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佳人甘作贼》 楔子 “哎,你小心稳着点!” 云萝怜悯看着那个正顶着满面淤青,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酸秀才。 有心扶去他一把,对方却毫不领情。 他固执地自向前走出两步,扶住桌沿儿坐下,侧耳倾听方才离去那人的脚步声。直至确定人已走远,才“唉”的叹了一口气。 “想我常年游学在外,以为见惯了人世奇情,可是直至今日遇见他……才算是真正地长了见识!” “这话怎么说?”云萝跟上前漠然问道。 “我是在说刚刚离开的那个小贼呢!”他答道,“你不见,他头上戴着珍珠冠,足下踩着银丝履,身上穿的是全城最好的裁缝做的衣裳,谈吐不俗、气质清雅,分明像是个富贵公子,怎会不知廉耻地出来做绑票勾当?你要说他就只是为了二十两银子,实在令人敢以信服!” 说着,秀才用充血的眸子飞快地睨了云萝一眼。谁知,对方却不已为然地笑了。 “没听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么?”亏你还是个秀才! “英雄?他绑我的票,你还当他是英雄?”错愕于云萝的这个答案,秀才的脸色,瞬间由惨白转换为铁青。 “想我周汝昌,本也是官宦人家之后,就算如今家道中落,尚不至于让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出来抛头露面,追着一个男人满街跑。当初你爹托人来说媒,我瞧你虽然粗手大脚,但胜在老实本分,不比城中那些成日里搔首弄姿的女人们,因此才同意了。可我想不到,世风日下,现在连你这样的也……也……” “也怎么了?”听出他言下轻蔑之意,云萝轻哼了一声。 “听你的意思,我刚才救你是救错了?就应该让那个贼绑走你?” 云萝口中那个“贼”,无名无姓,只是在湖广布政使司辖下的陆安州的通缉榜文上,被称为——“贼少年”。 一个月前,云萝作为陆安州的捕快,奉了知州大人之命,前往缉拿这位“暴乱起事”的“贼少年”。不料对方收到风声,连夜奔逃至秦城,接续行凶作案数十起,搞得人心惶惶。好不容易觅得贼踪,对方忽又绑票了她的未婚夫婿周汝昌,不但要挟她放弃对自己的追捕,还要讹诈她二十两白银。 云萝自问并不喜欢这个姓周的秀才,可人是因她出事,不相救,实在说不过去。来硬的吧,老爹怕有个闪失,坏了他性命,只得花二十两银子,把人给赎回来。 “这次的事,谁对谁错我也不想再提了。”此时,周秀才尴尬声音又似蚊子嗡嗡地在她耳边响起,“我只问你,方才那贼人走时,为何会问及你的年龄?又说什么,在他的家乡,似你这般大的女孩子都已经做了娘?” “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贼人的心思,我怎知道!”云萝愤然答道。 “哼,媒人说你今年就满十六了,还在七纵八跳地追着男人满街跑,简直成何体统!”秀才见她仍旧不把自己当回事,忽然拍着桌子怒斥起来。 “体统是什么?什么是体统?!你说话文绉绉地我这个粗人听不懂。我是捕快,自然要追着贼人满城的跑,哪管他是男是女!”云萝也大声反驳他。 “原来你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秀才错愕,少停又摆手道,“罢了,总之以后……” “总之以后,你也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读书人的臭架子。会读书了不起?我可不吃你这套!”云萝倏地打断了秀才的话,怒冲冲地瞪着他。 她对他那轻蔑的态度已经受够了! “我不是摆架子,我是要……”秀才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退亲!” “啪——”回答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退亲就退亲!”打人的手还高悬着,云萝的声音却因激动而变得颤抖沙哑,泪花也在眼中打起了转,“好,这可都是你自己说的!我知道,你一早就瞧不上我这个大老粗了,这样倒也痛快!真要嫁给你这个瘟鸡一样的秀才,我不如从今往后就去追那个贼!” 第一章 相思未成闲(1) 穷极无聊的时候,云萝喜欢倚在驿站二楼那扇半闭的窗门旁,竖起耳朵,适时偷听过往客人的闲言。东市菜价几何,西市姑娘嫁人,米铺子的二少爷刚捐了个官做,开善堂的朱家倒欠下了他的人情…… 每到这个时候,云萝就觉得,自己活像是朝廷东西二厂派出来的探子,没有什么能瞒过自己的耳朵。 这是大明成化二十二年,夏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云萝早起梳洗罢,照例倚在窗台前做“暗探”。正打着哈欠考虑是否回去继续睡懒觉,倏地,一个尖脆的嗓音扎透了窗户纸,钻进了她的耳朵眼儿里。 探头向窗外一望,前方五六丈的街道拐角处,一个皮球形的东西冷不叮地滚出来,阻住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 “喂,张干娘……晚上兄弟几个要到您店子里小聚,准备几样好菜,咱要庆祝抓到那该死的‘采花贼’!” “呵,赵信使真是厉害人儿——那‘采花贼’是什么人?” “寄住在万安寺抄写经书的孙秀才。” “孙公子?哟,小伙子生得可俊俏了,怎么可能去干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你可别‘杀良冒功’,冤枉好人!” “这怎么是‘杀良冒功’呢!人不可貌相,记得五年前云捕头追缉的那个流寇么?也是生得人模狗样的。什么潘安、宋玉,我想也不过如此吧。还有他那身打扮啊,啧啧……起码也值个十两银子,谁会想到他来绑票?” 云萝听到这里,拿着妆镜的手颤了一下,空出一只,将窗户缝隙拨开了一点。 “咦,也对呵。奇的是那小子掳了云捕头当年的未婚夫,就是如今咱们陆安州府衙门刚上任的知州周大人……呵呵呵,还勒索二十两银子呢。呵呵呵……这真是……”少妇说到奇处,笑得花枝乱颤。 “正是正是。就因为这桩事儿,周大人才和云家退了亲。”皮球接嘴说。 “哎哟!提起这事儿啊,现在周大人和云捕头还在一个衙门里当差,他们见面也不会觉得尴尬吗?”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要是换了我是云捕头,我就……” “你就怎么着?” “一定要找一个比周大人还风光的主儿嫁了!”那皮球干脆地说。顿了顿,又道:“不过依云捕头的疯劲儿,又是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可能有点困难。” “砰!”云萝气红了脸,怒冲冲地摔上了窗门。 这个碎嘴子的!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比女人家还要多嘴!用鼻子想也知道他们接下来要怎么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云捕头真是没福气!” “当初和那贼小子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结果呢……后悔了吧” “真看不出周秀才是这么本事的男人!” “去找找他,兴许……他还没娶呢?” …… 云萝坐在床头用头绳绑头发,想到气处,一拳砸到床头上,直把床板都砸开个大豁口。 要说那“贼少年”当初捉了周秀才,固然不是为了勒索二十两银子这么简单,可也不是为了和她勾搭调情呀。那个家伙不过是被她追得太紧,想快快月兑身,才使出这个绑票的馊招,谁料到被碎嘴的闲人误传! 至于周汝昌,云萝自觉并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相反,要不是为了赎回他而放跑那个“贼少年”,她和老爹也不至于被上一任知州大人认定是“徇私枉法”,降罪撤职。幸好她七大姑的大八姨因故与兴王府的女乃妈套到点交情,她和老爹才没落罪。 保住了差事,父女俩便被赶到这个叫做秦城的小镇来守“铺屋”。 老爹成了驿传的驿长,专门负责朝廷往来文书的接应、递送;而她呢,还是干捕快的老本行。只不过再也不用抓贼了,只管呆在铺屋里,收容一些别的捕快抓到的,州官老爷还没来得及过堂的人犯。亏得这里是靠近巴蜀荒僻之地。深山大泽、穷乡僻壤,往来的公文与差人宁可绕道要去州府也不肯在此停留。因此五年来,她和老爹只乐得白领粮饷,饱食终日。 唉!日子过得太清闲,平时活动就少了,最近她的腰又胖了一大圈儿,简直快成了车轱辘。 “哎,还是少吃点吧,不要长那么肥!小心给那杂种看上把你拉去宰了!” 一个沉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这是—— 再次推开窗户,低头朝楼角一看,便见到她老爹云百川,正站在铺屋旁边的大榆树底下喂马。 “爹,您老人家在骂谁呢?”云萝爬在窗台上好笑地说。 “谁?谁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坐在衙门里耀武扬威,我就骂谁。”云百川一边拨拉着槽中草料,一边说着。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州’,咱秦城驿站是个小地方,这么些年总共才养了五匹马,那陆安的新州府大人才上任就抢了两匹。听说最近城中又来了一批京里的缇骑大老爷,嘿,我怕他们来把我这几匹肥马当野味儿吃了。” 云箩闻言会心一笑。秦城就这么一个破驿站,知州老爷要吃光了这里所有的马匹,岂不正好?驿传的差事,她云家人就不伺候了! 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像米铺老板的女儿一样,没事整天呆在家里绣绣花,打发日子;或者上街逛逛市集,勾搭勾搭俊小子;最后再找一个讲话不带“之乎者也”的相公,或者就是一个贼相公也好,两人一起闯荡江湖,天高海阔去。看谁不顺眼了,“唰——”拨出刀子来,“噼里叭啦”剁个稀巴烂,比起当个穷捕快见了官儿叫老爷,又是跪又是拜的,少生多少闲气呀! 只可惜,她等了五年,一直没有遇到一个讲话不讲“之乎者也”,又愿意带她天高海阔去的男人。 直到那一天…… 太阳像一颗煮熟的咸蛋黄一样垂挂在西半边天上,天是红的,地是黄的。极目之处,田里秧苗干死了大半,远近十里地更是一点绿意也没有。 偶有苍鹰打从干裂的土丘上掠过,淡淡的影子投射到一块白花花的大石上,便是这里唯一的阴凉。 云萝骑着马儿在枯黄的庄稼地里打着转,远远的,见到一队送亲的队伍朝这边过来。 “唉,地里的庄稼又干死了。”抬轿放下轿子,大声地喘气说着。 “谁说不是呢!这里年年闹干旱,城外的佃农早就三餐不济了,最近又在传流民闹事……我们也是没法子,才把妹子嫁到外乡去。喏,一共是二十个铜钱,余下的一半,到了州府再给你。” 新娘家的嫂子说完,拿银子赏了轿夫,一扭一扭地赶过来对着云萝赔笑。 “这次多亏云捕头帮忙,小熬人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答谢,这有点散碎银子,小小心意。” “嘿嘿,那怎么好意思。我只不过是顺便帮忙押送人犯。”云萝干笑着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那该死的‘采花贼’呢,衙门打算怎么处理?”新娘的嫂子咬牙问道。 “一会儿孙七、燕六他们押过来和我汇合,再送到州府衙门去问罪。” 看出那女人有点不放心,云萝又道:“我们走的路和新娘子不一样,你们走官道,我们赶时间要抄近路。” “那就好,那就好!送去州府,定个死罪!”女人目露凶光地说着。 “哪能这么容易,得过了堂才知道。到时候,您可得上衙门去作证了!” 笑打发走了花轿队伍,云萝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左等右等,不见燕六孙七带着“采花贼”赶来。 正准备回头瞧个究竟,骤然听到一阵快马疾驰声。远处有数名破衣烂衫的家伙被十几骑人马驱赶着,屁滚尿流地朝这边跑。 为首的腐腿大汉蹿到她身前五六丈处,不巧被一匹骏马踏中后腿,硬生生摔了个嘴啃泥,惹得她抚额大笑不止。 大汉面子上挂不住,虚张声势地挑起手中九环刀,指着那马背上那人叫骂道:“小子哎!你也太横了吧!不就是想借你几两银子花花吗,不借拉倒,你还反过来为难咱兄弟?” 马儿被他满嘴臭哄哄的大蒜味儿一熏,终于怒嘶一声,松开了蹄子。 这时,马背上的人却俯身冲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那么大声,你吓着我的马了。” 那声音轻佻中带着三分笑意,惹得云萝不禁回头。 却见声音的主人穿着一袭鸦青底子富贵云纹袍头,戴了一顶白纱罩笠,身背一把三弦琴,正倚在那马背上。身形随着那马背颠簸起伏,宛若一朵摇曳在微风之中的墨色莲花,真个是隽秀风流、潇洒出尘! 正在奇怪他的来历,耳中又是一阵蹄声杂沓。 一群锦袍皂带的骑者迅速向他的身后聚拢,不多时便围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但,显然都是他的随从。 “喂喂喂,咱们老大说得对,不借银子拉倒。别以为你们人多,我们就会怕了!” 一个精瘦小子,躲在先前摔倒的大汉身边后,虚张声势地大吼大叫着。 “就是,你小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咱们可不是怕你!”右手边的独眼的土匪也用力点头附和着。 “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他……” “哎——”戴笠人及时伸手,阻止待从说下去。又欠了欠身子,俯下头来仔细端详着地上那名土匪头,以极其低缓的声音道:“咱不是什么东西!可是咱西厂的人走路——向来都是‘横’着走的!” 话音儿刚一落地,候在他身后那十数名番子立即挥刀扑了上去。眨眼功夫,便将先头那两名多嘴的家伙砍翻在地。 土匪头子见状怪叫一声从地上弹起,飞也似的逃了。 剩下几个小土匪也吓得哭爹喊娘、纷纷鼠窜。一人窜的方向不对,立即又给那些番子追上,切瓜砍菜般斩断了手足。 一股鲜血喷溅到一旁看热闹的云萝脸上,惊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哎呀,这回可真是‘强盗遇上了贼爷爷’!”云萝暗暗叫道。怪不得这些人打扮那么眼熟,原来是西厂派出来的缇骑! 捕快这行,云萝好说歹说也干了五六年,锦衣卫跟两厂的事,也不是没听他们总捕头大人说起过。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西厂番子这种灭绝人性,近乎屠杀的手段,虽说杀的人皆是土匪。 突地打了个寒战,准备打马躲开,哪知刚一转身就被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摔了个眼冒金星。 “哎哟——没长眼啊!” 云萝模着受伤的额头试着爬起,忽然发现鼻子里汩汩淌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 惨了,流鼻血了……还是躺下去吧! “就是他!别让那家伙溜了!” 有人吼了一嗓子,跟着呼啦一下,无论番子还是土匪,全都向那秦城方向追去。唯独那个戴斗笠的古怪家伙翻身下马,似观赏风景般朝这边翩翩地走来。 “喂,你还好吗?” 他走近前来,模着脖子,先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地,最后才瞄了瞄地上的云萝。 “救……救命。”云萝痛苦地申吟着。 “回大人话,我是这秦城的捕快,执行公务路过此地,刚才不知道被什么人抢了马匹……看在都是公门中人,大人方不方便借我匹马,送我回衙门?” 戴笠人并未立即答话,蹲身扶起云萝,动手撩开她面上沾满血污的发丝,待看清楚她的面容后,突然间怔住了。 咦,这家伙不就是五年前那个绑票周秀才的“贼少年”么?! 同时,云萝也在心中暗暗叫道。 他面容清隽,鼻梁挺直,生得十分好看,只是那一袭鸦青色的袍子,衬得他俊俏的脸上有点失血似的苍白。 似乎是因为他的脸上,还薄薄地浮着一层粉。 但不管怎样,她仍然能够一眼认出他那种混合着孩子似的天真,以及鹰隼般的狡诈的眼神。 真是奇怪?这人明明是个强盗,怎么变成了官兵呢! “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说完这句,云萝面上没来由地一红。 “是么?” 他看似不经意地答应一声,陡然松开双手让她跌回原地,又站起身来连呼“可惜”。 “可惜什么?”云萝以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茫然睁大了眼问道。 “唉,本来我应该救你。”他狡猾起身俯视她,苦着脸作出一付惋惜状,“可惜夫子曾经教导我‘男女授受不亲’……” “啊?不妨事,不妨事……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臭规矩。”云萝赶紧拽住了他的袖口,假装申吟了两声。心中暗忖:这个家伙有古怪,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溜走了! 谁知他却像避瘟疫一样硬甩开她的手,边退边叫道:“哎,你现在满脸是血,一定伤得很重,不宜乱动。我看我还是赶紧进城里,叫个大夫来看你吧!” 说完这句,再也不望云萝一眼,自顾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背,马儿噔噔地扬蹄,慢慢消失在山道间。 “喂,回来!你就这么走了?” 云萝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手指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刚才那么殷勤地跑过来问长问短,现在分明是看到她满脸血污,觉得难看,所以不想救了!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想到这里,云萝猛地愣住。 呀,我说那家伙为什么妖气妖气的。瞧他那打扮,兴许他现在已入了东厂,其实他……早就不是个男人了,而是一个公公! “咕咚——”云萝气得晕了过去。 第一章 相思未成闲(2) 再次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距离陆安二十里地的一间废弃地主庄园中。 “我跟孙七提了那“采花贼”从驿站出来,走到城郊道口,便遇着一个小孩儿。他问我们是不是捕快,又告诉我们有一个女捕快在前面出事了,所以我们两个就打马往前跑,跑啊跑,我们是跑啊跑……没跑多久,就看见老大你倒在路边上了……我们见你只是破了点儿头皮,就雇了马车,带上你和人犯一起上路。哪里知道,一直走到这里你还没有醒,孙七怕误了公事,独自押人犯去州府衙门交差了。” 肉皮球一样的赵六挤在床头,随手拿了块抹桌布,沾了水就去抹云萝的脸。 一边抹,一边跟说书似的讲着前因后果。 “本来要把你送到州府衙门去,又怕你见着周大人时尴尬。反正差事没你也办得成,就找人替你把脉看了病,你已经睡两个时辰了。” 云萝点点头,虽说她并不怵与那“周瘟鸡”见面,但见面终归是桩尴尬事情。 “啊,我居然睡了两个时辰!” 云萝伸了个懒腰,模着隐隐作疼的头颅,“哪个该死杀千刀的,抢了我的马把我推下来,下次遇到一定饶不了他!” “你看清他的样子的吗?”赵六问。 “没有。”云萝呆了呆,突然对赵六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一个怎样的男人?”赵六不解地搔搔头。 “就是……一个男人。” 云萝本想描述一下那个“贼少年”长相,突然意识到,如果径直说出他柔媚轻浮的打扮,别人弄不好会以为他是个女人呢。 “你就是问男人,天下男人可多了,我怎知道你说的是谁?你想找男人,我也是男人……可你找的又不是我。”赵六见状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滚!不知道就不知道,啰嗦这么多干什么!”云萝不耐烦地啐了他一口。 她怎么好意思告诉那肉皮球,自己要找的男人,原来就是五年前那个绑架周瘟鸡的贼呢。 因为周瘟鸡退亲的事,她已经变成了秦城最大的笑柄。要是再让人知道,她是为了这个“太监”才被周家退亲的,那她可就…… 云萝欲哭无泪地这么想着,赵六却还在像个八婆似的不识时务地啰嗦,惹得她火起,将他追打出门。 追到了门边,鼻子里忽然嗅到一种非兰非麝的香气。 寻着那甜醉的气息在屋中转了一圈,抬腿转出门,便进了木屋西边的耳房。 这是一间狭小却明亮的空房。幽暗的房间中,除了一张破败的沉香木雕花妆台外,并无别的摆设。 敝的是那张破败的妆台纤尘不染,上面齐整地码放着大大小小的胭脂匣子跟白玉瓷瓶。 捡起一个粉红缎面儿的胭脂盒子一看,咦,这不是顺天府的月秀斋的“白虎胭脂”吗?据说一个要值二两银子,用不了几个就够她一年的俸银了! 贪婪地拧开盖子,一股醒脑的异香扑鼻而来,盒中的膏脂红润欲滴,俏得让人眼馋。 以尾指挑了一点,对着镜子,刚想趁着没人偷偷往唇上抹,却被一个声音吓了一大跳—— “丑八怪,别碰我的东西!” “什么?”云萝懵了。 四顾无人,又连忙取饼着那妆台上的妆镜子检视自己。 啊,还好,刚才并没有摔破相。 除了额头上的新伤,脸上别无瑕疵。配上一双灵秀的眸子,不算太大的嘴巴,虽不是什么绝色美女,可也不算丑陋。可是暗中那瞎眼的,居然敢叫她丑八怪?! 气得她扬起手中的胭脂盒,准备掷回妆台去。 “喂,别扔!摔坏了你可赔不起!”那个声音又说道。 霍然转身,这次找准了发声的方向,原来竟藏在一个搁盆栽的木架子背后。 好奇地上前一看,盆栽遮住的墙上有一个二尺见方的小窗子,窗户后一个锦衣华服,面上薄施脂粉的男子,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专心低头摆弄着一个捣药的器皿。 咦,这不是那个在郊外对她见死不救的人吗? 看来那个通知赵六、孙七去救她的人,也是他派去的了。 罢觉得心头一暖,却听那人说道:“喂,丑八怪,方才那郎中说你需要静养,你应该躺回床上去休息。” “多谢这位大人的美意。可是大人不觉得叫一个女子‘丑八怪’很无礼么!” “难道你不是?”他讶然道。 “你……”你给我等着! 云萝看看手中的胭脂盒,将它偷掖在怀里,出门转向隔壁,一把撩开房门口的布帘子,大声叫道:“看过才知道丑不丑!” 咦,怎么屋子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人? “哎,你别吓我,我最怕看丑女人!”那人的声音从门外飘回来。原来,在云萝掀帘子进来的同时,他就顺势侧身溜出去了。 云萝闻言气极,想了想,霍然转身,扒开帘子冲出去。可他不知怎么又溜进屋子,变成她在屋外,他在屋里。 咦?偏不信邪! 一言不发,再次冲进那屋子当中……可还是慢他一步。气得她大骂道:“你都不敢看我的脸,凭什么说我是个丑八怪!” “唉,本人自小体质虚弱,受不得那份惊吓!”那人刻薄地回应道。 “岂有此理!既然你这么讨厌我这个丑八怪,为什么我朋友刚才送我过来你要收留?你不是应该把我这‘丑八怪’赶出去么?”云萝怒道。 “本人正在专心做事,怕人打搅。你的朋友这时候把你送过来……我不想出声而已,不然谁肯收留一个丑八怪!”那人嘟哝着。 “我是丑八怪?”云萝语不成声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 “你……你……你想怎么样?”那人装出害怕的声音道。 “我……啊——”云萝给他一气,就上想冲过去揍人,谁知脚下踏空,大叫一声就要仰面跌倒。怀里偷藏的胭脂盒这时候也掉落出来。 “哎呀,小心!” 帘后伸出一只脚,恰好托到她后脖窝上。还没缓过神呢,那脚又飞快抽了回去,换上一只手将地上的胭脂盒拾起。 “砰!” “哎哟!”她的头最后还是重重地磕到了地上,痛得她面部抽搐不已。 “你小心摔坏了我的‘琥珀胭脂’,很贵的!”那人拿着胭脂盒,又是吹又是拍地宝贝着。 “还给我!”顾不得头痛,一个翻身,云萝就要去抢那胭脂盒子。 “这是我的!” “嗤”的一声,那人动作迅速,已然撕下门上一片布帘子,朝准她头上蒙去。 “最好遮住,不要拿脸来吓人。” “唔,唔唔……”布帘子下,云萝怒目圆睁。拼命挣扎着想扯下被他强行蒙到脸上的东西却未能成功,气得哇哇大叫。 “你才丑八怪!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太监,还抹什么胭脂!”她一时生气,就顾不得彼此身份悬殊,破口大骂起来。 “呵呵,可算是说对了!”那人击掌笑道,“这玩意儿就是给太监秘制的,你抢去做什么?你生得这么难看,偏喜欢涂胭脂。就算让你涂了也和隔壁村子的傻姑娘一样不好看。怪不得人家常说:丑人多作怪!” “你……这个瞎了眼的混账,你才丑!”云萝破口大骂,心中却突地一凉。 听他的口气,果然是做了太监了! 这么一想,仿佛便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咚”的一声落到了底。激起深埋在脑海中的回忆,一点一滴,似湖面波光般泛漫开来…… 那是五年前,陆安府城外梨花开得正繁盛的时节。 云萝刚办完了一个案子,得空在城郊四处闲逛。听人说城郊的恬然庄正在举办一个品酒大会,于是决定前去观看。等到了恬然庄,才发现那场品酒大会,早已经被一个叫杜宇的人给破坏了。 第一次见到杜宇时,他正“骑”在一个人的脖子上喝酒。被他骑着的那个人,胖得连脖子都没了。 杜宇对那个没脖子的家伙说:“刑天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你的外号虽然是“胖刑天”,可是我肯敢定,你的肚脐眼儿是不能喝酒的,所以,我把你家的酒坛子全都给砸烂了。” 胖子听了这话,气得浑身的肥肉都颤动起来,巨大的身躯就似一座地震中的山峦。 可是杜宇并不害怕,反而一手按住他的胖头,纵声大笑起来。 他笑声清越,响遏行云,令云萝不知怎么,就想起周瘟鸡某一次在与他们的总捕头对饮时,曾经吟诵来赞美对方的诗。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杜宇少年意气,比起他们那位满面刀疤、五短身材的总捕大人,不知道俊秀风流出了几十倍,而且武功也不知高强出了多少级。 只有他这样的,才称得上是侠少吧? 从来武功只是四流的云萝,眯着眼睛,模着下巴这样想着。 而回到现实中,此时“侠少”杜宇,正为了手中那匣胭脂的名称与云萝喋喋不休地争论着。 “琥珀胭脂。”杜宇用手指着那胭脂盒子上面的字说。 “白虎胭脂。”云萝望着他的脸,点点头。 “琥珀胭脂!”杜宇眉头一挑,半眯着眼重复。 “白虎胭脂。”云萝用力点头,仍旧专注地望着他的脸。 “琥珀,琥珀。你看看清楚!”杜宇眉头皱成个几字型,声调越来越急促,手指头“噗噗”的戳着那只胭脂盒子上的字,纸盒都差点给他戳破了个洞。 “白……”随嘴溜出一个“白”字,云萝从他的眼中察觉到不对劲,顿了一下,“嗯,胭脂。” “白虎?我还青龙呢!”杜宇咬牙怒吼,吓了云萝一跳。 “嘁,青龙就青龙!这么大声干什么!”云萝把手一挥,梗着脖子说道。 “我……”杜宇骤然扬手欲打,跟着,又缓慢放下手来,无奈地道:“我——是——说——这两个字念‘琥——珀’!我真是怀疑,你说你是捕快,这么蠢,怎么当上捕快的?啊?!” 说完,抚额大叫着,不再理会云萝,径直抬腿朝前走去。 “咦?不就是识字吗?我就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朝廷也没有规定当捕快的一定是得是秀才出身啊!”云萝冲他背后吐了泡口水,伸长了脖子叫着说。 