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王爷与势利小女子》 第1章(1) 砰!砰砰! 一朵烟花。又一朵烟花。眨眼间,初降的夜幕绽放成一片绚烂。 原本已是热闹的元宵节气氛,此刻愈发被渲染得热烈。眼看着身边下至十六上至六十的男子全都争先恐后地拥向了刚才燃放烟花的地方,道旁一贵公子模样的青年眼中闪过疑惑之色,转头问身后的侍卫:“殷甲,那是什么地方?” 被点到名的殷甲一躬身,面无表情地回答:“怀玉楼。”抛出如此简洁的答案,便闭口不语,不愿再多说一字。 华服青年愣了一愣,再转头,“殷丙,详细些说明吧。” “是,小王爷。”眉开眼笑的殷丙弯弯腰,开始了详细地说明,“说起这怀玉楼,这京城中也可谓是鼎鼎大名了。它最早创立于弘乐三年,迄今已有八十多年历史,服务一流,质量上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因此声名远扬,经久不衰,不少客人还特地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只为了一睹…… 微微咳了一声,小王爷转向了第三个,“还是你来吧,殷辛。” “是,小王爷。这怀玉楼,乃是京城中著名的风月场所,即俗称‘勾栏’的地方。听说今日是著名的美人清薇开苞,因而分外热闹。” “勾栏?”那小王爷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眼中浮起了玩味的光芒,“说起来本王还没进过勾栏呢,既然赶上了,那正好去看看热闹……” 怀玉楼中,顾惜惜正忙得不可开交,既要看顾那些姑娘们有没有争风吃醋,又要筹备稍后的宴席事宜,偷空还得监督那些龟奴是不是乘机偷懒了。饶是如此,却还总有些不长眼的家伙过来添乱—— “哟,几天不见,顾妈妈可愈发水女敕了哈,再这样下去,只怕下届的花魁就非顾妈妈莫属了啊,哈哈哈。”肥头大耳的张尚书手摇折扇,自认风流倜傥地哈哈笑道。 彼惜惜心底暗叹一声,却还要笑得春风满面,“哎呀!张大人您又来取笑人家了,讨厌啦!”顺手抢过旁边姐妹的白手绢,挥动两下装得娇羞不已。 张尚书顿时被迷得不知今夕何夕,两眼眯成一条缝笑道:“没有没有,我这可全是真心话呢。顾妈妈要是什么时候也决定接客了,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来拔头筹……“一边说一边还蠢蠢欲动地往顾惜惜身上蹭去。 亏得顾惜惜眼急手快,敏捷地避开,口中犹自娇笑,“张大人您也真是,这话要让咱们紫荷姑娘听到了,非得闹起来不可。哟,紫荷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张大人可正念着你呢!” 一把扯过莫名其妙的紫荷往那张尚书身上一推,干净利落地掸掸手,刚要松一口气,绿意向她跑来,神色是少见的焦急,叫道:“谢天谢地,你们都在这儿——快快出来救急啊,那客人,我可是挡不住了。” 哗,连绿意都没法摆平,哪来的家伙,莫不是成心来砸场的?众家姐妹顿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二话不说便随着绿意往楼下走去。 才进了侧廊道,迎面一群人便以众星拱月之态拥了过来。中间那男子,长发薄唇,修长身材,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眼,更似永远带着一分似笑非笑的邪佞,然而看神情举止,贵气俨然,却又迥异于寻常纨绔子弟的轻薄无赖。 眼见绿意先微笑着迎了上去,应该便是那难摆平的主了。 “咦,奴家正想把咱们怀玉楼最红的姑娘叫来让张公子挑呢,公子怎么倒自己先出来了?” 看看看看,招呼得多么得体啊,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这才是红牌的风范哪。 “还用说吗,张公子猴急了呗。”另一姑娘笑着接道,换来众女嗤嗤笑声一片。 那客人唇一勾,隐隐的笑意更是带着说不出的风流,却依然不曾开口,倒像是成心看众女表现似的。 唉唉,只希望姐妹们好歹克制一下,别显得太饥渴就好。 一边叹息一边转身欲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去检查等下宴席的准备事宜,才走开几步,身后却波澜突起—— 只听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却是那男子终于开了金口:“绿意姑娘,这些就全是你们楼中的红牌姑娘了吗?” 绿意微笑道:“是啊,张公子可是看上了那位姐妹?请尽避开口。” 众人屏息以待。 貌似他的眼光正四处梭巡中。 沉默…… “很好,我就要她吧。”折扇貌似漫不经心地一指—— 折扇正面的绮色顿时心花怒放,娇嗔连连:“讨厌啦张公子,说得这么直接,人家多不好意思呀……” 还是似笑非笑的声音,不过话一出口,却是伤透了美人心,“不是你,别挡着本少爷视线了,我说的是——那一个。” 拨开绮色,一齐顺着折扇望去,众女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即使已经隔了很长距离,顾惜惜还是感受到了身后的奇异目光,惊讶地转过头来,正对上那遥遥指向自己的折扇,顿时同样被定住身。 还是绿意先反应过来,赔笑道:“张公子可真是好眼光——不过她和我们姐妹可不一样,她是这怀玉楼的主人惜惜啊,张公子还是另外挑个姐妹吧,要不我再把剩下的其他姐妹们全都叫过来让您慢慢挑?” 那张公子才想说什么,他带来的侍卫模样的人的其中之一已赶紧将他拉到了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小王爷,那个,一般鸨母都是不接客的啦……”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可声音里的那笑意,唉唉,实在是怎么也忍不住啊…… “……”愕然皱眉,“你之前怎么没说?” “……”可怜的侍卫心底咕哝。他哪会想到这英明神武的小王爷竟会不知道这个人尽皆知的常理?然而也仅限于心底而已,口中只能称罪:“是属下疏忽。” “罢了。不过这个是哪条律法明文规定的?” “啊?”侍卫被问住,绞尽脑汁挠头半天,讷讷回道:“这个好像……的确没有,不过,可是……” “那就好。”潇洒地挥挥手,小王爷带着他想要的答案回到了众女之中,对目瞪口呆的顾惜惜勾勾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别发呆了,美人,过来吧。“ 惜惜一脸无奈地走到这个爱好奇特的贵公子面前,无奈地微笑,“看,这么多美人等着公子垂青呢,张公子阿,您就别拿我来寻开心了哈。” 换作平日,虚与委蛇一下也不是不行,可是今天,她又忙又累,居然还有人成心与这么苦命的她过不去?真真是丧尽天良…… “你看本少爷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竟还敢装得一脸认真无辜地反问?! 所有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顾惜惜点头,“好,既然不是开玩笑,那你就是成心来捣乱的咯?当我怀玉楼是随便能撒野的地方吗?来人哪!” “是!” 那些平时一直好吃好喝养着的护院们终于能派上用处了,齐齐往两边一站,肌肉连绵,蔚为可观——而张公子那方,虽然只有四个侍卫,却是个个都深藏不露的样子,还没等自己这边的护院出现,已经一声断喝:“放肆!” 不待主子发话,已然暴起,刀剑出鞘,将他围在了正中。 周围众美人立即应景地响起一片娇呼声。 彼惜惜原本只是想吓退他而已,却不料演变成这般局面,只能狠狠瞪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收场。大闹一场绝非她所愿,只是如今势成骑虎,却是让她有些左右为难了。 好在那厢的他并没有让这僵局持续下去,只是轻挥折扇,一派闲雅地责备自己的下属:“你们也真是,又这么随随便便动刀动枪的,万一吓坏了这些娇娇弱弱的姑娘,岂不招人心疼?” 几个侍卫倒挺顺从,一声不吭便立即收回了刀剑。 彼惜惜松了口气,冷声道:“张公子,开玩笑也请注意分寸。” 那小王爷注视着她,眉眼弯弯,笑意愈发明显了,直笑得她寒毛凛立,尤其是接下来的那句话,让她好不容易平息下的怒火再次燃起。 “惜惜姑娘,你当真不再好好考虑下本少爷的提议吗?到时可别后悔哟。” 惜惜二话不说,挥袖怒喝:“送客。” 所幸忙乱归忙乱,在众姐妹的协助下,当晚各项节目倒也进行得井井有条,清薇的卖价又刷新了纪录,真不枉她一番苦心营造的声势啊,呵呵呵—— 只是次日,好容易在记账的幸福中忘记了这不快的小插曲,如今正对镜贴花黄的时候,外面竟然迭声惊慌失措地喊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几个官兵破门而入,板着脸冷冷宣布:怀玉楼涉嫌窝藏钦犯,限令封楼三月,以待查点。 楼外,与其他青楼中响起的爆竹声混成一片的是路人们的窃窃私语。 “怎么会呢?不是说这家楼和很多朝里的人有关系么,居然说封就封了?” “想来是得罪哪边的人了吧?” “正所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你个死秀才又来掉什么书包啊……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只可惜了这八十多年的历史哪。” 第1章(2) 数日之后—— “算你狠!”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分诠释了咬牙切齿的本意。 “过奖过奖。” 无视顾惜惜眼中的怒火,他谦虚地摆摆手,端的是风度翩翩。只是就这个家伙,虽然早看出举手投足带着贵气定非常人,可她顾惜惜又怎能想得到,原来他就是那传说中最受宠爱的小王爷——越王轩! 难怪之前姐妹们套尽交情,那些朝中的旧相识硬是爱莫能助。这家伙果然是好大的来头,那些大臣倒也不是欺骗自己,可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王爷那是初次来我们怀玉楼吧?我们并不曾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啊,您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看着明明很愤怒却依然只能强自压抑的顾惜惜,小王爷凤目微眯,笑得单纯且无辜,“啧啧,赶尽杀绝?这么说可太严重了,本王也就是希望能亲近美人芳泽而已,惜惜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彼惜惜皮笑肉不笑地继续与他打太极,“小王爷可真会开玩笑啊,哦呵呵呵呵……且不说这越王府中的美女如云,单是我们怀玉楼中便是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环肥燕瘦任君选择,惜惜这蒲柳之资,怎么可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他似笑非笑道:“……可是,本王就是对你感兴趣啊,怎么办?” 当她是新鲜玩具吗?顾惜惜压抑怒气,正色道:“这么说,小王爷是想以怀玉楼逼我就范?” 他微笑颔首,“怎么,你才明白本王的苦心吗?” “可你凭什么相信我会为了怀玉楼而牺牲我自己?”冷笑一声,“相信王爷也能看出来吧,惜惜原是个多么自私的人,怎么会为了这身外之物委屈了自己?” “你会的。” “啊?”如此肯定?她自己都依然在犹豫中呢。 “没有了怀玉楼,没有一呼百应,没有锦衣玉食……惜惜姑娘,如你所说,这么舍不得委屈自己的一个人,你真的可能忍受贫困的生活吗?” “……”沉吟中。 “……”继续微笑,面带鼓励。 “……好吧,你说得对。” 于是,数日后。 不久前才宣布封禁的怀玉楼,又奇迹般地洗刷了冤情。只是满天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后门这一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簇拥着她们的主人顾惜惜执手相看泪眼的感人造型,若有人见到了这一场景,只怕会误以为今日是这怀玉楼老鸨的出嫁之日吧。 可怜这厢的顾惜惜—— “我去了啊,我当真去了啊……不过大家放心,我定会用最短的时间让那厮厌烦,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的!” “绿意,紫荷,你们务必要好生经营,尽力把前几天封楼的损失补回来啊!” “小媚,切记要看紧方芰她们几个新人……” 那一厢却是—— “行了行了,还真当自己是嫁进王府去了啊!只不过是去住几天而已……” “到底还走不走啊?等下迟到了万一又害那小王爷不高兴,再封了怀玉楼怎么办?” 众人可是丝毫没她这般缠绵情怀。怀玉楼如今可谓是百废待兴,事情多得乱如麻,何来工夫听她废话。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临别赠言送上之后,不耐地一阵推搡,可怜的顾惜惜便哀怨地被打包推上了王府的马车…… 一路哀怨着进了王府,王府的管家果然是好修养,知道她是怀玉楼出身的,却是脸也没抬一下,眉也不皱一下,就这么一直面无表情地将她领至据说是早就安排下的客房,还拨了几个使女与她,同时附上警示:若有需求,尽请开口,但若是随意走动……后果自负。 罢罢,她亦非好奇之人,正好顺水推舟呆在房里,享受珍贵的闲暇时光。 只是原本抱定的速战速决方针却终究未能成功实施,原因是,想是那小王爷故意的,居然一连数天都不曾再露面,所以等到五天后这见首不见尾的神龙终于出现后,若不是还记着正是此人把自己害成这样,她差点就感动到愿与他一笑泯恩仇了…… 小王爷倒是相当的从容,顶着她针似的目光,优雅地落座,修长的腿优雅地一架,又是优雅地端起茶盅,优雅地吹了一吹,方笑道:“俗务繁忙,这几天顾不上招呼你,惜惜还住得惯吧?” “王爷客气了。只是于如此繁忙的公事之中王爷竟能抽空召见,想来定是有什么指教吧?”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反客为主,顾惜惜只望能早早模清其可疑企图,快刀斩乱麻,好过这般偏于幼稚的意气之争。 “惜惜果然冰雪聪明呵。”满意地微微一笑,“今晚乔太尉府上摆宴,除了文武百官外,乔夫人还力邀请本王带家眷前往一聚。我本欲推辞,忽然念到惜惜你这几日在我府中定是憋闷得很,借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只不知惜惜意下如何?” 惜惜疑惑地偏过头,手指点向自己,“带我?乔太尉的宴席?” 坐在车厢里,气氛实在有些诡异。 虽然他只是微笑地盯着自己看,可为什么心里竟会有发毛的感觉?虽说自认也是清秀佳人一枚,可再怎么貌美如花也禁不起他这样看一路吧? 最主要的是,那笑哪像是登徒子看佳人的?要说也只能说,倒像是某只猫在得意地看着掌下可怜的小老鼠…… “那个……那个乔太尉是几十大寿了吗?”没办法,只好随便挑个话题,企图打破这诡异气氛。 他一脸似笑非笑,“乔太尉应该尚未过不惑之年,说是寿筵,只怕办得嫌早了些吧。” 真是,不是就不是嘛,偏要这么拐弯抹角说一通以突出显示她的无知…… 气闷地顺手拉开一边的窗帘看风景,不意却听到轿后喧嚷声起,正好奇,却见那小王爷轻笑道:“来了。” “咦?”她不解地转头。什么来了,莫非他早知后面会有人追上来? 毫不理会她的疑惑,越王轩只是随口吩咐道:“待在车里吧。”便一弯身,出车去了。 彼惜惜不禁好奇心起,只是知道以自己这马车的规模,要从旁边的车窗中看到车后景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只能乖乖地等了片刻,感觉马车向道旁让开了一些距离,心里一动,掀起帘子一看,轿边却是数骑缓缓经过,为首一人正于此时向马车望来。顾惜惜不禁一怔,忙垂下眼,心中却颇为惊疑。 一眼之下,只觉那人脸微长,双眸冷厉似鹰隼一般,虽然漠无表情,却带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最奇怪的事,看上去竟是有些眼熟…… 再抬头,那人倒没再注意她了,只是似乎转过头,与身边的一个白衣青年说着些什么。那白衣青年亦是看不真切,只觉得虽是隔着这么些距离,却仍能感觉到那清清冷冷的味道,依稀是个美人吧…… 帘子一掀,顾惜惜一抬头,却是越王轩回到了车中,不禁一愣,搞了半天,先前那个目光犀利看着眼熟的,原来不就是像他嘛!不消说,定又是哪位王爷了。 倒是越王轩,这回先笑着道:“没想到竟能遇到三哥了,可真是难得。” 她愣了一愣,“哎,三王爷?那不就是青王蚩咯?”忽然间兴奋起来,双眼冒光。 “你有听过?”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只是其中的含义不明。 当真难得,他原以为除了去过她怀玉楼的客人,其余朝廷中人是一概入不了她顾鸨母的眼的。顾惜惜意识到他的奚落,却不与他一般见识,犹自兴奋中,“哗,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哪!” “看上去你倒是很向往哪。”他似笑非笑道。 “当然!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好男儿志在四方,自当马革裹尸尽心杀敌报国,方不枉了这一生!这些仁人志士在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以生命捍卫了我们的和平,难道不值得我们敬佩吗?” 壮烈宣言,赢得他轻笑击掌,不料下一刻,他竟出其不意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低头轻嗅发香,轻笑道:“战士军前半死生,不就为了美人帐下的歌舞吗?来,唱支曲儿听听?” “哎哎,好了好了,说正事吧。”顾惜惜一脸郁闷。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此番并不比从前,倒像是有些不悦而故意捉弄她的样子…… 所幸他并未坚持,只是笑道:“正事?” “嗯……那个,您为什么没像三王爷那样骑马,而是坐着车来呢?”一脸的郑重其事,以表自己绝非故意扯开话题。 他显然看出了她的小小算盘,但也没拆穿,竟然还微笑着解释道:“本王不过是一向只选择最舒服的方式而已。”淡然一笑,“而三哥,却从小便偏爱最刺激也是最危险的方式。” 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他仿佛沉浸入思索中,半晌,方才抬头对她浅浅一笑,漫不经心道:“你说,这两种方式,究竟会是那种……比较好呢?” “……” 彼惜惜不禁微微一颤,这两人,难道…… 第2章(1) 好在这路上的小小插曲,并未影响到是夜的宾主尽欢,因而在回到王府之后,沐浴包衣完毕,被问及今夜的感想时,顾惜惜便只以盛宴二字高度简练概括。 而小王爷他老人家则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不置可否,半晌后才淡淡道:“嗯,夜深了,歇了吧。”他站起身来。 彼惜惜点头,起身,预备开门送客—— 半晌。 “咦,还有什么事吗?”不无惊愕地问道。 “没了啊。”答者亦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站在门边做什么?” 这是她的房间哪!彼惜惜不得不忍气吞声奴颜婢膝道:“既然无事,那小王爷是不是也该回房歇息了?惜惜敬祝夜安,明天见。” 小王爷笑得宠溺无奈,“说什么哪——今夜由你陪寝,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阴风阵阵吹过…… 彼惜惜开始想,自己若是现在昏过去,是不是会比较合适一些? 小王爷却没看她,往外稍稍扬声道:“来人,还不收拾?” 这回两个丫环倒像是一早就在旁潜伏已久,专等着这声指令的,立即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门外,息了原先的烛火,点上了暧昧昏暗色调的宫灯,又有两个丫环进来,动作无比利落熟练地铺完床铺,然后一齐向他躬身致礼,一言未发迅速退下。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众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场上女主角瞠目结舌的痴状,则被自动忽略过去。待那四个丫环退出又关上房门之后,他在床边坐下,先月兑了外衣,一眼瞥见她似是打定主意装傻,仍在逃避现实,不禁无奈。 “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吧,美人?”好歹也是怀玉楼的主人吧。 彼惜惜发呆良久,居然就“扑哧”笑了出来,倒让无奈的小王爷看得一愣。 “哪,我是不是已经别无选择了?” 慎重地考虑了一下,小王爷认真地颔首,“恐怕是的。” 于是,只见顾惜惜以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神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好,开始吧。” …… 片刻后。 “嗯……啊……不要啊……” 他愕然停手,看着身下闭着眼睛正申吟得投入的女子,“我说,你这叫得未免也太假了些吧?” “啊,当真?” 当然是当真——他挑眉。他动手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吭声,等他松了手,她却做配合地申吟……哪还有情趣可言? 彼惜惜乘势往后挪,坐起身,目光炯炯地与他对峙,“喂,你到底想我怎样啊?不出声也不行,出了声又嫌我假,未免也太挑剔了吧你?” 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小小得意,他恍然,沉声道:“你是故意想败我兴致,是不是?” “哪的话,我这不是在尽力取悦小王爷您嘛!是您的要求太高了——要不就请小王爷您先示范着叫唤一下?” 瞅准了他就是没法示范,她笑得好生开心,只是下一秒—— “啊!” 一声惨叫,伴着不敢置信的质问,只是声音中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毫无震慑力,听上去倒更像是挑逗一般,“你、你、你居然……那里……” “……那里又是哪里啊?” 恶意地又轻轻咬了下她的胸部,然后微微偏头,貌似一脸好奇地不耻下问,问归问,手却依然不停。 “你……过分……住手——啊……” 傍予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意甚嘉许,“没错,这样叫就行了。”领悟得果然还挺快的,真是孺子可教。 “……呜……不要……” 挣扎的结果就是,红色的纱帐终于徐徐落下,同时,烛火也由于某些不明原因而自动熄灭。接下来的场景,可是少儿不宜了哟,呵呵。 一夜剧烈运动的后果,便是次日一睁眼时的全身酸痛。他小王爷自是早不知于何时神清气爽且春风得意地上朝去了,服侍她的两个丫环青玉、青辰进来收拾。 懒懒地揽镜自顾,几乎哀叫出声——处处春痕。这下可好,教她哪还有脸见人? 正懊恼间,身后的青玉、青辰不知为了什么互相轻声争执起来,她转头问道:“怎么了?” 青玉一指床单,羞赧道:“小姐,这个……该怎么处置?” 彼惜惜一愣,顿时无语,随后才懒懒道:“扔了罢。”连这都要请示过她,难不成还让她留作珍藏吗? 反正不是自家的东西,用不着她来爱惜。 只是心中亦不无感慨,贞节啊贞节,虽然对你的下场也没抱过太大的期望,还是没料到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毁在一莫名其妙的人手上了。切记切记,将来被扫地出门时,定要好好敲上一笔。 花了大半个时辰梳完发髻,再花大半个时辰涂脂抹粉,终于梳洗完毕,趴在桌上,打了个呵欠,当真是百无聊赖。也不知怀玉楼那边情况如何了,那群妖精趁自己不在,多半该闹翻天了吧?唉,自己果然是天生的劳碌命,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舒服…… “王爷有命,不准闲人入内。” 猛然听到门口的声音,正是小王爷身边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也就是那个每每在自己想要外出透口气的时候就会在身前冒出来,冷着脸的那个门神。此刻听到有人遭到和自己同等待遇,顾惜惜顿时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兴奋地站起身来。 “什么东西,竟敢挡本夫人的去路?还不快给我滚开?” 想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呼唤,正嫌无聊呢,这厢门口便传来那女子不屈不挠的声音。如此嚣张,又自称本夫人的,是他的侍妾? 一问青辰,果然正是那亲爱的小王爷的如夫人五号,仗着自己父亲是礼部尚书,而正式的越王妃一直迟迟未立,一向分外的嚣张跋扈,此时也是唯有她敢第一个找上门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其余众人,则处于观望状态中。 很快认清形势,顾惜惜认真地转头问青辰:“照你看,我们两个如果打起来的话,谁比较可能会占上风?” 青辰一愣,随即大惊失色,“小姐千万千万不要啊,两个夫人打起来的话一定会惹王爷生气,到时候大家都会很惨哪……” 哎,原本也就随口问一句调节气氛的,被这丫环这么声泪俱下地一说,倒是分外地兴奋起来。惹他生气?那不就等于惹他厌烦?接下来,是不是就能重得自由了? 遂笑吟吟一拍青辰的肩,赞之:“好建议!看不出妹妹还有这眼光,放心,姐姐一定不会辜负你这片特意提点的苦心的。”不顾丫环不明所以而吓得惨白的俏脸,顾惜惜对着镜子嫣然一笑,走出内室,“大清早的,谁在闹啊?” 一看她出来,原本与殷甲纠缠不清的五夫人立即转移目标:“你就是那个什么怀玉楼的虔婆,顾惜惜?” 彼惜惜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贱妾正是……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哼,我还当是什么绝色佳人呢,”五夫人沉着脸上下打量半天,看到对方领口处的春痕,顿时妒火大炽,愤愤哼了一声,“若是什么花魁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虔婆——真想不通,王爷怎么会看得上这样的?” 喝!外头多少花魁还靠着自己混饭吃呢,竟敢说自己还不如花魁?什么见识!按下火气,她却惊讶道:“咦,听姐姐这口气,难道就是昨晚上王爷反复告诫惜惜,那位惜惜决不能开罪的五姐姐?” 可怜五夫人的芳心终于小小地被安慰了一下,神情也便愈发倨傲起来,“算你识相!” 彼惜惜这边忙作受宠若惊状,赶紧开解忠心耿耿的侍卫殷甲:“哎呀,这位大哥,你看五夫人特意过来教导惜惜,你就稍微通融一下,让五姐姐进来吧?” 青玉青辰有种不好的预感…… 五夫人,“谁同你称姐道妹了?哼!” 殷甲:“王爷有命,不准闲人入内。” 依然面无表情,不由教顾惜惜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倒是叹得绝对真心实意,本来还以为能好好地当作一天的消遣呢,如今大家都站在屋外,人来人往的,教她多不好意思哪……没办法。 “唉,姐姐,你看惜惜这实在是不得已,这位大哥怎么都不肯通融,惜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原本还想好好向姐姐请教一下,唉……”辅之以诚恳且惋惜的表情,此刻谁还能比她更谦和退让?那五夫人想必也没料到胜利居然来得这么容易,倒不免有些惊疑,随之便是不屑,那厢犹听顾惜惜殷勤道:“虽然不能请姐姐入内小坐片刻,这初见之礼还是不可废的,青玉,还不快去端茶来?” 青玉应了一声,很快端上茶来。 彼惜惜双手捧过来,毕恭毕敬送上道:“今后还请姐姐多多关照了。” 五夫人大清早地赶到这儿也着实不容易,加上又说了这么些话,被她一提醒,倒真的口渴起来,一边心说,想来这狐狸精大概就是靠这装模作样的乖巧暂时把王爷给迷倒的吧,一边便不客气地伸手去接那茶,结果—— “啊!” 