸光里,她看出了事情的毫无转圜之地,毕竟他是一个强势的人。那么……轻敲住桌面,一抹认定已在心中形成。 时间默默转移,转眼又到掌灯时刻。意外的是龙天运并没召见她,任绛汐也乐得和衣躺下。但还没合上眼,便教急急奔进的内侍唤起了身。 “艳妃娘娘傍晚的时候忽然昏倒,至今仍昏迷不醒,太医们全束手无策,因为娘娘已有五月身孕,这样下去不仅有碍娘娘玉体,而且可能危及龙胎,所以皇上要奴才请任贵人于滟潋院一趟。” 任绛汐二话不说,便随内侍到了滟潋院。 滟潋院此时灯火辉煌,里面驻满各个脸色凝重的人。因为艳妃是继皇后李氏第二个怀上龙胎的妃嫔,她的病倒惊动了一干人,不仅平日与艳妃交往甚好或意存看戏的妃嫔都到了,连皇上和皇后都驾临了艳妃寝宫。 清冷的灯光下,床上的女子颜色是白的,虽然她穿着一件艳丽的碎花红袄。深锁着的黛眉,表现她虽然神志抽离了,仍是不快乐。 细细把脉之后,房里一阵聒噪。 龙天运脸一沉,毫不留情将这群女人轰了出去,眼光扫了床上的人,忍不住便停留在一身女装的她身上。 “她怎样了?” 任绛汐叹了口气: “艳妃娘娘原也没甚大碍,只是因为体弱适逢怀孕,一时气血驳逆引起,细细调养之后,便没事了,真正导致娘娘昏迷不醒的原因却是娘娘的心病。” “嗔怨非一日累积,而贪痴不断,久郁便深,便生了轻忽慢生的暴弃心理,这一切已无关药石,这样下去,对于母子来说都有危险。” 她轻蹙住眉,视线扫着龙天运,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怪责,然后定在李氏那张偏烈的脸,别具深意。 “嗔怨皆由心生,其实恩怨情仇,荣华富贵,过眼浮华。”她走向靠近窗边的一张琴,伸手抚住。 “这一首‘清心普善曲’她若能感应,那么她便救回自己了。” 她说完,盘膝坐于榻上,“铮铮铮”弹起来。 琴韵如水,一下子便生出浩瀚如汪潮的开阔感;邀翔的飞鸟、垂钓老翁,一种闲适与世无争的澄净随着洋洒的琴声感至了人的心灵。龙天运听着听着,恍然便松驰了身心地躺入檀椅,安静祥和的这瞬间,没有繁劳的故事,没有拓宽疆土的野心。 追随的眼光忍不住又胶住了那道清癯的身影,睿智的眼神,不加修饰的她奇异地就有成为发光点的本事,这样的女子,能遇到已是幸,更别提得到。然,得到了又如何呢?失去呢? 得到了他会牢牢握住着再也不放手,直至穷其一生;而失去,永远也不可能有失去! 他的眼光渐是阒黑,满盛着尽是强烈的誓在必得。 琴声并不间断,一直便持续到东方见白。 “皇上!” 凌晨时分,昏迷已久的艳妃终于醒转开来。 琴声累极歇下,任绛汐就这么整整为艳妃弹了一夜的琴。 “噢!皇上,臣妾真是该死,用这样衣衫不整,面露憔悴的样子见皇上!” 醒来第一眼竟瞧见日夜思念的君王,枯渴的心灵竟轻易便泛起受宠若惊的喜悦。 龙天运连忙安慰。 “爱妃要好好休息,别再伤着了身子吓朕,也是朕这阵子的不是,疏忽了你。” 艳妃闻言一怔,满腔委屈终于打翻开来,泪珠滚滚而下: “皇上,皇上……臣妾天天茶饭不思,引颈翘盼的是皇上的到来,可是……” 第2章(2) 任绛汐久久端坐于琴前,身子累极,心境却杂陈,艳妃的一声声凄泣,不能使她无感,颤巍巍直立起身。 此时,正自扶着艳妃的龙天运倏地奔至任绛汐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艳妃才忆起一整晚睡梦中的那个琴声,清虚浩泊地给一心求死的激烈的她输入月兑解的劝偈,她不禁向她瞧了去,并不特别出色的五官,却有一股令她心折的气息,使她一向高傲的心猛收缩了下,她又忍不住向龙天运瞧去,这一瞧不由万念俱灰—— 那是一种她每每午夜梦回念思渴的神情,在他平素威严庄重的脸上,此时正泛着浓重的忧急,担忧怜惜的神色一直延进眼尾眉梢,揉进了胶于心爱女子的眼光里,浓烈得化不开。 这不是一个君王对一个嫔妃的眼神,倒像是……一个男人对待一个女人的眼神! 任绛汐摇晃着身子为艳妃再次把脉。 “艳妃已无大碍。” 望着她青白的脸孔,满心的痛惜,他不避讳地箍住她单薄的身子,发现罩于夜间他为她披上的锦袄下的身躯冰冷得吓人。 任绛汐转眼想责怪他对艳妃的待慢,但一对上他的眼却教他眸里浓浓的怜惜给打住,只能怔怔点头,一颗心难以自抑地轻颤了起来。 她两手握住了艳妃的一边柔荑,语气是出自真心的: “人生并非单一,值得留恋的仍有很多,与其将自己苦苦禁锢于一角,黯然神伤,不如放开胸怀去开拓视野。” 这些话便如暖风一样吹散了艳妃刚升起的妒怨凄楚,她呆呆望向任绛汐,只见她一脸的憔悴,原本纤细的尖尖十指更因一夜的挣腾而肿了起来。她的心便如受了一个重击似的。 她该无怨了,毕竟打败她的对手,是这样一个女子呀!…… “皇上有旨;今日自江南上贡一张绛枫焦琴,念任姑娘是个知音人,最近医治艳妃有功,故将之赐予,谢主隆恩吧。” 任绛汐压下头,也压下她的不以为然,在为艳妃治病之后,她便从原本简陋的落脚处搬至了“红拂苑”,不仅分配了大批宫侍供她支唤,还把大量的胭脂水粉、绸锻绫绡奇珍异宝一件件往她身上塞。 “谢皇上恩典。” 授旨的公公接着便说了一连串恭喜道福的话。任绛汐随手在案上铺满的各式珍宝中拿出大颗明珠塞给了他,那公公欢天喜地下去了。 任绛汐方始呼了口气,伸手揭开盖住瑶琴的锦帛,顿时一张火红的枫树焦琴使映入眼底。它比一般琴稍短,绯红的琴身有着琉璃般莹润的纹理,末端一个烧焦的凹洞,“焦琴”二字,便由此来,她试了试音,琴声清润和扬,的确是把好琴。 任绛汐忍不住泛开真心笑意,这张绛枫焦琴却合极了她的胃口。 “走开,别拦着我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蛮的呼喝,她的贴身小婢秊儿苦着脸进来,叫道: “姑娘,两位公主硬要闯进来,奴婢挡也挡不住……” 任绛汐诧异地抬起头,能在宫里如此横蛮的便只有龙天?了,是因她的刁蛮在宫里广有传闻,当今皇太后一共育有两男一女,这龙天?便是皇太后惟一的亲生爱女,这是她在众多皇子皇女中更受娇宠的原因。 薄弱的檀门在一脚沉重的重力踢开后,迅速闪入红黄二道身影,显然出声叱责,踢门的便是那道红色身影。只见她足登尖靴,腰缠着一条小巧的镶玉软鞭,一张出色的脸颊令人不敢领教地布满纵横娇气。她在看到满案各式仍未拆过的珍玩檀盒后,倒吸一口气,怒气勃发: “下人们果然传得不错,你这来历不明的低贱女人真的不知用什么手段迷惑住了皇兄……皇兄也真是糊涂,没名没份的你竟配上这么多的赏赐!——啊!连那张绛枫琴也一同赐予了你!” 龙天?的身后伸住一只小手,一张眉目如画的小脸探了出来,在偷偷瞧了绛汐一眼后,她担忧地用小手想稍制一下龙天?的跋扈。 “皇姐……”声女敕如黄莺出谷。 “别岔!天珑。”龙天?在细细打量之后,更惊更妒,要知那张绛枫焦琴是她觊觎已久的东西,从它还没送进宫时,她便篓次缠着皇兄赐给她,却一直没有下文,原来是内定给了这个不起眼的女人! 任绛汐始终闲定,但低扫的眸子却是惶恐的样子。 “没错,公主说得对,奴家实在平庸,承担不起这许多的赏赐。” 龙天?一怔,她虽生性娇纵暴躁,究竟不是什么大奸恶的人物,面对着弱者便忍不住放软口气: “你倒有自知之明。” 任绛汐轻吟了抹笑: “看得出公主似乎对这张绛枫焦琴极为喜爱,承皇上恩典,奴家实在受之有愧,不如便由奴家擅作主张转献公主吧。”她转身两手奉上了瑶琴,才走上距龙天?三四步远的地方,忽然地—— 一只小小白鼠不知何时从任绛汐身上冒了出来,趁着龙天?呆愣的当儿,迅速游爬上她的身体,只听一时间龙天?的尖叫响了起来。 房间里另外几人也失声呼出声,任绛汐赶忙捻唇作哨,只见“吱”的一声,小白鼠重又窜回她的身上。 “公主——”任绛汐立即想陪罪。 “你这可恶的女人!”龙天?刚刚受惊的眼眸迅速换上狂暴的阴影,对任绛汐的厌恨简直提至了高点,恼狠地一抬手抽起腰间软鞭便狠命地朝这个令她丢尽脸面的坏女人抽去—— 眼见软鞭便要扫上任绛汐,几乎是在同时,一条灰黑人影倏地从窗外跃入,一张手攫住任绛汐往后掠开,堪堪避开龙天?扫来的鞭子,身形甫定时,便可见来者是一劲装女子。 “卫绡?!”龙天?不敢置信地叫起来。 她知道皇兄身边有一左一右两护卫,左右护卫便如影子般不离龙天运身边十步远地方保护他的周全,轻易并不现身,这卫绡正是皇兄的左护卫,原应是寸步不离地护在龙天运身边,此时却出现于这里…… 她神色大变,而卫绡的话更证实她的猜臆: “属下无礼了,但请公主息恼,要知任姑娘是皇上要的人,还是别多加为难才是。” 龙天?收起软鞭,临走时尖刻的眼光再一次扫往任绛汐,带着深深的鄙夷与不解: 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竟值得一向潇洒的皇兄如此费心在意? “卫绡。” 一声暖洋洋的嗓音叫住了她。 “姑娘莫怪,在下只是奉旨行事。” 任绛汐点点头。说道: “你回去吧,告诉皇上,我暂时还不会离开他身边,更不用为我的安全担忧,我自会应对。” 突来的一股存在感令她张开了眼睛,微启的樱唇来不及出声便教一个暖热的唇捂住了,清晰熟悉的激狂感觉便一如从前,正是消失了两天的龙天运。 难以理解心中为何忽然升起惊喜鼓躁的感觉,便以等待以久,他的身躯整个地趴于她身上,形成暧昧的姿势,侵略的双唇似是无限饥渴地吻住她,四周的气流暗地里火星急涌,任绛汐渐是心神俱醉,不自觉地双手盘住他的脖子。 “想朕吗?”当强迫自己离开那红唇,深作了调息之后,他粗嗄地开口。眷恋的眸光深深注视着她,仿佛正在将眼前的女子同心底镂印的身影相比较,细微处也不放过。 思念来得如此强烈而教他放开理智不顾一切来找她,只因自己早以尝够蚀骨相思的滋味;理智告诉他,她是他这一生等待已久的值得珍爱的女子,他要接纳她便不想给她任何委屈。 怕她受欺负,他不断地赐给她各式珍玩,为的是让所有人知道他对她的重视而知难而退;怕她背上无名无份的不誉,他忍住自己不去碰她。 任绛汐测过头迟疑地想一下,决定坦诚。 “……想吧。” 虽不满她的迟疑,但龙天运仍忍不住绽开了眉头,随即又沉下脸: “你竟斥退了卫绡!若不是她,那一鞭早以印在你的身上。” 他的着急在意令她有点感动。 “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龙天运默默注视了怀中女人一眼。 “你需要保护!” “我没有您想象般娇弱。”她叹了口气。 她用手撑高些身体,眼尖的他立刻看到了某处,眼神一下变的阴鸷。 “还是伤到了你?”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手,只见白晰的手背上触目惊心地印着一条血红的印迹,卫绡虽护着她闪得快,但由于屋里空间有限,仍是给龙天?的鞭尾扫了一下,任绛汐笑了笑,安慰他: “别怪公主,您应该想到她是被我激恼着了。” “她被皇娘惯坏了。”他淡淡说。 “皇上——”她嗓音低低地、刻意狐媚他的神志,虽然他在她的面前从不表现得像一位君王,但他仍是一个精明的男人。 “嗯。”他也乖乖地任她迷惑了,晶粲的眼神一刻也不离地粘在她的身上。 气氛亲昵得令人有些脸红心跳,龙天运除却鞋靴跳进她暧暧的被窝,顺势地揽她入怀。 她身子一僵,心“突突”地狂跳了起来。他觉察了她的不安,苦笑着叹了口气,俯在她耳边喃道: “你放心,在没给你一个名份之前,朕绝对不会碰你。” 他语气里的珍视令她一下雾湿双眸,这样的柔情面貌是她无法抵挡的,她的心正在向他撒下情网慢慢靠拢,难以再回原来的无波。 “皇上。”她再次唤了声,这次没有故意的媚惑,她主动地往他怀里缩。 她忽然反手圈住了他,在他愣诧的当儿,红唇密密地印上。 “皇上,”她的声音消失在低哑的喉音里:“您真的不懂,名份对于我,轻如粪土。我真正要的,您不会明白,明白了也给不起。” 他想自制,却无法抗拒,理智早以因她一片红唇而嚣张远去,不碰她的誓言亦抛至九霄云外,这一刻,他只想紧紧拥住她,真实地感受她每一刻的悲欢喜怨。 她以成功地在他体内点燃一把火,他也难带顾忌种种地引火自焚,激情的炙焰,一下便将床上交缠的男女燃烧殆尽…… 第3章(1) “皇儿,最近宫中有许多不利你的传言呢。” 慈宁宫内,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半老妇人轻啜了口香茗,用担忧的语气说,正是当今皇上的胞母皇太后。 龙天运一脸的高深莫测,低垂眼睑将精光压盖了下去。 “皇娘不必担心,不过是册立一介小小妃子而引起一些多事之徒的干涉罢了。” “哦?皇儿至今只有二妃一后,多册立几个后妃,于皇室血统是有好处的。”欲贬先扬的语气渐隐风暴。“但是,宫中传言纷纷,皇儿一心要册立的新贵人来历似乎不甚清白,而且曾经涉及了刘海一案。”提到刘海,慈祥的脸拧紧了起来。 “皇娘不必担心,她只是一介平凡女子,身世也最是简单不过,刘海一案,她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小角色而以。” 皇太后摇摇头: “若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会引得众人妄加猜测反对吗??皇儿,后宫三千,为何偏执要她一个?趁早遣她去吧。” 龙天运的脸色渐是沉了下来,后宫确实是许多女人不错,但奇特的只有她,他想起了今早上她求恳她别登录一夜缠绵的事,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摇头,若即若离的态度纠得他心也紧了起来,他不允许她同他敝清关系,这样会让他感觉不踏实,感觉……恐惧。 “皇娘,朕身为一介堂堂的九五之尊,难道连册立一个自己合意的女子都不行?不管如何,朕心意已安,就请皇娘别再为难。”他的语气渐是强硬,皇太后一怔,然后叹了口气: “皇儿呀,并不是为娘刁难你,昨夜个内阁议事大臣连名上书求恳哀家阻止皇上立妃一事,难道你不顾各位大臣的反对不成?。” 龙天运全身紧绷了起来,愠怒的因子正在窜升。他只是单纯地想拥有一个女子,并给予她应该的尊重珍视,却为何惹来这许多? “皇娘,朕心下自有分寸。”他已经容忍。 皇太后也不再进迫。她与龙天运亲为母子,对他的脾性焉有不知之理? “你仍是要她对不对?也罢,想必能让皇儿如此重视的女子,一定不凡了。个时机带她给皇娘瞧下,如果她能让哀家觉到她的无害,也就不在这件事为难,至于那班大臣们——“她沉吟了下,“皇儿可适当挑选几位名望贵族的大家闺秀,暂时转移大臣们的注意。” 龙天运侧头思量了下,抬头: “皇娘会喜欢她的。” 炎热的五月天,猛烈的骄阳将一切照耀得虚虚绰绰,炫得人也容易疲乏。钻研医书才没大多久,就被一阵袭上的疲累攫住。一个午寐下来,竟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候。满天的霞晕展现着光华尽处的美丽,映得整个皇宫成桔红色,煞是迷人。 任绛汐这时突来的赏兴,偕同艳妃一同到御花园荷塘赏景。 此时大内的荷花大半早以竟相开放,一朵朵洁白粉红衬缀于叶荫间含羞带怯。落日此时已没了光辉,烤炙了一天的荷花渐绽喜颜,与满天红霞相竟成映。 “这么美的景致,还以为妹妹又要辜负了呢。”美丽的脸庞此时有放开许多了的释怀,艳妃轻捻丝巾。 自从任绛汐将她救醒之后,满腔忧愁的她便忍不住前往任绛汐处找她说话,求她教她弹琴抒散闷结,几天下来,她人以看开许多,也成功地与任绛汐建立了情谊。 任绛汐扶她在凉亭的矮凳坐下,看她凸起的肚子,忍不住又为她搭了一脉,微微一笑道: “习以为常总让人忽略许多东西。” 艳妃微笑着表示同意,开口说: “当年太上皇建这个荷塘,原是为了取悦一个名谓里带‘荷’的妃子,建这个荷塘,确实是费去不少的心血,单是品种,便有上百种:令箭荷花、剑荷、醉芙蓉、白菡萏……”她的眸光在荷中一一穿梭,忽然从叶茎间穿出一对交颈水鸟,依依侬侬着似诉说无尽的轻怜蜜呵—— “太上皇当时为讨这女子欢心,不惜一掷千金只为换得她一粲。然而,当浓情以逝,旧欢如梦后,太上皇一下将这个女子忘得殆尽。曾经的风华究竟虚幻一场,使这名女子往后数十年的时光,郁郁寡欢——” 她猛然打住,她的眼光盯着那始终恩爱如一的鸳鸯消失在转角处,熟悉的哀痛重又袭上心头。 任绛汐走过扶住了她颤抖的身子,她啜泣出声,反身靠在了她身上。 “噢!我……我以为我已经释怀了……” 任绛汐轻拍住她后背,默默中给她安慰。 “认识了妹妹,我真的好羡慕,羡慕妹妹有这般自制的理性,对他那样的男子,竟不为所动。” 任绛汐苦笑了出声,没说出她一半心已经系在他身上了。 “而我,我虽然脸上表现得看开了,但心里仍挂念他的一切。暗地里收集关于他的种种情况,最近,最近宫里又进入了大批秀女……” 任绛汐无从安慰,自己的伤口只有自己才能去舌忝,她扶他走出凉亭,顺着小径踏走。“能哭,说明姐姐已经释怀许多。” 艳妃的脸上有了一时恣情后的羞赧,也渐是止住了眼泪。 “其实我是幸运了许多,毕竟我仍是有幸怀上他的骨血。” 许久,艳妃才抬起了头,语气有禁不住的担忧: “最近,我闲时听宫里传闻,似乎很多人都对妹妹册妃一事反对呢。” 任绛汐微笑了下,她对宫廷并无意久留,当初故意惹怒天?公主为的也是这个局面,而今宫中已进入了大批新贵,代表着龙天运宠幸她的日子会因着缩短,也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就听艳妃有丝嗔怪的声音道: “妹妹又来了,这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像姐姐是白担心了般。” 她缓缓道,语气里隐含深意。“许多事强求不得,聚散只能随缘,但无论如何,活下去总有千般活法,我要姐姐记住,只有这么多。” 艳妃呆了呆,来不及思索她话里的意思。眼前的情景一下轰炸了她的神经,是龙天运,此时他正坐于玫瑰圃中上座,左右各拥着一个美人。 艳妃反手捂住嘴巴,波动的情绪接着变为黯然,缓缓扫了下头,转身正想离去。 “艳妃娘娘、任贵人,请留步。”背后突一声音传来,她们讶异地回身,是总管刘公公。 “皇上有请。” 艳妃一震,不知如何是好,任绛汐道: “还是免了吧。况且我俩不想打扰皇上兴致。” 艳妃轻轻拢了拢任绛汐的衣袖,眼神满是担忧,在她心里仍是以君王为天。 任绛汐无奈地叹息了声,随着刘公公一同走了。 看到她,龙天运挑的眼光泛出真心的颜色,在她俩见礼之后,无视于身边美人的满脸不甘心,他遣下了她们,示意她俩坐了过去。艳妃晕生双颊地照从,任绛汐微皱了皱眉,还是坐了上去。 “爱妃今个儿感觉可好?”龙天运问道,心神却微分至身边任绛汐,想知道她的情绪变化。 “谢皇上关怀,臣妾没事。” 龙天运点点头,转向任绛汐,她没瞧他,低回的眼光似正出神,又似表现冷淡,他用手托起她的下腭,精准的眼衔上了她。 “看着朕,跟朕在一起的时候,不准想着别的事情。” 任绛汐摇摇头,也趁机逃出了他的掌握,回以冷持有礼: “皇上说笑,贱妾一介无名之氏,没名没份的连个宫女也算不上,岂敢造次?” 龙天运一怔,她的疏远只是在跟他讨一个名份吗?他疑惑地盯视着她,这两天他也确实冷落了她,但天知道他周旋这众多女子中,想的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心中燃旺的只是想立刻奔至她的身边,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副脸孔对待他。 “你想干什么?”他皱皱眉,天生的气势表览无痕,艳妃也端凝了身子,任绛汐只是摇了摇头—— “贱妾不敢妄念什么。” 第3章(2) 龙天运脸一黑,她句句的自贬令他心中微有刺痛,他哼道: “你别激恼朕。” “贱妾不敢。” “啪”的一声,龙天运的拳掌在桌上敲击出好大一阵声响,艳妃同一干秀女吓得跪了下去,艳妃颤声说: “皇上息恼、任贵人她只是累了吧,绝没有忤逆皇上之心,何必为她的无心之失而坏了兴致?