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方醒谁先觉》 第一章 灵异的声音 早八点三十五,地铁换乘站。 检完票,尉迟延步下台阶,避开熙来攘往的人潮,走近黄色候车线。 他刚站定,列车就进站,卷起的风令候车的人群鼓噪不安。 随着车门开启,车里的人汹涌而出,其中有个背对车门而立的女孩被人流推挤出来。 女孩儿挥舞着手想要平衡身体,无奈后脑没长眼,脚下一个踉跄,她就直直以臀击地,尉迟延似乎从嘈杂声中听到一声“砰”。 女孩蹬着腿想起身,可是细高的鞋跟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惊恐地瞪着从车厢里鱼贯而出的人脚,像痉挛的蚯蚓般快速在地上蠕动,并努力伸长手够向门板想借力使力站起来。 尉迟延看不下她的狼狈样,出手握住她胡乱挥舞的胳膊,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提了起来。 几乎是在她站起的瞬间,他听到有个女声爆出一连串的“shit”。 “shit,shit,shit,该死的黑色星期一!” 被扶起的女孩垂着头,看着他脚尖,完全无意去看清她“救命恩人”的长相,声如蚊蚋般道谢:“谢谢。” 随着拉响的上车铃声,她垂着头迈进车厢,尉迟延也随之上车。 “该死的!一年都快过完了,连最后几个星期一也不能幸免于难!天杀的!” 尉迟延转头看看身前身后,是谁,谁在他耳边说话? “唐半醒,算你吉人自有天相,你这回有惊无险,下回请带足十个小心出门。” 尉迟延瞟瞟站在车厢角落悄悄揉臀的女孩,她脸上表情平板,双唇紧闭。 她?唐半醒? 是谁,谁在放话威胁? “疼疼疼!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乎?” 尉迟延脑中浮现一张晚报,报上登着女孩受惊放大的脸,脸旁是一句话新闻:今早八点半左右在某某地铁站发生严重踩踏事件,唐某被踩成重伤,送医不治身亡。 “冤!真冤!” 尉迟延又看了女孩一眼,她正闭目养神,完全看不出有何不妥。 “唐半醒,请收回你无边的想象,有这闲工夫,你不如想想土豆。下次出场时,土豆就能修炼成精拥有人形,唔,让他长成什么样才好呢?” 尉迟延扫了一圈车厢,有的人在发短信,有的人在玩游戏,有的人在看书,有的人在睡觉,是谁,谁在说话?什么土豆?什么修炼成精? 女孩扬起眼帘,转着眼珠溜了一圈车厢中人。 “恶,好恶心!前边这个男人几天没洗头了?人家是满城尽带黄金甲,他倒好,满头尽是白皮屑。要不要让土豆患这种毛病?别人过处留香,他则过处飘细雪?嘻嘻嘻,走哪儿污染哪儿。呜,不可不可,我伟大神武的土豆怎能有这等不可爱的瑕疵,这种特征还是留给蒜头好了。” 皮屑男?谁? 尉迟延锁定皮屑男,皮屑男的后边站的正是女孩。 她?是她在说话? 尉迟延眨眨眼,定睛再看,她的嘴唇贴合在一起,并未露出开合迹象。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用肉眼看不见的不明生物?此时,隐形的不明生物正附在她身上? “恶!这位老兄,你以为你挖的耳屎是黄金宝贝吗?恶,还欣赏,还把玩,还搓来搓去,你以为你是济公。不,你比济公还厉害!伟大的屎壳郎,继承了掏耳屎的光荣传统,在这一刻,耳屎与他灵魂附体,万岁,万岁,伟大的屎壳郎万岁!” 尉迟延脑中浮现万人齐声呐喊的欢呼场面,震耳欲聋,他忍不住掩了掩耳,然后看到站在女孩前方的“屎壳郎”手指一弹,一枚颗粒状物体成功升空,在车厢排风扇的吹拂下旋转降落。 “呕——” 女孩捂着嘴,挪了两步。 “耶,那一对,他们以为自己是爱情戏的男女主角?自以为很帅很美到足以让众生产生视觉享受?还啃!没吃早点?哼,想我唐半醒从不吃早点,可也没见我饥不择地。恶,口水印在嘴角还能拉丝,如此粘稠不清新的口水,那女人怎么受得了。恶!请速速插播绿箭广告!怎么样,唐半醒,开眼了吧,没想到在空气混浊毫无美感可言的车厢里竟然也能激发人的接吻。唉,他们不像你,人家的点很低,一触即发一发不可收,随处燃烧随处high,不服不行!” 女孩闭上眼。 “算了,生活中哪可能找到理想原型嘛,还是靠想象来勾画土豆吧。唔,他可以不帅,但不能不高。他可以没钞票,但不能没格调。他可以没肌肉,但不能有啤酒肚。他可以喝点小酒,但绝对不吸小烟。他可以沉默寡言,但不可碎嘴多舌。他……” “列车即将到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女孩往车门口挪了挪,抬头时正好与观察她的尉迟延视线相撞。 “臭男人,再看把你眼珠子剜下来当球踢。” 尉迟延脑中浮现画面:她腾空飞起一脚踢向他的面门,两颗门牙闪着星光“丁当”落地,他口眼歪斜七窍流血倒地直哼哼。 “哼,我要是有神功,我必打得全世界男人满地爬。” 尉迟延挑挑眉,跟在她后面迈出车厢。 罢出地铁站,就听身后有人喊:“半醒半醒,今天你醒了没?” 女孩“蹭”地回头,再次与尉迟延的视线相撞。 “哼,长那么高,要是甩一记飞旋无影腿,还挺废劲呢!” 女孩的视线越过他,没好气地瞪一眼,一言不发,扭头继续赶路。 “喂,半醒,唐半醒,你等等我!” “鬼才理你。韩小乐,韩小乐,你真是屡教不改,对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在公众场合大呼姑娘我的芳名,你老年痴呆啊,记性这么烂,嗓门却大得可媲美高分贝喇叭,讨厌!” 一个女孩从尉迟延身边擦过,亲热地挽住唐半醒的胳膊,“亲爱的,今天我保护你,绝对不让你受伤。” 唐半醒揉揉,无力地答:“韩美眉,你来迟了,本姑娘已光荣负伤。” 韩小乐夸张地揉乱唐半醒的头发,叫:“哦,我可怜的半醒,一年有五十二个星期一,你连最后几个也在劫难逃,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哦!啧啧,瞧瞧你这僵尸发套,真受不了。拜托你能不能每天少睡十分钟,只需十分钟,你就不必戴这僵尸发套出来吓人,也不必每天都在迟到的边缘徘徊游走……” 唐半醒挥掉她乱揉的手,跺着脚叫:“要你管,要你管,还不快滚!” “唐美眉今天不乖哦。好嘛好嘛,中午我请客,老地方,不见不散,拜——” 长腿长脚的尉迟延走过唐半醒身边时,正好听到她吼出一声:“滚!” 这一“滚”字正腔圆,声音和他在地铁里听到的“不明生物”的声音如出一辙。 尉迟延回头看她,正巧看到她摘下假发套拿在手里梳理,梳好后,她熟练地把假发套套上乱蓬蓬的卷毛头,完全无视行人的侧目眼光。 已走进嘉力中心一层旋转门的韩小乐扬声喊:“唐半醒,还不快跑,快迟到啦!” “糟!” 唐半醒抬腕看表,脚底生风,“呼”一下蹿过尉迟延,冲进了与嘉力中心仅数步之遥的万盛大楼。 尉迟延跟在唐半醒身后,见她一边跑一边揉臀一边模头发,滑稽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在千钧一发之际,唐半醒挤进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尉迟延晚到一步,只来得及看到她平板的半张脸。 他听到她数“一,二,三”,数字越往上,她的声音越缥缈,最后几不可闻。 在尉迟延走进专用直梯后,随着楼层的上升,她的声音重又破雾而来逐渐清晰,没过多久她的声音又似笼上一层薄雾般邈邈而去。 进了位于三十层的办公室,尉迟延放下公文包,习惯性地走到落地窗前远眺山影。 “唔,就让韩小乐当地瓜好了。” 忽然,熟悉的女声如一缕轻烟钻进尉迟延耳中。 他转身扫视宽敞的办公室,除了他,别无他人。 难道,是她的“不明生物”尾随而至? “嘁,小二黑,事儿妈、鸡贼、小心眼、多疑、记仇、有理说不清、抠门儿……” 听她越骂越激昂,越骂越愤慨,他皱了皱眉。 他有惹到她吗?用这些词来骂他,是不是太偏离事实? “想试探我?哼,我唐半醒才不是八婆,对管别人的闲事一丁点兴趣也没有。嘁,不就是往你的神秘账户汇点钱嘛,何至于!一个老男人了,懂不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金汉斯,你放心,本姑娘天天忙着给你跑西联汇款,哪有闲功夫去八卦你的破烂腥臭小秘密!丢人!丢人!丢人!” 金汉斯?尉迟延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 万盛大楼里叫金汉斯的只有一位,会是二十五层的那位? 金汉斯,四十出头,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在业界颇受好评。这样的人会是她口中的腥臭龌龊男? 尉迟延听到她嘲讽地念出一串地址和一个人名,在听到人名时,他眯了眯眼,凝神想了片刻。 “哼,今天本姑娘就拿你这条丑九怪当原型写一篇《老板向左,秘书向右》,哼,不拿你赚点稿费,简直对不起俺今天受憋屈的心。” “唐半醒啊唐半醒,我真佩服你,你怎么能在此小人手下一忍三年不跳槽咧!” “嘻嘻,无他无他,谁让他不懂中文呢。对,俺就是欺他,怎样怎样,反正我效率高,别人用八小时甚至延时加班才能完成的工作,本超女只需一半时间就能搞定。本超女不当着他面敲汉字编小说,本超女简直对不起自己饱受污染的心。” “唐半醒,既然你这么爱编小说,干脆辞职在家当自由撰稿人好了,何苦委屈自己在此受洋人的窝囊气。” “非也非也!这小小榜子间可是俺了解接触社会的窗口,窝在这里观人性,看世态,没事偷着乐,才能产生创作灵感嘛!” “唐半醒,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尖酸,越来越刻薄,越来越愤世,越来越嫉俗,越来越狰狞,越来越欧巴桑了吗?” “哪有!哼,就算有,又怎样?温和,俺颗粒无收。尖锐,嘿,俺遍布全身。再乱说话,小心我刺你哦!” “唐半醒,少废话,干完活才有时间挣外快,赶快闭嘴!” 突兀的女声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当办公室里又恢复安静,尉迟延不禁捏捏眉心。 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如果是一个人,为什么一问一答一唱一和? 如果是两个人,为什么声音一模一样不分轩轾? 那个女孩叫唐半醒,那这里的声音该做何解释? 真有传说中的三魂六魄?是她的几魂几魄飘移到他这儿来了? 尉迟延走到办公桌边,打开电脑,专心处理公事。 冷不丁的,女声又响。 “唔,十一点啦,剩下的活儿下午再干吧,现在要想想地瓜和土豆的掐架问题。” 接下来,尉迟延脑中浮现两个看不清面孔的男女。男的沉默寡言,女的活泼灵动。男的温文有礼,女的嚣张跋扈。男的一诺千金,女的白话连篇。男的言行一致,女的心口不一。男的总是默默奉献,女的总是主动邀功。男的总是被女的气得咬牙切齿筋脉贲胀郁郁不得发,女的总是嬉笑怒骂插科打诨气死人没商量。男的不知不觉为女的心动,女的不知不觉为男的动心。 “啊,十一点五十了,时间过得好快。韩小乐,你最好别给我迟到!” 尉迟延抑不住好奇,走出办公室,摁下电梯下行的按钮。 当电梯在二十五层停下时,他看到候在门外的唐半醒。 唐半醒的视线集中在一米以下,垂头进入电梯。 他又听到她在数数,数到“十”时,他脑中又浮现画面:她身后的男人,也就是他自己,如凶神恶煞般勒住她的脖子。 “电梯行凶案?唔,绑架?凶杀?嗯,可以设计在地瓜身上。” 她继续数数,数到“十五”时,她的声音又响。 “地瓜的初吻要不要在电梯里献给土豆?呜,是来一记纯纯如蜻蜓点水般的干吻,还是来一记火辣如猛龙过江般的湿吻?唔,地瓜要不要欲拒还迎地反抗一下下?还是满面通红似懂非懂地迎合一下下?” 他轻咳一声,咳散脑中浮现的旖旎画面。 唐半醒偏了偏头,朝右后方扫了一眼。 看到他,她似有点吃惊,可她掩饰得很好,不露声色地缓缓转回平板的脸,专注地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跟着默数:“五、四、三、二、一,叮。”电梯门开,她挺直脊梁迈出电梯,完全无视那个于她有“一扶之恩”的男人。 “可恶!一天遇两回,难不成黑色星期一仍属未完待续且听下回分解?讨厌!” 尉迟延跟在她身后保持数米的距离,看她拐进街边的茶餐厅,不禁嘴角微勾。 唯有“有缘千里来相会”才会出现如此巧合吧? 唐半醒看到他时,捏着菜单的手一抖。 “吃个饭也能遇见?邪!啧,瞧他西装革履,一副精英人物的道貌岸然相,难不成是精装版的变态跟踪狂?原来披着绅士羊皮的大尾巴狼是这般德性。嗯,下回要以他为原型编个小说换钱。” “讨厌讨厌,看什么看!俺够不起眼够不引人注意够低调了,难道是俺做得还不够,请问上天,哪里有卖隐身术?” 唐半醒起身,换个位置,拿后脑勺对着他,眼不见为净。 “半醒,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迟到了。都怪我老板啦,明明我一大早就对他说我中午有约,那小人仍故意拖住我。哼,我跟他势不两立!” 韩小乐先嬉皮笑脸地道完歉,再深恶痛绝地把老板臭骂一通,泄愤后心情大爽,豪迈地抓过菜单问:“点了没?今天你放开吃,就算你点一头鲍鱼,我也不眨一下眼。” 唐半醒撇嘴:“是,那时你已晕死过去,哪有机会眨眼。” “喂,唐半醒,别不识好歹,我们小白领禁不起剧烈压榨的!” 唐半醒面无表情,翻着菜单道:“没问题,我的压榨向来分身错骨,温柔得只会让你疼,不会让你掉一滴血。” 点好餐,韩小乐滴溜溜转着眼珠,前倾着身子凑近她道:“半醒,那个男人老往这边看,啧啧,长得蛮好看的呢,又干净又清爽,金领?啧,比咱小白领闪闪发光多了。” “嘁!” “半……” “韩小乐,你怎么在这儿?” 话说一半的韩小乐似弹簧般从座位上弹起来,毕恭毕敬地对经过桌边的男人道:“闻总。” 闻道点点头,扫一眼端坐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唐半醒,问:“韩小乐,我有朋友在,要不要拼桌?” 韩小乐属于典型的窝里横,对老师上司畏如鼠,对父母亲朋横如猫,这会儿小白鼠拘束地不知应对。唐半醒淡淡地解围:“多谢,只是我有话想私下对小乐讲,恕不奉陪!” 闻道随意挥挥手,“是我冒昧了,你们聊。嗨,尉迟延,几年没见,别来无恙乎?” 乎你个老人头! 韩小乐抚着胸口坐下,“半醒,大恩不言谢。哎,半醒,那个金领男竟然是我老板朋友,看他们握手言欢,让我想起一个洋酒广告,就是两个男人拿着鱼竿在冰天雪地的南极还是北极垂钓喝酒,呜,好闪亮,好向往!” “那种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男人你也向往?韩小乐,请务必合理控制你发情的品味!” “嘁,不懂欣赏,真不知道什么样男人能入你的眼。唐半醒,你千万别再像大二时那样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神魂颠倒,丢死人。” 见唐半醒不吭声,韩小乐再凑近她一点,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后,试探道:“唐半醒,你不会是后悔了吧?想当年,你迷人家迷了大半年,人家好不容易对你有兴趣了吧,你倒好,硬说人家长得和声音不匹配,一想到那家伙一脸错愕受伤莫名的表情,我就忍不住为他掬把辛酸泪。你呀,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人家好歹也是经贸系的第一号风云人物,哪个女生不夸他是面目俊朗风度翩翩,可到了你眼里,那好相貌倒像是嫁接错了地方似的。不是我说你,你当时真有点无理取闹,凶巴巴的样子,活似人家是专偷别人声音的贼。唐美眉,你不会真如那家伙所言,以玩弄男人感情为乐吧?” “很抱歉,韩美眉,关于那件事,我已失去全部记忆。现在,本姑娘打算单身一辈子,若是熬不下去,就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为伴就此了却残生。” “唐美眉,你的选择性失忆症是修炼得越发炉火纯青了。不过,你才多大岁数就看破红尘,拜托你务必口下留情,举头三尺有神明,小心月下老人看你不顺眼,今天就在你指上套根红线绳。” 唐半醒瞟她一眼,脸皮动也不动,平板板地答:“月下老人若显灵,岂会听不见你恨嫁的心?放心,他老人家忙得很,就算是套了金线在我指上,我也会忍痛割爱把它送给你,免费。” 韩小乐咬牙切齿,伸手捏住唐半醒的脸颊往两边扯,“喂,唐半醒,收起你这张死人脸,给点人的表情好不好!” “抱歉,我暂时没有排出修炼表情纹的计划。” 韩小乐无力地捶着桌面,做痛心疾首状,“唐半醒,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所以这辈子要忍受你这种半死不活的性子。” 唐半醒不为所动,继续板着脸板着嗓子答:“谢谢,辛苦你了。” “啊啊啊啊,受不了你。哎,唐美眉,那个金领男怎么老偷偷看你?真悲哀,为什么只要有你在,我就永远是陪衬?像我韩小乐这般活泼可爱的俏皮女生,怎么就拼不过你这个冷漠无趣的刻板女人呢!” 唐半醒夹只虾饺塞进她嘴里,“少妄自菲薄。” “嘻嘻,我是妄自尊大,ok!”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晕,半醒,你连手机铃声也设成了土豆进行曲,真是走火入魔。” 唐半醒白她一眼,掏出手机:“喂?姐?什么?哦。晚上?好。” “你姐来了?” “嗯,说是报社派她过来建记者站,要呆至少半年。” 坐在两米开外的尉迟延,将她俩的对话悉数纳入耳中。 她的声音,正是那个在他耳边萦绕了一上午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 如果这世上有克隆,那,是谁克隆了她的声音? 第二章 疑惑 回到办公室的尉迟延,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阵,看远处的绵延山影。 一有什么事想不通,他就爱极目远望,看山,看天,看夕阳,看晚霞。唯有在这些静景中,他才能心灵平静,思路清晰。 唐半醒?唐半醒。 敝事是怎么发生的? 是他在地铁扶她时不小心触动了她身上的奇怪按钮,还是他突然拥有了传说中的特异功能? 是她患了魂游症? 还是他幻听? 她明明不在眼前,为何她的声音仍绕耳不去? 虽然声音微弱,但,确实是她的声音没错。 在地铁在茶餐厅时,她的声音清洌响亮,持续稳定,可到了办公室,她的声音却似萍踪侠影,忽隐忽现。 她会千里传音?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尉迟延闭上眼,似在云山雾绕的山峦之巅见到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儿,手里举着一枝桃花,在青石小径上边走边念。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尉迟延深吸一口气,返回办公桌前,道:“请进。” 应声而进的是人力资源部总监珍妮,“特助,听说您的车送去修了,需要给您租辆车暂时代步吗?” 尉迟延客气地道谢,拒绝:“不必了,我乘地铁就好。” “地铁?那怎么行。我正好与您顺路,如果特助不嫌委屈,就由我暂时接送特助上下班好了。” 尉迟延打开电脑,维持客气疏离的态度,“不必麻烦,谢谢您的好意。还有事吗?” 珍妮略显尴尬,“那不打扰了,若特助有事需要帮助,请不要客气。” 看珍妮退出去关上门,尉迟延闭上眼。 那个声音还在,只是一扫先前的轻快,而是换成了冷嘲热讽。 “你们这些当秘书的?嘁,当秘书怎么了!不偷又不抢,比你这破经理要脚踏实地得多。别以为当秘书就没自尊就低人一等,我还没瞧不起你嗫,马屁精!” “少拿暧昧眼神看人,谁说秘书就非得和老板搞一腿!也不看看这些所谓的总经理总裁,要么猪脑肥肠,要么秃头熊肚,要么傲慢无礼,要么阴险无耻,不过是高级打工仔而已,何至于优越感十足到上天地步,家里没镜子吗?也不去照照自己。到底有哪里值得老娘去傍一傍?大款?嘁,为了年底红包厚一点每月工资涨个三五百,就廉价卖掉自己?恶!去死吧!” 尉迟延脑中浮现唐半醒挥着拳头击打沙包的凶狠样,左钩拳,右钩拳,打死你,打死你! “唐半醒啊唐半醒,修行还不到家啊,熄火熄火,不要拿一坨狗屎所犯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对,脸部线条放缓,呼气——吸气——呼——吸——”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如果以上纯属他幻听,那他的想象力何时精进到此种程度?连熟知他的亲人都说他刻板无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常言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乾坤大挪移?或者,是他精神分裂? 他活了二十八个年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困扰过。 这个困扰让有“工作狂”之称的他虚度了一个上午还有一个下午,纵使他将各种线索分解又重组,重组又分解,反反复复,仍是理不出分毫头绪。 那道缥缈的声音仍在响:“加班?工作都干完了,加鬼班啊!嘁,不就是总部来电嘛,开个电话会议,你堂堂总经理竟然不能应付,何必拉一堆小喽?在外候听?加班,开会!黑色星期一,黑色星期一,难不成今天要过了零点才解咒?” 黑色星期一,解咒?过了零点,他会恢复原样?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么愤世嫉俗的女孩子,她真是对人对事挑剔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若是从前听到这类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批判言辞,他通常会皱着眉头绕道而行。可现在,当这些抱怨配上她的声音,他却一点不觉得讨厌,反而心生期待,想知道到底什么人什么事不会遭到她的“吹毛求疵”,想知道她的情绪在下一刻会反弹转换成什么别的样。 在他的世界,遍地丛生的都是情绪克制的高手,他还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反复无常的女孩子。前一刻她还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发火至珠穆朗玛峰,下一刻又会为了无关痛痒的小事跌落至塔里木盆地。她是如何控制的?或者,她根本不会控制,完全是个情绪失控高手? 如他所料,片刻后,重新响起的女声重又欢快明朗似山泉,完全听不出先前曾有怒焰火花的爆裂声:“嘻嘻,又有一百块进账啦,明天要记得买青年报。唉,如果每天没有这样的小快乐,这日子可真是灰暗无边啊。唐半醒,唐半醒,你真不打算把饭碗砸了,天天在家编织小快乐?嘻嘻,不是我不想砸哇,是我太知道自己了,如果我当真在城市中隐居起来,我哪来激烈情绪嘛。如果不激烈,不愤慨,不刻薄,不鄙视,我的灵感从哪儿来,我的快乐又如何编织嘛。所以,唐半醒,看在世人娱乐你的分上,你就宽容一点,委屈自己入世吧。嘻,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嘻嘻嘻。” 尉迟延不禁失笑。 有人是这样找灵感的吗? 一想到“唐半醒”那张平板的面孔,他就忍不住怀疑,这个自称是“唐半醒”的声音真是她的声音?如果是,那她是如何做到的?内心如此激昂澎湃,表面却不显山露水,或者,她,才是情绪内敛的高手? 尉迟延起身,走出完全隔不开她声音的隔音办公室。 电梯下行,到二十五层时,女声清洌响亮又似近在耳边,继续下行,声音减弱,到一层时,声音几不可闻。 她在二十五层,他在三十层,难不成声音大小取决于她与他的距离? 尉迟延在电梯里来回数趟后,终于肯定他的推测没错。 只要他在离她约五十米的距离内,他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不想影响工作的话,他最好是把办公室搬至五层以下。 第三章 咒语 接到尉迟晚的电话时,尉迟延正坐在一层的俱乐部里处理荒废的公事。 电话那头的尉迟晚兴奋地叫:“喂,三哥,我又发现了一本家谱,和以前的版本都不一样哦,这本里面藏着一个不解之谜。” 尉迟晚向来一惊一乍,芝麻大小的事也能被他夸张成泰山般重大。 尉迟延一边敲着电脑键盘,一边随口应:“怎么了?” “唉,三哥,你配合一下,好奇点行不?家谱上记载,在清代乾隆年间,我们尉迟家差点绝种。那一代有五子,其中四子孤独终老一生未娶,唯有老大为了传继香火随便娶了唐氏,唐氏生下儿子没多久,老大就遇刺身亡。你可知道,唐氏临死前说了哪六字遗言?” 尉迟晚特意卖了个关子,等三哥来问,偏偏三哥无趣,他只好不打自招:“那六字是,五行缺,咒语现。” 唐氏?咒语? “什么意思?” 尉迟晚得意道:“三哥,你知道当年我为何不顾你们的反对选考古系吗?经过我多年的挖掘和分析,那一代的五子,从老大到老幺,命中各缺金、木、水、火、土。咒语吗,看他们的下场你也该猜到了。” 尉迟延不以为然,“若真有此事,怎么在后世的家谱中没有只言片语提到咒语现?” “三哥,要五行缺,才咒语现嘛!现在,我要向你揭示一个惊天大秘密!当当当当——” 尉迟延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湿,他听尉迟晚“当当”半天吊足胃口,终于催道:“不说,我挂了。” “哎,别,三哥,你这么聪明,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宾果,正是我们兄妹五人,从大哥到小妹,正好各缺一味,连缺的顺序都不带差,和那一代一样从大到小金木水火土。我想,大哥毫无规律可遁的喷嚏症,二哥的天生盲眼症,小妹的一夜恶臭症,八成都是因为中了唐氏咒。” 大哥,尉迟早,在十七岁那年患上了间歇性爆发的喷嚏症,此症常莫名其妙而来,不明所以而去,一旦发作,非三五日不得歇,非把超人般的大哥折磨成一个脆弱的正常人才肯罢休。 二哥,尉迟来,自出生就双目失明,明明两眼明净如湖水潋滟似春光,偏偏他什么也看不见,好似上帝在最后关头忘记了重要的点睛一笔。 还有小妹,尉迟迟,四年前突然在一夜间臭味熏天,纵是大哥访遍中外名医巫婆神棍,仍是找不出除臭妙方,为此小妹过上了深居简出近乎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现在,他,尉迟延,竟然也遇到了用科学无法解释的怪事。 下一个“中咒”的会不会就是小晚?也许,他已中咒也未可知。 尉迟晚在话筒那边追问:“三哥,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咦,三哥,你这么快就支持我了,害我白准备了几篓子话想要说服你这个无神论者!这下好了,连你都信了,那大哥自然不会斥我一派胡言。我现在就跟大哥说,大哥肯定有办法帮我们避祸。” 他可以想见大哥听到后会有多震惊多紧张,不出半个钟头,大哥定会挨个打电话交代他们一大堆注意事项。 丙然,半小时后,尉迟早的声音如期而至:“延,说吧,最近遇上什么怪事了?” 尉迟延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凡事瞒不了大哥,只是,在他还没完全确认的情况下,他还不想说。也许,过完今天,一切恢复原样,届时不过是庸人自扰。 “延,若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以解释的事,你绝不会相信小晚的一派胡言。” 想要敷衍大哥,无异于以卵击石。 尉迟延可以想见大哥这会儿眯着眼不容拒绝的表情,他只得开口:“大哥,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耳朵老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除了吵一点外,没什么不适。” “说详细点。” 尉迟延只得从头说起。 早上车子莫名其妙故障,他没有打的,反而选了地铁,在地铁随手扶起一位站不起的女孩儿,之后这女孩儿的声音就如影随形。 他略掉了女孩儿的姓名以及女孩儿就在万盛大楼工作的事实。 如果让大哥知道,他可能会飞来把女孩儿的家底翻出来彻查,或者把女孩儿所属的分公司迁出万盛大楼。他相信以大哥防患于未然的天性完全做得出这种事。从他听来的对她的了解,如果她是因为这种乌龙怪事受到不公正待遇,她大概会变成暴力食人龙。 