惨叫声中,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烫烫烫烫——” 可怜五夫人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如此皮肉苦?亏了丫鬟殷勤,跑得快,那茶还是新烧开没多久的,如此一下倾在手上,哪由得她不跳脚痛呼? 彼惜惜亦是大惊失色,满面痛惜,“呀!姐姐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没避开呢,多让人心疼啊——这可是用昨儿王爷才赏给惜惜的长白山千年参泡的参茶哪!” 五夫人:“顾惜惜,你你你居然——”气得直发抖,扬起另一边完好的手臂挥掌便向她脸上打去。 彼惜惜敏捷避开,下意识地举手欲挡,那一巴掌却被殷甲扼杀在空中。 五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怒斥:“狗奴才,找死!你没看到是她先害我的吗?” 殷甲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冷冷回答:“王爷只吩咐殷甲保护顾小姐,其他的事情属下并不需要管。” 彼惜惜第一次觉得,这个殷甲大哥的面无表情,实在是非同一般的亲切温柔哪,乘势转头喝斥:“青辰,还愣着干什么?快拿药来啊!万一五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条小命赔得起吗?”顺便再观摩一下成果慰问一下伤情,一惊一乍道:“糟了,看把姐姐给烫的,居然这么一大片红的——喂,快点啊你们,磨磨蹭蹭的都在干什么哪——姐姐你千万忍着点啊,都怪这些丫头笨手笨脚……” “你还敢装模作样?明明是你故意害我家小姐——”一旁五夫人的丫环仗着五夫人的势,愤愤控诉。 彼惜惜惊愕,“喂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怎么可能会害五姐姐?你可别胡说哪,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五姐姐你一定能相信我的清白的是不是?” 五夫人的脸处于扭曲之中,“……” “天啊,难道五姐姐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我绝对不是有意的,天地可表,五姐姐你……” “找到了找到了——小姐,伤药。”青辰嚷声响起,打断了顾惜惜痛不欲生指天抢地的解释,亦使一触即发的战前状态暂时缓解。 接过丫鬟手中的伤药,顾惜惜不免小小地哀叹了一下,这些丫环毕竟不是自家姐妹啊,不然这时候拿过来的,就决不会是清凉膏而只会是胡椒粉了……然而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温柔道:“来,姐姐,我帮你——” 五夫人愤愤地伸手过来抢,“你装什么假好心了?我可不敢再让你……呀——你——”最后一个“你”字蓦地延长且声调上扬两个八度不止,随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衣服上那一大片油膏,悲愤交集,“贱人!你做什么?竟然敢把这、这种腌硂东西倒我身上?” 一边的丫环再次摇旗呐喊,心疼地大声补充申明:“小姐,这可是你花了重金做的五罗纱衣,还没来得及让王爷看过啊!” “五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哪?要不是你动手来抢这药膏又没拿稳,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顾惜惜决定不再委曲求全了,比之五夫人,她的悲愤竟然也不让分毫,且睁大眼以示己无辜之状。 看得五夫人气急攻心,“贱人,你还敢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你故意把这药膏全倒在了我衣服上,你居然还想抵赖——” 声嘶力竭戛然而止,“赖”字袅袅余音中,只见殷甲向她背后肃然行礼道:“王爷。” 第2章(2) 王爷? 王爷他终于来了? 五夫人心中一震,万般委屈气恼涌上心头,声音里便带了些些恨意:“王爷——” 正指望好好控诉这个顾惜惜的不敬行为以为自己求个公道呢,才转身却又傻了眼。 “王爷,您一定要为妾身主持公道啊……” 台词被抢不说,身边一道人影飞也似的扑过,一招乳燕投林,连战略要地都被她抢先占领了去,不是那天杀的妖精又是谁?可怜五夫人一向只擅长金莲碎步,哪比得上顾惜惜她的功力深厚快步如飞?且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已经换成了一脸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怜状,偎在王爷的怀里凄声道:“王爷,您可终于来了……妾身真的好害怕,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五姐姐她不再这么生气……想给她端茶喝,不小心滑了手;想帮她搽药膏还笨手笨脚的,明明看到五姐姐她那药膏要抹到衣服上了,也没能来得及制止她……贱妾真是好没用……” “王爷你别听这贱人胡说,”真是气昏头了,连一向在王爷面前要保持的矜持优雅已全都置之脑后,气急败坏的五夫人在一旁怒道,“这贱人分明是故意烫伤我的手,还故意弄脏了妾身的新衣,王爷,您务必好好教训她一下……” 安慰性地拍拍顾惜惜的背,然后凤眼在五夫人身上微微扫过,柔声表示疑问:“''贱人''?在哪啊?” 优雅且温柔的语气,却让五夫人打了个寒噤,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赶忙辩解:“请王爷勿怪,妾身实在只是过于气愤才会出言不当,她委实欺人太甚了,弄脏了妾身的衣服倒是小事,还故意烫伤了妾身的手!” “对不起五姐姐,惜惜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五夫人的激情开始有冲破理智的趋势,怒目而视,“在王爷面前就这般惺惺作态,王爷英明,又岂会被你这小小手段欺骗过去?” “王爷您可要为人家做主啊——” “不用说了,本王已经大概清楚了。”制止了两方又即将开始的争辩,小王爷转向一直沉默的殷甲,“殷甲,你刚才一直守在这里?” “是。”殷甲还是那样石化状态,一动也不动。 “那你看到顾姑娘端出茶来了吗?” “是。” “那茶翻了,烫伤了幼蝉的手?” “是。” “当时两方怎么说?” 殷甲丝毫不见难色,冷声道:“顾姑娘说:''呀姐姐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没避开呢,可真是让妹妹我心疼啊——这可是用昨儿王爷才赏给惜惜的长白山千年参泡的参茶哪!''” 小王爷点点头,继续问:“幼蝉呢?说了什么?” 面无表情地回答:“烫烫烫烫——” 彼惜惜赶紧把头埋进那小王爷胸前,只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未免太对不住殷甲这般精彩的复述。反观五夫人,却是又羞又恨,碍于小王爷之面,只发作不得。 小王爷咳了一声,调节了一下面部表情,“这么说来,是惜惜让人拿出了伤药?” 殷甲的答案又恢复了单音节:“是。” “那么是谁将伤药倒在了她的衣服上?” “五夫人。” 五夫人尖声怒道:“你怎么敢和她沟通一气欺骗王爷?” 小王爷微微皱了皱眉,朝她瞥去一眼,后者心不甘情不愿地自动消声了,才正色道:“殷甲,你可是看清楚了?幼蝉她怎么会把药膏抹到自己的衣服上?” “是,由于顾姑娘突然松手,五夫人一时用力过大收势不住。” “王爷,她明明是故意松手要我好看的啊!”一路听着,证词居然全然对己不利,五夫人犹想以哀声打动这小王爷。 没想到小王爷淡淡一声:“闹够了吧?” 虽然平日恃宠而骄,此时被他这么随随便便的一句,五夫人却顿时噤了声,转身欲撤。不料这厢小王爷又忽然柔声道:“对了幼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管家忘记通知你禁令了?” “……”五夫人的脸色愈加青白了几分,低头,无言以对。 处理完毕之后,方才进屋,小王爷笑道:“惜惜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可真是难得一见哪。” 反正五夫人已走了,也不必做柔弱状了,顾惜惜懒懒道:“小王爷不是说欣赏妾身的强悍吗?可惜迟来了一步,不然五夫人适才精彩的表现,一定会更令王爷惊艳哪。” 小王爷似笑非笑道:“说也奇怪了,本王就偏偏只对惜惜有兴趣呢。” 叹了口气,顾惜惜不再趴在桌上,直起身正视对面的人,“小王爷,惜惜尚不至于连自知之明都没有。一见钟情这类借口未免过于牵强,叫我如何信得?小王爷费尽心思布下此局,自然不会只是闲极无聊,大家何不开门见山有话直说?”这般情种模样,她实在无福消受。 “好,够爽快,不愧是本王看重的女人。”亲爱的小王爷愣了一愣,随即拍了拍她的肩,颇为满意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想以惜惜的聪慧,既与乔太尉之妻有过交谈,那该知道乔太尉设宴的原因了吧?” 惜惜点点头,昨夜乔夫人的闲话中已讲到许多,“是因为那乔太尉原本朝中无人,一直官迁外地,此次却由于小王爷您的举荐方才得以进京任此太尉之职,因而对您感恩戴德不已。” “那你知道与否,为何本王会一力保他进京填此美缺呢?”小王爷笑吟吟地偏了头问道。 彼惜惜愣了一愣,不知为不知,摇头。 小王爷微笑着道:“因为若他不进京,那么现在在这太尉位置上的,就该是杨炯了。”见她面露茫然之色,又耐心地解释道:“杨炯是青王的人。” “这太尉一职,虽然并非事关紧要,然而我与青王之所以能维持势均力敌,除了两家外戚实力不相上下外,便是由于他手握兵权,而我却能得到朝中多数大臣支持的缘故。若是这次让那杨常侍填上此位,我岂非连这一优势都可能失去了?因此才荐了乔太尉这个原本只是默默无闻的外省辟员入京——这么说,惜惜总该明白本王带你赴宴的缘故了吧?” 饶是顾惜惜素来无知无畏,亦未免吃惊,果然又听他道:“若惜惜与怀玉楼能够辅佐本王,相信本王大业定当事半功倍。” 彼惜惜大骇,再怎么不问世事,也知道这“官场险恶”四字——更何况眼前这官场,又是最隐秘最血腥的一个,当下只得强笑道:“我楼中姐妹不过是风尘女子混口饭吃而已,这些官家之事,是从不敢过问的,王爷开玩笑了。” 越王轩见她虽是带笑,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毫无余地,出乎意料地竟也没动气,只含笑道:“即使……牺牲怀玉楼也不愿答应吗?” 彼惜惜愕然,随即怒目而视——居然又拿怀玉楼威胁她? 他却摆摆手,云淡风轻,“呵,不过玩笑而已,惜惜不会当真信了吧?” 反正威胁的效果已然到达,他亦不必逼之过急,对着敢怒不敢言的顾惜惜微笑道:“其实若你愿意合作,事成之后,本王愿以教坊使之职相赠,如何?” 彼惜惜倒吸一口凉气。这教坊使便是教坊的最高长官,也就是在她们这一行内的最高官方权威了。若能身任教坊使一职,岂不就意味着天下青楼,从此尽入她掌中? 灵台中清明忽而一闪,顾惜惜一声冷笑,看着他微笑的眼,狠狠心,推心置月复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了。实话告诉你吧,小王爷,其实我们这怀玉楼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楼,但事实上……” 顿了一顿,接下来石破天惊—— “它就是一普通的青楼!” 真是,被他这般连吓带骗一说,居然有一瞬间连自己都忍不住以为自家这楼是举足轻重权倾天下的神秘组织了,可是,不就是一区区风月之所吗? 对着他僵了一僵的脸福了一礼,若不是事态严重,只怕当场就能笑出来,“恕惜惜无知,只是实在想不出来,区区一青楼究竟能对王爷的天下大业有何裨益,王爷是不是找错人了?” “呵,你太妄自菲薄了。”小王爷终于恢复优雅微笑,“身为京城第一青楼,据我所知,朝中倒有半数以上的文武官员是你们的常客吧?” 这倒不假。顾惜惜骄傲地心道。 “想必你也知道,在一个人醺醺然的时候,出手就会变得尤其阔绰,同理,无论想对他做何事,在那种状况下,也都会特别容易得手。”不厌其烦地解释着,“而且,正是因为只是寻常的风月场所,所以很难让人产生警惕或招来注意,想进行什么事情探听什么消息的,都比较方便。所以说,可别小看你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啊,惜惜,一旦合理调控了,只怕丝毫不会比三哥的一支大军逊色呢。” 换言之,也就是说他想将整个怀玉楼,变成他越王轩一人的死士! 彼惜惜心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咬牙道:“小王爷果然是绝妙构想!” 他也不接话,微笑中颇有纵容的意味。只是顾惜惜却清楚地知道,他胜券在握,自然乐得大方,让自己逞这口舌之利。然而认真说来,她们的确毫无能力与他抗衡,他只需随便一声命令,便足以叫她们怀玉楼关门大吉。 沉思良久,抬头时声音已冷静下来:“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小王爷,我需要和大家慎重商量。” 既然无法改变,那么,还不如趁这一机会,尽力为自己和怀玉楼多争取一些吧。 越王轩微笑,“当然。三日后再告诉本王你们的决定吧,惜惜——相信你必定不会让本王失望。” 彼惜惜抬头看到阔别数日的怀玉楼,吁一口气,感慨万千。 内里眼尖的小丫头们,早一窝蜂迎了出来,“咦,顾姐姐怎么回来了也不通知大家一声?” 她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意外吗?”左顾右盼,“怎么没见到绿意她们?” 立即便有精乖的,告知绿意等人正聚在小媚房里。顾惜惜点点头,径自向那里走去。 才进门,里厢众人哗然。一阵笑闹过后,立时便有人问起这个心心念念的问题:“怎样,最终还是让那小王爷得手了吧,惜惜?”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来来,转过身让姐姐看看,不晓得破瓜情况如何?” “第一次果然很痛吧?可怜可怜,若是在自己楼里,好歹事后还能有自己姐妹们照应一下,在王府连个贴心的人都没啊。” “哎呀哎呀,”还有索性径自扒开她的衣领往里觑的,更是一声尖叫,“瞧这红红紫紫的,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罪,可怜的惜惜……” “啧啧,瞧那小王爷还一副多情种子模样,居然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主——” 一干螓首尽凑上前来仰望观摩,一时感慨之声大作。顾惜惜恼羞成怒,一边捍卫自己的清白,一边怒声抗议:“看什么看,非礼勿视不知道吗?”挥手打退左侧伸过来的可疑爪子,“有什么好挤的?大家排队排队,看一眼一两银子,看两眼一两八……松手啊你……” “好了好了,闹得也差不多了。”到底还是绿意温柔,微笑着解围,“不过惜惜,这么快就回来了,应该是有什么缘故的吧?” 呵,果然是她怀玉楼的姐妹呢,眼光个个都忒犀利……她原本还打算过几日再说,如今却已无逃避余地。 房里的气氛慢慢凝滞了下来,外厢犹且隐隐飘荡着娇声软语,这里厢,她顾惜惜环顾四周众人惊异的脸,却只能苦笑。 “对不起大家,在越王轩的威胁下,我把怀玉楼给……卖了。” 数日后,顾惜惜便重又出现在王府中,迎接她的依然是那神秘的王大管家,见了她,眉一低,无可挑剔的标准表情,“顾姑娘请。” 不见丝毫惊讶之色。顾惜惜的客气亦不遑多让,“惜惜岂敢劳烦王大管家带路,呵呵呵……” 王大管家酷酷地保持着沉默,只将她领到了小王爷的书房中,吩咐稍候片刻。片刻后,小王爷进了屋,笑意从容。 “我早知以惜惜的聪慧,定能做出这明智的抉择。” 她亦懒得多讲,手一摊,赫然又是一张清单。 他笑笑,接过单子,坐了下来,一边端详一边品茗,端的是优游自在。 她亦自己找椅子,趁着这会儿,随口问道:“既然要对付青王,那应该针对他的什么弱点下手吧?小王爷知道青王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吗?” 他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在想用美人计?不过还真是可惜了,三哥他意不在此。” “咦?此话怎讲?” “难道那天你没看到吗?”嘴角微微带了丝冷笑。 那天?猛然间想起青王那时转头和那个白衣文士说话的画面,依稀间果然觉得那是他那冷冰冰的神色亦大为消融,二人神态甚为亲密的样子。顾惜惜在恍然的同时,不禁大为愕然。 “不是吧?三王爷他、他居然好男色?!”哗,虽说在他们贵族中养娈童并不罕见,可是瞧青王这模样,真是难以想象啊难以想象…… 可怜越王轩先是一愣,然后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一向温文尔雅的形象此刻也顾不上了,狂笑道:“好男色?哈哈……你还真是能发非常人之想啊,惜惜,哈哈,好男色……可怜的青王……” “你!”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知道自己又说错了,顾惜惜对这个故意误导自己然后乘机奚落的恶劣家伙实在气恼万分。越王轩终于笑罢,笑意犹在,“你怎么会想到那个?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人就是青王的妻弟而已。呵呵,好男色……” “妻弟?” 他放下纸笺,笑叹:“看来你果然对朝廷之事毫不关心呵,惜惜……但凡是稍稍了解些的,谁不知道青王蚩对他妻子最是情深意重?爱屋及乌,对他的妻弟谢靖亦是分外的信赖。所以我才说美人计行不通,亏你能联想到龙阳之好,哈哈。” 转头,只做没听到后半句话,却依稀想起那谢靖的一袭白衣,想来其姐定然更加不俗,不由月兑口赞道:“青王果然是好眼光!” 他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一笑,未再接话。 第3章(1) 岁月如梭,时光如流,转眼又是三月之后。 不过顾惜惜却忙得没时间作这般感慨。怀玉楼中大小事务本来便琐碎,何况如今又多了为他小王爷卖命一项,日日只堪哀叹连连。且那人性情莫测行事不择手段,顾惜惜冷眼旁观他那狠辣手段,说不清是佩服抑或心惊,只是时时刻刻打点了精神候着,更是疲惫非常。 偏那人却异常深沉,看上去完全是纨绔浪荡子弟的模样,对她,除了正事之外只谈风月。凭着他俊美优雅的外形款款情深的言语,换了道行一般的女子怕早把持不住。饶是她顾惜惜定力过人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亦难免有几次忍不住怦然心动,端的是辛苦非常。 这日见阳光明媚,于是也不坐轿,去王府汇报完毕后便慢慢走着回怀玉楼,一路信目看看周围街景,心头忽然便很迂腐地想到了一句词: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是哪里真的能放开心来?没想多久,心思便兜兜转转又回到四月初一那花魁之赛的事宜上了。说到那花魁大赛,怀玉楼与京中另一家仙韵楼一向竞争最是激烈,往年花魁亦是非此即彼,不知今年她们会力推哪一个,倒要好好斟酌一番了。自家楼中姐妹能拿得出手的几个,虽然都是才艺双全,然则大多都已成名多日,凭着几张熟面孔,想来都不可能赢得众看客的青睐。但若要新人,一来是担心到时怯场,白白落了人笑话;二来嘛,新人总少了几分妩媚的韵致——这东西偏又是教不得,只能靠慢慢养成,如此一来,这参赛人选,倒真是叫人犯了难啊。 正踌躇间,忽见前方一群人围住了什么,挡在路中。其中几人正是这街道周围的几个浪荡子,成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此刻自然也干不出什么好事来。一瞥之下,果然见那几人围着个陌生的美貌女子,一身素衣,却仍是掩不住那绝世姿容。不由心里怦然大动,身不由己地凑近了围观的人群中,正听到其中一混混道:“美人啊,还在等什么哪?跟着哥哥走吧,包你吃穿住用不愁,哈哈哈——” 翻了个白眼,好生不屑,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句,忒没创意了。再看那美人,却是忍不住口水长流。 啊啊!想她顾惜惜阅人无数,眼光奇高,可这般美人却没见过几个。难得的是面对这些无赖的调戏,虽然神色微现惊惶,却仍丝毫无损她那自然而然的高贵之气——莫非又是哪家落难佳人?根据一般佳人落难无路可走的套路,那眼前岂不是又一朵青楼奇葩? 耐下心等待片刻,看那几个混混从言辞调戏开始上升到动手动脚,时机成熟,遂挺身而出,大声道:“住手!” “哟,哪来的小娘,这么大胆,竟敢坏大爷们的兴致?” “咦,瞧这个小模样也挺标致的嘛,二哥,反正一个也不够兄弟们分,不如就两个全要了吧?”另一个婬笑道。 那女子虽惊慌,却仍对顾惜惜道:“姑娘,多谢你的出手相助,不过万一因此而连累了姑娘,只怕莫愁今后都无法安心了,所以这桩闲事还是请姑娘别管了……” 莫愁?好名字啊好名字,连花名都不必取了,一听就楚楚可怜……两眼放光的顾惜惜此刻又怎可能退却?身现万丈光芒,豪气干云,开口道:“莫愁姑娘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天下人管天下事,今日这事我是管定了!你们几个——”转向那几个无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家一个荏弱女子已经孤苦无依至此,你们好意思再做出这等无耻之行,就不怕天怨人怒吗?你们眼中到底还有王法没有?” “王法?哈哈哈,”一混混猖狂笑道,“王法算什么东西?你能叫得它答应吗?王法?王法?你在哪里啊?”作势四处呼唤道,周围一干闲人趁势哄然大笑。 彼惜惜瞥眼瞧那个唤作莫愁的女子,美人却只是凝着秀眉,在人群之外看来看去,仿佛等着什么的样子——眼见她如此表情,顾惜惜猛然醒悟:不妙! 耙情这美人并非独身? 丙然,事实完全证明了她顾惜惜的猜测。下一秒,一群衙役便匆匆冲了过来,众人哗然,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几个混混自然也早趁这混乱作鸟兽散了,现场乱作一团。 彼惜惜还是第一次见过京中的这些衙役表现得这般紧张,却没怎么愕然,皆因看到了走在衙役边上的,原来是那个白衣青年——青王的妻弟谢靖。虽然那日只是匆匆一瞥未看真切,不过这份清清冷冷的气韵,却是决不会认错的。此时他正执了莫愁之手,淡定的眼神中亦带着微微的担忧,连连低声自责:“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考虑不周,走开了太久,你没什么事吧?” 真真是对赏心悦目的才子佳人啊……顾惜惜一边感慨,一边便想趁众人不曾注意自己而功成身退。 可惜天不从人愿,那莫愁轻摇螓首,对那谢靖道:“我没事,多亏了有这位姑娘相助……”往这边一指,那只手便自谢靖手中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 谢靖的眼神便往顾惜惜这厢看了过来。虽然收得快,她顾惜惜又是何许人,仍是看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不过眼下哪还有心想此事? 那谢靖正朝自己走来,微微一点头,“在下谢靖,多谢姑娘对家姐的相救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呃——家姐? 这么说来,岂不就是青王蚩的那位爱妻? 彼惜惜呆了一呆,立即决定走为上策,笑道:“谢公子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既然公子姐弟已然相遇,那我也就先行告辞了。后会有期。” 虽然恨不得快步便走,却仍是得做出一副泰然自若不慌不忙的样子来。好在那日赴宴时谢靖不曾注意自己,不然与越王轩的关系若是暴露,事情便麻烦了。才走了两步,又听那谢靖在身后忽然道:“姑娘请留步。” 心里咯噔一声,不得不强笑着转身,“咦,谢公子还有何吩咐?” 没想到却是那谢莫愁,微笑着追了上来,“多谢姑娘仗义,不过这次出门匆忙,也没多带什么东西,只好请妹妹收下这个吧,请别嫌弃。” 彼惜惜只觉得她身后那谢靖的目光一片清明,定定锁着自己半晌,只看得自己的一阵阵心虚,忙一低头,那谢莫愁手上托着两颗明珠,光华纤洁,更衬得皓腕如玉。顾惜惜哪还敢与她多做纠缠,略作推辞后便收下离开了。至于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纠葛,为何谢莫愁以区区一王妃之尊却素衣出现在这儿,这些问题,就先留给越王轩去解答吧。 第3章(2) 片刻后,某处僻静的街角中。 “我说你们几个,到底都是怎么混的啊?真是越混越回去了!连那个女子到底是不是落难也看不出来,随随便便就上前调戏,被打了竟还敢向我伸手要钱?结果人没到手,差点连老娘的招牌都跟着你们被砸了!” 其中一个不乐意了,“顾大姐你这句话说得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那小娘自己没说,我们弟兄几个又怎么看得出原来她还有个弟弟就在附近的?” “就是,谁想得到还是个这么扎手的?” “这次大家挨揍也挨了,看在过去合作愉快的分上,大姐伤药费好歹还是给些吧?”另几个亦帮腔。 “大不了今后大伙再加紧帮大姐你物色嘛,决不会让仙韵楼那老婆子抢去了。” “你们这些无赖,唉!”她满月复怨气不甘不愿地抛下一袋钱,“走吧走吧,算我倒霉。” 终于打发完了那些难缠的家伙,顾惜惜叹了口气,继续回怀玉楼过她做牛做马的悲惨生涯去了。 才走到门口,正逢小媚送客出门,看到她,怔了一怔,低声附在她耳边笑道:“怪道你一去半天不回,原来是管自己风流去了啊……哎呀哎呀,眼光还挺不错的,不过,你就不怕被我们的小王爷知道后吃醋吗?” 听到前一句的时候,脸色大变,心里已经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待到听完,顾惜惜更是几乎已没了回头看的勇气。 最终无奈地回头,“……” 丙然,站在熙攘人群之中,那个定定看着自己的,不是那谢靖又是谁? 白衣似雪,风采绝俗,此刻只是从容地打量着这雅室中的环境,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顾惜惜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对座的这个男子,心中万分郁闷。 难怪连奸诈如那越王轩都会对他颇为顾忌,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主儿。眼看对方实在不像是有开口的意思,无奈,只能率先开口:“明人眼前不说暗话,谢公子,咱们就摊开来说吧。你都看到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终于转头看着她,仿佛在等着看她接下去会说出什么话来一般。 彼惜惜挫败地叹了口气,忽然想到,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了吧?换做那奸诈的越王轩,此刻肯定是满满一眼阴险的笑意了,而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却仍是那么清明的目光,看不透到底有什么想法——真让人心寒。 “那么,谢公子跟随我到了这儿,想来也是为了讨个说法咯?”为着更大秘密的不被发现,先自唾其面再说,“不错,其实我们与那些地痞原先便存在交易关系,这次之所以会冒犯了令姐,完全只是因为那几个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将令姐当作了落难佳人,才会有刚才那场误会。我知道凭着谢公子的身家地位,区区财物赔偿定然入不了您的眼,所以,请谢公子开出条件吧,只要是能够做到的,我定当竭尽全力办到,以求得令姐的宽恕。” 他谢大公子终于开口了,只是问题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凭我的身家地位?