而臣妾也累了,不如请皇上恩准任贵人偕同……” “刘向。”龙天运不待艳妃说完便截断了她的话,刘公公恭候了过来。“吩咐人扶艳爱妃下去。” 龙天运双眉一轩,指着那群新进秀女: “你们也下去。” 许久才听龙天运冷冷的声音: “你够特别了吧?你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任绛汐仍垂着头,忽然间有泄了气的感觉。这只是她计划的一个开始,却让她感觉自己其实是在发泄一种情绪。 “皇上,”她缓缓说,“我确实是矫情了。” “朕终究是一个帝王,你不能要求得太多。” 任绛汐无言,他便从她背后将她拥入怀,刚硬的心软了下来——他终是无法用严厉的脸孔对着她。 此时天际间残霞沉肃,如血红的颜色映得一切仿将沦毁。龙天运看不到她埋低的脸,因而她忽然闪过的一抹决绝神色,他并没看到。 “皇上,我并不想过皇宫的生活。” 她迸发的疏离令他不由缩紧了双臂。 深沉的恐惧掀翻起来,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她相处中表现出的种种怪异,以为他对她的恩宠,对她的好多得足可套住她的脚步。但是他错了吗?她还是要回以前闲云野鹤的生活?他瞬间脸色铁青了起来。 “你已经是朕的女人,在朕决定要你那一刻,除非朕厌了你,否则,你的这一生就不能再作它想了!”他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他。 她凝眸瞧他,咽下她的叹息。也许他真的有点真心在乎她,但他仍是一位君王,他的情意便像一道火,等完全炙伤了人,没了可支持燃下的东西,也便自行地熄了下去。 她抬起手,轻揉他纠结的眉头,不经意的温柔化得他硬起的心也再次软下,忍不住又将她纳入怀里。 “皇上。”一脸战兢的刘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座前御医兼校书郎许享风求见。” 任绛汐轻轻挣扎月兑开,道: “贱妾告退了。” 他在她将转头的一刻精准地攫住她。 “朕与你的事仍没完;你将是朕的妃子不许再暗自贬低地自称‘贱妾’。” 任绛汐没再回应。 “宣。”龙天运按捺住了情绪,沉沉说道。不久后,大臣许享风的身躯便出现在他眼前,此人儒质谦谦的临风表相有着悲天悯人的医者本色。 “臣许享风参见皇上。” “什么事说吧。”龙天运烦躁地端起酒瓮饮灌。 “启禀皇上,臣近来阅览宫里医著藏书,发现许多经要纲目版本不全,有的内容谬误甚多,仅《黄帝内经》一书便有七八版之多。因而想上奏吾皇,重修医书。” 龙天运点点头,忆起任绛汐曾对他说起这个问题,便准了奏。 “臣还有一不情之求,修改装订这医书乃一项大工程,其中许多艰深身晦之处,臣汗颜地仍参研不到,久闻宫里任贵人乃医学奇才,臣斗胆请求皇上允许任贵人与臣一同……”突来的“笃”一声吓得他打住话题,是案上的龙天运重重地捺下酒杯,脸色铁青。许享风吓得跪倒,一脸灰败: “皇上恕罪,臣不知,不知……” 龙天运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冷如寒霜: “许卿重修医书一事,可立时便行。至于要任贵人一同参与修撰,此事以后休再提起。还有——”他缓缓说道:“任贵人将是朕的妃子,你言行要注意些。” 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一脸无措惊惶的许享风,呆怔原地仍不知他的君王怒从何来…… 忽然的宣见,说明她的时机已经到来。 “你就是任绛汐?”皇太后用难掩好奇的眸光打量眼前女子,素淡的装束没有一丝妖媚或惹人怜呵的娇怯,而是坦坦浩浩的闲然。 苞自己想的不同,但不可反驳地比自己所想的更出色。 “听说你懂医,也学得一手好琴?”皇太后微笑着说道,没有一点凌厉或强势的意味。任绛汐报以一笑: “都是涉到了皮毛,不值一哂。” 她表现得极是从容坦荡,却没一丝失礼之处。皇太后顿了顿: “难怪皇儿这般念念不忘于你,连哀家也忍不住喜欢你呢。”她微笑着,想到她的皇儿眼高于顶,轻易地并不关注某一女子,更别提交心。 提到龙天运,任绛汐眼神微一沉,她可以感觉经过昨晚,她的周围迅速出现了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看来龙天运并不放心,暗地里开始监视她的一切。 “但是——”皇太后眼光一转,“你太特别、特别得让皇上太在意你了。”她缓缓步了下来,任绛汐扶住了她的一只手,一同走了出去。 “你可知道皇上昨夜为你喝了一夜闷酒呢!” 任绛汐闪了下眼睑。很快地她们走出内堂。外苑是一座小小的人造小池。清濯碧绿的水波上几只嬉戏的丹顶鹤,池边一座几尺来高的假山上蹲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石奎,一股清泉便从它嘴里喷出,落到池畔几株睡莲,滚动瓣珠如韵光流动,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美丽图案。 任绛汐的眼神飘向那几只丹顶鹤,皇太后端研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之后,忽然若有所悟: “你和皇上是不同世界的人,注定着不会有相同的人生,若想勉强,便只有一方迁就,但你却不愿迁就,这就使你们渐有了分歧,你们难以跨越原点,就像那一群仙鹤一般,它们在池中嬉闹打转,却不会跨出池水。” 任绛汐一怔,料不到这番话居然会从一个幽居深宫的皇太后口里说出,她端端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皇太后赶忙过去扶她。 “太后,”她固执着不肯起身,“您既然能料到皇上与我的症结所在,那就让绛汐打开窗说亮话吧——并不是绛汐一再不知餍足地招惹皇上,实在是绛汐无意于宫廷,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愿委屈自己。” “你先起来。”皇太后冷静地说。 “你这样决绝地想抽身,难道你真的有把握皇上对你只是一时迷恋?” 任绛汐神色一沉,但随着回复敛定的面貌,过于冷静的理性使皇太后看了也想为龙天运叹息。 “就算是未雨绸缪吧,况且还有一件不妥之事。”她将刘海如何救她一命,她如何答应他做三件事等说出来,只是瞒过下蛊一事。 她的眼光瞧向皇太后,看她肃然了起来的神情。 “离开皇上,对于他同我,都是好处。” 皇太后垂首思索了一下,许久脸上才出现了认定的神情: “你要怎样?” “我要离开皇宫。” 第4章(1) 巡京门是各个地方进入京城的要塞,因此无论是走镖的,商贩的,来往贸易的只要想进或出城都必经此地,也得以让这个小小方圆不过数百的小镇迅速繁荣起来。 绸缪楼正是最早睨住时机所办立的一座烟花场地,它位于巡京门最繁荣热闹的中心,同镇中最大的赌馆“侃爷赌馆”相毗邻,从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可以看出它生意红火的程度。 绸缪楼的老板花绸缪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五、六年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迅速地掘起来,以他的圆滑手腕而著名,他所赚到的财富听说已使他挤入巡京门四大富之列。 走入瓶颈要塞的巡京门,通向的便是最繁华地段巡京大街,这里各种商贩齐集,绸缪楼飞舞的几个琉璃大字便映入了行人的眼眸。这绸缪楼由四幢各驻四方的阁楼围成呈坞状的小庄园,分别栽种着的兰竹梅菊的甬道分别隔开了东西南北四苑,南北苑是姑娘居处,东苑是一般下人打手所居处,西苑就是传间中花绸缪本人的居处,也是绸缪楼最神秘的所在。 此时正值午后时分,白花花的烈日逼炼着几只知了聒躁地叫个不停,有种催人欲睡的炫晕感,大别于南北西苑莺莺软语的响闹,西苑这边,静悄悄地宁谧得吓人。 忽然间,从凝动的翠竹丛中,从默垂的珠帘后传出一个悠淡的琴音,清清澄澄地并不锐扈,使这炎热的午后似乎也消了暑,琴声才泛出不久,从南苑方向立刻奔出一道人影,又惊又喜的表情展现在她冷艳妩媚的脸上。 “绛汐,是你!老天,真的是你!” 那女子不顾形象地大跨入内堂,便可见摆放中间的檀木榻上端坐着一纤瘦女子。 “绛汐,你居然不告而别,害得人家白白担心了三个月。”她又哭又笑地张开手臂揽住了她,眼神里蕴藏着无限的欢喜。 “绸缪,我真该先修书一封与你道讯。” 耙情这女子便是传闻中神秘的花绸缪,只见她抱住了任绛汐一阵,瞧了瞧她的脸,摇了摇头,叫道: “瘦了,你又瘦了。这三个月你究竟哪里去了?干什么我动用了一切力量都找不到你?” 任绛汐还来不及作任何回答,堂外珠帘忽然又揿起,进入一对眉宇极尘相似的男子,看到任绛汐,一位眼神绽放喜悦之光,举止中仍不乏稳重,另一个却像花绸缪般迎了上去,捉住了任绛汐一对手,叫嚷道: “绛汐,你平空消失了三个月,连书信也不通一封!” 花绸缪冷哼了一声,伸手拍散男子握住的一双手。 “方浮泛,方浮漂,你们怎么这样闲全到我的绸缪楼来了?” 原来这两个男子便是“侃爷赌馆”的老板方浮泛,方浮漂。 “两位大哥。”任绛汐轻颔首叫道。 “其实也没什么,三个月来我是在皇宫里做客了。” 倾耳聆听的三人齐“哦”了一声,花绸缪接着扼腕地叫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们只顾在民间掀翻地皮,却没料到你是飘到皇宫里了,难怪连‘他’也找不到你!” 她话一出口,立刻用手捂住双唇。方氏二兄弟朝她投去两对白眼,警告她在此时没必要提起这个令人头疼的煞风景话题。 任绛汐抿唇一笑,也配合地装作没听到,此时一直沉默的方浮泛突地开口: “听说这三月里宫中并不平静,逆贼刘海企图挟太后以令皇上交出皇位,后反中皇上计策而兵败逃走,宫中大肆地搜查了余党,绛汐,你是怎样入了宫,又怎样出来了?” 她离宫是在几天前,但宫里早在几天前便为她的离宫而掀翻了天,没人会料到她会在留下一封知别书而平空消失后仍会留在宫中。她亲眼看到好几天,那个一向意在志满的君王如何抵死难以承认她的叛离,再由此而暴发的种种激烈情绪,最后化为平静——再怎样的曾经在乎,究竟还是敌不过几朝几夕的消磨,她默默地离了宫,一切回至原点,恍惚间若作一场春梦。 她瞬间失了神的模样让其它三人感到微地不对劲,但随即她淡然的一笑,又让他们感觉方才是错觉了。 “绛汐……”花绸缪迟疑地开口,觉得重又回至的任绛汐有丝变了,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了却说不出。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任绛汐握住花绸缪的手真诚说:“至少宫里的事已远去。这次我将会在这里呆上一月,一月后我要起程回天山找我师父。”她估计,这一月中刘海一定会找上她;如果错过了,她只好回天山让师父想办法帮她解蛊了。 傍晚掌灯这段时间是绸缪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每个寻欢客大都会于此时光顾,找个自己中意的姑娘醉生梦死一番。 “哟,张公子,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光顾绸缪楼呀?人家茜红姑娘可思念您得打紧噢!……啊,贾老爷,真是稀客,请进请进……呃?!” 一抹阴影罩住了门口吆喝骂俏的嬷嬷,她猛变了变色,斜眼向里面的小厮打了个眼色,适时地挡住来人: “卜星系,请留步,绸缪楼不欢迎专欲来捣蛋找碴的客人!” 来人是个精悍硕瘦的男子,阴魅的五官上一对邪邪的眸子,全身迸发的那种寒鸷的气息令人不敢领教,腰间悬挂着一支与众不同的黑箫更泛肃冷气息,使人不寒而眎,他正是江湖上以狠毒而使人闻风胆丧的“月下箫魔”卜星系,只见他瞥了嬷嬷一眼,道: “凭你也想拦住我?” 那嬷嬷微退了一步,惨白的脸一咬牙。 “错了!凭我老太婆当然拦不住你,但至少可以拖延些时候通知主子。”说完,她倒也干脆,转身便引他进入阁楼,那嬷嬷领男子在一处隐匿的厢房停下,便不再招呼走开,没多久,从画着小蛮独舞的屏风后突转出一俊秀男子,一打照面便冷不防一扬手,一束银针疾如飞矢猛向卜星系袭去。 这束银针去得毫无前兆,无声无息地极是诡急,料想卜星系定是无幸了,哪知他背后竟似生了眼睛,反手一拂,大束银针尽皆收入了他的衣袖。 “佩服佩服,想不到几天不见,月下老箫魔的嗅觉还是灵得像条狗,轻易便逃过了我这盖世无敌的‘俊男散花’势。” 卜星系哼道: “你花绸缪也不赖,成天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罕世靡敌的下三滥手法终是没改,喜欢从背后暗算人,令在下实在也佩服得紧。” 花绸缪嘻嘻一笑,散漫的神情十分无害地: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对付下三滥的人,只好用下三滥手段了。” 卜星系也不生气,阴沉沉的脸回以木然的神色: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插科打诨的。” “老天,半月前你闹得还不够么?哦,你不会仍蠢得可以地认为绛汐是落身在绸缪楼吧?” 卜星系精光四射的眼转也不转地瞪视了花绸缪一阵,沉声道: “我得到消息,最近几月她是留在宫里了。但当我入宫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的语气流露出又爱又恨的感情,浓烈一如他激烈的性子。“这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她如果出了来,没理由不找你的!” 花绸缪露出诧异的神色,这回却并非造作,而是真的对卜星系的消息如风而惊奇,就听她口里说道: “怎么?!绛汐曾经过宫里呆过?怎么会?她并不喜欢宫里的气氛。” “别跟我打哈哈。”卜星系摇摇头,眼里闪过一抹阴狠,“她找过你了对不对?她在什么地方?”他早以潜入了绸缪楼寻找了一番,并没有绛汐的影子,但他却直觉地嗅出一丝独特的气息泛于亭阁间,属于她的。 花绸缪翰天打了个哈哈,无聊的表情表露无遗。 “你既然认定了绛汐便在此处,凭你月下箫魔的能耐,能从大老远的天山追她到京城,死缠烂打地胡缠了三年,怎么不亲自去找?” 她的明嘲暗讽的一番语言抢得卜星系脸上的白一阵红一阵,但终于按捺了下去。 “我找不着。” “哼,这倒奇了,绛汐她好端端一个大人,难不成是被我藏了不成?还有我说卜星系,你何时才能停止这种无聊的追逐游戏,别再一厢情愿地给绛汐带来麻烦?” 卜星系的眼沉了下去,手腕渐是紧捏了起来。 “我不会放弃她,总有一天我将不是一厢情愿。”他的脑际出现一张清雅黠秀的容颜,自从三年前在天山受重伤为她所救后,他的一颗心便系在了她身上,生平第一次向人提出保护的承诺,没想到竟遭来毫无犹豫的拒绝。 “绛汐心里没有你。”花绸缪看他黯淡的脸孔,不禁放软了口气,“她不会为任何人而阻绊,你这么聪明的心智,怎么不会从你白白虚耗三年了的时光里得出早以预埋的结论:你留不住绛汐?”她叹了口气,“这样的夹缠不清,你不怕有天让绛汐对你的一点容忍也变成厌恶么?” 一句话仿若戳到了卜星系的痛处,他脸一白,他霍地站起身来,有丝狂乱地喝道: “别说了,我还是不会放弃她。” 他还没说完,晃动的身形已掠入茫茫暮蔼,遗下呆立的花绸缪,无奈的双眸带着深深的叹息…… “赌馆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其实你不用留下陪我的,方大哥。” 方浮泛沉稳地笑了笑。“赌馆的事其实由浮漂打理便足足有余,至于我,只不过有时查查帐户,每天例行巡视赌场一圈便行了。现在拉住你下这闲棋,愚兄倒是担心耗着你的时候。汐妹,你总不会不成全愚兄的一片偷闲之心吧?”任绛汐好笑地望着他,伸手下了一着棋,方浮泛立时双眉一挑,迅速地在盘中下了一颗黑子,恰好赌死了她七八颗白子。方浮泛摇了摇头。 “汐妹,你精神并不集中。” 任绛汐回避了他锐利的眼神,抱歉说道:“我是分神了。” 方浮泛定定地瞧了她一下,有种苦涩失意的情绪在心中炸开,绸缪料错了,绛汐并非无情无欲,只是她太于自敛自己的理智,不轻易便爱上罢了。 楼上隐隐传来的嚣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也得以消弥了刚刚升起的尴尬气氛,不一会儿一个脸色青白的中年汉子被扶了进来,扶者正是方浮漂,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朝任绛汐叫道: “绛汐,快,快来给六叔看看。” 任绛汐过去,出力将六叔扶于榻米。方浮漂指了指六叔的胸口,任绛汐一指挑开他胸口衣裳,只见他的左胸赫然印着一个紫黑手掌印,青惨惨甚是吓人。 任绛汐倒吸了口气,“青砂掌。”她惊道,连忙从怀里掏出几颗白色药丸,捏着六叔的下腭喂他吃了下去。 “青砂掌是十分常见的堂法,它的威力因人而异,若是平常武夫使起便像花拳绣腿;但真正的内家高手使将起来,轻易便可夺人性命。”她拿出一盒银针,回头吩咐道:“我先为他活血去瘀一番,你们回避一下。” 方氏兄弟闻言步出房间,转至大厅,诧异地发现花绸缪一早以在那里等待。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来侃爷赌馆踢台?” 方浮漂灰着一张脸,其实这件事说出来,自己脸上也不甚光彩: “今个儿赌馆进来一位龙姓客人,一出手数千两的大手笔,引得馆里兄弟下注连连,没想到这龙姓竟是位赌国高手,局局胜出地卷走馆里数万两银子。六叔输得急了,暗中使了老千,给他一眼挑破,起了口角,六叔胸口上这一拳,但是教那龙姓客人的手下补上的,若不是我见机得快,六叔的这一对手掌,差点也被挑了。” 想起那男子强悍的气势,方浮漂至今仍余悸在心。方浮泛皱了皱眉头: “以你的见地,竟看不出那客人是什么来历么?” 方浮漂摇了摇头,叹道:“侃爷赌馆这次栽的跟头可大了。” “六叔也忒地糊涂。”方浮泛眼神飘向内室方向,“希望他可以月兑险无虞。”他围着桌坐了下来,上面放了一坛酒,未揭泥封已逸酒香,是瓶好酒。 “呃!”花绸缪一扫紧绷的气氛,指指那瓷酒: “百年的‘茴草玫瑰露’,是难得的佳酿呢!反正下面赌馆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事了;绛汐的本事,你们仍信不过么?与其在此枯等,不如喝它一杯。” 花绸缪又从身上锦囊掏出两对白玉环杯。“好酒配上合适的瓮杯才增色味。” 赌客嗜酒,给花绸缪这一鼓动,连沉毅的方浮泛也心动,方浮漂不客气便揭去泥封,顿时满室酒香四溢。把酒注入白玉环杯,莹润的酒色呈桨状,众人不及待轻呷了一口,许久才叫出一声好来。 第4章(2) 转眼两三杯下肚,任绛汐才从内堂走出,他们三人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再细细调养二个月,便没甚大碍了。下手的人也忒地霸道,六叔的这条性命,算是捡回来了。”她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侃爷赌馆遇到了什么麻烦。 方浮泛安慰了几句,方浮漂端起酒有点闷闷地正待喝下,任绛汐眼肖地一把夺过那酒杯,喝道: “这酒不能喝,有毒?” 三人同时惊呼了一声,花绸缪武功较弱,已隐隐感觉不对。 “十香软骨散!……酒并未开揭,怎么会这样?