很奇怪,明明在一天前还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在“听”了她一天后,他似乎对她有了很深的了解。 呵,了解?他真了解她吗? 如果他对小晚说,他了解一个叫唐半醒的女人,小晚大概会笑掉大牙。 木讷呆板无趣不懂女人心的尉迟延了解女人?笑话! 连打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妹,他都不了解她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了解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在想什么? “想”? 难不成,他听到的是她心里所想? 他变成了收音机? 他正好调频到她心声的波段? 他拥有了传说中的听心术? 会是这样吗?可能吗? 看,不过是听多了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女人的声音,他也越来越会胡思乱想了。 尉迟延捏捏眉心,闭了闭眼。 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被那个声音严重影响到了。 即使现在听不到,他也无法专心工作,连签在文件上的名字也写成了“唐半醒”。 他,真中咒了。 尉迟延从俱乐部回到办公室时,时针指向九,她还没走。 她的加班当真如她所言,毫无意义,除了给地瓜和土豆造成激烈冲突外毫无建树。 尉迟延站在落地窗前看万家灯火,待听到她兴奋地叫“终于可以下班了”,他忙收拾好公文包,快步走出办公室,钻进电梯,摁下25和1。 她欢快的歌声越来越近:“说说说说说你爱我,我我我我说不出口……” 到了二十五层,他把手指停在“开门”钮上,等。 “咦,电梯,等等,等一下。” 她冲进来,一如既往地将视线投注在一米以下,盯着他的鞋小声说:“谢谢”。 他盯着她那头清汤挂面似的黑直长发,扬了扬唇。 若是她抬头发现他是那个被她冠以“披着绅士羊皮的大尾巴狼”,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 这一回,他更仔细地打量她,她确实双唇紧闭,一丝细缝也没露,可她的歌声却充盈了整部电梯。 “口口口口声声地说,对不起我有大舌头……” 他捏着拇指成拳,额际微生薄汗,可是即便他鼓了好几回勇气,“唐半醒”三字仍是卡在喉间喊不出口。 也许,换种方法,也可以。 他鼓了鼓气,暗咳一下,配合她的节奏,用鼻音哼唱“大舌头”。 她一听,后背一挺,“哼”一声后,歌词又改:“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闪闪红星里面的记载,变成此时对白……” 尉迟延忙跟着换调,继续哼:“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你我好像划拳般恋爱,每次都是猜……” “哼,学我艺,啃我屁,长大当我老徒弟。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时的你还挂着鼻涕牛牛。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 尉迟延停止哼哼。他会的歌很少,刚才那两首还是在大街小巷听多了才被硬灌了两句精华,这首猪的歌,怎么哼? 瞅到唐半醒得意地勾起嘴角,尉迟延也抑制不住嘴边疯长的笑意。 真是个好胜的女孩子。 他也由此肯定他的推测,他听到的果然是她的心声。 般不懂复杂人心的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了解到善变女人的真实内心,若这是咒,到底是喜咒还是恶咒? 或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她一路踩着凹凸不平的盲道,一路唱着歌,快乐无比地走向地铁站。 她走路时老目不斜视,与人面对而立时,视线总爱投向一米以下的地面。这样,是不是有点危险?如果有人像他这样尾随在后把她拖入暗巷,她岂不是连对方的鼻子眼睛都瞧不清楚?她貌似戒心十足,实则缺乏防范。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土豆土豆……” 他紧走两步,离她近点,听到她讲:“姐,你到了?等我半小时,我刚进地铁。嗯,好,一会儿见。” 他再次确认她的心声和她的口声完全吻合,他再次肯定他变成了收音机。 或许是他盯她盯得太久,她终于有所觉地扭了下头。 “高个变态男?跟着我干吗,过分!” 她加快步子,小跑着进到地铁站,小跑着下阶梯,小跑着刷卡,小跑着进候车区。 尽避她一路小跑,待她站定后,三米外仍跟着尉迟延。 尉迟延状似不经意般对上她恶狠狠的飞快瞪视,那双桃花般的明媚大眼一点不具威慑力,瞧着反而像是在对她抛媚眼。 如果不是听到她心中的咒骂,他或许真会自作多情会错意。 “臭变态!难不成他才是黑色星期一的压轴好戏?” 尉迟延见她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摁来摁去:“小乐,我被变态跟踪,就是中午与你老板吃饭的那个破金领,叫什么延迟的,我若是发生不测,他是第一嫌疑人。明天要是没见我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你面前,请务必和警察伯伯联系。” 变态食人族?午夜杀人魔? 他不但能听到她的心声,连她幻想的画面,他也感同身受。 如果他对每个人都拥有此项异能,每个人的声音每个人的幻想都被他听到感受到,那他脑中将会是怎样混乱庞杂的景象? 苞在她身后上了车,站在离她两三米远的位置,看她戒心十足地时不时偷瞟他一眼,尉迟延面无表情装作无事。 如果她知道她心中所想被他这“变态”了如指掌,不知她那张小脸会吃惊成何等模样。 他有点蠢蠢欲动的期待呢! 向来没有好奇心的他也会好奇,这种好奇还是生在一个他能完全掌握她所思所想的女人身上,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 尉迟延任她发挥无穷的想象力,想象她将遭遇何等惨烈的祸事,感觉她的惊恐随着她无边的想象逐级攀升。 他同情地瞥她一眼,想象力旺盛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吓自己,没事也被吓有事。她念念不忘的黑色星期一,是被她自己吓出来的吧?心有忌讳,常把“黑色星期一”挂嘴上,一有不好的事不想接受的事就拿“黑色星期一”当借口,天长日久,造下口业,造出既成事实? 他很想走到她身边递给她张名片,介绍并澄清自己并非歹徒的事实,只怕她会瞪他一眼并跳开三尺大叫什么“变态脑门又没刻字”之类的话。 看,他越来越受她影响,已学会像她一样预设场景。 在认识她以前,他的时间被用来想什么了? 他扫视一圈地铁里的人,他们此刻又在想什么?是不是如同她的一般丰富多彩? 她半阖着眼站在车厢中心线上,双脚分开与肩宽,两臂交叉环胸护于身前,不抓拉环也不找地方靠,面上无波无澜,一心一意在地铁里练她所谓的“稳术”。 若是以前的他,他真是一丁点也看不出她此刻脑子里充满了暴力和血腥。 人与人之间,明明看着那么近,心与心之间,却又离得那么远。 她下车时,他跟在后面下车。她走慢,他走慢,她走快,他也走快,直到在地铁口看到一个与她有三分相似的女子抛下行李把她拥在怀里叫“妹妹”,他才转身回地铁,往回坐一站,回家。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终至消失,他想他应该已经成功摆月兑第一嫌疑人的身份。 零点过后,黑色星期一结束,他,是否会恢复原样? 患得患失的感觉呵,原来如此。 第四章 怅然若失 连续两天,尉迟延的耳边不再响起唐半醒的声音,他以为咒语解除,既心怀安慰又怅然若失。 为了验证,他又在电梯里上下往返,多次停在二十五层凝气屏息想要捕捉她的声音,可是即使离这么近,他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牵动过他的神经。 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影响过他的工作。 他对着窗外的大片灰色天空已看了好半晌,大脑一片空白。 视时间为宝贵生命的尉迟延竟然把生命浪费在他以前最鄙视的发呆上,他捏捏眉心,走回办公桌。 宽大的办公桌上有份摊开的青年报,摊开的那一页是他以前最不屑看的情感副刊,其中有篇故事叫《如果爱情也有食物链》,作者“半醉”。 他一眼就认出那些文字出自唐半醒。 她说:“如果爱情也有食物链,我宁愿生活在食物链的最底层。” 照她的说法,他则被归入食物链的金字塔顶层。 她讲究门当户对?他以为凭她这种激烈性子,一旦爱上必会如飞蛾扑火般燃烧出自焚式的火焰,她有可能像文中分析得这么理智? 一直以来,他是赞成门当户对的。他觉得唯有拥有相同背景的两个人谈起恋爱来才比较轻松,他只需知道自己想什么,就能以己推人揣测出对方在想什么,这对像他这样不懂女人心的人来说比较容易,不会有矛盾冲突,而是像齿子正好与轮子契合,而不是把齿子磨利把轮子磨薄。 像他们这样,一个在顶层,一个在底层,如果爱上,那会是怎样的局面? “叩——” 敲门声震回尉迟延的思绪,他放下报纸,应道:“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总裁秘书维可,她把一堆文件放到他桌上道:“特助,红袋子里的是急件,请您过目。” “好,谢谢。” “特助,您来公司一个多星期了,我们想开个欢迎会,不知您能否赏光?” “好,谢谢。如果不嫌仓促,那就安排在今晚。” “ok,我会准备。” 看维可保持着平板的表情走出去,尉迟延不禁想,在她平板的面皮下又隐藏着怎样的一颗心?同样是板着脸,唐半醒和维可又有不同。维可看人时,总让他想起“直勾勾”三字,那眼神令他不是很愉快,她大概属于唐半醒眼中那种优越感十足的女人。唐半醒看到她,会否在心里“嘁”一声? 唐半醒,唐半醒,受你影响,他尉迟延竟然也开始分析女人性格了。 唐半醒,唐半醒,你果然影响我甚巨。 唐半醒,你在干什么?是在集中火力处理令你火大的碎事,还是忙里偷闲编你的爱情故事? 有她的声音,他心神不宁。 没她的声音,他更心神不宁。 是咒语的后遗症在作祟? 大哥听到他说声音消失不见,曾问他:“延,你失望?” 他答:“没有。” 现在,他可以肯定,他失望了,还不只是一点。 如果,如果他能一直听到她的声音就好了。 晚九点,从欢迎会归来的尉迟延略有疲惫。对于工作,他向来游刃有余,唯有对于交际,他笨拙地不会应对。不客气地说,他称得上是聚会上的闷蛋,呆坐枯坐闷坐,越想找话题,越是嘴巴干涩,对于别人的示好,他除了扯扯嘴角表示自己有在听外,他说出口的通常只有三个字“嗯”、“是”、“对”。可想而之,想要宾主尽欢,那是不可能。别人顾忌他的存在不敢放肆纵欢,他的本性又使他融入不了欢乐中,最后,欢迎会变成了尴尬的吃喝会。每个人都累,何苦来哉? 进入公寓,迈入电梯,毫无预兆的,她的声音又似破雾而来。 尉迟延盯着电梯上的“19”,难以置信。 这幢公寓是一梯两户的复式结构,他住1901。 她呢,怎会在此现“声”? “受不了这些文人!抽烟很酷吗?懂不懂尊重不抽烟者的权利?难不成以后要天天住在乌烟瘴气中?” 似在回答他的疑问,1902的门开了,走出的正是唐半醒。 唐半醒挥手驱赶头顶的烟气,气鼓鼓。 她的视线仍是投注在一米以下,看到一米开外有双男人脚对着她,她头也不抬地说:“抽烟者不得入内!”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话,不过,她好像认错了人。 见男人脚没反应,她不甘愿地让开门,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就知道你们文人视烟如命。” 他心中被一种叫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不抽烟。” “咦?” 她终于抬头,看到他的脸,果然如他所想般跳开三尺远,警戒地瞪着他,“你、你、你、你,来人哪,姐——” 尉迟延暗叹口气,真巧,真是巧得不可思议,可他真的没有跟踪她,一切,完全,纯属巧合。 闻声而出的姐姐把唐半醒护在身后,同样瞪着他,“你想干吗!” 他很冤! 尉迟延掏出钥匙,当着她俩的面,打开对门,说:“我住在这里。” 看到唐半醒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故意问:“你跟踪我?” 唐半醒一点就着,似喷火的猛狮般气得张牙舞爪,“我、我跟踪你?!恶、恶人先告状!你……” 原来,她并不是伶牙俐齿之人。 心里想的话明明既流畅又通顺,可张开口,她却说得支离破碎。 是因为这样,她才把长篇大论放在心里,把沉默是金挂在嘴上? 原来,她动脑的速度比动嘴快。 尉迟延的心情突然间变得很好,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上下看她一眼,学着她嘲讽人的口气:“我跟踪你?嘁。” 说完,他就后悔了。 有些话,只适合放在肚子里想,而不是拿口来说。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而他却选择了一种最糟糕的方式,真是笨到家了! 唐半醒咬牙切齿,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哼”一声,扭头进了屋。 然后,尉迟延看到了闻道,遭遇当晚的第二次吃惊。 闻道也吓一跳,“尉迟延,你怎么在这儿?” 尉迟延苦笑,“我就住这儿。来我家喝一杯?” 闻道拉过唐半梦,爽朗大笑,“半梦,来,真是巧了,这位是尉迟延,我在美国读mba时的好朋友。唐半梦,美女总编,我大学时的狐朋狗友。没想到,你们俩竟成了邻居,世界可真小啊!” 唐半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就是尉迟延?以前听闻道提过,百闻不如一见。呃,我妹妹,呃,如果我知道她口中的什么延迟就是你,今天这误会就不会发生了。既然都是朋友,来我家喝一杯吧,庆祝我乔迁之喜。” 闻道自行帮他锁门,推着他进入1902,“尉迟延,你才二十八岁,不必每天活得像小老头儿。来,这里都是年轻人,和你的工作一点关系也没有,尽可放松下来,不必拘谨。” 尉迟延扫视一圈,里面没有唐半醒,但他耳边有,她不知躲在哪儿生闷气。 屋内坐着七八人,嘴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大声辩论。 闻道知他喜静,引他远离他们坐到落地窗前。 唐半梦递给他一杯酒,“来,以酒赔罪,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尉迟延轻抿一口,拘谨道:“谢谢。你妹妹还好吧?” 闻道插嘴:“半梦,你妹妹真是个怪人。你们俩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不说,我还真不敢相信她是你妹子。亲妹子?” 唐半梦笑,“废话,当然是亲妹子,同父同母,没有什么比她还亲了。妹妹她是有些怪癖,但还好啦,无伤大雅。她啊,是天生对男人没好感。两三岁时,她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无论是七八十岁的爷爷,还是一两岁的女圭女圭,只要是男的,她都会情不自禁露出嫌恶的表情。上学时更糟,只要和男同学同桌,她就要求老师帮她调座位,老师不同意,她就故意考试不及格。她学习成绩好,向来是老师的宠儿,连老师都拿她没辙。曾经有个女老师觉得她有心理疾病,想尽办法要治她,结果呢,适得其反,越治她越讨厌男人。以前,她曾对我说,一想到和男人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她就觉得脏,不想活了,那时我才觉出问题严重性。幸好幸好她自己脑子转了弯,上大学后,症状轻多了。我猜她啊,是有情感洁癖症……” “姐!大嘴婆!” 出来倒水的唐半醒懊恼地站在饮水机旁,出声制止唐半梦。 唐半梦冲她招招手,“好了,妹妹,别气鼓鼓了。来,敬尉迟延一杯,冰释前嫌。” 唐半醒扭头就走。 嘁,我又不是陪酒女,凭什么! 她对男人,真是不留一点情面。 闻道摇摇头,“真是怪人,不知道我家小乐怎么和她成为好朋友,我想讨好她都不知从何讨好起。” 唐半梦又笑,“闻道,你家小乐你家小乐,你念得真顺口。我记得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暗恋了这么多年还没修成正果,你这持久战也未免太持久了!这样好了,我这专家教你猎女高招,你嘛,帮我搜罗帅哥,成交?” “成交成交!你说的那个财经人物访谈,喏,现成的就有一个。” 尉迟延捏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听他们闲谈,全神贯注倾听半醒心语。 半个多钟头了,她还没消气,看来这回气得不轻。气大伤身的道理,她懂,也努力自我调适说服自己不生气,可似乎不太奏效。 第五章 梦境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那一晚,尉迟延枕着《桃花庵歌》入睡。 平时他一沾枕就入眠,一夜无梦,可这天晚上他迟迟才合上眼,并且被怪梦纠缠到天亮。 梦里有长了四只脚的蛇,藏身在稻田的水面之下。她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脚下一滑却歪倒进稻田,四只脚的蛇汹涌般向她包拢过去,她惊恐地大叫:“盐土豆,盐土豆,救我,救我!”他欲出手相救,却不知从哪里突然落下个如神兵天将般的英武男人,只是轻轻甩出一根腰带就把她卷出了危险地带。她窝在那个男人怀里,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满脸洋溢着信任、依赖和满足。 梦里有波涛汹涌的海浪,天空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甲板上有屹立不倒的伟岸男子。一个巨浪袭来,船体四分五裂,她在海中载浮载沉,那男子在水中疯狂游弋寻找她的身影,在找到她的刹那,那种唯恐失去的惊惶伴着想要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吻如漫天雨点般铺盖而下。雨过天晴后,她和他躺在小岛上,阳光明媚,海鸥低鸣。她枕着他的胸口说:“盐土豆,我们以后不要再在梦里见了。虽然我想抱你搂你亲你,可是如果因为我的梦而害死了你,我宁愿永不与你相见。我们那儿有首歌这样唱,不管地老天荒,哪怕山远水长,只要你我心一样,不见又何妨。” 梦里有开满映山红的山坡,山风轻盈,彩霞满天,蒲公英飞舞。有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背对着她,长身玉立,紧盯着远处的青山,宛若石像。她搂着他的后腰,泪水打湿他的脊梁,“盐土豆,其实,我所盼望的,也不过只是那么一瞬,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花的山坡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在梦里,她的惊恐、喜悦、矛盾和哀伤,都似切入骨髓般,让他深刻而疼痛。 这种深刻与疼痛,似与生俱来般一夕爆发,又似凭空而降般突入其来,强大而热烈,汹涌而澎湃,如沧海漫过桑田,如大雨滂沱巫山。 睁开眼时,尉迟延好半晌缓不过劲来,身子似在她的泪水里浸过般干涩无力。 唐半醒,唐半醒,这是异床同梦,还是异梦同心? 唐半醒,唐半醒,这是前世之咒,还是今生之约? 尉迟延吃早点时,唐半醒终于醒了,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呜,好美的梦,真愿长睡不醒哪!惆怅,呜,好惆怅。” 尉迟延抬腕看表,八点二十。 十五分钟后,尉迟延拉开房门,正好看到出门的唐半梦和唐半醒。 “早啊,尉迟延,你也这个点儿出门?” “是,正好顺路,一块儿走?” 当唐半梦拖着唐半醒坐进他的车,他从后视镜看到唐半醒气鼓鼓的脸,脸上睡意朦胧,带着很重的起床气。 他从保温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递给她俩,然后发动车。 唐半梦欣喜地叫:“呀,豆浆,还是热的?这附近有豆浆店?” 尉迟延瞟一眼唐半醒,她先是眯着眼小啜一口,然后咕嘟咕嘟一仰而尽。 “是早上现榨的。” “耶,真是新好居家男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唐半醒坐在后座,把杯子举过头顶往下倒,唉,没有了。 她的快乐一天是从早上喝豆浆开始到晚上喝酸女乃结束。他听得没错。 看她嘟着嘴虎视眈眈瞅着唐半梦手里的豆浆杯,饥渴的样子带一点点迷糊,嘴角还有一抹豆浆白,尉迟延的心情就像窗外畅通无阻的车流,欢快无比。 唐半梦和他闲聊:“尉迟延,我们昨晚吵到你了吗?看你有点黑眼圈,好像没休息好。” 尉迟延平稳地握着方向盘,“没有,是我做了一晚上的梦,累的。” “噩梦?” 尉迟延又瞟了眼唐半醒,“算是吧,险境丛生,差点被四只脚的蛇缠身。” “四只脚的蛇,岂不是画蛇添足?” 唐半醒终于把视线从唐半梦的豆浆杯上挪开,微张着嘴,瞪向他的后脑勺。 “才不是画蛇添足,是月兑了壳的乌龟。” 难得见唐半醒搭话,尉迟延忙问:“乌龟?有人害怕乌龟?” “哈哈,有哇,我妹妹小时候被大海龟咬过。她啊,最怕的动物就是龟类。” 唐半醒把头转向窗外,撇撇嘴。 哼,我才不是怕,我是厌恶。谁让它是雄性,头长成那样,恶心! 尉迟延握方向盘的手一抖,他忙稳住心神,掩饰性地轻咳一下,想装作没听见。 咳,她真是对一切雄性以及雄性衍生物都持强烈排斥态度啊。是天生厌恶,还是为了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守身如玉? 想到这一点,尉迟延心里似裂开了一条细纹,有酸酸的细流在蜿蜒蠕动。 进了停车场,唐半醒第一个冲下车,抛下“谢谢”两字,直冲电梯间。 尉迟延泊好车走过去时,她正频频看表,焦灼不安地踱来踱去。 他抓过她胳膊道:“跟我来!” 进了专用电梯,唐半醒板着脸把胳膊从他手中解放出来。 他听到她心里说:“我在这里三年,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部神秘电梯?哼,谁时间不宝贵啊,连个电梯都要搞特殊化,还谈什么企业文化讲什么人人平等。” 尉迟延捏着电梯识别卡,脸上微红,“这个,电梯,我也是偶尔才用一次。” 唐半醒淡淡地应一声:“哦。” 然后,在心里补道:“若是为我破例,别求我报恩哦,我才不领情!要付出就要无怨无悔别无他求,否则,你还是自己留着好了。” 他月兑口而出:“当然。” 她瞟他一眼,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没什么,那个,你几点下班?这是我名片,晚上若是一块回去,你给我打电话。” “不必,太麻烦了。” 真是不易讨好啊。 巴巴地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给她当司机,她还嫌人家给她制造麻烦,明明这个人家根本一点也不嫌麻烦地说,甚至求之不得甘之若饴呢。 到了二十五层,唐半醒先是贼头贼脑探出头观察一下,这才从电梯里迈出去,头也不回地随意挥挥手甩个背影给他,“再见。” “晚上见。” 嘁,晚上见?她跟他很熟?还是他自来熟?千万不能让同事知道她跟万盛大楼的大猫的弟弟比邻而居。真麻烦,那么有钱,干吗不去远郊别墅窝着,学人家住什么公寓,讨厌! 回到办公室的尉迟延,不禁站在镜墙前照一下,他真长了副讨人厌的面孔?以前最多也不过是被戴个“不易亲近不苟言笑”的帽子,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对他挑过毛病。嫌他油头粉面?不过是喷了点定型发胶,小妹叮嘱他,说他露出额头让头发竖起来才有威严气势才能震得住人,他其实也不喜欢往刚洗完的清爽头上喷粘乎乎的东西。至于粉面,他粉吗?在小妹眼中,他可是颇有男子气概的男子汉,和女乃油小生类的词汇完全搭不上边。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尉迟延闭了闭眼,吐了口长气。 唐半醒,唐半醒,如果我心里所想传进你的耳中,你会做何反应? 她全神贯注工作时,大脑通常呈空白状态。请了两天假搬家,回来后看到案头堆着七零八落的文件,她忙得像只陀螺。除了偶尔听到几句抱怨外,这个上午很安静。 对于失而复得的声音,尉迟延不再觉得吵,反而学着习惯,学着与之和平共处。 如果这个声音将缠他一辈子,他越早适应越能提前受益。 堡作的间隙,他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他中的是“唐半醒心声咒”,他希望永远不解咒。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被吓到。 他开始转性往浪漫多情的方向靠了? 活了二十八年,他第一次感觉到内心深处对爱情有那么深沉的渴望。 尉迟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蠕行的车流看了很久,细雪飘舞,如同他撩乱的心绪。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女乃声女乃气,讨好意味十足。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绵软悠长,撒娇意味十足。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怒火冲天,生气意味十足。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小心翼翼,试探意味十足。 她在搞什么?工作又做完了?到底是她太高效,还是工作量太少?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至少有二十个小时在胡思乱想,包括睡眠时间。她的脑容量到底有多大?怎么能装那么多东西? 尉迟延翻着当天的青年报,副刊上半醉的故事是《不见又何妨》:“你好比太阳,我好比月亮,只要你我莫相忘,不见又何妨。” 不见又何妨。不见又何妨? 贪心是个无底洞,他想要的,岂止是用天天见面就能填满。 被叫去开会时,尉迟延不禁分神打量各位参会者。珍妮在纸上奋笔疾书,她也爱画鸡鸭鹅的漫画?维可在偷偷打呵欠,她昨晚也熬夜写小说了?四十多岁的总裁对他这个二十八岁的特助诚惶诚恐,难不成也藏了很多秘密? “特助,您还有何指示?” 尉迟延回过神,淡淡扫一眼讨好意味十足的总裁,合起文件夹,面无表情地起身,“没有了,大家在明天之前把行动计划发给我,散会。” 踏出会场后,尉迟延不禁模模自己的脸。方片脸?延方片?他在她眼中的形象只是一张扑克牌? 从不把工作当煎熬的尉迟延,平生第一次慢慢“熬”,尤其是下午五点以后,不过是一个针格的距离,却似总也指不向六点。 他有点心浮气躁,有点坐立不安,俨然一个初次赴约的傻小子。 天晓得,这约会还是他自己定下的,人家女方根本不领情。 当耳边又传来欢快的歌声,尉迟延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他拎起事先准备好的公文包,推开办公室的门,配合耳边的节奏往电梯间走。 “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儿朵朵开,枝头鸟儿成双对,情人心花儿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儿开。” 尉迟延听她阴阳怪气南腔北调地唱,嘴角泛起笑。 电梯门在二十五层打开时,唐半醒看到与她打照面的尉迟延,心里犯嘀咕:“真是巧得邪门儿!” 见她犹豫不决欲进不进的样子,尉迟延捺着性子等,果然不出三秒,就听她想:“嘁,电梯又不是他家的,谁怕谁,我要是不进,他还以为我怕了他。”