前面的街道狭窄而拥挤,往来行人的视线,全被一个用红布裹头,身上却穿着捕快制服的奇怪女人牵引着。 云萝装聋作哑,一手抱头,沮丧把面巾按了按,似乎真怕她的“丑样子”吓坏了路人。 可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被番子们称作“杜千户”的人,却显得兴奋莫名。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你也看不到我的脸。我觉得这样很平公!” 杜宇边说边伸手去扶了一下头上的罩笠,笠沿儿上的银铃子适时发出泠泠脆响,声音悦耳如燕语呢喃,瞬间令云萝忘记了生气。 欲快步撵上他,又恐怕追得太紧不合适,只好夹在那群番子中间,走走停停。 于是又想起五年前,她将杜宇追到一个破庙子当中,当时杜宇对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地追着我,知道的,说你是个敬业的好捕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姑娘猴急恨嫁,要跟着情郎私奔了!” 去去去,简直胡说八道!云萝模着发烫的面颊暗骂道。 她现在赖在他的身边不肯走,可不是因为想男人想疯了。只是因为现在通往秦城的各主要干道,全给这帮番子们以清查流民、“乱党”之名,借调附近卫所的官兵封锁起来。 她自问并不是什么身手绝顶的高人,绝无可能插上翅膀,穿过西厂番役们的屏障飞回秦城。倒不如跟在这番子头目的身后,暂借西厂行事之便利,先顺利到达陆安,再与赵六、孙七他们汇合。 “麻疯婆子,麻疯婆子……” 突然,一群小孩子追着她唱起来。 “小宝,快回来快回来,别碰着那女人。”孩子的娘在后面紧张地尖叫着。 “别招她了,看这个麻疯女,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怪可怜!”前面的家伙忍笑说道。 街上的人听说这个用红布帘子包头,只露出一对大眼睛的女人是麻疯女,全都害怕地闪得远远的。 “看打!” 蓦地,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跟着便有暗器袭向杜宇。 “小心!”想也没想,云萝就“美女救狗熊”一把推开他,凌空飞起一脚,“嗖”的将那暗器踢回二楼的栏杆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胆敢当街杀人?” “哎哟,你个天杀的,想要打杀老娘!” 一个老鸨模样的人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拎着一袋子吃食挡在乌青的右眼上,正从楼栏里探出头来喊冤。 “哈,想不到你这丑八怪,人丑心也毒!”杜宇抬眼上望,“啧啧”叹道,“虽然红姑比你长得漂亮了一点点,你也不至于下手这么狠吧!” “去,我怎么知道楼上那婊子是你相好的!”云萝生气地说道。 “呵呵,你可惨了!”杜宇无比同情地看着她说,“你可知道,红姑现在是这条街上最横的人!” 第二章 似有暗香来(1) 这世上有一类人,老爱和自己的身上的缺陷过不去。除了他们自己,别人再也休想猜中他们的念头。好比一个太监,越是做了太监,偏越想亲近女人,用以证明自己还有那么一点“能力”。而杜宇,显然就属于这类人! 如果不是杜宇从中作梗,云萝真想把那个叫红姑的恶老鸨子锁到州府衙门去见周瘟鸡! 扶危济困本是捕快的职责,云萝身为捕快,自然不能坐视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暗箭伤人。 就算她因此误伤了红姑,也是红姑自找的。 可那个几乎被红姑伤到的家伙,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数落起她的不是来了,更莫名地要求她给那名叫红姑的老鸨子道歉,真是岂有此理! “要本捕快白让你打一拳,那是万万不能的。说吧,想怎么个赌法?”云萝拍桌子瞪眼,对那个叫红姑的鸨子喊道。 “你要是输了,也让我打一拳?”红姑左手握拳,右手揉着受伤的眼角。 “没问题!”云萝猛地将脸凑近对方,把眼睛眯成一道缝,来回错着牙齿。 “输了的人就给对方磕头认错。可是咱们事先说好,不要跟我比赛什么弹琴、画画、绣花、做菜那类专门拿来勾引男人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红姑大声答应。也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云萝的鼻尖儿。 “哎——”杜宇突然一抻手,隔在二人中间,轻佻地笑道:“不比这些,姑娘家家的,难道比喝烧刀子?比推牌九、掷骰子、武刀弄枪?” “嘻嘻,这个嘛,还是要由千户大人您来定夺才好了!” 红姑绞手帕,腆着老脸向杜宇抛了个媚眼儿,吓得云萝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看要是比弹琴,这拿刀的女捕快估计是不会,也不公平。就比唱歌,你们俩就在这楼头唱吧,让过路的客人来听、来评,谁好谁就胜?”杜宇模下巴笑,露出一种促狭的眼神。 云萝正要反对,他又抢先说道:“哎,只是唱唱小曲,谁家姑娘妹子高兴了不会哼哼上两句?这个不能算是哄男人的玩意儿吧。” 想让一个捕头当街卖唱?你整我! 云萝面色一寒,刚想掉头走人,忽然发现门口已经被杜宇手下的番役们挡了个密密匝匝,水泄不通。一双双猥琐发黄的晴眼,正齐刷刷、贼兮兮地盯住自己。再回过头去看那杜宇,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自己背上那把三弦,正低头“叮叮咚咚”拨弄着,仿佛这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云萝心知今日要是坚持不肯唱,再也别想月兑身了,于是眼珠了滴溜一转,也学着那红姑妖声妖气地道:“哎哟喂,千户大人,难道咱俩谁的嗓子好,还要去数楼下那些嫖客的投票么?这多麻烦啊!” “呵呵,那你想怎么样?”杜宇料不到她居然也会用这样的腔调说话,顿时大感有趣。 “我出题,她唱。然后她出题,我唱,不许点婬浪小调,不许点大多数人都没听过的,唱不上来的就算輸!”云萝作势掩口笑道。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杜宇闻言兴奋地指着二人道,“那你们谁先来?你先,还是你?” “‘我’先来!”红姑抢先起身,翩然走向那楼栏杆,中途故意用肥撞了云萝一下。 云萝正想还击,却被杜宇伸手阻住。 “丑八怪,你可是会武功的哦!” 云萝衔怒瞪了杜宇一眼,又望向那个迎风满面铅粉掉的老婊子,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他是西厂的千户,但好歹她也是官府的衙差。这样对她,未免太不客气了! 一番思量后,忽又想起,这里已经是州府的地界了,要是一个女捕快公然在妓院楼头又跳又唱的,不知道那个迂腐的新任知州大人晓得了,会不会又大声叫着“不成体统”呢。 这时,红姑忙不迭地跑到楼头,朝街上的行人大呼小叫。 依翠楼的嫖客们一听说这个消息,全都一古脑儿跑出街面,弄得原来清静的街道就像热锅下饺子一样热闹。 再回头去瞅那杜宇。咦?刚才闹腾得那么厉害,吵着要看比试,可现在人却不见了。 市集背后有一条破烂的小巷子。巷尾一个临时搭起的矮木棚边上,正有两男一女在窃窃私语,见到杜宇立即迎了上来。 “杜三公子,令师让我和二弟,三妹在这里等你……”三人中身形最高的汉子抱拳道。 杜宇摘下罩笠,神情凝重地冲对方做了个手势,笠沿儿上坠着的银铃刚要发出一声脆响,已被他用袖子捂住。 “上面已经下令围捕荆襄一带的流民,见一个杀一个。这次不止我们西厂,广西副总镇严峰也不知为什么来了。幸亏我使计将西厂的人暂时引到了秦城。不过流民必须在今日之内全部撤离,否则我护不了你们。” 他口中的流民原是陆安附近一带的普通农民,由于兴王府土地兼并和租税徭役所迫而逃入山区谋生。因为他们千百为群,开垦荒地,结棚而居,撩淬不定,被官府视为盗贼渊薮进行镇压。 “咱们在陆安州的人本来不多,早在月前得到公子递来的消息,都撤了,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不过有个朋友因为遭人诬告,陷在这州府大牢里,想请公子施救。”稍瘦的男人道。 杜宇拧眉问道:“什么人?” “是安小姐的情人,陶敬陶秀才。”那女的抢着说道,“因为与安小姐私会,他被安小姐的嫂嫂诬告为‘采花贼’,今天刚押进州府的大牢里。” “我不能救他!”杜宇断然拒绝。 “杜三公子,我知道这件事不该来麻烦您。可是安小姐对我们兄妹曾有救命这恩,况且孙秀才的确是无辜的。”那男人一脸无奈。 “他死不死,干我何事!我不想为了这一点小事,惹出麻烦,你们可明白?”杜宇漠然道。 “我明白,可我更明白,公子的父亲一生侠骨仁心,义薄云天,所以才赢得大江南北道上的朋友们尊重。大家可以不买皇帝老子的账,可是提到杜老爷子,却没人敢在他老人家面前耍横。”那女人道。 杜宇闻言呆了一下,冷笑道:“好,好得很!泵娘这是在要挟在下了!” 杜宇的父亲金刀大侠杜孟雄,二十年前已经是武林中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如今虽然淡出江湖,隐逸田园。但杜家的大公子杜凌,二公子杜霄,仍旧不时在江湖中行侠,因此杜家在武林人心目中的地位,从未衰减过一毫半分。如今杜宇身为翠华山杜家的三公子,竟然卖身西厂、投靠朝廷,做了江湖中人最最瞧不起的鹰犬爪牙!这等有辱门楣之事一旦暴露,谁也不能保证杜孟雄不会亲自前来清理门户。 “杜三公子请息怒,咱兄妹怎敢!您现在虽然在姓谷的那狗太监手下做事,可是咱们都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投效那贼人是不是?” 先前那高大的男人分明在说反话。 杜宇心中一沉,默然不语。 远远地,依翠楼头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自归来农圃优游,麦也无收,黍也无收。恰遭逢饥馑之秋,谷也不熟,菜也不熟。占花甲偏憎癸酉,看流行正到奎娄。官又忧愁,民又漂流。谁敢替百姓担当?怎禁他一例诛求……” 这首歌的是当时最风行的民间小曲,诉说的是时下农夫际遇,调子却哀而不伤,游响停云。 一个袅娜身影独据楼头,柳腰款摆,手舞足蹈,直看得楼下刚刚折回的杜宇暗暗惊奇不已。 噫,想不到这女人平常说话粗声大气的,现在又扭又唱,居然比红姑还要风骚有趣! 这么一想,心中因了方才那三个流民带来的烦恼跟阴霾,突然一扫而空。 其实他哪里知道,云萝和父亲云百川未作捕快之前,恰好也是安徽乡下逃难出来的流民。 云萝从十岁起便与父亲跟着一个戏班子在江湖打滚,走南闯北练得一付好嗓子。如果不是因缘际会入了公门,现在说不定还在戏班中混事呢。 须臾,云萝唱完了,看客们喝彩连连。 轮到红姑上场,谁料云萝轻轻吐出几个字来,吓得她打个哆嗦—— “什么,你要我唱《官贼歌》?” “不错,这歌现在府江一带可盛行得很,刚才听你们楼里姑娘说,你也是从那边过来的,别说你不会,不会就算你输了!” 云萝说完又得意地朝楼下人群中的杜宇瞥了一眼,似乎在向这个专司缉拿“朝廷叛逆”的西厂刑千户挑衅,引来楼下看客齐齐鼓掌叫好。 好个聪明的丫头!杜宇模下巴暗赞道。 红姑你惨了。唱不出来你输,唱出来你死啊! 原来,那《官贼歌》本是从元代起就流行的一个小调,内容就是取笑当官的和贼人差不多,因此现在敢当众唱出来的,只有“叛乱”的流民。如果红姑当众唱了,杜宇身为西厂刑千户,岂能坐视不理? “算你狠!” 红姑正想认栽,人群中忽然又杀出个“程咬金”,高声叫道:“你们汉人的歌,我也会唱!” 云萝扭头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个人是她认得的! 那人本名潭一妹,汉名叫做谭一妹。是广西府江一个瑶族“乱民”首领的女儿。 三年前,云萝因公事到府江,误中强人圈套,身负重伤,幸得路过的谭一妹相救,两人因此成为手帕交。不过当年分开后,一直未尝觅得时机重逢。如今府江流民正在起事,谭一妹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陆安城呢? 正在疑惑,谭一妹已走到人群中间,向在场的人抱拳一礼,放声高唱:“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当时厂卫缉拿谋反甚严,平民动辄得咎,何况有人唱反歌!因此她刚唱了这两句,街上的闲人担心受到牵连,吓得纷纷惊叫奔逃。 谁知她却意犹未尽,又放声唱道:“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大胆妖女!还不快住口!” 杜宇还未说话,已有一名书生打扮的青衣男子,领着十数名手持利刃的衙差越众而出。 周瘟鸡! 云萝吃惊地捂住嘴,想不到堂堂陆安州的知州大人,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大街上。 正惊诧间,陡听楼下的杜宇叫了一声:“这个贱民看来是活腻了,兄弟们还不快把她给我拿下了!” ‘呼啦”一下,嫖客与路人走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的瓜皮果屑。 “喂,你们怎么胡乱当街杀人?” 周汝昌身手下几个刀手,混同一干番役,两股人马如饿虎扑羊般扑向场中,腰刀似雪片般乱飞,照准那异族女子的头顶削去,吓得云萝不禁失声尖叫起来。 这哪里是官差拿贼的架式?分明是盗强灭口的手法! “陆安州的知州老爷在此。他要想当街杀人,谁拦得了!”那潭一妹一边拆招一边冷笑道。 杜宇闻言面色大变,正要有所行动,那厢云萝已拔出怀中的妆镜,借太阳光反射向楼下,口里大叫一声:“二位大人——我来帮你们了——” 杜宇与周汝昌闻声一起抬头,皆被那镜子反光刺痛了眼。 “啊?不要——” “嘿”的一声,云萝纵身跃下。 半空红彤彤的一团,对直照杜宇身上砸去,想闪避已经来不及。 “啪哒” “哇——” …… “噢……你……你这丑八怪!你一定是存心的!” 杜宇欲哭无泪地模着他被砸中的腰眼儿,恨恨地指着同样跌倒在地的云萝。 “绝对冤枉,我我我,真不是存的心!”云萝赶紧从地上跳起,双手急摇,忍笑分辩。 “我真——的是想下来帮大人捉住那个反贼!千户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我!” “人已经跑了。”周汝昌一甩袍袖,冷冷地暼了云萝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罢才云萝大叫一声从天而降,差点把杜宇砸成了肉饼,所有人都回头来看这边出了什么事,结果那谭一妹趁机溜走。 “徐飞,给我把这个又丑又蠢的女人锁起来!”杜宇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 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个女人! 第二章 似有暗香来(2) 周汝昌和云萝闻言,齐齐变了颜色。 “这位公子是……”周汝昌谨慎地问道。 “不会吧!”云萝说。 “这位是咱们西厂掌刑千户,杜宇杜大人!不知道相公是……”那位被杜宇呼着徐飞的青面汉子抢上前来答话。 “本官是这陆安州新上任的知州,不知上差莅临陆安,怠慢了!”周汝昌面不改色,向杜宇一揖。 云萝暗忖,这家伙分明已经认出了杜宇就是五年前绑他票的人,但忌惮他如今的身份,只有装作不知。看来这五年官场到底不是白混的啊! 两人客套了几句,很快,又把话题扯到方才的事情上来。 “大人您自己粗心大意吃了那异族女人的鳖,让她溜了,可别把气往小的身上撒啊!”云萝抢着替自己开月兑。 “你敢教训我们大人?活得不耐烦了!”边上的几个番子一齐厉声断喝。 “啊?我不是……”云萝大惊,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拼命地摇了摇。 “你们还愣着不动干什么?”杜宇再次示意那些番子捉人,那个叫徐飞的番子却为难地指着吓傻了的云萝。 “她……她是个麻疯女?” 云萝本来正在害怕,闻言却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谁在造谣说她是……” 杜宇正欲破口大骂,但是仔细一寻思,造谣说这女人有麻疯病的,原来并非别人,正是自己。 想不到这回作茧自缚,害得他手下那帮狗腿以为她有麻疯病,不敢上前去锁人! 于是只得忍住怒气,又耐着性子指着云萝道:“你给我好好给我看清楚了,她没有麻疯病!麻疯病人你都没见过吗?” “属下没见过。”徐飞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见过?”杜宇又把视线投向徐飞身后别的番子。 “没……没见过。”众番子齐齐后退一步,瞪大了眼,惊恐地答道。 “都他妈的饭桶!”杜宇忿然骂道,“朝廷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没用的酒囊饭袋!” “杜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小的可要告退了哦?” 云萝发现没有人会来捉她,一时得意忘形,边退边笑。 “站住!谁让你走了?”杜宇闻言大怒。人影一晃,已欺身上前,仅凭一手捏住云萝的脖子,随势往自己怀里一拽。 “好你个大胆犯上的小捕快!是不是以为咱不屑打女人,就没有人来捉你?” “啊——”一片惊呼之声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剩下云萝尴尬地用力挣扎着,想要掰开像铁钳子一样箍在自己脖子上那只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包要命的是,她突然发现他的另一只手…… “要死了,你的手模到哪里去了?!”云萝的脸涨成了茄子色。 杜宇会意低头,发现左手正好触及对方身体的柔软处,呆愣着说不出话。 “哟,她可是个良家妇女,杜大人您别这么猴急啊!”也不知谁冒出一句。 周汝昌见状连连干咳。 一直躲在楼上众妓女此时齐探出头来,纵声狂笑。 “这……”杜宇舌头打结却并不放手,强辩道,“真是笑话了!这奇形怪状、头角峥嵘的,也能算是女人么?” 云萝闻言怫然大怒:“我不是女人,难道你的脏手专门喜欢模男人么?” 这该死的贱太监,果然是做太监久了,变态了! “咦?你这小捕快还真是牙尖嘴利。周大人,她可是你们衙门里的捕快,你是怎么教属下的!” 杜宇说着,一拧云萝的胳膊,就将她双手反剪起来。 “嗯?”周汝昌白愣地看着场中纠缠不清的二人,心下琢磨着杜宇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挣扎不停的云萝忽然“啊”的惨叫一声,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喂,你装死?”杜宇急忙扶住她的身子,吃惊道。 正待将她拉起来,就见那蒙面的女人忽然诈尸一样跳起,一把扯开一直蒙在头上的红布。 “丑八怪来了!” 杜宇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挡住眼睛,不让自己看到那张丑脸,可是恍惚之间却看到一张清秀可人的面容。 正想瞠大睛晴看看清楚时,一个放大数倍的手掌,挟着凌厉的劲风向他的脸部刮来。 “啪!”他挨了那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烂人!” 云萝甩了杜宇一记耳光,拼命转身向街口逃去。 没头没脑地一气逃出了众人视线,却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刚才与他贴身而处的尴尬景象。 他既然嫌弃她是个丑八怪,为什么又那么担心她会摔倒地上呢? 难道他嘴硬心软,又或者他…… “去去去!怎地没事尽想着这个太监呢!” 甩了甩头,云萝抛开心中杂念,正准备寻找出路回秦城,谁知撞到了先前那个偏要唱“反歌”的女人。 “大胆谭一妹,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生气地扯住那异族女子说。 “哈,我的汉人好朋友,府江一别三年未见,想不到你还认得我呀。”那女子欣喜地道。 “认不得你,刚才傻了才要救你?行了行了,你不好好呆在府江,怎么敢公然跑到陆安大街上唱反歌,你寿星老儿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云萝低声咒骂着。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被那个倒霉的官家人追急了,才想出来逗他生气,哪里知道还有一帮番子埋伏在场!”那女子喘着气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城再说。” 刘家集各出口都被番子们封锁了,幸好云萝趁着刚才被那杜宇抱住的机会,顺手牵羊偷了他的腰牌。两人便借着那块西厂的腰牌,一路逃回到了秦城的铺屋。 云萝把谭一妹的事向父亲简略交代了一下,暂时决定把谭一妹藏在铺屋,等以后再想办法让她离去。 那一晚,不知是担心杜宇的报复,还是想着周汝昌知道蒙面人就是自己时的吃惊表情,云萝居然忘了详问谭一妹到底犯了什么事。 一整夜就只模着那面“行走西厂”的腰牌,反复想着白天从万花楼上坠下的情形,自觉闯了个天大祸事,怎么也睡不着了。 翌日,天刚放亮。铺屋里的差人们接到通知——县老爷命令所有捕快立即出巡,协助西厂缇骑,捉拿叛党! 西厂的爪牙终于要在秦城有所动作。 整个秦城都笼在一片恐怖的阴霾当中。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谁家的父兄会被番子捉去?谁家的店铺会被查封?谁又会在厂卫的大狱里丢了性命?! 这个偏僻小镇,终于不复往日的平静了。 情况危急,云萝开始担心把谭一妹带回秦城是个错误,于是称病在家不出巡。谁料云百川走后不到久,一位神秘人不知怎么找上了门。 料想是昨夜二人进城时露了马脚。 轻移头顶上的干柴,把豁口弄小了一点,云萝与谭一妹正躲在离铺屋两丈开外的一个地道口向外窥视。 那条地道直通云萝居住的房间床底,地道的末端,是铺屋被征用前,旧主人挖来贮物的地方。 地道外,一名神秘的黑衣高大男子,正带了两个随从匆匆走进铺屋,发狂似的四处翻找着。 不一会儿,那神秘人似乎在墙角发现了什么。伸手去模索了一阵,然后将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轻嗅,捻落指尖粉尘,沉思了一会儿。 “一妹,他找到什么了?活像捡了个大元宝!”云萝好奇地低笑道。 谭一妹沉吟一下,道:“一种白色的粉末。那白色的粉末,是一种我族人特制香粉。” “谭一妹,快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外面的人说道。 云萝心中打鼓,紧张地回视谭一妹,却见她仍旧面不改色,心中不由暗暗佩服起这个瑶女的大胆镇定,也屏住呼吸,不动声色。 外面那人久等不见回应,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要放火把这间屋子烧了!” 烧……烧了?! 要烧了这间屋子就得用柴火,就算他们取柴的时候发现不了这个洞口,那烧起的浓烟也会把我们熏死啊! 不行!把心一横,云萝掏出怀中那块曾用来包过头的红布。 “豁出去了,让我去跟他拼了!”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阵泠泠脆响,铺屋的大门猛地被人撞开,一个轻浮的声音笑道:“哎呀,严兄手下留情,这铺屋可烧不得的!” 杜宇依然戴着斗笠,穿着那一袭鸦青底子缕金云纹大袍子,两手缩在宽大的袖口里,显得有点老冬烘似的滑稽。 他才一进门,随后就有一大帮人,抬着十几口沉重的箱子从正门鱼贯而入。 “血乌鸦?你这是干什么?” 看到杜宇这副像极了迎亲的阵势,被称为严兄的神秘人讶然问道。 噗——云萝听到杜宇的外号,赶紧用双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 “我说严兄……” 杜宇缓慢走到神秘人跟前,以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鸦青色的大袍随着这一咳起伏振动,果然就似一只大乌鸦在振翅,让云萝憋笑得胸口都酸痛起来。 “你可知,这铺屋是咱未来老丈人的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要是严兄你今天把它给烧了,让咱的脸往哪里搁呀?” “你老丈人的家,这怎么说起的?”神秘人皱眉。 铺屋本是官府衙门的公宅,并非私屋,怎么可能是他未来丈人的居处呢? “严兄有所不知啊!咱这次来秦城,一为办差,二是奉家师之命,前来向家师的旧识——云百川云老英雄之女提亲。” 天啊! 暗道中的云萝听到这里赶紧用牙咬住自己的手掌,以免发出尖叫。 难道他就是她老爹之前提到过的,那个一年前,给自己送过文定之礼的李伯伯的徒弟? 可他老爹没说过他是个太监啊! 虽然她也常听人家说起,京里的大太监也有在皇上跟前得宠,所以在外面买宅子娶老婆的。可是可是……他老爹真是老混账了!就算她是个嫁不出的老姑娘,也不至于让她嫁给一个太监吧!! 就在云萝心中打翻五味瓶,激动得两个眼珠子都快对成一个时,又听那杜宇在上面怪里怪气地大声说道:“若非奉了师命,兄弟我何必千里迢迢跑来秦城,迎娶一个面也没见过、五大三粗的乡下女人!” “嗡”的一声,听完杜公公这句话云萝快气炸了。 乡下女人?她是个乡下女人是不错。可是既然面也没见过,凭什么就说她是五大三粗的呢? 真是混账透顶了! 第三章 河西六娘子(1) “原来是令师之命,那就难怪了!”神秘人正色道,“不过咱们先公后私,我怀疑有乱党藏在这铺屋里,杜兄觉得如何?” “严兄忘了,缉拿乱党本是兄弟分内之事。搜查是少不了的,放火倒不必,这铺屋毕竟是衙门的家当。”杜宇搓手笑道,然后向身后几个番子挥挥手。 “来啊兄弟们,替严锋严副总镇好好把这里清洗一翻!” “是!” 一翻搜查之后,一无所得。 神秘人虽有不甘,倒也不好再啰嗦,悻悻然离去,只留下杜宇还在铺屋外不远处盘桓。 他是在等云百川回来,好履行他师傅交待的“任务”呢。 “想不到这个阴阳怪气的小子,居然就是闻名江湖的西厂头号杀手‘血乌鸦’。这回惊动了他,只怕很难活着走出秦城了。”谭一妹苦笑道。 “有什么可怕的!一妹你放心,是我让你进城的,我一定有办法送你出去!” 云萝把谭一妹安顿在地道里,自己钻回铺屋。 此时正是午时,推开窗户朝外一望,满大街的店铺都关得严严实实,唯见远处有不少捕快在提刀巡逻。 谁也不会料到,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地下藏有暗道。 为了避开官差,云萝放弃走正门,跳窗来到了大街上,一路寻思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谭一妹送出秦城。 正埋头前行,忽闻一人喝道:“兄弟们卖力点儿,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嗯?好熟的声音啊。 扭头一看,杜宇甩开几个番子,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眨了眨眼睛,云萝忽然诡异一笑,转身拐进了右前方的小巷子中。 