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选妃进行时》 第1章(1) 时光荏苒,一转眼,他已入宫五年。 入宫那天的情景仍恍若昨日,而明天,明天他就要离开。 站在茂密繁盛的蔷薇丛中,望着满园怒放的蔷薇,他的嘴角浮现浅淡的笑容,黑亮的眼眸似起了雾的湖面,脑中不断回放这五年来的一幕幕欢笑、懊恼、嫉妒、痛苦、不舍,还有,永不消逝的坚定。 这一生,除他之外,她休想再有别人。如果她不明白这一点,那他,总有一天会让她明白。 “陛下驾到——” 远远的,传来女官熟悉的通报声,他勾了勾嘴角,浑然不觉疼痛地捏紧了手中的蔷薇,合上眼凝神捕捉外面的动静。 听到她独一无二的脚步声穿过长廊迈过门槛,最后停在他身后的三米远处,他嘴角的笑意更盛。 呵,对待一个即将被逐出宫的失宠男妃,她连再近一点的距离也吝于赏赐吗? 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他缓缓转身,保持着阖眼的姿势,朝她的方向微微曲了曲身,“贤人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嗓音清润,一如既往地展示他的贤淑温良。 他不知道,即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行礼,在旁人眼中,也美得令人咋舌。 式样简单的系带白袍,穿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他这般的风情。 黑亮如缎的长发,玉般润洁的肌肤,挺秀的鼻,红润的唇,还有垂下眼时颤动如蝶翅的长睫,处处透着风情,似融入了世俗之中,又似月兑离了现实所在,似远又似近,参不破,猜不透。 她很喜欢看他立在蔷薇中的模样。闪着珍珠光泽的粉色蔷薇衬托着他皎洁的光华,一直以来都是她最爱看的风景,一如初见,不知厌倦。 似听到身后女官们发出了吞咽声,女王的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而后快速恢复了平坦。 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别开眼,她朝身后的女官下令:“你们都退下,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入内!” “是。” 当细碎的脚步声出了庭院,当贴心的女官轻手轻脚合拢了门扉,这里,终于又成了二人世界。 只是,这一次,没有临幸与被临幸,只有告别和再见。 没有第三者的场合,她举步向他走近。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心里也越酸楚。 直到今日,直到临别的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有多么不舍。 可是,再不舍也枉然,和皇家铁律相比,即便再钟爱,她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打破铁律。 呵,五年了啊,五年中,他们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他就是无法给她一个小王女? 如果,她能生一个小王女,只要,她能生一个小王女,或许,他就可以留下,永不出宫。为了留下他,她甚至动过“狸猫换王女”的念头。可是,偏偏她宠遍后宫,却只生了三个小王子,未来王位后继无人,那帮大臣岂能坐视不理岂能不插手后宫? 呵,他曾笑说自己是生育工具,而她,贵为一国之君,又岂能逃开生育工具的命运? 胡乱想着,一步一步站到他面前。 用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千言万语尽数化成了沉默。 原想仍像以前一样托起他下巴宠溺一番,可是没来由地,突然觉得他好高大,虽然他仍是一副贤良温雅的模样,她却生出了强烈的陌生感、压迫感以及威胁感。 而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下一刻,在她脑中警铃拉响的同时,她也被拉进了他怀中。 第一次,他以下犯上,反受为攻,根本不给她开口和反抗的机会,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迹。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脸色大变,极力想将嘴唇从他嘴中夺回,可是他却步步进逼不留缝隙,她从来不知道,向来柔美的他竟然力气这么大。 在即将窒息之时,他终于稍稍松开一点距离,而这个距离也仅仅是让她有机会深吸一口气而已。 她大口吸着气,他则咬着她的耳朵宣告:“让贤人最后取悦陛下一次。” 话音落地,他再次攫住她的唇,将她拦腰抱起,穿过丛丛蔷薇,跃上蔷薇阁,将她置于阁中的软榻。 然后,他一边吻她,一边解她的衣服。 从来,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放肆! 而他,要的,就是绝无仅有的这一次放肆,唯有如此,她才不会将他等同于后宫中的任何一名男妃,唯有如此,她才不会将他忘记。 