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 他成肉酱了?明明他骨头很硬地说。 “人肉叉烧包,好吃不要钱喽,这边瞧这边看喽嘿——” 她改姓孙,叫孙二娘了?看她纤细的样子,不像。 “江湖笑,恩怨了,人过招,笑藏刀……” 唐半醒语录:面对敌人,要像秋风笑落叶一样。 出了电梯,他唤:“唐半醒。” 唐半醒似冲锋枪般埋头前进。听不见听不见,我没听见。 尉迟延好笑又无奈地紧走几步挡在她面前,她一个刹脚不及,差点撞在他身上,好在她身手敏捷,避免了亲密接触。 “你干吗!” 看她瞪着桃花眼似备战的刺猬般竖起倒刺,尉迟延忍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方盒,“没什么,今天有人送了我一个女孩子家的玩意儿,我用不着,扔了也是浪费,不如送给你借花献佛。” “无功不受禄,我不要。” 好歹打开看看,一个大男人特意去挑了好久才觉得挑出她想要的,给点面子。 他只好自己动手,笨手笨脚地拆开包装纸,掏出礼物。 看她眼光放亮,他故意叹了口气,状似不忍,“扔了挺可惜的,不知道砸碎了,里面的雪花会不会飘出来。” 说着,他把水晶球倒过来晃一晃,静止的白雪世界霎时变成了雪舞飞扬,音乐声如倾如诉:“edelweixh1,edelweixh1,everymorningyougreetme,smandwhite,cleanandbright,youlookhappytomeetme……” 唐半醒咬着唇,百般挣扎。要,不要?这正是她想去买的,雪中送炭也没他送得巧。 她狐疑地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装傻,“知道什么?” “没、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 “这个,你不要我扔喽。” “随便。” 倔丫头! 小晚,你吹牛,说什么只要装出扔的样子,再嘴硬的女孩子都会放弃拒绝,骗人。 或者,是他演得不像? 看她拐进商场,他只得收起水晶球,独自回家。 晚九点,听到她回家的声音悔意颇浓。早知道就死皮赖脸要了水晶球,她哪知道那里待售的要么雪花不对要么音乐不对,害她挑了一晚上也没挑到心仪的。 九点半,听到她的欣喜。嘿嘿,嘻嘻,哈哈,那家伙还不错嘛,edelweixh1,edelweixh1,smandwhite…… 这一晚,尉延迟的梦中有雪,有《雪绒花》,还有相拥看雪的她和那个看不清面孔的盐白男。 第六章 困惑 唐半醒的困惑与日俱增。 那人是谁啊!她肚里的蛔虫?在他面前,她总有被看穿的感觉。这种感觉有时候很窝心,有时候很闹心。 尤其是最近几天,她一看到他,就觉得自己似月兑光了般站在他面前,而他动不动就脸红,红得万分可疑。 她不止一次暗骂自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可每每还是在早上对他的鲜榨豆浆没有抵抗力,在晚上还是要枕着《雪绒花》当安眠曲。 吃得越多,听得越多,她在他面前就越无法理直气壮。有时候,她甚至恨恨地想他是不是蓄谋已久,他是存心故意拿饵钓她上钩。 她又不是什么美人鱼,讨厌! 唐半醒眯着眼恶狠狠地吸着豆浆,含着吸管的样子似含着女乃嘴的婴儿,这个时候的她是一天中最可爱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样子和梦里那只温顺小绵羊一般惹人怜爱,引得尉迟延不停从后视镜里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唐半梦过了几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后,培训一结束,她就大喊着受不了,将作息调整为晨昏颠倒昼伏夜出,搭车三人行遂变成拼车二人组。 唐半醒原不想承他的情,每天早上试图避开他,可是无论她起得再早还是起得再晚,他都能堵住她。她曾怀疑他是否在她家装了监控器,为此她还神经兮兮地把家里各个角落排查一番,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能把时间拿捏得那么那么好? 呜,他是卦士?是头一天夜里观了星象?还是出门前卜了塔罗牌?看他的样儿,不像是会懂周易八卦之人哪。难不成,他是外星人?有特异功能的变种人? 尉迟延见唐半醒半眯着眼偷偷打量他,他暗咳一声咽下笑意,没话找话:“唐半醒,中午吃什么?” 可恶! 自闻道受了唐半梦的点拨后,就立下了半年内攻下小乐城堡的宏伟目标,不但在公司里实行紧迫盯人战术,就连中午短短一小时的午休时间,他也不放过,硬是傍上尉迟延,制造午餐偶遇事件,偶遇的最后结果就是四人拼桌合餐。 她和小乐为了打退他们,故意挑一些躲在暗巷的拥挤逼仄的小饭馆,即使是这样,也能被他们找到,他们好像乐此不疲,和她们玩“躲猫猫”玩上了瘾! 每每看到两个西装革履的大男人挤坐在又矮又窄的板凳上,趴在泛着油腻的矮桌上吃酸辣粉或牛肉面,唐半醒就有种报复的快感。嘿,喝人家的豆浆,听人家的音乐,蹭人家的香车,还故意整人家。她也觉得她有点过分,可是谁让他老阴魂不散讨人厌。 暂撇下她的过分问题不谈,且说以前制胜的法宝为何用在他身上就不灵了?是她段位降级,还是他天生迟钝赛金龟?照她的估计,不出三天,他就该打退堂鼓该干吗干吗去,可偏偏他出乎她的意料,生命力顽强似小强,不但丝毫瞧不出恼意,反而动不动就面红耳赤似情窦初开的小子。 他喜欢她?肯定。否则,他岂会如此忍气吞声不离不弃。 她唐半醒对男人伸出的情感触角是非常敏感的。难怪打从第一眼看到他始,她就心生防备,原来这是刺猬自动启动了防御机制。 “嗯?吃什么?” 嗯?嗯你个头!嗯得这么亲昵,搞得她好像和他很熟似的。 唐半醒白他一眼,“要你管!” 尉迟延暗忖,拔下刺猬的刺,她疼,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不是好办法。 她口味偏淡,不爱煎炸油腻,拒吃粘乎甜腻,最近为了躲他,专挑一些“只管饱不管好”的小饭馆,每每动不了几筷子就有了饱意。早上只喝豆浆,晚上乱叫外卖,长此以往,营养哪里跟得上?民以食为天,如果连吃都马虎对付,生活还有何意义? “唐半醒,以后我们不当闻道的灯泡了,让他们自己约会去。” “好。” 炳,这下我也可以解月兑了,不过有一点要纠正下,明明是你和闻道先当灯泡的说。 “以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又不是小孩儿,干吗要你带,别学韩剧里的大叔,动不动就说什么“带你去吃好吃的”,结果呢,不是冷面拉面就是炸酱面,无聊。 “不用,你去的地儿,我拼不起。” “你以为我吃的是黄金白银?” 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是锦衣玉食,她唐半醒过惯了粗茶淡饭,可不想为了他而娇惯了自己然后回不了头。 “总之,我们档次不一样。” “没想到唐半醒的门第之见这么深。” “不敢当。敢问尉迟大特助月薪几何?” “那个,呃,也不是很多。” 相较于大哥来讲,真的不是很多。但是,如果让她知道她可能要工作十年才能挣到他一个月的薪水,她肯定会气得上蹿下跳语无伦次。 尉迟延瞟她一眼,她正用手指在车窗上画猪头,画完左边,又画右边,愤愤的样子就似鼻孔朝天的傲气猪。 进了停车场,她熟门熟路地模到专用电梯前,将他的“偶尔破例”变成了“日常必备”。 乘电梯的过程中,电梯里总是一片静默,唯有在尉迟延的耳边有她的歌声环绕。 想知道她的心情好坏,听听她的歌就能猜出来。 若是唱得一本正经,说明多云有雾,请君勿扰。 若是唱得阴阳怪气,说明天高云淡,允许闲聊。 “你对我像雾像雨又像风,来来去去只留下一场空。我对你的心你永远不明了,我给你的爱却总是在煎熬,我并不在乎你知道不知道,痛爱你的心却永远不会老。嘿嘿,嘿嘿,嘿嘿……” 看她像往常一样甩个酷酷的背影挥手道“再见”,他不禁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去。 她对他像雾像雨又像风,来来去去会否留下一场空,唉唉,唉唉,唉唉…… 尉迟延接听到她强烈的拒绝午餐的信号后,只得掩下心中失望,拨了个号码。 十二点,他听到她的嘀咕:“外送?有没有搞错!要是被我逮到是谁陷害我,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两分钟后,惊喜的声音似一阵清风卷走了先前勃发的怒气:“豆腐,豆皮,豆瓣酱,黄豆炖猪脚。呜,看着就好有食欲,连食盒也这么漂亮。哼,闲人延方片,挺会泡妞嘛!” 尉迟延模了模耳根的滚烫,夹了块豆腐入口,外焦里女敕,齿颊留香。 有谁像她是豆痴?如果他改名叫尉迟豆,不知她是否会爱豆及豆顺便分点爱给他。 “哼,羡慕死你们!罢才还背后嘲笑我圣诞节连朵狗尾巴花也收不到,现在,哼哼,让你们瞧得见吃不着,馋,馋,馋死你。” 声音里分明带点得意、炫耀和解气。 他还以为她当真无动于衷凡事不在乎,原来,只是在乎的分量比常人小点而已。 她会喜欢什么花? 在商场上,他可以准确抓住对手的点,然后放饵,钓鱼上钩。但是她,实在很小很少,又从小练了金钟罩,防御系统固若金汤,他想突破,不能用大炮强攻,只得精雕细琢寻找裂纹作突击手。 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若自诩为点穴高手,那她就是能将穴位在全身游走的世外高人。她一会儿想到西,一会儿想到东,有时候要从她的胡思乱想里抽丝剥茧找出她真正想要,还挺考验他的分析能力。 马蹄莲?唔,清清淡淡的,倒是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靶受到她的快乐,尉迟延食指大动,学着她把豆腐包进小白菜里卷着吃,把黄豆包进猪脚皮里裹着吃,把米饭卷进豆皮蘸酱吃,似乎吃法一变,味道也与众不同起来。 “叩——叩——” “请进。” “特助,来杯咖啡吗?” “不用,谢谢。” 尉迟延端起保温杯抿一口豆浆,寻思着他该换个超大容量的豆浆机,把那个豆浆狂人浸在豆浆里。 “呃,特助,兰花小陛新增了外送服务?据说它家只限堂食。” 尉迟延擦擦嘴敷衍道:“珍妮,有事要谈吗?请给我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他想和唐半醒共享午餐时光。 “没事,午休时间不谈公事。特助,二十五层的唐小姐是你女朋友?” 尉迟延停下筷子板着脸,“珍妮小姐,午休时间我不谈私事。” 靶觉到他的不悦,珍妮以笑声掩饰尴尬,“呵呵,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寻思着维可一人身兼两人的秘书,怕她一时照顾不周,或许特助需要一名专属秘书。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和唐小姐约个时间面谈,邀她来总公司工作。”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麻烦。” 她最烦老板和秘书不清不楚,若是她来给他当秘书,她岂不更将他三振出局?照她那潜藏的火爆脾气,六振出局都有可能。 尉迟延盯着珍妮看了一会儿,实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若是唐半醒在,她能猜到吗?她明明长了双柔软的桃花眼,偏偏让他想到了锐气,她听不见他的心声,他却时常觉得她掌握了他的心之动向,只要她盯着他看上两秒,他就有无所遁形之感。 “唔,土豆怎么越写越像延方片了?他还算身高腿长,还算耐看有型,还算干净清爽,还算通情达意,还算温柔体贴,还算沉稳寡言,最重要的是完全不抽烟,勉勉强强可以打个六十分啦。” 六十分?刚挂在及格线上? 她对男人当真心存偏见。 那,他可不可以妄想一下,六十分是她给男人打的最高分? “嗯,小乐是地瓜,延方片是土豆,嘿嘿,要是让道长知道了,他会不会胖揍延方片一顿?” 她真会给人取外号。据他所知,她公司是菜园子,同事是蔬菜,什么洋葱(以“冲”鼻子的浓烈香味盖过体味的“洋”人),什么青椒(动不动就“绿”着脸找人训话的“教”导主任),什么小葱(鼻孔里插葱装象永远长不大的小人),什么白菜(什么也不懂但爱不懂装懂的白痴菜鸟),什么粉条(拿老板当粉丝的无间道条子)…… “特助?” 尉迟延淡应一声:“还有事?” “特助,今天是平安夜,晚上有安排吗?” “有,谢谢,圣诞快乐。” 珍妮悻悻走出去时,尉迟延想到了“菜头”,把蔬菜栽进菜园子的珍菜头?他暗咳着压下笑意,继续“陪”她吃饭。 下午三点。 “花?马蹄莲?我的?” “延方片,你在我心里装了窃听器?!” “我自己送自己?我有病啊!这么大一捧,我又不是钱多得抽疯。今年的花比你大比你多,抢了你的风头,就背地里抵毁我?恶!” “延方片!都怪你!讨厌讨厌讨厌!” 第七章 约会 下午五点半。 唐半醒正闷在格子间里十指翻飞编排土豆和地瓜的情事,忽听同事大叫:“唐秘,快,外面有人找。” 唐半醒伸长脖子看一眼大惊小敝的“开口松子”,有点恼,她正写得起劲,是谁那么讨厌过来打扰? 走到前台,看到尉迟延以及他手里大捧的玫瑰,她停住,扫一眼身后跟来瞧热闹的同事,鼓着眼瞪他,颇有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意味。 他来是为了向她同事证明她并不是自己买花戴的无聊人,难道“听”错了意? 有人起哄:“唐秘,好幸福哦,是不是很惊喜啊?快接啊。” 吧吗送人玫瑰,想借着圣诞学人表白?俗套!幼稚!你要是敢说是送给我,看我不把花砸在你脸上。 尉迟延模模脸。 早知道就不听花店老板的推荐选这么恶俗的花。 早知道就选她的第二宠花非洲菊。 只是,她一个女孩子,难道不知道菊花是扫墓用的? 聚拢来看热闹的同事越多,她的火气就烧得越旺,再烧下去,锅炉就要炸了。 她是真的厌恶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呢,和别的爱出风头的女孩子很不一样。 尉迟延左右为难。若是如她所愿般当着她所有同事的面就此转身走掉,她的怒气恐怕会烧得更旺。那,他宁愿她把带刺的玫瑰往他脸上砸。 打定了主意,他不顾唐半醒的怒视和挣扎,硬是将玫瑰塞到她手里,并用自己的大手捏住她的小手,道:“唐半醒,圣诞快乐!晚上,一起吃饭?” 猪,就知道吃!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他是尉迟延?三十层的尉迟延?那个冷冰冰的尉迟早竟然有个这么深情款款的弟弟?啧!” 唐半醒怒发冲冠,尉迟延似看到她的假发套往上跳了一下。 招摇饼市来毁掉她的名誉,他很得意? 姓尉迟有什么了不起,她还姓唐呢!想她唐朝大兴之时,他尉迟家的敬德也不过是她大唐家的打工仔。 她很在意。她从未动过傍大款的念头,她辛苦经营三年的专业秘书的职业形象龟裂了。在旁人眼中,她以前的所作所为全因他的出现而变成了可笑的演戏。 挣不开他的手,唐半醒狠狠把指甲嵌进他掌心。 尉迟延忍着痛任她泄愤,见她嘴唇开了合合了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不禁想,动嘴慢也有好处啊。比如,为他争取到时间,在她当众发火之前,他把她拉到了专用电梯间。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卑鄙无耻,下流龌龊,头顶流脓,脚底生疮。 一个人生闷气有什么用,她何时能学会“我口说我心”? “唐半醒,想骂就骂出口,我洗耳恭听。” 唐半醒气鼓鼓地看他气定神闲地斜倚在电梯里,一派潇洒不羁很有型的样儿,她努努嘴,终是什么也没骂出口。 哼,她才不会为了没格调的人来降低自己的格调。 唐半醒把怀里的玫瑰推给他,见他挑挑眉不接手,她眯了眯眼,举起花就砸向他的脸,连砸好几下,直到玫瑰的刺扎到手指,她才住手。 脸上被划了几道痕的尉迟延皱了皱眉,看着凌乱一地的花瓣和歪倒在地的花骸,再看那个施暴的倔强丫头忍着指尖的痛装作没事人,他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在她指上使劲吮一口。 “不喜欢玫瑰,是因为它太招摇?” 唐半醒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暧昧动作,脸顿时涨红似玫瑰,甩着手叫:“要你管!放手!” “真倔!自尊心这么强,是因为自卑还是没自信?” “要你管!” 尉迟延又吮了一口她指尖上新渗的血珠,盯着她闪躲的眼神说:“我并不是好管闲事之人。” 她的事,他很难把它当“闲事”。他曾试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但最终的结果是他受心理折磨。如果不管她,是以虐待自己为代价,他才不做傻事。 “要你管!你放手!” 他的舌尖滚烫濡湿,烙在她指上,让她不自在到极点。 懊死的,是谁允许他与她如此亲近。 “尉迟延,我警告你,不要再把你的臭口水抹在我手上,你是狗啊,到处乱舌忝,恶心!恶心!恶心!” 臭口水?恶心?她在梦里和盐白男吻成一团时,怎么就没嫌人家口水臭,怎么能那么恋恋不舍欲罢不能?恶心?是因为现在的人是他,而不是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家伙? 尉迟延心里裂开的细纹慢慢加粗变宽,酸酸的细流奔腾成了澎湃的小河。 当他狠狠吻上她的唇,她的惊惶和青涩透过颤抖的身子传递到他心里,可他偏偏不愿控制自己的情绪,好似二十多年的克制力在短短数日的相处中已消耗殆尽。 呵,明知不该因为数场梦而迁怒于她,可一想到她夜夜在梦里和别的男人热情亲吻,到了白天见了他却冷言相向,分明同是男人,为何待遇却天差地别?他能忍到现在才发作,他已很佩服自己。 唐半醒挣扎无效后,只能紧抿着唇,圆睁着眼瞪向那个和自己嘴唇相连的雄性生物。 可恶!可恶!唐半醒,你是瞎了眼!土豆哪可能是他这种急色鬼样!温柔体贴?通情达意?嘁!大尾巴狼就是大尾巴狼,无论它穿着多么合身的羊皮,都改不了它的狼性。 听到她的心声,尉迟延无力地闭上眼,轻轻推开她。 他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糕了,冲动果然是魔鬼。 一念之差,就可能改变人生方向。现在,他的人生是否已偏了方向? 她是不是已厌恶他到了极点,再也没有转寰余地? 这就是唐氏心声咒? 让他通过她的声音以闪电之速爱上她,却让他永远得不到她?夜夜看她与别的男人相亲相爱,他却只能被她拒之门外?孤独终老?呵! “唐半醒,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吃完后,我们好聚好散。” 唐半醒狠狠用手背擦擦嘴,咬牙切齿:“我们有聚过吗?很抱歉,我没那个义务,再见!” 嘁,受害者是我好不好,你摆什么可怜相!别以为玩忧郁气质,我就会中招,告诉你,没可能!既然羊皮被你撕破,你再怎么修补,也是破绽百出,所以,省省吧,我才不上第二回当! 尉迟延挡在电梯口,咬着牙,和她瞪眼较劲,“不答应,我们就耗在这里。” 什么时候,素有“谦谦君子”之称的尉迟延竟然也学会了耍无赖,是形势逼人“赖”?哈!丙然,狼就是狼啊!位居上位者都爱发号施令自说自话吗? “好。尉迟大人,外面很冷,请容小的回去加件外套,ok?” 想溜?那他岂不是白“听”。 “不必,穿我的。” 他月兑下大衣披在她身上,无视她圆睁的眼睛,系好扣子,拉起她的手,“走,吃豆腐去。” 你正吃着呢! “放手!” “不放!” 若是放了手,他就再也抓不住了,他不想冒一丁点儿风险。 甭独终老吗?如果不能拥有一辈子,那就将拥有的时间延长一秒,一秒,再一秒。 “放不放?” “不放!你是想和我拉拉扯扯走出去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还是乖乖让我牵着你走?” 她讨厌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她无福消受众星拱月的享受。他,明知故问! 看他得逞地勾起嘴角,她气愤难平,一把扯下他的围巾包住自己大半张脸,似做贼一般东瞄瞄西瞅瞅。 如果不了解她的性子,他会自卑而毙,好像跟着他出门很丢她脸。 尉迟延揽过她的肩,拥着她往外走。 真是娇小呢,在手指过处,他觉得她轻若鸿毛,可在他心里,她却大有重若泰山之势。 唐半醒压低嗓门恨声道:“延方片,你太入戏了吧!” 搂这么紧,人家脚都快离地了地说。 尉迟延心情很好地凑近她耳朵提醒:“唐半醒,有人看过来了。” 唐半醒忙拉拉围巾,垂着头,完全如他所言,被“带”去吃好吃的。 唐半醒的物质很低,连带的生活品质也很低。平常的日子,她是能吃饱就行,有得穿就行,明明不必对自己苛刻,她全因为懒而凑合,懒得出门,懒得做饭,懒得逛街,懒得购物,有时候甚至懒得活着。 但是,在某些特殊的日子,她需要通过美食来改善心情。难过时,去搓一顿吧。沮丧时,去搓一顿吧。愤怒时,去搓一顿吧。在今天这个被夺去一吻的特殊日子里,就算他不强拉她去吃大餐,她也会自己去好好搓一顿,否则,少不了要背一晚上《桃花庵歌》来安定情绪。 坐在兰花小陛里,捧着精美的菜单,唐半醒嘴里的口水一点一点酝酿,将胸中残余的怒火一点一点浇熄。 呜,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菜啦,呜,和这里一比,她平常吃的东西和猪食无异。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呜呜,都好想吃哦。 她是怎么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的?明明听到她的喜怒哀乐,却偏偏从她脸上读不出来。白净的脸,像个人皮面具,平平板板,毫无生气。漂亮的桃花眼,秀气的天然眉,如果灵动一点,必会扰乱人心,偏偏她要摆出低眉顺目的木偶相。唇形呈完美心形,唇色不点而红,唇瓣略有点厚,是拙于言的象征?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多练习,嘴笨的毛病怎么克服? 她其实是个艳丽的人,偏偏爱把自己装扮成浅淡模糊的水墨画。这又是启动了变色龙的伪装机制?宁愿以大众的色彩混迹于人群让人过目就忘以保安全,也不愿形色于外变幻出绚烂色彩让人见识她的危险美丽? 讨厌,老是用研究古董的眼光看她,有什么好看!讨厌被看穿,讨厌赤果! 尉迟延又红了脸,很想开口对她说“唐半醒,不想被我看,就不要想象自己一丝不挂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可是他很清楚说出口的后果,只好暗咳一声,若无其事般摊开另一本菜单,召来服务生,点餐。 他每报一个菜名,她就抬起眼皮瞟他一眼,等他点完,她已瞟啊瞟地缩成了一只仙人球。 “唐半醒。” “不要叫我!” 讨厌!讨厌!讨厌!他真看穿她了,谁借她块遮羞布使使。 “唐半醒,我不想吃人!” 听到他威胁感十足的话语,她百般不愿地直起身子,避开他的视线,在餐厅里东张西望。 醉人的音乐,和煦的暖风,摇曳的烛光,饕餮的大餐,热恋的情侣,平安夜,嘁,不过是让男人多了个拐女人上床的机会!零点过后,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床上,不知道有多少男女会借着圣诞的洋风交缠行苟且之事。 “噗——” 尉迟延忙拿餐巾掩住嘴,止住外喷的香茶,暗自咬牙,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看向胡想连翩的祸首。 祸首幻想完“酒池肉林”的画面,继续东张西望。 嘁,怎么人人爱当男主角?烛光,鲜花,下跪,求婚,恶俗!再美的爱情也不过一两年的保鲜期,得意个什么劲儿!知不知道爱是藏在心底,不是拿出来现的?懂不懂爱情是自个儿的事,摊在大庭广众之下以为能获得祝福吗?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很美?今天见证你的昙花幸福,明天同样会见证你的终生笑柄。无聊! “唐半醒?” “干吗!” “你谈过恋爱吗?” “要你管!” “你相信爱情吗?” “要你管!” 如果她把长篇大论振振有词全搁在心里,如果有一天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心声,那他岂不是要由“还算善解人意的延方片”重新变回成“根本不解风情的尉迟延”? 如果不是听到她的另一面,他是否还会注意到她?表面看来,她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小老太婆,言词枯燥乏味,从不说废话,他要是不主动开口,她可以沉默到永生里。她守着自己的方寸世界,既不轻易踏出自己的领地,也向外人竖起免进牌,自得其乐,不觉寂寞。在她看来,一个人是自由自在的逍遥神仙,两个人则是绑手绑脚的负担累赘。如果二选一,不用问,她必毫不犹豫选前者。 恋爱?哼,她可是恋爱高手。她编排的爱情故事,不知道让多少读者哭了笑笑了哭,这些足以说明她的故事是真实得能触动人心的,所以,她只和自己的想象力谈恋爱就好。 尉迟延补充:“你只有一次暗恋经验吧?” “要你管!” 尉迟延看向那桌求婚成功的情侣。男人拎着香槟绕着餐厅满场跑,向每个观礼的人敬酒致谢,脸上绽放的笑容就似赢得了世界至宝。女人含笑而立,目光追随着男人,待男人奔回女人身边,女人扑进他怀里送上热辣的激吻。之后,两人手拉手,痴痴对望,沉浸在眼中只能容下彼此的幸福中。 尉迟延轻叹:“唐半醒,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也会像他们那样,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来见证你的爱情分享你的幸福。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也会想要搂他抱他亲他,怎么也不会厌倦。” 唐半醒哼道:“我才不会!” 你会的。在我的梦里,你总是会对那个盐白男做出你现在觉得很傻很俗很恶心的事。 幸好那个盐白男没有五官,否则他可能会掘地三尺把那家伙挖出来揍他个面目全非,让她见了他再也认不出来。 冷静自持的尉迟延成长为暴力郎,全拜她所赐,他一点不愧疚。 “特助?真巧,圣诞快乐。这位是,唐小姐?” 唐小姐维持着基本礼貌,敷衍地点点头。 尉迟延起身介绍道:“唐半醒,这位是我同事,人力资源总监珍妮。” 你同事,关我什么事。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莎哟啦啦,我才不屑认识什么菜头。 唐半醒安坐不动,装没听见,专心在玻璃窗上画猪头,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看来,唐小姐不欢迎我。” 七只,八只,九只…… 哼哼,你又不稀罕我的欢迎,你只要特助欢迎就好了嘛。 唐半醒终于扭回头,以平板的声音问:“珍妮小姐,你一个人?” 珍妮往左前方的座位一指,“不,我的人还未到。” “珍妮小姐,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和你换个座位,或者换个男伴。 觉察到她的意图,尉迟延忙打断她的话,示意道:“珍妮,很抱歉,不占用你的时间了,祝你圣诞快乐。” 唐半醒见阴谋无法得逞,又缩成仙人球,继续画猪头。 十一,十二,十三…… 菜一一呈上的时候,她更是不愿搭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盘中美食。 如果这是约会,那他们可以说是全场最奇怪的情侣。 在珍妮眼中,特助很奇怪,特助的疑似女友也很奇怪。只见两人各吃各的,完全没有交流,似是纯粹为了吃饭而凑在一起。不闷?恋爱中的男女不都是有说有笑你侬我侬甜蜜恩爱的吗?他们看起来却似结婚好几年的夫妻,如果不是默契十足心领神会,就是关系糟糕到了无话可说。 问题似乎集中在唐小姐身上。 看她那态度,一点喜气也没有,面无表情地举箸,面无表情地吞咽,面无表情地视他为无物,特助怎么忍受得了?特助时不时飞快瞟一眼唐小姐,间或把目光胶着在唐小姐身上长达数秒,注视她的眼神带着宠溺和笑意,面部线条也软化似浓情朱古力,浑身散发着“恳请亲近”的气息,和在办公时的“冰冻三尺”判若两人。 人各有命,不信都不行! “我吃饱了。” “好,我们走。” “不。各走各的,再见。” 