她把头上的红布裹紧,然后掏出刚才找谭一妹讨来的那个已经破了的香囊,又随手在地上拾了一段干柴。 “哼,一不作,二不休,推倒了葫芦洒了油!我今天就打死你这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蓝影晃动,一条腿迈进了巷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他落单,打得他变落水狗! “呀——”她大叫一声,掏出香粉往对方迎面散去,然后冲上前奋力挥动干柴,照准对方头就是一棒。 “砰!” “啊哟,妈呀!” 那干柴明明击中一物,却被反弹开去。紧接着,有只拳头猛地袭上她的左眼,痛得她眼冒金星。 “咦,怎么是你?”对方头上沾满了香粉,看到云萝吃惊不小。 “呜哇……你这……”王八蛋!云萝捂着被他一拳打青的左眼,气得声调都变了。 嗷,这小子,终于给他的老相好红姑报了仇! 他来不及去冲水,将头上的香粉清理干净。现在白头发、白眉毛、白嘴巴,白糊糊的一张脸,五官也模糊不清。否则,谁见了他原先那个涂脂抹粉、阴阳怪气的样,都会给气到的! 云萝爬在桌子上,瞪大了眼睛瞧着杜宇,暗暗地想着。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连西厂杜大人都敢打!你看看把人都弄成什么样子了!”云百川假意责怪女儿,眼睛却斜睨杜宇冷笑。 他刚从外面卖东西回来,就遇着两人在小巷子起了争执,如果不是他到得及时,这姓杜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她的宝贝女儿呢。 “啊炳哈哈,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小侄一开始也不知道您就是云伯父,得罪了云萝妹妹,请伯父千万见谅!”杜宇急忙起身赔笑,状极谦卑。 “再说,小侄不穿官服时,在伯父面前就是小辈,哪里敢称大人!”说着,拿起酒壶替云百川酌了一杯酒。 “杜大人太客气了,老朽怎敢当!” 云百川接过酒杯,面上虽有不满,但也招呼他坐下一并饮用,令一旁的云萝十分看不过眼。 “穿了官服是官,不穿官服也是官。爹爹与李伯伯十几年未曾见面,平时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李伯伯如何的威风了得、不买官家的账,谁知道李伯伯的徒弟现在也投效‘公’门了!” 云萝客意强调那个“公”字,边说边拿着镜子,撩开头上红布,照着左眼上的淤青。 杜宇当明白她话中有话,讪然道:“唉,不瞒云伯父,小侄投身西厂之时,家师并不知情。其实小侄从十七岁上因故与家师离散,直到去年才能重逢……当中波折,真是一言难尽啊!” 云百川耐着性子听他掰手指一顿啰嗦,心中却想:不管他说真说假,一个大好男儿,无端端做了太监,总不会是自己情愿的吧?要论人品,他既是老友李沅江的徒弟,估计也不是无药可救之人。只是那姓李的老怪,怎么会想起把一个太监与自己女人来结亲呢?真是混账了! 想到火起处,云百川不知不觉端起了酒杯。 “小侄虽然供职西厂,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做人做事要凭着良心,不可与人同流合污,所以小侄手底下至今没有乱杀过一个人。”杜宇讪笑道。 笑话,秦城郊外的那些罪不至死的强盗就不是人了?云萝连连冷笑。 杜宇见云百川将自己敬的酒一饮而尽,赶紧又再替对方斟上一杯。 云百川胜情难却,饮完三杯之后,却“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酒桌上。 “爹?”云萝大惊,赶紧放下镜子去扶云百川。 杜宇却将手中空杯在桌子上一磕,笑道:“你放心,伯父不会有事,只是喝醉了。” “什么,难道你……”云萝正想说——难道你在酒中做了手脚?又一想,杜宇根本没有理由下毒害自己的父亲啊,于是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丙然,就听杜宇说道:“是观花楼的‘三杯倒’太烈性,我之前忘了提醒伯父。” “你为什么要灌倒我老爹?”云萝瞪着他,大惑不解。 “为什么?你马上就会明白!”杜宇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可是在那之前……云妹,不如我们再来饮上几杯。” 云萝脑中“嗡”的一声,忽然明白了他的企图。 罢才当着云百川的面他说话还扮斯文,现在云百川醉倒了,他便无须再作伪装。 但云萝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心情陪他发疯。 “杜千户,请你自重!我爹醉了,我现在可没心情陪千户大人游戏!” 她说完扫了一眼杜宇身边的番子,似在提醒杜宇别在自己手下面前失态。 正想去扶起云百川,却听杜宇道:“慢走!我与你早有婚约,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见外?” “呵,怎么说得‘见外”了。大人可是西厂谷公公跟前红人,‘内臣’,小的只是乡下一名捕快,本来‘内外’有别!”云萝讥讽道。 “我千里迢迢而来,只为诚心上门求亲。你何必做出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杜宇两手一摊,面现不快之色。 “是小的高攀不起!”云萝冷然答道。 “噫,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我开始不习惯了。” 杜宇模了模下巴,斜睨着云萝的脸,却见她眸射寒光,不似在开玩笑。 “大人一会儿说我长得丑,一会儿嫌我生得蠢,一会儿要着人锁我,一会儿又要与我攀亲,我也不习惯得很!” 云萝暗忖,奇怪了,他这么委屈自己,是为了他那个“师命难违”吧?也不知道这个“师命”对他来说为什么如此重要,竟令他可以忍受娶一个“丑八怪”! 瞧他模样还长得是不错的,功夫也还马马虎虎,但是常言说得好: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儿一筐。就让这种一肚子坏水的阉人见鬼去吧! “好吧。其实,我现在有点好奇。”杜宇说道。 “好奇什么?” “你……能不能揭开脸上的布,让我好好瞧一瞧你的尊容?”杜宇略显迟疑地指着她的脸说道。 “大人不是一早都已经瞧见了吗?我确实就是一名无盐女,丑八怪!”云萝咬牙恨恨地道,忍不住模了模左眼。 “原来你还在记恨我之前说你是‘丑八怪’的事。女人就是女人,真是小器!”杜宇讶然失笑。 “小的乃是一名小小的捕快,哪敢生千户大人的气!”云萝拧眉道,“不让千户大人见到这张脸,只是因为顾虑到大人‘自小体弱’受不住这个惊吓啊!” 杜宇见她居然把自己之前的玩笑话,原封还了回来,顿觉无趣,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道:“行了,你走吧!” 咦?见他忽然就不再纠缠了,云萝倒有点意外,但虑极老爹还醉在一旁,只得硬着头皮,搀起云百川准备出门。 哪知方才跨出半步,又听杜宇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对把守在门口的番子道:“严副总镇告诉我,现在城中混进了一个乱党,仍是一名瑶族女子。我就在想……这样的女子,除了长相,打扮会不会和我们汉人女子不太一样呢?” “卑职以为,她会借口脸上有伤或者生得丑陋,把自己的脸蒙起来。”那名叫徐飞的番子聪明地答道。 “你……”云萝霍然转身,指着杜宇,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样?云捕头!”杜宇转身望向她,面无表情。 云萝强忍怒气,心念一转,忽然笑了。 “其实,小吏在刘家集的时候忘了告诉千户大人一桩事情。小吏虽然只是秦城一名‘小小的’捕快,却也与当今兴王爷的乳娘有段渊源。不信,您差人去打听打听。大人现在这样为难职下,恐怕将来与兴王爷照面,也不好说话呢!” 其实,她曾在多年前救过被不名身份的强人追杀的兴王爷朱佑杬,也因了这层关系,五年前她和老爹才能得到王爷女乃妈的庇护,没有因为“贼少年”事件落罪。但这件事王府的人不乐意她对外人提起,她自然就不想提。 “啊呀!”杜宇闻言吃惊地张大了嘴,搁下手中酒杯,重新将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 “难怪云妹不肯给咱面子,原来云妹与兴王府还有瓜葛,来头不小啊!” 云萝察觉到对方言语吊诡,暗骂糟糕!对方既是“西厂第一杀手”,气烟嚣张,一时无俩,自己要拿兴王爷压他,怕是打错了算盘。 丙然,就见杜宇脸色骤变,一掌重重击到那木桌上。 “可惜缉拿奸佞叛党,乃是朝廷,是皇上赋予我西厂使命。别说你只是兴王爷乳娘的朋友,就算你是兴王爷本人——本千户也绝对有权力先予抓捕归案!” 云萝闻言火气上冲,硬着头皮道:“那杜公公的意思:今日要不趁了公公的心意,公公便真要把小的当叛党拿了?” 杜宇听她忽然叫自己公公,愣了一下,却未反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怒气渐渐消失,代之以失望之色。 “唉,算了!先前的话,就当我没说。”他挥挥手道,“我记得你前日才见我面,还挺高兴的。为什么现在就这么讨厌我了?原来是因为我上门来提亲……看在彼此长辈相熟一场,大家还是好说好散。你要真是这样讨厌我,想让我退婚也很简单,只要你替我办到一件事,我绝不再来纠缠你。” “办什么事?”云萝迷惑地道。 “你刚才洒到我头上的香粉,哪里来的?”杜宇指着自己头顶上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白色粉末说。 云萝这才醒悟,原来他灌醉她的老爹,并非是想对自己有何不轨,真正的目的,只是想从自己口中得探知谭一妹下落,好捉去太监谷大用面前邀功而已。 这些献媚朝廷的破事,当然不好当着自己的父执长辈来做了! 第三章 河西六娘子(2) 发现自己误会了他,云萝心上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嘴上仍强硬地道:“咦,就算是要查案,也总得让我先把老爹送回房间,安顿好再说吧。这秦城铺屋就是我家,难不成你不许我离开,是怕我一去不回?” 杜宇一时语塞,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再来找你。只是有一桩,你可要记牢了——谭一妹我是志在必得。如果你没办法把她的去处交待清楚,我也顾不得我师父跟你爹的交情,只好请你跟我去西厂走一趟了。” 杜宇正经说话的时候,打着官腔,谈吐得体,滴水不漏。面对长辈的时候更显得低声下气、谦恭有礼。听他自己谈起,他的家世也相当不错的。 一个出身不错的男人,自然会有多于常人数倍的骄傲。如果云萝一早懂得阳奉阴违,逗得他高兴了,麻痹大意了,便可以悄悄地把谭一妹想办法送出秦城。何必与他正面起冲突,害得他现在隔三差五地来约她“赴宴”、“谈心”,无形中缚住了手脚。 谭一妹现在依然藏在铺屋的地道中,她是云萝最好的朋友,且是她的救命恩人。 人,自然是不能交出去的。 但是杜宇若问起谭一妹的下落,她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来说呢? 这可为难死她了! 想了半天,仍旧不得要领。云萝逐暗暗恨起杜宇来。哼,他终究是西厂的打手一名,就算本捕快说话有点过分,可能伤了他的自尊,但比起他这个死太监还想骗婚娶老婆,根本不算什么! “卖身投靠就是卖身投靠,江湖上谁人不知道,敢投靠西厂,那便是脸也不要了,还自尊要来干什么!” 臂花楼酒窑门前,小二打扮的孙七正用眼儿睨着坐在二楼栏杆边上的杜宇说。 “嘘——小声点儿!耙在这里说这样的话,你不要命了么!”云萝伸手在孙七头顶拍了一掌。 “喂,老大!你别忘了咱们是代表秦城‘正义’的捕快!”孙七努了努嘴,右手握拳平举胸前,做了一个表示“意志坚定”的手势。 “哎呀,行行行!还要你来教?懒得跟你啰嗦,我上楼去了!” 那间酒楼位于秦城的西端。既是酒楼,也是秦城南北往来的水陆码头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酒楼名曰“观花”,事实上并无花可观。不要说花,因为天旱日久,楼内连入得眼的草都没有几根。 加上城中正大肆搜捕乱党,街上人影稀疏,酒楼又被杜宇带来的番子跟地痞团团围了起来,令生意本来清淡的酒楼更笼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楼外愁云惨雾,楼内却风花雪月。此时二楼的雅阁之内,杜宇与云萝二人推杯换盏,又说又笑。 云萝将一杯酒敬向杜宇,却又被他含笑挡了回来。 “哎,刚才我和周大人的歌是怎么唱的?怎么唱的?你说对了我就喝。” “周大人唱的是苏东坡的《八声甘州》——有情风送潮来,无情送潮归……千户大人唱的是《河西六娘子》——人世难逢笑口开,笑得我东倒西歪。平生不欠亏心债。呀!每日是笑胎嗨,坦荡放襟怀,笑傲乾坤好快哉!” 云萝说着抛了个媚眼儿,抓起杜宇膝上的三弦,“叮叮咚咚”拨弄了几下,学他先前样子唱起来。 “好!唱得好!”杜宇鼓掌大笑,又喷着酒气问道:“——那你觉得周大人唱的,比起我唱的又如何? “当然是大人唱得更好了!普通人都腻歪了周大人那种酸臭文人腔调,文绉绉有什么好?还是《河西六娘子》更好!” 云萝赔笑,心底却暗骂:还是这死太监的面子大!这一回,陆安州的知州老爷都一齐跑来他跟前“卖唱”。 她一早接了杜宇的帖子,先安排好谭一妹与老爹寻机会逃出秦城,再来这楼上赴宴。到了这里,却发现今日大肆铺张,洒银子请客的家伙原来并非杜宇,而是他们新上任的知州周汝昌。 喝,真是好大一个狗头赃官! 使着衙门的大把银子,巴结西厂的红人,见到她来了,居然还好意思私下里教训她“一个女子,不可在这种场合久留”? 这该死的瘟鸡秀才真是死性不改,都隔了五年了,还想来教训她。别以为秀才当了州官,她就会怕了! 因此周汝昌离去的时候,她故意捋起袖子,大口喝酒,赌气不肯与他同行。而那杜宇,本来正喝得兴起,听她说要留下来陪自己,当然求之不得。 两人一来二往地劝酒,渐渐地,都有了些醉意,因此就说上胡话了。 “千户大人,来,小的再敬您三杯!”云萝斟了一杯,硬塞到他手中。他已经喝了一整坛子了,她就不信他千杯不醉! “又三……已经超过三杯了吧!”杜宇舌头打结迟疑地道,但仍然接过了酒杯。云萝忽地扯起他的衣带,那衣带上赫然打着十来个蚕豆结。 云萝将结子在他眼前一晃,两手一勾,挽了一个活套,用力一拉。 “看,刚才是两杯,这才是第六个‘三杯’。我给你记着数呢!” “噗”,刚入口的酒全都化成水雾,从杜宇鼻腔里呛了出来。 “你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为人还挺狡猾的!”杜宇侧头看了她半晌,蓦地伸出食中二指,在她滑似凝脂的脸颊上抹了一下,“其实长得也挺漂亮的!” “喂!”云萝猛别头让过他手指,感觉脸上被他划过的地方一阵灼热。 她来时刻意除去了面上的红布巾,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为的就是想听到他的赞美。磨蹭了这么大半日,终于听到他“酒后吐真言”,但他轻浮的态度却让她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哼,漂亮!为什么在你们男人的眼里,女人漂亮不漂亮就那么重要呢?”云萝佯做不屑地说。就算再漂亮的女人,也会有人老珠黄的一天! “这个当然!”杜宇眉头一耸,正色道,“只有不中用的男人,才会觉得这个不重要。有本事的男人,都喜欢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说着这里,又意味深长地把手在云萝的肩上重重一搭,“找‘最漂亮的’女人!” “呵,那你,真觉得我漂亮么?”云萝讪笑,面上再次发烧,一直烧到了耳根子。 “漂亮!你长得就好像……” “好像谁?”你可别说我像你娘啊!云萝暗中笑得肠子打结。 “嗯,你长得就好像……关外销金窟的花娇媚。”杜宇说。 “那是谁?”云萝奇道。 “一个身世奇特的女子。”杜宇嘴角含笑,仰头眯眼,仿佛已神驰在自己的绮丽幻想之中。 “沙漠之花,她是那个销金窟里最最美丽的女人。可你的风情,也不亚于她呀!” “她是妓女?”云萝惊叫。 “没错。她就是最红的妓女,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妓女。”杜宇道。 啊呸!你他妈的瞎了狗眼!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一会儿把她捧上了,一会儿又把她贬下地! “大人您……呵呵,真会说笑!”云萝敢怒不敢言,仍旧屈意迎奉道,“来来,为我们千户大人的说笑干一杯!” 不曾想杜宇夺过她手中酒杯,却重重一把将她掀翻在地,寒着脸道:“老实说,你今天一直在灌我酒,是不是在这酒里下了什么毒?” 云萝吃惊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换了一副冷厉的颜色。 “怎么,千户大人也会怕死吗?” “不是怕死,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杜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肃然道,“在西厂,每年都有不少番役,就是这样被女人给毒死的。” 云萝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啊,我就是在酒中放了‘蚊子骨头’。” “‘蚊子骨头’?那是什么?”杜宇皱眉。 “一种我的独门毒药了!”她神秘莫测地凑近杜宇,爬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道,“通常喝了这种‘蚊子骨头’的人啊,一开始只是特别郁闷,跟着就会不自觉地吐露伤心往事,直到把心中所有的秘密全部吐出来……最后,他就会号啕大哭。嗓子哭哑了,泪也流干了,哭也哭不出来了……怎么办呢?就只能像一只小蚊子一样,呜呜呜的——你害怕么?” “吓,我怕什么!反正我俩都喝过了,要哭也一道哭!”杜宇大笑,将自己的额头去磕了那精灵古怪的额头一下。 “我只是在奇怪,你上次对我那么冷淡,今天又这么热情。你心里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哦,上一次……上一次我们不熟。一回生,二回熟嘛!”云萝转眼珠模着撞痛的额头,还未说完,脸就先红起来了。 上次不是因为有老爹在身边吗?现在老爹不在身边,又喝了点酒,所以就借机放肆起来了。 “慢……慢一点,被水呛到了。喀喀喀……” 杜宇被她搂住脖子硬往嘴里灌洒,呛红了脸。他一手模着脖子,一手去招架那酒杯,分明见到云萝连连替他斟酒,却口口声声说那是水。 云萝当他真是醉了,示意他和自己一同再饮下那“水”。待他不胜酒力翻倒在桌面上时,便要月兑身回到铺屋去。 哪知才站起身来,又被他突然一把拉扯,径直跌坐进他的怀里。 “呃——你做什么?”云萝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他扼住了脖子。 他喷着酒气,恍惚地贴上来,张大了嘴,故意把酒气全都都喷到她面颊跟头发上。五根手指似铁箍一样牢牢地卡在她细女敕洁白的脖子上,不安分地蠕动摩挲着。 云萝顿时涨红了脸,胸膛随着他手指的节奏起伏不定,心也怦怦地跳着,似乎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贱色胚,做了太监还这么过分?分明是蓄意轻薄! 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万一他只是醉酒发个疯,自己要是大惊小敝,等他酒醒过来,还不把自己笑死! 丙然,那家伙马上就说话了:“是兄弟的话你也喝……喝!不能总是我一个人喝。” 他说着,硬是伸手拿过一个大酒坛子,熟练地拍开坛子上的泥封,戳破了油纸。 “呃,我不是你兄弟!你喝傻了吧!” 云萝听得脸都绿了,再一看那酒坛,脸更绿了。 我的妈啊,这么大一坛,你……你索性直接拿它砸死我得了!想要逃走,却敌不过他一身蛮劲儿,只好投降。 “好好好,我喝我喝,咱们还是一人一杯?”云萝心说:这个白痴醉鬼,还半点亏也不肯吃了!看来自己不喝就别想走得掉。 喝就喝吧,总之你会比我先醉倒! 谁知道她才喝了三杯,白眼儿一翻就瘫倒在地上了。 第四章 流雪照芳春(1) “喂,你醉了……” 杜宇在云萝脸上拍了两巴掌,见她眼神迷离,只懂痴笑,当真是醉了,便收敛起面上醉相,将手中酒坛“咣”的一声摔到墙角。 “怎么‘蚊子骨头’,还没有发作呢!” 他一早就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女捕快想要灌醉他,但他杜宇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灌醉的。 他也知道,她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把那个叫做谭一妹的瑶族女人送出秦城去。可是这个天真的女人并不知道,她心中的那点小算盘,对于一个经验老道的西厂番役来说是很可笑的。 唯一出镇的道路上,此时正埋伏着西厂最干练的缇骑,他们就像世上嗅觉最灵敏的狗一样,可以从日出一直蹲到日落。 现在,他们正凭借他们的耐性与韧性,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等待着谭一妹自动送上门。因为他们心中明白——比起安陆城内那些流民,这个叫做谭一妹的瑶族女人,才是他们千户大人心中真正的“肥肉”;只有捉住了她,他们此行的任务才能算是完成! 杜宇现在的心情十分放松。 将上半身舒坦地靠在那墙上,侧过头满意地打量着眼前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傻女人,打量着她裙子上的每一个褶皱,衣带上的每一个布结,以及她随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脯,绯红的脸颊,还有那微闭着的眼晴。 癌下头在她身体上轻轻地嗅了一嗅,便闻到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气息,仿若雨后泥土中散发出来的芬芳,既不媚俗,亦不矫揉,只是淡淡的。 眼中忽然闪过他俩初见时的情形。 他感觉到,她当时对自己,似乎有着一种过分的好奇心。虽然她有时候会竭力装作对自己不屑一顾。但初见她那一日,她甘愿承受他的侮辱,一路上蒙着红头巾,始终默默地跟在自己的身后,便是因为心中藏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情绪吧?一如九年前,他在太乙池畔初见那个,让他后来有家归不得的女子一般…… “回家……我不喝了,我要回家了!” 这时,云萝忽然抬手肘在他的胸口上猛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得他不止心口,就连胃部疼了起来。 “回家?哼,回家。你倒是可以回家,可是我的家呢?” 他长叹一身,倒下来,躺到她的身边,然后就想起了他离家的那一年。 当时他只有十四岁,因为师父的关系,被送进了锦衣卫衙门。锦衣卫训练之严酷,超出了凡人的想象,可是他最后还是熬了过来。后来他又被调去了西厂,仗着聪明灵巧,昧着良心替西厂管事太监谷大用办成了两桩大案子,终于混成了谷大用手底下的头一号红人 刀口舌忝血的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是九年了! 在这九年间,他从一个懵懂天真的少年,长成了一个世故成熟的青年人。当中还有很多很多重要,或者不重要的故事,仔细一想,都恍如昨日才刚刚发生。 他还记得,离开家的那一天,天上正下着倾盆大雨。翠华山的太乙池上忽然刮起了旋风,把岸畔的梨花树全部都摧折了。梨花漫天飞舞,飘雪般散落到碧透的池水的中央。大哥的心上人,那个远近闻名的“才女”,也是在那个时候跳进池水中的。当大家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大哥站在池边上冲自己破口大骂,父亲则提着他那柄仗以成名的金刀,一刀斩断了手中拎着的他的长袍,并对天发誓,要与他断绝关系…… 虽然那都是些不开心的往事,可是一想到能回家,便觉得不算什么了。 只要完成那件事情,只要完成那件事情…… 再过几个月或者半年,他就会重新回到他那个在武林中声名显赫的家中去,过上与这九年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日子…… “嘻嘻,你说……究竟对你大哥的情人做了什么,害得他们要与你断绝关系?” 云萝倒在杜宇怀里,叮叮咚咚地拨弄着杜宇那把三弦琴,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除非你先告诉我,周大人刚才为什么差人送来这样一扇屏风?”杜宇模着下巴说。 现在屋子的中央,正摆放着一扇画着“芳春照流雪”的屏风。屏风上梨花繁盛,冰魂雪魄,却是周汝昌刚刚才派人送来的。 屏风者,摒疯也。 难道说那个周汝昌,是在暗示自己不要醉酒失礼吗? 不知道他与云萝之间又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呢? “你和那个周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干你什么事,你吃醋了?”云萝醉态可掬地咬着手指。 杜宇打着哈哈道:“我这人不喜欢酸的!” “呵呵,杜千户您是真的健忘,还是在装蒜?”云萝枕在他的腿上,打着酒嗝说,“我问你,五年前,你有没有来过秦城?” “来过又如何,没来过又如何?”杜宇沉吟了一阵,以手指捋了下耳畔的发髫,模棱两可地答道。 “坦——白地跟你说了吧。五年前,你在秦城犯了一桩案子……被一个女捕快,追了……嗝,追了一个月,追得无处藏身,于是你,绑架了一个书生,来要挟那个女捕快放你一马,可有这事?嗝。”云萝打着嗝癫笑着,说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捶打了几下,“嘻嘻,您是真的贵人多忘事,还是……在装痴扮傻呢。” 杜宇一把捏住她的拳头,仰起头来“啊”的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我到陆安办事,因为与人斗气比武,受了内伤。突然来了个女捕快,硬说我是江洋大盗,要来捉我。我空有一身本事,却使不出内劲,只好避开她。谁知道她是个牛脾气,硬生生追了我一个月。后来……” “后来,她打不过你,你也甩不掉她。于是你突发奇想,绑票了她的未婚夫……你让她出了二十两银子,和一个‘不再缉拿’他归案的承诺来赎回那个穷书生,是不是?”云萝格格笑道。 “那个书生就是现在陆安府的知州周汝昌,而那个女捕快原来就是云妹你。啊,我居然记不得了!” 杜宇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复杂,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讶。 五年前见他们只过一面,事情倒还记得,人的面目,是真的是有些模糊了。 “不是我,是你!”云萝恼恨道。早知他忘了自己的长相,但真的听到他说出,还是感觉不舒服。 她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将脸贴上去,“怎么,再看一次,真的认不出么?