你——知道我是谁?” 彼惜惜心中一紧,暗骂自己竟会露出这粗劣的马脚,忙亡羊补牢,“请恕惜惜自作聪明,我并不认识公子姐弟,但见令姐一出手便是两颗价值不菲的明珠,想来公子也绝非寻常富贵人家了。” 他又是微微点点头,目带赞赏之色,沉吟片刻,“你说你叫惜惜?” 彼惜惜只觉得哭笑不得,愈是想早点打发,这尊神还愈是难打发了,只得乖乖道:“顾惜惜。”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击,却是绿意亲自进来添茶了。趁着为顾惜惜添茶的那会儿工夫,以身形遮住了他的视线,以口形一字一句无声问道:“要去通知小王爷吗?” 彼惜惜连忙小心地摇摇头,以眼神示意她们先别急。虽然还不知道这谢靖到底意欲何为,看这样子,却不像是和朝廷之事有关的模样。待到绿意出去后,他才又温和道:“那你……也是这里的姑娘吗?” 彼惜惜淡淡道:“谢公子,这个和刚才那件事无关吧?还是说……谢公子已决意将此事诉诸公堂,因而想先来调查清楚惜惜的底细?” 谢靖也不恼,微笑道:“如果说在下开出的条件,就是请姑娘回答在下的这几个问题呢?” 彼惜惜再次一愣。不是吧?难不成他谢大公子已经发现了怀玉楼的什么秘密?自嘲地笑笑,“谢公子既然这么说,那么惜惜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吧。 “那好,还是先答刚才那问题,你也是这楼里的姑娘吗?” 原本想摇头,心念一转,顾惜惜决定点头。奇怪,她是否有看错?为什么谢靖的眼中貌似依稀有闪过怜惜? 这世道真真是乱了。 “那你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撇撇嘴,顾惜惜答得理所当然:“我娘生前就在这儿,我当然也在这儿咯。” “生前……这么说,令堂已经不在人世了?” 彼惜惜心中嘀咕,还是点点头。 谢靖微笑,“姑娘身上的这块玉佩,可否借在下一观?” 这玉佩亦是她母亲留下之物。奇怪,如今倒更像是对她娘有兴趣的样子……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她顺从地递上玉佩,看那谢靖审视半晌,低低念道:“‘花柳似伊,谨赠夕柳。’”抬头道:“你娘的名字,就是顾夕柳吗?”饶是顾惜惜打定主意耐心对待,对他这般奇特的跳跃性问话亦是大感忐忑,“敢问谢公子问这些事情,究竟是作何打算啊?” 谢靖微微一笑,将玉佩递还于她,柔声道:“最后一个问题了,这怀玉楼的主人何在?我想见她。” 彼惜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半晌,迟疑道:“你……要见她作甚?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一力担当。” “是吗?包括——你赎身的事宜吗,妹妹?” 第4章(1) 狈血啊狈血,为什么这么狗血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她身上?可怜她顾惜惜自幼只知有母,从不屑学那般幼童例如“娘,我爹在哪里?”这般无知且愚蠢的提问。既然生在青楼,那谁还管得了生父是谁?只怕她娘自己也多半不知吧。 然而,对着这样一个乐天知命的美好心灵,上天竟然忍心开出这般恶劣玩笑? 尽避之后那谢靖又将详细情节进行了言之凿凿的解释,包括其父临终前紧握着儿子的手不断地对自己的风流罪孽做出忏悔,包括对这个流落在外的骨肉的惦记——只是那老人不曾交代清楚便匆匆辞世,他这身为兄长的便一直自然而然以为他父亲的这段风流韵事是发生在年少轻狂游历天下时,因此寻找的范围也一直只限于京城以外省市。寻找未果,后投靠了青王麾下忙于公事,此事亦始终挂在心头,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原来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京城名楼之中——然而顾惜惜依然没能顺利地接受这个震惊的意外,仍在将信将疑之中。 “如今既然已经找到,想必父亲九泉之下亦当含笑。我自然不能再坐视你辗转风尘,惜惜。”新任兄长谢靖一脸温柔之色,对她道,“承蒙青王不弃,如今我与姐姐亦颇受尊重,惜惜何不一起搬入青王府中?也好与姐姐做个伴,胜过这般……” 虽然没再说下去,不过想也知道定是对这青楼的诋毁之词。顾惜惜此时已无心同他辩解,只是自己想得入神,猛然抬头,满面疑惑,“哎,那为什么我和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谢靖哑然失笑,“并非天下所有兄妹都是相似的吧?何况我们又非同母所出。” 说得也是…… 无力地叹口气,顾惜惜决定与他坦诚相对,“对不起,谢公子,虽然我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可我一直习惯了现在的日子,还是需要些时间来慢慢接受。可以吗?” 谢靖似是有些愕然,但毕竟好风度,很快便微笑温言道:“嗯,这事的确是突然了些。只怪我今日忽然得偿父亲遗愿,心太急了,却忘了顾及你的感受。那么,惜惜,什么时候愿意接受我的建议了,就叫人来青王府和我说一声吧。我现在就去和姐姐说这个消息,相信她也一定会很开心。” 起身,离开,在门边的时候又转过身,柔声道:“这些年你独自一人流落风尘,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惜惜,从今后就让哥哥来保护你吧,好吗?” 彼惜惜抬头看着那轻轻阖上的门,良久无言。 与楼中那几人共商,震惊过后,众人亦只得面面相觑,哑然相对。唯一得出的结论是,无论如何,顾惜惜也不能离开怀玉楼,毕竟她是楼里的主心骨。然而这一点,顾惜惜自己却是早就想到了,并不需要众人再重申一遍。 因此讨论的结果也就等于没结果。没奈何,虽然看看已到了晚上,想来那小王爷虽然奸诈如狐,平时对公事倒是上心得很,这时节必定是还没睡下的,因此未过多时,顾惜惜便又轻衣小轿,重新出现在王府后门口。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每次汇报都并非光明正大以本来面目出现在王府中的,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然小王爷却不在书房中,问侍卫殷乙,一路找到某处房中。由于心事纠结,也就懒得让侍女通报,径自开门,不意里面正颠鸾倒凤,活生生一幕图,且男的强健,女的柔美,好生赏心悦目。男的正是那小王爷,女的却是张陌生面孔。 她站在门边,三人有一刹那的愕然,小王爷只微微皱了皱眉,冷声吩咐道:“你先去书房吧。” 彼惜惜随即便醒悟过来,微笑,“既然小王爷正忙,惜惜就不打搅了。当真抱歉。” 一面还不忘为他们拉上门,然后镇定地,一步一步向王府后门走去。 此时正是怀玉楼生意最兴旺之时,因此众人虽然见她这么快便去而复返,且一回来便独自关在房中形迹可疑,却也找不到机会询问。 又过了一会,却见那小王爷便装进来。虽然仍然面色如常从容,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媚却也看出了其中隐隐的怒色,还当是两人一眼不合起什么冲突了,遂叫了个小泵娘将他领入了顾惜惜房中。关上门,房内两人一时无言。 “王爷匆匆而来,想是有什么急事咯?”懒懒地抬头,顾惜惜故作漫不经心道。 他一窒。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当时打发走那歌姬赶到书房却不见她身影之时,竟然会大不自在,此刻更是匆匆赶来,只得微笑道:“莫非适才之事,你当真在意了,惜惜?” 这个问题她适才已经自问过了,冷冷一笑,垂首诚实道:“是。” 然而她却哪里有应有的羞涩或激动?因而听在越王轩的耳中,便只当她故意反嘲一般,说不出的讽刺,噎了一噎,笑意便有些冷了下来,“除了你之外我还有诸多其他姬妾,这你又不是刚知道。” 她点点头,“然后?” “即使寻常百姓,都有个三妻四妾,何况我贵为王爷之尊。” 她再点头,“所以?” 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倒像是特意来为适才的事解释似的?且不说她并非他的正式姬妾,即使是,他越王轩什么时候找个女人还要对人解释了?然而她这一脸表情,怎么都让人觉得很窝火啊!一看就知道是假笑。 只得努力按捺下怒气,问道:“好吧,那你刚才过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没什么,不过是些私事罢了。惜惜真是该死,竟然公私不分,没想到会因此而打扰到小王爷,请王爷恕罪。” 她在他面前一向牙尖嘴利,从不在意他王爷的身份,何曾这般客气恭谨来着?倒像是划清界线的意味了。越王轩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愈加恶劣。从前自然不乏遇到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时候,但那些女子不是寻死觅活就是一直哭哭啼啼,然而这一次,面对着她异乎寻常的冷静以及疏离,他一时竟只能束手无策,终于恨恨一声,拂袖而去。 终于走了……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疲惫地伏在桌上,心居然还有些茫茫然。是呵,本来就知道他姬妾成群,本来就知道他并非情种,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他好奇的玩物而已。 那么,顾惜惜,你这个笨蛋,到底在气闷些什么? 本以为,至少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有一些些不一样的…… 原来,只是不自量力的错觉呵。 又良久,不知是谁推门而入。 “惜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却是小媚的声音。她苦笑,虽然几乎毫无开口的,但深知小媚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韧性,当下简明地概括:“不小心被我冒失地撞破了好事,惹得我们尊贵的小王爷很不高兴。以上。” 小媚无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沉默片刻,试着安慰她:“你看,好歹他还为了你特意过来一趟解释,可见他还是很在乎你的啊。” “你当他是为了怕我伤心才追来的?” “……” 望见小媚迷惑的眼神,她冷冷一笑。 “呵,他的确是担心,担心我公私不分,怕因此而误了他的大业罢了。” “不会吧?也有可能是你把他想得过于恶劣了……”小媚不知道为什么,倒像是很看好那越王轩似的,尽开口为他辩解。 彼惜惜转过头,苦笑道:“是吗?我倒觉得是之前把他想得太好了。对了,”勉强提起精神,“那个花魁大赛的人选,你们可有什么打算了?” 小媚知她是为了转移话题,却仍只得无奈道:“嗯,大家都觉得,方芰那孩子看上去还蛮有希望的。”尽避自己也只不过二十不到的年龄,这口吻,却是饱经沧桑一般。 “方芰?她适应得这么快?”顾惜惜愣了一愣,这小泵娘虽是卖身葬母进来,几个月前却还寻死觅活闹过,原以为还需要再几个月她才能慢慢想通,想了想,疲倦地点点头,“嗯,也好,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你们能教多少教多少吧。” 如此语气,却等于下了下逐客令了。小媚虽然担忧,还是只能站了起来,“明白。那我就先出去了?惜惜,你……唉。”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关门离去,还了她一室清静。 彼惜惜以手支颐,闭上眼,两件事翻翻滚滚又上了心头。短短一日之间却连遭这两桩大事,想想今晨离开怀玉楼去汇报时的愉悦心情,只觉恍若隔世。 奇怪……早知道男人不可靠,是从什么时候对他竟有了妄想?连自己都忍不住迷惑。 在他微笑着说“不愧是本王看中的女人”的时候?在他故意不动声色地与自己针锋相对较量的时候?在他为自己温柔地披上大氅说“路上小心”的时候?在他在自己耳边低笑着说“惜惜啊,这些天可曾想念本王的怀抱”的时候? 从数月前的交往点点滴滴细细数起,可爱之处少而可恨之处比比皆是。依然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于何时,竟会犯下这样奇怪的错误,若非今日之事,只怕自己犹且懵然不知吧。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 第4章(2) 想那人虽然生就一副美丽皮囊,可他仗势欺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等等等等的劣迹,甚至从不刻意在自己面前隐瞒。顾惜惜咬牙切齿地想,这般狠毒之人—— 呃,与自己倒是当真类似。 依稀想起某次他说过,她与他,原是同一类人。当时犹不以为然,如今正可见他小王爷的真知灼见。 那么,自己喜欢他,只是像喜欢自己一样吗? 这么深奥的哲学问题果然已经不适于她思考,弃之。 那么谢靖…… 这一个愈发头疼。如今敌我两方阵营分明,突如其来冒出的这一手一足……若是他出现在当时怀玉楼被那越王轩要挟之际该多好,她们就不仅可以置身这些斗争之外,还凭空多出了一靠山……但现在当如何? 倒戈相向? 自己先摇了摇头。如今怀玉楼与那越王轩的势力已盘根交错,说好听些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实也就是在同一条贼船上罢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冒着毁了它的危险而奔向青王蚩? 一句话,无路可退。 那么谢靖……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人又如何?想到他临走前那句话:“这些年你独自一人流落风尘,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惜惜,从今后就让哥哥来保护你吧,好吗?“忽然间只剩了满心疲倦。 其实自己是当真有些……累了的吧? 当!当!当! 窗外三更鼓敲过,她头昏脑涨地站起身来,猛然间只觉饥饿,才意识到今日屡次三番波澜不断,熬了这么久,竟然连饭都还没吃。 一般小说中女主角遇到伤心事的时候,都应该茶饭无心寤寐不思才对吧?可她顾惜惜毕竟不同。自己跑到伙食房中,看看只剩了些残羹冷炙,亦懒得再叫醒厨娘,搜罗了些便往肚里填去,虽然又冷又少,无论怎样,这世间真正唯一能爱惜自己的也只剩自己了,若是连自己都虐待自己,这样的人生,不死何为? 胖胖的厨娘想是听到了厨房中的声响,居然睡眼惺忪地在门口冒了出来,“谁啊,三更半夜的……哎,惜惜?” 老妇人是在母亲之前就在这怀玉楼里做了的,因此可算三朝元老。幼时叫得惯了,如今也没跟着别人唤顾主人或顾姑娘什么的,依然只叫一声惜惜。顾惜惜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婆婆。”埋头再吃。 厨娘顿时大惊小敝地嚷了起来:“哟——那些都是剩下的,惜惜怎么吃得下去?”不由分说抢了过去统统倒掉,麻利地生火开锅,一边絮絮念叨:“平时口味那么挑的一人,今天怎么吃起这些东西来了?仔细吃坏了肚子,如今这楼上上下下可全是靠你撑着哪……” 厨娘绝非传说中温柔善良的婆婆,以顾惜惜长年的阅历,当然知道这点。厨下的烧火丫头偷偷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想来厨娘平时定也是颐指气使,定也是克扣工钱,定也是嫌贫爱富…… 然而那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知道,眼前这胖胖的老妇人,的确是对她顾惜惜好就行。 沉默地看着厨娘一边忙碌一边絮叨,忽然间那些纷纷杂杂的念头全都退去了,只有心里的那个信念,却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强大起来—— 无论如何,她定要保护怀玉楼,保护好身边的这些人! 无论如何,也要把权力握紧在自己的手心! 虽然下了这个决心,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深夜外出又吃了些冷菜冷饭的缘故,回去之后的第二天,顾惜惜便病倒了。 平时愈是百病不沾的人,生起病来也就愈发来得凶猛。虽然大夫诊后只说是感染风寒兼忧劳过度,只需卧床静养,服些滋补疗养之药即可,一时半会儿,她顾惜惜却如何也起不了身了。让人把账簿移到床边来,勉强看一会儿却已头晕,让小媚她们几个看到了更是一番说教,久而久之,竟只能百无聊赖地真正卧病在床了。 楼中事务其实倒无须担忧,自有绿意紫荷她们几个办妥,去越王府汇报也正好由小媚代劳。那小王爷知道了她的病,也没什么特别指示,只让几个传说中的名医往她怀玉楼里跑了一趟,得出的结论一如前者,遂送了些珍贵药物过来,便再无下文了。倒是谢靖,数次前来探视,尽避顾惜惜已向他说清了自己不愿离开怀玉楼的意思,他仍是不以为意,问寒问暖关怀备至,当真有兄长之风。 他面目清俊,人亦温和,又总是一袭白衣,一出现在门口必定如鹤立鸡群,逗得一班姑娘春心大动,更害得那些嫖客们自惭形秽。且他愈是待自己温柔亲切,愈如同召唤着她那微弱的良心。可怜她病中体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残?不消几番明示暗示,谢靖亦只能无奈离去了,只是不时让人前来探询送药而已。 这一场病生得实在憋闷无比。顾惜惜愈想早日痊愈,愈是病去如抽丝,日日缠绵于病榻。眼看着从冬日渐渐到了春日,只能断断续续听着小媚她们汇报的消息—— 青王直属的神策营下又一个将领决意为越王效劳了。 方芰在花魁赛上大出风头,如今已成为新一任花魁,看来日后开苞价定然不菲。 打了几十年的北番忽然请求和亲,那公主居然随行,自己南下来挑选夫婿了,招来京中茶余饭后一片议论,不过仪仗队倒是真的好生热闹。 绮色居然不小心怀上了,幸亏发现得早,没受多少苦,但也够让人头疼了。 …… 她不住叹气,“绮色还是这么不小心?迟早吃亏的是她自己啊。” 绿意微笑,“瞧你这口气,才十几的人啊,说得自己就跟个几十岁的老婆子似的。” 她再叹:“心若槁木,虽生——犹死……”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绿意笑着啐她,“我看哪,你多半是春心大动期待枯木逢春了吧。” “唉唉,你怎么也学得小媚那一口油嘴滑舌?只可惜了原先那一温柔佳人……”顾惜惜三叹。绿意笑着拍拍她的脸,不与她计较,顾自收拾完毕之后便离开了。 温暖的春日的阳光从窗口投进来,依稀能看到窗外女敕绿的新叶了。低头看看自己,许久不曾顾镜,想来应该已经肥胖了许多吧。前日大夫来过,道不久便能完全痊愈了,念到终于能告别缠绵病榻之苦,不由唇边微微泛起了微笑。 就这么慢慢地看着窗外,不知不觉中居然便沉入了梦乡。近来她无所事事,极易入睡——被紫荷诸人嘲笑为猪;然而紫荷她们所不知的却是,她亦变得极易惊醒,就连怀玉楼中的众人都已狂欢完毕沉入熟睡的时候,她却只能睁着眼,怀念从前那些忙忙碌碌以至于一沾枕头便能沉沉入睡的日子,那时生活所有的重心只在于击败仙韵楼的那个死老太婆,没心没肺,却是踏踏实实的简单快乐。 虽然无梦,却依然有泪慢慢地渗出了眼角。朦胧中仿佛是谁,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叹息,又是谁,为她轻轻拭去了那一滴泪? 一惊而醒,睁开眼,触目所及却正是那双凤目,其中有熟悉的似笑非笑,亦有陌生的温柔关切,不由一呆。 他笑笑,果然还是那熟悉的戏谑的声音:“原来熟睡中的美人,果然是会比平时温柔许多哪。” “水。” 愣了片刻,完全清醒过来后的顾惜惜如是道。 他扬眉,笑叹:“敢这般对本王呼来喝去的,惜惜,这世上除了我父王,大概也只有你一人了。”口中说着,手却已倒了杯水过来。一边喂她喝下,一边问道:“刚才你口中在念些什么?”不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嘛。 彼惜惜止渴之后,推开水杯,一脸庄重道:“恶灵退散。”瞧见他再一次啼笑皆非的表情,颇为解气,方淡淡道:“王爷日理万机,今日竟能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真叫惜惜受宠若惊。又是有什么重要任务了吧?” 不愧是小王爷,这么快便已缓解过来,微笑道:“怎么,没有任务本王就不能来见你了吗?” “不敢。以王爷之尊,自然能够随心所欲——贱妾又怎敢有所非议?”顾惜惜继续一脸冷静,恭谨道。 上次便是以这一态度将之气退,然而这一次,这招却仿佛失去了效力,他只是柔声道:“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原本以为过了这么久,你也该消气了,看来我还是把问题想得简单了。” 在她的床边坐下,他小王爷的衷曲诉得可谓字字情深:“那些女人只不过是暂时的玩物而已,惜惜不会以为本王会对她们认真吧?那日我的确是过分了,可我原先以为以你的性子,对这种事应当只是一笑了之而已,何以竟会如此在意?” 谁知道呢?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这般反应,真真是辜负了他小王爷的一番重望,只能垂下眼,淡淡应了一声:“是。” 越王轩知终究不能说得她信,低低一叹,随手从一边的盆中拈过一枚草莓,剥去其上绿叶,送到了她的唇边。顾惜惜有心偏过头不吃,又不愿被他以为自己气量狭小犹在赌气,无奈微微张口,蓦地口中一凉,随着草莓闯入的,竟还有他的指尖,不由一惊,赶紧吐出草莓,身体迅速往后仰去,然而身后便是床了,又能逃避到哪去?下一刻,他的吻便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第5章(1) 一番温柔的缠绵悱恻。 好容易待他松开,吸了口气,顾惜惜心中气苦,声音便带了些僵硬:“王爷身份尊贵,就不怕感染了风寒吗?” 他摇摇头,只是温柔地凝视着她,忽而低低道:“无论你信是不信,惜惜,你不在的这些天里,我当真……很想你。” 又来了……明知他只是做戏,这般台词听得亦是不少,为什么心里还是会有一些些酸?真讨厌这样的感觉…… 压下心里复杂的感受,顾惜惜亦柔声道:“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缓了缓气,又道:“其实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惜惜别无所长,然而这公与私毕竟还是能分得清,绝不至于为了一己私愤而阻碍了王爷您的江山大业,请王爷尽避放心吧。” 又何苦再来此惺惺作态企图以情动人? 他抿了抿唇,看不出什么表情,却慢慢微笑了起来,“很好,惜惜当真是聪明人哪。” 又拈起一棵草莓,轻轻在指尖转动,轻笑着似是自语,又似是问她:“只是这么无情的女子,万一某日当真让本王爱上了,到时该怎么办呢,惜惜?” 声音依然温柔,眼神却是寒冷。 她亦是笑靥如花,从容之处不遑多让,“不敢。比起王爷,惜惜这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终于待他离去,原本此时应该正忙碌的某人进来,在她床边堂而皇之地坐下,笑,“惜惜,我看那小王爷对你可是关心得很啊。” 轻轻哼了一声,懒得说话。 小媚推推她,“我说——不就是生了几天病嘛,装什么看破红尘的样子。” “夏虫不可语与冰,与你这等俗人说不清,不说也罢。”顾惜惜冷笑着说,换来小媚一个白眼,却难得地没与她计较,因为,接下来的问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哎,还是没告诉他你那个哥哥的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忽然间心灰意冷,没了玩笑心情。 她闭上眼,良久,疲倦道:“嗯。” “为什么?”小媚显然不无疑惑。 “我也不知道……既然我怀玉楼已决意站在他越王轩这边,我想借着这一次看看,他越王对我们的信任,究竟能有多少吧。”而且多一份他所不知道的力量,多少会更安心一些。 小媚侧了侧头,有些担忧,“可是这般步步为营的彼此试探,岂不是连谁都不能信了吗?很累吧,可怜的惜惜……” 彼惜惜不语,只是在小媚怜惜地俯身抱了抱自己的时候,亦紧紧地拥住了她。 无论如何,还有你们在身边呵…… 数日之后。 “你病初愈,何必自己亲自来这一趟?让其他人过来不就行了?” 彼惜惜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娇弱?” 一边将案卷交给他,看他展卷阅读,一边补充:“护城营的统领刘增,为人心胸狭小,数日前因小饼失而挨了上级两鞭,至今耿耿于怀,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人。” 他颔首,边看边问道:“那个范晔,还是没能说动吗?” “是,此人心眼太直,对青王忠心不二。不过据他属下将领透露,他在乡中素有孝名,他老母至今仍在颍地,可算此人最大弱点。” …… 如此片刻,他终于放下案卷,轻轻揉着太阳穴思索。想到踌躇满志之处,眼中便隐隐有了嗜血的笑意。 彼惜惜早有默契,上前接过案卷,在一边的烛上点燃,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群文士,口无遮挡,只怕并非成大事之器吧?” “哼。”他懒懒哼了一声,“那些人成事不足牢骚有余,我岂会不知?只是他们毕竟顶着才子之名,在太学生中影响甚大,身后又是诸多世家,老头子对他们也不得不顾忌几分,眼下还需要他们帮忙吹吹风罢了。”冷漠的话才说完,神色一转,话中带了轻薄的笑意,“不过惜惜,你这么为本王着想,可是让本王相当欢喜呢。” 又来了……真想不通,他堂堂一王爷,为什么就能做出这般无赖相呢? “对了,我听说惜惜生病的那期间,谢靖经常出没于怀玉楼,没什么关系吧?” 他忽而似笑非笑仿佛随口道。 彼惜惜心中一跳,口中却是若无其事地笑着答道:“若我说他看上了我们楼里的姑娘了,王爷您信是不信?” 小王爷点点头,微笑,“只要不是看上惜惜你,本王自然无须在意,或许还能顺便来个美人计呢。不过,”顿了一顿,笑着觑她,“谢靖此人心计最是深沉,惜惜今后可要倍加小心了。” “谢王爷关心了,惜惜自有分寸。” 敛衽一礼,她退出了书房,微微叹了口气。 才行得几步,远远却见花园那侧有丁丁铃声传来,伴着一阵女子的嬉笑声。一眼之下便看到那是个高挑的女子,深目高鼻,肤色皎白,自有寻常江南女子所不及的爽朗处,装束更是与中原女子绝异,好一位异域美人!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却丝毫不以为意,顾自与丫环们笑着走远了。那丫环,顾惜惜倒认识,依稀便是平常服侍那越王轩起居的凉玉,似乎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此刻却颇为恭谨的样子。 彼惜惜驻足稍顷,随即便哑然一笑,匆匆离去。 才进了马车,忽听前面有人惊讶道:“惜惜?” 她一愣,此时再装不认识已是来不及,尽避心里正连天叫苦,也只得笑着从马车中出来,装出满脸惊喜,“是你?好巧啊!”不由分说扯了他便往越王府相反方向走去,“那些姑女乃女乃们缠着我要添些新的春衣,我看中了些好的料子,正愁一个人没法搬回去呢,可巧正遇上你了……” 王府周围是他越王轩的地盘,若让那小王爷知道了她与眼前这谢靖有这莫名其妙的兄妹关系,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因此顾惜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扯走了他再说,一面又不忘吩咐马车夫先自行回楼。眼前摆着这位可揩油的兄弟,何愁等下回去的车马费? 谢靖少有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亦是模不着头脑。好容易被拉到人声喧哗的街道上,趁着顾惜惜松了口气暂缓步伐的间隙,方才问道:“要买布料你怎会出现在越王府中?” 他问得一脸无辜茫然,对顾惜惜来说这问题却是见血封喉一刀毙命,可怜顾惜惜只能反问道:“那你怎么也会出现在那里?” 