唐半醒看了看他的大衣和围巾,咬咬牙,决定放弃。她搓搓手,挺着身子,不管身上的薄毛衣是否能御寒,就以大无畏的精神走进雪花飘舞的银色世界。 尉迟延咬牙,他的脾气有越来越糟糕的趋势,来不及买单,只得冲着柜台方向叫一声:“peter,记我账上。” 待他追了出去,只见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在白雪中抖抖缩缩前行。 她当自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儿? 真是个又倔又不易讨好的丫头,可就是这样一个丫头,却让他一旦提起就再也放不下。 第八章 生病 平行的两条线,一旦以不可思议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岂是凭一顿简单的分手饭就能轻易解开。 当晚,唐半醒还是裹着他的大衣和围巾被他塞进了出租车。 她下车时,正好看到他的车驶进停车场。 她等电梯时,看电梯的数字从b2往上爬,到了一层,她不信邪地往里一瞧,里面可不就站着尉迟延。 尉迟延的身上只有一件保暖衬衣,鼻尖冻得微红,发丝上还有融化的雪水珠,他瞪她,“进来!” 一梯两户,一梯两户,杀千刀的一梯两户。 电梯里是死一般的沉默。 她感觉到他的怒气,不禁为自己抱屈。 哼,是你自己主动的,又不是我逼着你请我吃饭逼着你月兑下外套逼着你在雪中追着人家跑,现在后悔了就拿人家撒气,人家才不吃这一套。大不了,明天买一件一模一样的大衣和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再把饭钱包个红包还给你。 哼,人,果然不可靠啊!无怨无悔地付出,终是抵不过时间。哪里有不求回报一意孤行对一个人好的事!热脸贴冷贴久了,心都被贴凉了,谈什么一生一世三生三世爱你一万年,都不过是如她一般的文学爱好者吃饱了思婬欲,瞎画一个肥皂泡供人膜想而已。这下该打退堂鼓了吧!哼,她这招叫“敲山震虎”,不信她吓不跑他。 压抑的男声似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唐、半、醒!” 唐半醒望着紧闭的电梯门,装没听见。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男声提高了音量:“唐半醒!”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男声终于爆发,咬牙切齿:“唐半醒!” 吼什么吼!明天还你大衣围巾和饭钱,从此两清。再见! 电梯门适时打开,唐半醒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等她得意多久,随后走出的尉迟延就看到她呆立在门口。 她家门户洞开,里面黑灯瞎火,寂静无声,有贼? 唐半醒伏在门边的墙上,慢慢探头往里望,只见里面黑影幢幢,似魑魅魍魉隐身待捕。 尉迟延伏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啪”一下按下灯的开关,顿时室内光明如昼,除了倒在门口一身酒气的唐半梦,什么鬼影也没有。 人吓人,吓死人。早晚有一天,他会被她先吓死。 尉迟延蹲,把唐半梦的身子扳过来,只见她满脸是泪,唤了数声也不见醒,只好抱她进屋,然后冲尚未回神的唐半醒叫:“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哦。” “砰”一声,她撞到门,一转身,再“砰”地撞到桌子。 看她如无头苍蝇般磕来碰去,他只得拉她坐下,快速拿了毛巾在热水里搓两下递给她,“给你姐擦擦脸。” 醉酒中的唐半梦紧闭着眼,眼泪似奔腾的溪流般从眼角蜿蜒而下。 尉迟延回自家取了医药箱,再过来时,唐半梦略微清醒,搂着妹妹,呜呜咽咽。 唐半醒抚着唐半梦的背,软言安慰:“姐,你常对我说,只要莫相忘,不见又何妨,你又见他干吗?” “呜呜,我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呜,每次出现,身后都站着别的女人。呜呜,别的女人可以站,为什么我却不可以?” 唐半醒哄道:“好好好,下次见了面,你就直接对他说,我要当你背后的那个女人,他要是拒绝,你就拿根电棒电晕他,把他囚禁起来,直到他唯你独尊没你就活不了。” “呜呜,妹妹,是我害了你,呜呜,如果姐姐喜欢的是一个专情的男人,或许你也不会对男人再添厌恶。” “嘁!少乱扯,我是天生患有厌男症,跟你喜欢什么样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哼,我要是有武功,我就把那些花心男人都废了,手起刀落,逼他们去练葵花宝典。” 唐半梦破涕而笑,扯掉唐半醒的假发套,将她的卷毛儿发揉成个鸟窝,“呵呵,妹妹,你真好,你又逗我笑。” 唐半醒板着脸答:“嘁,我才懒得逗人,你爱笑不笑,关我屁事。” 尉迟延第一次见到唐半醒哄人,那样子刚柔并蓄,酷酷的,帅帅的,光彩夺目,令人心醉神迷。 唐半梦迷蒙着眼,指着尉迟延笑,“哈哈,妹妹,这儿有个男人耶,我真醉了?花心男怎么跑到家里来了?呜,你也要让他练葵花宝典。” 唐半醒哄道:“好好好,让他去练葵花。” “哈哈,好,我也有武功哦,我帮你。” 没等唐半醒反应过来,唐半梦抓起桌上的水晶杯,狠狠砸向尉迟延,“打死你个岳不群!” 猝不及防的尉迟延闪避不及,只觉额角一阵刺痛,眼冒金星,视线随即被温热的液体糊住,什么也瞧不清。 唐半醒的声音向来无波无澜,这会儿被突发事件一刺激,声音瞬间拔高拉尖:“该死的!唐半梦,你给我清醒点!喂,延方片,你还好吧,你说句话,你别吓我。” 尉迟延听到她的惊唤,松了口气。 这是多么及时多么恰到好处的一击呵,这下,他继续纠缠她是否可以名正言顺? “喂,延方片,尉迟延,你别倒哦,千万别倒。” 唐半醒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随后只听得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她去而复返,一块温烫的毛巾拭过他眼睛,她的脸映入他眼帘,近在咫尺,触模可得。 尉迟延皱着眉叫:“唐半醒,我头好痛。” 唐半醒握着毛巾的手一抖,咬牙道:“知道啦!闭眼!” 臭男人,挺会邀宠乞怜的嘛,这下得意了吧!可恶,吃定她不会不管他,阴险狡诈! 唐半梦摇摇晃晃凑过来,唐半醒警告道:“姐,你要是再借酒装疯,看我明天不把你大卸八块!” 唐半梦举着食指,“嘿嘿”怪笑,然后趁着唐半醒取医药箱时,飞快地用食指戳向尉迟延的伤口。 闭着眼没有防备的尉迟延痛得前仰后合,重重倒向沙发,脸皱成一团。 “唐半梦,该死的,给我滚回屋去!” “呕,妹妹,妹妹,我想吐——” “shit!” 唐半醒瞧一眼呈半昏状态的尉迟延,再看一眼忍无可忍即将大吐特吐的唐半梦,火爆脾气迅速攀升。 她飞快地将唐半梦拖到卫生间推到马桶旁,再飞快奔回尉迟延身边,拍着他的脸让他保持清醒。不一会儿工夫,尉迟延的额头就肿起个大包。 “喂,延方片,你怎样?我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 头痛欲裂的尉迟延一把抓住她拨电话的手,皱着眉头忍痛说:“不用,我躺一会儿就好。麻烦你把医药箱里那瓶绿色的药膏给我抹点。” 唐半醒忙翻药箱,东翻西翻找到一瓶绿药膏,正要涂抹之际,忽然想起伤口尚未消毒,忙又从药箱里找到棉花棒蘸点消毒酒精,抖抖簌簌往他伤口上摁。 闭着眼的尉迟延再次因毫无防备而痛得差点昏过去,连声音都痛得沙哑起来:“停,停,唐半醒,停!” 冷冰冰的声音毫不妥协:“忍着!” “可是……” “闭嘴!你是不是男人,这点痛就受不了。” 尉迟延只得闭嘴,把一个个“痛”字囫囵吞咽下肚。 处理完尉迟延,唐半醒又奔回卫生间扶起吐得七荤八素的唐半梦,一阵忙乱后,总算把她哄上床。 这边刚松了一口气,一转身却见尉迟延不请自来地爬上她的床。 “喂,延方片,你醒醒,你回家去睡,快醒醒。” 无论她怎么唤,回应她的都是他皱拢的眉心和紧闭的双唇。 般什么嘛,他肯定是故意的,厚脸皮!耍赖皮!别以为他受了伤,她就自动生出同情心! “喂,延方片,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快给我起来,我扶你回你家睡。你不起,别怪我下黑手!” 唐半醒生拉硬拽,连吃女乃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没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反而她越拉,他越往被窝里缩,存心和她杠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唐半醒瞪着把头埋在被窝里当鸵鸟的尉迟延,怒火中烧,费力扒拉出他的脑袋后,抄起床头柜上的半杯水,照着他脖子就浇下去。 可怜的尉迟延打个激灵抖个不停,继续更深地往被窝里缩,嘴里逸出小声的申吟。 唐半醒终于觉出异常,停止作恶的手,拿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麻烦!她再次确认确定以及肯定,男人等于大麻烦! 作孽!她再次确认确定以及肯定,自作孽不可活! 她恨恨地抽掉湿枕头,换上温暖干燥的新枕头,再褪下他湿掉的衬衣,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 三十八度。 真是大块头有弱体质! 喂他吃了退烧药,已是夜里十一点。 从窗户往下看,小便场的圣诞树下仍围着狂欢的人群,虽然听不见,却能感觉那种喧嚣和喜悦。可惜,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是如此不同。守着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唐半醒一直到凌晨三点才挤在唐半梦的床沿极不安稳地睡下。乱梦中尉迟延的脸不断闪现,似是从望远镜中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九章 房子 早七点,尉迟延准时睁眼,头痛欲裂的同时,耳边却悄然无声。 他心中一惊,难不成唐半梦那一击,把他的听心术击没了? 在1902转了好几圈也没寻到唐半醒的身影,他暗松一口气。 呵,不是他听不到,原来是她不在。 只是,当他回到1901,看到唐半醒躺在他的大床上睡得像只冬眠熊,他又是一惊。 他的耳边仍是寂静无声,他的脑中也不再浮现她的想象画面。 他站在床边良久,怎么看也看不出嘴角含笑的唐半醒做了什么美梦。 他伸出手指模了模她的嘴角,她似有所觉,翻个身把头一转就压在了他的掌上,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就似小狈探出舌头舌忝了舌忝他的手心,蹭得他好痒。 尉迟延抽回手,拇指不停摩挲掌心的温痒,怎么挠都似痒不可耐。 十来分钟后,在浴室的“哗哗”水声中,一道女声又突兀地响起:“延方片真会享受,这床好舒服啊,睡这儿比和醉鬼拼床爽多了。嘿嘿,如果和延方片商量一下换屋住换床睡,不知他会不会同意。” 尉迟延愣了一下,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系好浴巾冲出去。 唐半醒看到他,桃花眼眨啊眨,从头到脚将他巡视一番,板着张脸,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 般什么嘛,她早上的意志力很薄弱的,一大早就施以美体诱惑,想破坏她素来引以为傲的“清心寡欲”吗? “唐半醒。” “干吗!” 唐半醒慢吞吞爬下床,一只脚套上拖鞋,另一只脚在木地板上搜寻另一只。 “唐半醒,你昨晚做什么梦了?” “要你管。” 寻到鞋的唐半醒,抓抓乱蓬蓬的头,推开挡在门口的尉迟延。 温热的小手落在他光溜溜的臂上,他只觉一股痒意从尾椎骨快速蹿起,辐射全身。 唐半醒走进厨房,翻东翻西翻得“乒乓”作响。 “别翻了,你又不会打豆浆,刷牙洗脸去。” 不,人家今天不想上班,人家不要洗脸,一洗人就清醒了,人家要借着迷糊劲儿喝口豆浆接着睡。 “唐半醒,我头很痛,能否麻烦你不要制造噪音毁了我的厨房?” 尉迟延抚了抚额角,好大一个包,又胀又痛。 唐半醒住了手,盯着他挣扎一会儿才说:“你给我榨豆浆,我给你换药。” 连喝两杯豆浆后,唐半醒满足地伸伸懒腰,瞟瞟尉迟延,“喂,延方片,你才刚退烧,拜托你不要打扮得这么清凉,我可不想再侍候你一晚上。” “唐半醒!是谁急着要喝豆浆,晚喝一口就似活不下去!” 唐半醒耸耸肩摊摊手,一脸无辜,“不是我,我什么也没说。” 尉迟延咬着牙放下手里的黄豆碗,转身进了衣帽间。 一个男人家,搞那么大的衣帽间,搞那么多衣服,真臭美。 换好衣服出来的尉迟延板着脸,“衣帽间是我大哥弄的,衣服是我小妹弄的。” 嘁,到最后还不都是你自己在用。 唐半醒挥挥手,掩嘴打个呵欠,懒懒地说:“你不必向我解释。喂,延方片,你该出门了,八点了,请走好!” 尉迟延一边洗豆浆杯,一边恨恨地开口:“拜你所赐,我这副尊容不宜外出,今天我在家办公。” 倔丫头,这么不愿和他呆一起,这么想赶他走?如果他是那个盐白男,她肯定会赖在他怀里赖到海枯石烂也不愿离身! 咦,那她到哪儿补觉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张这么舒适的床。 “喂,延方片,我们换住一天如何?” 尉迟延使劲拭净杯上的水,没得商量地答:“不!你那边太吵,又有烟味,我喜欢清静。” “小气,那你昨晚还赖在我床上不走!” 尉迟延把杯子放进橱柜,很理所当然地应:“我不记得了!” “赖皮狗!” 尉迟延学她耸耸肩摊摊手,一脸无辜,“不是我。” 没创意! “不过,你要是嫌那边吵,我可以腾出间屋子给你用。”尉迟延很好心地说。 一听这话,唐半醒喜得两眼放光,但很快她又恢复一贯的冷面孔,懒懒地说:“呃,那好吧,我勉为其难盛情难却地收下你的好意。先说好,是你硬塞了个房间给我,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哦,不准找我收房租,不准要求回报,我要是哪天不想住了,你不能勉强我。” 尉迟延白她一眼,看她明明心里雀跃不已还偏偏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他也板着脸说:“随你便。” 这么好说话,那她可不可以得寸进尺点? “延方片,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请当我透明或隐形,看到我也装没看到,我不开口,你不能主动出声打扰我,我会在你划给我的一亩三分地里谨守本分,尽量不给你添麻烦,你也不能因为我寄人篱下就给我摆脸色以房东自居,不准管东管西,不准吆五喝六,不准妨碍我的自由,若是看我不顺眼,请二话不说直接在冰箱上贴张纸条让我滚蛋。嗯,其他的,等我想到了再说。” 第一次听她说出长篇大论,虽然内容比较离谱,但尉迟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补充道:“你要是想用书房,我也可以视而不见。” 哇,就说嘛,她就知道恋爱中的男人都是傻帽儿,这时候的男人当真是有求必应,不趁此机会耍耍大牌,以后等爱情过了保鲜期,女人还能到哪儿耍威风?嘿,要善加利用,善加利用。 尉迟延耳根发热。他就知道,他被她吃定了。他那点小心思,早被她看穿,难怪她敢鹊巢鸠占毫不客气。 话说回来,她可真是忘性大啊!昨天才决定和他分道扬镳,今天就恋上了他的床。那张床,当真比他这个人还有吸引力?他是不是可以当作是她开始接纳他不排斥他了? 唐半醒回1901时只见唐半梦在冰箱上留了张条,说什么有紧急采访任务要外出两天云云。每次醉酒过后,她就会变成工作狂,看来,她已恢复正常。 傍尉迟延换完药,唐半醒就窝进了尉迟延的书房。 啧,好大一座宝藏,真不愧是有钱人! 凌晨她被唐半梦压醒时,她模了他的钥匙进了他的屋。入玄关时没闻到男人的鞋臭脚臭,再看他屋里的装修风格,她就对他起了一点点好奇,于是逐个进到各屋参观,自那时起,她就开始觑觎他的书房。 咳,如果这个书房是她的就好了。好多书啊,看一辈子都看不完。什么政经文哲史,一应俱全,甚至连最流行的漫画言情也不缺,真看不出来他什么书都看。 尉迟延从书桌前抬起眼,看唐半醒猫着腰张着嘴,似守财奴般一一那些没有生命的书,他有点嫉妒。 什么时候,她看他的目光能像此时这般狂热? 他咳一声,成功吸引住她的注意力,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豆浆。 真没见过有人爱收集保温杯。不过,那些杯子都还蛮可爱的咧。呃,如果那些杯子全是她的就好了。哎呀,唐半醒,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好不好?你怎么不干脆说,把他收入囊中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是你的,他所有东西也全都是你的啦。 尉迟延又咳一声,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处理电脑中的工作。 他还不如一张床几本书几个杯子具有吸引力,她真会给人制造挫败感。 唐半醒瞟他一眼,好心提出建议:“延方片,你去医院好不好?万一你得了脑震荡变成了失忆土豆,就医不及时落下后遗症,到时候可别赖我,我不会管你的。” 如果他出去了,他的地盘就由她做主,多好!她不介意接管这里。 “唐半醒,你影响到我了,请当我透明或隐形!” 嘁,没创意,老学她! 唐半醒抱着书本走出去。 客厅里的沙发既宽大又松软,窝在里面,一边喝豆浆,一边看书,感觉真美。 书房里的尉迟延可没她美,他根本无法静心,耳边的笑声不断,她看书看得越开心,他就越郁卒。 正如她所言,他无法做到只求付出不要回报,他终究是个贪心之人,他不能免俗地追求两情相悦而不是一地相思。 只是,他该如何攻进她的铜墙铁壁,难不成也要像闻道一样制定出战略计划?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哈哈,高木直子,你是《一个人上东京》,我也是一个人出来闯咯,你我虽不在同一国,感受却如此神似。我就说嘛,只要是人,都是有共性的。不过,我至今还没发现我和延方片那家伙有啥共性可言。” “我也是耶,租人家的房子住就是没安全感,老担心被人破门而入,明明付了房租,都说花钱的是大爷,我却搞得像作贼一样,听到敲门声也不敢吭声,老要装作家里没人。哼,不像延方片,一个人住这么大间屋子,买这么多东西,好奢侈。哪儿像我,走哪儿都担心呆不久,什么都不敢乱买,否则搬家时还不知道有多麻烦呢!” “哈哈,这段真逗。一米五的生活挺有趣的嘛,矮也有矮的好。延方片有一八五吧?喝豆浆喝的?哼,高有什么用!呃,我要是再长两厘米就好了,像现在这样既不能鹤立鸡群又不能低到尘埃里,夹在中间很容易成炮灰很容易倒霉的!哼,如果再让我长高两厘米,黑色星期一肯定会消失不见。呃,这周的星期一,我好像没灾耶。” 她没灾,全转到他身上了。比如,他替她吃了碗酸辣粉,拉了一天肚子。比如,他帮她挡开电梯门,胳膊被夹出块乌青。比如,他被砸出这头包,又挨冻,又发烧,还被她这个狠心女淋了一脖子冷水。如果他能破解她的黑色星期一咒,他不介意为此遭受血光之灾。 像她这样,在想到任何事时都能把他扯进去进行比较,是不是说明他在她心中已有了一席之地? 尉迟延抬腕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吃什么好呢? 客厅里的书痴正在兴头上,自然想不起祭五脏庙,他只好替她想。 如果他有二哥的厨艺,或者她会看在书房看在杯子看在豆浆看在三餐的分上再次顺便想想收他入囊的可行性。 看,尉迟延的价值感正与日俱减,遭受空前的贬值危机。 “铃——” “喂,二哥?嗯,我很好,peter?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去公司是因为头痛,吃过药了,嗯,大哥对你说的?嗯,是她,不用担心,我是落花有情,她是流水无意,我自己会处理,好。” 站在书房门口的唐半醒撇撇嘴,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他傻啊!多情自古空遗恨,多情自被无情伤,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尉迟延扭头,唐半醒白他一眼,径自走到书柜前挑书。 讨厌,干吗突然扭头,害人家心里“突”一下,好像被电到似的。 “唐半醒?” “干吗!我没开口,你也不准开口。” 讨厌,连声音也能电人了!罢才他趁她离开后在书房里装了高压线? 讨厌,别以为她后背没长眼就不知道他在看她。 唐半醒“唬”地转身,瞪着大方桌后目不转睛看她的尉迟延,“喂,延方片,你影响到我了!”尉迟延挑挑眉,毫无诚意地说:“唐女皇,很抱歉,能否请贵尊移驾1902,一小时后再回来?” “干吗,不是对你说看我不顺眼直接在冰箱上贴条嘛!你刚才说的,我没听见。” 他家的书房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随便你,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唐半醒弓着身子抱着书,警戒十足,“你想干吗,告诉你,我姐知道我在你这儿,要是我有意外,她会拿你是问。” 是是是,知道你有防身意识,连晚上叫个出租车都会用短信把出租车司机名字和车号发给韩小乐以防万一,所以我完全相信有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如果我当真要做什么,他们远水解得了近火吗?傻丫头! “喂,你笑什么!好恶心!” 笑得人家心里直发毛。 “没笑什么。” 只是有点开心,某人的人皮面具似乎有剥落倾向。 “喂,你别过来!站住!” 尉迟延不理她,绕过大方桌,站在她面前,一只胳膊撑在她身边的书柜上,一只手随意往头顶一点,“唐半醒,想看那本《唐史》?” 唐半醒吞吞口水,只觉头顶罩着无形的压力,令她喉口收紧四肢紧绷。 “才,才不是。我才不想看。” “嘴硬!” 尉迟延轻松够到柜顶的《唐史》,往她怀里一置,“喏,不要太感谢我,我虽高你一等,但以你一米六三的身高,也不算低人一等。” 嘁,自我感觉良好,优越感十足!等我喝光你家的豆浆,看谁长得高! “丁冬——丁冬——” 尉迟延看看表:“这么快?” 唐半醒明显一缩,眼睛四处扫一圈,下意识想找个柜子钻进去。 “送外卖的,怕什么?” 哼,一个人在家还敢叫外卖,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 听着屋外动静,唐半醒明显觉得这个送外卖的有点难缠。 送到以后收了钱怎么还不走,有什么好聊的!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真是,一个大男人,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以为自己长得高就无敌?万一他被摞倒,她怎么办? 尉迟延端着食盒推开书房的门,入眼所见是唐半醒正蹲着身子往书桌下钻,他哭笑不得。 “唐半醒,你真是胆小如鼠!出来吃饭!” 唐半醒佯装找东西的样子在桌下磨蹭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子,多此一举地解释:“我、我,那个,笔掉了,找不着了。” 地上一览无遗,哪里有笔? 尉迟延暗咳下喉间的笑,一本正经地替她解围,“嗯,我知道,我看到那支笔穿越到唐朝了。” 讨厌,想笑就笑,别以为你不笑我就领情,我很不好搞定的! 打开“兰花小陛”的食盒,看到里面的菜色,唐半醒很汗颜地发现,想搞定她,是挺轻松的事,她真是高估了自己“不动如山”的水平。 第十章 生气 这是她休年假的第三天。 也是她赖在尉迟家书房的第三天。 这是她第n回暗中打量尉迟延。 也是她第n回被尉迟延逮个正着。 她的变化悄然始于看到他半身的那天早上。虽然说起来很丢脸,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半果男色缺乏抵抗力,尤其还是她最钟爱的漫画风格男色,想要免疫,呼,还不舍得免。即使已过去三天,他裹着浴巾立在门口的样子仍历历在目鲜艳欲滴,发丝不若平常的僵硬古板,而是湿漉漉一绺绺,再加上额头的突兀纱布,无端让她想到“性感”二字。她几乎要质疑自己是不是审美有偏差,或者就是她具有虐待狂的潜质。 不就是光个上半身嘛,她唐半醒又不是没见过半身果男,何至于发花痴到念念不忘。 哼,如果让她再看一次,她敢确认确定以及肯定她会对他丧失兴趣。 呜,恼人的是,昨晚他竟然跑到她梦里,还反被动为主动地霸道吻上她的唇,呜,那种感觉和以前的春梦很不同,超震撼。 这会儿,他一边翻着文件,一边摩挲着嘴角,呜,好撩人。 哎呀呀,唐半醒,不要意婬了好不好?色字头上一把刀,要戒色啊! 呜,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呜,他干吗解衬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呜呜,里面的肉肉若隐若现,他很热吗?不要脸,竟然色诱她,她唐半醒很纯情的! 啊,脸好烫,脸好烫! 唐半醒掩饰性地举起手托住脸颊,垂下眼,盯着书上的小字默念:“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连忙翻下一页:“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呜呜,是这诗太艳情,还是她今天太,受不了受不了! 她丢下诗词,抓起桌上的豆浆杯,咕嘟咕嘟灌两口。 “唐半醒。” 做“贼”心虚的唐半醒斜睨他一眼,命令道:“延方片,不准说话!” “我额头好痛。” 她不情不愿地应:“知道啦,马上给你换药。” 讨厌!自己又不是没长手,不就是被砸一下嘛,竟然比她还娇弱,想她以前大伤小伤不断时,她还不都是自己动手疗的伤,真是没见过像他那样怕疼的男人。 咳,那是因为你只和我这一个男人长时间独处过,哪里有见过什么别的男人。还有,不是我没长手,是我想多点与你互动的机会,不解风情的丫头。 唐半醒嘟着嘴走到他身边,冷着脸命令道:“头低一点,坐矮一点!” 最近几天,她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虽然大部分时候脸都臭臭的,但她也备了几份其他内容的人皮面具,和以前千篇一律的面无表情相比已属进步神速。 “呼,痛,痛——” “忍着!” 话虽恶狠狠,她手上的动作却变得轻柔。 在换纱布时,尉迟延开口问:“唐半醒,我昨晚梦到你了,你有没有梦到我?” 唐半醒手一抖,纱布从额角飘落,飘啊飘的就落到他敞开的衬衣里。 般什么嘛!她不管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讨厌! “喂,唐半醒,你要有始有终!” 嘿,她向来喜欢半途而废。比如说《土豆土豆,我是地瓜》,明明前面五万字写得很顺手,可这两天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是道长的抗议声太大,还是她心里有鬼?为何一想到韩小乐和延方片的亲热镜头,她就下不了笔?真恼!这种症状是如此陌生(她从未亲身体会过),却又如此熟悉(她常在言情小说中读到),搅得她心神不宁。想当初,她还大言不惭地对小乐说什么把月老的金线免费转让,现在看来,就算小乐花大钱来买,她也不一定会出手。有时候,人哪,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谁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奇迹。 唐半醒瞟一眼钻进他衣内的纱布,还有那块与纱布亲密接触的诱人肌肤,神色自然地伸出“魔爪”,在拈起纱布的同时,顺手吃块豆腐。 “喂,唐半醒,你模我!” 唐半醒板着脸,叫得比他还大声:“我哪有!我警告你,你少冤枉我!你还换不换药了,不换拉倒,我走了。” “换换换。” 哼,模一把,你又少不了一两肉,一个大男人家,何必如此计较,我才不信你还是处男呢,假纯! “喂,唐半醒!” 唐半醒收起医药箱,转身,“干吗!