你倒是忘得干净,我可被你给害惨了!要不是你,周汝昌就不会跟我退亲,害得我现在二十二岁还嫁不掉,成了一个人人笑话的老姑娘!你记不记得,当初我才十六岁,你就跟我说‘似你这般大的女子,在我的家乡都已经当娘了’,可是现在我二十二岁了还嫁不掉,我已经成了镇上最大的笑柄了,我真的成了老姑娘!” 说着说着,她忽然又借机撒起酒疯,双手捶打着地板,号啕大哭起来。好似放贷的终于找到了欠债的,新仇旧恨都要连本带利要一次算清。 “啊——‘蚊子骨头’,终于发作了!” 杜宇一抚额头,又是一声叹息。 想不到自己当初一句戏言,带给她这么多波折。 自觉亏欠了她,刚想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又怕她因此发标,于是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突然,云萝猛地伸出双手掐住他脖子,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地。 “当初你还说过,要是我嫁不掉就来找你,可是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现在还去做了……”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出口。 杜宇被他掐得涨红了脸,快喘不过气了,俊脸上却还绽着笑,倏地伸出右手食指,在她鼻子上用力刮了一下。 “嫁不掉了不是更好?可以陪着我。如果你想嫁,我也可以娶你。” 说完,探手入她腰底,欲将她从身上托开。 谁料云萝猛地一脚踹到他的月复部,打着酒嗝道:“哼,模什么模,别想乱模!你是饥不择食,现在连丑八怪也要了?” 杜宇月复上吃痛,捂着肚子在地板上来回打了几个滚,心中不免有些火气,心想:这个女人胆子也太大了,不给她几分颜色,她就不知道厉害。于是翻身跳起,猛地扑上去,也学她刚才的样子,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漂亮的咱可见多了,还是你这样的‘丑八怪’,求之不得!” 他双手紧紧按住云萝的双肩,面颊贴到她的脸上,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摩挲着,喘着粗气。云萝酒劲儿还未过去,只顾哈哈大笑,竟然也不知道害羞,以手肘抵住他的胸膛,别过头去,媚笑了一下。 酒为色媒,真是一点不假。 杜宇借着酒意看她,只觉得她这一笑似霞明玉映,光彩照人,令他浑身燥热,双手发抖,更生出一种晕眩的感觉来。 “你怎么不笑呢?”云萝笑了一会儿,停下来瞠大了眼睛,望着杜宇说。 “我……怎么不笑了。”杜宇愕然道。 “你脸上冷……”她嫣然笑道。 “那你帮我暖一暖吧?”杜宇笑言,更将她的身子搂得死死的,“我这双手,已经好久没有和活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了,更多的时候,与它亲密接触的,不是一张张三弦,一匣匣脂粉,就是一具具冰凉的尸体。“ “你当我是尸体?” 云萝正想发怒,却发现他的面部赤红,表情怪异。骇得顿时全身僵直如死尸,瞠大了眼,嚷嚷道:“啊,慢着!我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杜宇低笑,表情诡异。 “其实我早想说了,我觉得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像个男人,你才是姑娘!”云萝说道。 杜宇眼珠一转,道:“无所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只要你肯跟我一起,你就做男人,我就做女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完,俯头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正陶醉其间,那女捕快却突然“噗”的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行了,别太过分!你这个死变态的太监根本就不是男人!你想娶女人也是‘望梅止渴’!” “你……”杜宇瞬间色变,但看到醉倒在地上的妩媚女子,又耐住性子道:“咱们刚才不是都说好的吗,我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你扮男人就行了。” “什么,这样都行?”云萝不甚清醒地揉了揉眼睛。 “当然行!”杜宇肯定地道,“只要我们彼此喜欢,谁男谁女,根本不重要!” “那,我刚才骂你个死太监,你也不生气了?”她问道。 “你觉得我是太监,你高兴骂就多骂骂吧,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气的。”杜宇真的不生气了,嘴角流淌着温柔的笑意。 “你真待我这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云萝说完面带红霞,眼波流转。 “去,谁要你客气!”杜宇掩嘴一笑,当真做出女儿的媚态来。 这时,云萝身上酒劲已醒了大半。看到杜宇为了讨好自己,不惜扮出女儿家的媚态,心中不由一颤。只怕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找到第二个男人,可以像他这样胡来迁就我,讨我的欢心。但想必他这一招是在西厂时,为了讨好那姓谷的太监演练出来的吧。唉,真是太可惜了! 一时心中爱恨交集,挟怒捧起杜宇的俊脸,就在他面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杜宇吃疼,“哎哟”一声捂着脸从她身上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哈哈哈,我早就觉得,你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娶你!”云萝一说完,心中不由自主地生起一股报复的快感来。 “是吗,那不如我们现在就成亲?”杜宇亦纵情大笑,立即凑过去咬住她的朱唇,双手也不规矩地去扯她的腰带。 “不要!”云萝惊叫着,挣扎避开,却被他抱着在地板上滚了几转。二人颠鸾倒凤,相互,均笑得飙出了眼泪。 突然,云萝面色煞白,“啊——”的一声尖叫,急急推开他,爬起身来,夺门而逃。 云萝一口气逃回驿站,提了水桶直奔井口。明明身上感觉冷得要死,还嫌不够冷!打起一桶井水,哗啦啦地朝自己头上一淋,再提起一桶,朝身边那肉皮球身上哗啦啦地淋下去。 肉皮球咿哇乱叫着跑开,又硬拽着镇上的郭神医回来探替他探病,她便又提了一桶,把那郭神医也泼成了落汤鸡。 “天哪——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怎么会是……” “吓,他怎么会是什么?”肉皮球赵六和郭神医一齐抱着头,半蹲着身子,紧张地盯着云萝手中高举的水桶。 “是个男人!”云萝一跺脚,手中水桶“砰”的落地,砸开八瓣。 “那,‘他’是谁啊?‘他’原来应该是个女人么?”郭神医好奇地揪了把自己的山羊胡子,探究地自语起来,“或者‘他’忽男忽女?抑或他外表像女,实则是男……嗯……怕是个阴阳人。” “我呸!呸呸呸!”云萝说。 “说了半天,这个‘他’到底谁啊?”赵六不耐地问道。 “当然是……那个张君瑞了!”云萝急中生智,白了赵六一眼。 第四章 流雪照芳春(2) 镇上戏台子正连场上演《西厢记》,她是在说戏呢! “一开始就要跳墙会莺莺,后来又怎么‘始乱终弃’了,这种人居然也能算是男人吗!”她骂道,然后转过头恨恨地问那郭神医,“神医,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对是对,不过——”郭神医捻须思忖了一阵,道:“这桩事,实则崔莺莺自己也有错啊。一个姑娘家,实在不应该太轻浮,太过于主动。夜会张生就埋下了祸害的种子啊!” “哎,一个姑娘家,太主动了!便宜没好货,男人上手太便宜了,还会珍惜吗!”赵六也附和道。 便宜货?云萝气得牙痒痒,正想发标,却有一人打横冲出来挡住了她。 “郭神医,上好的金创药,你先给我弄十斤!药钱少不了你的!” 定晴一看,原来是捕快孙七! “十——斤?什么伤这么重,要十斤药啊?不死都给你药吃撑死了!”云萝手上握着拳,正没有落处,就重重地砸到孙七的胸口上。 “嗨,还不是你闯的祸,我给你说,要是那个杜千户有什么,这回你可就要完蛋了!”孙七揉着胸口惋惜地道,“可惜了,咱们陆安州唯一的正义女捕快!” “喂!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要完蛋了?”云萝眨眨眼,问道。 “你做什么不好,敢行刺西厂掌刑千户,你不完了谁完了?搞不好我跟赵六连你爹,也和你一块儿完了!诛连九族!”孙七苦着脸埋怨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杜宇他——被人行刺了?” 云萝大吃一惊。她的醉劲儿刚才缓过来,本欲赶过去看看情况,忽然间心念电转,想起杜宇方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包括他曾经不止一次说出他喜欢自己。 突然觉得尴尬又害怕,担心一切都只是因了自己的幻觉,担心见到他后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迟疑了一会儿,孙七已经带郭神医匆匆离去了。 直至傍晚,依然不见他们带消息折回,也没有西厂缇骑前来捉拿她问罪,这证明杜宇的伤势并不如孙七所说的严重,心上悬着的大石头才放下了。 “我则见赤焰焰长空喷火,怎能够白茫茫平地生波?望一番云雨来,空几个雷霆过;只落得焦煿煿煮海煎河。料着这露水珠儿有几多,也难与俺相如救渴。” 云萝站在田陌上唱歌,而周汝昌则挽起裤腿,站在水田里帮助农夫将新开挖的渠水引灌到田里。 炎炎的烈日蒸得他背脊上冒起青烟,半截子布褂都湿透,月兑下来一拧,全是汗,把土地都打湿了。 这是杜宇遇刺后的第三天。 周汝昌忽然轻车简从来到秦城,说是附近旱情加重,想要到农田里去巡视,云萝自然做了随从。 驿站几个小当差的,来来回回地在田梗上奔跑。有的拿油纸伞,有的端冰镇酸梅汤,嘴上喊着“周大人快上来歇歇”,可是周汝昌全然不理,只是一面忙着农活,嘴上有一句没有一句地对云萝说着话。 “听说你那个手帕交没能逃出城去。她想折回观花楼救你,谁知道伤了杜千户。你爹,在与西厂的人交手时腿受了点轻伤,正好撞上兴王府李嬷嬷的车驾,他们将你爹送去王府养伤了。” “多谢大人告知!”云萝对着周汝昌的背影一拱手,心中则暗骂道:装腔作势伪君子,其实和杜宇还不是一丘之貉! “这些年你……”他忽然停下手,起身回视云萝。脸上带着些歉意,仿佛想问什么,终于没有问出口。 “你也不必言谢,本堂没有为你做过什么。须当小心那个杜千户,你在陆安的日子呆得长,外面走动的日子短,不知道西厂是干何营生的。若是不信,待下一次见到他,可能就会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了!” 他说完就继续埋头干活,不多时便把一个水渠清理通畅了,又踩着淤泥转到另一面去忙活。 云萝知他说的绝非假话,心中突地一沉。杜宇既然在江湖上有个“血乌鸦”的外号,又岂是给人白叫的? 正在这时,孙七惨白一张脸,气喘吁吁地跑来。 “不好了!姓杜的带着人正在陆安城中闹事,你爹现在不在,你得赶紧过去啊!” “有什么事,难道叫我去替他操办后事?再说了,他只是手臂受伤,又没死!”云萝粗声嘎气地说。 谭一妹实在是太鲁莽!就算暂时逃不出秦城,也不必大白天的甘冒杀身之险去观花楼。要是她给杜宇捉到,那老爹为她与西厂番子交手所受的伤、流的血,岂不是都白废了! “哎哟我的姑女乃女乃,你怎么还在使小性子呢?出了大事啊,大事!”孙七跺着脚说。 “有什么大事?”云萝瞄了他一眼。 “那家伙借口乱党作祟,正带着手下那十几号人,连同附近卫所借来的几十名弓箭手堵住了西街的出口,要放火、烧街、杀人!” “放火,烧街,杀人?他敢!” 云萝眉毛一竖,大声冲正躬腰在田间劳作的人叫道:“除非咱陆安的知州老爷死断了气,否则他西厂再怎么嚣张,也不能随便杀咱们秦城的老百姓!” 田中那人闻言脊背一僵,隔了好久,才缓慢地旋过头来。 “哗啦——”一个装满火油的罐子被人重重碎在地面上,跌了个稀巴烂。火油乱溅到地上,立即碰上了先前引燃的那道“火线”。又是“哗啦”一声,跟着“轰”的一下,半人高的火苗子似利刀劈出,刹时将街道一分为二,红红的火苗似巨大火蛇迎风狂舞着。 随着一个个的火油罐子被砸开,烈日下无数条火舌疯狂地朝四方八面吞吐,伴随街道中间巨型火鼎中燃烧的骸鼻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以及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噼叭”声,噬血贪婪地舌忝向周围的人群。 霎时,人群中哭喊一片,人们似受惊的动物般四散奔逃,哀声不绝于耳。但过不多时,又纷纷被街道四围高楼上射下的箭雨逼回。 街道上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而那个下达泯灭人性的命令的人,此时却高据楼头,饶有兴致地喝着茶水,双眼似一只猎食的鹰隼,又似一个顽皮的孩子般好奇地睁大着。 仿佛这并不是一场杀戮,只是一场可以给他带来无上屠戮快感的游戏而已。 “火里有人!周大人,快!快救人!” 云萝边嘴里边焦急地喊着,拼命地用刚从地上捡来的布褂去扑灭那火苗子,可火焰实在窜得太快,太高,她手中的布褂很快燃了起来,几乎把她自己也点着。 “螳臂挡车,简直发疯!”这时,在楼上看戏的家伙终于发话了。 他的语调清冷,音量并不特别大,但却能让他脚下所有的人听得清楚明白。 “你才疯了!杜宇,你还不快叫他们停手,想烧死这里所有的人么?”云萝焦急而笨拙地想要扑灭火焰,但她根本无能为力。 “烧死所有人?这个提议也不错。”杜宇缓慢地重复着云萝说过的话,静默了一阵,然后抬起缠着白布条的右臂。 原本被布条勒住的伤口,就在云萝出现的那一瞬间迸裂了,此时正在白布上浸润出殷红的血渍。 “可是你怎么只关心别人的死活,而不关心我呢?就在两天前,我差一点就死了……” 他的语调尽可能地轻柔哀怨,想要博取云萝的同情,却发现云萝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她只是看着火魔吞噬鼎中骸鼻,扔掉手中已经燃尽了的破布褂子,呆若木鸡。 于是,他用牙齿咬住臂上的布结子,又将裹伤的布条拉紧了些,笑开了。 “谭一妹——这些你都看到了么?要是再不出来,我只好杀光、烧死这里所有的人,让他们全都给你陪葬,以慰你孤身独处的寂寞!”他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对隐身暗处的人高叫。说到这里,忽然展开了双臂,哈哈大笑起来,“想想看,这么多人!有老人,还有小孩子……啧啧,我可算是待你不薄了。” “杜大人!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强盗!怎和可以这样草菅人命!”周汝昌跨上前来忿然叫道,脖子上青筋。 他本来一直躲在人丛中不曾说话,此时也忍无可忍了。 有心想要阻止杜宇的疯狂,可惜他这次到秦城巡视,只带了两名随从。就算现在立即去调集捕快班,也对付不了杜宇引来的那些弓箭手。 “笑话!周大人你也是朝廷命官,难道你不知道,但凡涉嫌谋逆,本千户都绝对有权先斩后奏么?”杜宇戾声说道。 话音尚未落地,猛地将手中茶碗向下一掷,正好摔到周汝昌的脚边。 茶碗“叭哒”一声,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事出突然,周汝昌居然惊厥倒地!于是人群中又是惊呼一片。 云萝不及顾看周汝昌,怒指楼上的杜宇大声喊道:“杜宇你别太过分了!你就不怕我爹告诉你师傅,叫他来清理门户吗!” 凭她的判断,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倒是对自己的师傅有几分敬畏。 丙然,杜宇立即了变颜色。 “云妹,你又何必为难我呢?你明明知道我这不过是公事公办。再说,要是真的让我师傅来清理门户,你又会舍得么?” 云萝正想斥责他的无耻,谁料他原本怯弱的目光陡然转厉,猛地将左臂对楼下番子们一挥。 “兄弟们都给我听好了!谭一妹要是还不出来,你们就把最前面那个小孩子给我扔进火盆子里烤了‘两脚羊’!她要是再不出来,你们就每隔半炷香往火里扔一个!直到把这里的人全都扔进火堆里为止!” 云萝霍然回头朝他所指的方向一看,两名番子正在同一名女妇抢夺着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童。 拔出腰刀,正要上前阻止,刚往前冲了两步,突然腿弯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立时跪地不起。 “大明律例,凡阻止东西二厂番役办案者,一概按谋逆论处,诛连九族!”杜宇垂头专注地检视着自己带伤的手臂。 “你这畜牲……” 罢骂了半句,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中又闪过杜宇在观花楼上弹三弦高唱“人世难逢开口笑”的样子。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周汝昌先前在田头所说的那番话。 说不什么坦荡襟怀,平生不欠亏心债。全是假的!这个杜宇雕心鹰爪,本性实在与他不羁的表相相去太远了! “哎,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杜宇纵声大笑,打断了她的怒骂,“咱们是什么关系。我要是畜牲,你又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我就是要打你这头畜牲的猎人!”云萝怒火攻心,浑身发抖,仰起头来骂道,“你们这帮西厂出来的王八蛋,成天只知道吸民脂,喝民血,天生的强盗,地养的奸臣。你们到处‘打桩’,诬陷良人,还你跟那个姓谷的狗……” “闭嘴!” “住口!”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叫道。 “你这个大胆狂妄的……”杜宇一手扶着楼栏,一手指着云萝,脸色变了数变,终于把后面的“逆贼”二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再骂,可别怪本千户反脸无情!” “云萝,真的不能再骂了。再骂,连你也成‘乱党’了。” 这时,一个身型苗条的蓝衫女子从人丛中挤出来。云萝扭头一看,正是谭一妹。 第五章 优昙婆罗花(1) 隘尸烧灼的恶闻还未散尽,番役们的铁蹄已纷纷跃过奔跌的行人头顶,向陆安州衙门口汇集。 半个时辰后,杜宇仰头看了看陆安城衙门口高悬的扁额,然后翻身下马,带着手下一行及云萝,押着谭一妹公然闯进了陆安州府的大堂。 一进到里面,早有人替他搬过椅子,请他落座,直当大堂上喝惊定茶的周汝昌不存在。 倒是周汝昌这个不中用的州官见到他来了,连忙搁下手中茶碗,起身作揖。 他却把手一挥,挖着耳朵连叫:“免了!本千户向来不喜欢这套繁文缛节。这次前来,不过是看在周大人是这里的父母官,有些事情,不能不给大人一个交待罢了。” 他虽是做了西厂掌刑千户,官阶其实也只比周汝昌大半级。 就算西厂权倾朝野,他又是谷大用手下第一红人,但在湖广行省的地头上“杀人放火”,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周汝昌闻言连连摆手称不敢,“上差捉拿叛逆,特殊情况自然要特殊处理,又哪里需要来问过我呢?”先前大叫“草菅人命”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 “那云妹呢,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杜宇转向立在周汝昌旁边的云萝,声音立即变得柔和起来。 听出杜宇语调的变化,又瞥了一眼正被人五花大绑的谭一妹,云萝上前一步,抱拳答道:“承情千户大人,饶了刘家集百姓的性命!” “云捕头这话说得!”杜宇眉头一蹙,不满地道,“我本来就不曾想要他们的性命,难道你们当我这个西厂掌刑千户是土匪不成!” 你可不就是个土匪么?众人齐齐想到。 “徐飞,叫人抬那口鼎来。” 杜宇吩咐手下将先前立于刘家集街口的火鼎抬来。 此时那巨鼎中火焰早已熄灭,一名番役用木棍捅开烟灰,挑出一付尚未燃尽的尸骸,置于屋子中央。原来并不是人,而是一副小牛骸鼻。 “人人都说西厂的谷公公权倾朝野,手底下番役个个如虎似狼。可番役究竟是朝廷自家人,怎么可能去学那强盗,动辄杀人放火、无视法纪?我杜宇自十四岁加入锦衣卫衙门,冬寒抱冰,夏热握火,九年以来,双手沾满不下百人之血,但无一不是谋反大逆,合该当诛的!” 杜宇振袖含笑,凝视云萝,缓慢地将手双手平举至胸前,翻来覆去地检视着。 他的手掌白净如玉,指骨隆结,但掌指之间根本看不到普通习武者长年握剑所留下的茧痕。 不知道为什么,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寻常动作,却让云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想请她好好地看清楚这一双手杀人的手。这双手所杀死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为了他杜宇,而是为了朝廷。 锦衣卫缇骑也好,两厂番子也罢,与公堂上所有的公差一样,都是朝廷的棋子。即使是杀人、放火、烧街,也都是奉公而行。 他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向她作解释,既然大家都是当差吃皇粮,替朝廷办事的,那她又有什么理由骂他们呢? 这样一想,云萝的心便突然“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则过头不再去看杜宇的手掌,更不敢去看好友谭一妹此时面上的表情。 至于杜宇的那套说辞,她心中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是此时心绪万端,一时间也难得理清了。 一场大火烧出了谭一妹,但同时也烧尽了云萝最后的一点私隐。 自此之后,陆安州中所有的人都知道云萝和杜宇有一层暧昧不明的关系。 而出于对于谭一妹的负罪感,更让云萝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叛徒,一个戴枷的囚犯,只要走在大街,后身便立即有千千万把刀子在凌迟着。 但不管怎么样,在别人眼里,云萝和杜宇之间的关系,却悄悄地发生了改变。 而这数日的阴霾,则像是天空中偶然飘过的雨云一样,落尽了,也就散去了。 饼了仲夏,城外旱情愈发严重。一连两日,知州大人都缩在官邸里埋首公务,不再出门。 第三天午后,衙门口执事的差役个个无精打采、愁眉苦脸,只除了云萝跟赵六。 云萝刚从四十里地外的兴王府探望老爹归来,带去杜宇送给她的“西厂秘制金创药”。虽被老爹打洒了一地,但得知老爹在王爷乳母李嬷嬷的精心照顾之下,腿上的箭伤已经好了大半,心头也就放松了许多。 此刻,她正在衙门口与送驿马前来交差的赵六打趣,偶然发现杜宇独行骑着马朝城外方向走。一时好奇心起,便夺了赵六的驿马,暗中跟随。 不过片刻,追踪到了刘家集镇外那幢废弃的地主庄园,已被对方察觉到。 杜宇发现云萝跟踪自己,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冲她含笑招手,然后翻身下马,进了庄园,直奔她上次养伤时呆过的房间。 咦,这家伙奇奇怪怪,究竟要做什么呢? 既然被他发现,云萝索性大大方方跟上去。进到那屋子当中,两人再穿进右后方的耳房,杜宇在耳房的妆台后面拨了一下,“咔嗒”一声,开启了机关。一扇木门立即从墙上冒了出来。 “辛苦跟踪了我大半天,想不想进去瞧瞧?”杜宇一把推开那暗门,指着那幽暗深处,对云萝笑得神秘莫测。 “里面难道会有一个什么宝藏?”云萝探头朝里望,好奇地瞠大了眼睛。 “云妹,我发现你好似在故作天真。”杜宇哑然失笑,“上次你来疗伤时,我就呆在这暗室当中。哪里会有什么宝藏?” “哼,上次在这里,你可是叫我‘丑八怪’的。”云萝嗔怪道。 杜宇瞥见她面上愤懑的表情,“嗤”的笑了。 “看来女人是不能得罪的,一个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她都会记恨你一生!” 他说完,自己跨进那门槛,转瞬没入暗黑中。 云萝忙不迭地想要跟上去,刚抬腿跨进门内,裙角忽被门边一个东西勾住,襦裙也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哎呀,我的裙子……” 这是她最心爱的一条襦裙,今天才是第二次穿呢。 可是杜宇却未驻足,步脚声越来越远了。 拽了一下裙角,暗处的东西把它咬得死死的。云萝一咬牙,干脆动手撕裂了裙角,急速追赶上去。 倏忽从明处来到暗处,两眼一抹黑,朝前走出二三十步便不得不停下来了,直至耳边听到前方传来“嘎吱”声。 空气中暗香浮动,间杂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令云萝觉得自己钻进了一个书橱里。正想出声唤杜宇,猛然听到背后“哗啦啦”一阵栅栏关闭的大响,下意识地问了一声:“谁?” 随即又暗骂自己愚蠢,这间密室的主人,除了杜宇还能有谁呢! 哪里知道,左上方却有一个轻佻浮滑的男声脆笑道:“花神。” 苞着,一个东西弹到她的掌心。 用手捏模,发现是一个胭脂盒子一样的物什,将它放到鼻子底下一嗅,顿时为那盒中奇异的香气迷醉了。 “什么东西,这么香?” “优昙婆罗。” “笸箩?什么笸箩?”金笸箩还是银笸箩? “优昙婆罗,一种仙花。传说中拘那含佛悟道时,替他遮雨辟阳的仙花。数千年开一次。传说虽然夸张,但它是我家人多年前从天竺辛苦寻回,的确算得上珍贵。可惜,用它的花做香料,香味不能持久。”他淡淡地说着。 “原来是与佛菩萨有缘的东西!这么好闻的香味,得来又这么不容易,但是轻易就会消散,太可惜!”云萝叹息道。 “本来是很可惜,可现在却被我找到一种方法,可以让它的香气经久不绝。你猜是什么办法?”他声音忽然兴奋起来,当中透着喜色。 “那是什么办法?” “是‘宿主’!”他道,“优昙婆罗是一种通灵的仙物。从它诞生之日起,就是为了守护它的‘宿主’佛陀。现在我把它采下来,带到了中土,做成了胭脂。本以为只要将它抹到人的脸上,就算是替它找到了寄生之所。可是它天性孤傲,偏不肯将馨香驻留在凡人的脸上。五年前,我听说有一位调制胭脂的高手,他怀有一张秘方,流落到了陆安州,因此我一路上打听着,找到了这里。” “原来你五年前来陆安州,是为了找那个调制胭脂的高手,不是去跟城外跟那个‘胖刑天’决斗么?” “决斗是决斗,可决斗也是附带的。因为那个‘胖刑天’正是我所说的‘高人’啊。”他说道。 “这……”云萝满月复狐疑,但转瞬又想到,世上之大,无奇不有。那人虽说痴肥傻气,但手上捏着一张别人给的脂粉秘籍,也不是不可能。 正在琢磨这事,他却“唉”的长叹了一声。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对人提起过。那就是,我很小的时候已身罹绝症了……” “什么?”