……” 在她微颤的声音里,她的身子软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任绛汐两眸一张,肃冷的气息表露无痕。 “谁?给我滚出来,什么事竟不能光明正大地冲着来,学那下三滥之人耍这卑鄙的手段?” 远处缥缈的一声箫声回答了她的疑问,此时月儿已低低悬挂于天际,清幽幽的月光由惨淡的月儿发出,映出一室诡异。 “卜星系。”方浮泛倒吸了口气,平素泰然自处的脸上现出恼恨惊急的神情,挪动渐软的身躯挡于任绛汐身前。忽然一声哩讽的“嘿嘿”声起,一条快速诡魅的身形自半启的窗口逸了进来。 “着了我的道儿,还想逞什么英雄?”铿锵的金属撞击的冷谑随定立的身影传了来,正是月下箫魔卜星系。只见他收起黑箫,一对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一脸寒霜的任绛汐。 “卜星系,我竟小看了你那好不要脸外加特种卑鄙的缠功。” 花绸缪喊叫了道,满是恼恨的脸上却没一丝惶恐的味道,反而满含兴味地瞧着任绛汐冷凝的脸——任何人惹恼了绛汐,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卜星系当然也不会例外! 她的叫声只引来卜星系淡淡一瞥,那张脸始终对着任绛汐。 “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终究是寻着了你。” 任绛汐将方浮泛扶入椅中,无畏无惧的脸瞧也不瞧他一眼。 “我并没躲着你,是你的业障使你总难赶上我的脚步。” 卜星系瞬间有丝惨然地回想起三年来自己每每扑空的际遇,无论如何,最后是他赢了不是吗?他突地横持起黑箫,呜呜咽咽地吹起一曲。曲罢,盯住任绛汐问道: “怎样?” “箫律者,太高亢则不抑扬,太凄凉则流于诉怨,都失去了吹箫养情怡性的目的。卜先生,你吹箫的技艺又退步了。” 卜星系脸色一白,她一针见血地评述道出了他箫韵中久无法自破的弊症。只见她缓缓踱出一步: “卜先生,你这是何苦呢?我任绛汐又不是什么天仙绝色,就算是,你又何必强求一颗不会属于你的心?以致不择手段?” “哼,我卜星系想要的东西,不到手我是永不会放弃的。” “就算是这样,你有什么事尽冲着我来便行,你又怎么暗算到我的朋友头上了?” 卜星系一震,闻出了她话里摊牌的意味,有种苦涩惊惶的情绪在心中渐酿生成。 “那是他们绺由自取,他们的存在,会阻住着我带走你。” 任绛汐摇摇头。方浮漂破口大骂道: “好不要脸的黑箫老魔,也不自省一番自己的德行,你有哪点配得上绛汐了?竟妄想染指绛汐?告诉你,就是轮到我大哥也轮不到你,你连为她提鞋也嫌不配!” 卜星系冷嘲地扫过方浮漂,而后定在了方浮泛脸上,只见往日沉敛的脸上此时浮现不容忽视的深情,炙热地只传向任绛汐。任绛汐吃了一惊,有丝明了,但只能抱以歉然。 “我不会跟你走,而你还必须交出解药。”她虽医术高明,但这十香软骨散名曰“十香”,它的配制方法便有许多种,因配制人而异,任绛汐不知这“十香”分别为哪几味当然也无从配起。 卜星系一怔,不料她会这样说,但他的回答并不协调: “不,你跟我走,并承诺永远跟住我,我会留下解药。” 她又是摇了摇头,卜星系渐是冷硬了起来,大喝一声道: “那也由不得你!”喝声中,他的身子倏地腾飞,十指尖尖便向任绛汐罩去,眼见就要碰着她衣袖,花绸缪三人齐惊叫了出声,勉力挥动长剑想阻止他,但无济于事,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一物一剑猛向卜星系伸起的手臂飞去,一声惨叫后,情势急剧变化。 卜星系满脸惊骇地倒于血泊之中,他的一条右臂被齐肩地削去,惨白地掉于地中。 那削断了卜星系手臂的长剑晃落于地后又迅速弹起,此时从窗口又飞入一道人影,一个矫健的翻身接住了长剑。在来人双脚着地时,长剑剑尖已抵上了卜星系的咽喉。 “凭你也想觊觎我的女人?”一个冷峻的声音传了至,大厅出口蓦如天神降临地出现一位高大白衣男子,俊采飞扬的脸上有不容忽视的威势。 方浮漂惊呼了一声:“龙爷?!” 然而白衣男子无视他的呼声,满蓄内势的身躯直直地走向捂着小嘴满脸惊骗的任绛汐,环手一揽,将她罗入怀里。 “皇……!您……” “哼,你私自离宫,朕会想着如何罚治你的!”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抬上头后脸上以罩上一层寒霜。 “你惹上别人倒还罢了,今天你招惹上我,你作恶的日子就此终了。” 卜星系喉头发出嗬嗬的吼叫声,但稍一移动,喉头便划出一道血痕,他恐惧不甘地瞪着龙天运踱了过来,怀里抱的是他喜欢的女子。 “凭你附风随雅的三流箫律,也妄想与她一道儿箫琴合奏么?”他身法不动,却以诡怪的手法在眨眼间挑起了卜星系的黑箫,嘲讽的话还没说完,便蓦地传来一声闷重的“笃”声。 卜星系难以置信地瞠大眼,脸上的血色在刹那抽离——连他那支由精钢铸成的他仗以成名的黑箫也一并给他用重手法折断了!他的眼眸射出绝望的光,万念俱灰。 “你是谁?”许久传来卜星系沙哑的这一句。 “你不配知道!”他狂傲地蹦出这一句,“怎么,你要自行了结还是要我亲自出手?” 他跨出一步,但打横来的一双手阻止了他进一步的行动。龙天运侧头瞧去,只见任绛汐蹙眉头地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 “放过他吧,他也已经吃尽苦头,何必再赶尽杀绝?” 龙天运凝眸瞧了她一会,脸上的神色渐是放柔,终于朝卫甫挥了挥手。 右护卫卫甫缓缓收起剑,但就在这一瞬间,地上躺着的卜星系突弹了起来,惨声叫道: “败者为寇,就算我卜星系今天一败涂地,也不打算领你的这个情!”叫声中,他挺胸撞入卫甫的剑刃,登时毕命。 厅中有几人叫了出来,任绛汐心绪翻动地看着眼前惨景,五味杂陈。 花绸缪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系列变卦。方浮漂口气道: “绛汐,这……这……” 他口不能成完句,但以成功地引起了龙天运的注意,他的眼光瞟至他们,盯着他们各自俊秀出色的脸,脸色变得难看。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任绛汐赶紧按住了他的手,龙天运回以一声冷哼。 “爷……”任绛汐叹了口气,“别为难他们,我跟您去吧。” “你当然只有跟我走!”龙天运微带火药地占有欲十足地喝道。 “你还没好好给我一个解释。” 背后突传来这么一句,任绛汐抑望星斗的身子未转,便教一个密实的怀抱给占了去,是龙天运。 现在他们正在绸缪的绸缪楼里,原本龙天运决定连夜带她上路,但在她的坚持下,他终是留了下来。 任绛汐微笑着转身,卸下一身龙袍的他,少了一点迫人的威仪,教她面对时有了一些松懈了的感觉。 “我以为您已经厌倦我了。” 他不悦地收拢眉头,逼视着她笑得悠然的样子,懊恼地发现自己受叛受离的所有恼恨在一见到她便全部自动地消弥无踪,除了想好好地拥抱她入怀,还是想拥她入怀。 “你说谎。”他轻轻说,又发现自己以习惯地对她宠溺,“若是我不来找你,你会永远消失了不再见我了对不对?” 任绛汐不答,她用力吸一口气,久违的男性气息竟使她有种依赖的感觉。 “您还是寻来了……”她叹息,螓首埋进他的胸怀,他的身体微一震动。 “你暗地里有在期待着我吗?” “您是一国之君,”她有丝冷静地摇摇头,理智得令龙天运一张脸也微冷了下去,“您身系着的芳心仍不够多么,为何还要多我这一颗?” “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身边逃离了。”他重重地说。她好笑地望着他,眼里有丝玩皮在跳动。 “我若想走你真的拦得住吗?” “哼,你休想再有什么鬼念头,现在我的心思只你一个!” 任绛汐吐了吐舌头,但没来得及合上便教他攫过去。她低喘一声,引来他更火热的探索,她的身躯迅速软了下来,沦陷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也难以置信。 “你应该知道,你只能是我的……”他粗嗄地说道,她晕红的脸再也难以回以矜持,皎白的青葱十指交缠上了他,向他默默地诉说早以萌生的情意…… 第二天当卫绡一身丫环的打扮出现在任绛汐面前时。 花绸缪啧啧称奇地盯着卫绡。 “绛汐,你何时竟有了这么个奇怪的婢子,一个身怀绝技的武学高手竟做起端饭倒茶的活儿来了。” 她的眼光引得卫绡微挑了眉头,但垂低的头脸仍保持一个婢女应具的谦卑,“姑娘说哪里话,小婢是个无名之辈,更遑论武学高手。” 花绸缪兴味的眼光转至她。 “绛汐,老天,你你你!……”眼尖地瞧见任绛汐脖子来不及遮掩的於青,她的表情由兴味转过惊异,再由惊异转为暧昧,不怀好意的双手袭至了任绛汐,不意外地发现她领口下同样的於青。 “你这个人!”任绛汐微嗔地打散她的禄山之爪,脸上红云飞起,教花绸缪看得有点呆了,语气有丝感叹: “绛汐,你真的放入感情了?” “算是吧。”她侧过头,那个男人根本容不得她说不。 花绸缪有点吃味地看着她。 “你正转着什么怪念头了呢?”任绛汐好笑瞧向她,她立刻回复自然地撇撇嘴,俏皮的模样与她绸缪楼老板的身份极是不合。 “他不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任绛汐摇头说道,立刻招来绸缪诧异的眸光,“他给不起我要的,等他回复原本完全的他,我的心就又难再持平衡了。” “姑娘……”卫绡一副不赞同的神色,忧虑的眼光射向任绛汐。“爷已经为你的私离费了许多心神,他对你的重视已经超越了他所能承诺的,你又何必苟求太多?……” 花绸缪一下子难以咀嚼她这话的意思,以她的见识像这位“龙爷”如此出色的人物,不是没见过,但这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龙爷,她的脑里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来与他相宜,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势是任何普通人无法比拟的,就像,就像皇宫里的…… 她猛地打住,满脸惊惑地瞧至任绛汐。 “那……你作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 花绸缪真正地呆住了,这是一向主导全局的绛汐吗?那个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做什么的绛汐吗? 第5章(1) 大早不见人影的龙天运有要事出外了,任绛汐并不知他的行踪,她的君王从不拿他的忧喜同她分享,她也不想多置喙什么。 适逢今天镇上赶了一个庙会,花绸缪兴冲冲地提出出外逛游,任绛汐答应了,在卫绡不赞同的眼光中,换上一身男装,轻松地出门。 也许她无力制止自己的身心为他沦陷,但却没必要为一个君王禁锢自己的自由与喜悲,不是吗? 巡京门不愧是连衔四方的交通枢纽,许多内自各地的三教九流都汇集于此,做起各种买卖与勾当,那些小贩每拉到一位客人,便口若悬河地鼓吹自己的货品。 “哈,三位爷,瞧瞧,上好的美玉呢。”任绛汐三人走近摆满膺品的玉摊,摊主赶忙向他们拉拢推介。花绸缪撇撇嘴扫过那一档琳琅的伪玉,定格在摊主白净脸上的一咎抖擞痣毛,随着他每句话上下贲动,不由忍俊不禁。 任绛汐同时也注意到了,抵住花绸缪以免过于夸张失礼,就在这一瞬时间,猛地一人撞至,等她发觉不对时,身影早以飞奔而去。 卫绡轻咤一声,晃动身形便即追去,花绸缪一怔过后,与卫绡较技之痒猛地挑起,挑战意味十足地也追上去了。 任绛汐瞧着摇摇头,叹那小偷颇不高明,居然偷到这两大高手身边来了,这下注定是栽跟头,她的眼光收回,余光里却敏感地嗅出一抹异样! 那是来于她左上方的一角酒楼,在晃动的酒幡后,一个用黑纱罩住脸的男子正用锐如利刃的眼光打量着她,任绛汐一怔,澄湛的目光以衔住他。 靶到那男子似乎嘿嘿地笑了一下,手一扬,一物便直直朝她掷来,任绛汐伸手一接,眼光再移至楼上,人影已杳。 心下微微奇怪,手心的物事似乎是一件包着纸的硬物,她来不及打开,就见刚刚追去的两人怪异地各自持着半边玉,卫绡是一脸无奈懊恼,花绸缪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般得意过瘾。 “姑娘。”卫绡瞧了瞧那半块玉块,又微愠地瞪了花绸缪一眼,恨不得打散眼前女人的一脸奸笑——都怪这个逞勇好斗的女人,好好的一块玉,便教她扯成两半了。 任绛汐暗暗地卷起了手中物事,脸上并不动声色,好笑道: “好在这玉虽然名贵,却没什么特别之处,碎了也就算啦。” 卫绡仍一脸歉意,花绸缪挥手道:“别婆妈了!这种玉绸缪楼奉上百块千块都不成问题!话说回来,卫绡姑娘的功夫还真是不简单。”她随手又将两块残玉丢向背后玉摊中,“去、去、去,别一脸的残涎欲滴,喜欢给你。” 背后传来抽气的声音,三人便不再理那贩玉商,径直走去。 眼前四五个脸色凶悍的打手正没命似地往一个衣衫褛褴的长身少年身上狂殴,少年身上已挂满大大小小的彩,但不驯的双眸兀自发出倔强激烈的炙光,远远地站在打斗圈子外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嘿嘿地朝着指指点点的人群道: “看看,这就是偷窃的下场!我要教这目无王法的小贼痞懂得厉害,竟上我的‘贺氏绸庄’来撒野!” 被殴的少年眼里发出强烈的憎恨之光,青脸肿眼在被狠狠揍上几拳后,仍嘶声朝那男人喝道: “贺来福,我张拓扬岂是使偷行窃?谁不知你使着昧良心的无耻手段吞并了我家的财产。你这一身的光鲜耀亮,是在令我家破人亡得来的!你的钱是黑钱!版诉你,我生不能报此仇,就算是死,化了鬼也不放过你——” 横扫的一腿止住了他的说话,使他已经蓄含鲜血的嘴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老天,他完全还是个孩子!任绛汐跨出一步,卫绡早已会意地飞掠身向几个大汉袭去,几下兔起鹘落,原本穷凶极恶的几名大汉已申吟着倒于地下,哀哀求饶。 任绛汐过去瞧那少年伤势,他已奄奄一息,最后的一脚几乎要了他的命。 贺来福见时机不对,惊慌地想逃去,花绸缪冷冷一笑,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贺老板,不想当面说清楚吗?” “你们是什么人,我教训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偷关你们什么事?”嚣张的话猛断于一记凶狠的摔打,贺来福重重地吃了个狗吃屎,摔得鼻青脸肿。 “哼,贺来福,原本为丝绸老板张御的帐房先生,仗着张御的信任经常贪污绸庄银两,最后竟乘张御身体不适时起了黑心,暗作手脚大把卷走绸庄大半银两,使绸庄原以谈成的一笔大生意在钱库亏空的情况下难以支付周转,最终绸庄宣告破产,张老爷病重的身子在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后饮恨而去,张夫人也跟着悬梁自尽。贺来福,我讲得没错吧?” 贺来福瞬间面无血色,他颤声道: “没凭没据,可别含血喷人!” “哼,冤不冤你,等官府在你神笼后的秘密搜出那一批篡取来的赃银与被你作了手脚的帐本,自有定论。” 贺来福整个人真的蔫了下去,他现在才发现,他遇见煞星了,但他仍不明自己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事情缘何会暴露,他不会想到,整个巡京门之中消息最灵通之处可以说便是相毗邻的侃爷赌馆和绸缪楼了,加上花绸缪凡事好奇的个性,不给她弄个水落石出才奇怪。 任绛汐没料到,龙天运所谓的正事办完,身后竟跟着一位美貌的女子回来! 为张拓扬处理好伤口之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候,花绸缪便一脸愤慨地奔至她的住处,说出她所见到种种。 “说句话呀!绛汐!一脸独占欲地揽住你在身边的是他,带回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暧暧昧昧的又是他,他究竟是什么心态?” 她能理解花绸缪心疼她的心情,但她又能作什么表态呢?她能告诉她他身为一国之君,带回个女子并没什稀奇,而她只是他一时兴起意欲吞夺的猎物,得到她的人与心了,便可弃于一旁吗? “啊!你这个时候仍笑得出?……绛汐呀绛汐,看来你还没学得到怎样去缚住男人的心……”她的话猛止于门口忽然出现的身影,脸色沉了下来,来人正是她控诉的主角。 “收拾下东西,现在上路。”他对卫绡说,伸长手臂揽住了任绛汐。 “慢着,你就这样想带走绛汐?”花绸缪又惊又急地拦住他,他俊脸飞扬的脸一沉,花绸缪忍不住退了一步,但仍是坚持。 “爷……”任绛汐疑惑地瞧了龙天运一眼,他好像正在生闷气。 “有些要事必须去处理了。”他转对她说,她听罢眼光望至了花绸缪。花绸缪眼一红,哽道: “不能再多留一时日了么?绛汐,你说过你会留下一月,但现在只过七天,我……” 任绛汐将她柔荑包入掌心,向她缓缓摇了摇头,承诺道: “等这件事平息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你替我向两位方大哥道声保重吧。”她又瞧了瞧床上的张拓扬,终于走了过去,伸手为他搭上一脉,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好好照顾他。”她对花绸缪说,对这新相识的少年,那股不挠的倔气已引起了她真心的喜爱,花绸缪点了点头。龙天运不耐地掳紧她的腰正待走出,就在此时,床上的病人突横过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任绛汐的一片衣角。 “姐姐,你别留下我,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少年撑开着眼,在他肿起的眼中可以看到依恋。 任绛汐一怔,不料少年竟会有此一举,毕竟他们只相处了半天,而这半天中张拓扬还是在半昏迷中度过的。 “为什么呢?况且你有伤,应该留下来。” 他只死瞪着眼,握紧双手硬是不放手,任绛汐心软了,瞧至龙天运。 “让他跟着吧。”他黑着脸,这下再不容置喙地拥她往外走,花绸缪跟着他,对着他后面喊: “龙爷,不管你是什么人,绛汐她值得你好好珍惜!” 他不再回头,只是铿锵有力地回应这么一句: “我知道。” 两辆马车迅速地朝北驾去,任绛汐不知将驶至何方,什么事将面对。 在她坚持着为照料少年伤势而与张拓扬共乘一辆马车之后,他原应持王者大度的牌气居然被挑起了:满脸铁青地拂袖而去!她不明白他究竟在气些什么,也乐得清闲,努力地照料少年的伤势。 傍晚将近,马辆在驶进了热闹的市集后,终于在一间客栈停下,绛汐扶着张拓扬下车,便看到偕着美女的冷硬背影。 “姑娘……”卫绡一脸的欲言又止。“这几天你太忽略爷了。” 任绛汐尚未回答,伤势好了大半的少年现出一脸悍卫的神色,早熟的脸上有着渐成气势的精锐。 “任姐姐,你哪来的错?你不理他是他活该。”他满脸敌意地瞪着龙天运的背影,他虽对龙天运任绛汐两人奇怪的情形不甚明白,但他见过妈妈在爹爹纳了小妾后伤心的样子,知道龙天运在他的任姐姐面前拥抱别的女人是对她的一种伤害,因而年轻偏执的心早对龙天运产生了成见。 “扬弟,你太容易偏激了。”任绛汐不赞同地摇摇头,奇怪的是一脸倨傲的少年听罢竟乖乖地低下头去,不再驳辩。 “呵,倒是姐弟情笃的嘛!”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来。