不要一天到晚直呼我的名字!” 我尉迟延是处男,从未被女人碰过胸口。 只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难不成叫你醒醒?” “恶!” “唔,听来像醒一醒,醒一醒,叫床一般。” “你才叫床咧!” 学你的缩写“叫你起床”而已,看你恼羞成怒的样子,咳,是不是你终于对我有点敏感了? 尉迟延试探着抓住她的手。小手微凉,反射性一抖后,妄想逃逸,大手一使力,就把她拉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你、你、你干、干吗?” 真是可爱的小毛病,一紧张一生气就结巴。 尉迟延用胳膊圈着她,感觉她的纤细娇小和心猿意马,心底有朵喜悦的小火苗在一点点燃烧。 “唐半醒,你昨晚在我梦里就是这样坐在我身上的。” 呜,坐着还蛮舒服的嘛,热热的,有弹性。 “你做梦关我什么事,还有,用词不要这么暧昧,我明明是坐你腿上而已!” “唐半醒,你可知道接下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也就是不小心碰了下嘴唇而已,又不是没亲过。 “喂,延方片,你放我下来!你做梦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必对你的梦负责。” 尉迟延用手圈着她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放回地上,挑着眉说:“我以为你和我做了同样的梦,看来是我猜错了。” 哪可能同样嘛,最多也不过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罢了。 那,在他梦里,也是她恶羊扑狼般吻上去的? 呜,上次被他强吻,害她吃了那么大一闷亏,她向来不喜欢欠人东西,所以只好跑到梦里下点暗亏给他吃。可是真要说起来,她还是觉得她吃的亏多,一实吻和一虚吻哪能相提并论嘛!讨厌,一个大男人家,也不晓得主动一点,讨厌讨厌讨厌!臭小子,还模嘴!很回味?讨厌讨厌讨厌! “喂,延方片,你嘴痒啊!”要不要揍你一巴掌给你止止痒。 “不是,我心痒。” 心痒?那你模嘴干吗! 唐半醒幻想一下他模心的模样,他模着模着就模到了胸,然后把玩良久,呜,接下来会干吗?一会儿要去网上搜一搜。 尉迟延第一百次咬牙。 一大早,她就对他想入非非,偏偏他要装作无动于衷,这会儿她是不是太过分了?想知道下一步干吗,直接问他就好,休想去看别的男人! 她知不知道,她觑觎他的模样也很撩人,撩拨得他心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来爬去。止痒剂,似是她的口水。这种时候,他是不是该二话不说直接学梦中的他霸道地吻上去? 他有点分不清那个梦到底是他做的还是她做的,虽是她先主动,后来却是他吻得欲罢不能。以前他只是她梦里的旁观者,昨晚他却似一个主导者,深切介入,不忍离去。 呜,不知道他尝起来,会不会像梦里一般美味? 唐半醒刚动了这个念头,下一秒,她就被吻得水泄不通。 世界似乎静止了,好安静好安静,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心跳,还有彼此的吞咽。 良久之后,尉迟延拉开两人强力相吸的唇,看到唐半醒迷蒙的眼和嘟起的嘴,又情不自禁在她嘴角轻啄几口,这才恋恋不舍拉开两人的距离。 唐半醒意犹未尽,胳膊圈着他的腰,头在他胸口辗来辗去。 呼,呼,什么叫干柴烈火,什么叫天雷勾动地火,呼,呼,她唐半醒终于体会到了。 呜,这样搂着亲着还挺舒服的嘛。 呜,她以前怎么会觉得和男人亲吻和男人搂抱是很恶心的事呢! 呜,她真是脑子秀逗了,以前竟然虚置了那么多美丽的亲吻年华! “唐半醒?” “嗯?” “你想长在我身上吗?” “唔。” 唐半醒“唔”完之后才元神归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羞得无地自容。 这些话藏在心里就好,她怎么月兑口而出了,丢人,丢人! 她仰起头正想添句欲盖弥彰的解释,却在仰头时把所有的话又吞了回去,因为不容她开口,他又对她发动了第二波吻攻,攻得她腿脚发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好似她是从他身上长出的枝叶,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又是良久之后,尉迟延咬着她耳朵叹:“唐半醒,你再长在我身上,你就月兑不了身了。” 呜,月兑不了就月兑不了嘛,不要扫兴,继续继续。 尉迟延狠狠咬她一口,听她痛呼出声,这才推开她,把她抱坐到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将她先前丢掉的书塞回她手里,清了清喉咙,命令道:“看书。” 唐半醒愣愣地捏着书,看向尉迟延敞开的胸口,凌乱的发丝,红肿的唇,满布的眼,又吞了吞口水。 呜,讨厌,干吗搞那么性感,人家意志力很薄弱的。 尉迟延拧拧她的耳朵,咳一声,又道:“唐半醒,不要诱惑我,我的意志力也不容乐观。” 半个小时后,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裹着密不透风的浴衣,从浴室冲向衣帽间。 呜,唐半醒,看看你做了什么,竟然把人高马大男吓成那样。 女人当真是老虎啊,可是人家明明还不到三十的说。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土豆土豆……” “喂?姐?什么?不行啦!五千块?真的?他?可是,但……我……好吧。” 穿戴整齐的尉迟延回到书房,一见她就说:“从现在开始我要专心工作,你不准影响我,什么要求都不准提!” 臭男人!就说不能给男人甜头吃!看,刚尝点甜头,就开始摆冷脸! “唐半醒,你去哪儿!” 唐半醒戴着冷硬的人皮面具答:“要你管!” “唐半醒,你占完便宜就想跑?” “你管不着!” “唐半醒,要不要我们情境重现再复习一次,帮你找回你暂时失去的记忆?” “没空理你。我很忙,我走了。” 敏感的丫头! 尉迟延认栽,堵住门口抛饵,“咳,原本上回答应让半梦做个什么财经人物的专访,她好像说交给你来做,你没空就算了。” 唐半醒顿住脚,眯了眯眼,“我姐给你打电话了。” 尉迟延转转眼珠,含糊地“唔”一声。 他只是偷听到她的电话而已。 十万火急呢,不信你不心动。 唐半醒不感兴趣地说:“算了,你是大忙人,不劳驾你了,我有备选人物,没有你也行。” 没有你也行?刺耳,真刺耳! 惹谁也不能惹老虎,他干吗不乖乖就范,摆什么谱嘛,这下吃排头了吧。 尉迟延继续认栽,继续抛饵,“咳,原本想帮你姐做两期,一期提供一点关于我大哥的独家小秘密,二期提供一点关于我的小秘密,再加点工作照家庭照什么的,既然你忙,那我找别人写好了。” “嘁,赶快找别人好了,恕不奉陪。” 唐半醒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唐半醒,放松放松。来,跟着我念,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 “你、你怎么会?” “会什么?唐伯虎的《桃花庵歌》?想知道?留下来,我就告诉你关于我的小秘密。” 她对别人的秘密向来不感兴趣。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多了个保秘的责任,万一哪天秘密从别人嘴里泄了出去,她也会被连累而成为嫌疑对象。她才不想知道什么秘密。 “呃,我并不要求你保密,你可以给你姐写独家专访,也可以拿去写八卦点评,随你使用,若有必要,我可以拟个正式的书面授权书,授权你成为尉迟家的独家新闻发布人。” “嘁,搞得你尉迟家好似什么大家族似的,你以为你是比尔盖茨!” 尉迟延捏捏眉心,这个妮子真是很难搞定,他知道错了,难不成再去求助兰花小陛的美食来搞定她?或者,他再耍点贱招,坦个胸露个背什么的? “喏,这是关于我大哥的报道,很早以前的了,你先看看。” 很早以前的?历史有什么好炫耀! “我大哥为人比较低调,最近五六年,没有接受过任何访问。” 大哥崇拜者!有什么了不起,你有大哥,我有大姐! 如果大哥知道他是为了泡她这个妞儿而“出卖”他,不知大哥会如何待她,可以想见未来的麻烦不容小觑。 唐半醒接过一摞杂志,端详杂志上的尉迟早,时不时抬头看看尉迟延,对比加比较后,得出的结论是,惹谁也不能惹尉迟早,尤其不能为了区区五千块去惹一个看着就不好对付的家伙。 在获得同样利润的条件下,她当然要挑容易的事和最小的风险,她又不是傻子。 只是,这些报道是夸大其辞,还是她孤陋寡闻?他尉迟家有这么牛? 哼,想当年,她大唐盛世,更牛! 还兄妹五人呢?超生游击队啊!有钱人就不搞计划生育了?老天爷真偏心,什么好的都给他们尉迟家了,不公平! 唔,尉迟早、尉迟来、尉迟延、尉迟晚、尉迟迟,这名字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念着有点嘴熟? 嘁,我还以为是白手起家,原来也不过是继承家业的二世祖。襥什么襥,没听过富不过三代的说法?哼,我就是仇富,怎么了,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想想街头流浪汉,如果他们有个好的起点,不一定就比延方片差。 臭延方片,亲完就摆冷脸,你以为你是谁啊!泵娘我又不会赖上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求我傍你我都不屑为之。哼,姑娘我就免费让你亲亲,免得你还以为我有何企图。姑娘我也免费享用享用你,你别以为你兜里有点钱家里有个大哥,我就会三月不刷牙保留你的口水味,做梦!哼,等我找到下一个漫画风格男,看我不把你踹到角落里喂女圭女圭鱼! 尉迟延第一百零一次咬牙:“唐半醒!” “干吗!吧你的工作!别烦我!” 尉迟延捏捏眉心,无奈加懊恼。 她的火气真旺,旺得他心生不安。 好不容易感情向前迈了一大步,却因他一句话,她又钻起牛角尖。 幸好幸好,他能听到她心里所想,他能想办法弥补。 若是,他什么也听不见,岂不就此错过? 一思及此,他后脊梁直冒冷汗。 他一定要去学心理学,以备将来“失聪”之需。 这一回,是唐半醒生的最长最久的一场气。 第十一章 我爱你 她用两个小时读完关于尉迟家的报道访问,并对文中的赞美之词进行了狂风暴雨般的批评和讽刺,再用一个小时把尉迟延家里的窗户都画上猪头,然后又念了一小时的《桃花庵歌》。在夜幕降临时,她掏出尉迟延冰箱里所有的酸女乃吃了个精光,最后回家取了相机,拉把矮凳坐在尉迟延面前挑衅地“嘁”一声,襥襥地说:“延方片,你求我访问你,我时间很宝贵的,我只给你一小时时间,我快问你快答。好,现在开始计时!” “延方片,外界传说尉迟家族是清朝时移民至海外的华侨家族,据传你家的原始积累是靠海盗业务实现的。那,请问你家后来是怎么进行洗钱漂白的?” 尉迟延第一百零二次咬牙。 唐半醒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点点头,“沉默代表默认,很好。你不想说的部分,我会负责自行想象。” “第二个问题,都说豪门深似海,丑闻烂翻天。请问你家兄妹之间有没有发生过骨肉相残的丑事?请放心爆料,我嘴巴比死蚌壳还紧,绝不外泄。” “唐半醒,你这些问题是给八卦新闻用,还是给财经人物用?” “哦,尉迟先生,我忘了说了,我纯属业余记者,平常最爱做的就是捕风捉影狂练八卦仙人掌,你若是不答,我就只好自编一出狂想曲,保证让它比事实更具戏剧性。” 唐半醒挺着笔直的身子坐在他面前,眼观鼻,鼻观心,除了嘴巴一开一合外,整个脸平板地瞧不出一丝细纹。 尉迟延伸手,捏捏她的脸,“唐半醒,你是怎么做到的?对着镜子练了多少回才达到这种效果?这样就不会面目狰狞欧巴桑了?” 唐半醒偏偏头,继续平板发问:“尉迟先生,据说你有独家秘传的泡妞秘籍,请和我们读者朋友分享一下。” “唐半醒,我爱你。” “尉迟先生,你对女人的评价是什么?白痴?傻瓜?智障?笨蛋?蠢货?对一个只认识了十几天的女人轻易说那三个字,是习惯成自然吗?请问,这是你第几次向女人表白?” “第一次。” “尉迟先生,我明白了,你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每一个崭新的女人对你来说全是第一次,受教受教。请问,尉迟先生,你对女人温柔体贴、甜言蜜语、激情热吻后,你将采取什么手段避免其对你的纠缠?是当散财童子以钱封口,还是一毛不拔任其倒霉?” “唐半醒,我不会!” “哦,我明白了,我漏了一条,尉迟先生胃口很大,没吃干抹净前是不会收手的。请问,尉迟先生是怎么把女人骗上床的?” “唐半醒,你在别扭什么?” “尉迟先生,工作时间请勿私聊。既然你无意回答隐私问题,那我们把话题切回到商务领域。请问,尉迟先生,你作为盛世财团的首席特助,入职以来有哪些建树?就我个人观察,特助似闲极无聊无所事事之人,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唐半醒,你要我帮你写报道吗?” “尉迟先生,请不要转移话题,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时间很宝贵,还有三十分钟,谢谢。” 尉迟延又有股冲动,想敲开她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冥顽不化的怪物。 她是机器人吗?看着她平板的面孔,听着她平板的声音,尉迟延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吞。该死的,她似要与他划清界限,并对他说“缘分已尽,各自珍重”。 她对男人的要求可真是高标准严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稍有不慎,不知哪句话哪个行为触犯了她的底线,她必会将其列入黑名单,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将感情的小女敕芽扼杀在摇篮状态。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对他生出亲近之感,岂能就此收手。 若是感情能收放自如,那样的感情不要也罢。 她要的是激烈的爱,毫无保留,无怨无悔,忠诚不二,生死相依,世世相守。她要的纯美爱情,是无论经历多少个轮回,她都能从千千万万个人中以自己的方式与他相认,以自己的方式与他相爱。如果在这一生,他错过了她,那他将错过无数个与她有关的生生世世。 唯有这样的爱,才配叫永远。 她有固执的权利,所以,若不接受,就请滚蛋。 尉迟延叹口气,拉过她,硬是把她固定在怀中。 她自己做不到的事,从不会要求别人去做,如果她提出要求,她必以身作则,而那些高标准严要求则是她表现深情的特有方式。 这样一个女人,他怎舍得放手,怎舍得不爱。 他也有他自己关于爱的坚持,而她是如此契合他的胃口。 如果这是缘,那他要感天谢地以求这缘分天长地久。 怀中的人僵着身子,继续以平板的声音发问:“尉迟先生,请问这是霸王硬上弓的前戏吗?请在拉弓之前,吱一声!” 他压着她的肩,一字一字地吐:“唐半醒,我是认真的。” “尉迟先,唔,呃,唔……” 她的话又被他吞咽下肚。 如果只有他的男色能征服她闹别扭的心,他不介意施展他的“秀色可餐术”。 只是这一回,她似真有了抗体。 罢唇齿相接,尉迟延就吃痛地叫起来:“唔,唔,痛,痛,痛!” 唐半醒松了牙,“嘁”一声:“延方片,痛就对了!本某人对你的男色已厌倦,你少瞎子点灯白废蜡!” 是吗?我不信!女人,你又心口不一了,且看我使出浑身解数再分胜负。 “喂,喂,延方片,你干吗?停,停,我有相机哦,你再月兑,我就给你拍果照。” 尉迟延拿拇指很撩人地抹掉唇上被她咬出的血迹,再很撩人地用舌头舌忝舌忝拇指,然后以万分撩人之姿解开上衣,内裤从裤子里偷跑出一点细边,呜呜,考验她对漫画男的过敏度。 哼,别以为我不敢拍,到时候贴到你公司,让你丢脸丢成猪脸公! “咔嚓——咔嚓——” 在一连串的快门声中,尉迟延极尽耍宝之能事,唐半醒紧绷的脸慢慢软化,然后轻笑出声,接着捧月复大笑。 他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肆无忌惮地笑,笑得毫无城府,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天真烂漫,笑得他心里一阵酥痒。 原来,爱上一个人之后,再笨拙再不会谈恋爱的人也会成为恋爱高手。 因为爱她,所以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有的事,也许是他以前引以为耻的,也许是他以前匪夷所思的,只因她的出现,任何事都那么理所当然自然而然。不会说的甜言蜜语,无师自通就会了。不会做的糗事傻事,不知不觉就做了。不甘不愿的妥协和顺从,轻轻松松就甘愿了。无怨无悔的付出与努力,只要是为她,再多的苦再深的折磨也都无关紧要了。 “延方片,停,停,哈哈,笑死我了,受不了你!” 尉迟延搂过唐半醒,以五音不全的调子唱:“只有为你,我愿变成影子跟随着你,寸步不离。只有为你,我的心变成了一座城堡,一生一世都专属于你。” “哈哈,延方片,你唱跑调了,好难听,哈哈,听我的:onlyyou,onlyyou,onlyyoumakemydreaetrue……” “唐半醒。” “嗯?” “我爱你。” 唐半醒踮起脚,舌忝舌忝他唇上的咬伤,照着梦中吻他的方式重温他的烈焰红唇,随着一波波的超震撼袭来,原来小说中描绘的天旋地转,确有其事。 第十二章 我是她的男朋友 “铃——铃——” 一只男人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左模右模,模到手机,粗哑的声音轻咳一声:“咳,喂?珍妮?十一点?” 男人果着上身“腾”地坐起来,一脸迷茫地扫一圈卧室,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话“嗯”、“是”、“好”、“ok”。 币了电话,他捏了捏眉心,闭了好一会儿眼,重又仰躺回床,幽幽长长吐了口气。 呵,好长的一个梦,好清晰的一个梦。 梦里的紧张、嫉妒、喜悦、期待、怜惜、爱恋,似乎仍在胸口涌动,可睁开眼,却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那一刹那,惆怅在四肢百骸到处流窜,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说。 呼,但愿长睡不醒,就此了却残生。 唐半醒?唐半醒。 真有其人,还是纯属想象? 听心术?五行缺?咒语现? 呼,他尉迟延何时拥有了如此高超的想象力? 昨天星期一,他的车半途抛锚,他打的去的公司。 做这样一个梦,是想暗示他什么? 如果他乘地铁,是否会如梦中所示遇见唐半醒? 为什么胸口空落落的,似遗失了什么重要宝贝。 唐半醒,唐半醒,你是否从梦里生,在现实里长? onlyyoumakemydreaetrue? 是梦?是真? “铃——铃——” “喂,大哥?哦,我没事,就是睡过头了。是,好久没有醒这么迟。嗯,我一会就去公司,视频会就改为下午三点,好,下午见。” 尉迟延洗漱完毕,走进厨房,把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启动电源。 “喂,延方片,你给我榨豆浆。” 她明明不曾在此现身,为何厨房里似有她的声音环绕? 即使梦醒了,他仍清清楚楚记得她站在流理台边儿凶巴巴说话的表情,小卷毛儿在头顶上下跳动,望向他的桃花大眼乌溜溜晶晶亮,完全一副吃定你活该的理所当然样儿。 尉迟延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睛又干又涩。 他慢吞吞地喝完豆浆,走进衣帽间。 “一个男人家,搞那么大衣帽间,搞那么多衣服,真臭美!” 换好衣服,他走进书房,拎起公文包,环视一圈她在梦中躺过的榻榻米,她在梦中过的书,她在梦中吻他时倚靠的书柜,还有她气吼吼笔直坐上去的小矮椅。 “喂,延方片,不准说话!” “干吗!我没开口,你也不准开口。” “喂,延方片,你嘴痒啊!” “要你管!” “你管不着!” 为什么,一个梦中的虚幻人物竟能让他在一忆起时就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不过是个梦而已,为什么醒来后,他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或者,他成了失忆的土豆,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地瓜? 或者,唐半醒正用她自己的方式与他相认,实现生生世世之约? 走出1901,尉迟延在1902门口停了一会儿,门上贴着招租启事,目前仍是空屋。 上了车,他下意识地拿起保温杯往后座一伸,正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见后座空无一人,只得悻悻收回手,一脸惆怅。 尉迟延,它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已。 进了停车场泊好车,他拐到专用电梯前。 “别求我报恩哦!哼,最好是无怨无悔,别无他求。” 电梯里寂静无声。 尉迟延盯着数字慢慢往上加,到25时,仍是寂静无声。 他在奢望什么?奇迹?梦想成真? 坐在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尉迟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寂寞。 “叩——叩——” “请进。” “特助,打扰了。这儿有几份秘书候选人的简历,请您过目。” “好,谢谢。” “不客气。” 看珍妮走了出去,尉迟延捏了捏眉心。 现实中的珍妮非常专业,出现在他梦里却成了无聊的八卦人士。梦境,有时候是现实的扭曲,做不得真哪。 为什么,为什么,它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已? 尉迟延快速翻了翻简历,里面没有奇迹,里面没有唐半醒。 下午三点,视频会上,财务总监道:“关于美元贬值的消息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今天的报纸头条,请特助过目。” 尉迟延接过报纸,读完后正要开口,突然被下面的另一页报纸吸住目光,那一页是副刊,上面有一排醒目的黑体字——“如果爱情也有食物链”。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凑近报纸细看,只见黑体字下印着“作者:半醉”,导读文字是“如果爱情也有食物链,我宁愿生活在食物链的最底层。” 和梦里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这是今天的报纸?” “是。有什么不对?” 尉迟延捏捏拇指,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淡声道:“很好。大家休息十分钟。” 说完,他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冲到电梯间,摁下25,在电梯下行过程中,他心跳到嗓子眼,额际微沁薄汗。 终于,他站到了前台,看到那张和梦中前台一模一样的脸,他吸了口气,捏着拇指的拳头微微颤抖,“您好,我找唐半醒,她在公司吗?” “唐秘?她请了病假,不知哪天回来上班。听说是在地铁里受了伤,到今天还昏迷呢。” 地铁?昏迷? 一瞬间,尉迟延的心似抽筋了一般绞成一团,“扑通”乱响声似在耳边擂鼓。 “她住哪家医院?” “不知道。她朋友给她请的假,说得不是很清楚。” 朋友? “喂,尉迟延,韩小乐是我的,你找她干吗?朋友妻,不可戏,你可知道?” “闻道,我有急事。她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唐半醒?是唐半梦的妹妹?” “咦,尉迟延,你怎么知道?” 币了电话,尉迟延扶着墙靠了好一会才止住颤栗,眼里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onlyyoumakemydreaetrue,onlyyoumakemydreaetrue。 尉迟延以风速冲到医院,找到病房,一眼就认出了素昧平生的唐半梦,还有躺在床上尚未清醒的唐半醒。 她和梦里一模一样,连睡觉的样子也如出一辙。 唐半梦盯着立在门口宛若雕像的高大男子,迟疑地问:“你哪位?” 尉迟延走近病床,看着熟睡的唐半醒说:“我是尉迟延,唐半醒的男朋友。” “男朋友?你走错房间了吧?” 尉迟延闻言,略有迟疑,“你不是唐半梦,她不是唐半醒?” “是。可是,我妹妹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虽然是他自封的男朋友,但在他进入病房时就下定决心要把此封号戴在头顶一辈子,或者无数辈子,并且努力升级成“老公”。 一个人认定一个人,原本就无规律可言。如果他注定要以这种离奇的方式与她相认,就算她抵抗到底,他也绝不放弃。 “只要你我莫相忘,不见又何妨。唐半醒说,你最喜欢这句话。” “你当真是她男友?” “是。” 就算赖,也要赖上去。 取得唐半梦的信任后,尉迟延终于可以坐在床边。在触模到她指尖的刹那,心里似有一根断掉的弦被重新接驳归位,“噔”的一声回响,胸口一阵闷疼。 “五行缺,咒语现”,其中也包括她?唐氏?尉迟家族?双向咒? 他中了唐氏心声咒,而她中了黑色星期一咒? 从滚梯上摔下去?怎么这么不小心。 如果摔失忆了,他是不是可以骗她说他是她男朋友? 尉迟延握住唐半醒的手,小小的手摊开来只有他手掌一半大,细白手感一如梦中。 唐半醒,医生说你没大碍,为何你还不醒? 唐半醒,你可相信千里姻缘一梦牵? 唐半醒,你是因为梦里有我,才不愿醒? 唐半醒,你别动什么“但愿长睡不起,就此了却残生”的念头! 唐半醒,你把土豆写失忆了让他认不出地瓜,你呢,会不会认出我? 唐半醒,都说梦由心生,原来,你一直都刻在我心上,只是我却迟钝到需要用梦来唤醒。 唐半醒,我爱你。你是否很得意,第一次见面就说爱你,你是不是想嘲笑我?你快醒来嘲笑我,不要躺在那儿玩灵魂穿越。 第十三章 盐土豆 两天后的凌晨,唐半醒睁眼,眼开处,泪水如柱,一句话不说,搂着唐半梦哭了个肝肠寸断。 之后,她似鸵鸟般把头埋进被子,一言不发,眼泪流成河,流过手背,流进心底,又咸又涩。 “唐半醒?” 鸵鸟一耸一耸在抽泣,两耳不闻被外事。 尉迟延放下手中的豆浆杯,想要扒拉出鸵鸟的脑袋,只是倔强又固执的鸵鸟一意孤行非要把头埋起来不见人。尉迟延只得连人带被一块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背,悠悠地唤:“地瓜地瓜,我是土豆,我是土豆,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似接对暗号,唐半醒慢悠悠探出头,睁着红肿的眼,泪水再次一泻千里。 尉迟延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只是抹掉一波,又有新的一波滚下来,无休无止。 “傻瓜,不要哭了,嗯?” 唐半醒看起来呆呆傻傻的,除了汹涌滚落的眼泪,她一动也不动,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直到听到“傻瓜”,她才探出手颤抖地探向他的嘴,他的脸,他的耳朵,眼泪一颗一颗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坠了一片又一片。 “呜呜,盐土豆,真的是你?我不是做梦?你真的是真的?呜,我能模到你了。” 尉迟延被她传染了泪意,拉她入怀,哽声道:“傻瓜,你咬我一口就知道不是梦了。” 环着他的腰,唐半醒仍不敢确定,“呜呜,我还是不信,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怎么证明你就是盐土豆,你别想骗我。” 尉迟延抚着她乱蓬蓬的小卷毛头,低声道:“傻瓜,你在考我?好,你不哭,我就说给你听。