云萝眉头一拧,“你得了什么病,怎会成为绝症呢?” “这是一种从娘胎里带来的怪病。从我出生之日起就发肤全白,特别害怕强烈的光线,并且体质奇差,一点风寒小症都能让我大病不起。有郎中断定我是活不过三十岁……因为不想让别人见到我的怪相,也为了在阳光下自由地活动,我只有借助这宽大的衣袍,和这种含有仙花汁液的脂粉来掩盖我的缺陷,隔绝强烈的日光。这种胭脂,是当年家父的好友从天竺带回中土的,只够我使用到十四岁。后来,我家里人又想办法从天竺弄回了‘优昙婆罗’原花的种子,但是胭脂的配方,父亲的朋友也不知道了。” “原来你是‘天老儿’?”云萝掩口惊呼。 常听人说,“天老儿”全身肤发皆白,畏惧强光,寿命只及常人一半。想不到他少年英雄,位高权重,居然罹患如此怪症! “那后来,你拿到那秘方了吗,它是怎样的?”她关切地询问。 “当然拿到了。”他说到这里顿下来,故意神秘地压低了嗓子,“秘方就是——替这仙花找好一个‘宿主’,让他们灵肉交融,永远地结合在一起。这样,仙花有‘宿主’做伴,即使被做成颊上胭脂,无论抹到哪个凡人脸颊上,香气都能经久不散。” “可是仙花以前的‘宿主’是佛陀,你到哪里去找一个和尚来?”云萝讶然。 “是即是非,非即是是。对于仙花来说,是不是佛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伴侣。”他答道。 “就算常人也可以,可你怎么能把人跟花做到‘灵肉交融’混合一起?那么大一个人,除非你把他剁碎了,不然怎么能塞进一只小小的盒子?” 讲到这里,她陡地全身一颤,好似被一只利箭“嗖”的射穿了脑壳。顿时手足发麻,动弹不得。 罢低叫了一声“天”,暗处那声音已经抢着道:“错了。不是‘天’,是‘神’,‘花神’!” 苞着,那声音就飘飘悠悠地在空气中回荡,渐渐地,远了。 第五章 优昙婆罗花(2) 一阵阴风掠过,云萝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凉凉的,鼻尖上凉凉的,面颊上凉凉的……嘴角开裂了。 于是她舌忝了舌忝嘴唇,咽下口水,便清晰地听到自己喉头“咕嘟”一声。马上联想起过年的时候,孙七在驿站后面的空地上杀鸡放血的情形。 明晃晃的标刀在拔了毛的鸡脖子上一抹,刀光过处,腥红的血练便从鸡的喉管中迸射出来,溅到一只巴掌大小的土碗里。浓稠的鸡血很快涨满半碗,不再增加。赵六左手头捏着鸡头,右手握着鸡脖子以下的部位,像拧湿汗巾一样拧着。拧啊拧。 滴,滴,嗒,嗒…… 直到那只鸡身体内的血液流尽,干涸。 又过了一阵。 “喂,你怎么不说话?呆了?傻了?” 随着一阵闷笑声,周围赫然亮堂起来。 借助光线,云萝才发现,自己当真是钻到了一个书橱当中。只不过这个书橱比普通的大了点,由一个岩洞改造而成。 岩洞足有三间半房舍那么大。东面立了七八个大书柜,书柜是空的,上面布满蛛网跟浮尘。西端则是一个木案台,案台上散乱地摆放着一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再往里一点,居然有一架闲置的小型水磨。 距离水磨不足十步远处横放着一个书架子,一个人正垂着头,站在那架子的后面,像个吊死鬼似的只露出半边脑袋来。 “你不用紧张,你生得这样漂亮,我是怎么也舍不得杀掉你的!” 那人轻浮地笑着,一阵风从书架后面钻出来。 苞着大步向前,展开双臂迎向云萝,却被她一低头从胁下滑了过去。 “千户大人,你觉得这种吓小孩子的把戏很好玩么?” 她确实有一刻在心中认定杜宇会杀掉一个人,去做他那些诡异莫名的胭脂。 但那个人绝对不是她自己。否则,她就不会害怕了。 “哦,我以为经过酒楼那一席温存。你已经喜欢上我了,你会甘愿为了我去死……” 杜宇慢慢抬起头来,凝目幽怨地望向她,眼神中似乎还带了点孩子似的委屈。但是云萝的心情却一点也没办法放松。 因为那些看似玩笑的事情,她深信他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杜宇见云萝不语,又道:“刚才的事,不过是一个玩笑。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干什么又拘谨起来了?” “哼,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云萝像是得了什么提示,倏地仰头直视他。 他的脸盘不大,鼻梁挺直,隽秀中透出一股逼人英气。虽然在暗室之中,此时借着光,仍旧可以看出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亮闪闪的,宛如夜空中的明星。但,那却不是“天老儿”应该有的。 云萝吁了一口气,“我听人说,‘天老儿’的眼珠应该是红色的。哎,谁会喜欢像你这样的骗子呢!” 说完轻轻地推开杜宇,缓步走到前方那架小型的水磨旁,开始好奇地研究水磨的构造,仿佛这才是她来此的目的。 杜宇见她识破自己,顿觉无趣。 少时,眼珠一转,鬼主意又冒了上来。 “哎呀,你要是不喜欢我,会为了我忍受别人的唾弃跟白眼么?我今早见到你打从王老七家的酱油铺子前路过,他家浑小子‘趴’的一下,故意来踩你的脚。” 说到“‘趴’的一下”时,他走过去夸张地抬起右脚,作势要踩云萝,却被她旋身灵巧地躲开。 他不死心地贴过去,嬉笑道:“还有那城门口卖梨的小贩,看到你路过,马上就把烂梨子扔地上。你踩到那烂梨子摔了一跤。” 说着他又扮作害怕她跌倒似的,去扶住她的纤腰。 “可是,路上的人全都在说你活该哎!” “去你的,哪有这回事!”云萝忍笑往后退,刚退开了两步,冷不防又被他强行拽了回来,“不过沾上你这种货色,我最近是够倒霉了!” “你这几日为我受的委屈,其实我全都看在眼里了,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他拥着她,将脸靠到她的头上,半真半假地说道。 “等我手底下的事一办完,就接你去应天府。去了应天府,就是咱的地盘了。到那个时候,你要什么,就有什么,有什么,咱就给什么,总之保证你过的日子不会比那宫里的娘娘差!”他用夸张的口吻说着,双手用力箍紧她的腰肢,面颊使劲儿地蹭到她的脸盘上,双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腰间上下游弋。 “你做什么?还不住手!”云萝骇然叫道。 他却道:“我为什么要住手?你别忘了,上次在观花楼是你先来勾引我,今天也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我,我上次只是喝醉了酒……你少拿这个来说事!”云萝挣扎着涨红了脸。 上次她是有酒壮胆,迷迷糊糊,不知害怕,现在她的头脑却清楚得很,又想起《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的下场,还有赵六那句“自己送上门的便宜货”…… 她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怎么能不知自爱呢! “亲热一下而已,这里又没有外人。我可是真心喜欢你的!”杜宇拥着她的肩头,笑得贼兮兮。 “嘴上说得响亮!你喜欢我什么?”云萝哼声道。 他却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答道:“我喜欢你漂亮呀。嗯,女人在我的眼中,一般只分为两种,漂亮的,跟不漂亮的。” 什么,这也叫喜欢?不如叫占便宜! 云萝愤怒地瞪着杜宇,默不做声。杜宇却全然不察,兴奋地捧住她的脸颊,重重地吻了下去。 正心醉神驰间,耳上猛地传来一阵巨痛! “嗷,你他妈是属母狼的?怎么动不动就要咬人!”杜宇捂耳朵骂道。 “你才是狼!还是一头该死的!” 云萝狠狠一脚踹开杜宇,飞也似的钻到前方那张案台下,再探头出来。 “你不只卖身投靠西厂,做了姓谷的阉人的狗腿子,干尽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勾当;你还色胆包天,连自己未过门的嫂子都不肯放过呢。哼,现在被家里人赶出来了,这就是你作恶多端的报应啊!你还不知道汲取教训么!” 不怪她骂得痛快,谁让他自己嘴贱! 上次他喝多了告诉云萝,因为自己的一个过失,害得未过门的嫂嫂掉落水里,所以才被家人赶了出来。 云萝一直在追问他,到底对自己未过门的嫂嫂做了什么,他却死也不肯说。 “什么教训?这就算是报应?”杜宇冷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看着指尖上沾染着的少量血渍,“我被他们赶出来都已经九年了,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生生的。我这个人任性惯了,从来就不信什么‘报应’,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前面有一个‘天大’的教训在等着我呢!” 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扑过去抓住云萝的脚踝,硬将她从那案台下面拽了出来。 云萝飞快拔出靴中的短匕刺向他,却被他轻轻松松一格,“当”的落到地上。 失去了防身利器,云萝只好落荒而逃。谁知道他又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向后一代,让她仰面摔倒在自己脚前。 云萝“啊呀”一声从地上爬起,以手肘代腿,撑住身子拼命向后挪动。可她这么退着,他就这么追上来了。 她发现不管自己怎样努力,依然逃不开他掌控的范围。 这时,杜宇忽然抓住她的衣襟,一把撕开,跟着单膝压到她的大腿上,整个身体像一块巨大的磨盘似的朝她压下。 啊,要死了!云萝心中暗叫道。 她终于意识到两人体力的悬殊,只要杜宇愿意,自己根本无法反抗他。于是索性装死,闭上了眼睛。 …… “喂,你怎么不骂了?你刚才嘴巴不是挺厉害的么?” 杜宇不怀好意地笑着,伸手将手掌滑到她纤细腰肢上。 他惊奇地发现,作为一个习武的女子,云萝的腰身居然柔软如绵,令人忍不住想动手掐它一把。 正驰神间,陡听云萝大叫一声:“慢着!你上次我说喜欢我,我还以为是真的……” “什么?”杜宇停手茫然,不知道她这句话有何用意。 “因为你上次肯为我扮成女子,逗我高兴。可我真是高兴得太早了……” 云萝说着,飞快地偷瞥了杜宇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在听自己讲话,于是更加扮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唉,你明明知道谭一妹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你为了捉到谭一妹,不但伤了我老爹,还要烧死陆安城的人……我去劝阻,你根本就不肯听。但是,就算那个时候,我都没怀疑过你对我的真心呀。可是现在……现在……哼,原来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 “咦?”杜宇料不到她一改先前的强硬,流露出寻常女子的怯态,一时又好奇又好笑,反而做不得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好像你那些什么倚翠楼的冬菇啊,偎红楼的夏枯草啊,还有销金窑的花娇媚什么的?难道你所谓的喜欢我,就只是想占我的便宜么?你太让我失望了!早知道你是这个德行,我就不用等你五年,也不会一直熬到现在,变成了一个嫁不掉的老姑娘!” 云萝一口气说到这里,“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跟暴雨来袭似的一顿乱飙。 “啊这这……这……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杜宇模着自己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情势的变化,令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跟云萝初相识时,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藉藉无名的“贼少年”,也不知道这古怪的女人是看上了他什么,居然痴痴地等了他五年! 面对如此“情深义重”的笨蛋女人,他也不是木头削的,所以就算先前确有心思要占她便宜,现在倒也不好意思下手。 “真没劲!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瞧你胆小的样子。真怀疑你这捕快是怎么当的!”他皱着眉头,败兴地说着。 “是啊,我就是胆小!我们这种低贱人家出身的,比不得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胆子小也要来做捕快,就是为了骗口饭吃罢了。你现在高兴了吧?高兴了,还不快快解开我的穴,放我起来!” 云萝假痴不癫地扑楞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白了杜宇一眼。 她先前态度强硬,还能激起杜宇的征服,现在一变脸,反而搞得他意兴阑珊,于是动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只是手掌尤舍不得从她的肩上挪开。 云箩这回也不挣扎了,只把一对杏核眼转来转去,爬起身来,娇滴滴地说道:“千户大人啊,你平时是怎么‘哄’女人的?” “我哄她们?!开什么玩笑,从来都是她们哄我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对了,你要是一直对我这样,那我也可以试着……喂喂喂……你做什么?!” 杜宇说得正得意,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原来云萝不知什么时候将先将掉落的匕首模回来,架到他的脖子上。 “千户大人。”云萝用将匕首一直将杜宇逼到了那架水磨的边上,才呵呵笑道,“您这趟可是‘猴子上了套’——任人耍着玩儿了!” 第六章 谁解其中味?(1) “你想怎么样?”杜宇眼皮跳了一下,睨着她,不安地问。 “唉,其实你也不用害怕。”云萝却学着他先前的口吻,拍拍他的面颊,缓声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是怎么也舍不得杀掉你的!”说完又“咯咯”的坏笑起来,弄得杜宇哭笑不得。 然后,她将杜宇推到身后那个木案台上坐好,自己则肩并肩地坐到他的身旁,以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替他捋顺耳边的鬓发。 因为她记得,杜宇平时最爱做这个动作。 杜宇眨了眨眼晴,似在寻思,这个疯女人不知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报复自己。谁知她却在他的声边小声呢喃起来—— “唉,我们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该是说正题的时候了。我来问你,你到底把我那手帕交给藏到哪里去了?” 当天谭一妹被擒,杜宇和周汝昌二人皆摆出一付公事公办的烂嘴脸。云萝势单力孤,一个人想要从那么多人马手中救出她,根本不可能。于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打算待到他二人放松警惕,再行发难。可事后云萝发现,谭一妹根本没被关在陆安的大牢里! 杜宇闻言侧过头,定定地看向云萝,迟迟地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他早料到云萝今天追踪自己来到这里来的目的,绝对不可能是出于爱慕自己,要赶上来和自己调情。 她与他虚与委蛇,根本就是为了得知谭一妹的下落! “喂,你再不说放,我就把你鼻子给割下来了!”云萝怒道。 “哎呀不要——”杜宇苦笑。迟疑了一阵,将手在鼻子下面卷成个筒状,干咳了一声。 “来,你先放我出去,等我洗把脸后,就告诉就你一个秘密。” “放屁!你少给我耍什么花样!”云萝刚骂了一句粗口,再看到杜宇错愕的表情时,脸就红了。 她心道:这个男人也爱漂亮得稀罕了,就连在这里呆上一小会儿,也怕尘埃污了他的俏脸吗? 不施脂粉的他会是个什么模样呢?搞不好是个满面大麻坑、翻转石榴皮! 两人出了那暗室,来到先前经过的耳房中。 杜宇在云萝的监视下,以单手取了桌子上的茶壶,将茶水浸湿自己的衣袖,在脸上轻轻地擦拭起来,不一会儿就现出了本来的面目。 杜宇当然还是一个眉目俊秀的男子。毕竟他五官搁在那儿,仅凭脂粉是无法令它们移位的。 可令人云萝感到意外的是,杜宇脸上本来的面目并不比敷粉后差。他的肤色古铜中泛着淡淡金,眉毛浓黑,微蹙着,比先前少了三分柔媚,却多了七分英武。这等面目,虽然依旧俊得让人生妒,但却更像是一个经年行走江湖的人了! 唯一美中的不足的,是在他右额的上方,有一个显眼的墨黑色疤痕。 “噫,为什么你的脸上会有这样的刺字?”云萝忍不住用手指模着杜宇右额上的“忤逆”二字,好奇地问。 “看你这捕快当的,难道不懂大明朝的律法!”杜宇含笑握住她的手,接着讲出一番道理来。 “这个在犯人头上刺字的刑罚,叫做黥刑。洪武三十年的规定,谋反叛逆者的家属,及某些必须刺字的犯人在额上予以刺字。虽然近些年已经很少用这种刑罚了,但因为各起流民不断起事,官府防不胜防,其中又以广西府江为最,所以广西的总镇就规定,对起事的瑶民以及他们的家属,都要在脸上刺字,以儆效尤。我不是瑶人,可我曾在五六年前,帮助过他们中的一支,后来被人出卖,也落入了广西府的套子里,因此脸上才带了这个伤。” 杜宇说着模模自己右额上的刺字,又道:“你还真是个糊涂虫!你难道不知道,当初我是因为什么才被朝廷通缉的?” “暴乱起事?”云萝听他这样一说,这才恍然大悟。 同时她也注意到,杜宇刚才提及瑶民的时候,一连用了“起义”、“起事”这几个词,但是就是没有使用他平时惯用的“谋逆”跟“乱贼”。 “那你在西厂是……”难道他是像戏台子上演的那样,“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本来是被师父差到锦衣卫衙门听用的,因为谭一妹的阿爹跟我家有过一段渊源,所以我才出手帮他们。后来我被广西官府的人捉到了,是西厂谷大用公公把我救出来,所以我就跟着他了。谭一妹在府江时得罪了一个厉害的人物,现在这个人一直在追杀她,如果没有我这个西厂刑千户的身份来保护,我怕她走出陆安州就没命了。” 杜宇说到这里,看了云萝一眼,“那个要杀谭一妹的人,你也见过,就是广西严副总镇严锋。” 云萝恍然明白他口中说的是那个人,就是当初闻着谭一妹身上的香粉味儿,追踪到铺屋地道口的“神秘人”。 “哼,你以为讲这些鬼话我会信吗?” 听到杜宇提起“瑶人起事”,云萝差点就以为杜宇投靠西厂是另有苦衷,待听他讲完了,才知他并非是为了替穷苦人家打抱不平才惹祸上身。 而他之所以如此,竟然是因为和谭家有一点私人交情!这事可真是太巧了! “本千户官儿是不算大,可也是西厂谷公公手底下第一红人,如果不是和她谭家有渊源,犯得着不惜得罪自己‘未来的老丈人’,也要亲手去捉拿她这样一个小丫头吗?”杜宇戳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何况上次在观花楼前,不是我假装被你从楼上跳下来压倒了,你以为她能在那么多人跟前跑掉?” 见她还是不信,杜宇又解释道:“再说镇压流民,那是广西总兵官的事,西厂缇骑主要负责侦缉朝廷内患,我何必来管它这档闲事?” 云萝这下迷惑了。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一个西厂大红人,大老远地从京里赶来捉拿谭一妹,除了他自己所说的那个理由外,还会有别的什么原因。 谭一妹虽然是一个府江起义军首领的女儿,可是在府江,这样的头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所以他捉了她,也并不能立下什么天大的功劳。 那么,自己到底该不该信他呢? 正犹疑之间,一只灼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握着匕首的手,再轻轻地、慢慢地,将它压下去了…… 云萝从来没打算做一个“替天行道”的女侠。 虽然她平日办差竭尽全力,碰上心情好时,也会帮无辜的人打打抱不平。但为了生计,她也没少收过别人的贿银。 因此杜宇是黑是白,她并不太上心。 杜宇一直不肯告诉她谭一妹的下落,说是为了“以策万全”。而她呢,自从知道杜、谭两家原来也有交情后,总觉得杜宇提起谭一妹时口气有点暧昧,也因为这种无端的猜测,竟令她生出醋意来了。 本想冲着杜宇发标,把话都说明白。可一想到他这两日来,对自己关怀备至、温情脉脉,哪里还好意思发作! 几经挣扎后,终于决定暂时抛开那些烦恼,一门心思沉醉在杜宇的甜言蜜语里,享受做一个糊涂的女人。于是秦城的铺屋也不回了,与杜宇一同住到州府的驿站里。第二日,趁杜宇出门办差。云萝便关上门,对着镜子精心打扮。将最喜欢的朱红色的襦裙穿上,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想起杜宇昨夜里弹着三弦给她唱的那段小曲。 “数尽遍鸦,你在何处贪欢未到家?月满荼糜架,人在垂阳下。一时间想着他,把情牵挂;直到如今,想起当初话,一半真情,一半假。” 一边唱,一边就回味起杜宇当时眉目间那个“轻浮”的模样。 当时她笑着问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肯为女人来唱这种轻浮的小玩意儿,不怕别人知道了笑话么?杜宇却说,偏不信这个邪,哪来的这么多臭规矩!咱自己喜欢就成了! 苞着,杜宇还告诉她,他家本是江南武林道上一个显赫的世家,老头子二十年前曾经威震武林,所以他家里的规矩大得吓人。他在家做什么事都缚手缚脚的,因此出来之后,就偏要离经叛道。云萝心里面也赞同。 云萝边想边唱,刚唱了两段,就觉得镜子中的女人粉女敕一张脸,面带桃花,眼波流转,其实也轻浮得很,不禁对着镜中人笑了。 她原来也是一个风流的女子啊! 正在得意中,噫,裙角怎么破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想起来,这是上次她跟踪杜宇到那间暗室时,不小心挂破的。于是又向驿馆中人借了针线,开始动手缝补。 不料,杜宇在这个时候,突然折返驿馆。 “哎呀,这是条蜈蚣还是条泥鳅呢?难道是云妹自己想出的新花式么?”杜宇径直推门进来,夸张地大了嘴,指着她裙角上爬着的那条皱巴巴的东西。 云萝见状直叫好险!幸亏他回来得迟一步。不然要让他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可就更尴尬了! “其实我缝的这个,搁平了看还好……”面上一红,假咳了两声,马上转移话题:“要不是因为你,我这条新裙子就不会被挂破了!” “哈哈哈,破了就破了罢,我不是给你卖了新的布料吗?”杜宇大方走近前来,伸手搴起她的裙角啧啧地叹道。 “随便找一间铺子,做两身新的吧。难道是没有银子吗?” “银子?你当有银子什么都能解决!”她猛地打掉他的手,生气地坐回到那妆台前。 “为什么不能解决?”杜宇怔了一下,转念沉声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城里那些不开眼的又欺负你?不行,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们说理去!” 说完,作势就要往外走,却被云萝跳起来一把拉住。 “回来!耙欺负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人家打开铺子做正当生意,高兴不赚我的钱,你管得着么!再说了,你们西厂的番役到底也是朝廷的人,不是强盗跟土匪!” 杜宇见她面生薄怒,想了想,无奈地笑道:“行了,我的女侠,算我怕了你!” 说着忽然拿起床上的针线箧,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云萝见他搴起自己的裙角看了又看,急忙尴尬后退,跌坐到床沿上,窘然不知所措。他却已动手拆开了她裙角那团“蜈蚣线”,熟练地捡起箧中针线,替她缝补起来。 “咦?你还会针线活儿?”云萝缩着脚,有些讶然瞪着他道。 “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漂泊了近十年,身边经常没有女人。其实有的时候,就算不缝衣服,也要缝缝自己身上的伤口啊。”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红罗裙,口气淡然得好似缝衣服跟缝人皮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可不知为什么,云萝却听出他话里有种淡淡的辛酸。 一个世家公子做了江湖浪人,其中甘苦自不足为外人道。 想要出言安慰他几句,又觉得根本无从说起。唯有盯着他那张出奇隽秀的脸独自发呆。根本没有意识到,才只眨眼功夫,他已经把裙子给缝补好了。 “干吗这样看着我?”他抬起头来笑问。 云萝惊了一下,面颊滚烫。赶紧缩足低头,坐正身子,俯视裙摆。 裙摆原先的破损处,已被均匀细密的针角仔细地覆盖。更令她吃惊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居然以黑线作梗,白线作冠,在她的裙角绣了一朵梨花! 再看向他的脸,恰好迎上他满目怜光。 难得那双迷人的眸子里,竟然没有半丝的色彩,只是蒙一层如月晕洇染般的温柔,看得云萝芳心一动。此时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像一个西厂的番役,甚至根本不像一个刀口舌忝血的江湖中人。 如果他的身份不是那么危险的话,如果他待她的体贴、温柔的情人…… “我又要出门了。”她真在迷惑,他却立即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么快?”云萝问。 “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能不能找你要一件东西?”他迟疑地道。 “你要什么?”云萝茫然道。 “你随身带的那个青铜小镜子,上面刻着‘见日之光,长勿相忘’的。”他用手比划着,居然笑得有点腼腆。 那面小镜子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带在她的身上。 “镜子?你要这个……”还是谭一妹要? 云萝低了想了想,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那柄铜镜子。还想借机问问他谭一妹的情况,他却欣喜得像一个意外拿到糖葫芦的孩子似的,一把拖过那镜子,嘴上说了句“马上就回来”,旋身跑出门去。 他去看谭一妹了,云萝想。 为了谭一妹的事,他就这么着急,连跟她多废两句嘴舌都不肯? 哼,不过一面镜子,值得他专程回来替她拿么? 云萝生气地一巴掌拍在妆台上,妆台上的大铜镜子被震得直晃。连她的样子都没办法看清楚。 唉,算了。他走那么快,其实就是不想她追问谭一妹的下落吧。 如果把他逼得急了,他是不是会冲她翻脸呢?那么,刚才的景象,就永远不可能重现了! 笑一笑,还是笑一笑吧。 于是她拍拍自己的脸颊,安慰自己。闲极无聊,又清了清嗓子,打算接着刚才的劲头,把旧时在戏班子中学来的散曲一首首给练回来。 她穿着杜宇刚帮她补好的裙子,低头看看那朵白梨花,然后端正了姿态,对着镜子高唱。 自归来农圃优游,麦也无收,黍也无收。