任绛汐抬头,是龙天运。 任绛汐淡淡地睇过一眼,脸上无波。 “爷,容奴有沿途劳累,不胜负荷,这厢便先告退了。” 说着衽裣作礼,对着店小二吩咐道: “要两间干净上房,送些吃的东西和两盆热水上去。” 说罢转身欲走,一只手猛攥住她的一边柔荑,任绛汐一怔,回以木然神色。 龙天运一震,一只手竟尔松了,任绛汐也不再瞧他,径自陪同张拓扬上楼去了,遗留龙天运脸色铁青地呆立原地。 睁开眼便是满天星斗的惊吓,这一生有一次便够了。 “嘘,别出声,今晚的星星好亮。” 任绛汐抬眼瞧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朦胧中竟有丝心酸,满天的星星熠闪,衬缀于清澄的墨黑上,是极美丽的景致。 她现在就教龙天运抱于怀中仰坐于屋顶瓦檐上,这对于一个九五之尊的皇上来说可谓极癫狂的行径。 任绛汐依偎于他怀里仰望了一下星空,一双眼忍不住又往他脸瞧去。 “皇上——” “原谅我总轻易教妒恨蒙蔽了双眼,出了宫门,我才发现,人群里你并非我一人所拥有,许多人都围着你打转,因你独特的气息而沉迷:卜星系、方浮泛、花绸缪……一个个令我感到自己极其的微不足道,那种抓不住啊木的无力感真教我抓狂。” “我知道你非比一般女子,我要你的心,我就必须拿出不同于对一般女子的方法对你,你能受到我的努力与改变吗?” 他的确是付出太多,多到她以为已临近了界点。“皇上,这是值得吗?也许有天你会为你所迁就的感到懊悔。” 他轻点她的朱唇,“也许我的身份与所拥有的一切使你感觉我对你只是一时迷恋——就连我自己,也难以保证我的情感不渝不变,但是绝对肯定的是,我对你绝对不同于对一般女子,珍爱你的心也绝对不是忽然的心血来潮;以前没有类似的感情,今后也不可能再对另一个女子产生了。” 他将她冰凉的双手偎在心口,“还记得你的不告而别吗?当我发现空荡荡的红拂苑时,我真的很震怒,难以置信。我想忘掉你,但随着时日转逝,对你的思念却日浓于日,使我终是忍不住微服寻你来了——想寻找到你之后为你大胆行径好好地罚治你一番,却在第一眼见到你,所有的怨执都烟消云散了,老天,你已完全地蛊惑了我。”他将他的整个头埋入了她的颈部,难舍难分地汲取属于她身上味道。 气氛忽然变得旖旎温存起来,任绛汐眼眸里渐现氲氤,在这场情戏上,举棋不定地岂只他一人? “皇上,皇上!”她只能喃喃反复道,弥足珍贵的柔情更使她柔肠百转,隐隐袭上的许多事使她的心着紧地拧痛起来。 “大约再过一日,我们便到达山西了,我得到消息,密谋造反的刘海逃匿于这一带,又勾结了大批的江湖客,死心不改,这一趟的山西之行,就是为诛灭这个乱臣贼子的。” 他不再以“朕”自居,愿意拿他的事情说与她知晓,本来她应该无怨喜极了才对,然而在她听到他的话那一刻,一张脸迅速地白了起来,只是他仍将他的脸埋于她颈窝,所以错过了,只见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未出口的话却教他打断。 “等这件事平息之后,我要在宫里那片梅林为你筑建一座别馆,那里会无人打扰,你闲时弹琴、看书,而我会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衣着,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去看你,陪你弹琴、看书——绛汐,你愿意跟我回宫吗?愿意用你一身的澹适化去我鲁莽的躁气,在我抑闷的时候将我宽解,踌躇的时候给我妙语如珠吗?” 任绛汐颤抖着没开口,龙天运凝目瞧着她,灼热的双眸有更深的渴望。 “你愿意交出你的心吗?” 他不知道,她的一颗心大半已在他身上了,但是…… 第5章(2) 庭院深深,成片的芭蕉叶子迎风飕飕,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这正是武林中神秘的龙氏世家的绿芭山庄。龙氏世家是最近五六年来才掘起的一个门派,两位来历莫测的庄主以一夜之间挑了江湖中作恶了二十多年而无人能奈何的天竭帮而出名。龙氏世家行事诡秘,传闻武林中真正见过龙氏两位庄主的屈指可数,因而,江湖上的人提到山西无不知道山西龙氏世家的。 此时,偌大的议事厅压抑成一片,气氛凝重。来回度步的二人,再加上上座端坐的另一个人,满脸的着急萧索映得风暴欲来。 “军师,倒是想个办法,这,这便该如何了?”度步的两人之中一个修颀且英气勃发的男子沉不住气问道。座上那个三绺长须满脸睿智的中年男子眼角掀也不掀。 “该死的,那几个该死的蒙面人究竟是什么人?竟用调虎离山之计对天赐下这么重的手,而我们竟然上当了!”昨晚上绿芭山庄忽有几个蒙面客袭进,掳了庄里几个姬妾便四散而走,对方武功极高,等他们发现并赶上时,已是三、四里外,救下被掳的姬妾回庄,便发现在山庄等待的龙天赐已然重伤昏迷了。 “咳!天下的名医跑至何处了?怎么所请到的方圆百里尽饭桶,个个束手无策!” 缄默中的两人的忧急显是不亚于刚刚叫嚣的长复悠,余下那名身材硕壮的男子沉毅地拍拍长复悠,示意他不要扰着他们的智多星军师。 外面轻拍栏杆的信鸽引起他们的注意,硕壮男子吴欣一个箭步抢了过去,揭下绑于鸽脚的一小卷纸条,交由了军师韦应物。 不久,就见原本愁眉百结的韦应物绽出喜悦光芒,将纸条交由吴欣,脸上又惊又喜。“大爷就要驾到了。” 长复悠不明白他们一瞬喜盈于色是为何,难道有人能救得了龙天赐? “韦军师……”他提出抗议。 “长兄弟,”韦应物捋了捋长须,“依你之见,当今能救得了二爷的便大概只剩何人?” 长复悠沉吟了下,“当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神医就属天山天池的雪莲圣手及其徒弟红拂神医了。雪莲圣手遁世已久,至于红拂神医任绛汐听说此人是位奇人,生性澹泊,行踪不定,最近更失踪匿迹,除非她出现,不然……”他叹了口气。 韦应物却笑了出来,竟是有点松了口气的神情,“这就是了。想不到爷居然亲身莅临来了……”他神色一整,对着吴欣吩咐道: “瞧着上面的日期,爷大概已到朔州了,你赶快快马加鞭前去与爷会合,向爷禀告这边的情况。” 吴欣应声出去了,韦应物瞧瞧微愣的长复悠,道: “长兄弟,总之二爷的伤势算是有定落了,现在,让我们一齐琢磨着怎样拽出那班蒙面客才是正事。” 驿车第二天继续上路,当龙天运亲昵地搂住任绛汐出现时,跌破一干人的眼镜。 “姐姐……”张拓扬一脸紧绷地奔上去,那股强热的保护欲令龙天运不悦地皱紧眉头。 “我是她相公,是不会吃了她的。” 张拓扬沉着脸不语。 “拓扬——”临上车前,龙天运唤了张拓扬一声,深阒的眸光有了亲和的气息。 “今后你就跟着卫甫学武吧。” 就见原本一脸酷酷的张拓扬呆愣了下,任绛汐朝他泛开嘉勉一笑,他点了点头。 驿车继续上路,卫甫卸了一辆驿车,换了两匹马同张拓扬分别乘骑,一路上原本的紧绷凝重气氛尽消。 “皇上——”驿车内,任绛汐唤了句。 “嘘!”龙天运轻捂住她的嘴唇,“叫爷便行了。不然——”他的眼忽然跳跃一丝兴味光芒,“你叫我名字可好?” 任绛汐一怔,随着摇头,他固执地要求多一遍,她仍是不肯。 “看我——”他脸上邪邪一笑,伸手便向她后背搔去。 就见任绛汐又推又扭地转动身躯,却仍月兑不开他魔掌,她的脸布满了尴尬的红霞,最后筋疲力尽地委顿于他怀里,他灼热的视线胶着她,忍不住渐渐地,渐渐地,那张脸贴上了她。 宾动的情绪承受着更高昂的激情,他的唇舌正描绘着她贝齿的沿线,紧搂的双手几乎是要将她推着溶入体内。她轻嘤了声,他的舌尖乘机轻启了她的贝齿与她交缠厮磨,以柔情迫她连同那不愿交付的一部分心扉也一并给了他。 “爷——我不愿矫情,但我也不愿唤你名讳。” 许久,她这么说,而他正忙于平息高亢的激情,因也没再进迫。 驿车颠了一下,渐是寂静的声息表明一干人渐进了无人区,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声,隐隐慑动人心。 车内的火辣旖旎气氛缓散了不少,龙天运重又拥她入怀,轻拍她手背。 “爷,你愿接纳扬弟了?” 想起张拓扬对任绛汐强烈的保护欲,他有点不悦地轻拢双眉,但仍不否认他是个人才,他瞧了瞧她微泛笑意的双眸,有丝霸道地: “我只是挑些事情给他做做而以,让他别老是一脸紧张地绕着我的女人转,你由我来保护便行了。” 任绛汐失笑,知道他对张拓扬感冒的原因,“爷,他并没别的心思,只是一心想报恩罢了。” 他的回应是直接将手游至了她背后的敏感带,引来她一声求饶的低呼。他得逞地笑了笑,移开了手。 驿车倏地停了下来,龙天运皱遐地掀开驿车帷幄,映入眼睑的是围拢成平圆状的几十个形貌猥亵的男子,个个凶捩贪婪地瞧着他们。 他们遇盗了。龙天运瞧着四处低矮的连山,估测着这里距人烟之处并不甚远。 为首矮小竹竿的男子向他们“嘿嘿”阴笑数声,垂涎的眼光瞧过华贵的驿车,坐着赶车的卫绡,然后定在任绛汐身上—— “啧啧,肥羊居然不识相地自送上门来了,兄弟们,挑了男的,女的掳上山寨!” 他对手下吩咐,心喜今日干载难逢地撞上了肥羊。 龙天运眼神一冽,冷酷的嗓音缓缓月兑出—— “格杀勿论。” 说罢放下了幕帘,不想让她看到血腥的场面。 瞬间惨叫声不绝于耳,任绛汐微蹙起眉。“爷——” 龙天运安抚地轻拍几下,神色依然无情,“留下他们也是祸害。” 远处蓦地传来马蹄声,急奔而来的蹄声停了下来,有人加入战团,几声惨厉叫声急促地传过后,一切又复平静。龙天运刚探出半个头——“臣吴欣叩见皇上。救驾来迟,臣罪该万死!” 驿车前恭敬地跪着手握弓驽的御封左将军吴欣。 快马加鞭地奔至这座植满芭蕉的庄院,有点惊奇地发现江湖上纵横黑白两道的龙氏世家两位当家竟是当今皇族的两兄弟,她知道龙天运是个未雨绸缪的英明帝王,却想不到连草莽江湖也列入他的运筹之列,想必龙天运对于江湖的得悉,全缘于此。 来不及作一番梳洗,一位清丽绝俗的美女偕同着婢子便将她领至了一间卧室,美女楚楚可怜加上泫然欲泣的神韵惹人心怜地对她尽是又跪又拜。 不算小的一间卧室,摆饰的珍玩字画将其缀修得极是高雅典贵,也衬得主人身份必定高贵不凡,床上上面躺了一人。 此人大约二十开岁,英俊的五官有着与龙天运相近的的轮廓,却少了龙天运那种棱角分明的强势,她心下明白,想必此人便是龙天运的胞弟龙天赐了。 龙天运与龙天赐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龙天运位居在长,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皇位,历史上长于帝王之家的亲兄弟为争天下而兄弟成仇,勾心斗争的不在少例,但龙天运与龙天赐自小兄弟甚笃,龙天赐在兄长登基后更竭力辅助其治理国家,铲除异己。 叛败后的刘海余熄不绝,改而遁入江湖勾结一些江湖人以谋伺机叛乱,龙天赐便是奉兄长之命以江湖人的身份出现要铲除这个患害,却不知怎的反中了刘海的暗算,受的还是致命伤,任绛汐看了看他奇异的半边青半边红的脸色,心中有个谱。 屋里除了刚亲自请她前来的美妇外,还恭立着一个留三绺长须的中年男子,龙天运便端坐于围桌旁,满脸的焦急在看到她后微舒展开来。 “爷。”她微瞌下眼眸,掩盖了她眼里的所有情绪。 “绛汐,你来的正好,我请你来,是想要你为我二弟看下伤势。”他一脸热切。 任绛汐退回几步,跪倒着猛叩头。龙天运满脸惊讶地一怔,满腔的热切随着冷了下来。 “你——”他奔至扶了她起身,发现她的额角已经青肿了起来。“为什么?”他的脸变色了。 “我不会为二爷疗伤的。” 屋里外传来几声惊呼,檀门“嘣”的闪进一男二女三道人影,那男的赫然便是长复悠,另外两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大约十五六岁,都长得非常美貌,特别是那个年纪稍幼的,粉雕玉琢地甚是娇美。 那年纪稍长的女子一奔进,立即便赶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美人。她一站近,虽然各自气韵不同,但眉羽却极相近,原来这两人都是长复悠的妹妹,大妹即那气质清丽的美人,唤长咏秋,是龙天赐绿芭山庄的侍妾;小妹长繁秋,就是刚刚奔进的女子。 “你、你为什么不肯为天赐兄施救?……”长复悠活月兑出口,才惊觉自己其实并无立场饼问。他一时冲动地擅入门来,现已深觉鲁莽,他已知此人便是自己一直无缘得见的龙氏世家的大当家,龙天赐的兄长。龙氏兄弟并不是常出现于绿芭山庄,特别是龙天运,通常是一年四季才偶尔呆上几天,龙氏兄弟不凡的风采气度仍使许多女子枯守山守为他们执恋等待,他的傻妹妹便是一个。 龙天运阴沉地朝长复悠掷去一瞥,萧冷的寒芒瞟得长复悠暗自吞了吞口水。韦应物瞧着瞧头不对,忙着为他开解。 “爷,他只是心急二爷的伤势,请勿见怪。” 龙天运转至瞧了他的女人,她木然地脸毫无动摇之意,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挫败地反身击住了桌,震得上面的茶杯抖动落下。 任绛汐摇摇头,却不畏缩,清脆的破碎声传来,他的脸带着绝望,而她回以木然。 一直萎顿于一旁的长咏秋突地冲了出来,跪着抱住了任绛汐的一条腿,啜泣道: “任姑娘,您能救我家二爷的对不对?他是个好人呀,求求你救救他吧!” 任绛汐想扶起她,但她便似是钉住于地上了般,坚持着不肯起来,任绛汐叹了口气:“夫人,你怎样求我都没用,二爷所中的伤不是一般的伤,下手的人极是歹毒,竟同时使出了绵雪寒冰手与天下最炙热之物赤珠丹果,平常人便是中了其中一种,早以五脏凝冰或焚烧而死,若不是二爷体内有不错的内功根基,早就承受不住啦!这三颗天山续命丸或能保住他一月性命。”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檀盒,古朴古香的质地显得里面的东西必定珍贵,龙天运知道这天山雪莲续命丸是用天山绝岭中百年才开一次花的雪莲异花同上百种珍贵药材提炼而成,是十分珍觏的珍宝,平常人得服一颗,少年精壮体骨,老年鹤颜再生童发,若是内家高手得之,服后便可增长内力,治愈内伤,是千百万江湖人觊觎的宝物,如今她连这种珍异的东西也拿出来了,却为何独不给他治伤? 长咏秋感激地接过檀盒,任绛汐转身告退,龙天运没拦她,阴鸷地眼光示意着门口的卫绡: “看住她。” 第6章(1) 一室掌上了灯火,书房里自上而下地端坐三人,气氛凝重。 “爷。”韦应物一脸愧疚地开口,龙天运早以吩咐过了他们的称谓,“都是属下保护不力,使得二爷身受重伤。”原以为龙天赐的伤有着落了,但任绛汐表现的一切跌破他们的眼镜,令他们极是费解又大失所望。 龙天运沉沉地摇摇头,那几个蒙面客显然便是刘海一伙,他想起任绛汐所说的绵雪寒冰手,这是青宿一派的武功,瞧那功力已达十成火候,定是星宿派上辈份的宿耆,刘海连此等人也约到,只能说明他已不可小觑。 窗外此时正极力酝酿一场暴雨,郁闷的气压于黑暗中仍可感觉。龙天运的心情便似这天气一般,隐隐中许些不安,还有许些深沉的——恐惧!对,恐惧,就像一场祸事将来临,一件心爱的珍宝将会失去。他想理清一些头绪,但载浮载沉的思绪硬是抓不住,他的脑海浮现一张脸,许多的烦恼与答案都在她身上。 “最近刘海可有什么动静?”冷静的口气。 “据探子回报,刘海纂位败北之后,原来是逃匿于恒山悬空寺,在那儿求悬空寺住持空树大师的收留,空树大师乃武林善名远著的人物,见他可怜,便为他剃了度,怎知一月过后,悬空寺突遭大变,空树大师无故于深夜中失踪,刘海那厮,也跟着一齐消失了。”韦应物汗颜道:“此后江湖上便出现了一群神秘的蒙面客,许多武林上成名人物陆续莫名失踪,稍有名气的帮派也在一夜间被挑了招牌,想必这都是躲于暗处的刘海暗中策划所为。” 龙天运点点头,“照这么说来,武林中有几个可能是刘海一伙?” 韦应物微微沉思,下方的吴欣接口道: “当今武林之上,道貌俨然的伪君子为数不少,但真正算得上有野心的枭雄廖廖数人,其中以恒山派的掌门人木黎隼为最。” 龙天运双眉一轩,果断道:“派人混入恒山派,暗中调查恒山派的木黎隼。” 吴欣应了声,立时出了去,室内有一刻的沉静,许久就听韦应物啜嗫地开口: “爷,二爷的伤……” 龙天运一挥手烦躁地打断,“仍有一月的时间。” 他的声音略显空洞,似是一些希冀升了上来,一些又破灭了! 这是一枚碧绿莹润的扳指儿,由它若欲泌出水雾的潮湿视感可看出它年代的悠远,在它的内壁,还可看出刻着的“禅诣悬空”四个小篆,这是一个代表着某种含义的信物。 任绛汐盯着这扳指儿出神约有了一个时辰之久,恍然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纯然的沉思。 不错,这枚扳指正是武林中具一方声望的空树大师之物,它是历代悬空寺住持接任掌寺一职时的信物,现在却转至她的手上。 这正是几天前巡京大街中那个蒙面客凌空丢给她的物事,它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空树大师是在他的手上,要想他活命就乖乖地就范,落款是刘海。 他拿对乔了,十七年前她是个怙恃无依的街头孤女,一身的病厄使她差点便死于三岁那一年。是空树大师好心地照料着她,又大老远将她送至天山求师父为她治病,然后再得师父收留,可以说,空树大师是她这一生的再生恩人。 空树大师之于她,就如同这世界上除师父外的另一个亲人,那种孺慕的感情,是每每滋润她干渴心灵的点点霖泉。 刘海竟对那么好的一个人下手了,还用来威胁她!如果说已前她对刘海的所作所为仍抱旁观冷眼的态度,那么,这次他真的惹恼她了——他可以要名,要利,但他就是不能惹到她关心的人,否则,她绝不客气! 她的眼射出凌利的光芒,蓦地分神听到外面有人来到的声音,她迅速地收起板指迎过了身,令她诧异的是来人竟是龙天赐。 “二爷。”龙天赐仍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说道: “不必多礼。” 龙天赐上了座,雍容优雅的气度让她不期然想到另一人,不过龙天赐的来意令她相当费解,一个丫环奉上了茶,龙天赐轻啜了口,抿嘴道: “冒昧而来,是为感谢姑娘的赠药之恩。” 任绛汐一怔,苦笑道: “二爷倒令奴家汗颜了,对于二爷的伤,奴家袖手不治,赐药一事,未免绵薄。” 龙天赐温颜一笑,但隐藏于儒雅背后晶粲的锐光早以不着痕迹地将任绛汐打量个够。 “江湖上红拂神医的名气何等大,今日一见,确是个精彩的人。” “落拓江湖人的习气罢了!” 龙天赐瞧着她微微怔忡的脸孔,发现她真的瘦得可以,脸色过白,只是那对漆黑的眼瞳,让人有沉溺的感觉,她的外表也许并不特别出色,但不作造的表现,聪慧的眸光,恬淡澹然的气质,正是她致命所在。 “你使我的兄长昨夜为你喝了一晚寒酒。”他淡淡地陈述事实。 任绛汐微微皱眉,脸上却仍是冷淡的表情,龙天赐叹了口气,皇兄对于眼前女子的嬖爱已不是一两次地传入他耳朵,是以她令他好奇。 “二爷现在每天必定早晚各要承受一次寒热交迫的煎熬,这是内伤于每天交替时分发作的现象,二爷可敛气丹田,行真气回转小周天,入十二重楼,稍抒痛苦。” 龙天赐朝她微微一笑,正愁开口说些什么,一方颀长身影屹立于门口,他识相地模模鼻子,站立了起身。 “时刻也不早了,我也便告退啦。”走至龙天运身边,询问担忧的眼神,龙天运没开口,表情沉鸷,他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退了出去。 一室蓦地静了下来。天色虽稍晴朗,但仍有阴影,四周除了弥散着的芭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只剩下他们的心跳了。 “爷。”她唤道,眼尖地瞧了他手腕上殷红的痕迹,执起他的手迅速地为他上药。 