唐半醒,二十四岁,身高一六三,体重九十六,肤白,桃花眼,红心唇,头发自来卷儿,早上为了省下打理头发的时间多睡几分钟,会戴直发套上班。工作装多是黑、白、灰色,家居服常捡姐姐的旧衣穿。别人家女孩子总嫌衣柜里永远缺一件衣服,你却嫌物质是累赘。别人家女孩子总想引人注目,你却总想默默无闻。爱穿平底鞋,不爱背包,衣服都有口袋,平时口袋里只装手机、钱、钥匙和交通卡。不戴耳环戒指手镯项链,嫌它们是束缚枷锁。走路爱走盲道,认为它能脚底按摩。爬楼梯爱踮脚尖,把它当作一天中唯一仅有的锻炼方式。喜欢收集音乐盒,最想拥有的宠物是一只叫叮当的机器猫。自尊心很强,有一身的骄傲。虽然常告诫自己要修身养性戒骄戒躁,可是脾气仍然火爆,生气时会念《桃花庵歌》,不爱喜形于色,不愿让人读懂,老是板着脸,害怕变成凡事爱计较面目狰狞的欧巴桑。喜欢模黑作业,越黑越有安全感。喜欢给人取外号……” 唐半醒撑着他肩膀仰看他,眼珠似洗过的宝石般闪闪发亮,“盐土豆,你怎么知道这些?” “傻瓜,该是我知道的,我终归会知道。唐半醒,你又知道我多少?” “盐土豆,你也在考我吗?你叫尉迟盐,在家中排行老三,你爱吃土豆,所以我叫你盐土豆。我爱喝豆浆,所以你开了个豆腐坊,卖的是西施豆腐和无盐豆浆。唔,你对颜色很冷感,是红绿色盲,常年穿月白色长衫,喜欢天真的绣品。你不爱说话,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只懂默默奉献,笨得不求回报;老被我欺负,吃了亏也不在意。困惑时爱捏眉心,思考时爱画长城,苦恼时爱发呆,想笑时爱用暗咳掩饰,紧张时手易发抖,额角容易出汗,生气时爱咬后槽牙,睡觉时爱光着上半身。不爱与人亲近,冷静清淡,坚韧刚毅,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偏偏爱整天板张脸,做了好事也极力否认,被人误会也不辩白,既内敛又低调,是个可靠值得信赖的好男人。” 尉迟延盯着她闪亮的眼睛,温柔地问:“唐半醒,你怎么知道这些?” “盐土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直呼我的名字,一点也不亲切,你叫我糖地瓜好不好?” “傻瓜,我是想把你名字刻进心里。” 唐半醒攥着他的腰,眼泪打湿他的胸口,“呜,盐土豆,我们还在梦里吗?这一回,不要把我推出来,好不好?就让我活在你梦里,好不好?这一次我一定乖乖听话,你不开口,我绝不吭声,我会小心,不吵你不烦你,不让你担心。盐土豆,其实,我,我从来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爱过以后还是要别离,就请让我在回首时,永远记得那短短的一瞬。好不好?盐土豆,好不好?” 尉迟延暗咳着清清干涩的喉咙,可出口的声音仍是沙哑暗沉:“傻瓜,你个傻瓜,你知道,我向来很贪心,我要的可不是短短的一瞬,我要的是你长久的人生。唐半醒,你跑不了了,想跑我也不给你机会。” “盐土豆,我在做连环梦吗?” “傻瓜。” 当尉迟延吻上她的唇,唐半醒终于可以确定,她不是在做梦,梦里的吻从来不曾这么回肠荡气这么百转千回。 很久很久之后,唐半醒伏在尉迟延的胸口问:“盐土豆,你很紧张吗?” 是,很紧张很紧张,怕你不把我当成盐土豆,怕你大梦不醒香消云散。 “嗯。唐半醒,以后不要睡这么久。” “哦。” “还有,睡了以后一定要记得醒来,我会在这儿唤你,要记住我的声音,要记得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唔。” “傻瓜,怎么又哭了?” “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只要你在,我一定会找到你。” “盐土豆,盐土豆,我的美梦成真了吗?” “不,是我的美梦成真了。” “盐土豆,你叫我糖地瓜,不要叫我傻瓜。” “傻瓜,傻瓜,你是我的傻地瓜。” “盐土豆,我还想睡一觉。我睡醒以后,你会不会消失?” “我会一直在,你一睁眼就会看到我,所以睡饱了一定要记得醒来。” “唔,拉勾。那,我睡了哦。” “好。” 唐半醒睡着以后,愣了n久的唐半梦才傻呆呆地戳戳尉迟延,愣愣地问:“喂,那个,她真是你女朋友,叫唐半醒?她,脑子摔坏了?” 被戳到的尉迟延这才意识到刚才身边一直有人在看戏,他迟到的腼腆和羞涩这才缓缓来临。 他垂着眼睑,掩去眸内情绪,低声答:“没有,她只是有点错乱,睡一觉就好。” “你、你和我妹妹怎么认识的?” 在梦里认识的。 一个梦到的是可能会存在的未来。 一个梦到的是不知是否已经过去的过去。 尉迟盐?尉迟延? 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尉迟延捏捏眉心,闭上眼,悠悠地答:“我们在很早很早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早到他已不复记忆。 “我妹妹从小到大从没掉过眼泪,我以前还怀疑她没有泪腺,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女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尉迟延,你如果爱她,就不要再让她哭成这样,心被伤透以后,是很难修补的。” 他也很想知道,盐土豆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伤心至此? 盐土豆,尉迟盐,你是另有其人,还是,你就是我自己? 唐半醒再次睁眼时,病房里空无一人,她怔忡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裹着被子看着窗外的斜阳。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似给她镶了道金边,瘦弱的身子透着难言的情绪。 “唐半醒,你醒了?” 唐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随着他的靠近,她目不转睛,待他停在她面前,她缓缓低下头,眼泪又一颗一颗滚了下来。 尉迟延抬起手,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她却偏过头,自己拿手胡乱往脸上一抹,吼:“不准碰我。我要出院!” 骗子!明明说好一睁眼就会看到,结果刚才什么也没看着,害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好半晌才缓缓放下。 “嗯。我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好了,我们就走。” 唐半醒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挪到门口。 尉迟延背对着门倚在楼梯栏杆上,听到身后动静,转过身,只见唐半醒垂着头,一如梦中般将视线投在一米以下,脚在地上无意识画圈,全身透着疏离和防范。 他取下围巾想包住她的头,她却往后一仰,从他身侧钻出,率先走下楼梯。 尉迟延抿抿唇,手指紧扣着羊毛围巾,指间却觉凉意顿生。 原以为相认以后会是甜蜜的相处,哪晓得她又穿上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刀枪不入。 她发现他跟那个盐白男不一样,所以心生排斥? 她在气什么?气那个惹她流泪的盐土豆,还是气他不是盐土豆? 上了车,唐半醒一直偏着头看窗外,细白的雪飘落在车窗上,一瓣一瓣消融,车窗内壁很快覆上氤氲的水汽,她伸出食指,在玻璃上画长城,一个垛,两个垛,三个垛…… 车子平缓地在雪地上行驶,车内的沉默压得尉迟延差点喘不上气。 “唐半醒?” 懒懒的声音心不在焉地答:“嗯?” “饿不饿?” “不。” 车子继续行驶,拐过街角后,尉迟延说:“等我,马上回来。” 他拉开车门,走进飘舞的白雪,在一仄小铺前排队,时不时回头看向车子的方向。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工夫,他的发上大衣上都裹满了白色,盐白的身影在大雪中模糊成一团。 唐半醒的手僵在窗玻璃上,眼睛眨了好几下后,大雪中的身影重又变得清晰。 曾经,她似乎坐在一辆马车里,看着他温笑款款,从雪花飞舞中走来,递给她一块甜香诱人的烤地瓜。 她随手抹去脸上的凉意,吸了吸鼻子,缩回手,将头倚在椅背上,闭上眼。 当车门开了又合,地瓜的暖香开始在车内弥漫。 “唐半醒?” 不想说话。不能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变成好哭鬼。 以为她睡着的尉迟延把热乎乎的地瓜纸袋放进她手心,重又发动车子,驶向他的住处。 在1902整理房间的唐半梦看着一室凌乱,挠挠头,“妹妹,我对家务不在行,越收越乱,今天晚上我们就凑合一宵。” 尉迟延瞟一眼唐半醒,思索着开口:“我家还有两间客房,不介意的话,先去我那儿睡一晚,明天再收拾。” 唐半梦笑得眉眼弯弯似暖月,“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几天可累坏我了,一沾枕就能呼声大震。妹妹,你睡衣在哪个包里?” 了无睡意的唐半醒很想说“你去吧,我不困,我来收拾屋子”,可看到尉迟延关切的眼神,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第十四章 似曾相识 待唐半梦和唐半醒洗得香喷喷后坐在饭桌前,桌上已摆满香喷喷的素宴,蘑菇、豆腐、胡萝卜、青菜、土豆,黑白红绿黄,看着就食欲大震。 尉迟延在流理台上熟练地切菜,“你们饿了就先吃,我再做一个汤就好。” 唐半梦冲唐半醒吐个舌头挤挤眼,打趣道:“妹妹,你从哪儿挖到这个妹夫的?啧啧,你以前不是说什么,如果有个男人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就算你天天被胖揍也无所谓。现在,美梦成真了吧?” 先喂饱脾胃,再饱以老拳?她可真容易满足。 待他坐到餐桌前,唐半梦已吃掉半碗米饭,唐半醒却连筷子也没动。 “怎么,没胃口?” 唐半梦一边夹菜一边替答:“不是。她啊,是嫌你做得太好了,若是以后对你的饭菜产生依赖上了瘾,那可怎么戒得掉,所以,不如干脆从一开始就不碰,戒贪戒嗔。” “大嘴婆!要你管!” 终于,开始有了梦里的味道。 尉迟延突然想笑,他暗咳着压下笑意,面无表情地说:“不吃饭,不准喝豆浆。” 呵,他也是和梦里一样啊,动不动就拿豆浆当饵。 唐半醒望着他,呆了呆,而后掩饰性地捏捏耳垂,端起饭碗。 吃了饭,喝了豆浆,又喝了酸女乃,唐半梦是一沾枕就呼呼,唐半醒却翻来覆去了无睡意。 耳边有个声音,时断时续,若有似无,总是在她毫无防备时突然蹦出来,总让她错以为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倚在她耳边低语。 她循着声音走出卧室,走到一扇门前,推开后是一间书房,书房中央是宽大的书桌,四周是与屋顶齐高的书柜,柜无虚席,政经史哲文,一应俱全。 “唐半醒?” 唐半醒停下抚模书柜的手,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尉迟延,不禁眯了眯眼。 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如果给他换个发型换件衣服,他简直就和梦里一模一样。 唐半醒随手抽了本书,抱着书坐到榻榻米上,翻开,看。 梦里的味道又强烈了一点。 尉迟延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向榻榻米,抽走她手中的书,暗咳一声:“唐半醒,书拿倒了。” 唐半醒“啪”一下夺走他手中的书,遮住脸,念经似的默念:“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念完觉得不对,忙翻下一页,“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尉迟延再次抽走她的书,随意一翻,以低沉的嗓音念——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模你的指尖。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近你的温暖。那一世,我转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握在手里的毛巾不知不觉坠了地。 唐半醒傻傻看着他,嘴唇有点哆嗦。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世,只为梦中与你相见。 言犹在耳,她却自梦中醒来。 不为修来世,只为梦中与你相见。 不为修来世,不为修来世…… 盐土豆,你到底有没有修来世?如果没有,那他是谁?如果有,那,谁是你? “唐半醒……” “不要说话,不准说话!” 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想哭? “傻瓜,你怎么又哭了?” “要你管!要你管!” 如果不是看到她泪流满面,他真想笑着对她说:“好,要我管,要我管,你的一切由我接管。” 真是个矛盾倔强的小东西。 时而当他是陌生人,有意无意保持着分寸和距离,时而又卸下防备哭得像个孩子,不经意间展现她的脆弱和深情。 那一夜,唐半醒睡得极不踏实。 在梦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月白色长衫,身形模糊,她迈进一步,他就退后一步。一条河横在眼前,她站在这头,而他站在那头,他说:“唐半醒,我要失言了。唐半醒,我太贪心。唐半醒,我要的岂止是梦中与你相见。唐半醒,我愿用这一世的孤独,来换取与你生生世世的相守。唐半醒,我会记得这短短的一瞬。唐半醒,我更会期待长长久久的人生。唐半醒,我会去找你。唐半醒,我怎么舍得让你等。唐半醒,如果在我找到你之前,你已拥有了幸福的人生,那么,请让我尘封你的记忆。唐半醒,唐半醒,我真高兴你能听到我这番话。唐半醒,这说明,这一次,我终于在对的时间找到了你。唐半醒,唐半醒,我爱你……” 第八章 尉迟延盯着摊开在书桌上的《尉迟家谱》足足看了两个小时。 《尉迟家谱》是尉迟家的传家宝,据说是从清朝传下来,历代子孙精心保管,以前是锁在祠堂,现在则锁在保险柜,流传在子孙手中相互传阅的则是眷写本。由于是眷写本,所以眷到后来就有了不同版本,这一版正是尉迟晚在梦中提到的那一版。 在第二十五页,尉迟延看到了“尉迟盐”的生平。 尉迟盐,字延之,生于乾隆十五年,自幼慈悲,宅心仁厚。受佛光感召,于乾隆四十二年剃度入佛门,法号无盐,参禅礼佛,十数春秋。乾隆五十四年谥于梦中,享年三十九岁。 字延之,法号无盐,谥于梦中。 尉迟延反复念叨,捏捏眉心,合上家谱,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寒星数点,就似他脑中闪烁的灵光。 他该如释重负才是,为何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那天,在书房里,他念完“转山转水转佛塔”后,他惊奇地发现他拥有了梦中的听心术,他能听到她的心声,却无法再像梦里那样进入她的梦。 这几天,她在悄悄观察他,时而将他与梦中的“他”重叠,时而又把他踢到九霄云外。 如果做“他”的替身可以让他与她亲近,他一点也不介意她把他当填充玩具。 只是,“他”的正身是否仍一直在梦里与她相见? 那个他看不清五官的男人,就是“他”? 无盐和尚,你可真是个花和尚! 拉开办公室的门,他走进企划部,那里有位正在加班的新晋员工,她的名字叫唐半醒。 唐半醒以养病为由在家蛰伏半个月,回到公司后才发现回国度圣诞的金汉斯不知去向,发邮件不见回复,打手机总是关机,一时间公司里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有的说他口碑太差,某几个高层主管早看他不顺眼,趁着他回去述职,暗里上书到总部参了他一本,结果他被弹劾继而失去总经理宝座。 有的说他接手公司三年,业绩不长反降,年终评估不达标,惨遭爆炒鱿鱼之待遇。 还有的说他得罪了总部的大猫,大猫一怒之下,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裁了他。 无论何种原因,反正他是无脸回来见人,只好当孬种玩失踪。 他这一玩不要紧,偌大一个品牌,群龙无首,诸多决策无人拍板。众人都追在唐半醒身后问东问西催东催西,惹得唐半醒烦不胜烦,于是她有样学样,扔下一堆烂摊子跳槽了。 从万盛大楼二十五层跳到三十层,由小秘书转行为小文案,看似明招正聘,实是空降部队。 若是以前,照唐半醒高达三万英尺的自尊断不会接受此类小恩小惠,可眼下嘛,为了旁敲侧击看清他的真面目,她只好勉为其难接手他递来的橄榄枝。 她不得不承认,他为她做了很好的安排,这份新工作非常对她的胃口,有弹性的工作时间,迟到之忧一扫而空。 文案嘛,她脑子里时时刻刻有新idea,不怕不新鲜,就怕太离奇。同一件case,她能写出十几个风格各异的文案,什么古代版、现实版、梦想版、奇幻版、朴素版、华丽版、麻辣版、激情版、深奥版、白痴版、恶搞版、无敌版,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犹记得三天前,当她面无表情地呈上第一份文案,企划总监随手置于一旁,她出来时撇撇嘴,嘁,不尊重下属的劳动成果。 一小时后,当她窝在电脑前通关杀敌正杀得眼红心热之时,企划总监的爆笑声似平地一声雷在企划部炸开来。 神经病!杀,杀,杀! “candy,你真是天才,哈哈,厉害厉害,真是人不可貌相!” 嘁,还海水不可斗量呢!竟然从一开始就瞧不起人,哼,本某人没那金刚钻也不敢揽你这瓷器活。 唐半醒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答:“谢胡总夸奖。不过,我现在正在寻灵感,能否烦请胡总保持安静,谢谢!” 杀,我杀,我杀,我杀杀杀! 胡总一愣,看着屏幕上杀来砍去的小人,摇摇头。 丙然是有怪癖,玩游戏能玩出灵感来? 半小时后,唐半醒瞪着桌边新放的一堆钻饰资料,咬牙切齿。 唐半醒,你已是职场老油条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学乖,职场快手的下场就是干得比别人多死得比别人快。 他当她是神仙?三天内完成?他知不知道接下来的两天是周末?哼,想整我看我好戏吗?那,本某人就稍微给你露一手! 结果咧,为了露一漂亮的小手,她唐半醒只好连夜加班。 “唐半醒。” “干吗!我很忙,别烦我!” 很好!她越来越贴近于梦中凶巴巴的形象,这样的她看着令人很放心。 尉迟延随意往她旁边的桌上一坐,看向桌上未打开的食盒,“你一直饿着?” “废话!吃饱了哪能写东西。” 她的怪癖之一:越饿,写的东西越好看。 尉迟延凑过去,看了眼屏幕问:“这次写了几个方案?” 唐半醒“啪”一下合上笔记本,瞪着他叫:“不准看!” 伴着话音,她的小卷毛儿似弹簧一样在头顶弹来跳去,是在表示她的抗议。 她的怪癖之二:没有完成的好东西一旦没捂严漏了气,那再好的东西也只能沦为半成品。 尉迟延好笑地缩回头,揉揉她头发道:“九点多了,回家写,嗯?” 讨厌讨厌,她对他带问号的“嗯”老是有错觉,觉得那是传说中所谓的宠溺。 他是以宠猫猫狗狗的姿态来宠她吗? 哼,本某人是很有实力的,不要用看花瓶的眼光来看我! 唐半醒理也不理他,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咔嚓”一声落了锁。 尉迟延敲了敲门,唤:“唐半醒。” 讨厌讨厌!不要老是拿一把性感的声音直呼人家的名字! “唐半醒?” 讨厌,还叫! “唐半醒!” “你有完没完了!” “回家吧!” 听听,多像是委曲求全的丈夫在恳请离家出走的妻子快快回家。 “不回!” 听听,多像是无理取闹的妻子在恃宠而骄! 讨厌讨厌,这厮故意破坏她的形象! 尉迟延倚在门板上,听她的恼,听她的怨,听她的自我解说,听她的自行研判,不禁扬唇而笑。 十点半,唐半醒把文案e-mail给企划总监后,捶着腰酸背痛的身子拉开会议室的门。 坐在门口的尉迟延抬抬手腕看看表,“唐半醒,我有没有告诉你,今晚十点电梯检修?” 马后炮。他一定是故意的。和她一起被困在这里,感觉很得意吗?幼稚! 不就是三十层嘛,她连泰山都爬过,何至于怕这区区三十层? 尉迟延像只懒散的猫一样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企划部,走过前台,走到电梯间,再折到安全出口,拉开门,里面黑咕隆咚。 唐半醒瑟缩一下,回头瞪了一眼尉迟延,咬咬牙模黑探脚走进去。 她虽然喜欢模黑作业,但并不表示她喜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爬三十层楼。 没走两步,她就打了退堂鼓,逞能也要看情况,她才不会冒无谓的风险。不就是熬八个小时嘛,回办公室窝着上网看小说好了。 打定主意,唐半醒转身,刚迈脚就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她下意识地跳开,他忙抓住她的胳膊以免她又笨兮兮地滚下楼梯。 “傻瓜,是我。” “你猪啊!” 即使是在黑暗中,唐半醒也敏感地感觉到他在一寸寸地靠近,她想躲,却又害怕一脚踏空跌进无边的黑暗,该死的,她忘了今天是黑色星期一。 尉迟延准确无误地搂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抱了起来,下巴抵在她肩窝,热气拂过她耳边,他以性感撩人的嗓音问:“唐半醒,我抱你下楼,嗯?” 抱她下楼!他以为他是拥有夜视能力的猫头鹰? 即使他是,她也不愿冒险,搞不好两人一起跌下去摔个人事不省,届时被人发现爆料,八卦头条立刻就变成“盛世财团延三少绯闻新鲜辣报”,而她则一举成名为无名氏“唐某”。 唐半醒不敢挣扎不敢轻举妄动,抵着他胸口,微恼,“尉迟延,你要和我比身高吗?放我下来!” 黑暗中的声音隐隐透着笑意:“唐半醒,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是星期二,你别掉以轻心,我松手了!” 话音刚落,腰上的温暖就迅速撤离,顺着他身体往下滑的唐半醒本能地伸出胳膊掌握平衡,手胡乱往上一勾,勾住他的脖颈,想松手又怕跌倒,不松手又觉自己像只挂在树上的猴子,脚尖向下试着探探地面,结果左探右探都没探着,只好继续学爬树的猴子,一点点松手,模索着往下爬。 真是的,长那么高干吗,害人家爬得面红心热却怎么爬也爬不到底。 “唐半醒,你模我?” “我哪有!” 欺负他不是猫头鹰吗?她知不知道她的手在惹火? 尉迟延用手托起她小巧的臀部,把她固定在怀里,两三步就走回光明之中。 走廊里的晕黄灯光朦朦胧胧,令人不由自主意乱情迷。 唔,如果是别人模了她,她定会认为那是咸湿佬的咸湿手,可是如果对象换成他,她不但不厌恶,反而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什么臀部是否下垂臀线是否优美的问题,恶! “唐半醒?” 懊死的!他在取笑她? “放我下来。” “不放,今天是星期一。” 难不成星期一是“抱抱日”? 唔,只要你不嫌累,那,随你爱抱多久抱多久好啦。原来,搂搂抱抱一点不恶心,还蛮舒服的咧,难怪老见痴男怨女似双面胶一样粘一起。 尉迟延轻笑出声,抱着她一路走,进入他的办公室,推开办公室里的一道门,门里现出个一室一卫的小套间。 唐半醒看到小套间里的双人床,手脚并用立刻跳下“树”,跳离三步远,眯着眼指着他叫:“尉迟延,你可真随便,我对你的主动献身不感兴趣!” 尉迟延模模嘴角,开始体会汤姆猫逗弄杰瑞鼠的心情。 “唐半醒,难不成,你想对我强行上垒?” 这人!明明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为何总让她觉得他在笑,并且笑得很不正经? 哼,她的盐土豆才不会这么欠扁,她怎么会老眼昏花到将他俩混淆,并且还稀里糊涂和他热吻! 讨厌讨厌!吧吗老模嘴角,以为她没嘴吗? 哼,你模我也模! 尉迟延放下手,转身,嘴角咧到耳根。 “唐半醒,去洗个澡,衣柜里有衣服。” “我又不臭!”“那我先洗。” 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唐半醒又开始“意婬”。 这是自看到他拿毛巾擦湿发的那天始,她常做的糗事。 唔,湿漉漉,水淋淋,光溜溜,华丽丽,是否和盐土豆一样诱人? 犹记得梦中的盐土豆站在一汪碧蓝清澈的水潭里净身,阳光透过林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他乌黑闪亮的长发上。他一边撩着水往身上浇,一边回头望向躲在大石后偷窥的她,以平板的声音问:“唐半醒,你想挨揍吗?” 她从大石后磨蹭出来,抓紧时间再偷看几眼,在他的瞪视下,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过身。 “小心!看脚下!” 看脚下,她看,脚下是水,她想收脚已来不及,“扑通”一声跌入水潭。 如果她就此淹死,她的墓志铭上是否该刻上“水潭中淹死,做鬼也风流”? 梦里的她可真色啊! 即便被他救上岸时又呛又咳涕泗横流,她也没忘对他上下其手大肆揩油。 色,真色! 之后,他抓开她不规矩的手,以平板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宣布:“唐半醒,你模我!” 她脸红得可媲美猴子,嘴却硬道:“我哪有!你别诬赖好人!” 后来,后来,他吻了她,那是一个惩罚之吻,也是他与她的第一吻。 如果是梦,为何每个细节都清晰如斯? 尉迟延从浴室出来时,唐半醒正抱着《尉迟家谱》看得津津有味,她所停留的那一页是第二十三页。 尉迟延抽走她手中的书,无视她的不满,拿出衣柜里的睡衣,把她推进浴室,待听到里面传出水声,他进入办公室把家谱锁进保险柜。 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半醒挽着裤管甩着长袖子步出浴室,先在床上柜子里翻来翻去,最后进到办公室,里面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在灯的光圈之外,是他有点孤单的背影。他站在落地窗前,不知看什么看得出神。 她继续找,东翻西翻,上翻下翻,左翻右翻,越翻越恼火。 “唐半醒,不用找了,那不是你该看的。” “小气,我又没长激光眼,看一眼又看不坏!” “唐半醒,只有尉迟家的人才有资格看。你想看,也是可以,不过得先改名为尉迟唐半醒!” 尉迟延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和他身后的夜色一样深沉,她不自在地绞绞手指,打个呵欠道:“好困,我睡了先。” 笨蛋笨蛋!平生第一次被人求婚,竟然是为了一本家谱! 哼,不就是本破家谱嘛,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她从现在开始记家谱,过个三五百年,她的唐氏家谱必定比他尉迟家谱要馅儿多料儿足麻辣香鲜! 只是,尉迟枣后来怎样了?那里面有没有尉迟米、尉迟盐、尉迟碗和尉迟尺的故事?盐土豆,你是真有其人?盐土豆,你执了谁的手,与谁偕了老? 夜里,唐半醒从梦里醒来,脸颊湿漉漉。 梦里有钟声,有青石山径,有红砖庙宇,有缭绕香气,有“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祈愿,还有一个男人立在青山之崖的背影。 山头升起一轮红日,薄晖晕染上他的头他的肩他的长袍,晕染出一幅孤寒清冷的观日图。 随后,场景一换,尉迟延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被定格,独自承担,默默忍受,幽幽暗暗,似一首哀伤夜歌。 唐半醒伸手在床上模来模去,身边没人。 她模黑下床,拉开门,只见办公室里仍亮着落地灯,尉迟延躺在沙发上双臂环胸而睡。 她蹲在沙发边,打量他的脸。 这是一张男人味十足的脸,如果用形容词来描述,则是坚定、果断、有力、可靠,很man,还有,性感。 发线很性感,鬓角很性感,嘴角很性感,下巴很性感,性感得令人喉口收紧口干舌燥。 