同时趁着这会儿工夫,拼命在脑中搜寻合适的借口企图可以瞒天过海。 谢靖当真是谦谦君子心怀坦荡,不疑有他地微笑道:“我奉三王爷之命,履行些公事罢了。惜惜你呢?哎,”忽然间微微皱眉,迷惑道,“虽然小王爷风流倜傥,但我好像不记得他有出入青楼的记录啊。” 靶谢他这会儿时间的拖延,顾惜惜已然想到借口,不慌不忙笑道:“嗳,惜惜哪有这荣幸被小王爷召见,只不过是他五夫人的梳发的使女,向惜惜问些最近京中流行的发髻梳法罢了。这不,耽误了半天,正急着赶回去呢。谢大哥若是闲来无事,”她终究还是喊不出亲亲热热的“哥哥”二字,经过协商便用这般折衷的唤法了,“不妨就陪我看看吧。” 谢靖从容微笑着点点头,一边随她进了绸缎庄,一边随口道:“那就难怪了。不过小王爷最近与那萨如拉公主情好日密,五夫人想凭着新发式新衣什么的再夺回小王爷的恩宠,只怕希望不大。” 彼惜惜一边挑选布料,一边亦笑,“可如果没有这些痴心贵妇的话,我们怀玉楼又少了一笔重要的收入哦。小兄弟,能把那个拿下来看一下吗?对对,蓝底碎花的那个……谢谢啊——萨如拉公主?好怪的名字,是哪个番王的公主吗?”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问道。 谢靖有些纵容地笑道:“瞧你说的,萨如拉,在他们的语言中是光明灿烂的意思,挺美丽的名字呢。她也不是什么番王的公主——噢,我忘了你前段日子没出门了。” 彼惜惜转头等待着下文,只听他道:“这个萨如拉公主,是北番首领的爱女。我大燕与北番交战多年,虽然三王爷骁勇善战,奈何北地辽阔寒远,北番民族又多是居无定所来去如风,因此始终无法彻底绝此心月复大患,几十年对抗中亦是互有胜负。近年来北番内乱,西部首领巴图为了获得我国支持,专心于其族内统一……” 彼惜惜掩嘴,悄悄地打了第二个哈欠。 眼见他停下来微笑着看自己,颇感不好意思,欲盖弥彰地解释:“对不起啊,我只是昨天睡得太晚了些,并不是因为对你的讲解没兴趣才……” 谢靖宽容地笑笑,揉了揉她的发,打断了她的借口,以一句话作了总结:“于是,就将他的爱女送来和亲了。” 彼惜惜点点头,“哎,那你见过那萨什么拉公主吗?如果能娶到那样的妻子,对自己的势力应该很有帮助吧。” 他失笑,“哪有这么容易?皇上为了展示我上国的气度,特许那萨如拉公主自己在皇亲国戚中挑选一位如意郎君。这么一来,谁能争得过小王爷呢?” “唉,好复杂的事情。”叹了口气,“老板,结账……这些我都要了。” 结果自然而然地,谢靖抢着出了钱,之后自然又是顺便乘了他谢靖的马车,满载而归。 马车在楼后停下,一边招呼龟奴们来搬东西,一边与那谢靖道谢。只有在这种时候,顾惜惜才会打心里觉得,能有个这样的哥哥,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谢靖依然是云淡风轻地微笑,“客气作甚?倒是我差点忘了,我已经告诉了姐姐这件事,她很高兴。只是自从上次之后,她轻易不能再出府了,所以一直迟迟没来看望你,只能托我转达她的邀请,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抽空去青王府和她一聚呢。”顾惜惜愣了一愣,点头做雀跃之状,“好啊好啊,我也很想看看青王府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不过不用见青王吧?听人说他有些凶狠……” 谢靖再次失笑,“三王爷只是不苟言笑而已,你如今算是他的妻妹,他自会客气待你。不过王爷一向很忙,还未必能见着他。” “嗯。”眼看什么有用信息也没套出来,顾惜惜只得无奈地应承,“赶明儿有空了,我一定会去的。” 青王府果然比越王府肃静许多,几乎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侍卫,哪像那越王府,处处莺歌燕舞花枝招展的丫环,与她怀玉楼几乎有得一拼。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坐在那谢莫愁房中,尽避大家姐姐妹妹一片亲热,顾惜惜却依然觉得不自在——甚至还不如初见时来得舒服自然。 说来奇怪,那谢莫愁虽已贵为王妃,又有传说中的夫君专宠,然而即使在微笑的时候,神色间仍是带着淡淡的忧郁。即使她顾惜惜同样身为女子,亦看得忍不住心疼——想来这便是她独特的魅力所在了。而且但凡涉及到她姐弟或者与王府相关的话题,她便轻蹙柳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令顾惜惜打探的心灰了大半。 好奇归好奇,顾惜惜的疑惑也只能放在心里。只能又挑着怀玉楼中有趣的事情与她聊了会儿,看看时候不早,便告辞归去。 第5章(2) 次日去越王府时汇报完毕,如往常一路想着离开,却不料猛然一抬头,竟见到上次遇到的那番邦女子正迎面而来,而她的身畔,却是那位五夫人。 想来五夫人自从被她挫了锐气后,眼见靠从前的敌对政策不成,这次换成了和平结交,挽着那女子的手臂,竟是亲亲热热的样子,只是一抬头瞧见了她,顿时眼中冒出惊喜光芒万丈。 彼惜惜心底叫一声苦,想要避免直接冲突,偏花径狭窄,躲避又实在不符合她的一贯作风,无奈只能上前盈盈一礼,笑道:“五姐姐,今儿兴致恁好,来逛园子吗?哎呀,想必这位姐姐便是那传说中的萨……萨如拉公主了?”左右一打量,做惊叹貌,“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前几日听人说公主有多俊俏,惜惜还一直不信,今日一见,才知道单用俊俏这一词,简直是把公主贬低了去。瞧过了公主的样貌,惜惜方才知道什么叫做惊艳啊。” 笑盈盈的一堆话说完,那萨如拉公主却是神色大为不善,一边的五夫人更是眉开眼笑好生得意,“公主,你看妾身的确不是胡诌吧?上次她便也是如此,笑得越甜话说得越好听,接下来的手段也就愈加恶毒……幸亏妾身之前留了个心眼,已经提醒过公主,”转而对顾惜惜得意道:“你还想靠着上次那手段再来麻痹公主吗?哼,这次绝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你、狡猾、最可恶。”萨如拉公主踏上一步,咬字不清的判决才出口,顾惜惜便心知不妙,想来这北番人思想与中原大相迥异,自己先前那些花言巧语全白费劲了。还没想好该如何应付,这厢肩上已经被她重重一搡,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紧跟着眼前一晃,明晃晃的刀尖已对准了自己的面门。 那萨如拉公主无比艰难地试图将她的意思表达出来:“以后,让你、不能、再害人。”刀一挥,顾惜惜情急之中来不及思索,抽出随身带着的匕首下意识一格,“当”一声,匕首被打落一边。那刀势一歪,在她的手臂上滑下了长长一道血痕,顿时呆住,连痛都不觉得了。 连五夫人此时亦吓了一跳。原本以为那公主只是想杀杀她的威风,威吓她一下而已,看此情景,却哪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好容易反应过来,她赶紧拉住了那北番公主,“等等,公主,此人虽然恶毒,但也罪不致死,今日这般惩罚已经足够……”“你们女人,中原的,就是、胆小。”萨如拉公主不屑地哼了一声,挣月兑五夫人的束缚,不屈不挠地再次高高举起了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自顾惜惜口中响起,而那刀,居然在半空中就被一把剑挡住了,剑主人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空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虽然很熟悉,却多了丝隐隐的怒意。 场中三人一见他出现,顿时反应各异:五夫人是脸色惨白,不敢再开口;顾惜惜是如逢大赦,却还是不敢乱动,唯恐一不小心他小王爷剑没架住,那明晃晃的大刀就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来了,如此就香消玉殒,岂不太亏了些? 而那萨如拉公主,想是果然不善于察言观色心思爽直,一见他,面露欢喜之色,指着顾惜惜便一串叽里咕噜的鸟语出了口。 越王轩沉默地听着。 他居然懂这北番语言!彼惜惜不无惊异地发现。 待她说完,方以同样的语言答了什么,神色些微有些阴沉。 彼惜惜紧张地揣测:他会是说些什么呢?为他自己开月兑?抑或是……斥责她顾惜惜以讨取那美人欢心?脑中念头方未转完,事情的发展却是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 只见那公主一脸震惊,高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恨恨地一把扔掉手中的刀,怒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彼惜惜未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太过惊愕,竟连站起身来都忘记了,直到他向自己伸出手来,方茫茫然将手递给了他,才一用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好痛! 换作平时,哪怕一些小伤痕都足以惦个半天,此时却想必是生死关头太过刺激,竟然浑然不觉右臂上伤口颇深,被他这么一拉,所有痛觉便统统苏醒过来,一时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皱了皱眉,蹲来检查,一边道:“先去房里等一下吧,叫人包扎一下。”一边将她扶起来,微笑道:“还能走路吗?或者本王抱你过去?” 彼惜惜摇摇头,“伤的又不是脚。”扶着他站起身来。 他似是放心地点点头,回头看一边被遗忘的五夫人,淡淡道:“你还没走,幼蝉?晚上我再来找你吧。” 柔声说完,也不看她惊惧的脸色,顾自搀扶着顾惜惜离去。 直到到了看不见五夫人的地方,顾惜惜方才犹疑道:“……为什么?” 他看她,“……很出乎你的意料吗?”随即又轻佻道,“不过,这种迷惑的表情比平时倒是可爱多了。女人哪,总是太强悍了还是不行的。不过,我倒是奇怪,像你这么一个骄傲的人,方才怎么也会甘心遭她侮辱?” 彼惜惜气恨,“不甘心我能怎么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可是明晃晃的大环刀哪! 他笑了起来,“知道我最欣赏你的什么吗?”神色好生暧昧,“就是你那永远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真真是令人爱不得,亦恨不得。” 此时大夫也已来到,顾惜惜伸手任他检查包扎,一边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仍不屈不挠地问:“可是难道你就不怕她一怒之下投向青王那边的人?那样你这么多天的苦心岂不是全白费了?” “其实不管我怎么回答,你自己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答案吧?”他淡淡一笑,“若我为了取悦她而激怒了你,说不定你便会从此耿耿于怀。一个北番公主的分量,无论怎样都敌不过你怀玉楼的重要性,所以我才会舍她而取你——在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彼惜惜无语。不错,目前唯一能想得通的就只有这个解释了。然而被他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一般,一时开不得口。 越王轩看她神情,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悠然道:“其实你也没猜错,为了一个北番公主而放弃怀玉楼这个盟友,的确是不智之举,我当然不会分不清轻重。然而,”柔声道,“惜惜,我还是很高兴,能够如自己真正所愿,选择了你。” 彼惜惜抬头看他,他黝黑的眸子正凝视着自己,其中依然是亘古不变的慵懒笑意——然而那笑意背后,却似乎又带着一些更深的什么,不由愣住。 开玩笑,像这样感化得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女主角,不都应该是小鸟依人楚楚可怜天真无知型的吗?什么时候竟也轮到她——一个鸨母来渡化苍生了? 或者只是他小王爷又忽然心血来潮了? “你呵……你就不能多信我一些吗?” 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低低的,又听他在另一端似笑非笑叹道。 彼惜惜自以为刀枪不入固若金汤的心里,忽然间便奇异地有了些酸楚,却依旧没有做声。 虽已包扎完毕确认无碍,然而那小王爷却似乎难得空闲,不知哪来的兴致,坚持要亲自送她回怀玉楼。顾惜惜怀着心事猜疑不定,却仍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越王轩亦只是闲闲地与她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例如他府上几个侍妾的背景,那管家王德的来历等等,顾惜惜方才知道原来那管家是他从小的伴读,如今更如他臂膀一般,无怪在王府内能有那般权威。 正说话间,他忽然皱眉倾听,神色微微一变。 彼惜惜一愣,随即便也发现了问题,那马车外边竟是越来越安静,安静得离奇。 原本他越王府到怀玉楼这一段路,正是最繁华之地,怎可能如现在这般冷清?想起来适才上车,那车夫只是垂着头打瞌睡,不用说,自是害怕被他们看穿了。两人虽都是机敏的人,此时正是各怀心事,且今日他有心与她温存,并不曾带得殷甲等人在身边,因此竟不知不觉中着了道。 由不得顾惜惜不暗叹,想今日定是霉星高照,早知道出门前真该让紫荷算上一卦……胡思乱想未定,已听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对方有备而来,定是人数众多。所以等下我故意引他们说话,先杀死其中几个,趁着他们慌乱,你赶紧割断缰绳,跳上一匹马逃生……” “可是,”她犹疑着亦低声焦急道,“我不会骑马啊……” 他一愣,声音不由自主稍微高了些:“什么?你居然连那都不会?!” 被他的脸色激怒的顾惜惜亦大起声来:“那很奇怪吗?我自然知道自己比不得你那萨如拉公主,弓马娴熟能征善战!”听到先前私语声隐隐约约从车中传出时,由于马车的隔音效果较好,车外诸人却什么也听不出,只能空自忐忑,加快了行程,此际不由面面相觑。正自迷惑,又听越王轩道:“好好的说她做甚?不说还好,一说更让人来气,哼,倒不想想本王为了能拉拢她,费了多少心思,被你这么一搅,什么都白干了。” 彼惜惜噎了一噎,难以置信,“你、你居然这么说?!” 良久,似是缓过气来,冷笑道:“好,好,越王轩,算我瞎了眼,打现在起咱们一拍两散,从此各不相干!”怒道,“停车!停车!” 越王轩,“老李,老李,你没听到吗?还不扶顾姑娘下车?” 跋车的与同伴互视了一眼,只是看看马车虽已出了城良久,却仍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无奈打个眼色,眼看只能在这女的下车的瞬间,开口惊呼之前将她灭口了,遂停车,特意侧过身子走上前去。 只是才一掀帘,却见车内那女子却对他嫣然一笑,心知不妙——还没来得及开口,心口已是一凉,一柄长剑自那女子身侧穿出,快如闪电正刺中他的左胸,连哼也没哼一声,他便倒了下去。而他们的目标——越王轩亦是一跃而出,趁着众人震惊,连着数剑,又放倒了两人。 与此同时,顾惜惜利落地一把拨开那伪装车夫的尸体,以手上的匕首割断了马缰。那马刚得自由,噜噜一声长鸣,撒开马蹄便欲奔驰,顾惜惜急叫道:“快!” 越王轩应声回身,翻身上马,手一伸,将顾惜惜亦拉上了马背,一马二人往城内风驰电掣般驰去,转眼间便将这厢刺客抛落了大截。那刺客中似是领头的,气急败坏地吼道:“快追!” 其实不用他吩咐,其余诸人早已纷纷割断马缰,翻身上马,迅速地掠了上去。没抢到马匹的,亦尽力追了上来。 彼惜惜坐在前面,只觉劲风扑面,灌得满耳满眼尽是,连说话都困难。她一日经历两次生死关头,只是这次却不同前次,想来是经验充足了,居然也没怎么觉得心慌,倒是有些异样的紧张与刺激,努力大声道:“看出是哪一路人了吗?” 越王轩一边握紧缰绳,一边亦是提高声音道:“看不出——” “叮”一声,及时地一挥手中剑,将路边蹿出来的一人击退,然而他们的马毕竟负重,就这么缓了一缓,后边众人已经杀到。那些刺客不成功便成仁,除了在此诛杀了越王轩之外更无活路,因而分外的奋不顾身。 眼见前方明晃晃长枪袭来,而越王轩自顾亦是不暇,顾惜惜虽然脸色惨白,却仍是敏捷地往旁边一避,那枪在将及越王轩面门的时候被他险险拨开。只是顾惜惜忘了此刻自己身处马背,哪容得她随意闪避?虽然避过了致命危险,自己的身子却是一歪,往一边坠去。 她的惊叫声尚未出口,越王轩已在这惊险时刻手一捞,将她环入臂中,避免了她坠马的厄运,然而也因此愈发缩短了与追敌的距离。此时越王轩既要控马,又需分心应敌,一时不慎,但觉背上一凉,已被身后某处袭来的刀劈中。 他低低哼了声,无暇回头,反手重重一划,那人应声而倒,那人手上的刀却随着他扑地,笔直往前一插,狠狠插进了两人所乘的那匹马的股上。 原先两人已经陷入包围之中,此时不料那马吃痛,悲嘶一声,奋力跃起,竟踏过一人的尸体,疯也似的蹦踏着往旁侧的山郊上而去。那些刺客不虞有此,等到再吆喝着追上来,却又是一段距离滞后了。 此番疾驰又与前番不同。山路坎坷,兼那马濒死,不知是否神志有些模糊的缘故,尽挑着荆棘困难之地走。无数树枝从顾惜惜脸上划过,她却无心顾及,又无法转身察看,只能小心地摇晃背后的人,惊慌道:“喂!你没事吧,小王爷?越王?” 为什么他的身子,感觉竟像是倚在自己身上的?难不成那一刀…… 谢天谢地,他仍能挣扎着开口——还好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只是听到风中他的断断续续的话之后,顾惜惜的心,却再一次凉了。 他说:“……已经控制不住……这马……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一般,眼前豁然开朗,天高气爽,晴空万里,数十丈之前的地方,居然是好大一片断崖。 第6章(1) 看到悬崖,顾惜惜第一个绝望的想法就是:天,难道今日她就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吗? 第二个想法是:居然还能有个王爷做陪葬的,也不算太亏了自己。 眼看身后追兵亦是越来越近呼喊着什么,忽然间心里竟没了恐惧,只想哭笑不得。而上天,甚至没再给她一个痛哭求饶弃暗投明的机会,那马便停也不停,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出,往前方蹿去—— 于是顾惜惜与越王轩就这么着,一同翻翻滚滚坠入了悬崖。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惜终于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熟悉的蓝天白云,知道自己逃过了一死,这些日日可见的周遭景物顿时变得无比亲切明媚起来。又赶紧检查自己伤势——全身痛楚不堪,居然没有缺胳膊少腿,应无大碍,方才大大地吁了口气。 适才坠下来的时候茫茫然已经停止了思维,现在想来,倒似乎途中弹在了两三株崖边横生的树上,或是借了那缓冲之力,兼又逢那匹倒霉的马作了肉垫,因此才逃月兑了粉身碎骨的厄运。这般想着,艰难地站起身来,虽然全身骨骼无一不疼痛欲裂,却竟也没什么严重的伤,顶多些擦伤罢了。而越王轩却明显没她幸运,又是压在底下的那个,而今依然双目紧闭,神色惨白如纸,何曾见平日的风流自如? 她屡遭大变,连吃惊都没了力气,几乎是凭本能的,立刻去探他的呼吸。万幸万幸,虽然呼吸微弱,却依旧还活着,又松了一口气,方才慢慢地坐下来,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措施。 他适才坠崖之前便已受了伤,又兼是被压在下面的,等于连着承受了顾惜惜她的一部分下坠之力,尤其是腿上血渍一片触目惊心,不知伤重几许。偏她顾惜惜却又不通医术,愣了一会,撩起衣服下摆便欲撕开,但哪能由她说撕就撕那么轻易?且身上这料子正是以柔韧性绝佳而出名,半晌徒劳,反而累出了一头汗。 一急之下,索性将罗衣月兑下,拧着眉放到口中狠狠一咬,终于成功撕开了一缕。当下便回忆着不久前那大夫为自己包右臂的方法,一边便小心翼翼地欲替他包扎,只是他腿上血迹模糊,如何看得清楚?正犹豫间,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他口中居然隐约逸出了一声申吟。 彼惜惜又惊又喜,不敢再妄动,就这么无比期待地等着他醒来,终于—— “你……”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她半晌,然后微微皱起了眉,接下来的那句话,几乎没把她吓倒:“……是谁啊,姑娘?” 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 他又低头自视,疑惑道:“我又是谁?”环顾四周,微弱而又执着地追问道:“这是……哪里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困难地想坐起身来,触及伤口,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申吟。 彼惜惜恐惧归恐惧,仍是立即扶他坐了起来。勉强镇定心神,颤声道:“你是越王轩啊!喂喂,你……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啊,你别开这种玩笑!” 然后只见他忽而狡黠一笑,眸光又恢复了那常见的清明。 “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果然骗不过你啊。” 可怜顾惜惜又是气怒又是无奈,不可讳言心中却如释重负好生欢喜——无论如何,他的这般熟悉而清醒的模样,总比刚才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人安心多了。 见他皱眉察看自己腿上的伤口,顾惜惜关切道:“伤势很重吧?” 他微微一笑,“还好,也就骨折了而已。” “……” 自她手中接过那撕开的衣物,看了眼不远处流经的小小溪流,顾惜惜不待他说,起身以数张阔叶舀了些水过来,然后察看他背上伤势,幸而那只是皮肉之伤。这一厢,他已自行将腿上的伤包扎完毕,顾惜惜问道:“是不是暂时不能移动了?”他想了一想,点点头,“如果你后半辈子不想陪着一个瘸子的话,那么应该是不能动了。”忽而对她扬了扬下颌,示意顾惜惜看她自己的手臂。 彼惜惜大为不解,迷惑地低头看去,然后—— 只见她全身一震,无比迅速利落地在自己臂上掸了两掸,重重的一脚随之踩上,还不忘碾上两碾,然后才放心地跺脚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惨叫声更是声遏行云绕梁不绝,其惨烈程度比那萨如拉拔刀相对之时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愕然地看完全过程,在她的尖叫声中不无好奇地问:“喂,先后顺序应该反过来吧?”都已经被碾成血肉模糊了,她身为凶手的倒嚷成这般模样,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彼惜惜的脸色依然苍白,显然是惊魂未定,一脸又是嫌恶又是惊惧的表情,答非所问地惊叹道:“这么大一只毛毛虫哎!不行不行,”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其他草上是不是还有……”站起身来,闭着眼一阵风似将自己周围的草尽数拔去。 越王轩看得有趣,笑道:“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竟会怕这小小虫豸?呵呵。” 彼惜惜已睁开眼,一边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新的虫子沾上,一边抽空瞪了他一眼,“天不怕地不怕,那我岂不成了很可怕的人……喂,你饿不饿?” 他蹙眉,“你不说还好,一说倒记了起来,现在是不是早过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午膳?很有晕过去的冲动,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庄重……于是顾惜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观察了一下头顶的太阳,以同样郑重的态度下了结论:“不错,依妾身愚见,现在应该是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了。” 时值初春,崖底烂烂漫漫的山花开了满地,却哪来什么野果子可以采?至于飞禽走兽什么的,估模是有,只是凭着顾惜惜的身手要逮住他们,那简直是神话了……又不敢走得太远,因而寻了半日,依然只有同他们一同坠崖的那匹马的尸体,血淋淋地折断脖子而死——眼看着只能吃这马肉了。 抬起头来,两人忽然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异口同声道:“你也没带打火石吧?” 丙然,相对默然。 良久,他强笑,“算了,反正上古先民也有茹毛饮血的习俗,咱们也试试吧,总比挨饿强。“ 彼惜惜勉强点点头。两人随身的器刃早已失落,此时只得挑了块较锋利的石头,终于困难地“锯”了一小块血淋淋的肉下来,递给了他。他接过,皱着眉咬了一口。见顾惜惜紧张地观察着自己食后的表情,他对她笑笑,“还不错,就是糙了些。”是吗?顾惜惜将信将疑地又割了一块下来,才放到口中,“呕——”立刻狼狈不堪地跑开数步,一弯腰尽吐了出来。 那万恶的小王爷居然还惊讶道:“咦,你不会告诉我你已经有了吧?” 彼惜惜气极而笑,“去死啊!好你个越王,明知道这么难吃,存心想让我难堪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神色沉静了下来,将手中那血淋淋的肉放到一边,难得认真地道:“我只是想让你吃一些下去罢了,不然只怕会饿得捱不过去。” 话虽如此,一闻到那腥臭味,顾惜惜却是无论如何饥饿都难以下咽,最终仍是放弃了徒劳的尝试,颓然坐了下来。他却只是闭目养神。 就这么默默无语了半晌,天终于也慢慢黑了。原先由于焦急而不觉得,此刻一停下来,便觉得周围越来越冷了。寒冷这感觉亦怪异,不曾察觉的时候便没什么,一旦感觉到了,却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难捱。 彼惜惜也不知是自己感觉或是的确周围转凉,竟忍不住有发抖的趋势了。想到他身上犹带着伤,愈加难熬,心念一动,将自己挪到了他身边,伸臂拥住了他。 他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两人的脸已近在咫尺,却见她眉目间一片清明,遂微微一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呵。”亦伸臂拥住了她。 两人虽有肌肤之亲,如此安静得不带任何的拥抱,却只是首次。将头靠在他肩上,顾惜惜几乎听到了彼此沉稳的心跳声。 在这寒冷的夜里,未知的命运荒野中,只有眼前这人,是自己唯一能够信任,并且拥抱的了。 “看,那些星星。”她喃喃道。 他已明白她未说出口的,应道:“是啊,个人生死对这天地星辰来说,什么也算不上。” “嗯,就算我们两个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了,外边顶多闹一阵子,最后还是会被遗忘。这么想想,可真是灰心呢。”顾惜惜苦笑道,“可即使看透了这点,如果这次还能再活着出去,你还是会执着于对皇位的追求吧?” 他微笑着反问:“难道你能放弃你的怀玉楼?” 她想也不想,“不能。” 随即又恍然笑了起来,“我竟会问出这么个蠢问题,呵。” 他轻笑,“早与你说过,我们是同一种人,一样的名利熏心,一样的死不悔改。” 她摇摇头,不知为什么聊了这么会儿之后,心中居然隐隐有些轻松起来了。