恰遭逢饥馑之秋,谷也不熟,菜也不熟。占花甲偏憎癸酉,看流行正到奎娄。官又忧愁,民又漂流。谁敢替百姓担当?怎禁他一例诛求? 唱到这一段时,眼中忽然闪过昨天出门卖香粉时在街上看到的景象——杜宇那个贴身跟班徐飞,正带着几个番役及一帮城中的流氓,在四处呼喝打砸,挨家挨户地搜拿城外窜进来的“棚民”跟“乱党”,似乎已经在街边打伤了一个人。 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随后又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家乡发了大水,当地的武官强征了她家的田地,他老爹打死了那个武官,于是他们举家从乡里逃难出来。 她再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却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路经府江,中了强盗的埋伏,谭一妹为救自的己性命,冒雨上山采药…… “一妹,一妹……你现在到底是好,是不好呢?” 想到这里,眼眶猛地一红。 再看这时镜子里的自己,敷了粉的脸白惨惨的,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说不清楚是哪里,已经有点儿走形了。 “喝,老大!您干吗穿得一身红,一个在这里唱《西厢记》呢?”皮球赵六忽然闯了进来,惊讶地望着她。 “居然还落泪了?” “耳聋了你!这是《西厢记》吗?”云萝尴尬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骂道。 “对了,孙七不是去王爷府看我爹了吗,他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杜宇一早和她说了,最多再过两日,他手上的事就办完了。到时候回京复命,就带着她一同上路。 可是这里发生的事,云百川还不知情呢,所以托孙七过去探探风声。 “孙七他……”赵六神情诡异,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有事,我替他去了。” 云萝立即明白过来,孙七是不耻她与杜宇这个西厂的狗番子在一起,所以根本不想搭理她。于是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你就放心吧!你老爹是贪图兴王府好吃好喝的,明明腿伤无大碍,还要赖在别人家不肯回来。”赵六神情古怪地道,“还有啊,他老人好像也不记恨杜宇了。” “你又没直接问过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第六章 谁解其中味?(2) 云箩拉了把椅子,坐到妆台前,再取饼一条手帕,扮作若无其事地仔细擦拭弄花的眼角。 “你家老爷子某天闲着没事干,就上王府街对面的菜市场上闲逛,遇到个卖猪肉的花大婶儿,知道他是从王爷府走出来的,居然就恬不知耻地贴上老脸,对他大献殷勤!嘿,从此他老人家可就悟了——男人,不就得有权有势才惹人爱吗!这次要是杜千户做了你老大的相公,对你们杜家人来说,该是一件多么风光,多么值得炫耀的事啊?啧啧啧……从今往后,别说是卖猪肉的花大婶儿了,就连开布庄的钱二娘,扎头花的曹三娘,还有米铺子老板家那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说不定也要对你家老爷子动心了,哈哈哈……” “我滚你个臭鸡蛋!”云萝大怒,“噌”的一下跳来,指着赵六的鼻子,“我娘才不过死了三年而已,你就撺掇我老爹去找别的女人。你让他找别的女人就算了,还想他找个比本捕快都要年轻?我怎么听都觉得你今天说的话不对劲儿了!” 说完,就将手中的粉盒朝他掷去。没想到一掷没掷中赵六,倒把杜宇买给她做衣裙的绸布给弄污了。 “天,要死了!”她一边“啊呀呀”心痛着那些漂亮丝绸,一边不停地诅咒赵六。 “老大,几匹布而已,以前也没见过你这样啊!敝不得孙七说你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 赵六说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只剩下云萝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望着门框发呆。 一个时辰后。 “云妹,一个人想什么呢?” 一个尖尖的东西擦着她的头皮钻进了她的发根里。伸手一模,再拔下一看,原来是一支别致的点翠金凤簪。 “漂亮,一定值很多银子吧。”云萝把玩儿手中发簪,淡淡地说。 “琉球商人那儿买的。”那赠钗的男人绕过椅背,来到她的面前,情深款款地揉着她的双肩道,“只要你喜欢,花再多的银子都值得!” 他说完,又从她手中接过发簪,重新帮她插在了发髻上。 他的动作轻柔,手背拂在云萝额上,好似一股清泉缓慢地淌过了一条细细的山涧。泉水过处,除了冰凉的感觉,尤有淡淡的芬芳。 云萝嗅到过这种芳香的味道,不是他平时所用“优昙婆罗”的香气,而是属于另外一个人。 “你不是去看谭一妹了么?她还好么?”云萝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正想回答,这时,门外人声杂沓,赶紧走到窗前查看了一阵,突然对着窗口“嗤”的笑了起来。 “你担心我会吃了你那‘手帕交’?她现在好吃好睡,真是好得不得了。你要担心,也应该担心外面这个人。” “谁?”云萝诧异地问。 “你猜?是我们的老熟人。”他道。 “啊,你是说周……大人么?”云萝本想还叫他“瘟鸡”,可她现在仿佛已不那么恨他了。 “正是你以前的未婚夫,现在陆安州的父母官周大人!我不肯告诉你谭一妹的下落,也是怕你一时说走了嘴,让他知道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哪!” 杜宇诡异地一笑,“听到声音没有,他来了,我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云萝正想问个清楚,他已经飘然出门去了。 打开驿馆的大门,大街上嘈嘈叨叨的。人声,骡马声,鸟叫声,甚至还有大人打孩子的哭声,跟女人们的尖叫声,乱哄哄,闹麻麻地吵成了一片。 出口靠右的地方,正停着一顶蓝呢轿子。轿中人见到杜宇,赶紧下轿迎上前来。 “杜大人,大事不好!听说这城外的流寇……” “周大人——咱们里面说。” 杜宇托住周汝昌作揖的手,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拉着他就往前堂走。进了他的房间,两人聊了不到一盏茶时分,杜宇又出来了。 神情肃然地关上门,朝云萝的房间快步走。人未及跨进门槛,便沉声道:“云妹,这次要有麻烦了!” “出了什么事?”云萝见到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紧张。 “刚才周大人说,邻近的黄县有五千流民起事,马上要就要打到陆安城外。本来黄县的胡知县早两日便差人来通知,谁知半途中遇了土匪,信使被杀,所以消息晚了。只差一天,他们就要打到陆安。而距离这里最近只有两个百所,不到三百个兵士。想要去别的卫所调兵,已经来不及……” 杜宇说到这里,猛地一把抓住云萝的手臂,盯住她那一双秀美灵动的大眼。 “你知道这些流民,他们平时最恨官府的人。只要他们一杀进城来,我跟周大人,尤其我……只怕是要倒大霉了。” “什么?”云萝闻言色变。 邻近几个省份的确经常听到流民起事,但都是小打小闹,人数也不太多。想不到这次起事的人数居然多达五千! “云妹你听我说,马上收拾东西,我会让徐飞护送你往兴王府,跟你爹汇合。那里有王府铁卫,相信你会安全无事!”杜宇肃色道。 “一起去!”云萝反手拉住杜宇的手。 “我也想,可我走不了了。”杜宇摇头苦笑,“通往王爷府最近的路已经被他们截断,这些流民中说不定有人认得我。再说我一个堂堂西厂千户,这时候逃走了算什么!我让徐飞扮作平民,还可以保护你穿过他们的屏障,你……还是走吧。只是我们这一别……” 他说着长叹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跟一只鸽蛋大小的碧玉麒麟,塞到云萝手中。 “云妹,这是宝恒银庄的票子,你先拿好将来备用。等这股流民潮退下去,你拿它做路费,和你爹去翠华山杜家。然后你把这只碧玉麒麟拿给他们管事的人看,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是我……”云萝气噎。事情怎么来得这样突然!他们刚刚才在一起,就要分开。 “傻瓜!你不走,留下来能做什么?难道你要帮我去杀那些流民?要知道他们最痛恨我这种西厂出来的人,我是要和他们拼命的——瞧你那脸色!来来来,放轻松一点。” 他说着将怔怔的云萝推到床上坐好,再安慰了几句,然后伸手在替她捋了捋鬓边乱发,又拍拍她那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的脸颊。 “啊,我的‘贵妃娘娘’。您说,这最后的时间,我再给您唱一段儿什么好呢?” 云萝想不到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顿时懵了。正要说“我怎么知道”。他却已经取饼三弦儿,一翘手拨动,挑眉唱了起来。 “我平生不说大话,我昨日在岳阳楼上饮酒,昭君娘娘与我弹了一曲琵琶。我家下还养了麒麟,十二个麒麟下了二十四匹战马。实话!手拿凤凰与孔雀厮打。实话!喜欢我慌了,蹦一蹦,蹦到天上,模了模轰雷,几乎把我吓傻。” 他边唱边笑,腔调滑稽,十足一个老道的弹唱艺人。 云萝这两日曾听他唱过不少旖旎小调,但料不到他在这种时候,居然有闲心唱出这么扯淡的曲子!不禁失声尖笑,腮梆子都笑酸了。 他一唱完,便将那把三弦在背上系好了,对她笑着说道:“好了,不要担心我!我得出去布置安排一下了。你也准备一下,把我那只会下战马的‘碧玉麒麟’收拾好,一会儿我派徐飞来接你。” 说完捏在云萝臂上的手紧了一把,然后毅然松开,转身出门。 云萝追出去两步,一手拿着那只碧玉麒麟,一手抓着那一大叠银票,看着他的背影想喊,终于没有喊出声音来。 直待他走远了。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想起——先前杜宇和周汝昌一起进了厢房,为什么出来时只有杜宇一人? 急忙转到厢房一看,周汝昌像一条死狗似的伏在八仙桌上,声气全无。 “周大人?流民都要打进城了,你还在这里撒酒疯!” 上前用力推搡周汝昌几把,不见他清醒。正想找水来泼,他却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走,帮帮我……” “咦,你怎么哭了?”云萝见他白惨惨的一张脸,直如丧尸,眼角边还挂着几滴泪水,诧异极了。 “不是我要哭,是他,逼我吃了‘苍蝇腿’泡的酒。”周汝昌尴尬地抹了抹眼泪,以一种极度虚弱的声音说道。 “他?哪个他?”云萝迷惘地问。 周汝昌好似并没有听清她问话,把头一低,呛咳了一阵。 “他还说,已经托人在吏部查我的背景,要弄清楚我怎么做上陆安知州的,再想办法弹劾我。要让我‘别说是做知州了,连皮蛋瘦肉粥都做不成’……” “你,说的‘他’是杜宇么?”云萝问毕,掩口暗自惊笑。 “你还问!”周汝昌恼火地仰起头,僵硬的脸上呈现出一抹尴尬之色,“不是你让他干的么?” “我让他干什么了?”云萝瞪大了眼,话一出口,立即反应过来。 杜宇对周汝昌上一次在观花楼骂他“草菅人命”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但虑及周汝昌也是朝廷在册的官员,不好意思公开为难。估计这次一听说黄县的流民要打进陆安,城中局势眼见就要失控了,于是就想趁乱收拾周汝昌一把。估计他先在酒中下药,灌醉了他,借机戏弄。 说什么要弹劾周汝昌,让他“不仅作不成知州,连皮蛋瘦肉粥都做不成”,分明就是一句玩笑话。 只不知那“苍蝇腿”又是什么绝妙毒药,竟能把一个四平八稳、行止端方的酸臭文人弄得涕泪横流,龌龊不堪。 “他就是一个小孩儿的性子,这种事也了亏他才做得出来!”云萝佯骂道。 “哼,你又何必骂他,他要能替你出了五年前的那口怨气,你不是该感激他么?”周汝昌道。 云萝闻言一震。她倒没有想过,杜宇是为了她才报复周汝昌! 但不管杜宇为了什么才下的毒,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周汝昌弄清醒,城中的大事还得他这个父母官去做! 于是上前将他的身子扶起,靠到椅背上,转身出门提来一壶茶,利索地替他倒了一碗茶,看着他喝下去,又拍了一点凉茶在他的额头上。 这时,一直藏在她袖中的那一匣“琥珀胭脂”忽然掉落出来。 “这是什么?”周汝昌捡起胭脂匣嗅了嗅,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胭脂嘛,女人用的。” 她笑着正想将那盒子收回,他却紧握住不肯松手。 “我发觉——嗅到这胭脂的香气,身上舒服多了。” “难道这女人家用的胭脂还是解‘苍蝇腿’毒的良药了?”云萝打着哈哈,尴尬地松手。 一时之间,二人四目相对,均无话可说。 僵了一阵,周汝昌望向身边不知所措的云萝,嘴角泛起一个苍白的笑,终于将手中胭脂匣递还了她。 “小云,你见过小孩子捉蚱蜢么?” 一声“小云”,仿佛把时光又倒回了五年之前。而他也神情肃然,不复方才涕泪横流的丑态了。 “有……有啊。当然有了。”云萝侧头看着远处,有点不自然地答道。 “小孩子捉到蚱蜢,立即用绳绑住它的大腿。等它一挣扎,大腿便断了。小孩子看到蚱蜢断了一条大腿,觉得它没用了,于是又把它剩下那条大腿也给扯下来。然后是它的小腿,翅膀,它的头……直到它肢离破碎,彻底死亡。小孩子最是天真无邪,它们和蚱蜢原来无怨无仇,可是他们却不加考虑地将小动物分尸。所以,小孩子才是世上最最残忍的动物。”他静静地说着,目光一直未从她脸上移开。 “你是想说……” 脑子中又晃过杜宇那双一时如鹰隼般锐利,一时又如孩童般无邪的眼神,刚想插话,却被他摆手阻住。 “小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喜欢你做捕快,追着男人满街跑,因为我是一个读孔孟圣贤书的人。”他长吁出一口气,“其实,杜宇少年英雄,才貌皆出众。你能与他在一起,我本该祝福的。可惜他‘才人行短,巨奸大滑’。我真不希望你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了!” “什……么行短,什么大滑?你又掉书袋,我听不懂。”云萝模着鬓发,眉头皱成个几字型。 周汝昌无奈地摇摇头,笑道:“这样跟你说吧。你知道杜宇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捉到谭一妹吗?他对谭一妹,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是想说,他打算抓住谭一妹,到谷大用那儿邀功?”云萝反问道。 之前杜宇还在提醒她要小心周汝昌,现在周汝昌又反过来说杜宇有问题。 他们俩人究竟谁有问题? 她觉得脑子里那一堆浆糊快要开锅了!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你被他骗了!你难道看不出,他真正喜欢的人是谭一妹么?”周汝昌静静地看着她道。 “你,在胡说什么?”云萝瞪着他,笑得有点勉强。 “我没有胡说。不妨老实告诉你,谭一妹并非普通的‘叛党’。她手里握有一封涉及广西总镇宗沛、副总镇严锋与西厂太监谷大用勾结营私的至关重要的信函。如果被谭一妹通过其他的渠道送达皇上跟前,谷大用、杜宇、宗沛、严锋他们就全都完了!” 云萝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周汝昌,看了半晌,发现他神色自如,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小云,你要想想清楚!你真的要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么?别说他待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就算是,现在流民要打进来了,他要和那些暴民去拼命。你难道还要为了他去杀死那些流民吗?别忘了,你自己也是……” “住嘴!”云萝猛地打断他的话自凳子上弹起,踉跄后退了七八步,遥指着他愤然道,“好啊姓周的!我原来只是觉得你胆小、窝囊。想不到你还挺卑鄙的!你是记恨他说要去查你的老底,所以故意在中伤他吧?我才不相信!” 说完,飞也似的冲出门去。一直跑到了大街上,眼花花地看到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路人。纷乱迷惘之中,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天地都倒转过来了。她头顶着天,倒悬着在路上前进,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只好在原地徘徊。 她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相信周汝昌刚才所说的话。这一切都是他对杜宇先前捉弄他的报复跟恶意中伤! 如果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杜宇刚才为什么还会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票,跟那只可能是他“杜家人信物”的碧玉麒麟赠给自己呢?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也许最多再过十个时辰,陆安城就要被流民大军攻破了。 到时候义军打进来。依他的身分跟素来的所作所为,也许真的会成为流民刀下的亡魂也不一定! 一个将死之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对一个“不相关”的人虚情假意。 她这么想着。 可是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第七章 麒麟碧玉心(1) 陆安城外二十里地,刘家集地主庄园。 一个时辰之前,杜宇独前往距离陆安最近的卫所,以保护“西厂谷公公家私”的名义“借兵”护院。而他事前借来的二十名兵丁,正在他亲信的几个番役指挥下,忙着把西厂众番股自陆安城中搜刮来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一箱一箱地往宅子后院的空地上抬。 一道杏黄色的影子轻软似棉,翩然若羽,无声无息地飘落到的院子的中央。 “谁?” “什么人!” 番役们一起大喝道。 “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千户大人让我……” 徐飞喘着气跑上前来,话未说完,惊讶地发现那团杏黄影子似一阵狂飙“呼”的刮过自己的耳边。 人影尤在,耳中已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前方三十步开外的朱漆大门,瞬间被人撞开。 人影逝去,两扇门兀自晃荡不已。 兵丁们正抬着几个大大的箱箧经过,见状均骇然停下,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不干你们的事!” 徐飞挥退了番役们,走上前来,若有所思地说道:“千户大人原来要我送她走的,现在她自己走了,更好!” 时间又过了两个时辰。 “你是说,她是申时从这里跑出去的?” 杜宇一袭玄色轻零衫,身背三弦琴,抱臂站在废宅后院的绣楼上。如星寒眸中带着些许错愕,冷冷望向身旁的徐飞。待得到对方默认后,又伸出食中二指,揉了揉眉心。 “没见她进来,她是怎么从这里跑出去的?” “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潜进了这个宅子,你们这么多双眼睛,居然就没有看到!难道你们都是瞎的?” “这……”徐飞额头上立即渗出豆大的汗珠,“那时候兄弟们都在忙,所以疏忽了。” 杜宇本来还想骂上几句,但一想到流民就要打过来了,在这种时候为了一个女人而斥责自己的亲信,好像有些不明智,只好暂时忍住。 “算了,走了就走了!本来我想,她一定是在担心我的安危,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现在已经过了戌时。这荒野漆黑,方向难辨的……” “云姑娘武艺高强,不是普通女子,不会有事的!”徐飞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接口道。 “其实这事都怪属下蠢钝!当时千户大人去卫所借兵,属下正按您的吩咐,忙着布置这里的防预,可是周知州突然派人过来跟属下要人,属下穷于应付……” “他要什么人?要军士?”杜宇一侧头,蹙眉说道。 “要军士!周大人说,现在统共只有三百个人,大人您一气就调走了二十多个,并且还都不在城里护卫百姓,只是在自己的私人地方……” “什么屁话!”杜宇从鼻子底冷哼出一声,“加上我刚带回来的,现在是一百个了。这个书呆子!暴民打进来,首先要对付的是咱西厂的人,干这城里的百姓鸟事?他们可安全得很!你说,那些贱民的命比起咱们几个,还要值价吗?” “大人说得是,属下也是这么回他的。”徐飞连声答道。 说完,四下看看无人,又急忙从袖中陶出一封信递到杜宇面前。 “对方来信了。信中说他们的师傅‘湘南怪叟’这次也出马了,不过只要大人身上还带着那件信物,便可保证大人安全。” “呵?这三兄妹的师傅也跟着瞎凑热闹!”杜宇装作若无其事,抽出那信瞄了一眼,再用手指弹弹那张薄薄的信纸。 依他的武功,普通的流民就算来一万个,他也有把握趁乱轻松逃月兑。可是这三个家伙的师傅…… “他为什么一定要搅和到这档子事里来?” “属下也不清楚,大约还是为了孙敬那个秀才吧。”徐飞答道。 “这‘采花贼’的面子可真大!我答应过把他弄出去,难道会食言么?可是你也看到了,那个姓周的酸秀才,他一直死盯住我不放。难不成叫我直接命令他放人或者公然去劫大牢?传到宫里去,那些弹劾谷公公的又要有话说了。” “那倒是,那倒是!嗯,可是属下听说那个老鬼不是个省油的灯啊。为了以策万全,属下看……” “碧玉麒麟不在我身上。”杜宇挑眉傲然道,“可我到底还是杜家的老三。我就不信,他们有种敢把我这个‘金刀大侠’的儿子给宰了! 夜如泼墨,不漏星斗。此时庄园内外灯火通明。 八十名兵士一齐引燃了火把,把守在各个通道上。一队弓箭手正提了火油排队匆匆登上绣楼,在廊庑四周密密地布防。 浓重的火油气味儿弥漫了整幢宅院,一百多人的宅院中竟然燕雀无声。 一切都布置停当了,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总能抵挡上一阵子吧。 现在,该是去找“她”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杜宇在徐飞耳边低语数声,跟着拿过一只火把,下了绣楼,匆匆走向西厢那间耳房后面的暗室。 搬开暗室里那个闲置的小型水磨,底下就露出一个入口仅能容纳一人,底部却颇有些大的地洞。 引燃暗室中的灯盏,可以看到一个穿着葱绿衫子的女子正蜷缩在那地洞中。 “一妹,一妹?醒一醒!” 杜宇跳下地洞,伸手将那女子从地道中抱起,再跳出地面,轻轻地将她放到旁边的大案台上。 木偶一样的女子瞠大了眼晴看着他,又转了转眼珠,示意他解开自己的穴道。 杜宇抬手在她肩胛、胸前点了几下,她就吐了一口气,缓缓地从案上坐起来。还是像一具木偶似的眨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怎么这样看着我?”杜宇捏捏她的鼻子,“才分开几个时辰,就不认识了?” 她还是不说话,死死地盯着他看。一双明秀的大眼中充满了迷惑与不解,仿佛还有些悲凉。 杜宇拧眉想了一阵,恍然大悟。 “是在担心云萝吗?忘了告诉你,她已经出城去了,现在应该很安全。” 她闻言木然地点了点头,再坐到那案桌沿儿上,模着耳边的鬓发,游目四顾,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呀——”她突然叫道。 原来是杜宇在她背后猛推了一把,几乎令她跌了下去。 忙乱中双手紧紧抓住杜宇的手臂,稳固住身体。鼻腔里呼呼地出着气,眼中暴射出一簇怒芒,恨不能立即将杜宇的脑袋戳穿! “我还以为你变哑巴了。看来还是会出声啊?”杜宇哈哈笑着将手臂搭在她的肩头上。 “说个正经的,不跟你啰嗦。本该在三日前就送你去京里,不过有一点事,给耽搁了。今天晚上黄县的流民可能会打过来,我带着谷公公那些个金银财宝,心底有点舍不得。所以想请你帮个手,万一有什么人打进来,外面的兄弟们扛不住了,你可得帮帮我。” 谁知她闻言奋力地摇了摇头。 “什么,不帮?”杜宇怏怏地道,“那起码也该把你身上的药王香粉再分一点给我预备吧。在哪里?” 说着就要动身往她胸前模。她赶紧护住胸口,脸色骤变,警惕地瞪着他,一付要咬人的样子。 “喂,不要紧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的!”杜宇立即高举双手,一连申辩道。 “我只是想借你上次那种神奇的药王香粉。上次你给了我一点敷在手上,我的手伤不出一天就好了。真是太神奇了!所以这次想再借一点来用。要不然我万一被人砍死了,你可怎么办?谁来陪你北上面圣啊?” “北上面圣?”她突然尖声道。 “对呀。咦,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杜宇正在诧异,一个粉拳已经“呼呼”生风,打到他的面门上。 他迅疾滑退两步,一仰身逼开了那股劲风,双腿交错,游身飞扑,单掌冲劈她的面门。 这一掌只使出两分力道,本打算她会侧头避开,谁知道她傻愣地站着不动,眼前就要劈中,只好急急收回。 哪知就在此时,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她对着他伸过来的“爪子”张大了嘴,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哇呀,我的手——”杜宇惊叫缩手退开数步,“你不是一妹!你是云萝?!” 她并不回答。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如一对削尖的竹纤,直插向他的眼球。 “你疯了!”杜宇迅疾扬手挽住她的右手,用力往外一掰,再一旋,将她整个人压向身后的石墙。 “我问你,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谭一妹呢?” 对方仍旧闭口不答,直愣愣地瞪着他。他也直愣愣地回瞪着这个易容成谭一妹的女人,心中忽然一动。既然眼前这个谭一妹是云萝假扮的西贝货,那么徐飞先前看到的那个撞破大宅门板冲出去的女人,就是真正谭一妹了! “原来你跟她互换过!”他叹气道,“她本来就是易容高手,而你,却是一个追踪高手,我怎么就忘了呢!” 云萝武功虽然不济,但是追踪人的手段着实了得。当初她也正是凭着这一招,才在秦城追上了杜宇,还逼得内劲全失的他,不得不绑架周汝昌以求月兑身。 “不错!”见他着急了,云萝才冷笑着承认了,“上次你引我进这暗室,我已经发现了这里有一座水磨。普通水磨都是架设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河道上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水磨的正常工作。