他的表情可以用阴晴不定来形容,满脸尽是昨夜宿醉后的青惨,他的手是坏脾气地甩掷瓷皿而受伤,任绛汐有丝痛惜,有丝无法苟同地为他上完了药,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渐渐放柔了神情。 “绛汐……”他喃喃说,他一伸手拥她入怀,迷醉地吸着她的幽香,但矛盾地双眉纠结。 他这一生,注定是要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为什么?” 任绛汐叹了口气,自从遇到他,她的心一直便处于浮摆犹豫间,优柔寡断地不似从前的她。 “我是个江湖人。”这句话足以给他许多弦外之音的解释,而他显然并不满意,将头埋于她的颈窝,让人震憾的是他语气里的痛苦。 “绛汐,为什么一直是我在求予,是我要求你陪我,你留下来,难道这段情对你而言,竟毫无留恋,待之便如负担么?”可以感觉她震了下,然后反手揽住了他的背,瞬间的缄言令一股温馨迅速窜起,她开了口,道出一个令龙天运狂骇的事实。 “爷,我爱你,很早很早已前便爱上你了。” 是啊,她是爱上了他,也许是她隐藏得太好,也许是他呆了地仍感觉不出她眼底的情意,其实事实明摆着,似她这般似浮萍不拘束的个性,能为一个人留下那么久的时间,便足以道明她一颗心的沦陷。 他震憾的脸现出呆子的神情,显得是对她的告白有多么意外,她爱他,原来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唱一厢情愿的独角戏。他的神情很快转为又惊又喜希冀地想开口说些什么—— “爷!”她开口截断他的话,阻住他将出口的索求承诺。 他的表情迅速地冷了下去,便似给人浇了一桶冰水,她的表情已够明白。 “为什么?”他钳住她双臂,任绛汐吃痛地拧了拧眉,他立即地放松了劲道。 “因为刘海。”她盯住他的眼,“他救了我,我曾答应他三件事情。” 龙天运一怔,脸色白了下去,三件事?他的脑迅速地运转了起来—— “第一件,为他炼制丹药;第二件,别为我皇弟疗伤任其半生不死地扰乱我心志;第三件……” 他的眼泛出寒光,她朝他点点头,他狂怒地重槌了下桌子: “该死的!刘海哪个时候竟同你联络上了?” 他在气她,更在气自己。任绛汐惊心地发现他包扎好的手又沁出血丝,以手包住他的手,防他再自虐。 “爷……”她低唤,“让我走吧。” 她的话换来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他又惊又急地低吼: “不!我不会放你走,你已经是我的,我不许你再离开我,一刻也不准!” 她没挣扎,只摇了摇头,如泛冰霜的语音有着绝对的置人死地: “您应该猜到,刘海将会吩咐的那第三件事是什么——留在您身边,只会害了你,一旦刘海说下来,我会毫不留情地执行的。” 他一颤,瞠目瞧她,苦涩地道: “难道我的一番痴心用意,竟抵不过你的一个承诺与原则么?” 她冷着脸没开口,不想再解释她的这个承诺还系着空树大师的安危,她的一条性命!也许她可以全盘托出地求他予以庇护,但她从来都没小觑刘海的能力,他的阴狠狡诈绝非一般枭雄可比,也许他最终会为龙天运所歼灭,但他绝对有玉石俱碎的本事——她不做难有把握的事。 他沉缄了下来,缓缓却执定地道: “我还是不放手。” 他双眼一瞬不瞬地凝睇住她,瞧着她震动的表情 ……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低低的吟哦漾于满园的色蕉丛中,荡得满片的芭蕉林不雨也飕飕,吟喟自芭蕉树下的一个窈窕女子之口,满天星斗映出她的侧面,烘托出她姣美的容颜。 自小便父母双亡,黑心的叔叔将她卖入了妓院,十五岁那一天,鸨母迫着她卖身,如花将凋零的命运,使她一下萌生了死意,是龙天运适时地救下了她,并为她赎了身,将她安顿于此,从此以后,她的整个身心便专为龙天运等待。 龙氏世家大当家的绝好条件,她从不奢望爷能再给她什么,只希望能在偶尔莅临山庄的时候,好好地看她一眼,与她温存一番,她长年的相思,也就偿了。 她知道爷的真实身份定是另有背景,却从不敢过问,就如同山庄中另一个为二爷痴心等待的女子。 “姐姐,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同说说话。”她哀愁的脸突对黑暗的一方瞧去,看着阴影中现出一人,是任绛汐。 “你就是爷带回的那女子?”满载的盼望,终于盼到爷莅临山庄的这一天,却不料爷竟带回一个女子,成日对着她,一双眼只跟着她打转。 任绛汐点点头,有丝皱眉地发现这尴尬的处境,沉闷了一天,才想出外透透气,却不料撞上了眼前这个女人。 那女子似乎吸了口气,妒恨的情绪暴发了出来: “怎么可能?你怎值得爷为你痴痴在念?” 任绛汐叹了口气,退一步冷淡道: “值不值得,却不是你我所能决定,请姑娘自重。” 她说完,转身欲走,但女子那里甘心?一抢身便想拦住她,便在这时,黑暗里突闪出两个黑衣蒙面客,一左一右地抄近任绛汐,手法奇怩地点中她身上穴道,掠飞而去! 女子还未定过神来,丛林中又飞出一人,出声喝道:“快告与爷知!”话未说完,人影已掠丈外,徒留那孤立于原地的女子,许久才记得反应: 啊—— 遮住双眼的黑布陡然被挑下来,满室灿亮光线刺得她眼睛瞬时间难以反应,她此时双手被反缚地委坐于檀椅中,眼前有个人影正沉沉踱步。 “任绛汐,仍记得本公公么?” 晃动的人影说道,任绛汐身上的警戒提至了高点,冷眼瞧着眼前的男人,他一身松垮垮的打扮,包裹于幞头下是新蓄起的灰发,他的一对眼精锐森冽地打量着任绛汐,泛开阴冷的笑意。 “海公公?” 刘海嘿嘿几声,尖声道:“很好,仍记得咱家。”阴柔的腔调再加上诡魅的气息,别具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任绛汐皱眉道: “这倒奇怪了,任绛汐并未半点违背承诺,缘何公公如此作法?” 刘海“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信守承诺,只是要怪就怪皇上守得太紧,咱家只好出此下策,倒是得罪。” 任绛汐眼神一冷,说道:“不知公公又有何吩咐?” 刘海一怔,随着哈哈尖笑一阵,叫道:“红拂神医冰雪聪明,咱家也便挑明说了,我要你做的这第三件事,便是——刺杀皇上。” 任绛汐脸上如罩冰霜,冷冷说道: “公公费尽心机,支使蒙面客掳走武林各大高手,整个武林现在已是空壳一个,武林盟主之位,迟早为你所得,届时你海公公便可统领武林各英雄对付皇上,却为何要我多走这一步险棋?” 刘海的笑声更尖锐,“嘿嘿,很好,我的计谋,你竟以猜得十之六七,你为何不多提醒下那狗皇帝?” “你的目的,皇上猜不出么?况且皇上的事,留待他自个儿应对,”她的声音略显无情,刘海再次一怔,眼里闪过许些欣赏,有丝遗憾地说: “只可惜现下你只是我的一颗棋子……” 刺杀皇上,多半不能全身而退。 任绛汐冷笑一声,被缚于背后的双手突不知使用什么法门挣断了绳索,在刘海呆愣的当儿,一种无色无形的甜香便朝他散去。 刘海一怔之后,闭气已是不及,脸色大变地使十指罩向任绛汐,她却并不闪避,沉声道:“我亲配制的‘蚀肠销骨香’,没有我的解药,七天之内,蚀销而亡。” 刘海的手指停顿在她咽喉一寸处,便再下不了手,恶狠狠道: “解药呢?” 任绛汐朝他瞥了一眼,嘲道:“你说我会轻易交出吗?” 刘海狞笑道:“好、好,我刘海今天算是小觑了你,我从不干蚀本生意,你以我这条命相博,我大不了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绝不给你捞什么便宜。” 任绛汐说:“放心,过分的要求我不会提。” 刘海一呆,阴森道:“算来你蛊毒发作之时会在这几日之内,但我绝不会现在给你解药,除非你提了龙天运的头来见我。” “我并不求解药。”任绛汐摇头。 刘海又惊又疑,“难道你竟是为着那狗皇帝?” 任绛汐再次摇头,“我说过,皇上的事我绝对不管。”她迎上了刘海的满脸疑惑,字字泛冰地,“无论你如何作恶,我都不管,你不该的是你居然惹上我所关心的人,并以之性命相挟。” 刘海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你要我怎样做?” “立即放了空树大师,绝不再伤他一毫。” 刘海这下倒豪爽,一口答应了她,又说道:“我要你伺机杀了龙天运,到时我会派人去接应你,等我见到他的头自会拿解药与你互换。” 任绛汐微点着头地瞌了下眼,因而没让刘海发现那里面一闪而逝的凄冷之意,突然有一蒙面客从外闯进,急急地朝刘海打了一手势,任绛汐还未会意,一阵巨大的痛疼蓦地袭向她,使她陷入无边的黑暗…… 睁开眼,立时便教一个密实的拥抱占住了身子。 “爷……”她低低唤了一声,似是无限眷恋。 “可恶的刘海!”口不择言的怒吼,显示他内心的懊恼失措,他没料到刘海居然会动用蒙面客来掳走她,等他顺着卫绡所示的线索寻去的时候,空空如是的屋子只剩下被重手法击昏于地的任绛汐。 她缓缓伸出一只柔荑抚住他纠结的浓眉,却反而被他握住,深沉的眸光不留余遗地检视她的一对手,上面深深的勒痕,有被药水腐蚀过的痕迹。 她朝他安抚一笑,龙天运反应是甩手狠狠重槌了檀几一下。 “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能擅离我一步,由我来照看你,你不许给我说个‘不’字!”他不是没要求要她与他同宿一室过,却遭她的拒绝,而这次,他真的不能再任她纵容下去。 “爷,你难道不问刘海这次掳了我去,是为了什么事?” 他的脸的血色迅速白了下去,只有更紧地揽住她,没让她瞧见他满脸的脆弱。 再刚强的人,也有他致命的弱点,而她便是他的致命处。 她幽幽一叹,突然竟雾湿双眼,盯着他道: “爷,我累了,你能暂时放开身边的一切事务,陪我两天,就两天,好吗?”自从来到绿芭山庄,他变得好忙,因此便极少陪她身边。 她话里的渴切落寞一下便拧痛他的心,怎会不好呢?她是他生活的重心,拿她同他的江山作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她。 “好!好!”他的话低哑得近于呢喃,她主动地凑上她的唇,他心一漾,食髓知味地粘依住她。 第6章(2) “请让开,我要见任姐姐!”门口不知相地传来叱喝,他们依依不舍地分开双唇,与此同时,门外闯进一少年,正是张拓扬,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卫绡。 张拓扬一奔进,抬高头想瞧躺于床上的任绛汐,但却被龙天运高大身躯挡住,他紧绷住一张脸: “就算你真的万人之上,也不能阻挡我看望任姐姐。” 龙天运黑着脸朝卫绡挥了一下手,卫绡知趣地退了下去,但随着转回了身,行礼道: “爷,二爷有要事相议。” 龙天运不说话,阴沉着脸对着任绛汐,任绛汐眼波一闪,说道: “爷,你去吧,我和扬弟也好久未见面了。” 任绛汐瞧着卫绡闪出了门口,扬手向张拓扬:“扬弟。” 张拓扬立刻奔了过去,任绛汐起了身同他一齐坐于圆桌旁,侧眼打量着他,发现他年青的脸庞已现丈夫伟岸的勃勃英气,有些心喜地泛开了愁眉。 “他很欣赏你,不过……”她愁绪又现地叹了一息,“他究竟是个皇帝。” 张拓扬担忧地望着她,感觉到她的满腔难言。 “姐姐……”他突地顿住,讶异地发现她取饼桌上纸砚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字——扬弟,姐姐有一事求你,这件事不许让别的人知晓,他大奇,提笔写下:什么事? 任绛汐纸上写,嘴里念:“你一身好强,姐姐所担心的,正是你的这个脾气。” ——别问什么前因,只要你日后,江湖若没有悬空寺主持空树大师被放出消息,你便悄悄拿了我这瓶解药,前往恒山相挟救人——刘海中了我的“蚀肠销骨香”,到时见机行事,务必给我救出空树大师。 张拓扬眉一挑,满月复疑惑地接过她递来的一湖色小瓶,任绛汐继续道: “姐姐希望你以后收敛住一些,要知道真正的大丈夫,沉得住气,行得了大事,另——”她顿了顿,希求的眼光瞧着她,“世事无定,人心难测,光学现武功仍是不够,姐姐这里有一本《毒仙全经》,希望你瞧上一瞧,毒物之一事,正人君子虽不屑使之,但到真正危难之时,却可防身,又可挟人。” 她递过一本页身泛黄了的用小楷撰写的小册,张拓扬接过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尽记载些奇毒的配制,解法。 “姐姐今天所说的话,你定要好好记住,姐姐相求的便是这些了。” 她妙眼流动地瞧着他,他胸中一热,大声道:“好,我听姐姐的话,决不让姐姐失望。” 任绛汐感激地点了下头,所有的事,可以说是无可再牵挂的吧?脑中不经意浮现一张脸,决绝的心浮现了浓浓的不舍。 这个男子呀…… 从镇中有名的糊纸师傅处来的纸鸢非常地精美,展翅欲飞的糊蝶渲染着明艳的色彩,栩栩如生的妍态瞧得人移不开眼。任绛汐兴起了出游的兴致,竟跟着来了,但微微不悦的是此行多了两个拖油瓶——韦应物的小徒唐千雪及张拓扬。 唐千雪与张拓扬合执的是一只腾飞的大卒,相比之下,张拓扬意兴栏珊,唐千雪却兴致勃勃,一对发亮的大眼猛盯着张拓扬,泄露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心事。 堤上放纸鸢的人很多,大都是扎两条小辫的孩童与满脸稚气未月兑的小少年。 小心翼翼地放飞纸鸢,上空已邀翔了各式的纸鸢:青乌、蜈蚣、蜻蜒……连鱼儿也跃上了天,上面也同样飞舞了几只蝴蝶,任绛汐抬头瞧了上方一眼,有丝担忧: “嗳,等会怕会混了。” 龙天运含情脉脉地趴低下头,低低的喃语故意误解了她的意思: “满天的飞舞,你是最美丽的一只。” 她蓦地红晕上脸,嗔了他一眼,却令好不容易半飞上空的蝶儿又低矮了下来,她低呼一声,他从后圈住她合力执住绳索,奔走起来。 互执相握的两手仿正互约天地间最古老的盟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线已放尽,罩于披风下的身躯也现微微喘息,但眼波却溢满笑意,忽然凑过脸去,轻轻说道: “爷,我爱你。”她放纵自己溺于欢乐的一面。 他眼神炯炯地,瞧着她一反日前的愁绪黯淡,有丝心喜,更收紧两手,上方的蝶儿在飞舞,他的心同样也在轻舞飞扬。 “跟我回宫好吗?”他对她施蛊,同时调转身躯更将她契入怀里。 她一颤,这么一失神,天空的蝴蝶突斜飞了去,也恰在此时,另一只悠然的蝶儿竟不知为何断了线,缠上了他们那一只,风猛地吹,这么一绕缠,手中握着的线索也断了,双双缠绵的蝶儿便和风效飞去了。 旁边有好几个叫嚷出声。任绛汐抬头极目瞧着那双蝶儿终于消失,霎时间一丝泪意浮上眼眸,泛得满腔满臆都酸楚起来。 “绛汐。”他扳过她身子,有丝心痛,有丝挫败,忽然竟激狂地拥着她身子滚倒于沙地,旁若无人的姿态引起了旁人的注目,也招引回她的神经。 “爷!”她无法苟同他狂烈的亲昵姿态。 他有丝发恼地更贴近她,道: “你又烦恼了是不?你又在想那刘海,关于他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诺?你可不可多信任我一些?明天就是恒山武林大会的日子了,你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好不好?刘海一死,什么承诺什么原则便没有了!” 她窝于他怀下的螓首分神地转至了别处。这两天龙天运是真的一刻不离地伴着她,而她也执意地沉迷于他布的柔情网里,执意地忽略心中那隐隐微弱的申唤,悠晃无情的时光终是忽略不了,只是这一晃之间,两日的限期便过了。 “我承认我无法给你如你要的那么多,但我绝对可以倾尽我的所有给予你最大的能够,绛汐,同我一齐回宫,你可以住进梅苑,在那里,不用受一切礼数的约束,在那里,我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就像每一对平凡夫妻那样,你为我孕育许多许多小孩——” 她早清泪满面,他为她拭去一串,更惹满眶溢下,她从来都不是易动情绪的女子,但波动的情潮再难控制,她几乎呜咽出声,满脸凄愁。 “爷,爷……”她伸手搂紧他,泛滥的情绪令他也皱起了眉。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她勉强地泛开笑意,低落地说: “倘若真有天荒地老,我再也不会放过任何缘份,爷,我是愿意跟你回宫的。” 他如同吃了定心丸般奕开神采,却忽略了她纳入了心底的痛楚。 天际已然沉黯,天地间趋临幻灭的瑰色有了影绰的朦胧。他温柔地拉她起身,她无比眷恋地贴着他怀,不理会身上细沙,亦不理会旁人异样眸光。 “爷,你爱我,并会一辈子记住我吗?”她忽然问。 他怔了一下,漆黑的眼神对准她: “会,会的。” 天际间繁星尽现,铺得大地处处朦亮,仿若有质的声音带着寒意。 凄冷的内室,灯并没点上,斑驳的光与暗形成妖魅,银光便从穿照进,投着了那把烁亮的刀刃,闪出一圈冷厉的寒芒,在黑夜中伸展。 她缓缓地将刀收入内衬,冰冷的寒意令她肌肤猛地收缩,然后便一直钻入心坎。 “姑娘,怎不点灯?” 身后传来了呼纳吐气,瞬一室亮了起来,任绛汐微敛眼眸,低低询问:“爷过来了吗?” 卫绡端了一杯温热的茶递了过去。 手中接过了,但又放于檀几上,尖尖的指末似带意识又似无意地摩挲着杯椽,卫绡有些急促地开口: “没呢,四川唐门的唐序显过来了,爷可能一时抽不开身。” 任绛汐“哦”了一声,难怪唐千雪一回山庄便异常雀跃起来,天下武林无不知四川唐门的名号,四川唐门以毒物擅长,武林上没有人不会忌惮上三分的,而近年来四川唐门人才辈出,其中老唐门主的二子一徒便有“唐门三杰”的美称,唐序显便在这“三杰”中居大,亦是唐千雪的长兄。 “唐大杰肯定是给二爷看过伤了吧?”她悠晃着神志说,带着许些呆愣,卫绡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安于任绛汐异常的表现。 “唐序显是千雪的大哥,冲着这层关系,一定是给二爷瞧过了。” 任绛汐听罢,长叹一声,卫绡赶忙问道: “姑娘为何叹气?” 她还未回答,突然忽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一个爽朗的声音说道: “姑娘是为症断的结果叹气吧!” 卫绡吃了一惊,回头门外已出现一个穿着蓝白相间衣服的俊朗男子,约模三十出几,他便是四川唐门的唐序显了,他接着打揖道: “深夜打扰,还请二位姑娘请勿见怪。” “你想打听二爷的伤?”任绛汐侧过头。 唐序显一怔,模模鼻子苦笑道: “红拂神医好利的心思,不错,在下料想姑娘只说过不给二爷症伤,说不准另有转机。” 任绛汐温和了神色。 唐序显不客气便走的坐下,说道: “我想请教姑娘,若是一人于足少阳经中了武林独帜的绵雪寒冰手,同时又身中奇烈之果赤珠丹果,一寒一炽于体内交迫,该是如何处?” 任绛汐答道:“一个人若是身中这种怪伤,可在伤者腋下五寸地方各挖一洞,配血心草、七星海棠、圣芷,用常在长白山一带出没的雪参血狐的血作引,捣烂敷上,每天早晚各一次;同时叫伤者引领自身真气,行体内所有阳脉,每天子时便练一次。” 唐序显侧头想了一下,脸上出现又惊又佩的神情,哈哈一笑道: “佩服佩服,我四川唐门自认使毒行毒天下无双,但以‘医’一途,武林以你天山神医一门推首。” 任绛汐缓移至面对他,他的眼光一接触她的脸,登时吃了一惊。 “你——” 任绛汐淡淡一笑,她体内毒蛊已开始月兑了控制,毒气已开始泛至全身,想必他看出来了。 他惊诧地抢过几步,更清楚地瞧见她眉心隐隐泛出的黑气,习惯使他无瑕细想,翻开手掌便想把住她的脉。 卫绡来不及阻止,猛听一个声音暴喝: “你干什么?” 唐序显吃惊地松开手,尴尬地瞧着来人的满脸铁青,他讪讪地张开手,试着解释—— “爷,他是一番好意。” 卫绡截断唐序显的话,为他辩解。 