忽然想起要与他说的那谢家姐弟与青王的怪异之处,虽然此时已毫无意义,却仍带着好奇,似漫不经心问道:“对了,为什么那时你会说青王的专一是有目共睹的?”据她数次在青王府的观察,那两人的关系,怎么看都不像是甜蜜吧? 他有些奇怪,“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却还是解释,“他自小不喜奢华享受,有次归京却特意带回了外地的两个大厨,别人问起时他只道‘她最喜欢云福斋的糕点,京城中的口味毕竟不正宗’。” “这样就算是专宠了吗?”不过做做样子,她看得亦是多了。怎么想怎么都觉得那青王夫妇之间都不似情深意重的模样啊。 “又如,他为了不纳姬妾,甚至不惜顶撞老头子;他生性不喜花草,却在府上种了无数株梅花……这些,还不够吗?” 彼惜惜心中疑惑,口中只若无其事道:“这么说,青王倒真是情种啊……奇怪,你们两个真的是兄弟吗?” 第6章(2) 他被噎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喂,你真的以为我很风流吗?” 她眼也不抬一下,“我家楼里从不进情圣。” “如果我告诉你那是我第一次进青楼又怎样?” “不信——第一次去风月场所,哪可能那么老道?连点花茶时候的规矩都一样不错。”若是连这都看走眼,她就得回去面壁了。 他不仅不怒,反而得意道:“那是当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之前本王可是把规矩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倒像是他的作风。顾惜惜暗想。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尽力忽视着寒冷与饥饿,借着彼此身上那微弱的温暖,竟然也就那样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及至天明,一睁眼,脑中犹昏昏沉沉的,半晌才清醒过来,发现不知什么却已成了他躺在地上,而自己枕在了他胸口的姿势,怔了一怔,起身笑道:“亏了我们两个,这般恶劣条件下居然也能睡着……咦?” 没反应? 她知他素来极为警醒,平时身畔有一丝声响便能察觉,此时却眼都不睁,不由吃了一惊。俯身去看时,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微微显不正常的红色,心下便叫一声糟——不甘心地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原来果真是发高烧了。 一时间又急又惧,没了主意。怪只怪自己对这种荒野求生知识向来嗤之以鼻不屑理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沦落至此,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忽又听他喃喃道:“热……好热……”蹙着眉烦躁地便欲翻过身去,顾惜惜顿时想到先前他所说的不能乱动的话,忙按住他柔声道:“我这就取水去……” 说到一半,自个儿想起来,此刻的他哪能听得懂自己的话,怅然若失。然而他却当真不再动了,只是依然锁着眉,面带痛苦之色。顾惜惜不敢迟疑,匆匆再以阔叶舀了水来,撬开他牙关,慢慢地将水灌了进去。 便在这时,他忽地睁开眼来。 彼惜惜心中一阵狂喜,只盼他再如前次般笑着说一句“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然而他却只是茫然地睁眼片刻,随即又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可怜顾惜惜悲苦交集,当真是欲哭无泪。此刻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愣了半晌,情知再这般耽搁下去两人都只剩死路一条,然而出路……抬头看看那耸峙的崖壁,只除非自己生出双翼了。 或者沿着这小溪流去模索活路?一则怕自己遇到什么豺狼虎豹,二则怕他这般人事不省遭到什么危险——然而思前想后,却更无他法。 克服心中的忐忑与恐惧,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倒亏他处理得得宜,并无恶化迹象,便将昨日撕裂的罗衫剩下的那些折叠起来,浸了水,搭在他额头上,又杂乱地拔了些茂盛的草叶覆盖在他身上,这样若不细看,便很难被察觉了。而自己则又喝了些溪水以充饥,咬咬牙,毅然沿着溪流下游方向走去。 她自幼虽非锦衣玉食,却也从不曾吃过今朝这般苦头,山路崎岖险峻,路上又多杂草荆棘,居然也被她咬着牙空着月复慢慢地走了下来。也幸好那小溪并无分流,不致有迷路之虞。 走着走着,原本只是低头看路,忽然间头稍微一抬,迎面正对上一双圆睁着的眼,愣了半晌,顿时什么反应都忘了,只觉如同身陷梦魇—— 就这么眼睁睁地互视半晌,那蛇终于懒洋洋地一摆尾,“哧溜”一声钻入了旁边的草丛中。 彼惜惜手心已是冰凉,真不知是该笑一场还是哭一场,愣愣站了一刻,依然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继续往前模索。 却依然不见人烟。 愈走心中愈是绝望。抬头望日头,却是已过正午,若不能及时赶回去,待到天黑,恐怕危险便愈甚。然而已经行了这么多路,若是这般空手而返,无论如何都不能甘心。遂打定主意再往前走半个时辰,若依然不见人家,那么只能说是天意要灭她顾惜惜了。 正这般想着,耳边忽听人喝道:“小心——” 还来不及惊喜,她便本能地蹲下了身。也幸亏反应够快,只觉头顶一黑,什么东西竟是从自己顶上险险跃了过去,停也不停,一阵风似的往前卷去。正愕然间,适才出声提醒的那人已然赶到,不慌不忙地拉弓开箭,只听“嗖”的一声,那箭如流星赶月一般,正中了前面那猎物。那猎物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却是一只肥硕的獐子。 彼惜惜惊喜交集,正待欢呼一声“壮士”,那人已转过身来。只见他约莫二十八九模样,剑眉朗目,虽只作寻常的山野村夫装扮,却仍掩不住那一身英气。 此时他也不急着去捡那猎物,而是对她打量一回,方才疑道:“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不必说,又是一番口舌。只是为了方便起见,顾惜惜并未道出自家身份,只言自己兄妹为奸人追杀,失足坠入悬崖云云。那男子却热心,听到她兄长腿伤不能行,当下便让她等着,自己去他们村中叫了几个村民抬了担架过来,在顾惜惜的指引下,将越王轩救回。 原来这处小山庄,虽然离京城不远,然而地形隐蔽,又隔了那道悬崖,因此便似世外桃源一般。要到京城,须得从西边绕过去。而这么一绕,到京城所需的时间,少说便也得三四天。那青年猎户自言姓肖名天望,自幼丧母,前不久老父亦亡,如今孤家寡人,以狩猎为生,因而越王轩便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他屋中,而顾惜惜,则是暂居于村中另一户人家吴婶家中。村中人心纯朴,听闻两人不幸遭遇,尽皆嗟叹不已,招待便也分外热情。 当下便请了邻近山村中的老医生过来为他看病。也亏得他身体强健,一碗药服下之后,竟然脉息平稳了下来,只是依然未醒。顾惜惜无奈何,只得托了那肖天望照顾,自己先去那吴婶家睡去。 却说吴家原有个女儿,与她差不多年纪,名字叫作招娣。想来平时亦颇为寂寞,也不见外,竟唧唧咕咕与她说了大半夜,所说话题倒是十有八九绕着那肖家哥哥转。顾惜惜方知那肖氏父子原非这村中土生土长之人,而是十多年前搬来此处的。虽然与乡里父老行事大不相同,然而似乎总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彼惜惜在一边补充:“威严?” 吴家妹子大力点头。那肖天望形貌俊伟,又兼武艺高强,进山一次,所得猎物便远远高于寻常猎户,待人又颇为亲切,因而更是荣登村中最受欢迎单身汉之位。 说累了的吴招娣倒是在憧憬中睡着了,顾惜惜虽疲惫不堪,神志却仍然清明。想几十个时辰之前她犹在自己温温软软的闺房中批账目,十几个时辰之前居然莫名其妙就大刀加颈,接下来再莫名其妙被追杀,然后坠崖,然后得救……若非身上脚上细碎的伤痕仍比比皆是,无论怎么想都像是噩梦一场,想到便感慨万千。 想到那个相拥而睡的艰难的一夜,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悄悄吁了口气。眼下犹有诸多问题待解,然而无论如何,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留待明朝再说吧。 由于担心越王轩万一醒来开口,与自己的口供会出现纰漏,因而次日一早,草草吃过俭朴的早餐,便提心吊胆迫不及待地与吴家妹子一同前往那肖天望居处了。 才进屋,第一反应便是哭笑不得。 亏自己还好生担心,他越王轩却是快活得很,神采飞扬左拥右抱,身边众多佳丽环绕——呃,更正,是众多纯朴的佳丽环绕。看到她进来,对她扬眉而笑,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愈显得邪气非常俊美无毕。顾惜惜忍不住有些恍然地想,之前看到的那个虚弱的他,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惜惜,怎么脸色有些难看?昨天也伤到了吗?”他亲切地向她招呼道。 彼惜惜摇摇头,压下心中不悦,嫣然一笑,“没。”左右扫了一眼,“咦,肖大哥不在?” 他朝身畔那些女子扬了扬下颌,那笑容几乎像是耍赖。 “她们都是这么问也就罢了,怎么你一来也是问这问题?”凤眼微微一瞥,似笑非笑道:“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念我的伤势吗?” 原来那肖天望言谈行止便不同于这山野中人,兼又勇武过人,村中少女原先无不暗自倾慕于他,此际闻道肖家有伤者至,纷纷携了鸡蛋糕点什么的过来慰劳,以向情郎展现自己的温柔贤惠。不料才见生人,乡野之地,何曾见识过这般风流情趣?更不用说那是那连在京畿之地都大受欢迎的小王爷了。有了这般知情识趣、谈笑风雅的妙人在,肖天望的风头自然是被大大地盖过了。 这番像是变相的解释的话,顾惜惜虽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大概意思又岂会听不出?无非撇清关系罢了。却仍是冷笑一声道:“看你如今这般精神,自然不须我再无谓担心了。如非乐不思蜀,那么,哥,准备做回京的打算吧。” 一声“哥”唤出口后,身边那些姑娘并未有什么惊异举止,可见他醒后的口供并未出现问题。 他温言驱散了身边的姑娘们,方才微微敛了笑,柔声道:“我都已经听他说了,昨日当真是难为你了,惜惜。” 她避开了他的眼神,若无其事道:“何必这么客套呢,反正如你所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怎样?想好回去的法子了吗?” 他颔首,“我适才已向她们打听过了,村中有个长年外出的货郎,这几日恰好不曾出门,因此我已经托了肖天望拿着我的玉佩,去向那货郎说了。想来再过个六七天,我们的人应该就可以赶到这里了。与这件事相比,倒是另一事更为重要。”顾惜惜微现惊讶,道:“那些刺客?” “不,这种事何须我自己操心。”他淡然一笑,“我说的重要的事,是指此地的这位主人。” 第7章(1) “肖天望?” 虽然仍是压低了声音,顾惜惜还是忍不住惊道。虽然这肖天望的确看来颇为可疑,但没想到能让他这般郑重对待,怎能不惊诧非常? 越王轩神色颇为凝重,无视她的愕然,颔首道:“若我不曾看错,他应该便是昔日声名显赫的镇北元帅肖浩之子,那个十岁便随父出征,军中有''少李广''之称的肖天望了。” 此事未免过于传奇,机敏若顾惜惜,此时亦不免做声不得,良久方道:“……你确定是他?” 原来当年肖浩身为镇北元帅,威名赫赫,却担心功高盖主,主动隐退,越王为了能牵制青王,派人在肖氏父子的原籍芜城查访了很久,却一直一无所获。此事顾惜惜虽并未涉及,也多少有些知道。 越王再次颔首,道:“若只是同名之人,那种身经百战的杀戮之气和从容自若的气概,又怎可能是乡野之人所有的?” 彼惜惜稍一犹疑,道:“……你是打算让他为你效力?” “嗯。之所以从前一直对三哥隐忍不发,除了顾忌他手中的兵权,也是因为一旦除了他,朝中怕是再无这般人才能够统领全军,一旦北番侵扰,那我便会陷入窘境。如今若能得肖天望,以他取代青王之位,我们便可放手对付青王了。”说到得意之处,索性连三哥的称谓也弃而不用了。 彼惜惜凝眉道:“那你对他开口了?”这样的话未免太过急切,只怕会打草惊蛇,想来他越王也不会做这么粗率的决定。 丙然,他道:“既要让他传达消息,自然不得不透露了一些。虽然不曾明说,相信以他的才智,此时也必定是满心疑虑了。”顿了一顿,又悠然道:“当年肖浩激流勇退,不失为保身之道。而这肖天望,既不曾亲身体验那朝野凶险,又怀着满月复雄心谋略,却只能蜗居在此,想来定是寂寞不甘,只是碍于他父亲而已。稍加劝说,相信应该便能为我们所用。” “你的意思是,”顾惜惜又不笨,早听出他弦外之意,淡淡道,“让我去做这说客?” 其实顾惜惜所不知道的是,那肖天望在转述之前事情的过程中,无意间对顾惜惜所流露的钦佩爱慕之意,虽然隐约,却仍不曾逃过了他越王轩的眼去。让顾惜惜作说客,自是事半功倍——越王轩却不明说,只似笑非笑道:“惜惜当真是冰雪聪明——将来本王大业有成,卿定然是居功至伟。” 换来顾惜惜恨恨的一眼,心下却啼笑皆非。 数日后,依然未想好以何种方式对肖天望开口的顾惜惜,茫然地站在溪流边发愣。 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山中少有俗物,更是风景秀丽若画。若是能早早了结了心上事,将来来这里踏春或者休养,亦不失为一个让人心动的提案呵…… “咦,顾姑娘?” 心里正想着,这边身后就传来肖天望的声音。顾惜惜愣了一愣,转身微笑道:“噢,是肖大哥啊——打猎回来了?呀,好可爱的兔子!” 肖天望将手中缩成一团白茸茸的小兔子递给她,笑道:“是啊,在路边看到的,想你可能会喜欢,所以就带回来了。” 彼惜惜欣喜地接过来,左右端详一番,开心道:“谢谢肖大哥。是啊是啊,惜惜最爱吃烤兔肉了……” 肖天望愕然。 彼惜惜轻笑出了声:“开玩笑哪,难道肖大哥觉得我像是这么残忍的人吗?”拍了拍那可怜的小兔子,眉眼弯弯道,“呵,瞧把它给吓得。” 看到她明媚笑靥,肖天望忽然有刹那的失神。原本低头逗弄兔子的顾惜惜不巧抬头,正遇上他的眼光,不由一怔。 肖天望本是爽直之人,直接赞道:“顾姑娘,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呢。” “是吗?”顾惜惜少有听到这般直接而坦率的夸赞,心里忽然便微微一动,脸上竟有些红了,一面却忍不住暗中破口大骂:这该死的越王,敢情是早已经看穿了这一层,存心让她来施这个美人计哪! 气归气,却不得不承认,这样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其实肖大哥,有些事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应该瞒着你……” 虽是问题,不待他回答,便已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往那边走去。 那肖天望原非擅长于这风月之事,但觉触手之处温软滑腻,禁不住心中便是一荡,任由她将自己拉到了那岩石边,与她并肩坐了下来。 只听她轻轻道:“其实,肖大哥也该猜到了吧?我与他,并非什么兄妹。” 一番口舌,终于大功告成。在她七分真话三分假话的柔情攻势之下,肖天望终于慨然决定了投入越王的麾下。 然而越王的郁闷神情却持续了整整一晚,甚至直等到第二日顾惜惜出现,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也依然像是生着闷气的样子,半晌不曾开口。顾惜惜亦与他相对无言。好不容易他终于打破沉默了—— “这山中的草地倒真是特别柔软茂密。”却是不着边际的一句话。 见她没反应,又冷笑道:“说起来的确,今年春天的风也特别轻暖温和啊。” 彼惜惜隐约猜到了什么,强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居然仍没开口,只听他那厢果然又继续冷言冷语道:“想必坐在草地上聊聊天,一定是很舒服吧?” 彼惜惜终于有了反应,不过反应却是—— “咦,你看到了?不对啊,你怎么可能看见?腿伤不会这么快好了吧?”莫不成这山村中的老大夫其实还是深藏不露的神医一枚? 他再次冷笑一声,“你就这么希望我腿一直不好,可以让你安心地与别人那样眉来眼去?” 彼惜惜亦不再装傻,微微提高了声音:“喂喂,这不是你的目的吗?” 笔意歪头无比灿烂地一笑,气死他气死他,竟敢让自己去执行这下三滥的美人计,“任务完成得这般迅速完美,难道王爷不觉得应该赏赐惜惜些什么吗?” 他顿然语塞。 彼惜惜心情大好,倒了杯茶给他,“喏,喝茶。” 他接过杯子,瞥了她一眼,犹自诸多哀怨,碎碎念:“哼,这算什么?背着我与别人聊得这般眉开眼笑……这么烫!” 彼惜惜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啊,“这不是被小王爷您给吓的?春寒料峭,怕王爷让自己的冷言冷语和冷笑给冻着了,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吧。” “你——”再次语塞,哭笑不得,被她这么一胡闹,原先尊严受挫的气闷却当真消散许多。 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她又敛了笑意,淡淡道:“说起来,该抱怨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小王爷真是好算计呢。” 他搁下杯子,忽然扭过了头道:“我自己也没想到,竟会这么在意。”淡然的声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竟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房中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沉默。 如是又养伤数日,数日之后,豪华的马车终于到达。三人在村民各种各样的眼神中告别了这个僻静的小山庄,在殷甲等高手的护持下,一路毫无悬念地平安抵达了京城。 由王大管家来信得知,越王失踪的期间,已查清凶手原是前任兵部侍郎的余部,主子被杀之后一直伺机为主报仇。如今已将那些人囚禁起来,等待越王回来后再行处置。 越王阅罢,对顾惜惜展眉而笑,“我没骗你吧?这些事情原不需我自己操心。” 彼惜惜心中却惦念着另一件事,忍不住开口道:“进京之后,你打算如何安排肖天望?” 越王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一问题,不假思索便道:“让他暂时先在客栈中住几天吧。数日之后应该便到了一年一度的武试时间,让他以武举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军中,然后……”微微一笑,并未再说下去。 彼惜惜既知他已有安排,便也没再如何关注了。 入京之后,二人便分道扬镳,顾惜惜独自乘马车回了怀玉楼。才至门口,一片欢呼中,绿意等人迎了出来。数日未见,倍感亲热,围着她嘘寒问暖不止。 显然,诸人早从越王府已得到了他们两人的消息,欢喜多于惊讶。 于是,一边给众人讲述这些日子里的传奇经历,一边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楼里。好半日,那些寻常的姐妹们终于散去了,只剩下了绿意她们几个。正要将肖天望等事与之详谈,环顾周围,忽然惊觉道:“咦,怎么半天没见到小媚?”换作平日,只怕她早一番劈头盖脸地教训过来了。 此言一出,绿意先皱了皱眉,“不知道。似乎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她人影。” 正说间,小媚的丫环秋儿的脸在外一闪,瞧见这么一大群人,吃了一惊,顿时便缩了回去。顾惜惜眼尖,抢着招呼道:“来得正好,秋儿,知道小媚上哪儿去了吗?” 秋儿不知所措地走了进来,犹疑着摇摇头道:“秋儿……不知道。” 紫荷冷笑了一声:“不知道?那你低着头做什么,难不成是害怕你的眼睛会说出实话来?” 秋儿听她语意不善,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顾姐姐,紫荷姐姐,秋儿不敢,真的和秋儿无关啊……” 绿意充白脸,扶她起来,嗔道:“紫荷,你吓她做什么?”又温言对秋儿道:“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大家也就是想问下小媚在哪而已。” 彼惜惜不言,心中却满是疑窦。不过是问声小媚的去向而已,小丫环何至于惊成这般模样,其中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可怜秋儿方敢站起身来,战战兢兢道:“本来秋儿就是想来告诉顾姐姐的,小媚姐姐她……似乎是去青王府了。” 第7章(2) 众人闻言皆失色。顾惜惜强自镇定道:“是谢靖让她去的吗?”若是谢靖,事情或许还好办许多。 秋儿摇摇头,“似乎不是……秋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媚姐姐还说,如果我敢跟其他人说一个字,她就割了我的舌头,可是秋儿想来想去,觉得事情应该很严重,无论如何都该告诉顾姐姐……” 三人面面相觑。正在这时候,小媚的声音自外面传来:“惜惜,你回来了?到底是怎么搞的居然会坠崖……”她还是秉承一贯风格,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只是原本焦急的神情在见到厅上一脸害怕的秋儿的时候,忽然怔了一怔,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绿意犹豫,紫荷冷笑。顾惜惜却只是微笑着站了起来,“不小心被那越王殃及而已,这不已经没事了吗?倒是你,回来半天都不见你人影,我还没怪你呢。” 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小媚撇撇嘴,道:“还不是那青王妃,说数日不曾见你,想念得很。我又不好说你失踪的事,只好说你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代你陪着她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可是这样需要守口如瓶吗? 抢在紫荷开口之前,顾惜惜笑着点点头,“这样啊?不过陪她的确是件很无聊的事,我上次也是呢。” 说到这儿,小媚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道:“噢,说起来我差点忘了,你猜我在青王府看到什么了?你那哥哥和那个北番公主在一块哎!还有说有笑的,你姐姐说似乎不久就要请皇帝指婚了呢!” 谢靖!虽然知道当时越王府那一幕必定会产生什么恶果,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对方竟然是谢靖……美人计吗?这么一来,北番的势力便转向了青王那边吧? 与众人面面相觑半晌,顾惜惜犹疑道:“谢大哥?你确定是他?” 小媚点点头,见她满脸惋惜神情,打趣道:“这是什么表情哪?好歹你未来嫂子也是美人一个,又身份非常,你那哥哥今后就不怕受人欺负了,你愁眉苦脸什么?” “唉,且不说那北番恶女不通文墨不识风情,一言不合吵起来的时候,万一她嚷嚷着便大刀砍了过来,那可怜的谢大哥岂不是只有挨宰的命?”叹着气,顾惜惜摇头道。 紫荷顿时便笑了出来,“瞧你,人家好歹也是公主,哪能像你说的那么凶蛮?就算舍不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哥哥被抢,也不用这么诽谤吧?更别说在你不在的时候,他还是时时过来询问,关切非常呢,这么咒他?” 彼惜惜瞪大了眼,满怀无辜,“什么嘛,我哪有诽谤,那蛮女就是这样的啊——哦,我忘掉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那件事……”匆匆将那日刀口月兑险与众人讲述了一遍,当然不忘重点描述那萨如拉的恶形恶状,果然如愿迎来众女一片讨伐之声,遂一边喝茶,一边露出欣慰的笑意…… 看吧看吧,果然还是自家人好哪…… 几日后抽空去青王府报安。青王妃当然不可能显出久别重逢的热情来,仍是从前的样子,淡淡的忧郁美人一个。只是不知为什么,眼睛却似乎微微有些肿。 本来也是很难察觉的事,只是忽然觉得她愈加楚楚动人,顾惜惜出于职业惯性,便忍不住稍稍多看了一眼。心下正疑虑,伊人便已微笑道:“这几日挂念妹妹,一直心绪不宁睡不安枕,熬得脸色难看,让妹妹见笑了吧。” 被她说破,顾惜惜倒有些难为情,忙道:“哪里的话,姐姐这般关怀,惜惜感激都来不及,何来见笑之说?嗯……谢大哥不在吗?” 谢莫愁点点头,“是啊,你好久没来,也怪不得不知道。”轻轻笑道,“他如今与北番的那位萨如拉公主可是亲密得很,这不,一大早便陪着她放纸鸢去了。” “……”放纸鸢?顾惜惜恶寒。无论怎样都没法想象那“硕人”巧笑倩兮地拿着个纸鸢放的样子哎,看来果然,爱情的力量是强大的。 不知为什么,虽然她顾惜惜自认也是能言善辩的,可一和这位青王妃在一起,总是很容易冷场,毕竟,两人基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很快又遇到了无话可说的困境,顾惜惜无声一叹,努力寻找话题,又随口道:“说起来,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看到梅花开的正盛,这次却不知为什么没看到?抑或是我记错了?” 谢莫愁顿了一顿,似是不曾防备她会问出这话来,然后方才轻颔首,淡淡道:“嗯,梅花花期已过,我看不得花凋,就让人都移去了。” 彼惜惜自是只能附和,点头笑道:“是啊是啊,姐姐这么弱的身子,看到花谢只怕会伤身呢,还是种些应时的花,热热闹闹的好。” 谢莫愁矜持地点点头,移开了目光,没再开口。 没想到才回楼,门口便遇上了那传说中正应该在放纸鸢之人,愣了一愣,方才唤道:“谢大哥?” 他眉目间尽是温暖欢喜之意,微笑着责备道:“来了好几次你都不在,怎么事务就忽然变得如此繁忙了?真当我是哥哥吗?”说到后一句,神色转为熟悉的温柔。 彼惜惜笑着辩解道:“哪有啊,我这不是刚去过青王府吗?你自己不在嘛。嗯,先进去再说吧。” 进了阁中落座之后,方才有余暇认真打量。几日不见,谢靖虽然风采依旧,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的哀伤……想到之前的谢莫愁,不由感慨,果然是一母所出的手足啊,连气质都如此相像,呵呵。 谢靖关切道:“到底在忙些什么啊?看你,人都如此憔悴……” 哎,居然抢她的台词?! 彼惜惜呆了一呆,倒不是因为他说自己憔悴了,而是心中竟然没由来一暖,好陌生的感觉……暗自心惊,随后方强笑道:“琐事缠身,自然是比不得谢大哥你啦,佳人垂青,日日逍遥。” 谢靖淡然一笑,眼神明显便黯淡了下来,移开目光,轻轻道:“她已经告诉你了?” 彼惜惜点点头,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说起来,谢大哥今日来得还真是时候,我楼中新进了一个厨子,最擅长糕点,谢大哥与我一道尝尝他的手艺吧?”嫣然一笑,又道,“据说比云福斋的点心亦不遑多让哟。” 谢靖不便辜负她心思,亦暂且抛却了那和亲之事,微笑道:“当真?云福斋手艺享誉已久,只可惜不在京中,能与他们并提,想来也定是极为出色的,那是无论如何都得一尝了。” 彼惜惜惊喜道:“咦,听起来很有研究的样子,难不成谢大哥也像惜惜这样,热爱那些糕点吗?” 谢靖笑笑,道:“怎么,听上去很可笑吗?” “没没,”顾惜惜大力摇头,傻笑,“我只是开心而已,终于和你们看上去有相像的地方了,呵呵。” 谢靖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道:“傻话,就算不相像,你也还是我们的妹妹啊。” “那个先不管……哎,姐姐应该也喜欢吧?