这架水磨底座有翼,从上方看不到地底的构造,但是这里四周都笼着一股霉湿气,因此我断定在它的下面一定有暗河。果然,我在庄子西面八百步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人工暗河的入口。大约是因为干旱,暗河水位深度还不到我的小腿。于是我沿着暗河潜了进来。走到五六百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岔道,往右的岔道走,就找到了一妹。我与她互换了衣服,易了容,现在她已经走了超过三个时辰,你再也追不上了!”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暗河可以通往庄外,那为什么一妹还要易容成你的样子,从正门出去?”杜宇大惑不解。 “如果是这样,那就证明,她出去的时候走到了另一条岔道上。那条岔道的出口,可能就在院子中别的地方。” 院子中的别的地方?大约就是院中那口枯水井了! 好个聪明的女人!杜宇暗赞。 其实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发现她的聪明了。上一次,是在依翠楼,她与红姑斗歌的时候。 哪知她的口风突然一转,睨着他调笑道:“怎么,你的小亲亲、大美人跑了,你今晚会不会睡不着觉呀,千户大人!” “你在胡说什么!”杜宇闻言缓过神来,捉住她的双肩,将她往那墙上重重一撞,“你难道不知道她这样出去,万一遇上了严锋,就是死路一条吗!” 第七章 麒麟碧玉心(2) 云萝背部被他撞痛,勃然大怒,低头就去咬他手臂。杜宇却抢先伸手捏住她的两腮,硬是叫她想咬也咬不下去,急得她直跺脚。 “你这个小气的女人!”见到她这付困兽般窘迫样,杜宇才含松手道,“你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就喜欢你这个别扭的样子!” “你笑,你还笑个鬼!”云萝揉着发痛的双颊,愀然道,“原来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一个侠客,结果你只是一个贼。现在可倒好了,成了一个色鬼!哼!既然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又要来哄我?又说要带我去应天府,又说会把我当娘娘一样供着。现在可好了,为了她,你都骂我是混账了。要等我们三个碰了头,我不就成了‘荷叶上的露珠’了吗!” “荷叶上的露珠?”杜宇奇道,“这话怎么讲?” “早晚要滚开了!” 云萝气冲冲掀开杜宇,旁若无人地动手去捣弄案台上摆放的东西。“乒乒乓乓”,滑石、麝香、铅粉,全被她捣撒了一地。最后连碾钵也被她失手“哐当”一声摔到了地上,却始终不闻杜宇吭声。 扭头一看,发现他已悄悄走到了暗室入口处,将要出门。 跋紧跑上前,拽住他的衣袖。 “回来!你要到哪里去?” “好了,你闹够了吧!”杜宇一把扯开她的手,无奈地道,“看样子,时辰快要到了,我得出去瞧瞧。你也赶快离开这里吧。虽然你不是西厂的人,但刀剑无眼。我怕过一阵子打起来,我也顾不到你!” “哼,我可不要你来管!但是谷大用的金银财宝你也不要管了?流民就要打进来了,你这个西厂的掌刑千户临阵月兑逃,也不觉得丢面子了?看来还是她……” 说到这里,她突然闭嘴,别过头去。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家跟我家里有些渊源,我不能不救她!——唉,我原来以为你这个女捕快,除了长相,哪里都不像一个女人。现在看来,你跟她们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善忌妒又多疑!” 杜宇略带轻蔑地说着,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却被云萝伸手挡回。 “慢着!把话说清楚!任凭你是潘安再世,我云萝绝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她寒着脸绕到他的前面,自怀里掏出一方绢帕,在他眼前霍然一抖。 “只问你一次!你对她,是不是真的?” 杜宇正想否认,忽然看到清了云萝手中的绢帕,呆住了。 那张绢帕大小约一尺见方,上面用五色丝线绣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帕上的女子螓首蛾眉,雅丽出众,分明就是汉装的谭一妹。 “这是我在你驿馆房间里找到的。你把她藏在枕头下面……还有,我刚才已经问过一妹了,你说你和她家是旧识,为什么她说她根本不认得你?” 云萝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双眼一闭,两行清泪立即顺着腮边滑了下来。 “云妹……”杜宇惶然唤着她的名字,却因事出突然,根本不知应作何解释。 “不要叫我!”云萝毅然推开他,走过一旁 “知不知道,从刚才我们见面起算,你今晚还是第一次叫我‘云妹’。可是你却叫了五次‘一妹’!从你第一次在驿馆里告诉我‘谭一妹是非你莫属’起。我就有一种预感,预感到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你为了她,连我老爹都伤了,还不惜烧街杀人。可是我还奢望是自己弄错了,谁知道我真的弄错了!” 她说着突然双手一齐用力,将那绢帕撕裂成了两半。杜宇急忙上前去夺下那绢帕,却只抢到半幅。 他一手抓着半幅被云萝撕得丝线散乱,几不成形的绢帕,一手拉着云萝的手臂,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是不是就算我告诉你,绣帕上面的人不是谭一妹,你也不会信?” “不错!”云萝黯然说道,“你休想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肃然道,“这个人,只是和她只是长得相似。” “难道这人是她的双生姐妹?”云萝冷笑,陡地扬起手中的半幅绢帕,“承认你喜欢她,我就还你!” “好,我承认!”杜宇说着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绢帕,“你现在因为吃醋放走她,如果她出去后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一定后悔!” 云萝惊怒交加地看着他将那碎成两半的绢帕叠好,小心揣入怀中,突然间懊悔起来。 懊悔方才因为吃醋,跟他啰嗦出那么大一堆肉麻又恶心的废话! 那些废话在一个负心人的听来,一定是十分愚蠢的了! “哼,我不是吃醋,我也不会后悔!”她冷然一笑,道,“姓杜的,你也未免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我要放一妹走,是因为她说她不认识你,她不知道你想对她做什么。一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男人,就置她生死于不顾吗!” “你说什么?”杜宇起初还颇为平静,待听到最后一句时,面色一沉。 “我是说——比起我好朋友的安危来说,你一个男人,根本算不得什么!”云萝操手抱臂,背过身去得意地说道。 “好,好得很!”杜宇看样子从未试过被一个女子如此轻视,顿时气得牙齿咯咯作响,脸色一片铁青,“我也懒得管你心中怎么想的!你我要我承认,我就承认了,但是我没有骗过你。我是说过我喜欢你,可我几时说过,我只喜欢你一人?” “你不只喜欢我一人?”云萝气噎,猛然回身,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混蛋!这次要不是周大人点醒了我,几乎被你给骗倒!” “呵,我就说嘛,原来又是那个脓包秀才教你的!” 他说着推了她一下,半个人已经跨出门槛,将要出门,不忘回过头来补上一句:“难道都没有人告诉过你吗?男人三妻四妾,平常得很。等我先去找着一妹,再把你们姐妹俩好好地疼上一疼。不然你现在马上走,我也不拦!” “姓杜的,你说的是人话?!” 云萝闻言气极,厉喝一声,拔下手上的点翠金钗,奋力扎向他的背后。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杜宇一低头让过她的偷袭,反手攫住她的下巴,将她整个人抵在后方的大书架上,顺势夺过了她手上的凶器。 这支点翠金叉,是他几个时辰之前才赠给她的礼物,想不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暗算他的凶器。 “我都不是人了,还说什么人话?” 云萝怒瞠着眼,与他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二人皆无话可说。静谧而紧张的空气当中,唯有云萝心跳的声音,显得十分的突兀。 僵持良久,杜宇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打算永远和我这样瞪下去?” 哪知云萝“呸”的吐了他一脸唾沫。 “你这女人……”杜宇抬手抹去脸上的唾沫,刚想发怒,敞开的暗室门外传突然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他狠狠地瞪了云萝一眼,松开双手,快步走出暗室。 “赶着去送死吗!” 云萝破口大骂,不甘心地追到了门边,“砰”的一脚踹到那门板上,耳中便听到了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 院子中央火光点点,缭乱光影之中,隐约可见一干士卒,正被几个平民装束的壮汉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西南面绣楼的廊庑上,预先埋伏下的弓箭手正慌里慌张地来回奔走。 先前正是因为他们判断失误,错过了御敌于门外的最佳时机,才让那几个流民闯了进来。 “杜大人!点子扎手!来得很快,又肯拼命,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杜宇才走到门边,一名百夫长已经喘着粗气从远处跑来禀告。 “的确很快!”杜宇双目直视前方,慢悠悠地道,“这批财宝,足够他们肴山上的人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怎能不拼命?” 百夫长闻言面上一片茫然。 杜宇却嘴角含笑,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打发他去了。然后四下张望一阵,趁人不注意,绕道墙边,似乎想要趁溜出院门! 云萝躲在门内看得清楚,暗骂“熊包”!罢在犹豫要不要当场叫破他,不料已有一人抢先截住了他的去路。 “大人,点子厉害,情况不妙啊!”徐飞边打边退,退到杜宇身边时,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咦,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 “咳咳……我随便走走,随便走走。”杜宇被他撞破,尴尬地伸手抠了抠额角。 这时,徐飞瞥到他手上拿一支亮闪闪的金钗,皱眉道:“大人,兄弟们的命都在你手上,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话未说完,南面火光冲天,设防的人兵卒开始吹哨告急。一小鄙流民的援军,居然冲溃了门禁,打进了院子中央。 紧跟着,西面也有兵卒荒张来报:两男一女,跟着一个武功奇高的怪老头杀了进来! 第八章 来去也匆匆(1) 庄园转瞬已被流民攻陷,事已至此,杜宇就算想溜也没了出路。 于是他一搭徐飞的肩头,辩解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四处看看敌人阵势,绝对不会撇下兄弟们不管的!” 苞着抽手摘下了那把一直背在背上的三弦器。 琴长三尺有余,蛇皮蒙鼓,杆身乌红。握住琴把一旋,一拉,一条银蛇便从那琴杆中跳了出来。 将琴鼓与琴杆往徐飞怀里一抛,杜宇提着那柄窄身银剑,振臂跃起,一道雪练自半空中划过,根本瞧不出人形。 云萝看着他跃入那股人潮中央,左冲右突,劈、削、斩、刺,身法之轻灵,剑招之奇诡,竟是她以往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直至他杀开一条路,迎面撞上那个来路不明却武功高强的老者。后来,又冒出来两男一女,似与他相识。 敝老头见到他来,二话不说,见面就打,口中声称“老子平生最见不得朝廷鹰犬”! 年青的则对他叫:“还不快快拿出那个保命的家伙,我师叔生平最讲信用。见了它,必不会伤你!” 云萝听得一头雾水,情绪也随着战局的变幻起伏不定,两眼发直。 “云捕头?原来你一直没有离开!” 正在看得兴起,那个叫徐飞的人走到她的身侧。 云萝冷冷地扫他一眼,立即转身折回厢房,跷着脚坐到八仙桌边上。哪知他又跟近前来。 “咦,怎么你穿的衣服又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她皱眉道。 “哎,我都给搞糊涂了!”徐飞一拍后脑勺,讪讪地道,“我还是不说废话!我想云姑娘早就瞧出来,杜大人虽然剑术盖世,可绝不是那个老头子的对手!” “那又怎么样?”云萝抠着手指,冲他翻了个白眼。 徐飞见她满面不在乎的样子,突然眨了眨眼睛,话锋一转:“你很想他死吗?” “什么?”云萝一愣,立即放下跷着的二郎腿,暗忖:这个家伙在捣什么鬼? “嘁,这种祸害,死了也好!”她口是心非是答道。 “现在有一个办法,一定能让他活不过今晚!” 徐飞以手遮住嘴角,在她暗边低语了一阵,听得她连连皱眉。 “鬼!我当是什么妙主意,原来就是要这个宝贝,何必绕来绕去故作惊人之语!” 说着伸手在怀里一掏,便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块晴水绿的和阗玉佩,佩身镂空雕了麒麟祥云纹,但线条跟平时在年画上见到的略有不同。 玲珑纤细的线条,精雕细琢的鳞片,威风凛凛的头角。以及麒麟回首弄云的逗趣俏皮眼神……一切仿佛都在暗示:这只家伙不是麒麟,根本就是杜宇的本尊! 云萝睁大了晴,咬着下唇,有点舍不得将它交给徐飞。忽然,指月复触及玉佩的背面,凹凸不平。 翻过来一看,上面用蹩脚的刀工镌了两行蝇头小字:见日之光,长勿相忘。 “嗯?这不是我那小铜镜背后的刻字吗?” “云捕头……” 徐飞迫不急待地向她伸出手来,却被云萝一掌打开。 “你急什么!” 看样子这件宝贝的确是翠华山杜家的信物,也是杜宇身份的唯一证明!敝不得那个怪老头冲出来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大叫着什么“保命的东西”。 这么一想,云萝突然觉得掌心像握了一块烧红的焦炭般灼烫。 翠华山杜家在江湖上的地位重不重要,只需拿出它来一试便知。 于是不理徐飞,径直拿着那只碧玉麒麟走到门口向外观望。 这时,场中形势已然大变,杜宇果然处于下风! 他的内力那么弱,一切皆因为五年前他与“胖刑天”那场比试,五年来,他的内伤从未真正地好过,云萝暗暗想道。 突然,身前一股飓风刮过,强劲风势荡得她接连后退了五六步,背部硬生生撞到八仙桌沿儿上。 她吃痛模住脊骨,再度跑向门边,朝外一看——先前那位古怪老者,赫然全身倒立,似一只大鹏般凌空飞起,以爪代足,拍击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一招之间,杜宇身前身后的番役跟士卒,均被他打的爪功震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他再一转身,五指成爪,罩向杜宇头的顶! 杜宇迎风向后一仰,轻松避开他的攻击,跟着,趁老者双足落地时突然扳直身子,使出一个地趟刀法,以剑代刀,削向老者的双足。 老者被他诡异的招术骇退几步,破口大骂,杜宇一边招架,嘴上也不甘示弱。 一时场面火爆,老者身旁正与人的三个年轻人焦急地想要阻止,却毫无办法。 这时,三人中最矮的那名青年男子又却对叫杜宇道:“三公子,请把碧玉麒麟拿出来吧。不然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可大了!” 碧玉麒麟?在我这儿呢。我看你拿什么出来“保命”! 云萝抱臂依在门框上,闻言轻哼了一声。 脑中突然划过杜宇方才说的那一番混账话。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要将她与一妹一起疼……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她悠然望着场中对打的二人,嘴角一挑,打算等杜宇上来央求自己,再决定要不要拿碧玉麒麟,救他一命。 哪知杜宇瞥了她一眼,却傲然对老者道:“什么碧玉麒麟?我连听都没听过!” “你们看你们看,我就说不是吧!杜老爷子的儿子怎么可能来做鹰爪孙!” 那怪老者本是武痴,遇上杜宇打得正兴奋着呢,哪里肯放过这个较量的机会?猛地一抓爪到杜宇的肩头上,顿时现出五道血槽。 “啊——老鬼,你好狠!” 杜宇反手按住肩头,在一片惊呼声中接连后退了数步,痛得面部抽搐,目中寒芒暴射。 众番役慌里慌张地奔上前扶住他,想办法帮他止血。高氏三兄妹见状则一脸尴尬之色。 少时,只听先前那名卫军的百夫长叫道:“老东西莫要得意!一会儿等火枪营的兄弟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哼,阎王老子跟前的果子才好吃!” 敝老头不听那三兄妹劝阻,眼见又要出手,云萝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一拳捶在那门板上,暗叫道:罢了罢了,那个混账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知道是与我赌气,还是与他那翠华山杜家的名头赌气。我现在就交出这件东西,换他一条贱命。从此以后,管他为非作歹,理他拈花惹草,大家各走各路! 于是叫声“慢着”,推门而出,冲场中各人把手一扬。 “碧玉麒麟在我这里”。 云萝说着,就将那只玉佩就朝那怪老头一扔。 “不要给他!”杜宇弹身而起,手中银剑一荡,及时将那只麒麟佩击打她的跟前。 她抬手一招,接住玉佩上前半步,却听那怪老者怒叱,猛地一拳击正中杜宇心口,将他整个人击飞了三丈有余,硬生生撞在东厢的房门板上。 “杜宇——”她惊叫一声,飞扑过去扶起他。 杜宇嘴角带着血丝,含笑拉着她的手,努力仰起头道:“别……别紧张,没事!”暗底下将握着窄剑的右腕向上一翻。 偏在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道电光,跟着响起了一个大炸雷。 闪电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杜宇手中窄剑已然“嗖”的一声出手。 剑锋擦过那怪老者的右肩,割出一道五六寸长的血口,直钉进大院的木门上,铮然作响。 “小畜牲,你敢偷袭!”那怪老者捂住肩头,伤势不重,叫声却凄厉如鬼。 “来而不往非礼也!”杜宇哈哈大笑道。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云萝反应过来,正要怒斥他,不料他却喊了声“起”,一掌拍到她的肩头上,直将她整个打飞出去,稳稳地落坐到三丈外的一片空地上。 此时天降暴雨,场中所有的火把都被大雨浇灭。 暴雨声中,绣楼檐角只迎风余悬着一盏孤灯,加上雨幕阻隔,场中形势模糊难辨。 云萝隐约听到杜宇的惨叫,喊了他几回,均不闻回应。她在混战中左奔右突,不一会儿全身上下多处挂彩,小脚踝上一痛,滑倒在地。再次焦急地大声叫着杜宇的名字,声音完全被暴雨及金铁交鸣的声音吞噬。 雨水如柱,冲刷在她的脸上,只至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耳中听到一阵马蹄声,然后是火铳发射的锐声响。朝廷的火枪队来了。 晨风令云萝打了个寒颤,再度睁开眼睛时,流民潮已经散去。士卒们在院子中间来往穿梭,忙着打扫昨夜的战场。 杜宇换了一身清爽的白帛文士袍,左手拿着一柄玉骨折扇,搭在右掌上,独伫在院中那口枯井旁边。无端地让看了,心中升起一股不可亲近的感觉。 在他的脚下,伏倒着一个穿玄色轻零衫,身材修长的年轻人。 咦,不对! 倒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才是杜宇! 而那个穿白帛文士袍的人,再仔细看看,只是跟杜宇长得有几分相似,年纪却显然大了好几岁。 哎,她实在是太疲劳累,居然会眼花看错了人! 她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走到杜宇的身旁,将他的身子翻过来。 他的面上不见血渍,显得十分洁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边脑后,却是一片泼墨的黑。 最奇特莫过于,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在他的身上,仍旧带着优昙婆罗的花香。 “这位姑娘,你是?” 这时,先前站在一旁的白袍人说话了。 “我……我是他的妻子。”云萝说着,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 “咦?一月之前才闻说杜兄要向人提亲,怎么才只一会儿工夫,已经成婚了?” 第八章 来去也匆匆(2) 一名身形高大,却面色冷峭的男子大步走过来,正是一直在暗中追杀谭一妹的严锋。 见到严锋,云萝又想起昨夜杜宇与她吵架时说过的话,开始担心起谭一妹的安危,但担心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暗中叹气罢了! 白袍的男子,朝身边仆从作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上前扶起杜宇。 云萝见状急忙伸手拦住,“别动他!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的亲人!”那白袍男子表情奇怪地看着她道,“这位姑娘,还是先让我们把他扶起来。你这样一直抱着他,实在有点不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云萝从他眼神中看出了轻蔑跟不满。心中万般地不高兴。于是仍旧霸着杜宇,不肯让别人碰上一下。 她伸手拍拍杜宇的脸颊,突然发现他双目紧闭,双唇合拢,神态十分安详。 安详?! 这个发现令她心底悚然一惊! 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一下,又赶紧将手抽回。 再度伸出手来,放到他的鼻子地下一模。这一回,她没有再将手抽走。终于发现,他的的确确,早已没有了呼吸! 她突然觉得太阳穴一痛,明白了昨夜,杜宇为什么突然一掌将她震飞。 杜宇偷袭那名怪老者后,对方也挟怒出手。当时那怪老者的目的,只是拿到她手里握着的麒麟玉佩,因此袭击的目标并非杜宇,而是她的后背。而杜宇一掌震飞她后,以自己重伤之躯再次承受了那怪老者的一击…… 想到这里,她张大了嘴,想喊出点什么,声音却在卡喉头里滚来滚去,就是吐不出来。于是扼住自己的脖子,一阵干呕。 “呃,姑娘我……” “闭嘴!” 白袍男子刚说了半句,便又被她喝住。 苞着,她垂下头对杜宇喃喃地道:“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偷袭那个怪老头?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一定会把它拿出来,可是你偏要跟我赌气!” 说着,双唇微颤,自怀中掏出一块麒麟玉佩,将它贴到他的脸上。仿佛那块玉佩就是一剂回春方,只要一帖,便能让杜宇活过来。 “我本来就想把它还你,让它帮你去找两匹战马,好载着你快快逃命去,从此我们就两清了。可你偏偏不要它,偏偏要来死在我的跟前!这下好了,我要拿这宝贝去当上个十两八钱的银子,可便宜了我吧!” 她边说,边握拳捶打着杜宇的胸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落。面上一片悲苦凄绝之色。 结束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她为他所受的那些委屈呢? 谭一妹下落不明,她的老爹还在兴王府养伤……而周汝昌,注定是与她无缘的。 一时之间,她恍惚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到了她平时都未曾想到过的东西。但最后,思绪还是又回到杜宇的身上来。 “我们走,我们一起!”说着又重重在他胸膛上打了一拳,正想去模藏在靴中的短剑。 谁知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道:“呼,下面,捶下面一点……” “什么?” 云萝停手抬头,疑惑地张大了泪眼,骇然看到那“尸体”居然在笑!惊恐之余立即抬手“啪”的赏了他一记耳光。 “哎呀!你怎么打我的脸!” “尸体”乍起,左手捂着被打肿了半边的脸,怒喝道:“你这粗鲁的女人!难道没人教过你应该怎么给老公捶背松筋骨吗!” “啊——”云萝尖叫着从地上跳起,后退了几步,指着他大舌头地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这时,那白袍男子跟严锋均哈哈大笑起来。 白袍男子上前托着杜宇的后背,将他扶起。 “我家三弟自幼习得龟息闭气功,他之前只是受伤后闭气以保存体力。你再这样子打他两下,他可就真的要死了!” 然后抱起杜宇的身子,将他弄到宅子里的一间卧房中。已经有仆从取来衣物替他换好,再盖上被子。 昨天混战中一直躲在西厢不出的徐飞,这时也领着郎中,装模作样地前来探视。 一群人七手八脚,忙活一番,只是把云萝这个“杜宇的妻子”晾在了一旁。 云萝站在正屋门边上,静待仆从们忙完,悄悄看向里窥视一眼。隐约听到杜宇与那白袍人吵架。 原来,那名白袍男子,正是杜宇的二哥杜霄。他正为杜宇投靠西厂的事而发标,想要劝杜宇即刻跟他回到翠华山,而杜宇不知什么缘故跟他争执起来。杜霄似想暴打这个弟弟一顿以出气,却被严锋及时制止。 少时,杜霄与严锋相携而出,脸色灰败,云萝正想回避,却叫严锋叫住。 “云姑娘,不想进去看看么?”严锋说着,冲云萝使了个眼色。 云萝本就有意进去探视,只是碍于杜霄在,怕他不给自己好脸,现在严锋一开口,正是求之不得。 绕过杜霄身侧,欣然进到屋中,遣散了仆从,合上房门。云萝向杜宇说了两句体己话,接下来又不出声了。 杜宇见她不肯多说,便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我已经知道你对我好。昨夜的事,惹你生气了,是我不对!” 云萝愕然抬头。想不到似杜宇这种嚣张跋扈之人,居然也会向人道歉!待看到他一张肿脸时,又立即将嘴角一撇,脸部扭成个怪状。 原来,杜宇忘了自己刚才被她一耳光搧成猪头,还在摆出平时那副挑眉弄眼,自命风流的样子。 “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杜宇不明真相,见她笑了,也只能跟着发笑。 “我不是生你气。”云萝强忍笑意道,“我是生你二哥的气。我一见他气你,就讨厌他!