龙天运冷冷一笑,满是占有欲地拉她入怀,说道: “相信唐公子是一番好意,但唐公子既是山庄的客人,为何深夜探访庄中女眷?这番好意未免奇怪。” 唐序显脸上血色涨得通红,早知道这个在前厅还彬彬有礼的龙大当家喝起醋来竟这样又浓又烈,他就应该三思而后行了,他陪笑道: “大当家说的是,但唐某真的别无他念,这就向大当家同夫人陪罪了。” 龙天运“哼”了一声,唐序显赶快告辞,临走时想张口说什么,但转念一想,便作罢了,卫绡走出送客。 任绛汐朝他绵绵一笑,几个小婢端了几碟精致小菜进来,她对他说: “我一直等着爷过来,想和爷饮上几杯,刚刚已吩咐了丫头们,现在来得正及时。” 龙天运微觉怪异,却无异议地扶她走到围桌旁,迎着灯光一瞧,她的脸色异常的青白,孱弱的娇躯几乎没了生息,冰冷得吓人,他的心纠结了起来: “你是一个医者,却不会照顾好自己。”他心痛地道,同时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她拢了拢身子,便向他靠去,他接住了。 “明天便是恒山大会的日子,爷的一切须得小心。” 他温声应了下,志在意得的神采粘住了她的眸光,久不愿移开。 “刘海早以难逃掌握,倒是你,总令我心中七上八落。”他捉住她手慰上他的胸口,让她感受他怦怦跳动的气息,“等这一件事告段落,我要把你接进宫里,好好养一养身子。” 她瑟缩一下,幽然地转开话题: “爷,我想听您弹的那首‘鸳鸯蝴蝶梦’。” 他宠溺地轻拍她的背,说道: “你爱听,我便弹给你听。” 她却制止了他,伸手倒上一杯酒递给他,说: “我弹给你听。” 说完立起了身移至了放至榻上矮几的绛枫焦瑶,两只眼瞧着他,手上却弹了起来。 幽咽的曲调如一首古老的悲歌,在黑夜中哭泣,这首“鸳鸯蝴蝶梦”原是极欢愉希冀的调子,但同样的曲子给任绛汐弹了,却凄冷绝望得泛生寒意,令龙天运拎高了神经,他自斟自饮地抬高了瓷杯,啜入酒液那一刻,视觉尾端在电光火石一瞬瞄到了她眼角有莹光一闪,疑心那是泪,令他惊心不以。 有种恐惧攫住他,他蓦地放下酒杯,踱过去压住琴弦,说道: “算啦,别再弹了,别撑坏了身子!” 她缓缓地抬起头,现出她满眶蓄满的泪水,他吃了一惊,就这一刹那间,明晃晃的尖刀刺了过来,他的脸顿成了呆愣的表情,是她终于模出了内衬中贴热了的匕首。 身后一把随时会出现的长剑替他挑开了这一刀,然而这一刀却只是虚晃,教卫甫一挑之后,尖刀立时朝反方飞去,直直便朝她的心窝。 “不!”他惊急地暴喝一声,挥起衣袖轻易地裹起匕首伸手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裂目道:“你这是为了什么?” 她脸上的冷硬已经完全崩溃,侧过头抵住他想拉开一点两人身体的距离,却撼动不了半分,紧抿的双唇终于忍不住,张口一喷,大口的鲜血吐将了出来,喷得两人衣衫上点点腥红,触目惊心。 他的脸有一时间空白,更出力地捉住她发软的身躯,又惊又骇又慌地回头嘶吼:“快!快叫唐序显过来!” 她无力制止,薄弱一笑道: “爷,你现在可以明白了吧?我执意承诺那三件事,并为完全为了原则,完全为了空树,这里面,还系上我的一条命呀!……” 他的脸出现凄厉的表情,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竟瞒住我!”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你为我分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全盘托出,我就会是你的一个弱点。况且,我原本便打算不会有活命的了……哦,我终究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爷,你怪我贪心吗?情缘就快断,但我仍私心地希望临死能命断你手,让你永远记住我。皇上,你明白吗?我是愿意为你留在宫里的……” 不!他永远都不明白,他以为一切便单纯如他所想,她只是固执想覆行承诺,只要他努力拖延至明日便没事了;他还以为…… 老天,该死的老天! 第7章(1) 这一次的恒山武林大会,可以说是恒山开山立宗以来的最大盛况。 恒山列入五岳之中,自古便是名山胜地,陆续登上来的各路英雄,除占四成的人是因为门人的失踪而神色凝肃之外,绝大部分却是为凑热闹,看风景而来。 这日天色晴朗,碧空无云,琴棋台上一早便黑压压一片人群,恒山派事先便利落地于台中搭了凉棚,分别为武林中成名门派所占,此时各路人马在用过早膳之后,早以落定,恒山派东道主尚未出现,这下各路的英雄自发地聚集于一齐,谈武功,说见地,这一群人各来自东南西北,才智武功有的是见仁见智,但不乏一些乌合之众。 “我‘鬼马刀’王老三一生孤居关东,这一次有幸见到这么多的江湖英雄,实乃幸事呀!”脸上一个奇丑伤疤的硕黑汉子抱拳开口,故意抬高的音调有引人注意的嫌疑,这个王老三长相生得恐怖,连这自得狗屁的性情,也令人不大领教,他的话一说完,立刻招来许多呼应声、沽名钓誉之人毕竟为数不少。 “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式迅雷霹鬼马刀王老三,道上无人不仰慕得紧呀!”长相猥亵的短小男子开口,他腰间挂的是一截奇形怪状的带倒钩的厚刀,此人便是黑道上恶名昭彰的反钩王李桂七,一手诡异莫测的刀法使得阴险无比。 再闻者是好几个谄媚至极的哈笑,相比着上方明媚角落端坐着的许多名门正派,这里算得上是阴晦之地。 “哈,连你李老兄也是收了武林帖来的?” 李桂七脸上现出十分得意的神色,“我李桂七长混于黑道,虽然名声不大好,但这英雄帖上还是有我老李的名字……”言下之意甚是明了。 围着的几人嘿嘿地笑开来,好不开心,仔细辨开,竟似多了个娇媚的笑声,王老三心下微微奇怪,刚想回头探个究竟,眼前突地一花,出现了一个笑靥明媚的少女,捂着嘴笑得不可开交。 几人莫名其妙,久之便暗自恚怒,想他们都是各据一方的头目,这小丫头居然敢在他们面前放肆,是嫌活腻了! 旁边一个人高马大的人首先暴喝:“兀那丫头,笑什么?!” 唐千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佯扇鼻子说道:“好臭;好臭!” 几人大怒,王老三张开扇蒲般大手便狠狠朝她衣领拎去,满拟一招制住她,不料手底一滑,小泵娘的身躯便如泥鳅般滑开了去。 李桂七沉了下来,伸手制住了王老三,问道:“你这丫头是什么来路,干什么找咱几个老爷子的碴?” 人群里有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反钩王也忒地糊涂,竟然连四川唐门的人都不认识?” 几个人脸色一变,戒备地瞧着唐千雪,李桂七摇摇头道:“四川唐门同我姓李的井不犯河,今天台上数千英雄,我老李犯不着跟你小丫头呕气,你还是快回你爹爹哥哥身边吧。” 这已经是极大忍让,哪知唐千雪竟不领情,小嘴一呶又笑出来,“我小泵娘闲来四处逛逛,没想到便撞到几位大英雄结纳的场景,恕小丫头孤陋寡闻,不识得大英雄名讳,但几位大英雄吹牛皮糖的功夫,算是见识过了。” 几个人听她讽刺,气得哇哇大叫,王老三大刀一挥,喝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妖女,我王老三不发威,还当是病猫了,哼,老王响当当的汉子,就算你四川唐门再多的毒蛇蛊物,我老王也照样面不改色。” 说罢,一柄来势汹汹的鬼马刀恶狠狠朝唐千雪砍去。 唐千雪应变不惊,踏着步法轻灵地闪开,伸手刮脸道: “羞不羞,大英雄欺负小丫头。” 这句话清清脆脆,在聒躁的数千人中兀自传得清晰。众人的眼光刷地朝王老三看去,给足他面子。 王老三霎时涨红了脸,眼里闪出狠恶凶光,瞪得唐千雪也有些怕了。玩心大熄,说道:“好啦好啦,我小丫头不玩啦,我给你陪不是行不行?” 但王老三已然恼羞成怒,喝道:“我王老三今天不教训你这黄毛丫头,江湖上只怕会笑话我鬼马刀怕了你四川唐门!” 他嘴上说着手不停下,王老三在江湖博得了一式迅雷霹的名号,倒不是浪得虚名,几下过后,一把刀已把唐千雪罩得密不透风。 众人瞧得心惊肉跳,几个微有慈善的人想出手解救,又惦着力气不够,徒惹腥骚,正当王老三将唐千雪迫退几步,刀尖快划上她手臂时,破空而来的一截树枝如闪电般射来,挡住了王老三的刀势,只见?的一声,王老三厚刀月兑手! 此般声势,使得众人“咦”的一声,一齐将头瞧至出口处,一大队穿着黑衣的人出现,当中一个瘦高男子朗声道: “今天难得天下英雄齐集,干什么因件小事犯得不愉快?” 如鹰隼的锐利眼神射向王老三,王老三脸色灰败,说: “好,冲着木掌门的金面,王老三改天再领教四川唐门的高招!” 耙情这黑衣瘦高男子便是恒山派掌门木黎隼,众人方始吐了口气,木黎隼踱于场中,朝四方人寒喧一番,抱拳道:“各路英雄不辞辛劳共赴恒山,实是给足了恒山派的大面子!” 众人刚刚已见识过木黎隼的威势,因而连几个原本心存嘀咕的人都有了结纳之意,他的话方了,立刻招来四方回应,他继续说道: “众所周知,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伙神秘莫测的蒙面客,用卑鄙的手法先后掳得武林各门派各世家的名望高手一一失踪,以破坏江湖安定,今天约众位武林英雄齐集于此,就是要同大家一齐共商对策,阻止这场武林浩劫的发生。” 众人热血沸腾地叫好,武当派的青虚道长说道: “木掌门呼号得极是时候,当前蒙面客横行肆道,目无武林同道地作恶,是该我们携手共同抵抗强敌的时候了。”木黎隼点点头,说道:“不错,蒙面客如今以是整个武林的公敌,木某不是长他人志气,但木某仍是认为蒙面客颠覆武林的力量不容忽视,是以连少林派的华清大师,武当的青松道长,青宿‘意双驭剑’丁净秋丁大侠此等人物仍防不胜防,对付蒙面客,各位武林同道仍需从长计议。” 众人早以交头接耳,有人道:“是啊,国不能一日无君,群龙亦不能无首,我们还需得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武功高强的侠士来作我们的领袖。” 木黎隼一挥手。“正是。刚好今日台上数方英雄,正务之急是让我们一齐推出一位盟主之位来号令群雄。” 人群哗声大震,什么武当青虚道长,少林一净大师,混凝手张坤张大侠,峨嵋月剑赵碧月赵女侠等等尽皆由众人抬了出来,但因为许多真正名又威德服众的侠士此时都没在场,每有一人提出,很快便由号一人所驳,众口不一。 突听一个破铜锣声般粗叫:“什么张大侠赵女侠,老子尽皆不服,其实理想人选已在眼前,列位请说,论武功才智人品的,在场哪一个比得上木黎隼木掌门的?” 众人眼光一齐“刷”地扫向声音来源,只见说话者人高马大,手执一柄硕大狼牙棒,一脸凶相,正是江湖上闻名的江湖三恶之首柯大甬,其实木黎隼方才的威势各人早以见识,这一提起,顿时四方回应声不绝。 木黎隼抱拳道:“不敢!今天台中数干英雄,木某何德何能,怎敢居先?就我旁边的青虚道兄,我木黎隼亦是难赶其项背的。” 青虚道长退后半步,诚意道:“木兄的人品,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木兄这厢提出,怎不愧煞老道?况且青虚一介出家人,武当派今天赴这一场武林会,只渴望能为武林同道出一分力,同时救出掌门师兄。” 他的话招来各方认同,木黎隼现出为难的表情,他自身后一黑衣弟子跨出说道:“师父既是众望所归,何不须应各路英雄的提议,担任盟主一职?” 木黎隼考虑了一会,说道:“也罢,今日形势所迫,木某姑且不自量力……”他的双眸迅速晃过一抹诡异之色,快得没人能发觉,唱作俱佳地略顿,正待接下去—— “且慢。” 一声喝止如平地惊雷般传来,围睹的人群纷纷让开,立时便现出一年轻男子,他白衣袂袂,俊采不凡的脸上有着不容忽视的威慑气势,只用着双眸轻轻一扫,天生的睥睨气度瞬间将在场的数千人震服。 木黎隼脸色微微一变,随着自定,仰天打了个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山西龙氏世家大当家龙大侠!好,来得正好,请。” 木黎隼背后的人群有一种诡异的骚动,但却为围着的众人叫声所掩盖去,众人感情不以,要知道神秘莫测的龙氏世家的名号,武林中有的人早将它同武林泰山北斗相提并论,无不令人肃然以对,如今听木黎隼听眼前这位俊美男子便是传说中的龙氏大当家,心下不由暗暗称是:“原来是此等人物,难怪有这样的声势了。” 龙天运精湛锐利的眸子望向木黎隼,沉声道: “各位英雄今日齐集琴棋台,口口声声要共商计策对付蒙面客,但是否有料想,为恶武林的蒙面客,有可能便潜伏于我等中间?” 四下声音大起,木黎隼身后跃出一汉子道:“龙大侠所考虑的极是,但家师适才承各路英雄抬举,正待答应武林盟主一职,龙大侠何不等家师授挂完毕,再共同商讨?” 龙天运冷冷一笑,森冷的眼神令那名弟子不由自主倒退几步。“木掌门是否担任盟主一职,区区并无异议,但若有人混水模鱼,心怀鬼胎,在下就不能袖手旁观了。”他直直瞧向青虚道长,这台上数千人中,除木黎隼外,青虚道长算得上是较有威信的人。 木黎隼脸色不改,挥手摒退了徒弟,抱拳道:“山西龙氏世家,在下一向敬重,但听龙大侠言外之意,竟对在下抵抗外敌之心有所怀疑?” 青虚连忙打圆场,“众位都是武林同道,大敌当前,不必伤了和气。” 但木黎隼却伸手拦了青虚道长,朝天打了个哈哈,突而又厉声道: “木某正义之心,天地可鉴,武林邪魔歪道之士,想反诬坦荡之人,却是不能!” 场中一个凶霸霸的声音如霹雳般喝道:“传闻木掌门有特无恐地已见过蒙面客之一的真面目,与其打什么哑迷,不知公布蒙面客真面目如何?”正是山东温家温豹,此人性情暴躁,加之心念兄长安危,早以不耐烦。 木黎隼说道:“各位稍安勿躁,请大家瞧瞧,这位是谁?” 他缓缓侧过身,现出他身后身材矮小的道士,这道士生得三绺白须,白白净净,立刻有人认了出来。“是峒崆派乾虚子!” 木黎隼说:“不错正是峒崆派的乾虚子道长,他的话,相信大家信得过。” 众人纷纷点头,事关这乾虚子武功并不怎样,但论到诚信忠厚,在武林中直可与悬空寺的空树大师齐名。 那乾虚子作了个道家礼,说道:“相信大家早以知道,敝派的掌门师兄几天前便教蒙面客偷袭击伤,当时恒山派木掌门刚好于山上作客,蒙面客不易得手,一番打斗之后,两个蒙面客中一个的黑布终于给扯了下来,现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众人一齐叫出声来,龙天运反手于场中,牵起嘴角冷冷一笑,眼光迫视着乾虚子:“如何?” 乾虚子谦和恭逊的眼光一接到他,立刻射出异常的光芒,微颤声道: “虽然当时只是电光一闪的刹那,又在不甚明了的灯光下,但老道仍将此人瞧得清清楚楚,此人长得剑眉星目,俊美异常,这样的人品在武林中,是极难见到的。”他顿了顿,瞧了瞧龙天运一眼,露出怜悯鄙夷的神色。“老道生平行江湖,识才无数,但此等潇洒之士,却从未见过,然——”他的口气渐转急促:“乃至今日,心中疑团一一解开。” 猜疑的目光在场中逗梭,众人议论纷纷,向个性急之人早忍不住叫嚷出声,木黎隼朝场中一挥手,鼓噪声便被压了下去。 “只是连我自己亦难相信明白,这个蒙面客,竟是眼前这位侠士,大名鼎鼎的山西龙氏世家龙大当家龙大侠!” 第7章(2) 骇声大呐,也几乎是与此同时,许多兵器抽动的声音响起,大群人自发地聚拢于一处,与龙天运一方形成包围对抗之势。 卫甫仗剑横在龙天运身前,森冷的剑芒炫得那些江湖客咄咄逼人的气势登时弱了下去,龙天运嗤笑一声,冷敛优雅的气度庄严如神癨,让乾虚子这等人都忍不住为其所慑,他沉声道: “龙大当家,你还有话说吗?” 龙天运说。“你并没有撒谎,但你能确定你眼睛所瞧到便是事实?” 乾虚子一怔,神色不由迟疑起来,木黎隼喝道: “道长莫听他胡说八道,此人扮蒙面客为祸武林已久,今日大伙儿齐集于此,决不能让他逃去,若各位难以全信这一眼之见,那么请各位瞧了,这个是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澄澄的金牌来,递给乾虚子,一瞧,只见上面腾龙翻跃之间镂刻着“金璧皇朝奉天承运”,背面是“诣山西龙氏世家遣将令”乾虚子面色一整,说道: “原来你是勾结朝廷的走狗,意图颠覆我武林!” 一时间剑拔驽张的气氛大增,龙天运狂傲一笑,道: “金璧皇朝的天下,早于七十年前垫下,所谓普天之地,莫非皇土,朝廷没必要大动干戈占侵原本便属于自己的土地。” 木黎隼说道:“说这话,想骗得三岁小孩么?明眼人都可以看到,朝廷的目的不是这方土地,而是针对我们这一群草莽客!朝廷眈视防戒武林,历来有之,相信这次处心积虑,定是蓄谋以久。”他突抬高声音,朝四周大声道:“各位英雄,你们可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他的话一下挑起激愤情绪,蓦地一个大汉腾身跨了出来,一挥手将执着的连环刀震得?啷作响,粗声道: “他女乃女乃的你便是蒙面客,还作什么狡辩?哼,我山东温家可有对你不住?你将我大哥怎么样了?今日你不作个了断,我老温手上这把刀首先跟你过不去!” 他的话刚刚说完,猛听气流急哨的声音,心念甫动,忽然觉得自己的左腰侧冰凉凉的泛生寒意,低头一看,只见一把薄薄的利匕斜一边削插于他的腰带,冷冷地贴着他的腰侧肌肤,这一刀只要再往右半分,他的一条命便告呜呼了! “注意你的言辞!”冰冷的声音泛自卫甫之口,温虎惊出一身冷汗,一张紫脸顿失神色,呆一呆,进亦不是,退亦不是。 龙天运瞧也不瞧他一脸,踏出一步,说道:“逞凶斗勇并非解决问题之道,我要说的是,蒙面客是另有其人,既然我等涉身江湖,就不管是否皇尊贵胄,都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出现。” 他的铿锵威严,震慑得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照这么说来,蒙面客是另有其人,但种种蛛丝马迹看来,这蒙面与山西龙门月兑不了干系,龙大侠,这话何说?”场中最为老成恃特的青虚子开口。 龙天运利眼一挑木黎隼,冷笑道:“其实事情来龙去脉,在下也不甚了了,这其中情由,还得仰仗木掌门从旁指拔佐证。” 木黎隼讶然出声,众人的目光便一齐聚集于他身上,龙天运又踱出两步,威严的五官一片深沉如海: “别的且不说,舍弟龙二于日前于别业中受蒙面客猝击,相信江湖定有传闻——一枚奇烈赤珠丹果,一记奇寒绵雪寒冰手,若不是舍弟内功已有一定根基,又适得奇遇早就没命。”他两眼巡视四周,锐光落在木黎隼身后弟子群中某点,阴鸷的表情盯得人发寒。 人群中跨出一蓝布白巾的干瘪汉子,一抱拳道: “江湖上都传龙门二当家为我青宿派‘绵雪寒冰手’所伤,但老朽一直心存疑窦,恕老朽汗颜,青宿一派近年来人才凋零,要说到真正的好手,只有‘一驭剑’丁净秋丁掌门师叔及师父俞伯汉,但掌门师叔擅长的是剑术而非拳理,且他老人家已为蒙面客所计,而惟一于‘绵雪寒冰手’有所精研且大有成就的俞师伯却已于几前叛门反派,被掌门师叔以剑气迫落万仞悬崖,泰半无幸,如何作恶?龙大侠口口声声龙二侠为绵雪寒冰手所伤,恐怕有待商榷。”说话者乃青海青宿派的二代人物,名唤许天罡,于江湖无甚威望,但措辞得体,令场中人暗暗点头。 龙天运也点点头,说道:“这位许兄所疑有理,但舍弟的伤,却确为‘绵雪寒冰手’所伤,在这点就要烦劳木掌门告示,为何堂堂的恒山一派,竟要窝藏青宿派叛徒,并支使其伤人?”说至此处突精光大射,一拂袖已在电光火闪的一刹那纵身掠入恒山派后面弟子中掳出一高长汉子,没来得及让他反抗,一伸手以小擒拿手反搏了他的手腕,左手运指如风,一下点中那人的麻穴,再下来一刻间,他迅速地从那人脸上剥下一人皮面罩,一下子,一张剑痕纵横交错的麻脸便现于众人眼前。 