等下如果尝着还好的话,就帮姐姐也带些回去吧。”顾惜惜又善良地建议道。 然后,谢靖的神色便僵了一僵,似乎每次提及谢莫愁,他便总有些奇怪,随即微笑道:“嗯,她对这类点心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知道了你的心意,想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彼惜惜点头,“这样啊……那我就先去吩咐厨房做起来吧,谢大哥且等片刻哟。”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雅阁。 门才阖上,呆呆扶着栏杆站了片刻,忽然间似乎听到轻微的嗒嗒声传来。惘然一低头,却是自己的手指,搭在那栏杆上,竟在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怔了一怔,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重新又试着绽放一个自然的微笑,方才镇定地慢慢向厨房走去。 门轻轻一声响,谢靖立刻回头顾她,起身微笑着迎上前来,“我在想你怎么一去那么久,敢情还亲自去泡茶了?小心别烫了手……” 彼惜惜笑答:“哪来这么娇贵了?” 似乎是存心让她出丑似的,想是一开口分了心,话音刚落,裙下不知怎的一绊,顿时重重向前跌去—— 一声惊叫未毕,谢靖已及时扶住了她,因而并未当真摔到,只是那两杯茶连着壶,很不幸地倾在了谢靖的衣上。顾惜惜忙不迭地站稳了身子,两人居然异口同声道:“你没烫着吧?” 同时愣了一愣,然后一齐笑出了声。虽然如此,顾惜惜依旧愧疚不已,一边道歉,一边看他衣衫已湿,随手拿过什么急急便替他擦拭。 谢靖却温柔依然,只是微笑道:“没关系,只要你没烫着就好……” “唉,”顾惜惜不顾他安慰,气急道,“怎么擦都没用,一时不会干了吧?”扔了手上东西,不由分说便出阁唤道:“小晴,快点去前边绸缎庄里买件衫子过来,就是看着应该和谢大哥差不多大小的,快些快些……” 谢靖在身后连声道不用,她又哪听得进?或许是因为心神混乱之故,比起平时,竟显得有些心浮气躁。直到小晴已经走了,她方才回转身来道:“什么不用,难道谢大哥就打算穿着这湿淋淋的一身再出门?” 其实说是湿淋淋,倒还真是夸张了。不过顾惜惜愧疚之下,哪还能注意用词?又是不由分说便动手欲替他把湿衣除下来,谢靖无奈,只得苦笑道:“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就好……” 外衣月兑了下来,顾惜惜接过,将它放在了一边的台上,道:“等我让人洗完了,谢大哥……”且言且转身,触目所及,正是他的背影,无意中见到了他颈上的红紫痕迹,措手不及,终于呆住,口中却仍是自然而然地将那句话说完了,“……再来拿回去吧。” 第8章(1) 谢靖不曾想到身后会有什么东西,颔首笑道:“如此则烦劳你了。” 彼惜惜已然反应过来,心中惊涛骇浪不止,脸上却要装得若无其事,咬咬牙,微笑道:“这么一搅,差点忘了呢,我吩咐他们做了梅花糕,不知道谢大哥喜不喜欢?” “梅花?”他又是怔了一怔。 彼惜惜笑道:“是啊,看从前王府中似乎种了很多梅树,感觉很适合谢大哥的风姿,所以想谢大哥可能酷爱梅花吧。也不知有没有猜错呢。” 他的神色明显又是暗了一暗,强笑道:“谢谢你,惜惜……你果然是善解人意呵。” 彼惜惜抿了抿唇,含笑垂下了眼。 这么说,酷爱梅花的人……其实是他? 他自小不喜奢华享受,有次归京却特意带回了外地的两个大厨,别人问起时他只道“她最喜欢云福斋的糕点,京城中的口味毕竟不正宗”。 又如,他为了不纳姬妾,甚至不惜顶撞老头子;他生性不喜花草,却在府上种了无数株梅花…… 越王的话在脑中沉沉回旋以及谢靖月兑下外衣之后那隐约却触目惊心的吻痕——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原来这三人之间竟是如此诡异的关系!难怪了,传说中应该对妻子情深意重的青王,表现得却是如此淡漠,理应最是幸福的青王妃,为何始终带着说不出的哀怨与寂寞…… 以及他。 原是那般清雅温柔,白衣似雪的人呵……似乎生来便是为了宽恕而存在,似乎永远那样温和从容地微笑着,然而微笑的背后,却是谁都看不到的孤独与屈辱…… 猝不及防之间,竟当真有一种叫做难过的心绪涌上心头。 翌日出房,正穿过曲廊,竟见小媚与绿意站在池边,看不到小媚的表情,却看得到绿意脸上隐约的怒意,不由一怔。 几人之中向来以绿意最为温柔,平日总笑面迎人,会出现这种表情,难道竟是与小媚起了什么争执不成? 匆匆赶上前去,绿意一抬眼看到她,原本要说的话忽然便停了下来,小媚亦是同时住嘴,却以让顾惜惜听着了最后一句“别以为你干的那些都没人知道——” “怎么了?”顾惜惜惊道。 “没事。”两人同声道,只是小媚还神色略带不忿:“我还有事,先走了。”扭头便走,看也不看绿意一眼。 彼惜惜心中担忧,问绿意:“到底怎么了?” 绿意苦笑道:“我也不明白,自从那次之后,小媚便似乎有意无意针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现了什么,呵。” 彼惜惜再次无言,良久道:“嗯,等下我找个时间问她一下吧。” 绿意点点头,又忽然止步道:“对了,本来正想过来告诉你——惜惜,你猜得果然没错,根据昨日在漾思那儿过夜的一青王府的侍卫酒后所言,青王妃命人伐去了府中所有的梅树,青王得知后勃然大怒,两人似乎有过争执。” 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是夜。顾惜惜好容易方才找了机会,重新与小媚促膝而谈。原先以为当时是碍于人多口杂不便开口,然而小媚此际虽然神色犹豫,却依旧咬定只是青王妃向她打听顾惜惜的情况而已。顾惜惜无奈,又说了几句,便意兴阑珊地起身离开了。只是没走几步,却又听她在身后唤:“惜惜……” “哎,怎么了?”她讶然回首,小媚一向爽朗,很少这般吞吐。 “若你发现我们楼中……有姐妹背叛了大家的,你会怎么做?” 如遭晴天霹雳,顾惜惜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方正色道:“小媚,你这么说可是发现什么了?” “也没什么……”小媚摇摇头,仿佛挣扎了良久,“只是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未免都太巧合了些。” 联想到之前的某些事情,顾惜惜点点头,凝眉,“的确,可是看来看去,还是不相信会有自己的姐妹能做出这种事……说不定这正是对方的计谋,要我们先乱阵脚呢,我们这样妄自猜测,岂不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小媚垂下了眼睑,低声道:“是啊,原来你也这么想……” 彼惜惜一笑离去,只是为她掩上了门,才转身,笑容便不见踪影。 背叛?抑或……只是反间? 肖天望之事,那日由于横生枝节,因而至今未曾对她们说过,这么一想,竟隐隐有些庆幸的感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她忽然又打了个寒噤。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真的开始对她们都有了戒备?本该是最信任的那些人啊! 我可真是疯了…… 这么想着,那件事情,却最终仍然没再对她们提起过。 有了这一心结,处理事情起来便愈加心力交瘁了。未几,武试终于如期举行。顾惜惜亦抽空前去观看,发觉自己当日随口一语,倒当真说中了——身着戎甲的肖天望,果然看起来分外英武逼人,惹得场外观战的那些女眷们指指点点,媚眼留连不住。 那肖天望于比试之时在人群中看到她,颇为欢喜,只是顾忌被看破,不便明着招呼。好容易比试完了,谢绝了搭讪的队友之后欲寻找她,却不见了伊人的身影,空自怅惘不已。 比试结果,毫无悬念地,肖天望自是顺利入选。他朝中有越王暗中辅助,又有从前的威名作底,不多时便身居要位,受到了军中将士的好生爱戴,青王亦是对他颇为看重,因而在他人眼中倒似平步青云一般。 天气愈发暖和起来了。才过了清明,窗外的柳树上便响起了声声蝉鸣。这日午餐过后回到房中,看了一会儿账本,便觉着身子倦怠,强撑着又批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阖上簿子,躺在床上小憩了片刻。 听着窗外的蝉鸣,依稀间似乎还做了几个怪梦,只是疲倦不欲起。就这么似睡非睡间,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上来。正欲惊起出声,那东西却忽然开口,发出那熟悉的声音,只是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睁开眼,她怔了一怔,却还是放弃了动作;然后方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慢慢恢复了清醒;良久,却只是任他靠着,一动不动。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前的样子,竟然是前所未见的疲惫——这样强大的人,也终于在自己面前露出了他软弱的一面了吗? 好不容易伺候他睡着,强忍着手足酸麻,小心翼翼地帮他扶到了床上躺下,又轻轻替他盖上了被子,自己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可笑——想她顾惜惜,何时会对别人如此小心在意过了?这般低声下气,和他的那些侍妾又有什么差别? 只是看着他沉睡的脸,却怎么都抑不住,心里那一点一点慢慢浮起的柔软的感觉呵…… 他果真睡得很熟呢,不然以平时的警醒,哪能随便自己这么折腾?虽然依然是凤目薄唇,依然是俊美无比的容颜,然而即使在那么深的熟睡中,他的双眉也依然是微微蹙着的,不似醒时的那般似笑非笑模样。 忽然发现,侍寝次数亦是不少,可她居然从没听到过他梦呓。 从来不习惯倾诉的人……吗? 其实,或许他也只不过是个……寂寞的孩子……罢了。 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床顶上青翠的流苏,厚厚的一层,感觉柔软而安心。鼻端似乎还漂浮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的香味,非兰非麝,却似乎有些熟悉。 才发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小小的细节;也是第一次,能在不是自己的床上这样安心地躺着发呆。 视线流转,窗外却已是昏黑。桌上燃着明亮的烛火,那个女子正伏案支颐,与一堆账簿奋斗不休;听到身后的他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给与一瞥,随即又转过头继续埋首奋战,口中敷衍似的淡淡一句:“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亦是淡然道:“是你把我扶到床上的?谢了。” “谢谢就免了吧,”她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只道,“只要以后别再莫名其妙跑过来打搅人家午睡就行了——害我还差点以为鬼压床了呢。” 哎,没声音? 换作平时,他不是应该会和她针锋相对做会儿口才训练吗?怎么这么安静? 正在心里有些虚虚的时候,终于听到他又开口,只是那句话,却是更加出乎意料了。 他说:“谢谢你,惜惜。” 她停笔,转头认真地说:“喂,你没事吧?怎么变得这么有礼貌了?虽然这样是好多了,但是会让人很不习惯哪。” 他也不恼,只是这么专注地看着她,直到她再次感觉寒毛凛立,才微笑道:“刚才我忽然想到,其实有时候虽然你说话很毒,但其实只是为了不让我感觉尴尬吧。就像刚才那样,对不对?” “又自作多情了?真是想不通你自我感觉怎么会那么好……”她撇嘴,重新将头埋入账簿中。车马费,胭脂费,真是,她不过是一段时间不在怀玉楼,这些费用就乱成这个样子…… 看准了她只是故意掩藏被人看透的慌张,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抿唇,也不去戳破她,只是低低道:“似乎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啊……怎么办?” “哎?你说什么?”再转过头,某人一脸茫然地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忽而道,“你就不想问问我忽然过来的原因吗?” 谈及正事,她亦郑重起来,放下笔,转身道:“已经让绿意去问过了——王大管家说,尹妃去世了。” 尹王妃便是他的生母了。他的神色一下子阴鸷了下来,没再说话。顾惜惜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自觉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未免过于虚伪,一时间亦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解。只是隐隐又有些疑惑,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月兑口问道:“那个……问个问题,没关系吧?” 他抬起头来,只听她道:“你和你娘,也就是尹妃,关系不是……不怎么样吗?”怎么他看上去竟会如此难过? 莫不是他谈笑挥洒的表象之下,其实还掩盖着他的纯真本性,至孝之情? “……”他微微皱起了眉,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彼惜惜又补充解释道:“那,她对你而言重要吗?” 他不假思索,“那是当然——在宫里没有她和德妃对抗的话,我的实力就会比三哥弱很多。” 良久,颔首。 第8章(2) “……果然,对你而言的确已算是符合‘很重要’的定义了。”看来自己果然是睡迷糊了,才会以为现实如他者也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遂自嘲一笑,道:“差不多也该饿了吧?据王管家所说,你连午饭都没吃吧。” 他点点头,应道:“没什么心思。另外,”停了一停,道,“昨日那北番使者,终于正式向老头子提出来人选了。” 那般神情,无需多看便知道结果如何了。她知他是在为今后的两边的势力相较而担忧,强笑道:“不管怎样,情况还不是最糟——毕竟你父王仍是偏向于你,而在军权上,我们也还有肖天望那一着棋。”随之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些了,我已叫人送了肉羹过来,多少吃些吧。” 他不便拂逆她意,,慢慢食毕,忽而又开口道:“今天晚上,我就留在你这边了。” 她怔了一怔,面现为难之色,蹙眉道:“可是……今天我不方便啊。” “没事,”他疲倦一笑,“只是想抱着你睡而已……” 她不再多言,点点头。随后是叠被铺床,吹熄了灯烛,安静地上床,躺在了他身边,感觉他的臂伸过来,将自己搂入了怀中,动作无比自然而又亲密,心中便忽然有了些奇异的哀伤。 那夜,悬崖之底,他们便也是这般互相拥抱取暖的呵——有时候他的某些行为,真的会让她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是真的有一些些喜欢她的呢? 说与绿意紫荷等人听,她们定会觉得很是可笑吧?是啊,她与他两个,本都是那么自私的人,谁会舍得多付出一些?那些想法,说到底都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万一让他得知,只怕她怀玉楼此生便永无翻身逃月兑之日了吧? 如此想着,竟微微有些焦灼起来,若不是顾及他便在枕畔,只怕今夜便又要辗转难眠了。念及至此,微微一抬头,却见他目光正定定地看着自己——虽是深夜,却依然看得到他眼中熠熠的光彩,倒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也还没睡着?” 他未答,只缓缓道:“你知道吗——听到那消息的时候,我忽然都只剩了想见你的念头。” “我?”她愕然而笑,原先心中对自己便颇为怀疑,因而此时不知不觉间开口竟有了些刻薄,“不知惜惜何德何能,竟又让小王爷你如此惦记?当真受宠若惊。” 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略显烦躁的话语打断了,虽是压低的声音,却仍掩不住其中的怒气:“又是这样神情!为什么每一次当我认真的时候你便只会以这般模样来敷衍我?难道我就真的那么不可信吗?” 这番顾惜惜却是当真愕然了,怔怔望着他,满脑子翻江倒海的话居然一句都说不出,只是憋得很。 他却只当她依然不信,按下心头烦躁,恨恨叹道:“算了,只怪我自己愚蠢,竟会对一场交易生出妄想,你就全当我是发昏梦呓,还是安安心心地继续做你春风得意的怀玉楼主人——睡吧!” 搂着她的臂忽然间便收了回去。 “等等!”顾惜惜心里一紧,终于情急出声道,“你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每一次你认真的时候?什么叫做安安心心春风得意?有什么话大家不妨明说,你又何苦这般含沙射影?倒像是我故意装聋作哑负了你越王轩一腔真情一般——开什么玩笑啊你!” “你敢说不是吗?”他亦质问道。或许是因了黑夜的缘故,素来精通的百般机心计算忽然间尽数被遗忘,此际倒如同幼儿意气之争一般。 彼惜惜冷笑,“别忘了,自一开始起,我与怀玉楼便不过是你的工具而已,除了利用价值,对你何曾有过其他意义?得了便宜又卖乖,未免太过分了吧,王爷。” 他窒了一窒,竟然承认道:“不错,一开始我的确只是想要利用你而已。” 彼惜惜虽然早认清这一事实,却依然不可避免地心头一痛,又羞又惭。 却听他又继续道:“然而自从那次被你撞见,后来又与你起了争执之后,我便想了很久。” “还记得你病愈前的那一次吗?那时我告诉你当真很想念你,而你,你却是如何作答的?” 彼惜惜当然记得。那次,她满心只恨着自己的不争,冷静地答他:“惜惜别无所长,然而这公与私毕竟还是能分得清,还不至于为了一己私愤而阻碍了王爷您的江山大业,请王爷尽避放心吧。” 不由呆住,一时间再开不得口。 他冷笑,犹且不轻易放过她,“以及萨如拉的那次。我话已至此,说了很欢喜能够选择你,可你又何曾有什么回应了?”的确,当时自己虽是心中酸涩,却依然没有做声。 见她一直无言,他亦没了怨气,颓然道:“罢了,算你道行高深,全是我自作多情,才会做这般可笑的试探……” 话未毕,她忽然主动紧紧拥住了自己,没再让他继续说下去。黑暗中,却见她灿灿双眸直视着自己,似喜似嗔,皎若星辰——其中千般言语万种风情,竟远非言语所能表述,说不尽的娇媚欢喜。 方才明白,所谓的“正无语凝噎”——原来喜到了某种程度,一样也是可以同悲极一般,让人轻易说不出话来。 他亦怔住,一时间悲喜交集,情不能己,终于一声叹息,深深地吻了下去。 一夜无梦。 待到天亮,起身穿衣梳洗。这番光景更不比从前,间或相视调笑,丝丝缕缕的默契欢喜。只是在他欲归去王府之际,顾惜惜踟蹰良久,却仍是叫住了他。 “有件事,不知道告诉你之后,你会不会觉得太过于惊世骇俗——还记得你初次向我介绍青王时我说的那些傻话吗?”当时她说:“不是吧?三王爷他,他居然好男色?!” 迎着他疑惑的眼神,她一字一顿道:“你有没有想过,若那是真的,又当如何?” 他怔了一怔,待到领悟到她的话意之后,悚然而惊,眼神又是兴奋又是冰寒,立时又恢复了到平时的神态,沉吟了一下,“若是当真,那无疑——可是,”戛然而止,忽而凝视着她道,“这般机密之事,你又怎会知晓?” 她不曾移开眼,只是不动声色道:“这个已经不在我需要汇报的内容之列了吧?我只是想知道,这样是不是便足以击败青王?” 看得出来,或许并非是出于自愿吧,谢靖他显然并不开心。如果能在为越王轩除去劲敌的同时,又为他赢得自由……自己应该没有做错吧? 他颔首,并未计较她前半句的古怪,而是笑道:“不错。”随即便陷入了凝思中,显然又在构思什么计划了,忽而又匆匆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得赶紧去布置了……” “哎,可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证据啊。”顾惜惜提醒他道。 他微微一笑,“放心,既然有此事实,我自能找到突破之处……惜惜,多亏了你的提点。”匆匆便往外走去,才出门,却又回转,“看我,几乎忘了另一件事了。” 彼惜惜一愣,只听他郑重道:“惜惜,小心你楼里的人吧,既然可以为我效力,那么同样也有可能被青王收买。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证据,却还是提防一些为上。” 彼惜惜心中忽然便是咯噔一声。只是听他这种说法,护短之心却是不知不觉升起,淡淡道:“多谢提醒。只是我楼中姐妹素来相依为命,相信不会有人做出那等事来。” 他也不介意,微笑道:“既然你早已自有主张,那我也就不多说了。”转头离去,丝毫未受她态度的影响。 仿佛是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人,顾惜惜只听到小媚的声音惊道:“咦,王爷?” 然后他含笑的声音道:“小媚姑娘,今日鬓上的曼陀罗花可当真娇艳得很哪。” 彼惜惜不禁摇头失笑。这人哪…… 这厢小媚进来时犹且忍不住频频回头顾望,迷惑道:“惜惜,为什么总觉得小王爷看上去更加风流多情了?”神情一变,转为促狭,“是不是昨夜你又做了什么好事服侍得他龙心大悦?快快从实招来~~~” 彼惜惜大翻白眼,没好气道:“是啊是啊,经过一夜的探索实践,素女九法之外失传的第十式终于被我发现了。如何,实乃青楼之喜,苍生之福吧?” “啊啊丙真?惜惜,那你可不能藏私哪!分享分享——”小媚果然立时笑嘻嘻作惊喜状嚷道。 既然对方如此配合,她顾惜惜自不好扫了她兴,同样笑吟吟道:“那是当然咯。等到改日有了空,我定会召集大伙儿,细细讲与姐妹们听。只是那时就要烦劳小媚你做下示范了啊,可不能借口推却哟。” “……” 数日后,等到越王轩再与她顾惜惜相会时,他的计策其实便已经在实施之中了。 书房内。 “不是吧?密告你父王?” 惊愕地重复了一遍,睁大了眼,顾惜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原来是这般打算,“可是,告诉了他之后又如何?如此荒谬之事,他会相信吗?” 越王轩扬眉一笑,甚为自得,“这便是这几日我所做的事情了。”迎着她迷惑的眼神,微笑道,“想想吧,这种关系之中,怨恨最深的人会是谁?” 彼惜惜稍加思索,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他,见他微微颔首表示确认,却依然犹疑道:“可是……毕竟他们两人,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弟弟,她又怎么可能……” 他笑了起来,“若是你自己处在她的位置上,惜惜,只怕你的憎恨,你的手段会更加可怕吧?”又闲闲道,“就是因为那两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所以恨得才会愈发深啊。而有她作证的话,自然由不得老头子不信了。” 也是……顾惜惜暗忖道。只是—— “这样就能够将青王一举击毙了吗?未免太轻巧了吧?”若能借皇帝之力除去青王,只怕他越王轩早就下手了,哪还等得到今日? “当然不是。而且这种秽闻,无论如何都不能大肆张扬,因而我从老头子那边得到的,是一道允许我不计任何手段除去谢靖的密旨。”幸亏他似并未察觉顾惜惜的震惊,只继续得意道:“此人一除,便如同除了青王的左臂右膀。只是他向来无比谨慎,我们的人从来抓不着一点空子。呵呵,亏了惜惜你的发现,此次青王自身难保,除非愿意拱手退出,否则便再难保全他的这位秘密情人了,哈哈。” 彼惜惜的脸色顿时微微有些发白。 他忽然停了下来,关切道:“怎么了?神色很不对劲啊。” 她强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说下去吧。” 见他果然又将说下去,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情急开口道:“等等——”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到若无其事状,对着不解的他道:“反正接下来我应该都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你的计划,还是不用告诉我了吧。” 他似乎越发不解,只是看着她不做声,良久,方表情奇异地点了点头。却不知,顾惜惜心中自有主张——她怕自己面对谢靖万一一时心软露了口,因而一番权衡之后,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干脆,亦免得自己心中愧疚。 第9章(1) 回到楼中,依然抛不下百般思量。对这一堆杂务,脑中却不时浮起来他的只言片语。 第一次相认时,他说:“这些年你独自一人流落风尘,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惜惜,从今后就让哥哥来保护你吧,好吗?” 后来他说:“到底在忙些什么啊?看你,人都憔悴至此……” 他自然地揉了揉自己的发,说:“傻话,就算不相像,你也还是我们的妹妹啊。” 他对着自己那样温柔而落寞地笑的时候…… 怎么办?越王轩的手段,只怕再无人比她认识得更清楚。若是下定了心要对付谢靖,只怕他凶多吉少,更不用说如今又知晓了这一秘密——原先只是想助他月兑离青王月兑离官场,却没想到情况变得如此糟糕…… 其实也就一个忽然冒出来的自称是她兄长的男子而已,其重要性,无论如何是不能与她怀玉楼的前途相比的。然而一想到那人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牺牲,却依然觉得心神好生怔忡,无心工作。想起之前似乎在绿意那儿有看到过龙脑香,据说有凝神定心之用,遂过去想问她索要些。不料绿意那边亦是已然告罄,只得徒劳欲返。此时紫荷却忽然进得房来,见她两个都在,笑道:“这下倒好了,省得我再往你房中去一趟。” 二人正不解,无须紫荷多言,身后那小泵娘已乖巧地捧上了数团黑漆漆的物事。绿意喜道:“呵,惜惜问我要,我正愁也没了呢,紫荷你可真是及时雨哪。” 彼惜惜亦惊道:“哎,沉香?是哪边的恩客这么大方?” “大方的可不是什么恩客,而是另有其人啊,我们都不过是沾了你的光而已。”紫荷笑着微微飞了一个眼风——绿意恍然,掩嘴轻笑,“没想到上次只不过随口说了句你最近晚上似乎有些失眠,你那谢大哥居然就立刻送了沉香过来,倒真是有心人啊。” “早知道就该说你最近一直在为资金周转不便而烦恼嘛。”紫荷亦笑道。 彼惜惜勉强一笑,心中却是烦乱愈甚。 绿意注意到她的异常,奇道:“怎么总觉得你像是哭丧着脸?有这么一个体贴的哥哥,不该庆幸才是吗?” 彼惜惜心乱如麻,转身便走,被紫荷拉住,后者柔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像是有事情瞒着大家一样……这么急着是去干什么啊,惜惜?” 她皱了皱眉,低声却是坚决道:“我要去找谢靖,迟了就怕来不及了。” 甩手便走。身后紫荷愕然许久,方才追出来唤道:“等等等等——谢靖他不就在雅阁等你吗?” 彼惜惜亦是愕然,随即哭笑不得,“那你不早说?” 紫荷嫣然,“你又没问我,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急着是想去见他?” 无语。 幸而之前制止了越王轩告诉自己更多细节,不然此刻看到谢靖,只怕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露了口风吧? 饶是如此,这般没头没脑地忽然告诉谢靖,让他自己这几日要多加小心的时候,顾惜惜心里的负罪感依然弥漫得一塌糊涂,并且变本加厉了。原先也不过是对不起他谢靖一人,如此却恐怕是连他小王爷的信任都给一并辜负了。 如此突兀,怪不得谢靖会愣了一愣之后方温和道:“怎么了?” 彼惜惜最怕他这一句追问,没想到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还是躲不过,只得无奈道:“请恕惜惜不便多说,反正请谢大哥自己小心一些吧。” 