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对我也有些不满意呢。” “二哥是个很正统的人。乍一见到你这样七荤八素女子,自然有点吃不消。”杜宇诘诘笑道,“不过你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反正你又不是跟他过日子!” “你在胡说什么?”云萝憎声道,扯起被子蒙住他的猪头就打。 谁叫他没正经?这种玩笑可不是乱开的! 两人嘻哈打闹一阵,又停下来,把臂凝视对方。各自看了半晌,心中皆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道该怎样出口。 云萝仍对杜宇跟谭一妹的关系耿耿于怀,想要问个清楚明白,又恐怕破坏了眼前的气氛,始终不敢冒险。 否则,杜宇再说出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的话,她该怎么办呢?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于是收起笑容,站起身来。 “怎么,你要走?”杜宇皱眉道。 “我本来就是来向你道别的。”她模模自己的鬓发道。 “上哪里去?”杜宇问道。 “喜欢上哪里去,就上哪里去!”她说完,突然轻盈在他的床边绕了一个圈子,又搴着帐围,俏皮地探头冲他一笑。 杜宇惊艳之余想要赞美她几句,又觉得肉麻,只好叹息道:“回答得还真是潇洒痛快!可是,你这个做‘妻子’的要上哪里去,难道不需要事先知会丈夫一声么?” “什么妻子!那只是一时情急说的谎话,作不得数。”云萝敛笑抿唇,压低声音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 昨夜一场暴雨,并未冲刷走全部的血腥气味。庄园四面的沟渠中,仍然可以见到残血的回流。 诚然,他是兵,流民是匪。可是,在她心里面,他们都是些苦哈哈的穷人。 何况与他之间纠缠太久,她已经觉得很累了! 她要去找谭一妹,抢在严锋的前面。 因为严锋刚才独自策马离开了庄园,说要去追赶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也因为对于一妹,她的心中始终存了一份歉意。她始终记得,自己曾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背叛过她一回。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可我不想你去。”杜宇肃色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她的安危由我全权负责,你只需要呆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就好!” “她的安危由你全权负责?” 听到这句话,她脸色一黯,但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是他,她是她。一妹是她的朋友,不管有没有杜宇,她都应该去! 于是毅然转身,朝门外走去。那知刚迈出两步,便听他在背后厉声喝道:“拦住她!不要让这个人犯畏罪潜逃了!” “嗯?”她错愕地回头,望向杜宇。 “你不能走!”杜宇指着她,面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因为——你还有案在身。你触犯了《大明律例》,罪名是——‘采花’!” “采花?!我只是不想留下来,就被人你说成‘采花’?”她顿时为之绝倒,“我今天非要走,你叫人捉我好了,何必想出这么荒唐可笑的理由!” 难道他真当自己是一朵花吗? 这个可笑的说法,不单止云萝不敢相信,就连杜霄跟刚刚进门的周汝昌也不敢相信。 一个女人,怎么能采花呢! “三弟,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杜霄恰好带了知州周汝昌进来,探视杜宇的伤情。闻听他一番颠倒黑白的奇谈怪论,顿时恼火起来。 “你以为有我在这里,还会任由你胡作非为么?” “二哥,我没胡来!”杜宇见到杜霄来,立即收起面上不正经的表情,指着云萝正色道:“是她收了周家二嫂的贿银,与那刁婆子合谋串通,诬陷秀才孙敬是‘采花贼’。根据《大明律例》,诬告反坐。她与那周家二嫂诬人采花,当以采花论罪!” 他一早就把孙秀才的案子的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 以前因为急于营救谭一妹摆月兑严锋的追杀,加上不服受到高氏兄妹的要挟,所以故意借口没有找到此案最关键的人证——周家小姐,把救孙秀才的暂时事搁在一旁。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刚才他又听到徐飞回报,周家三小姐已经找到了! 云萝讶然回望周汝昌,见他颔首不语,心知杜宇所言非虚,自己居然真的成了“采花贼”!顿时神情萎靡起来。 她只不过才收周家二嫂二分贿银…… 杜霄似乎也不知该怎样去反驳杜宇,只能任由番子们把云萝捆了起来。 “大人……”番子茫然,这人应该押到哪里去? “先送去州府衙门,由‘周大人’通知提刑按察司的人来提人。采花可是重罪,轻则撩淬,重则问斩……”杜宇故意把“周大人”三字加重,“相信周大人,必不至于徇私枉法!” 周汝昌看看杜宇,又回首看看云萝,最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九章 花开人始还(1) “不会有事的,他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周汝昌扔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大牢。让云萝留在女监中,慢慢去体会杜宇的用心。 暴雨过后的陆安城,暑气渐渐消退,到了夜间,居然有一丝刺骨的阴凉。 云萝和衣躺在一张蒲草垫子上,瞠大了眼,想把这一两日间所发生的事情经过理顺。耳中听到看守她的狱卒们谈话,才知道那个打伤杜宇的怪老者的名号,叫做“三湘怪叟”。他在伤了杜宇之后,似乎也担心翠华山杜家会找他算账。于是带领三个小辈仓皇遁走,因此,严锋带来的火枪手,才能轻易地打散余下来的流民。 不过,令云萝觉得意外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安城本身,并没有像黄县传来的消息所说那样,遭受流民的攻击。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留着这座牢房,来关她。 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刚到辰时,牢头告诉她,一个满面铅粉的红衣老婊子要来探视。 衙门从来没有这么早就许人来探监的例子。 正在奇怪,发现来人竟是红姑。 到底是久经江湖的厉害角色。红姑一进来,见到她也不啰嗦,径直往她跟前扔出一本折子。 “我不识字!”她道。 那红姑便老大不情愿地捡回折子,照着上面写的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给她听。 折子上计有:南珠十斛、珊瑚五对、锦裘十件、绸缎五十匹、黄金二百两……各式珍宝绫罗,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价值不菲,但最稀奇的是,居然还有一对鹅公鹅母。 稍一想,她明白了,这应该是一份纳彩的礼单! 丙然,红姑随后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告诉她这是婚书。 “杜三公子说了,除非你答应签下这份婚书,立即与他成婚,他才肯放心让你从这里走出去。”红姑指着牢门说道。 “走出去?走到哪里去?”她冷然问道。 “翠华山杜家呀!”红姑将折子往她手中一塞。 哼,原来还是不让她去追踪谭一妹的下落! “你告诉他,我不要这些玩意儿!让他滚蛋!”她怫然将那折子扔回到红姑的脸上。 “咦,你不要这些,你要哪些?”红姑气咻咻地问她。 我要男人!我只是要一个完完全全,只爱我一个人的男人! 可这种话,仍凭她怎样大胆,也不敢公然说出口来! “我本来就收了人家的贿银,已经犯事了。他又叫周大人记上我一笔‘诬告反坐’,还要报给提刑按察衙门,难道这些都不作数么?”她泄气道。 “嗨!提刑按察衙门算个屁!三公子是什么人?他是谷公公跟前第一红人儿!”红姑着说,一竖拇指,歪嘴斜眼地道,“谷公公又是什么人儿?他是当今天子跟前第一红人儿!” “说来说去,也是一个贼!如果我是一个小贼,采花贼,他跟那姓谷的阉狗就是大贼、窃国贼!”她怒骂道。 有罪无罪,敢情全凭他一张嘴了! “呵呵,姑娘胆子可真够大的!不过,这件事你答应不答应吧,我得去回他一个话。”红姑道。 “你跟他说,他有病!”云萝冷笑道,“他自己去追心上人好了,还怕追到了那个,失了我这个么?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好处都让他占尽了!” 还找个老婊子来做媒,这种烂事也亏了是他,才想得出来! “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红姑一挥手帕道,“不就是做小么?你如果直接跟他说,兴许他能让你做大呢!” “我呸!”云萝怒啐了那老婊子一口,“要做小的,你怎么不去?我遇上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哎,你怎么就倒了八辈子霉?你看看城中各个大小财主们,哪家不是有三房五房姨太太的?上一任知州何大家的,还有九房姨太太呢!杜三公子是什么身份?他多娶两个,又怎么不得了了?你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是不识好歹!呸!” 红姑捡起地上的折子,骂骂捏捏地站起来,捏着那空口白话的“婚书”,撅着就朝门外走。 云萝看到她的肥时,突然有一种捡起地上的蒲草垫子,砸扁它的冲动! 不是她不晓事理,也不是她不懂人情!当世的人,有几个小钱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妻!可她就是觉得委屈! 她总在想,他喜欢她什么呢?他喜欢她什么呢! 她既不温柔又不贤淑,如果只是喜欢她漂亮,她总会年老色衰,或者还等不到那一天,他就会转去喜欢别人。 谭一妹不就摆在那里吗?! 也不知道他是先喜欢上一妹呢,还是先喜欢上自己。她流着泪这么想着。 再说,谭一妹是瑶人,据说他们瑶人的婚俗,都是一夫一妻的。他将来要娶了一妹,那还有她云萝什么事! 她在为她和他之间的情事麻烦着。而另一边,杜宇同样在为他和她之间的事情烦恼着。 “你这些年在西厂做下的事,只要不违道义跟王法,爹说了,可以不作追究。”杜霄的口气好似的宣判。 “我也是侠义门人。做这一切,都是奉我师父之命,锄奸为国,为生民请命,并非是为我了自己呀。”杜宇摊开手掌,辩解道。 “好吧,就算事情是像你说的那样,但是爹又开出一个条件:你如果还想回家去,必须得同意和袁姑娘成亲,以成全她的名节!”杜霄走到床边,拍着他这个三弟的肩头道。 “那怎么行?二哥,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云萝,我怎么可能娶她!我办不到!”杜宇急道。 “这件事你必须得办到!自己做过的事,自己要负责任!”杜霄口气转硬。 “当年是她自己掉进水里去的,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杜宇气苦地道,“为什么你们一直都不肯相信我?” “你要我们怎么信你?袁姑娘好端端的在家,是谁冒充大哥,写信约她出去见面?她又不是疯子,见了你的面,无缘无故就要跳河?哼!”杜霄突然搡了杜宇一把,生气地背过身去,“这么多年来,大哥跟爹因为你这件事,没少怄过气!不错,爹是说过要杀了你的气头话,可是你失踪九年,他就为你禁足在家中九年。母亲更是为你夜夜落眼,茶饭不思。才四十出头的人,已经满头白发。你在外逍遥这么些年,有没有想过他们?你小的时候不爱习武,喜欢学人家弹三弦,结果跟了一个下九流的琴师,做了他的徒弟……” “二哥,你不能这样骂我的师傅!”杜宇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 当年翠华山下教书先生的女儿袁秀清,与他的大哥杜凌私订终身。可袁秀清的父亲贪图浙江富贾孟员外的钱财,坚持要把女儿嫁去孟家。袁秀清托人带信给杜凌,请他尽快向自己家中提亲,谁知杜凌已被父亲杜孟雄软禁起来。 原来,杜孟雄认为杜凌与袁秀清相恋,事先没有得到他的首肯,已属不孝,现在袁家又不同意这门婚事,他杜家何必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因此不肯同意。但袁秀清与杜凌都很着急。于是杜宇的师傅李三郎想出一个主意,让杜宇冒杜凌之名写信约出袁秀清,商量她与杜凌私奔的事。不料袁秀清到了翠华山的碧水潭畔,见面与杜宇说不到三句,突然失足掉进河水中。杜宇来不及相救,已被私自逃出来的杜凌,及尾随杜凌而来的杜孟雄发现。 如果说当时情势危及,令杜宇辩无可辩,只有逃走的话,为什么事后袁秀清得救,也不肯替他辩白呢?杜宇实在想不明白! “好吧,不管怎么样,我这一次,是真的很想回家了……我想母亲……”杜宇噙泪说道。 他十四岁离家,做了事实上的孤儿,到如今虚岁二十四,已经在江湖上飘泊近十年! 明明有亲人而不得相认,这种滋味,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能承受得起?! 莫说飞离翠华山后,他只一个位列朝堂,官封五品的西厂掌刑千户,即使做到谷大用的位子,权倾朝野,他也毫不稀罕! 唯一让他觉得为难的是,他应该怎么给云萝一个交待呢? 第二日午后,周汝昌亲自打开陆安女牢的大门,一上来就对云萝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小云,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什么,怎么这么快?是兴王回来了么?我就知道,我落难了,王爷府的人断不会坐视不管的!”云萝惊喜地站起身来。 “不是,新娘家的嫂子忽然改了口供,她说没有与你窜通,你也没有收过她的银子。”周汝昌道。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杜宇搞的鬼。她郁郁地想。 但不管怎么样,能出去总是一件好事。 先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襦裙,模到头上有两三根杂草,刚想取出怀里的小铜镜子照一照,才想起那面小铜镜,已经被杜宇拿去给了谭一妹! 不行!他要喜欢谁,她是勉强不了!可那玩意儿是属于她的宝贝,不能白白让他拿去便宜了其他的女人! 第九章 花开人始还(2) “杜宇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早知你有这一问。”周汝昌指指她的鼻子,笑道,“他在城西郊的官道路口上等你。” 云萝闻言想也不想,飞快奔向西郊的官道。到了路口,远远地见到一个穿着鸦青色袍子的人正骑在一匹白马上。 那马儿蹭蹭蹄子,刚要起步。她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去及时抓住马儿的尾巴,往后一拽,再冲骑在马背上的人把手一伸。 “好啊,姓杜的不要跑呀!先赔我的镜子!” “呵,你吃什么了,好大的气力!”马嘶声中,那人回首赞道。 “少废话!我的小铜镜呢?快把它还来!”她叫道。 “为什么要还你?”他促狭地一笑。 “你把它还我,我就……”想了想,从怀里模出麒麟玉佩,“我就把它还给你。” 杜宇看到那玉佩,脸色一沉。 “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若不高兴存着,扔了便是。可是它好歹也比你那块镜子值钱,你怎么舍得拿它来换?” “我前几天问过当铺的人了,他们说我的铜镜也是汉代古物!”她眨着眼道。 “如果是汉代古物,你这个小小捕快是怎么弄到手的?又是从哪里收受的贿赂吗?”杜宇模着马鬃,不信地笑道。 “那可是‘猪肉圆’送我的宝贝!”她不满地高声叫道。 “‘猪肉圆’?”杜宇眼珠一转,“你是说,兴王朱佑杬?” “没错!就是兴王朱佑杬。”云萝得意地扬起下巴,“怕了吗?他跟我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哦!” “我怕个屁!”杜宇尖声蔑笑道,“哎呀,不瞒你说,我来陆安之前,万贵妃才在宫里替他摆过生日宴。他过十一岁生日,他的哥哥,也就是当今太子朱佑樘,托我以后要好好教他习武,如果不肯听话,该打则打,该骂则骂,千万不要客气了!” “什么!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云萝“哼”的一声,缩手松开了马尾。心中暗道:云萝啊云萝,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小气呢!强扭的瓜儿不甜。与其弄到大家相见两相怨,还不如就此成全了他的心意吧,他喜欢谁就是谁了! 瞬间想起午时从大牢出来,迎面撞见到那个被冤枉成“采花贼”的秀才孙敬。 他两颊深陷,眼圈乌黑,腮上布满了青色的胡渣。 一个外乡人,在本地没有亲属,困在大牢里一个月,没少吃过苦头,但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握着一只秃笔,神采奕奕的。 她有些愧疚地上前道歉,虽然抓他的人并不是她,她只是负责看管别的捕快捉到的人。 她问他:在里面饭也吃不饱,你为什么还有兴致在牢里练字? 孙秀才告诉她:周家小姐自幼喜爱草圣张旭的书法,他当初也是凭着写得一手漂亮的草书,临了一份《肚痛帖》托人相赠,才与她结下情缘。 “我想得到周小姐青睐,只能想出办法来引得她注意。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凭什么让一个富家小姐来看上我这个一穷二白又没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呢!” 云萝闻言顿悟。是啊!原来一直都是自己不懂,只知道要求杜宇来喜欢自己,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让杜宇来喜欢! 杜宇是前武林盟主的公子,又是当今炽手可热、权势熏天的西厂厂公谷大用跟前红人。 而她呢,只是一个乡下女捕快。除了自己的名字,多余的大字一概不识。除了容貌尚算凑合,她还有什么? 可笑她一直在责怪杜宇,只是喜欢她的漂亮!包可笑的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喜欢杜宇。难说这一切,不是因为杜宇也长得漂亮呢! “我走了!”想到这里,她几乎是黑着一张脸,低下头来对杜宇说。 “不要走,有东西给你看。”杜宇探手入怀,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前晚那老鬼打中我胸口,它恰好在那里替我挡了一挡。虽说起不了多少作用,但它依然算是功臣!” “原来你没有把它给一妹?”云萝回头惊叫道,眼中泛起一片悦色。 “怎么会?”杜宇没有将铜镜还她,反则收入怀中。再朝她向她伸出手来。云萝欣然拉着他的手上,骑上了马背。 那一日午后,他们俩人共乘一骑,在陆安城郊的山间小道中穿行。看碧空万里,云舒云卷;赏一川烟水,芷絮流莺。 就是在这一天,云萝第一次完整地知道了杜宇这九年的经历。 知道他十岁之前,因为不爱习武,顽皮逃家,遭遇一个善弹三弦琴的汉子。而这个汉子,就是他后来的师傅。他姓李名云鹤,因为家中排行老三,所以人们叫他李三郎。 李三郎是一个江湖秘密组织——侠义宗的领袖。而这个组织近年来一直致力于一桩大事,便是铁血锄奸,刺杀扰乱朝纲的宦臣。 而杜宇不光是侠义宗的门人,还是当太子朱佑樘义气相投的朋友。 但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了杜宇的爹爹,想要逼杜宇和那位袁秀清姑娘成亲。 “我当年才只有十四岁,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师傅让我冒大哥的名写信,我就写了。有的时候我在想,也许我师傅他老人家……” “他是故意的!”杜宇还没有说完,云萝已经接口说道,“李伯伯是不是一早就有拉你下水的打算?他见你这孩子资质不错,人又聪明机灵,想让你替他们侠义宗卧底到锦衣卫,卧底到东西两厂?哼,他这样断送了一个孩子的幸福,算什么侠义?他侠义个……” 她说到这里,突然警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杜宇默然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拿肩膀在她肩上撞了一下,两人便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不会怨他,他始终都是我的师傅。当初我不肯听爹的话,不肯学杜家的金刀功夫,一定要跟他跑出去学三弦。这一条路,始终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一番话说得云萝心中一恸,情不自禁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明白,我明白。为什么以前我都没发现,你这个西厂的狗番子,本性这么善良呢!”她叹着气说。 杜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模出一支点翠金叉,插在她的发髻中,然后低头在她的如云秀发中尽情地嗅了嗅。 其实她一天一夜没有洗过澡,味道应该很难闻。她这么想着,反手搂紧了他的肩头,眼睛突然夺眶而出。 “我等你……不管你……回不回来!” 杜宇最终还是走了。 临走之前,他将那张曾被云萝撕裂,最后又被他补好的绣帕,托周汝昌交拿给了云萝,并告诉她“上面有字”。让她有空的时候找周汝昌请教,便会知道,绣帕上女人真实的身份。 一直到三个月之后,云萝用心从周汝昌那儿习得了不少字。才看出来,那绣帕上字是:赠爱郎留念,谭晓清。 这位谭晓清姑娘,是谭一妹的异母妹妹,也是当今太子的心上人。杜宇本来不认得谭一妹姐妹俩,所以只能凭着妹妹的画像来找到姐姐,并护送这位姐姐上京。 其实云萝已经在自己心里说过一万次,她永远不会再怀疑杜宇。 经过他为她扮女人,他为她唱三弦,他为她几乎身死之后。她再也不会怀疑他所说每一句话。 而杜宇临走之时,也曾对许诺,决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娶袁秀清。他会在将谭秀枝送到太子面前后,辞去西厂的职务,等到莲子花开的时节,再回到秦去找她。 可是云萝心里面清楚,回家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搁得太久,埋得太深了!真要等到他再回来,也不知是哪一年。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宪宗皇帝深驾崩。太子朱佑樘登极,改元弘治。 尾声 翌年春天,又是陆安城外梨花开遍的时节。 某一天,久已不做捕快的云萝,手拿一卷《北西湘弦索谱》,坐在自家开的胭脂铺子里打盹。突然有差人来门前张贴海捕公文。 上前一看,榜文上写着:大盗杜宇,于弘治二年二月初三夜入皇宫,偷窃国宝琉璃夜光杯。该贼原为西厂熟吏,知法犯法,胆大包天。现诏告天下共逐之。凡擒获者,赏金百两,为官者晋升一级。 人形画像上是一个修眉俊目的青年人。那人的脸盘不大,鼻梁挺直,目光炯炯中居然带着稚童一样的顽皮。 “好了,好了!他当初从贼做到了官,如今终于又从官做回了贼!”云萝深情地用手抚模着那画像说。 这一刻,那画像上的人分明隔她很远,仿佛又隔她很近。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吵嚷。原来,是一群才从乡校下学的书生相携走来。 远远望去,人潮如织,中有一名白布蒙眼,身穿苎布甘泉衣,背背乌红杆子三弦琴的男子。那男子随人潮拥动而前行,边走边唱道: 别西湾,莲子花开人未还。谁知相思深似海,平地水连天。十载音书慢消磨,家事国事共为难。思杜宇,忆婵娟,情怀离絮断云烟。 云萝怔怔地听那男子唱完,忽然快步上前,握住他的双手,眼中噙泪,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分别才一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那名男子道。 “你的眼睛?”她伸手欲去摘下蒙在他眼上的白布条,却被他阻住。 “没有瞎!”男子微笑道,“只是跟徐飞过招的时候,眼睛里进了点毒烟,我有办法治好。” “啊呀,原来是他!那晚在刘家集庄园,他问我要麒麟玉佩时,我已经觉得他说话有点不对劲。我本想告诉你,可是不知道怎么给忘了!”她懊恼地道。 “不要紧。反正我现在如约回来了,虽是迟了一点。”他说到这里一顿,“对了,我回来的时候,顺手……” “要死!”他话还没有说完,云萝猛地在踩在他的脚上,直痛得他哇哇大叫。 “进屋再说!” 两人跟作贼似的,迅速钻进了屋中。云萝关好房门,那名男子就靠在门板上笑道:“哼,你当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过是顺手拿了他一只小玉瓶,好来装我那些‘优昙婆罗’的仙花种。谁知道这个皇帝平时好说话,一听我要走,完全不念旧情,一只破瓶子也来和我计较,非把我当作汪洋大盗给办了!” “行了行了!你家里穷得连一只瓶子都找不出吗?非要盗皇宫大内的东西!”云萝笑着捏捏他的鼻子。 “家里?家里有这样的上好的玉瓶子吗?你翻出一只来我瞧瞧。”他不依地说。 “我说你家,翠华山杜家!”话一出口,云萝忽然住嘴。 他现在正被人通缉,最好的藏身之处应该是翠华山,怎么会跑到秦城来呢? 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他最终未能如他老子所愿,娶了那位姓袁的姑娘,以至于有家归不得。 而他如今之所以被朝廷追缉,之所以有家归不得,原来就是为了信守他当年对她的允诺呀! 想到这里,万千感慨齐上心头!罢想对他说点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她问。 “姓杜的乌龟王八蛋,快出来受死吧!”门外一个人捏着嗓子叫道。 “去你娘的!你是谁?居然敢打上门来叫我男人出去受死?!”云萝怒吼一声,冲到柜台上随手抓起一把刀尺。 正要去开门,又听门外那人又叫道:“老大,我这是先代你老子打头阵!你老子说,这小子上次派人暗算他,射了他右腿一箭,害得他在兴王府白吃干饭干瞪眼,受了好几个的窝囊气,现在该是他找回来的时候了!你等着,他马上就到!” “啊呀糟糕了!我爹要来了,现在怎么办?”云萝焦急地转向杜宇道。 “跑吧,这次我们一起!” “一起上哪里去?” “天涯海角去,做我们的贼公贼婆去!” “啊——好,好,贼公贼婆就贼公贼婆!” 苞着,“轰”的一声巨响。云家胭脂铺的后墙被人撞开一个大窟窿。 两道人影快似闪电,一溜烟儿消失在后巷的人潮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