许天罡“啊”了一声,颤声叫道:“这……这就是我派的俞伯汉呀,怎么……怎么会在恒山门下?”说至后来,狐疑的眼光已转至木黎隼身上。 木黎隼暗叫声不妙,立时翻脸,左手藏于袖中暗扣了几枚暗器,指着俞伯汉喝道: “此人偷偷混入我恒山派弟子中,意欲为何,我木黎隼一概未知,龙大当家适才的话,如何说起?” 此时场中人已半信半疑,却不知该信何人,‘一冷睥扫了木黎隼衣兜袖里,电光一闪霎那,轻易地接住投射而来的无声无息的致命暗器。 “何必忙着毁尸灭迹?”他扬起手中捻住的五枚细毛针。 木黎隼脸色大变,却仍强自敛定心神喝道: “此般贼子藏匿于我恒山派中,图谋不轨,忒地可恶,木某是给他点小小颜色,不让武林同道嗤笑我恒山派的无能!” “哼!俞伯汉是青宿派的叛徒,恐怕要等到青宿派亲自清理门户了,才有向你恒山派交代的份,木掌门堂堂掌门,怎么连这点枝末都不懂了?”就连刚刚指证龙天运的乾虚子都发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挑破了木黎隼薄弱理由的语病。 木黎隼骑虎难下,他觊觎武林盟主之位以久,刘海找他共谋,便是看出了他枭雄之心,于是他们策划支使了一批蒙面客,并以易容术使人于崆峒山演出这场戏想嫁祸龙天运。他与刘海已达成协议,局时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归他,而他必须以职位之便帮助刘海篡夺天子之位,如今计划已进行大半——他暗暗捏紧拳头,感觉原站于一齐同忾的江湖客握紧了手中兵器已指对了他,不由恚怒暗生,一番好事,怕是要被破坏了。 “此事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俞伯汉,你老实说了,究竟指使你的人是谁?”他厉声喝问,破釜沉舟地作最后一掷孤注,杀气暗生。 那俞伯汉张张嘴唇,半天喃不出半句,他于青宿派虽是上辈份人物,但生性猥懦,这一连串事,都是受人挟持才作出的。 “是……”他左瞧右瞧,上方是满脸威仪的龙天运,而这方是掌管他身上奇毒解药的人,左右都是个死。“啊——我不知道,一切就这么神差鬼使,我真的不知道。” 众人愕然,场上的青宿派均觉脸上无光,龙天运哼道: “一个俞伯汉难以佐证,还有别人。” 青虚道:“还请示下。” 龙天运说道:“且不忙,还请各位听一段缘由。”当下将朝中叛变,刘海逸出一事说出。最后道:“朝廷中人不问江湖,是以遣动我等,只为这逆贼刘海。” 许多人交头接耳,青虚子说道:“这么说来,这刘海便是神秘蒙面客之首,勾结一些江湖之人,掳去武林中许多能人侠士,意图控制整个武林,再进一步篡夺朝廷政权?” 龙天运点头道:“不错,现在就请各位瞧了,这位是谁?”他指着身后某一人。猛听一声大喝,一阵急风挟着刀剑啸声急攻而来,是已经动了杀机的木黎隼,这样一来,他的阴谋便不攻自破了。 气流还沾不到龙天运衣角半分,便教卫甫接了去,两人展开激烈的麝战。 四周传来抽气声,恒山派弟子首先乱了起来,迅速地场面大乱,龙天运拂开两个缠斗男子,心神不分地精确地瞧见人群一个鬼祟移动的身影,冷厉的脸更罩上了风暴,一把抽起了腰中软剑,身形迅速地安在那人身前。 “刘海,你要逃往哪里?” 佝偻的身子一僵,迅速地挺直了起来,现出他阴诡一张鸷脸,不打话一扬手便是一束青凛凛的暗器,左手翻拳作掌,挟着呼呼啸声,使全力袭了上来。 龙天运应对自如,一挥软剑撒了个剑网,“叮叮叮”地挡开那束暗器,倾身迎上刘海递来一掌,挽了个剑花,剑尖朝刘海掌心刺去。 这一招挡得怪异,刘海吃了一惊,这一掌便硬生生地偏侧过,但饶是如此,背心以惊出一浃冷汗,他一发狠,掏出一对判官笔,招招阴毒地抢攻。 龙天运瞧那对兵器也隐隐泛着碧光,知这笔物也同样涂上了剧毒,他招招抢攻,他亦见招拆招,刹那间两人以拆了将近百招,刘海一方渐现劣势,猛听一声大喝,刘海作最后的困盖挣扎,洞门大开地使出一招“人魔同殊”,直取龙天运的气海、府舍,章门三穴。也正在此时,龙天运的剑尖早以抢先刺出,这一招险招登时使其处于全然的劣势,只见啪啪两声,刘海执握判官笔的两截手腕被龙天运刺得兵器月兑手,咽喉的大穴教他犹带血腥的剑尖抵住了。 此时场中恒山一派及其它作乱之人早由各派制住。刘海一瞧四周,猛朝天发了一阵狂笑,倨傲的神气没有丝毫低靡。 “龙天运,别以为你制住了我便稳操胜券了,告诉你,琴棋台周围早叫我一天之前安装了炸药,我一声令下,炸药引爆,还有各大门派的许多高手,刘某今日便算是死了,顶多也是扯个鱼死网破,况且这其中又有你这位金玉贵胄的千金躯陪我送死,何乐而不为?!” 众人抽了声冷气,龙天运指着的剑丝毫不放松,冷冷一笑,一声清朗的佛号蓦地介了入来,带悲天悯人的慈悲。 “罪过罪过,刘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俱舍论》云,一失人身,万却难复,受时知若,虽悔恨何以追?当思地狱苦,早发菩提心,望三复斯言。” 刘海阴狠一瞥,登时脸色一变,来人银眉白须,身着杏黄僧袍,却不是悬空寺的空树大师是谁?他曾经答应任绛汐放了空树,但他的计划却不容许他有这样的闪失,所以直至到一满身是毒的奇怪少年拿着蚀肠销骨香的解药相挟着要救人,他都囚着空树,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用计将那少年同空树一齐套入了自己所设的奇门遁甲阵中,这会儿怎会在此出现? “哼,刘海,你百密一疏,不仅错估了我的能力,也小看了拓扬的能力,所以活该便满盘皆输,知道吗?各大门派的高手早以逃离了你那该死的阴窖,而琴棋台的炸药早变成一堆无用的废墟!” 刘海再怎么志得意满,此时真正地脸色大变,尖声叫道:“我不相信!刘六,点了火线,点了火线!” 空山无言。刘海软下了身子,龙天运阴黑了满脸,全身迸出冷厉的气息,加紧剑尖的进迫。“解药。” 刘海一怔,随着张狂一笑,“哈哈,想不到你龙天运无心无肺一生,居然受制于一个女子之身,哈哈,红颜祸水!只可惜这女子也活不长了!”他的眼眸射出金石俱殒的异光,龙天运早有防他这一着,但终究慢了一步,刹那间满天的瓶灰散了下来——是刘海迅速掏出怀中药瓶一捏,将之毁了个粉碎。 “哈哈,要解边苗奇丝蛊的毒,天下只此一颗,胜为王,败为寇,我刘海纵然败了,也要败个丰丰烈烈!” 一声凄厉的啸声急啸而起,来不及让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冰冷的剑锋早拦腰分解了他的躯体,让他死得狰狞!腥红的血喷射了一地,也溅得龙天运一身点点红斑,他的剑滑落于地,平时冷然自敛的脸上惊惧,绝望一片…… 第8章(1) 咽下两颗弥贵的天山雪莲续命丸,仍改不了眉心黑气加剧泛散的事实,命运便像薄丝线,月兑轨的绷紧哪承得住包多的拉拽? 两天来他一直没说什么,而她是总在昏沉中度过,只觉驿车又迅速启程了,他紧紧地搂抱着她,浓眉日渐深锁的忧色,透露出他的惶恐。 “皇上,咱们启程回京了吗?” 驿车的一个颠陡摇醒了她,好不容易清朗的一刻,她开口问。 他则紧张兮兮地换了个角度让她更舒服,两天来她凋零的速度快得令他纠心,深深的恐惧攫得他整夜难以合眼,这么紧紧抱着她,他仍可感心灵的虚洞惊恸。 “嗯。”他应道,忧惶的眼光盯着她满脸黑气。 她一怔,随着明白,叹了一声,幽然道: “皇上,何必费尽心力?边苗奇丝蛊的毒天下少人能解,连我自己都束手无策,就算到了京城,那里纵有再多的能人异士,珍奇药材,也无济于事,就让我享受多两日的温和时光,岂不好吗?” 他的情绪一下波动起来,“不好!不好!版诉你,你这一生休想抢在我前面离我而去,你不能,神鬼亦不能!” 她也为他挑起了脆弱,眸里雾湿的液体成形掉下,宣告她的无能为力与幻灭的眷恋,呵,虽然他是个君临天下的帝王,终究操纵不了生命,他说的这些,是多么的孩子话! “绛汐,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救你,一定还有希望的对不对?就算是为了我,就算是可怜我,你告诉我吧!” 她泪如雨下,许多藏匿的生存意识一并被他挑起,希望?她仍有希望吗? “人总有一死……” “什么鬼话?!懊死的你竟这样狠心,你若是丢下我一人算什么?绛汐,一定还有办法的对吧?我还要你为我孕育许多的孩子,还要你一齐陪我度过漫漫下半生呀!” 他的脸憔悴又铁青,她瞧着便呜咽出声,他别开脸不让她看到他脆弱的表情,感受着他的凄惶,她是既感动又不甘。 “皇上……”她闭上眼眸,感觉不争气地又累了,“说不定,说不定你可以派人前往天山,如果我师父已经在那里的话,或许她有办法。” 他迅速灼起眼眸,然而她敛起的眼瞳里,沉沉的仍是黯黑一片…… 皇榜迅速地张贴了满天下,声言天下若有人能解边苗奇丝蛊者,赏银黄金十万,布帛万匹,良田百顷。围观的人煞是热闹,但无人敢揭。 皇宫大院内,此时灯火辉煌满处。整个皇宫低凝一片,只为了那个渐趋失控的帝王。 太医们束手无策地惶立于一旁已有许些时候,而他们的主子还来不及卸下便服,便死死地候坐于一旁,灯火光华中映出床中女子此时已仿若一尊毫无生命的玉瓷人儿——在早一步踏入皇门的时候,她便昏死了过去。 太医们早以汗流浃背,龙天运是个难得的明君,从不暴戾于下臣,但他异常的阴沉却比降罪他们这班老臣更令他们惶恐,心下惴惴。 “启禀皇上,西域的蛊师阿谷鲁求见。”侍者战战兢兢的声音。 “传。”黯淡的表情上扬了些,殿中迅速出现一奇怪装束的老年男子来,丝毫不怠慢地行了一礼,便上前几步为任绛汐瞧起伤势来。 他搭了搭她的眼皮,脸色迅速地沉凝起来,龙天运一直注意他的神色,他的变化令他挫下了身子。 “皇上!”阿谷鲁后退几步,跪下猛叩头,龙天运脸色灰败地垂下了头,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瞬间房间便只剩下他,他颤抖地抚向她凹陷下去的脸颊,一向强势的心竟?徨无措,一点点蚕食他的,是仿若生命掏空了般的无力无助。 这一切是梦吗?她还会活生生地俏立于他跟前,瞧着他扬起那温婉的笑靥吗?她还会扬着温婉的笑靥,对着他吟开仿若黄莺出谷的暖暖嗓音吗”她仍会吟开温暖的嗓音,弹着一首令他心也战颤的琴曲吗? 恍惚间缥缈处仿若有死神临至,朝床中人心甩来镇魂铁索,他失去理智地挥剑荡削四周,想护住心爱的女人。他的剑网四延,凌厉却只是凭空地乱舞,便如他狂乱的心绪,外边栗跪着一干人不敢谏劝,他的剑挑到一颗硕大明珠,霎时那颗璨丽的珠子便如飞矢般落下,碎裂。片片碎碎如他们绝望了的美梦,死寂在诉说着不甘。 他蓦地弃剑回抱住她,她的体温仍是冰凉,他颤抖地倾下脸颊偎上她的脸,想给她一点温暖。 绛汐,绛汐!如何才能救活你?…… 皇上于日前带回一垂危女子,并为之销神蚀骨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宫廷,各位嫔妃讶异妒慕之余,幸灾乐祸倒占了大半数。 据说那个在等死的女子还剩不下半条命,但因这待死女子牵扯来的一条消息,却震得坤宁宫无端起得暴风雨。 “什么,他竟然这样对我?!” 皇后李氏难以置信的声音渗杂着惊惧恼怨,因着婢子的一番禀告而暴怒地扬手挥散桌上所有能触到的物事,她的婢女汕儿惊悚地退后一步,仍颤抖地如实禀报。 “是国师,国师说那狐狸精星曜暗淡,需要以尊紫气延其精气,而皇上,皇上居然也信了,执意要扶那狐狸精登上后位。圣旨就快发下来啦,而皇后您,将降为淑妃。” “国师?!”李氏尖叫起来,意识到那国师的意图——国师赵渊是父亲国事上的政敌,几年前她爹爹成功地将她扶上后位,是以此引为赵渊最为扼腕的恨事。“爹爹没阻止吗?” “老爷力谏过了,是无济于事,皇上那个样子,朝中其他人无人敢谏。” 李氏无力地滑坐于檀椅中,青厉的脸扬起了恨色。“为什么!为什么!在他身旁以来,他从不正眼瞧我一眼便罢了,现在连我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地位也一并想夺去!” 她涕泪交迸地吼出了声,蓦地疯狂扯自己身上的头饰及衣物,汕儿见状抢上去,死死抱住她。 “娘娘!娘娘!” 李氏拼命挣扎,手背一不小心便教头上的簪花划伤了,腥红的血立时嗜花了她的眼,她的眼射出异常光芒,带着诡谲麻气停下挣扎。 “汕儿。” “娘娘?”汕儿打了个颤,突然觉得冷。 “我要你做一件事。” “啊——” 罢收到前往天山的探子回报,天山天池并无雪莲圣手的任何踪迹,听僮子言道,师父是前往扶桑飘游去了,归期无定。 就这样,连他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龙天运一生并不相信鬼神,更不信任筮占一术,但现在,他却相信了国师一言,只盼望缥缈的奇迹会发生于床上凋零的女子身上。 圣旨已然发了,他已顾不得他人感受,原皇后李氏并无大过,但他决定了的事,任何人不得改变。 加冕仪式极其简单,是趁着她稍具神志时进行,她已经虚弱得无力阻止他什么,只是心痛地盯着他憔悴的脸,感受他的凄惶。 “从今以后,你便是朕的皇后了。”他偎着她的手。 她许久无言,突挺直了身子起身,他赶忙搂住她。 “皇上……这几天你是操足了心吧?” 他没回应。她迫他正视她,黑眸神采不减。 “你是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就算,就算我快死啦,你行事也切莫太荒唐。” 他恐惧地搂紧她,突然间多么痛恨自己帝王的身份,她是他心爱的女子,他却不能全然地付出自己,纵然她有什么不测了,他仍要以他的天下为重,因为他的千万臣民正在朝他瞻仰是首。 “绛汐!”他以唇堵住她苍白的唇瓣,抗拒她的规劝,她是他的航标,失去她,他会迷失方向。 她喘了口气,他吃一惊,不敢再加诸力量于她身上,放开了她的唇。她垂下眼泪,哽咽道: “对不起!对不起!” 他颓然长叹,猛觉怀中身子抽栗了起来,张口竟呕出两口黑血。他铁青着脸地僵直身子,吼道: “快传太医。” 她每天每个深夜体内的毒蛊都会发作一次,局时痛不欲生,因而太医开了一副护心脉的药给她服下。她刚刚才服下那碗药汁,这样的表现是不平常的。 太医很快传来,刚搭上脉,脸上便露出奇怪又惊喜的神情,但在拿出银针试了试刚由任绛汐喝下遗剩的药汁时,脸上神色变了变。 龙天运脸上渗出冷汗,捏紧双拳问道: “怎么样了?” “启禀皇上,大喜。只是……”太医有丝吞吐,“在臣所开的药剂中,不知为何竟多了一味剧毒的‘天王蚀心草’,而娘娘在服用了这碗药液之后,竟因祸得福地以毒攻毒地镇住了毒蛊,暂时缓住了毒蛊的发作。” 龙天运又惊又喜,随着脸色大变,凝声道: “太医所言,药液中多了一味剧毒天王蚀心草,这么说来,是有人故意加入想致皇后于死地了?” 那太医擦了擦额间冷汗,身子一软跪了下去,嗫嚅道: “臣不敢断定。” 龙天运一拍檀椅,几个侍婢立刻撞跌地趴子,龙天运指着那汁液喝道: “这碗汁液介怎样来处?这其中有什么可疑人物接触过了?” 侍婢哭叫着只栗栗发抖,龙天运恼得脸色好黑。背后突一只手攀住了他,他转过身,神色立刻回复温柔。 “皇上,既然是因祸得福,你便不再追究了吧。” 他对她的求恳回以冷执神色,难以想象,若不是神差鬼使,此时躺在床上的,将会是怎样了的一具躯体! 他安抚一笑,冷硬依然。她只能长叹一声,心下明了。 第8章(2) 尘网灰灰,李氏支使婢女汕儿趁宫女走开时下毒的事很快败露,一干涉及的人都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特别是李氏,若不是朝中老臣死命地保谏,差点便被赐予三尺白绫。 这样的事使慈宁宫不惊动也难,龙天赐在大早给太后请安时,便瞧见了太后紧蹙的眉头。 “皇上现在是在坤宁宫吗?” 皇上是个孝子,但这次自他踏入宫门后,仍未向她问安,满腔的心思都花在了那个病危的女子身上。 龙天赐摇摇头。“不,任皇后虽以加冕,却没驻入坤宁宫。” 皇太后轻摆了下手。“为那女子,皇上实在胡来,难怪激得李氏这般过份,而皇上,这次罚得过重了。” “皇兄一遇到有关那女子的事,一切便乱了。” 皇太后叹了声气地颔首,深深的忧虑显露了出来。 “皇上太在意那女子,而瞧那女子,终是命薄,我怕,我怕皇上会从此一蹶不振。皇儿,你倒是想个法子,这如何是好?” 一思索这个问题,龙天赐禁不住也面泛忧色,那个女子对皇兄的影响全然便到了疯狂的地步,几天来皇兄因她将整个朝政撇下给他,死守在她旁边,不睡,不吃,固执浓烈的脾性是谁也劝不住。 他有心无力,惟有的只是重重地摇了下头。 “这一切,就看老天的安排了。” 是呀,一切他们无能为力。 时光荏苒,转眼半年已过,她的端正便如气温的天寒地冻,每愈日下。 这半年的时光里,他不弃于每次为她寻找医治方法的机会,却总是绝望,他已经不会表现歇斯底里,但眉色中忧虑不减。 小雪渐至,她真正地病重起来,每天昏昏沉沉中度过,瑟缩寒冷中毒素猛烈地发作,磨蚀她每一条神经。 “皇上,我想看梅花。” 终于感觉好了些,她要求道。 他立刻强作欢颜地点点头,起身将她罩入怀抱,不让她受丁点寒风的侵袭,而难以避免地又发现她瘦下的身子。 此时微雪刚过,梅园中到处银白,罩得天地尽是白茫一片,棵棵梅树傲雪挺立,枝头蓄满花蕾,但没有开。 “呵,这么多的苞蕾,却一朵也没开。”她呼出口气,有丝黯然。 他将她的失望尽纳眼底,柔声道: “想看梅花是不是?”不待她点头,迅速地便从枝头折下一枝带满苞蕾的梅枝,将枝根置于掌手,不停地摩挲呵气。不一会儿,奇迹发生了,只见在这一阵的摩呵下,原本含苞待放的梅骨朵竟怒相开放了出来,洁白美丽的花瓣如浩白中的绫波仙子,在空气中颤抖。 她的整张脸在一瞬间全扬了起来,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梅枝,喜悦道: “小时候便同师父居住在天山,那里终年白雪皑皑,可以说,梅跟我是极具渊源,因而总着好好赏一道梅,却因种种原因而无法得尝……” 她说着,眼角却分神地瞧见他悄悄地背转过身,抹干眼角的泪,回过脸又是一脸浅笑的宠溺。 她有默契地不愿挑起伤人的话题,默默地又紧挨他的身子几分,美丽的梅花虽早先绽放,但月兑离了根本,终究是昙花一现,她怔怔地瞧着绽开的花朵慢慢失去神气,终而凋萎,脸色黯淡了下去。 眼前有团雾糊住视线,但却竭力隐忍着敛去,她无力地低低唤叫,摇摇欲坠的身子要完全靠他支撑。 “皇上,皇上,我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这样便离开。” 每在他身边多呆一刻,他的眷恋便多一分。使得原本风轻云淡的心思涌上浓浓的不甘不舍,不想不愿在他的深情离去,带着永远的缺憾。 他的身体一震,扶住她的身子急促地唤叫: “绛汐,绛汐,你难道放弃了希望了吗?老天爷不会这么绝,就是在几月前,你不也活了下来?肯定会有奇迹,会有奇迹发生……” 他空洞的吼叫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服,她渐渐以管住虚月兑的神志,喉头涌上的甜意使她张口又呕,洒于白茫茫雪地上,脆异地凸出。 “太医!”瞬间心头涌起了一种绝望与不祥,打横着抱起她直奔内殿!但她却不安份,死死地绞住他衣领的手毫不放松,朝他展开一个令人摒息的笑。 “皇上,我不要太医,我忽然又好想听你弹琴,那首‘鸳鸯蝴蝶梦’。” “好!好!”他的声音剧颤,极轻缓地将她发软的身子置于床褥,太医很快便前来搭脉,却脸色灰败地退了下去。 “皇上——”她呼唤萎顿于一旁的龙天运,眼前出奇地一片空明澄清,“琴——” 一张琴迅速地凑近她跟前,她伸手努力想弹出音调,却疲乏无力,不成音律。终于泄气的一推焦琴,“你弹。” 他颤抖地调起琴弦,强打精神抹着琴韵,她侧耳倾听,突轻笑出声: “皇上,你的琴艺落步了。” 他闭起了眼珠,她又喃喃地拍合琴律,青紫的容颜上一抹淡笑,相识的种种电光火石地在脑中一一重现。 “源我一个鸳鸯蝴蝶梦,源我一个鸳鸯蝴蝶梦……呵,假定仍有来生,天运,天运!” 在驿途客栈的檐瓦上面,她决意不唤他名字——他猛地张开眼,琴声也在此时骤然断了,一个“梦”字仍未弹完。 她的眼眸已然闭上,垂下的手停止了她的挣扎,只是那唇边的一抹笑仍未消弥,安详美丽如异胎极绽。 他的脸顿成呆板颜色——这一切,终究是梦一场。 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拂拂扬扬地,煞是好看。 他一动不动地呆怔在那儿好久,忽然推开那张琴,悠晃着走了出去,前面似乎有人想拦住他,他张手拨开,踱至外面苑中,抬头瞧这满天的飞雪。 真是好奇怪地松了口气的感觉,她走了,将他的灵魂也一并掏空带走了。 要他怎样形容这感觉,而希望呢?渴望呢?回忆呢?明天呢?却不复存在,这么孤立于缥缈天地间,披挂着这尘世间俯仰皆是的寂寞,恍惚中灵魂似乎便抽离了躯体。只觉百年流于一瞬,而黑暗,一早将世间的各个角落攻陷。 “哈!”忽然想笑,但喉咙却被哽住,缥缈中似乎有个歌声在唱: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干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红颜逝去,教他往后几十年时光,只身却往哪里去? 大雪纷拂竟已持续了七八天,加上凛凛寒风,凄厉如魑魅呼号。 在离京城不远的永安镇上,几个满脸凝重的宦官踌躇徘徊地瞧着堆得偌高的白雪,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抱怨: “这鬼天气!…… 其他两个也齐声叹息,终于有志一同地走进一家酒店,他们是宫里负责采办的宦人,几天前便领了上头这一道令,却因赶上这一场懊死的大雪,什么都办不成。 那酒店里面正噼啪地烤着火,店小二抱着椅角打盹,生意异常清淡,掌柜瞧见这三位是熟客,熟络地迎了上来。 “哟,桂公公,李公公,张公公,这里边坐。” 他扬笑着说道,眼角瞧见从门口又巡过一队御林军,再回头瞧瞧这清冷的行情,喃喃自语道: “哎,这么多的御林军,巡得人心也惶惶地……” 那一边较老成的桂公公听了,脸色微变地喝道: “成掌柜,可别乱说话!” 那掌柜打了个激灵,伸手猛扇了自个儿一下,探头探脑地瞧了外边,才“吱”一声合上了门,说道:“这鬼情势,横序是做不成生意了。”他唤店小二端上几碟下酒菜,几斤黄酒,径直便同那几位宦官喝起酒来。 几杯酒下肚,各自都猛叹起气,那成掌柜压低声音,说道: “桂公公,您瞧这势门……” 别公公眉色深锁,不出声只叹气。旁边的张公公便接起应道: “哎!因为皇后娘娘的香消玉殒,宫里本以大乱,却让人更不料到的是,皇后娘娘的玉体尚未下殡,又莫名其妙地失踪,导致龙颜大怒……” 皇后娘娘的尸身莫名失踪,掀起了震天臣澜,许多人因此受到诛连,万岁爷在龙颜大怒之下,动用了所有御林军,封锁了所有城门关卡,全国上下都戒严了,搞得所有人为此人心惶惶,皇宫上下,人人噤声自危。 想起这几日来风波,三人尽皆脸色无血,桂公公道: “总之,我们一切要小心……”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就人事不遂便罢了,偏这鬼天气,在这当头凑这一脚,眼下这场雪,不知下到何时方了。 唉!又是几声叹息,闷闷再灌下几杯酒,胆子渐渐放开来,成掌柜道: “公公几位宫里的人,见识多,敢问这皇后玉体怎会无端失踪了呢?” 那几个公公也一脸迷罔,那年纪最轻的张公公突一脸希奇地倾身近前: “真实情况,连英明神武的万岁爷难以理解,不过宫里传有一种说法,这位来历甚奇的皇后娘娘离奇地出现于皇上生命中,吸引了皇上的全副心思,得到了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千般恩宠,却在她最风华的时刻离去,因此有人说皇后娘娘乃天上神人下凡,化为肉身伴于君王侧,时限到了,便化为香魂一缕散去。” 这是宫里最为无稽之谈的无稽之谈,却听得成掌柜两眼发直,那桂公公喟道: “哎,无论如何,皇后倒是去得潇洒,徒剩失魂落魄的万岁,遭罪,还有我们这群下人……” 火炉上的火势渐弱,使怔忡的几人很快便觉得瑟索这个冬天将会是极其漫长的一个;而这一场雪,真不知下到几时。 真是奇怪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具永远都不会动了的尸体,怎会在戒卫森严的大内宫廷凭空消失了呢?难道,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说? 尾声 金璧皇朝八年,二世皇帝将其皇位禅让给其弟天赐,自封为亲王,移居亲王府,从此遍走大江南北,游历名山大川,逸情抒怀。 一晃五年便过,刚好这一年边域告急,北方匈奴的一支因着经济的增强而产生异心,随着王朝的宽让却更变相地滋扰边境百姓,招兵买马地有了叛变的趋势。 龙天赐的一道急诏诏回了流连山水的龙天运,他没有异言地披褂上阵,激烈的厮杀也没能让他感受一点震动。 庆功宴上,龙天赐亲自设酒洗尘,兄弟俩终于又聚于一齐。这是将近四年来兄弟俩的第一次相聚。 “皇兄这次平叛辛苦了。” 吟着温吞的微笑,但眸底的精光正将他皇兄几年来的变化一览无遗。这寂寞的四年来,风月并没在他丰神的脸容留下任何痕迹,变化的只是他的心境,座中美人如玉,他却视若无睹,从自那件惊变,他表面上依旧,但内心的一角,却早以不知不觉地封闭。他叹了口气——若说在有生之年能遇到一个值得交心相恋的人是幸,那么失去后的苦痛是形单影只的后半辈子所难承担吞噬。 龙天运只是无谓地迎接自己胞弟的打量,有丝疑惑地发现他温吞的表相下一丝匿藏不好的激奋与期盼,其实他心底雪亮于这次匈奴叛变也只是小辨模的兴风作浪,根本不成气候,龙天赐诏他回京,恐怕是另有目的。 “这支叛寇虽然为乱以久,但根本溃不成军。”他意有所指。 龙天赐模模鼻子,觉得不大好玩,瞧着他眼底深阒一片,有感而发道:“皇兄离开京城,也将有四年之多了。” 他的表情默然,龙天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抱怨: “而这四年来,你也居然真的狠心不过问于朝中诸事。” “朝廷有你打理,我放心。” 龙天赐摇摇头,“皇兄有没想过,也许我并不是做皇帝的料——” 龙天运挥手打断了他,有点意兴阑栅,当初执意将皇位禅让给了天赐,只因着心中那股如掏空了般的疲惫感,天赐不明白,从那一刻起,遗留于世上的他,便难回原来模样。 他的沧桑令龙天赐拧紧了心,这几年来皇兄过得并不好,但偏是这类事情旁人无法帮助什么,靠的只有自己。 “皇兄现下只有二女,近年来最近母后牵念的,便是皇兄的后嗣问题,皇兄也合该想想自己的子嗣后延了。” 龙天运一怔,迅速间胸口窜起一股苦涩,后嗣?这个问题早在五年前曾郑而重之地列入他人生规划里面,现在,却怎么也无所谓了。 “金璧皇朝的后延有你便够了。” 龙天赐被他的态度激得差一点背转不过来,奈何他对这个兄长一向敬畏有如,一转念便化为一叹: “皇兄,这么五年了,你仍是忘不了她。” 他黯淡的眸光泄露出一丝藏也无法隐藏好的苦短相思,浓烈得令人叹息,任绛汐的遗体去处早成为一宗宫廷疑案,他对此在震怒的同时,竟打心底升出一股不该有的奢望。她的身体明明已经僵却,但他却感觉她的气息似乎仍在身边,她仍会活生生地出现于他面前。这是支使他这几年探访各方的动力,虽然毫无所获,但从未消却,特别是在最近,这种感觉似乎更强烈了。 “皇上,我不要啦,我不要读那迂里腐气的这乎者也啦。”一声童稚的天赖突介入这一方。龙天运下意识瞧向声音来源,这一瞧,胸口一怦地便如狠狠地给人一撞。 只见前方几步远处正跳闪奔来一三四岁娃儿,这小娃儿披着女敕黄的小马褂,一张女敕稚的小脸粉雕玉琢,斜飞的剑眉,澄清晶璨的眼眸黑白分明,十分讨喜;他此时正挂着满脸天真无害的黠笑,因而缓化了他略显无情的唇角,这脸孔,这脸孔……竟似是他与她的重叠。 龙天赐一张脸瞧见小男娃,立刻泛开了满脸可疑的宠溺讨好,起身抱起了小小身子,无比慈爱地安抚道: “不读诗经,不知应对,你该好好跟着哥哥姐姐们向太傅先生学学才是,怎么自个儿跑了出来了?”眼角余光瞧着龙天运如僵了的呆相,唉,想来真是扼腕,他亦有一大堆皇子皇女,但却无一个能比得上这小男娃慧黠可爱,才不过进宫几天,他便掳掠了宫内大大小小的一干人,包括他。 粉女敕的薄唇微掀了起来,作嗔的神情可爱得让人义无反顾地匍匐于他小脚丫下,只求得他无忧一笑,而此刻小小脸孔上不怕生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瞧着龙天运。 龙天赐咳了一声,软声指着龙天运道: “来,小娃儿,这是朕的亲哥哥,快向王爷问好。”背对着龙天运的脸猛地向小男孩眨眼。 难以形容小娃儿天真的眸底迅速闪过的是怎样一束黠光,可爱的小脸蓦地泛开一朵笑容,张开手倾过身竟要龙天运抱。 “叔叔——” 龙天运心一震,难以置信自己竟对这陌生的小女圭女圭产生近似于血缘关系的亲昵回护的感觉,他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却没来由无法抗拒小女圭女圭的一颦一眉,就见他竟呆呆地摊开双手,想接过小孩,可龙天赐却不依,笑眯眯地坏心将小孩交于一旁宫婢,吩咐其交至太傅那里。 小男孩垮下了脸,不依地抗议。 “你不乖,小心朕向你娘娘告密。” 奇异地,小男孩立刻收起耍赖的表情,乖乖地由宫奴带下去。 气氛一下变得诡异,龙天赐一转身,不意外地瞧见龙天运一脸的沉思。 “我已决定收他为义子。”发现他的疑惑,他开口。他念着皇位是兄长禅让,从不对他自称“朕”,“九月十七生的娃儿,现在已经四岁,却仍无名儿。”他别有深意。 龙天运张开口,想问什么,但龙天赐却一副不愿再谈的酷样。他心下疑惑更甚,垂下眼眸分神地瞧至殿中纬缦的璎珞。忽然间,他全身一震,似曾相识的感觉使他“霍”地站起身来,但跟着又滑下,不敢相信自己。 “呃!”龙天赐装作没瞧见地清清喉咙,终于不得不提醒他: “皇兄,座中这么多的美人,可有中意的?” 他视若无睹地扫过座上各式脉脉含情的女子,冷漠的神情令龙天赐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重点地指着珠帘下抚弹着瑶琴的女子道: “这一位乃常将军的爱女,五年前选入宫后,一直痴心等着你的宠幸。” 幽怨的琴声终于挑起了他的一丝注意,却令他更出神地忆起另一名女子,胸口有闭抑闷与莫名的激荡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毫不眷恋地起身向龙天赐告退。 “唉——”龙天赐留不住他,只能苦笑地摇头,琴声也在此时嗄然而至,传来女子止不住的幽怨啜泣。 “常小姐,还是死心吧,五年前丽华妆台的第一眼,你便留不住他的眼光。五年后塞满他心绪的,依然不是你。” 他叹息,猛地转身面对着殿口盈盈站立着的怀抱小男孩而泪水滂沱的苍白女子—— 失魂落魄地从宫里来到王府,便管不住自己地猛举着瓮杯将酒往口里灌,眼前不断地重叠两张脸,一张是她,一张是偏殿上见到的小男娃! 殿中那一眼的惊瞥震憾仍在,而后来——是自己眼花了吧?竟以为那轻掩珠帘后那一晃而过的人影是她,其实怎么可能?那应该只是他心底的魔。 只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忍已是五年,此刻却管不住思绪地令所有念头纷至沓来,迫得他几欲发狂!就像现在,醉意酩酊中竟听到那熟悉悠扬的琴声。 呵,就是梦,也让他多保有一刻吧,他有丝朦胧地想耸拉着头不敢太着意去听,怕这美梦一如过去般易碎,他稍微想套牢住,顷刻风消云散。 琴韵幽远,弹得便是那首令他熟悉的“鸳鸯蝴蝶梦”,回荡于这清冷的府第,既恍惚又遥远,但却又真实如咋天叹息……真实?头脑猛地一醒,清晰的声音传入脑迹,真实撞击他的灵魂。 手中握着的瓮杯失手落于地下,他难以置信地奔出屋外。 庭院幽深,王府间种植的高大乔木与苑舍在黑夜中影影绰绰,分不清彼此。回荡的琴曲如痴如诉,撞击着空气从某外传来,他脚步狂乱地奔至了北,却感觉声音从角传来;奔至了南面,声音隐隐地似又在左。 他颓然悲苦地闭上眼眸,琴声依旧,难道这还是不停作弄于他的心魔?他撞撞跌跌地奔至原点,泪眼朦胧中竟有个小小身影在等候他。 他吃了一惊,随着便觉眼前应是空梦,但奇怪的是这个梦中影子竟出乎他意料地移动起来,握住他的一只大手,拖着他向前。 小手极是温女敕,握住他便如天经地仪,他任着他(或者感觉?)牵着向前,诡异地可感受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如傀儡地跨出门槛,沿着迂曲的长廊走出,小手的主人极是不依不挠,竟似比他还熟悉府里环境,他不知是真实还是幻景地朝四周一望,渐渐感到心惊。 长长的走廊终于走完,拐弯便越过一道拱手,月儿刚好在此时探出头来,卸去魔法般撩开神秘面纱,只见前方小男娃一身的粉蓝衣饰,一张脸笑嘻嘻地,满盛期待地望着他。 这哪里有半点梦的影子?手中传来的明明是温热的体温,他浑身一震,刚想问这小男娃怎会出现在这府中,深夜胡跑胡来?但犹在耳边的琴音却很快转移了他全部注意,他猛地一抬头,前方亭台上一灯如豆,一个白衣女子背对他坐着,悠悠的琴韵便从这里传开。夜凉风寒,灯影闪烁,映得一切便如鬼魅。 这是多少次出现于他梦里的情景!他颤抖地月兑开小男娃的手,狂奔着向前,但只奔了几步,便迟疑地顿下,一步步向前。 琴音已经颤抖不成调,他可感觉那女子肩背的颤动一如他,他的心提至了喉口,在距她七八步远的地方终于不敢再向前。 琴声突然停止,他脸色大变,哑声叫道: “别……别停!” 她顺从地又弹起未完的曲调,他如痴如醉,这遥远的琴韵,令他既欢愉又苦痛。 一曲既终,两人如呆了般定在那里,龙天运汗湿衣背,全身虚弱地只能靠椅角支撑,四周凄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终于忍不住要将头缓抬过来。 “不要!”他的声音惊急恐慌地几近于哀求。“别转过来,就这样别变。” 前方传来细碎的啜泣,他全身绷紧,良久无言,然后在颤抖又凝固的一瞬间,四周的灯影突起变化,她以快得不及令他拒绝的速度转过身来: “天运……你难道真的不愿相信,我来找你了?” 轰!整个世间在一瞬翻天覆地,他双眼瞠张,灯光照映中女子和泪而笑,她容色苍白,瞳眼如旧,却不是五年来他刻骨铭心的任绛汐是谁? 其实所有人应该会怀疑,一具明明早以冷却的尸体怎会不冀而飞,而五年后的今天,她怎么又会莫名其妙地诡异地出现于他眼前? 原来这一切便由当日的那味“天王蚀心草”说起,天王蚀心草剧毒异常,但它极不为人知的另一项症状是服用了此株毒草之后的人会全身僵却,心脏停窒如死人,但其实并未真正死去,只有等九日过后,中毒的人才真正算死。 也合该巧然,因为她体内本来便有边苗奇丝蛊的毒质,这天王蚀心草一进她体内,竟误打误撞地暂时抑住毒蛊发作,而天王蚀心草本身的毒也因毒蛊而延缓了作用。 因此,毒发当时,其实她并未死去,但龙天运却不知道,黯然销魂地为她准备后事,如果当日他真的顺利将她下殡,那么,今天世上就再无她任绛汐这个人了——就在她呼吸停歇的第五天时间,她远游扶桑的师父终于回山并闻迅赶至了皇宫,发现了这一状况,趁着龙天运被太后缠住的一段时间里,将她抱出宫外,直奔天山。 两种毒物的毒性都是非同小可,但幸得师父此番扶桑之行又得奇遇,对毒素竟有了破解之道,但饶是如此,毒性侵入她体内已久,仍是棘手异常,偏又在此时,脉象传来了她已有身孕的迹象!这样难题便出现于她面前:留不留下孩子。 师父原本便主张不要孩子,因为她本身毒就难解,如今再顾及月复中这个胎儿,原本可用的医理便要弃之另用它途,这样只会拖延毒素在她体内的时日,对她的身子不利。 师父的顾虑是对的,但她却贪心地不愿丢弃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件宝贝,因而执意要生下来,也因为这样,她原本早该清除的毒素在她体内一拖便是五年,这生死未卜的五年间,幸得有他与她凝结的这一点骨血,在每个痛苦的关口给了她无限的慰月兑。 在与病痛挣扎的同时,她对他的思念更不消绝,每当看到儿子相似于她与他的小脸孔,想他,想见他,想了解知道他的想望总是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曾是个心如止水的人,然而,这五年的时光她都用作了相思。 在体内毒素完全清解之后,她却仍是不敢下山找他。虽然思念如旧,但漫漫的五年时间令她退却,怕见到他情淡了的脸孔,是师父瞧出了她的闷结,也是为了给儿子寻一个爹及一个名——是她傻吧,亦算是一种补偿,在儿子成长的五年间,他没参与到对他的教导中去,这是不得以,因而决定给予他或者儿子一个必要的交代,同时私私地希望儿子能得到他一份应有的重视。在师父的鼓励下,她终于踏上了下山之旅。 然而,下山之后,她才知道沧海桑田,人事已非,一别五年,江山以易主,得知他竟为她落得如此意气消落,真是令她既伤凄又感动。当时,他并不在皇府之中,她只得投奔于龙天赐利用他诏回了游荡天涯的浪子身。 住于皇宫这几日,也让她更详细地了解他几年来的生活,虽然这只是在他与龙天赐的书信往来中所透露的一点点,但以足令她方寸大乱!老天,这几年他到底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心爱的他竟用着自己的一腔深情如此地折磨他自己——满腔的怜惜,使得她迫不及待要飞往他身边。 靶谢苍天,他对她的深情依旧,让她五年来的相思有了归宿,而他的迟疑令她心痛,他的小心翼翼更让她感动,就让她回复以更多的深情,来补偿他的深情,用一辈子紧随的足步将他一颗饱尝折磨苍桑的心温柔包纳—— 她回来了,从此她与他的世界重又交集。 再然后—— 春暖花开的季节,在南方的阵阵梅雨仅是滋染绿意,北方却传来了黄河水患的消息。 灾情一下便到了十万火急的程度,许多人流离失所,因着潮湿的环境和饱暖不得足一下子便流行起瘟疫,中染的人很快便化为一堆白骨—— 轻便的驿车极快地往北驶去,车内坐着一对男女,旁边还有一个满脸耍赖的小小男孩。 “哎,你再这么宠着?儿,我怕他长大后会顽劣不堪……”女子轻轻一叹。 那男子宠溺一笑,满脸自豪地将儿子抱个满怀,龙?,这是他为他儿子起的名字,里面有着为人父的骄傲——他的儿子,天生便是一个出色的人物,小小年纪,不仅完全袭承了乃父乃母的所有优点,更有令人又爱又气却无可奈何的拿乔手段,使其本身不会因太多的优点而变得棱角分明,招引人妒——是块璞玉,只消加以时日,一定出人头地。 任绛汐盯着他焕发的神情直摇头: “真吃不消你们这对父子,黄河水患,此次远门是为了给害疫的百姓治病,偏偏你们不分缓重,一个执着要来,一个居然也同意了!” “温室小花易摧,给?儿阅历阅历也是好的,只要多看顾点就行了,更何况?儿自小同你学医,现在一般的病人都能应付。” 任绛汐无可奈何,眼光又瞧到了被丢弃于一旁的诗经论语,躲在龙天运怀中的龙?吐了吐舌头,机灵地跳到车外赶车的卫甫卫绡那里,避难去也。 夫妻俩相视一笑,龙?诸般优点,聪颖异常,怀中杂学塞了个大饱,却从小便对什么诗经三字经道德经甚是感冒,吃不消里面的迂迂腐腐。 驿车在走,外边天气明媚如画,她自动地倾身入他怀中,刹那间流转的情意不言自明。 也许,未来会有许多变卦,也许,未来会是平淡如水的平凡生活,但从此两颗心不会再流浪空虚,漫漫长路会有足印两排,并相濡至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