幸而谢靖最是好涵养,一看她为难的模样便没再追问下去,点点头,“好的——谢谢你的提醒,惜惜。” 可怜顾惜惜心神烦乱,虽然至此方稍稍松了口气,然而谈话中间却仍是难免会心不在焉。好在谢靖素来体贴人意,又怎会看不出来?于是没多说几句,便借言俗事缠身离开了。 彼惜惜送他至门口,目送他离去。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又回过头来看她。阳光下,人群中,顾惜惜愕然发现他的眼神,已不复最初的清冷无波,而是夹杂了诸多复杂的情愫,深沉似海——饶是自己一向自负善于察言观色,此时亦看不透他的真正想法,不由呆了一呆。 然而只是这么一瞬,他便似自知失态,又歉然一笑,转身离去了,只剩下顾惜惜依然回不过神来,杵在门口发愣。 忽然间,很久前小王爷的那一句话便浮上了心头:“谢靖此人心计极深,惜惜,自己小心应对吧。” 心计极……深吗? 身边人来来去去,一片热闹喧哗。一货郎担打身畔经过,顾惜惜便听见了满街的拨浪鼓声:“银器打造——来!价廉物美——来!银器打造——来——” 忽然心里一动,脸色顿时剧变。 一个半时辰之后,在那家有着百年老店之称的玉器铺——桓祥斋中,老主人点点头,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对面前的女子重复:“顾姑娘,不会错的,这还是当时你们楼中当年曾是花魁的瑶姑娘,亲自前来定的样子,说是要送给令堂做生日礼物,这字,还是当年我亲自刻的呢。” 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玉佩递还给顾惜惜,“敝店制的这些玉器,虽然简陋,却都也是记录在案的,若顾姑娘实在不信,我这就让人去拿了那年的账簿过来——咦,你没事吧,顾姑娘?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坐下来休息会儿?” 彼惜惜惨然摇摇头,拒绝了那主人的善意。显而易见,那玉佩原来不过就是一个谎言而已——至于其他的细节,若是有心打听,完全能够打探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其实自一开始,她怀玉楼便早暴露在他青王的监视之下,然而谢靖不仅没有揭穿她们,甚至还来了个将计就计上演了场认亲的戏! 如此简单之事,亏自己居然一直不曾想到过!如今终于认清了,却已是大错已成,被那所谓的手足给彻底地欺骗了! 只是现下却再无时间悔恨自责——匆匆离了桓祥斋,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定要快些通知越王轩,青王他们只怕已经有所警觉了——也不知会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致命的影响,若是当真…… 彼惜惜没再想下去了。正疾走间,忽看到道旁一辆闲置的马车,赶车的是个癞了头的汉子,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车前看街上风景,不由大为欣喜,赶上去便对那汉子道:“大哥,越王府,尽快!” 那癞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开口道:“一口价。”伸出了三根手指。 彼惜惜此时虽然心急如焚,却仍忍不住愕然,随之愤然,“哇,你抢钱啊?” 他又爱理不理地冷冷转过了头,顾惜惜恨得直咬牙,奈何左顾右盼,这街上却再见不到别家马车夫,只得忍气吞声道:“算了,三两就三两——快点啊!” 襥襥的车夫大哥方才侧了侧身子,让出地方来让她进车。顾惜惜匆匆忙忙掀起车帘,不意一眼之下看到车中居然似乎有人坐着,呆了一呆,慌乱中情知不好,一声“救命——”才出口,身后立即有人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只觉脑后被人重重一击,剧痛袭来,顿时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身后那人将昏迷的她往车内一塞,自己亦跟着进了车厢,那马车夫更不迟疑,一声吆喝,答答答的马蹄声响起。 稍顷,街道便又恢复了初夏午后特有的安宁。 睁开眼的时候,却没和意料中一样,身处阴森恐怖的地牢之中。 相反,这竟是一间颇为舒适整洁的房间,桌椅几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张床让自己躺着,若不是自己是成大字形被紧紧绑在床上,这般安排,倒更像是住客栈一般。 彼惜惜不由一怔——但很快便又醒悟到,这应该只是为了避免让人发现而已。 嘴中亦被塞了布团,想是为了防她在劫持中醒来大喊大叫吧。不知为什么,脑中依然有些昏昏沉沉的,思索起来亦极是费劲。 毫无疑问,定然是因了越王轩的缘故,因此劫持自己的人也定是青王那方了。想来想去,其他也没什么值得劫持自己的事情,自己方才才与谢靖说了小心,难道对方便是为了越王轩的那个计划? 门一开,顾惜惜不由心里一惊。艰难地转眼望去,却仍一无所见,直到那人走进了床边,方才看到对方年约三十五六的模样,正是朝中的林御史林仲景,顾惜惜不由越发心惊。 此人属少数的青王一派,平时默默无言,最是不引人注意——然而如今既让他来审问自己,可见他平时都不过是韬光隐晦,收敛光芒而已。愈是这样的人便愈是可怕,顾惜惜此时只愿自己这个看法是错误的,或者这位林大人正好例外吧。 他低头凝视了顾惜惜片刻,方才取出了她口中的布团。 彼惜惜忙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方才怒目相视,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这是哪里?” 林仲景微微一笑,道:“顾姑娘,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就不用再演戏了吧?” 听到他的回答,顾惜惜心中便是一凉,却仍然不放弃挣扎作茫然模样,“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说啊!” 他只笑笑道:“顾姑娘识得的贵人多,不认识我小小一个御史倒也是正常的。只不过,谢长史他倒有句话托我转告:多谢顾姑娘你的提醒——顾姑娘不会说也不认识谢长史吧?””……”顾惜惜顿时语塞,此时对谢靖仅存的唯一的一丝希望亦终于破灭,眼神一暗,无言可对。 那林仲景知她默认,大为得意,道:“其实顾姑娘无须担心,之所以请你来此,只是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而已。只要姑娘肯配合,我这就替姑娘解了这些东西不说,还定会好好地跟姑娘赔礼道歉,再八人大轿送姑娘回怀玉楼去——如何?” 彼惜惜皱眉道:“什么问题?说吧。”心中却已隐隐猜到。 丙然,只见那林仲景一击掌,笑道:“痛快!彼姑娘果然不同寻常,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直说了吧——我想要请教的是,小王爷究竟打算如何对谢长史不利?” 彼惜惜抿了抿唇,诚实道:“我不知道。”眼看林仲景笑容一僵,忙又补充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种军国大事,小王爷他又怎会泄露给我?我不过是负责做些跑腿的事情罢了。” 林仲景冷冷一笑,道:“顾姑娘看来还是不愿与我合作?别当我不知道,你们遇刺时候的事情——越王轩他一向心狠手辣,何时竟会甘冒重险也要带着一个累赘一起逃月兑?跑腿……哼哼,若是每个为他跑腿的人都能让他这么在意,他当真还是越王轩吗?” 这一节顾惜惜之前却当真忽略了,如今在这种情景之下听他一个旁人这么分析来,不由怔住。 只听他又继续道:“顾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又何必为了区区旁人而牺牲自己?虽然谢大人吩咐了要对你好生看顾不得得罪,可我的耐心最是有限,若顾姑娘仍不愿意坦诚相待……”笑得颇含深意,威胁之意尽在其中。 彼惜惜打了个寒颤,只是挣扎在道义与利益中,一时仍未开口。 林仲景看她似是心动,亦放缓了声音道:“这样吧,再给你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半个时辰之后,希望顾姑娘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言尽于此,顾姑娘,好好考虑吧。” 彼惜惜困难地点点头,巴不得他早点离开。一待门合上,立即便紧张地思索起来。 适才他提及坠崖之事,当真叫自己大吃一惊。能得知此事者寥寥,而且听得出来他们还知之甚详,王管家既说了那几个刺客是为主报仇,那么便排除了他们是幕后主使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只能是他越王府或自己怀玉楼中有知情人告知了他们这一事。而若是越王的人,既能得知此事,肯定是他身边颇受信任之人,此次越王的计划他多半参与其中,那么青王他们就根本不需要再劫持自己——除非是自己怀玉楼中的人,因为自己当时拒绝了参与越王轩的具体计划,所以大家对此也全都不知情,无法继续提供有效的情报,因而只能选择撕破伪装,直接逼问自己。 原来,姐妹中果然有与青王的势力相勾结的! 能知道这些事并明了细节的人,数来数去不外乎小媚、紫荷以及绿意三人而已。小媚胡闹,绿意温柔大方,紫荷娴雅博识——大家一起撑着怀玉楼多年,若非这番被逼到了这一地步,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她们之中竟会有背叛者…… 念及至此,不由咬了咬唇,心中疼痛不堪。 又想到小媚的反常以及对绿意的怀疑…… 哀叹一声,自骂:如今自身难保,竟然还有余暇去想这今后之事,努力把当下先应付过去才是正理——于是又陷入了苦思之中。 第9章(2) 半个时辰之后,门开了,林仲景带着笑意走了进来,“如何,顾姑娘?” 彼惜惜叹了一声,道:“大人,请帮忙解开这些绳子吧,捆得也实在太紧了。” 发现顾惜惜的失踪,怀玉楼中诸人大乱。只是为了避免其他不知情的姐妹们可能会引起的骚乱,小媚等人决定再次对楼中隐瞒消息,只是加紧了与越王府那边的联系——当然,嫌疑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青王与谢靖的身上,却碍于人证物证俱无,一时亦心急不得,只能竭尽全力寻找而已。只是偌大个京城,寻找一个失踪的女子,却又是谈何容易? 二日之后,京城中却是动荡忽起——北番公主萨如拉遇刺身亡,长史谢靖护驾不力,被拘待审。 青王蚩在朝上为谢靖洗月兑冤屈,反遭皇帝一番怒斥,若非越王轩及众臣劝退,只怕父子便当场翻脸了。眼见皇帝余怒未歇,青王只得恨恨而返。是夜,皇帝却密诏青王入宫,屏退左右一番密语,具体内容除了两人再无他人知晓,但内侍看到青王离去之时的神色,却是愈发难看了,并且之后不知为何,青王竟绝口不再提那谢长史之事了,不由令人纳闷万分。 至于审查之事,则是全权交与了越王轩处理。未几,审出谢靖原是受了那北番东部余孽的贿赂。彼时北番内乱已然结束,谢靖却勾结东部余党,刺杀了萨如拉,旨在挑起北番与本国战乱,以便于他们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朝野为之震惊,北番首领巴图听闻消息之后勃然大怒。虽然那几名逆贼已被绞首示众,并且首级已送达至北番,却依然难平失女之痛,趁着北番军新胜的锐气,一举南下。所谓哀兵必胜,那消息传来,国中顿时一片人心惶惶。 在这种情况下,青王蚩自是义不容辞地披挂上阵,率领着精锐之军北上应敌去了。临去前,他忽然回头,对亲自前来以壮军容的御驾深深望了一眼。御驾后的诸臣只道三皇子心系父王,实乃孝悌与勇武兼备也,却无人知晓青王这一眼的真正含义,其实只为了提醒皇帝,出征前与他立下的那一约定而已——以此役的战胜,来换取谢靖的平安。亦无人知,年老的国王此时虽面含着勉励的微笑,却正于心底作无声的怒斥:“冤孽啊——冤孽!” 愤怒之中,却依然掩不住丝丝悲凉。 “啪啪!” 重重两声响起,顾惜惜的双颊上立刻便多了两个掌印。正要挣扎,手上剧痛,那林仲景已经紧紧扭住了她的双手,饶是她早料到会有这一结果,亦被此时林仲景阴沉的怒色吓住了,一时动弹不得,只能惧道:“……大人?” 林仲景一字一顿道:“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眼下情景,对她实在是不利至极,然而顾惜惜却仍忍不住心中一丝欢喜,才想说“难道……” 那林仲景看她眼神,知她已经猜到,果然咬牙切齿道:“没想到我林仲景居然会栽在你这个贱人手里——什么逼宫,什么篡位,啊炳哈哈哈,顾姑娘,你果然编得好谎言!” 彼惜惜大松了一口气,得知多半那越王轩计谋已然得逞,内疚之心稍减,神色便从容了起来,甚至面上带了些笑意,道:“不错,林大人,我的确是欺骗了你。” 头顶忽然剧痛,原来那林仲景一怒之下狠狠扯住了她的头发。顾惜惜却面不改色,只笑道:“林大人你死到临头了尚不自知,惜惜实在为你不值啊。” 为了配合自己这话的说服力,还不得不强忍痛楚,甚至得装出一副高深的微笑来,一边心里却将这林仲景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好痛啊! 林仲景的手果然稍微松了一下,冷声道:“死到临头?” 彼惜惜赶紧打折随棍上,点点头——用力过大,这一动发根便又是一紧,连着连心都提了起来,差点月兑口而出一声惨叫,忍痛道:“没错。听林大人口气,越王的计谋应该已经得逞了,谁胜谁负,难道林大人还看不出来吗?越王的手段,大人也是知道的,难道你就不怕将来青王失势后,越王轩对大人你耿耿于怀吗?” 林仲景顿了一顿,忽地狂笑起来。 彼惜惜不明所以,心中却忽然又涌起了不安的感觉。 只听他边狂笑边道:“谁告诉你越王轩必胜了?如今胜负依然未定,不过与其关心那个,你还不如多操心自己的命运吧!” “……”顾惜惜呆了一呆。以她对越王的理解以及上次越王难得的郑重的神情,虽不知具体计划,她也知那必定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之事,因而才会分外担心谢靖。然而……莫非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他的计划依然受到了阻碍? 林仲景看她神情惊愕,大为解气,又冷冷道:“不过你放心,在青王还没露出败迹之前,我还是舍不得直接杀了你,好歹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彼惜惜如何会不认识他那一目光的含义?顿时冷汗全冒了出来,惊慌亦已不须假装,“你、你不会是想……” “答对了。从前还有谢靖护着你,如今看谁还能救你!”林仲景原先的阴沉此时全换作了婬亵,一手钳制着顾惜惜的双手,“既然身为鸨母,床上功夫也肯定不差吧?哼,服侍得我高兴了,也许还能考虑减轻对你的惩罚……”伴着话音,一手便去扯她的外衣。 由于前几日的“合作”,顾惜惜已被允许在这房中自由活动,只是不能离开而已。此时又惊又怒,情知呼救无用,只是闷声奋力挣扎,却又如何抵得过他力大?外衣很快便被撕破,那林仲景阴声道:“还敢反抗?哼,惹得大爷火起,就别怪我太粗暴——” 忽地戛然而止,一声闷哼。原来顾惜惜趁他开口说话力道减弱之际,提膝尽全身之力,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小肮上,趁他手一松的刹那,仓皇夺路而逃。 身后那林仲景嘶声道:“拦住她!快——” 才奋不顾身地撞开门,眼前一黑,却是守在门口的那两个彪形大汉,已不知何时挡住了自己的所有去路,丝毫无视她的挣扎,便如老鹰抓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重新将她扔进了房里。 看着眼前手足重新又被捆缚起来的顾惜惜,林仲景眼中除了怒火,更多了一丝嗜血的兴奋。 “很想逃是不是?”他玩弄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的一条鞭子,忽然间重重一鞭抽了下去。 彼惜惜一颤,顿时惨叫出声。只是嘴中又重新被塞了布团,出了口却只是一声含糊的咿呜而已。那一声闷闷的申吟却仿佛越发刺激了那林仲景,他眼中诡异的兴奋竟是愈来愈炽,喘息亦是愈来愈急。只听噼啪声不绝于耳,那鞭子接二连三地落到了她的身上。终于,在某一鞭落下之后,一声轻微的“嗤”声,薄薄的中衣再遮掩不住彼惜惜的躯体,应声支离破碎。鞭子终于停了下来。 雪白的肌肤上映着殷红交错的鞭痕,分外的娇艳惊心。房中忽然静了下来,只听得到他愈来愈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又是一声。 终于把持不住,他忽然便扔了鞭子,一把扯去自己的衣服,狠狠地朝她扑了上去。 彼惜惜只觉得心跳似乎停止了。那猥琐的脸就近在咫尺,毫无顾忌地冒着婬亵的光芒,尽避鞭伤依然疼痛不已,身体的感觉却是异乎寻常的灵敏,他的手的每一次粗暴的揉捏搓弄,都清晰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似无数毛毛虫在身上爬动一般,不由惊惧地瞪大了眼,却依然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只是她的挣扎,只愈加激起了林仲景的,用力一扯,身上便再无片缕可遮挡。 铺天盖地的绝望。 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眼前一片黑暗。只是在眼角,那一行泪却终于慢慢地滑落了下来。 忽然间—— “砰!” 一声巨响,在门窗坠地的漫天尘灰中,压在她身上的林仲景愕然回头…… 轻裘缓带,长发薄唇。凤目中却是浓浓的嗜血的。 那个阴狠如同修罗的男子,当真还是那个一贯优雅从容的越王轩吗? 越王轩永远说不清自己在看到那一幕场景时的心情。 自责?怜惜?愤怒? 只是恨。恨不得将他亲手撕裂成碎片的憎恨——尤其是在看到她的神情之后。 那个镇定自若勇敢干练的顾惜惜,那个刁钻泼辣偶尔迷糊的顾惜惜,那个眼神熠熠与自己欢喜相拥的顾惜惜,而今赤果着蜷在地上,已然不省人事,眼角却犹带泪痕。 很久之后再想起来,越王轩方才意识到,或许,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早已超越了自己所以为的吧? 虽是昏迷之中,却似乎仍是感觉得到那刺骨的疼痛,忍不住一声申吟便自唇间逸出。似醒非醒间,依稀竟仿佛看到他的脸便在自己身边,一时忘却身在何处,辛苦模索着抓住他手,费力地一字一句道:“对……不起……怪我……”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是奇异的遥远,那么沙哑,那么陌生。 “你放心,我都已经知道了。” 他低低开口,笑意中居然有着温柔与怜惜。 丙然是梦呵……顾惜惜苦笑。一时心力交瘁,巨大的疲惫袭来,终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才睁眼,却听得一声惊喜的欢呼:“醒了醒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将她围了起来,一片七嘴八舌的关切之声。 原来,这并不是自己在做梦! 一时间悲喜交集,居然说不出话来,更不用说听清她们的问题了。诸人看她反应异常,不禁面面相觑,房中便静了下来。 绿意紧张地唤道:“惜惜?惜惜?” 彼惜惜却只是慢慢环顾着周围众人写满了关切的脸,终于开口,慢慢地涩声道:“真好……没想到居然还能够活着再看到你们……” 终于放下心来,舒了口气的同时却听到了这句话,大家的眼圈便微微有些红了。最是无机心的秀玑便忍不住月兑口道:“都怪我们太没用了,惜惜,没有及时找到你的下落,才会害得你……” 弯了弯唇角,顾惜惜勉强微笑,“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绿意无奈,点点头道:“嗯,已经叫人炖了银耳燕窝粥,这会儿想必也该好了,我这就去拿来……大家也一起出去了吧。惜惜,你先躺着等会儿好不好?” 转过身,身边诸人的微笑便尽化作了担忧。 看着众人终于依次离开,顾惜惜慢慢坐直了身。蜷在床脚,抱着自己的身子,忽然便那么微微地,颤抖起来。 “去死去死去死吧……总有一天,林仲景,我一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发誓……” 虽然只是喃喃自语,却哪掩得住,那满满一腔的怨毒? 次日下床,俨然又便是往日那谈笑风生、巧笑倩兮的怀玉楼主人顾惜惜。 熟识的顾客与她寒暄,被问及为何许久不曾得见时,她或但笑不言,或软语娇嗔含糊其辞。虽然面色苍白,却依然不改神清气爽的模样,看得原本暗自担忧的姑娘们一起松了口气,不约而同暗自佩服她的坚强,于是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招呼客人去了。 唯有绿意,不时回头望她,眸中浮着隐约的忧虑。终于得空,看她独自进了房间,便尾随了进去,令原本将头埋在臂间的顾惜惜稍微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强笑道:“大概还没完全好,才这么会儿工夫居然就觉得累了,你可不准笑话我啊。” 绿意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并未应她的话,只是温柔而沉默地看着她。直到她的笑容开始僵硬,神色亦开始发苦,绿意方才柔声道:“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弄断了你娘的珍珠簪子那件事吗?” “……”顾惜惜实在是强笑得累了,苦着脸不解地看她。 “那一次大家找了一天多,后来才发现原来你躲在柴房里,硬是不吃不喝也不敢吭声,只怕被你娘责罚。” 凝视着她,绿意的眼神温柔无限。 “这一次,又想把自己藏起来了吗,惜惜?” 彼惜惜没再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半晌,方才低低道:“谢谢你,绿意…… “其实,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人任意凌辱——这就是你们每天所必须面对的事情了吧,凭什么我就能妄想守身如玉?绿意,谢谢你们从前对我的幼稚的包容……” 绿意拍拍她的背,没有再开口。 彼惜惜一边站起身来,展颜笑道:“好了,该干活去了,再下去就该成偷懒了吧?被小媚看到了怕又——” 戛然而止。 难怪之前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只是此刻方才意识到是什么,愕然驻足惊问:“咦,小媚呢?差点都忘了,为什么都没见到她?” 绿意神色顿时为之一窒。片刻后,她才仿佛终于下了决心,叹道:“要是你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该多好。 “原本还想过几天再告诉你,却终究还是……唉。听好了,惜惜。” 仿佛在考虑措辞,她停了一停,神色凝重。顾惜惜早在见到她这般神情之时,心中便升起了隐隐不祥的预感,情知事关重大,亦未急着追问,而是静静地等着,只听绿意方才缓缓道:“小媚她其实,早已被青王收买了。” 第10章(1) 彼惜惜惊得退了一大步,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时竟开不得口。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接受这件事,大家也都一样。”看到她的震惊目光,绿意苦笑着解释道,“可是,之前很多事情都被青王那边占了先机,好像他们早知道了我们的机密一般——难道你没觉得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吗?以及之前那次,自她去了青王府之后,就一直有些怪怪的,还有意无意地干扰大家的活动,那时我们就更觉得不对劲了。等到后来你失踪,楼中一片混乱,她也便趁乱消失了——诸多证据,由不得我们不信。” “单凭这些就能判断是小媚她出卖了我们?不可能!”顾惜惜勉强镇定心神,冷静道,“楼中有内贼确实不假,可不会是小媚。她莫名地失踪,为什么不会是也和我一样被劫持呢?至于上次……” 忽然噤声。 想起了她曾经神色古怪地问自己:“若你发现我们楼中……有姐妹背叛了大家,你会怎么做?”忽然间一阵心寒。 绿意见她脸色阴晴不定,知她心中疑虑,点头道:“你说的是没错,然而又该如何解释紫荷会看到她曾出现在青王一侧的原因?另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则是,”看着顾惜惜的眼,她慢慢道:“我们在她的房中,翻出了好些来不及销毁的,她与青王那边的零碎密信!” 合上眼前的这封密函,忽然间,只觉无限疲惫。 证据确凿了,是不是? 可是,为什么会是小媚? 想起她担忧地看着自己道:“很累吧,可怜的惜惜?”俯来抱住自己的样子…… 小媚,小媚,怎么可能会是你? 蓦地,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肩,身后传来他含笑的声音:“这么快就没事了?” 他边说边坐了下来,微笑道:“本来早想过来看你了,偏那群老头不知趣,又唠唠叨叨了半日。” 彼惜惜深吸了口气,暂时撇去小媚一事的烦闷,站起身来,垂下了眼道:“对不起,都怪我鬼迷心窍,才会给王爷的大计带来诸多麻烦。真的相当抱歉。” 他愣了一愣,扬眉,“那日我不是已经说了嘛,这次就算了吧。而且让我想不到的事是,你居然宁可牺牲自己,也并未说出什么——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她依然不曾抬头,淡淡道:“没什么可奇怪的。王爷的计划我并不知情,即使想说,也没什么可招供的。”停顿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问道:“那个……如今朝中形势如何?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他点头,“我正是为了此事来和你商量。” 在她耳边低低道了几句,顾惜惜神色中闪过一丝惊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既是你决定的事,你自去做好了。” 潜台词是,无论怎样,她都会站在他的身后。 他自然听得出来,长声而笑,欢喜非常。 只是直到他笑毕,她方才道:“只是有一事,能否请你帮忙?” 见他颔首,低低道:“我想知道小媚现下究竟……是生,是死?” 送走了越王轩,紫荷等人方才再次进房,只见顾惜惜一手支颐,只是怔怔发呆,听到她们进来,却是头也没回,不由小心问:“怎么了?难道……是小王爷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吗?” 彼惜惜回转头来,眼神中竟是茫然,慢慢摇了摇头,道:“刚才他告诉我,谢靖已经死了。” 紫荷绿意自是已经知道了青王与皇帝的那一协定,闻言同时倒吸了口凉气,不约而同惊道:“死了?” 彼惜惜点点头,神色惘然,“据他说,他是在狱中自刎的……而且,为了避免引起骚乱,此事暂时还被封锁了,所以大家才会都不知情。” 绿意愕然道:“那……青王他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紫荷颔首,“只怕接下来又麻烦了。青王他,毕竟依然手握军权呢。” 彼惜惜轻轻一叹,若有所思的样子,却并未接话。 数日之后。深夜。 本咕……咕咕…… 饶是笙歌不断的怀玉楼,此时亦早已一片安静,来寻欢的客人或者离去,或者已经酣然沉睡,只余下了灌木中偶尔传出的鸟叫,也是怯生生叫的一两声,便仿佛也知道了自己的不合时宜,羞愧地停了下来。 猛然间竟听到小径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那鸟顿时惊得飞起,扑簌簌一声,停在了高处的枝头上。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圆圆地瞪大了眼,好奇地看着这个黑乎乎的身影,一边前后顾盼,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后门走去。