唐半醒咽了咽口水,眼睛觑到他敞开的领口,从领口望去,可以看到他胸口躺着一粒酸梅,唔,或者,乌干梅?杨梅?核小,唔,吃不着,模模总可以吧。 正当她把手伸进领口之际,一道沙哑男声在头顶响起:“唐半醒?” 作恶的手迅速缩回,唐半醒强作镇定地掩着嘴打个假呵欠,板着脸撑着膝盖想起身,只是蹲得太久,脚板发麻,膝盖一哆嗦,她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弯在尉迟延的头顶,迎上尉迟延朦胧又性感的眼,唐半醒脚麻得一提起就软得无法落地。 “唐半醒?” “不准说话!” “怎么了?脚麻?” 尉迟延抬手一拉,她就倒到他身上,脸栽进他脖颈,嘴唇贴上他的喉结,唔,好性感。 不等唐半醒赞叹完,就觉脚指头猛然扭曲抽紧,唔,痛。 “尉迟延,别、别动,我,我脚抽筋啦!哎哎,叫你别动啦,笨蛋,是右脚啦!” 当他温暖的大掌握上她冰凉的小脚,手指略用力捏向她抽筋的脚趾,片刻后,痉挛消失。 唐半醒抬起脚攀上沙发,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脸在他脖子里磨来蹭去,舒服得吐了口气,好似她的身体渴望他的温暖渴望了很久后终于如愿以偿。 尉迟延的手仍握着她冰凉的脚,“你没盖被?怎么这么凉?” “还说呢,中央空调都没了,被子又那么薄。” “现在暖和了?” “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叫热血男儿了。尉迟延,你不盖被也这么烫,你发烧了?幸好我壮,不怕你传染。” 尉迟延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丈量她所谓的“很壮”,不禁轻笑着吻上她的小卷毛儿。 唐半醒把脸从他脖子里挪出来,往上爬一爬,盯着他嘴角问:“尉迟延,我能不能咬你一口?” 性感的嘴角往上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似在发出邀约,于是唐半醒老实不客气地凑上去用舌尖舌忝舌忝,左一角,右一角,左一角,右一角,舌忝得尉迟延心痒难耐,忙抬手固定住她不安分的头,“唐半醒,你在调戏我吗?” 折磨人的小东西,她知不知道她是在往干柴上添汽油,嫌火烧得不够旺? “调戏?你不喜欢?” 喜欢,怎会不喜欢。她终于像梦里一样主动亲近过来,他不喜欢才怪! 只是,能不能换种调戏方式,比如说,由他主动。 他的主动带着火辣的掠夺和占有,不是调戏,而是侵略。 不过是一记吻,就吻得唐半醒出了一脊梁的热汗,面颊滚烫,整个人热乎乎暖融融,就似一块刚出炉的甜香宜人烤地瓜。 如果第一次吻是百转千回的迟疑,那这一记吻则是千锤百炼的坚定。 “唐半醒。” “嗯?” “唐半醒。” “哦。” 天亮时,唐半醒从床上坐起来,一脸迷糊与怔忡,如果不是模到嘴唇的肥肿,她会以为她又做了春梦。 她不得不承认,他真会调情呢!哼,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女人教出来的?可恶! 办公室里似有人声,她将耳贴在门上良久,什么也听不见。 她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去而不被同事发现? 或者,她就暂充一天陈阿娇? 她小心翼翼拧开门把手,轻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窥。 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门又开大一点,借着文件柜的遮挡,慢慢探出头。 罢把头挪到能看到的角度,她的面前就多出一双大脚。 “尉迟……枣?” 男人眯着眼,居高临下打量她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谁?认识我?” 唐半醒不客气地回以打量,这个男人和尉迟延一般高大,给人一种凌厉霸道的压迫感,看久了会头皮发麻。 唐半醒不答反问:“你们全家都移民过来了?” “我问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没礼貌!和梦里一样是个臭屁男人! 唐半醒甩甩衣袖,当着他面“砰”一声关上门,“对不起,走错门了。” 嘁,她无欲无求,无求无畏,她才不怕他! 饼了好一会儿,门上“叩叩”两声,尉迟延在门外唤:“唐半醒,你醒了?出来吧。” 唐半醒磨磨蹭蹭好半天才拉开门,扯扯裙摆,端出职业化的表情,问:“特助,有何吩咐?” 白天,她是冷漠的冰块,夜晚,她是热情的火焰。 她在玩双面娇娃,一人分饰两角?好玩儿? 尉迟延暗咳一下,也学她疏离的样子板着脸,“唐半醒,出来吃饭。” 不听还好,一听“饭”字,肚子立刻就“咕噜噜”叫起来。 唐半醒懊恼地揉揉肚子,扫一眼尉迟延后,懊恼又增几分。 臭家伙!板着方片脸,很酷?这么快就忘记昨晚的激情热吻了?还说什么“我爱你”,嘁,姑妄听之,切莫信之。嘁,不就是你大哥来了嘛,有大哥就了不起。嘁,你有大哥,我有大姐,谁怕谁! 多么熟悉的一幕,多么熟悉的抱怨,这一回,他是否当真要像梦里一般靠牺牲色相来搞定她的牛角尖? 尉迟延暗叹口气,勾住她气鼓鼓的脸,俯下头,牢牢吻住。 她知不知道,每当她端出冷脸的时候,他也会如她一般情绪波动,也会忐忑不安于她的刻意疏离,她这招是否该命名为“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咳!” 唐半醒圈住他脖颈的胳膊连忙撤下来,用手拧向他胸口,气恼地问:“尉迟延,屋里还有别人?” 尉迟延扯下她报复的手,揽住她肩,走进开阔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脸威严的尉迟早。 “唐半醒,来,见过我大哥。大哥,她就是唐半醒。” 尉迟早冷冷地看了唐半醒几眼,鼻子里“哼”一声。 唐半醒更大声地回“哼”过去,头一扭,端起桌上的食盒,无视他的存在,咂巴着嘴“吧叽吧叽”嚼菜咽饭,间或端起豆浆“咕嘟咕嘟”灌两口。 “你!” “我怎样?你不吃饭?你不拉屎?假模假式!” “延,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女人!” “大哥,她叫唐半醒。” “这文案当真是她写出来的?” 唐半醒头也不抬地答:“不是,我抄的!” 尉迟延捏捏眉心,“唐半醒,好好说话。我大哥哪儿得罪你了?” “全身上下,这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得罪我了。告诉你,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今天终于得着机会损他骂他一顿,不泄不足以平民愤。 “唐半醒,你又错乱了,现在不是在梦里。” 唐半醒倔强地转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尉迟早,凶狠的眼神连向来以“狠”闻名的尉迟早看了都不禁有点迟疑。 尉迟早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锐利的眼似x光般想要穿透她的脑子,“唐半醒,说说看,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唐半醒“哼”一声:“尉迟枣,我可不会对你付出那么深切的恨之情,我又不爱你,我是替人抱不平而已。尉迟枣,如果这辈子,你又遇到一个你爱的女人,还有一个爱你的女人,请你务必做出正确选择,不爱她就不要娶她,娶了她就好好爱她。尉迟枣,这世上是有因果轮回现世报的,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玩劈腿的下场就是去练葵花宝典,不想当岳不群,你就努力当一个专心专意专情的男人。咳,看在尉迟延的分上,我提醒你,你的逢魔时刻快来了,做好准备吧,祝你好运!” 尉迟早嘲讽地冷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延,你的审美眼光越来越差了!” 尉迟延捏捏眉心,似看到唐半醒的小卷毛一根一根变成尖刺,棘手,真棘手! 第十五章 恍若前世 她躲他,已经三天了。 他的听心术不知何时已消失,他越来越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如果有一天,他因为没了解清楚她真正所想,他会不会就此失去她? 梦里的她曾说:错过我一生,你会错过与我有关的生生世世。 他不想错过。或者,他已错过? 如果尉迟盐是他的前世,那他大概是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与她相识,照此算来,这一世的重逢,历经了二百多年的等待,那下一世,又会相隔多久? 唐半醒瞟他一眼,推开车门。 危险就这样毫无征兆突入其来。 她的脚刚踩到地面,身子未及站稳,只觉眼前一花,一个人以火车头的速度从斜道里冲过来,照着她的头就是重重一击。 唐半醒在坠向黑暗之际,隐隐听到尉迟延的哀嚎,那声音似受伤的野兽,既惊恐,又愤怒,既绝望,又痛苦。之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缥缈得就像天外飞音。 她死了吗?如果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待就以这种方式告别人间,她好不甘心! 尉迟延,如果我死了,尉迟延……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唐半醒踯蹰前行。 这是前往天堂还是地狱? 传说中的勾魂使者呢?牛头马面呢?或者天使?恶魔? 走着走着,前方现出两盏灯,离灯越近,耳边越喧嚣。 重新投胎转世? 尉迟延,这一世,我们是否还会再次错过? 诵经声?香火味? 终于,她透过两盏灯,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好大一片广场,场里坐满了诵经的和尚,场面壮观,声势浩大。 突然,有个老和尚凑过来,低声唤:“无盐师父?无盐师父?” 唤过几声,不见应答,老和尚举起手,张开五指在灯前连晃数下,之后,一道熟悉的男声似从入定中回过神来,只听他淡淡地应:“方丈,今天就讲到这里,失陪。” 随着他起身,唐半醒看到他脚下的地面一步步后移,身边的景一点点变换,青石阶、绿竹林,最后停在青山崖,鼻端隐隐有槐花的香气,耳翼响着他如鼓的心跳。 是梦里的观日台。 她又在做梦? 低哑的男声突然响起:“唐半醒,你终于回来了。” 唐半醒试着出声,可喉咙却似被沥青糊住一般根本无法开合。 “傻瓜,你不用出声,我能听到你。” 为什么? “这回你又遇到了什么危险?” 你怎么知道? “你一有生命危险,你的魂就会寄居在我体内。现在,我们是共用一具身体,你都忘了?” 寄居魂? 唐半醒试着想看看自己的身体,哪知凑近灯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男人的大脚。 她以为的两盏灯,竟然是他的眼睛。 好神奇!尉迟盐,我还以为我们是在梦里认识的呢。那么美的梦,原来都不是真的。 尉迟盐的声音低低沉沉喑喑哑哑,无比眷恋又无比惆怅:“那么美的梦,怎么可能是假。唐半醒,原来你都忘了,忘了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忘了我是你的dreamwalker。” dreamwalker?梦境漫步者?你有特异功能? “特异功能?是,你是这样说的。我能进入你的梦,参与你的梦,主导你的梦,改变你的梦。那么美的梦,怎么可能是假。” 听到他声音里的惆怅和哀伤,唐半醒顿觉灭顶的酸楚袭卷而来,两盏灯霎时模糊一片。 “你还是这么爱哭。我说过,我会去找你。你这次回来,是来催我的?对不起,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尉迟盐,你是不是尉迟延,那个延迟的延? “尉迟延?” 尉迟盐,我能看看你吗?你的声音和他一样,你是不是也和他长着同样的面孔。 男声更加惆怅和哀伤:“尉迟盐?唐半醒,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叫我盐土豆。” 盐,盐土豆,我能看看你吗? 随着一声叹息,他捂住了眼睛,“唐半醒,我已垂垂老矣,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灯突然间灭掉,唐半醒跌在黑暗里慌乱无措,心似被揪住了一般疼得上气不接下气。 盐土豆,你,你生气了?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感觉到了他的苦笑。 “没有,我是生自己的气。是我太贪心了。如果这世上有两个你,那该有多好。” 一个寄居在我身体里,生死相依。 一个独立于身体之外,白头偕老。 如果不那么贪心,只要一个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呵,唐半醒,人的贪心是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吧,否则为何他入了佛门十来年,仍戒不了贪念?明明她现在就寄居在他体内,贴着他胸口,共着他心跳,为何他还是那么那么贪心。他好想触模到她实实在在的形体,听她开口说话,见她展露欢颜,与她搂抱相拥,和她晨昏与共,不是在梦里,而是在触手可及处。 盐土豆,那个方丈为什么叫你无盐师父?你、你是不是…… “是,唐半醒,我现在的法号是无盐。” 上次赶她回她的身体,看她哭得肝肠寸断,他还以为那是今生的绝别,不曾想他们还会重逢,更不曾想重逢是在十多年后。她,仿若一如初见,他却心态苍凉似老人。 盐土豆,我还以为,你会娶妻生子。 “你不必难过,我是自己喜欢,如此一来,无牵无碍,挺好。你快回去吧,不要在此久留。” 盐土豆,我回去后,你一定要来找我哦。虽然我已在我的世界遇见了你,可是,我好怕你这回见了我对我失望,好怕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来找我,好怕一回去,你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怎么会,像我这么贪心的人,怎么会不去找你。我一定会。” 是,一定会。他等了一世就是为了与她相见,他岂会错过再次重逢的机会。 盐土豆,如果你不来,我就去当尼姑;如果你不来,我愿用生生世世的孤独,只换取与你一世的相守。 男声更加喑哑:“傻瓜,我一定会去找你,我怎舍得。”让你为我忍受这孤独寂寞之苦。 你不骗我?出家人不能打诳语哦! 唐半醒看到他举起手,郑重起誓,低沉的声音似一把锤子一锤一锤敲在她胸口:“我尉迟盐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必会找到唐半醒,若破此誓,愿生生世世孤独终老不得善终!” 酸楚的感觉再次灭顶而来,她要极力克制才不会让自己因疼痛而窒息。 盐土豆,我怎么认你? “只要我能认出你就好,你认不认我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在找到你时,你爱上了别人并且过得幸福而快乐,我会默默离开。 如果在找到你时,你仍在等我,那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妻,从此白首不相离。 她的灵魂紧贴在他胸口,她怎会听不到他的心声? 他越是隐忍不说,她越是心痛难抑。 “傻瓜,你不要哭了。离开是为了再见,你哭这么厉害,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不管,无论我有没有爱上别人,你都要来找我娶我。 悠悠的叹息声弥漫开来,他举起手,手掌一点一点靠近眼睛,就好像他张开怀抱想要一点一点把她拥入怀中,可是随着手掌的靠近,她得到的却只是绝望的黑暗。他们无比接近,却又无比遥远。明明共用一具身体,亲密无间,却又永远无法触模彼此,好似分居在宇宙的两极。 所以,纵是万般不舍,也要忍痛分离。 有时候,他真是痛恨自己的冷静和理智。要不,这一次,就让她留下?他放弃他的贪心,只要她的声音?可是,贪恋这短暂的相守,却要付出没有轮回转世的代价。如果注定要受苦,那就让他来受这一世的苦,去换取未来无数世的守。 “唐半醒,我一定很快很快就去找你,快回去,再晚,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可是,盐土豆…… 不等她说完,突然一股力量硬扯着她远离那两盏灯,灯光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渺小,终至消失不见,她重又坠向了无边的黑暗。 “地瓜地瓜,我是土豆,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有沙哑的男声在耳边轻唤。 盐土豆,是你吗? 你个傻瓜,你以为你不说,我就当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个傻瓜,你原本该有自己的灿烂人生,为何要因为我而过得如此孤独寂寞。 你个傻瓜,我要你早点来找我,并不是要你“但愿长睡不醒,就此了却残生”。 你个傻瓜,你才是傻瓜,最傻最傻最傻最傻最傻的傻瓜! “唐半醒,你又去见他了?他又惹你哭了?” 有温暖的指尖按在她眼角,抹去她颊上的清凉。 是,我去见他了,那个傻瓜,那个傻瓜。 “唐半醒,你睡饱了要早点醒来,你答应过我的。” 如果你不是他,可不可以就让我一直睡下去? “唐半醒,你宁愿陪着那花和尚,也不愿回来陪我吗?” 他才不是花和尚! “唐半醒,如果你醒来,我就给你看家谱。” 笨蛋!你又拿家谱来拐我随你姓吗? “唐半醒,你是不是发现我不是那个色盲尉迟盐,不是那个喜欢天真绣品的尉迟盐,不是那个在思考时爱画长城的尉迟盐,所以你不想睁眼看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有为尉迟盐坚守到最后,所以你后悔了?好,如果你愿意醒来,我可以马上从你眼前消失,只要你醒来。” 你敢消失试试!我知道你一点儿也不色盲,你喜欢收集保温杯,你思考时爱站在落地窗前看山看天看彩霞看灯火,可是,你的声音,我岂会听错。从你在医院唤我的第一声起,我就知道,你来了。你说过你会来找我,你真的来了。所以,不要再用这种声音对我说这样的话,你也想勾起我的眼泪吗? “唐半醒,那颗臭土豆老惹你伤心,你就甩了他快点回来,好不好?我会爱你宠你,让你即使流泪,也只流快乐的泪,好不好?” 笨蛋,我现在流的就是快乐的泪,好不好! “唐半醒,唐半醒,你再不醒,我会在冰箱上门上贴纸条,贴得满满的。” 幼稚!随便你贴,我看不见,无效! “唐半醒,我爱你,唐半醒,求你,醒来!” 无数个吻,滚烫如炭火,落在她眼角、眉梢、唇畔。 他又在使美男计吗?狡猾的家伙,抓住她的弱点,他就擅加利用。 唐半醒终于睁开眼,对上他因惊喜而显得呆愣的双眸,微微一笑,骂:“笨蛋!” 尉迟延痴痴傻傻,看着她嘴角的笑,如释重负地吻下去。 哎,等等,人家刚醒来,很虚弱,能不能别搂这么紧?快窒息了啦! 哎,等等,人家刚醒来,很无力地说,能不能别吻这么久,快断气了啦! 笨蛋,她哪有那么重要! 良久良久之后,尉迟延才放过她,把脸深埋在她颈间,几不可闻地叹:“唐半醒,你能回来,我好高兴。”我好高兴你最后选择了我,而不是那个尉迟盐、盐土豆、无盐和尚! 唐半醒揪着他头发提起他的头,细细端详他的脸。 他会留下什么标记与她相认? 在两人痴痴凝望时,一个刹风景的人冲入了病房。 “唐半醒,天,亲爱的,你吓死我了,你总算醒了,怎么样,头还痛不痛?” 冲进病房的韩小乐一把推开尉迟延,扑到唐半醒身上又搂又抱。 紧随其后的男声在门口响起:“你们两个女生,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么蕾丝边儿。” 闻声,尉迟延缓缓转过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男子。 他,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高大,健硕,自信,英俊,一看就是那种很会讨女人欢心的“爱情杀手”。 男人迎上他的注视,挑挑眉,毫不示弱地回以同样的打量。 他,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颀长,坚毅,冷峻,帅气,一看就不是在脂粉堆打过滚的“泡妞高手”。 男人将视线移到病床上皱着眉头的病人,嘴角咧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嗨,唐半醒,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唉,没了我的保护,你的性命真是堪忧啊!” 唐半醒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韩小乐扶她靠坐在床头,解释道:“我在楼下碰到他,他听说你病了,就跟了上来。喂,齐天放,你不要乱讲话,半醒的真命天子已现身,你一边凉快去。” 齐天放模了模下巴,露出玩味的表情望向尉迟延,“这位就是真命天子?啧,很内向很沉默,不会是哑巴吧?” 尉迟延一手揽着唐半醒的腰宣告“主权”,一手伸向齐天放,“您好,我是尉迟延。” 听到他的声音,齐天放似被震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唐半醒,先前的流言利语瞬间变成了断句残词:“你,我,他,他怎么,声音,你怎么,我,天!” 接下来,齐天放也顾不得礼貌了,拖了张椅子坐在尉迟延面前,目不转睛地将他从头到脚巡视了三遍,最后才伸出手,“您好,我是齐天放,唐半醒的前男友。” 尉迟延礼貌地握住他的手,客气而疏离,“幸会,我是唐半醒的现男友。” 说完,他飞快地在唐半醒嘴上啄一下,示威地看进齐天放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似正负极相遇般爆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齐天放率先调开视线,转向唐半醒,一脸愤愤不平,“论声音,我们不分轩轾,论相貌,我们旗鼓相当,凭什么这家伙就行,而我不行?” 唐半醒一边吃着韩小乐递到嘴边的桔子,一边冲他翻白眼,“无聊!” 齐天放怔了一下,似发现新大陆般凑近她,“唐半醒,你竟然会翻白眼?!我记得以前,你的脸平整得就像大理石一样,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生动的一面!好,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追求你。” 尉迟延抬起胳膊,挡住他靠近的身体,淡声道:“齐公子,请三思。” 齐天放靠回椅背,定定地看着尉迟延,一抹讥诮的笑容浮现嘴角:“怎么?尉迟公子难不成想用非正常手段阻止我的求美行动?没关系,我这人有个怪癖,越是别人阻止,我越是干劲十足。我就不信我会输给你。听说,小醒这次差点命丧黄泉完全是受你牵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周全,我看,你还是回家面壁思过比较好。” 这些话直直戳向尉迟延的痛处,他抿着唇望向唐半醒,眼中纵横交错的红血丝说明他的懊悔和自责有多深有多重。 如果他知道从她那“听”来的关于金汉斯的秘密会造成她的“劫难”,他宁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宁愿让那个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的金汉斯继续呆在分公司总经理的宝座上当一只永久的蛀虫。 一想到她满头是血倒在他面前,他却束手无策,那一刻他恨死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尉迟延轻柔地抚模她额上的纱布,沙哑地保证:“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唐半醒迎着他眸中的晶莹星光,微微一笑,安慰道:“不疼。” 这个饱受惊吓的男人,似乎受的刺激比她还深。 齐天放看到她嘴角的笑,又是一怔。 “唐半醒,你从没对我笑过,没想到你笑起来就像晨间的朝露,如此清新可人。我真决定了,凭我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人见人爱鬼见鬼夸的旷世奇男齐天放,岂会斗不过一个笨嘴拙言呆板无趣的尉迟延。我相信,你当年做的决定肯定是错误的。明明我和他声音一样,为什么你就认定是我偷了别人的声音,为什么你就认定我的声音和长相不匹配?!怎么样,给个机会,比较比较,你就知道我是多么引人垂青招人怜爱。” 唐半醒听到他连珠炮式的长篇大论,头痛地闭了闭眼,尉迟延皱了皱眉,扶她躺下,亲亲她嘴角,说:“再睡一会儿,睡饱了记得要醒来。” 被无视得很彻底的齐天放心有不甘地还想游说,只见尉迟延凌厉地扫他一眼,成功将他的滔滔不绝扫成了滴水不漏。 韩小乐转着眼珠,瞟瞟这个,瞟瞟那个,最后小声地建议:“你们两个,如果想打架,可以到医院后门的小花园,那儿人少树多,打起来不易被人发现。” 齐天放“哼”一声站起身,桀骜不驯地看一眼尉迟延,正式下战书:“尉迟延,我从不认输,尤其是面对强劲的对手时。所以,你等着接招吧,后会有期。” 尉迟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已呈半睡状态的唐半醒迷迷糊糊地说:“尉迟延,你先回家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衣服然后再好好睡一觉,这里有小乐陪我就好了。” “不,我陪你。”经历了那么强劲的失而复得,他哪里舍得离开,只要能看到她,即使她睡着,他都觉得是莫大的恩赐。 韩小乐受不了地掏出个镜子举到他面前,“喏,照照你自己。两天没合眼了,你当你是铁人哪!人家齐天放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你再看看你,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就目前情况来看,单是在卖相上,你就先输了一截。所以,别逞能,回家打点好行装,准备好上战场。” 尉迟延盯着镜子,差点被自己吓到,忙别开脸,妥协道:“好,我一小时后赶回来。” 如果他知道路上会塞车,如果他知道齐天放所说的“后会有期”会这么快,他绝对不会回家,而是就近找一家酒店打点好行装,可是,这会儿,晚了。 等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病房时,他原先所坐的离她最近的位置已被齐天放霸占,而姓齐的丝毫没有相让的打算。 他原以为齐天放只是个被女人宠坏的孩子,越是得不到越是要得到,可是现在,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个男人委实是个“爱情杀手”。 他进门时,唐半醒靠在床头,脸部线条柔和,眼角眉梢尽带笑意,而那个杀手正眉飞色舞讲着什么逗人开心的段子,另一侧的韩小乐笑得捧月复,一屋子的暖意融融笑语喧天,看在他眼里听在他耳中竟是分外的刺耳。 看到他,唐半醒眼中似有流星划过,她笑着打量用心装扮后的他,露出一副了然又好笑的表情。 被她这样一看,尉迟延不好意思起来。这套衣服,是他一边刮胡子一边给小妹打电话时得到的心水推荐,当然,一心二用的坏处就是刮胡子时顺带刮破了脸。 “哟,尉迟公子,没想到才两个小时不见,你的穿衣水平就直逼我而来啊。怎么,有危机意识了,知道我的威胁性了?如果你现在不战而降,我会考虑让你体面退场。” 尉迟延淡淡扫一眼一脸痞相的齐天放,径自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倒出一杯鲜豆浆,绕到病床另一边,递到唐半醒面前。 “哟,原来尉迟大官人采取的是‘以行动表示’的作战攻略,和本某人的‘甜言蜜语’相比,虽然杀伤力不够强,但影响力却够深远,手段高超,令在下好生佩服。” 