眼看快出了后园,终于,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愈加加快了脚步——就在那一瞬间,忽然周围火烛大亮。 她情不自禁地轻“啊”了一声,退后了一步,在看到火光映衬下众人的脸之后,霎时间更是花容失色。 尽避已经料到了这一结果,顾惜惜的脸色却越加苍白了几分。无言地与她对视半晌,方才沉沉开口道:“没想到当真是你,紫荷。” 紫荷且惊且笑道:“搞什么啊你们,就算要吓我也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声势浩大吧?惜惜,你真是越来越爱开玩笑了,什么没想到当真是我,仿佛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不就是出来散散步嘛,呵呵。” 越王轩微笑道:“紫荷姑娘果然是好兴致呵,只可惜,等在门外的车夫却是一早就全招了哪。怎么,紫荷姑娘散步还须径奔青王王府吗?” 紫荷环顾身前身后几名甲兵,再看看顾惜惜的神色,笑意慢慢僵硬,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咬牙道:“好吧,我认栽。只是,能否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破绽,才会让你开始怀疑我的,惜惜?” 彼惜惜移开了眼,淡淡道:“与你说了也不打紧。 “之前小媚不是去了青王府之后就开始变得很奇怪了吗?那是因为你们故意让她对绿意产生怀疑的吧? “这样我若是不相信小媚,则正中了你们的反间,而如果我决心相信小媚,那么也势必将怀疑绿意……也就是说,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怀疑到你紫荷的身上。” 她又冷冷一笑道:“可你想不到吧?正是因为这点,反而让我怀疑是你——更何况,唯一据说看到过小媚与青王在一起的人便是你了,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些吗?” 紫荷神色灰败,恨恨道:“所以,你就故意告知我谢靖的死讯来试探我?” “不错——若非你也深知谢靖的死活对于青王的重要性,你又怎会甘冒危险也要将此消息告知青王?”顾惜惜冷然道,“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青王究竟对你允诺了什么,竟能够让你背叛大家,甚至不惜……杀害小媚?” “什么?” 发出这声惊叫的却并非紫荷,而是此时匆匆赶来的绿意。越王轩代替顾惜惜向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的,小媚落到青王手上没几天,就被他杀了。” 绿意愕然捂住了嘴,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彼惜惜踏上了一步,逼问道:“为什么——紫荷?我楼中可曾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竟能狠得下来心来这么对付我们?!”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吧,紫荷已没了惊惶之色,闻言更是冷笑道:“没有。可是难道你当真不明白吗?现在还装什么傻?“论长相论才识,我紫荷究竟有何处不如你?凭什么你就是红花我就只能是绿叶?那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就连他,看中的也只是你?” 纤指所向,饶是他越王轩镇定,此时亦不免神情尴尬。 “我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而他,甚至都不曾正眼看过我?哈哈,我这又算什么?” 彼惜惜愣住,“紫荷,你竟是因为……喜欢他?” “呵,于是我告诉自己,既然不能成为他爱的人,那么,就成为他的敌人吧——至少,还能让他恨。”撇过头,紫荷的脸上依然不见悔色,“反正早在作这决定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败露的可能,是自己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也已经有了个垫背的……如今既已被你看穿,哼,随便你怎么处置吧。” 越王轩看了顾惜惜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对他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你解决吧。” 他含笑道:“那要手下留情吗?” 彼惜惜没再看紫荷,只是淡淡道:“只怕小媚不会答应。” 他心领神会,微一颔首。紫荷亦不再挣扎,任由殷甲等人将自己带走了。路过愕然的绿意时,略作一停,轻笑了一声,却继续向前走了。 第10章(2) 很快,现场只剩下了惘然的顾惜惜与绿意二人了。顾惜惜方才有空将事情草草与绿意说了一遍大概。 其实以绿意的聪慧,亦差不多能猜着了,只是听完之后,默然良久,忽然望向她道:“惜惜,这是你日里与小王爷商量好了的吗?” 彼惜惜点点头,忽然发现绿意眼中掠过隐隐哀伤,猛然醒悟到她这么问的缘由,却已是来不及,只能狼狈解释道:“对不起,绿意,我并不是故意想要对你隐瞒,只是……” 可是,难道你就当真没有对我起丝毫提防之心吗?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你已经宁可相信越王轩,也不愿再相信我们了吧? 移开了目光,绿意的质疑却终究不曾说出口——当真说了,只怕也不过徒增尴尬吧? 云淡风轻地笑笑,打断了她的辩解,依然是温柔的绿意,温柔地叮咛:“嗯,我明白。既然事情已经完结,那你还是早些回去睡了吧?小心别着凉了。” 彼惜惜看着她熟悉的笑容,抿了抿唇,忽然之间心便又乱了。 越王轩那个最简单的法子很快便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未几,宫中便传出了皇上偶染风寒的消息,且因年老体弱,竟开始缠绵病榻。原本性子便不算温和,病中更是越发不耐,竟连德妃前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数日不朝,朝中文武无不愁云压顶。 此期间暂时亦无她怀玉楼可帮得上忙的地方,因而当数日未见的越王轩出现在顾惜惜面前时,不可讳言,顾惜惜颇为意外。 越王轩的笑容却难得极为灿烂的样子,乍见面,亦不多言,直接便道:“还记得那条咬伤了你的疯狗吗?” 疯狗? 彼惜惜怔了一怔,方才明白他意所指,脸色便是一寒,点点头,道:“怎么?” “前些日子他改投了老七,结果,呵呵,却没想到被老七来了招弃卒保车,落到了我手上。本来这等人亦无多大价值,不过忽然又想到,倒刚好拿来让你消消气——怎样,这份礼可合你的心意?” 他说得轻松,顾惜惜却又如何不知,这其中定然经过了不少波折计算。原本因为忙于楼中事务,此事已压至心底,此时被他这么一提,当时的憎恨顿时又全都冒了出来。才想说什么,却见他轻轻一击掌,门外顿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汉子,躬了躬腰,却没说话。 彼惜惜疑惑地看向越王轩,后者笑笑道:“那林仲景此时关押在天牢中。这位是吏部的杨参书,你想怎么做尽避吩咐他吧,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帮你执行。” 她方才恍然,看着他良久,结果却依然只能点点头,轻轻道:“谢谢你。” 走进阴湿的地牢,腐臭之气顿时扑鼻而来。那杨吏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疏眉细目,脸色蜡黄,一看便知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此时微微瞟了一眼身后的这个女子,原以为她至少会皱眉掩鼻,熟料她却依然只是镇定地走着,便似丝毫不曾注意到这边的环境一般,倒微微有了些惊奇之意。 不久便到了关押那林御史的监牢处。他自从被囚之后,自知凶多吉少,日日只是奄奄待毙而已。此时牢门一开,他更是连头都不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只是来人进来许久,却始终一言不发,终于让他忍不住抬起了眼。 红丝鞋,绣罗襦,再往上,是一女子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她先对他嫣然一笑,轻启朱唇:“又见面了,林大人。” 良久之后,对着变得空空的囚室,看着一地狼藉的血污,她依然怔怔地发呆。 是否当真觉得轻松了? 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却没想到事至此时,竟只剩下满心茫然。 啪!啪!啪! 数声击掌,打破了室内的静寂。他微笑着自外踱入。 “这是你第一次用刑吧?从今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妨跟自己说:我连人都杀过了,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然间感觉居然好了许多,勉强打起精神,瞪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啊是啊,正如某些人,连有些位置都敢篡,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想的?” “啧啧,口舌如此恶毒,就不怕将来没人敢要吗?不过脸色看上去倒是当真好多了。” 她不言,半晌抬起头来,定定望着他眼,神色竟是罕见的认真,“喂,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身边的人竟是这般杀人不眨眼的,你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 他愣了一愣,忽然微笑起来。眼前这个努力作出轻描淡写的样子的女子,虽然装得坚强,终究还是有些软弱的吧? 微笑着俯首察看地上的血迹,故意答非所问道:“刚才便听到了声声惨叫,如今再看这里的痕迹,虽然是第一次,却能做得这般狠辣决绝,惜惜,大有个中潜质啊。” 她咬了咬唇,脸色白了几分,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只是才行得几步,臂上一紧,却被他一阵大力扯转了回来。 那男子正低头看她,依然是微笑的柔和的眼神,“那你呢?想到枕畔之人日夜谋划的是那般大逆不道之事,可会觉得心惊胆战?” 她亦是怔住,望着他奇特的杂糅了温暖与冰冷的笑,良久,忽然像是缓解过来,又想起了什么,竟慢慢笑出了声,“呵,你知道刚才我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了吗?”不顾他不解的皱眉,连笑带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话?忽然发现倒是很配现在这场景哪——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 他哑然失笑,“什么词不好用,却用这么俗的?” “那你说该用什么?”不服气地抬头,她就不信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形容了。 他不假思索,随口道:“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优雅地一气说完,笑着看她,“你看,随便哪个都可以啊。” “……”沉思。良久,颔首,“你说得不错,这样听上去果然雅致多了。” 数日之后,远在前线的青王便接到了一纸诏书,方知老父已然沉疴不起,当下便快马加鞭匆匆应召回京,至于前线治权,则暂时交与了数月来声望日隆的肖天望。 他不会知道,此时于越王府上的书房中,顾惜惜却正怀疑地问道:“你怎么不怕他起疑心,反而率领大军回来围攻你?”越王轩微微一笑,道:“他这么做,岂不更加落人口实?反正如今军中亦有了肖天望,本王便能以叛逆之罪名正言顺地解决了他。” “那……若他果真回来奔丧了呢?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任他如何迅速,自前线赶回京城,少说也得十来天。”他胸有成竹道,“这十来天已足够等老头子去了,随便在遗诏上封他个什么高职,架空了他的势力,哼,又何须再顾虑他了?” 考虑得当真周密呢。顾惜惜放下了心,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 “哎,”他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好几天没见了,你就这么急着走吗?”附身在她的颈窝处,轻轻呵气,含笑道,“好久没和你亲热了,老实说,想念本王了没?” 彼惜惜一边挣扎躲让,一边笑着求饶:“松手松手……我还有事呢,别闹了……”真是,想是大局已定,一下子又露出这色相来了,这人哪。 尾声 一切果然尽如他越王轩所料,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了。未几,在前线大捷的欢呼声中,越王轩的登基事宜亦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老皇帝大葬的哀恸很快便为那股子喜庆的气氛所取代,顺带着连她怀玉楼的生意亦大好起来。 轻轻抬手揉眉,顾惜惜对进来的绿意笑道:“原以为方芰那孩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练习,没想到这么快就上手了,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绿意亦笑道:“嗯,还有,我看如雪和清秋那两个小泵娘也很是不错,今后应该能担些重任吧。” 彼惜惜点点头,方才注意到她进来的目的,微一打量,奇道:“咦,有事?” 绿意轻轻颔首,道:“原本还有些不放心,不过既听你这么说,那我想来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走?”顾惜惜失色,猛然站起身来,“你要去哪里,绿意?”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的。”绿意微微一笑道,“毕竟我不可能永远这样在风尘中混下去啊,所以最多等到后日,王德应该就会来帮我赎身了,大家姐妹一场,你可别学仙韵楼那无良老太婆,把价抬得太高哟。” “赎身?王德?” 震撼一个接着一个,顾惜惜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颤巍巍指着她——没想到绿意会有朝一日要走,更没想到的是,那良人竟然还是越王府上那个王大管家?! “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用勾搭这词了,“……熟悉上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太过分了!” “从你们坠崖的那几天里,为了能找到你们,少不了与他们多接触,后来慢慢也就……那几日所有事情纷至沓来,看你一直都很忙的样子,所以也就没忍心再烦你。”浅浅一笑,绿意温柔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好了,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嘛。终于能够从良了,惜惜,你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的吧?”拍拍她的脸,依然是那姐姐般温柔宠溺模样,只是笑意中,却是不可避免地带着微微哀伤。 彼惜惜百感交集,怔怔说不出话来。 终于,连绿意你,都要离开了吗? 此事的震撼实在太大,因而连次日越王轩出现在她面前时,顾惜惜都依然有些痴痴的模样,只问他:“你知道王大管家与绿意的事了吗?” 他坐了下来,微笑,“王德告诉我了。” 怒目相向,就这么一个唯一剩下的绿意,居然也被他的人抢了去,叫她情何以堪? 越王轩轻笑出声,揉揉她的脸,道:“又不是我要帮绿意赎身,你何必这么瞪着我?何况,从良了对绿意来说,怎么都算是件好事吧?难道你是在……羡慕?” 彼惜惜挥挥手,冷笑,“羡慕什么?从此心甘情愿沦为黄脸婆毕生致力于相夫教子三从四德?” 越王轩脸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道:“……好久没看到这样伶牙俐齿的你了,这样才比较像你嘛,呵呵。” 彼惜惜撇撇嘴,终于赐予他正眼,奇道:“哎,你不是该很忙吗,怎么又有空来这儿了?” 他的笑意微微一敛,难得地郑重起来,“我来,是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见他这般神情,顾惜惜亦正色。 只听他道:“这几天大局初定,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发现,即使已经站在了顶端,即使已经是万人之上了,可如果无人并肩分享,这胜利却依然并无快感可言。” “……”顾惜惜不知其意所指,只能茫然相对。 他微笑道:“所以,惜惜,替我掌管后宫吧,我只想和你分享。” “……”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顾惜惜错愕至极,“你、你这句话……算是求亲吗?” 他轻轻颔首,没有笑她的失态,只道:“之前我允诺过你,事成之后会给你教坊司之职,如今擅自换成了东宫之主的位置,想来应该也不算亏了你吧?” 难得的笑意温柔。 “呵,我居然在有生之年听到这句话了……”她苦笑,“可是,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娶一介风尘女子吗?”何况,还有那件事情…… 连自己都依然耿耿于怀,只怕他就更加……介意了吧? 然而他却只是冷笑,“谁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坐上今日的这位子吗?”迎着她不解的双眸,他神色傲然,“我要我在这世上,再不会被任何人所束缚,再不会受到任何人的约束——若是连自己娶谁做妻子这种事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意,还得让别人来指手划脚,我又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 “……” “惜惜,你究竟还在担心什么?难道你还没醒悟吗?我们是天生的同一类人。在这世上,你再找不到其他人,能够拥有像我与你之间的这般默契,到底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为她的迟迟犹豫而有些不悦地皱眉。 彼惜惜苦笑点头,“谢谢你的这番心意,这些我当然知道,只是……能有你这句话,我便也足够了。” 最初的激动过去,她重又恢复了平静,微笑道:“假若是王爷你,你能够放弃如今手中的权力吗?” 不待他开口,她又抢着自顾自回答道:“不能。那么想必你也能理解吧,我生在怀玉楼,长在怀玉楼——离开了这儿,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抿了抿唇,她继续认真道:“惜惜还是习惯在怀玉楼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希望王爷……能够成全。” 他神色阴鸷,凝视她良久,终于点点头,沉声道:“好,好。从前我留你在王府,你不从,如今我想留你在王宫,你又是这般。惜惜,本王从未试着这么迁就过一个人,你是当真不愿吗?” 她疲惫地轻叹:“这又是何苦呵……”肃然福了一礼,正视着他的眼,道:“总有一日,王爷,你会受不了我的人老珠黄,而我,则终究会厌倦你的朝三暮四——与其等那一天的到来,还不如这样给彼此一个清静呵,是吧?”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颈,第一次主动将唇送了上去。他怔了一怔,又只听她在自己耳边轻笑道:“何况,若你当真想念我了,完全可以再微服来找我啊。” 抬起头来,明眸流转,对他嫣然而笑。 他低头看她,半晌,终于无奈叹道:“你呵你……” 每当他用这种语气低低叹息之时,顾惜惜便知那意味着他终于同意了。顿时笑靥如花,心下却亦颇为感动。只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急补充:“啊!差点把最重要的忘了,允诺过的教坊司那个职位我还是要的哦,你可不能赖掉了啊……” “……”他的笑容又开始从无奈变为僵硬了……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怀玉楼九十周年的店庆来临了。 牌匾上,怀玉楼三个风流而不失霸气的大字在灿烂的烟花映照下赫然在目,围观众人艳羡地指点着。 “看哪,当今圣上的亲笔题词哪!” “据说当今圣上登基之前,曾与这怀玉楼的主人有过好一段风流过往呢。” 彼惜惜远远站在楼上,这些话却并不曾听到。即使听到了,也未必会放在心上。此时她的目光,只是追逐着楼下场中方芰等几人的身影,若有所思。 丙然,方芰这孩子,如今已挑起了很大部分的职责呢以及如雪,清秋……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怀玉楼的将来,依然是前程似锦蒸蒸日上。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再快乐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依稀也曾有过熟悉的娇俏身影到处蹁跹,熟悉的莺声雁语撒落成一片……定一定神,却依然只有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笑靥如花。 小媚,绿意……紫荷,为什么,我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结局? 当时也曾经幻想过将来。那时以为在这个荣耀的时刻,我们必定是一起在这怀玉楼中微笑的。那时曾经以为,我们一定会一起在这楼里慢慢地人老珠黄,很久很久之后,即使怀玉楼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天下,即使在那些后起的姑娘们眼中大家都已成了老妖婆,我们也依然可以挪把椅子,一起在后院里晒太阳,一起嗑着零嘴,再慢慢地说从前的那些笑话儿。 原来都已成从前。 身后的人轻轻将她搂进了怀里。终于再忍不住,倚在他的肩头,怀玉楼主顾惜惜带着笑的脸上,一滴泪便静静落了下来。 番外 那个人 每月之中总有那么几日,怀玉楼的主人顾惜惜是闭门不出的。 怀玉楼中很多新进的姐妹,对此最是好奇不过。那些少数知情的人偶尔提到,便会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只是以“那个人”代称,却不肯多说了。 也有胆大耐不住好奇的,直接问过顾惜惜。而那个一向利落的顾主人,却往往不过嫣然一笑,反问一句:“你猜呢?” 连百战百胜的兵马大元帅肖天望,都只是让顾惜惜若即若离,那个人,应该是比肖天望还厉害吧?新人们仰慕地望着她们的楼主。肯定是的。不然,没有一个强大的依仗,她们怀玉楼,又怎能在京城中名声鼎沸屹立不败? 也不是没有来找茬的。几年前就曾有过那么一次,一群混混忽然冲进了楼里,见人就打,逢物就砸,且来去如风不见踪影,扬长而去之前甚至还留了话,让她们识相一些,话中之意隐指向主人顾惜惜。 楼中一直安享太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姐妹和客人都受了伤,顾惜惜自己亦弄得大为狼狈。官府是很快过来了,却只道是外地灾民,查不出什么究竟。顾惜惜脸微微一沉,当夜,便把几个资历较老的姐妹们召集到了房中。 那件事似乎便这样过去了。除了向受伤的客人赔偿和道歉,那些混混也都被抓了起来。供词只道是另一家青楼老鸨眼红怀玉楼的风光,指使他们给个警告而已。那家楼一封,人心也定了下来,这件事慢慢也就被淡忘了。当然更不会有人想到,这事会与朝中叶尚书的被贬职,和宫中叶贵人的被打入冷宫有什么关联。 而某处房中,那个人却正微笑着道:“又借机除去了你们的竞争对手了吧?” “大好的机会嘛,怎能放过。”顾惜惜撇了撇嘴,冷笑,“不过你那叶美人也忒过分了,我已经这般与世无争了她也不肯放过,竟指使她爹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啧啧,都打入冷宫了还不够解你的气吗?”他扬眉,“不过比起这个,我倒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从前这种事,你不是一般都只找王德或肖天望吗?怎么这次终于想起我了?” 她愣了一愣,方道:“那叶尚书不是一品吗?官职这么高,也只有你压得下了。” “嗯,有道理。果然是……”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赞同道,“好借口。” 彼惜惜气结。 只听他又含笑道:“其实,你真正想除掉的,只是我宫里的那个吧?” “那么恶毒的女人,你就不怕她毁了你整个后宫吗?而你那个叶尚书,不看看形势便贸然动手,也是个老糊涂了吧?你还不是借此事除了他?这些,”横了他一眼,笑靥如花,“你明明都很清楚,非逼我说出来吗?” 他郑重地点点头,“的确。只是觉得你找借口的样子,真是难得的可爱呢。” “……” 如果说这世间尚有一人,总能看她的预谋,却依然能够纵容甚至配合她的任性,那么,应该只有他了吧? 有时他也会主动说起宫中情形。 “昨日那萧阁老的女儿,仗着新近得宠,居然妄议朝政,被我废了。” 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 彼惜惜皱眉,淡然道:“你后宫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又何必拿来烦我?” 他狡黠一笑。若让她知道了自己只是想看她吃醋的模样,这一目的就没法得逞了吧?因而随口道:“我只是感慨,这世上难道就没一个女人,能再像你一样了吗?” 她嗤地笑出了声,纤指轻点,嗔道:“做了几年皇帝,怎么说话反而越来越油了?不过我也不是常常妄图干涉朝政吗?哪天等你厌烦了不会也找个借口把我除掉吧?” 他失笑,“你明知你和她们不同,惜惜。” 说到这儿,便不必再多说了。含蓄自有含蓄的暧昧,两心知便足已。 于是两人重又进餐。 “那儿,汤渍。” “唔?”他疑惑地扬眉。 “这儿……” 她俯身过去,乘他不备,在他嘴边轻轻一吮,眉目间满满顽皮的笑意。 他愣了一愣,方意识到是被愚弄,却是毫不介意的样子,叹道:“你啊……”一脸宠溺,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鲈鱼便往她嘴里送去,忽然间筷子一松,那鲈鱼便连汤带汁跌跌冲冲沿着她的衣裳滚了下来。 “哪,现在是不是该到了我投桃报李的时候了?”他看着她哭笑不得的神情,一本正经道。 “喂喂,门还没关哪……你……” 笑且惊叫,夹杂着他模糊的“放心,有人守着”的话语,于是渐渐地,嗔笑声便响成了申吟。 当所有人眼中的他,只是那个喜怒无常高高在上的君王时,在她面前,他却依然可以只是越王轩,多年前那个轻薄无赖、飞扬放荡的邪肆男子。 什么都不用隐藏,包括残忍,包括脆弱。 这世间,能叫她与他这般两个一样自私一样冷漠的人遇上了,爱上了,是真的只能解释成那所谓的天意吧? 看着身边那人安然熟睡的脸,心中忽然感慨,却不料那人忽然睁开眼,柔声道:”还在想什么?睡了吧。“ “嗯。” 应了一声,闭上眼,唇边犹带着微微的笑意。 遥遥的东方,第一声模糊的鸡啼依稀响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