唐半醒抿一口豆浆,开始赶人,“齐天放,你真聒噪,我是病人,需要安静,能否请您出去?” 齐天放伸个懒腰,捂着嘴咕哝:“好,我不出声总可以了吧,我只要默默守护在你身边就好,不准再赶我走。” 说完,他无赖地趴上床,出其不意地搂住唐半醒的腰,“小醒,我不能没有你。” 被他吓到的唐半醒僵着身子,求救地看向尉迟延,只见尉迟延放下保温杯,拧着齐天放的耳朵,以听不出情绪的平板声音说:“齐公子,请随我去后门的小花园练练身手。” 齐天放原是死搂着唐半醒的腰负隅抵抗,无奈耳朵被极度拉伸,他要是再不松手,耳朵恐怕会被活生生扯下来,万般不情愿之下,也只好先松手来挽救耳朵。 结果,两个大男人隔着病床就开始格斗,互不相让的架势,恐怕要拆个五百招才能收手。 看到两个大男人耍幼稚,唐半醒又气又恼,韩小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点评,一边冲她挤眉弄眼。 “啧,唐半醒,桃花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左手是新欢,右手是旧爱,你倒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哇?” 唐半醒受不了地翻个白眼,“我选中间路线不行?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快扶我下床带我离开这个硝烟的战场。” 尉迟延一听,将齐天放的胳膊反手拧到背后,威胁道:“齐公子,我现在没工夫和你缠斗,一会儿我放开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想耍什么花样。” 齐天放“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要我退出,noway!” 在唐半醒坐上轮椅,韩小乐推着她走出病房时,两个男人仍如斗鸡般僵持不下,相互牵制,谁也无法靠近唐半醒。 黄昏的小花园里,瑞雪初晴,空气清新,两个女人闲话着家常,轻脆的笑声在雪地里显得分外清晰和明媚。 在她们拐过一个弯时,一个女人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杀气腾腾的女人,艳丽如火焰,愤怒如火焰,连美丽的双眸也似要喷出火焰。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唐半醒,而后以噬人的嗓音问:“你,就是唐半醒?” 韩小乐似老母鸡般挡在唐半醒身前,双臂环胸,冷声道:“你是谁?” “让开!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我要是不让呢!”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又是剑拔弩张,又是一个充满硝烟的战场,今天并不是星期一啊啊啊啊啊! 唐半醒头痛地抓住韩小乐的手,“小乐,先问清楚,不要冲动!” 向来豪迈有侠义精神的韩小乐哪里听得进去,她拍拍唐半醒的手以示安慰,然后瞪着焰女道:“她来者不善,我就善者不来!女人,你想如何不客气,亮出来看看先,别只顾着耍嘴皮子功夫!” 怒火攻心的焰女丝毫经受不了这种蓄意挑衅,立刻不客气地推了韩小乐一把,“我叫你让开,听到没有!” 向来不爱吃亏的韩小乐又哪能容忍此等对待,立刻反推一把,直接将焰女推倒在地,“不让不让就不让!” 两个女人推来搡去越斗越凶,唐半醒头痛地抚抚太阳穴,最后选择任她们去,自己找个安静角落随便看看风景。 注意到她推着轮椅打算走开,焰女立刻转移目标,“喂,不准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嘁,你算老几,凭什么不准!唐半醒,别理她,这个女人我来对付!” “喂,你有完没完,让开!” “不让!” 处于暴怒边缘的焰女终于耐心用尽,咬牙切齿地将推搡上升到拳脚阶段。而拳脚向来不长眼,若是平时,唐半醒挨个一拳半掌倒也无妨,可她现在坐在有两个轮子的轮椅上,只要一点外力,那两个轮子就会失去控制沿着湿滑的雪地放肆狂奔。很显然,今天是她的灾难日,在她坐着轮椅飞下台阶时,她除了暗叫“老天保佑”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闭眼。 而老天向来不喜欢临时抱佛脚的孩子,所以,她,无人保佑,所以,她再次被剧痛击中,再次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十六章 百年好合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分外熟悉的黑暗。 恢复意识的唐半醒叹口气,在黑暗中踯蹰前行。 这一回,尉迟盐看到她,会不会吃惊于她遭遇危险的超能力?她向来怕麻烦,可偏偏越是怕什么越是有什么,不但麻烦升级而且频率加快,现在从一周一次上升为一周两次,那,未来会不会再上升为一周三次一周五次?天杀的,为什么她要如此倒霉?她招谁惹谁了! 当看到前方的两盏灯,唐半醒松了口气。 幸好,她有保护神,如果没有他提供寄居处,她的三魂六魄会不会就此灰飞烟灭? 唉,尉迟延肯定又吓坏了吧,可怜的男人。 唐半醒凑近两盏灯,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闻到香火味听到诵经声,哪知道一看之下,她吃惊得差点昏厥。 她看到了自己,她竟然亲眼看到了自己! 那个脸色苍白,鼻青脸肿,脑门上还包着纱布的女人,可不就是自己。 百听不厌的熟悉男声沙哑地响起:“唐半醒,这一次,你打算睡多久才愿意醒?” 我已经醒了,可是,我回不去。 突然,两盏灯灭了,唐半醒想要尖叫,可嗓子仍似被沥青糊住了般根本出不了声。 难道,她是来看自己最后一面?不要,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等到他来找她,还没享受几天甜蜜时光,怎么可以就这样再次面临残酷的分离! 似乎上天听到了她的嚎叫,终于,灯又亮了,朦朦胧胧的,似笼上了晨雾,又似凝结了朝露,她连忙凑近灯想看个仔细,这一次,她看到一滴眼泪落到了她手背上,而她的手被紧紧握在尉迟延的手中。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个月牙形的疤,手腕上戴着一块omega表,那是他的手没错。 唐半醒贴在灯的边缘,努力想看得更多。于是,她看到了他的衬衣扣子,他的西装裤,他的皮鞋,并且从墙上挂着的小镜子中看到了他胡子拉碴的脸。 看到这些,唐半醒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一次,她竟然不是寄居在盐土豆身上,而是寄居到了尉迟延身上。 这,说明了两件事。一,盐土豆已经“了却了残生”,已没有身体可以给她寄居;二,尉迟延就是再生的盐土豆。 她终于和他相认,可是她却灵肉分离。 呵呵,盐土豆,你看,你终于拥有了两个我。 一个寄居在你身体里,生死相依。 一个独立你身体之外,白头偕老。 呵呵,老天真会开玩笑,是不是? 寄居在你身体里的我,你感应不到。 独立你身体之外的我,是一具僵尸。 尉迟延,我们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又回到了起点,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尉迟延,你听到了吗,我要回到身体里,我要回到身体里,帮我回到身体里! 可惜,他听不到她的呐喊,他没有像盐土豆一样与她一问一答。 炳哈,她与他如此贴近,却又如此遥远,贴近得没有丝毫缝隙,却又遥远得像无边无际的宇宙洪荒,遥远得就像绝望的世界末日。 “叩——叩——”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尉迟延抹了抹脸,低沉地应:“请进。”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焰女,以及焰女身后的齐天放。 此时的焰女早没了嚣张的气焰,而是畏缩得像只胆小的老鼠,她身后的齐天放也没了先前的桀骜不驯,一脸讪讪的表情,好似做了坏事等候发落的犯人。 “你们又来干什么?” 尉迟延的声音冰冷得可以冻死一头北极熊。 焰女瑟缩着往齐天放身后躲,齐天放则不顾她的挣扎拎着她脖颈把她拖到尉迟延面前,“陈小美,若是唐半醒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你去坐牢。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呆在这里当女佣,她一天不醒来,你一天不准离开半步。” 陈小美抱着床尾,死活不敢靠近一脸煞气的尉迟延,嘴里胡乱叫着:“我、我要是想上厕所怎么办,也不能离开?” 齐天放听到这话,一副恨不铁不成钢的样子吼:“不能,给我憋着!” 陈小美不知死活地继续声讨上厕所的权利:“可是,老是憋着,会得膀胱炎。我的膀胱很浅,盛不了多少东西,通常一小时就要跑一次厕所。” 这一回,齐天放的脸黑得就像锅底,咬牙声“咯吱”作响:“陈小美,我管你一小时跑几次,唐半醒要是出什么意外,我就让你被尿活活憋死!” 陈小美的小姐脾气被激了出来,她吼:“齐天放,你好狠!这件事又不全是我的错,都怪那个韩小乐,我找唐半醒关她什么事,谁让她好管闲事,你们为什么不找她麻烦,为什么专和我过不去?呜,不公平,你们都欺负我!” “你找唐半醒干什么?你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这一次若是闹出人命,我看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阳光。” “呜,谁让你不理我,我跟着你到医院,原以为你病了,谁知道你竟想追别的女人。我只是想警告唐半醒不要缠着你,我哪知道会出这种事。呜,我又不是故意的,呜。” 陈小美说哭就哭,越哭越觉得自己委屈,越委屈越哭得大声,片刻间,安静的病房就被她的哭声填满。 “你们闹够了没有?麻烦你们立刻离开,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这一次,尉迟延的声音冰冷得可以冻死两头北极熊。 说完,他转回头,无视身后两人的存在,专注地看着病床上的唐半醒,目不转睛的程度,连唐半醒都忍不住替他眼睛发酸。 “对不起。”齐天放讷讷地说,“很抱歉打扰了你们,如果有事需要帮忙,请到门外叫我们。” 尉迟延没有反应,只是看着病床上的唐半醒,似要看到永生里。 寄居在他体内的唐半醒,陪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后来实在捺不住这种枯燥乏味的注视,于是走到黑暗里,睡觉。 你知道吗,灵魂会做梦哦! 如果唐半醒能说话,她会告诉每一个熟识的人。 她在做梦,她肯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不但看到了尉迟延,而且是在一个非黑非白的世界里看到了尉迟延。 他身后是满山遍野的映山红,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和天边的火烧云溶合在一起,浓烈艳丽得令人莫名的伤感。 她走近他,四周安静得除了风吟,就是她细碎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神是那么哀伤。 等到她站到他面前,他抬起手,用指背细细描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嘴,她的下巴,她的脸颊,专注的样子,好似每一处触模都是最后一次。 他的指尖微凉,她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他的哀伤透过指尖传达到她身上,让她也变得好伤感好伤感,好绝望好绝望。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盌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即使是在梦里,他的声音仍和白天一样沙哑。 唐半醒的眼泪汹涌而下,他伸出手接住泪珠,嘴角溢出一个苦笑,“唐半醒,我很差劲,是不是?不但在梦外不能保护你的周全,就连在梦里也能惹得你伤心落泪。” 唐半醒拼命摇头,越摇眼泪越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张嘴反而泣不成声。 他轻叹一声,把她揽入怀里,温柔的吻落在她眼角,似要堵住那源源不断的泪泉。 他的嘴唇因连日的寝食难安而显得略微粗糙,这种粗糙的摩挲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差点以为这不仅仅是一场梦。 唐半醒紧紧搂着他的腰,用力吸一口他的气息,使劲压下喉间的哽咽,艰难地开了口:“尉迟延,这一次,我恐怕永远醒不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到身体里。盐土豆曾对我说,我一遇到生命危险,就会把魂寄居在他体内,每次都是他赶我离开,我才能回到自己身体里。可这一次,我寄居到了你身体里,而你却感应不到我。如果你不赶我离开,我恐怕是永远醒不了了。” 听了这话,尉迟延似遭了电击一般僵硬,他猛地推开唐半醒,捂着耳朵原地打转,眼中是狂乱的恐惧,嘴里语无论次地嚎叫:“不!不!这是梦,这是梦,梦里说的话都是反话。对,我在做梦,我很快就会醒。醒了就好了,醒了就会忘了,所以,她不会永远醒不了,她一定会醒,她一定会醒。” 说完,他又推她一把,将她推得更远一点,然后背转身,喃喃念:“这个唐半醒是假的,我的唐半醒在睡觉。等我醒了,我就会看到她了,我马上就醒,我马上就醒……” 没想到他会反应如此激烈,唐半醒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 一直以来,他给她的印象都是坚毅的刚强的淡定的从容的,可眼前的这个他,却是那么脆弱那么慌乱那么无助那么不敢面对现实,也那么令人心疼。 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泪水打湿他的脊梁,“尉迟延,如果从此只能梦中见,求你,永远不要把我拒之梦外。” 尉迟延的后背一震,他转过身,眸中闪着星星的光辉,回搂在她腰间的手用力得让她疼痛,她却不愿出声,生怕自己一个轻微的举动就会让他吐出她最不愿听的那个“不”字。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他们默默对视,所谓的千言,所谓的万语,在这一刻都抵不过一眼万年。 唐半醒从梦里出来时,耳边萦绕的是他的誓言:“唐半醒,你该知道,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你都是那个握有拒绝主动权的人。” 她以为她还在梦里,可看到周围的黑暗以及上方的两盏明灯,她才知道他醒了。 她忙凑近明灯,想看看他在做什么,却听到他在说:“是,大哥,你就当我疯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只要把你认识的所有神棍巫婆魔法师占卜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有分寸。” 电话那头的尉迟早在吼:“尉迟延,我命令你,挂了电话,你给我好好休息,不准胡思乱想,我明天一早飞去看你,就这样,再见!” 尉迟延捏了捏眉心,随手将手机扔向沙发,疲惫地仰向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饼一会儿,他又拾起手机,继续拨打电话。 “小晚,是,我知道很晚了,是,很急。上次听你说你认识一个很神的大师,把他电话给我。嗯,你马上起床给我找!对,马上!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找到了发短信给我。” “喂,二叔,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是,我现在遇到一个难题需要您帮助。我记得小时候听你提过,老家有个未卜先知的赛神仙,他还在不在?怎么联系他?好,那麻烦二叔明天一早帮我打听打听。是,谢谢二叔。” “闻道……” 唐半醒就着他一会儿开启一会闭合的眼灯,看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一动不动,一会儿走来走去,直到手机没了电,他才回到病床边,握着她正在输液的手,印上一个吻。 随后,低沉喑哑的声音缓缓升起:“唐半醒,是你托梦给我了吗?无论是不是,我都会试一试。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你醒来的机会,我也不想冒任何一个可能失去你的机会。所以,你要坚持住,不要放弃我,听到没有?唐半醒,我是那么贪心,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一起去过,还有那么多风景没有一起看过,还有那么多事没有一起做过,还有那么多爱没有对你说过,唐半醒,你一定一定要醒来。我相信,我能以这样奇异的方式找到你,一定也能以更奇异的方式找回你。所以,唐半醒,你要等我,如果你自己醒不来,我一定会想办法唤醒你,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总有一天,我会唤醒你。总有一天。” 虽然唐半醒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他说这话时,嘴角含笑,目光温柔,似找到了解答问题的新方向,声音里透着朝气和活力。 受他的感染,她也变得信心十足,她依着他的明灯,也微笑起来。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她现在就住在离他心灵最近的位置,他连她的梦话都信,她还有什么好怀疑?她何其有幸! 尉迟延抚着胸口,傻傻地笑,“唐半醒,现在,你是寄居在这里吗?你会不会饿,会不会渴,会不会困?从明天开始,我会按时吃饭,一天喝足八杯水,至少睡足七小时。这具身体,现在由两个人用,不保养好的话,你用起来会不会不方便?唐半醒,对不起,我感应不到你。等我联系上那些大师,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学习与你交流的方法,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到梦里来告诉我。唐半醒……” 听他絮絮叨叨闲话家常,唐半醒的心情就像暖春的艳阳,热烘烘,懒洋洋。 黑暗仍是同样的黑暗,但因为有另一个人的介入和分担,而使得黑暗也变得那么轻薄而不足为惧。这个男人,怎能叫她不心动。 尉迟早到达时,尉迟延正专心吃饭,清一色的豆制品到了他嘴里似乎都变成了山珍海味,他吃得心满意足,引得尉迟早也饥肠辘辘。 容颜憔悴但精神矍铄的尉迟延递给尉迟早一杯豆浆,心情很好地建议:“大哥,以后早上要空月复喝杯豆浆,咖啡,还是戒了的好。” 尉迟早接过豆浆,细细研究他的表情,“延,我一大早飞来,不是和你讨论咖啡和豆浆。不过,看到你还有心情吃饭,说明你尚神志清醒。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再拿什么五行缺咒语现来搪塞我,我想听到细节,越细越好。” 尉迟延一边细嚼慢咽吃完早餐,一边详细地把这段时间的梦境做了说明。 听完他的陈述,尉迟早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眯着眼,似难以消化,又似原来如此,似犹豫挣扎,又似主意已定,表情复杂程度连最熟悉他的兄弟都有点模不清头脑。 “大哥,我需要你的帮助!”尉迟延坚定地看向尉迟早,“如果你不帮我,我会另找其他途径。” 尉迟早又眯了眯眼,站起身,“你以为我会让你有机会找其他途径吗?” “大哥!”尉迟延也站起身。 兄弟对峙,毫不相让。 最终,强势的大哥落了下风,他叹口气,拍拍尉迟延的肩,“延,一扯上那个女人,你就这么沉不住气!大哥岂会容你去找其他途径病急乱求医,大哥已做了安排,那个人,马上就到。” 所谓的“马上”,足足让尉迟延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等了两个小时,当那个人走进病房时,尉迟延看到她的装扮,嘴角忍不住抽搐。 尉迟早似已司空见惯般不为所动,冷静地介绍:“淳于莲,这位就是我的二弟尉迟延。延,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大师,淳于莲。” 尉迟延礼貌地点头,“您好,很高兴认识您。” 淳于莲摘下脸上的猫女面具,卸下背上忽闪不停的天使翅膀,再取下头顶发光的恶魔角,最后把手伸进胸前挂着的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 不一会儿功夫,病房的茶几上就摆满了女乃瓶、女乃嘴、尿不湿、小方巾,一式三样,看得尉迟延目瞪口呆。 而大师的手仍在背包里模来模去,一边模一边嘴里咕哝:“奇怪,明明带出来了,怎么找不着了?” 尉迟延咳一声,强撑着耐心,礼貌地问:“你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大师挥挥手,“不用,你先坐好,一会儿我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呀,臭家伙,竟然藏在这里,终于让我找到了。” 端坐在椅中等待“体检”的尉迟延看到她手中的放大镜,不禁狐疑地望向尉迟早,尉迟早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样,退居一边静观其变。 只见淳于莲举着放大镜,对准窗外的阳光,将光点调到尉迟延心脏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词。 病房里的气氛霎时变得肃穆起来,尉迟延不敢移动,不敢说话,直到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男人推着一个三人座的婴儿车走进来,他才发现那个做法的大师似乎忍笑忍得很痛苦。 “小蠢!” 听到呼唤,大师终于绷不住,捧月复大笑,“对不起,对不起,我逗你玩儿。” 遭了戏弄的尉迟延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恼怒地瞪着淳于莲,淳于莲冲他做个鬼脸,躲到男人身后,“老公,他要揍我!” 男人无奈地瞪她一眼,而后向尉迟延伸出手,“您好,我是宇文三绽,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说完,男人冲身后的淳于莲叫:“小蠢,还不快做正事,再耍花样,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你。” 淳于莲吐吐舌头,走向一脸阴晴不定的尉迟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喏,这里面有四粒丸,第一颗是还魂丸,第二颗是锁魂丸,第三颗是固魂丸,第四颗是销魂丸。隔三个时辰服用一粒。唔,在医院做那种事似乎不妥,这样好了,前三颗今天服下,第四颗,出院当天晚上九点服用。记住哦,千万别把顺序弄错了。” “小蠢!” 淳于莲把木盒往尉迟延手里一塞,一脸甜笑地转过身,挽住宇文三绽的胳膊,温柔地叫:“老公,小点声,大宝二宝和小宝刚睡着,别又吵醒他们,任务完成,我们回家吧。” 接着,不由分说拖着宇文三绽往外走,连放在茶几上的小零碎也顾不上收拾,可疑的样子很像“逃跑”。 尉迟延不放心地追出去,“喂,怎么这么简单?” 淳于莲一脸甜笑,隔着老远冲他挥手,“一定要谨遵‘医’嘱哦。转告你大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有事随时call我,拜拜。” 随后走出来的尉迟早拍拍尉迟延的肩,“延,你的问题解决了,我也该走了。”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大哥的表情似乎充满了同情。 “大哥,她是谁,你怎么找到她的?” 尉迟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是我找的她,是她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要替别人来解决一桩历史遗留问题,这桩问题,和我们兄妹五人的感情生活有关。我仅知道这些,其他的嘛,她说,天机不可泄露。好了,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当尉迟早沿着长廊走向医院的出口时,高大的背影在如柱的阳光中,竟然显得是那么孤独和悲怆,尉迟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低下了头。 他打开手中的木盒,盒中药丸如弹珠般大小,一粒红,一粒绿,一粒蓝,一粒黄,每粒上面都有一个字,合起来念“百年好合”。 历史遗留问题?天机不可泄露? 无妨,如果它是个秘密,只要能促成他与她此生相拥,再多的秘密,他也不感兴趣。 尉迟延抬腕看了下表,走进病房倒了杯水,喂唐半醒吃药。 几乎是在尉迟延将还魂丸放到唐半醒嘴中的瞬间,寄居在他体内的唐半醒顿时感觉有股力量拉扯着她向自己的身体扑去,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感觉有粒圆形物顺着喉咙滑入了肠胃,她,终于回到了身体。 靶觉到她吞咽的动作,尉迟延立刻欣喜地握住她的手,欣喜地叫:“唐半醒,你回来了吗?” 她想笑,想说话,想拥抱,可是头好痛,眼好沉,她好难受。 当看到她眼角流下的两行泪,尉迟延终于松了口气。 “唐半醒,你能回来,我好高兴。” 尾声 十天后,出院日。 晚八点半,唐半醒捏着一粒黄色的药丸研究了好久,除了认识它上面的字叫“合”,它的名字是销魂丸外,其他一概没研究出来。 尉迟延看了看表,“大师说九点吃,时间还没到。” 虽然之前遭了大师的戏弄,但现在他对大师笃信不疑。 看看现在的唐半醒,眼神明亮,两颊红润,全拜那三粒丸所赐。 “一定要谨遵‘医’嘱哦!” 所以,为防功亏一溃,他几乎是隔半小时就对一下时间,生怕因为没遵医嘱又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寄居魂事件。 “尉迟延,你不觉得这丸子的名字和颜色都有点怪吗?” 听听,销魂丸,黄色的销魂丸。 看到它,她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呃,旖旎的画面。 凭女人的直觉,这个丸子有问题。 她偷瞄一下尉迟延,他正盯着电视右上角的时间,第n次调校手表的时间。 咳,这个男人,今天晚上似乎分外令人垂涎。 要不要吃? 吃? 不吃? 吃? 不吃? “唐半醒,时间到了,来,吃药。” 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唐半醒道:“尉迟延,今天晚上,你陪着我,不要离开,万一我吃了药出现什么异常反应,你一定要救我。” 尉迟延温柔地把她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是自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唐半醒仍在犹豫,“呃,那个,我已经全好了,这粒丸子,不吃行不行?” 尉迟延立刻板着脸,“不行!这是最后一颗,只要吃了,以后就一劳永逸。快,还差三十秒就要九点零一了。” 好吧,既然如此,她豁出去了,一切后果由他负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