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他终于找回身为男人的骄傲和尊严。 他岂会不记得,西图尔斯国的《后宫制》,第一条是“永远不要被男人骑在身上”。 她也是记得的吧,否则,她为什么要哭?哭她违背祖制,哭她堂堂一国之尊竟然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卑微男妃征服? 记忆中,她总是那么强,即使是在她刚登基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而她的眼泪,狠狠地刺痛了他。他希望她能记住他,却又不希望她恨他,多么矛盾。 硬生生压住汹涌的,强迫自己从她身体里撤离,然后勾着她的腰,将她卷到他的身上,恢复一贯的女上男下女尊男卑的姿势。 她的脸埋在他颈间,而他胸膛上湿了一片的,是她前所未有的挫折和脆弱。 朝堂之上,她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想要将他留下,而他回报给她的,竟是这样的羞辱。他知不知道,这国虽是她的国,这宫虽是她的宫,可是这国中宫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刚才那一幕万一要是被谁瞧了去,她别说是留他了,恐怕连他的命,她都无力保住。 躺在他怀里,他的情绪起伏,她都感受得到,所以,也就更加悲哀。 明天分别后,相见恐无期。 这样的惶恐不安,他有,她也有。他选择用粗暴来宣泄,而她,则选择了眼泪,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掉眼泪。 哑着声,她开口斥道:“你想找死吗?” 他满不在乎地应道:“我愿意。” “你!”她的怒火立刻蹿烧,直起身瞪着他平静无波的容颜,咬牙。 而他,再一次勾回她的脖颈,将嘴唇覆上她的,在她唇边呢喃:“露露。” 露露,露露,西图尔斯国的至尊女王风冥二世,普天之下,唯有他敢当着她的面直呼她的闺名儿。明天,他离开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唤她了吧? 心下一软,不由得又伏回他的身体,不由得叹息。 不该的,后宫美男无数,她不该在他一人身上耗费如此多的感情。没有情,就不会不舍,没有情,才能成就国家大业。这个道理,她自小就懂,可是没想到,她还是没有把持住自己,将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体内,一半挂在他身上。从此之后,他带着她一半的心远走,而她,将守着她的国她的宫残缺地生存。 “露露。” “露露。” 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儿,他终是忍不住,一边热切地亲吻,一边渴望更多,满腔的情绪无从表达,唯有通过身体的亲密让自己确信,她属于他,完完全全,不留缝隙。 这一次,她不再拒绝,热烈地回应,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贤。” 贤,夏微贤,第一次在男妃群中看到他,她就偷偷记住了他的名儿。 还记得那个初夜,她状似犹豫不决地翻着男妃的名牌,其实两眼早就认准了他名牌的方向。 在女官的催促下,她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随手点了点,以清冷的声音吩咐:“他。” 女官先行前去传话时,她紧张得手心不停淌汗,走在前往蔷薇宫的路上,她有好几次因为心不在焉而被石子绊到,待抵达蔷薇宫,看到宫门内他含笑的脸,她的脸突然就红了,而后,一晚未消。 她不记得当时她是怎么迈进蔷薇宫走到他面前的。 她只记得,为了不让旁人瞧出端倪,她端着高高在上的女王架子,一脸高傲地冷眼看他,“你,就是夏微贤?”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当时,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而后,他曲身垂眼,应道:“是,女王陛下。” 那一声“女王陛下”听在耳中,似讽刺又似嘲弄,她一下就怒了,可又找不出错来,只得咬牙忍下,然后挥退随侍女官,毫不怜惜地将他推倒,三下两下扒光他的衣服。 自始至终,他都很配合,可是,她却总觉得他在忍,忍笑,忍得很辛苦。 丙不其然,当她腿脚浮软撤离他的身体时,他终于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原本就因没有经验而心虚的她,立刻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放肆”后,扬声唤进女官,扳过他光溜溜的,狠狠打了他十大板。 可是,即便是在挨板子的过程中,他仍在笑,笑得恣意,毫不顾忌。 怒急攻心之下,她将他打入了冷宫。 基于传统,凡被女王临幸过的男妃都将获得封号,他虽被贬冷宫,她还是赐号给他,贤人。 贤人,最低级的男妃封号,他一直用着,他说这个封号和他很配,不需升迁。 经过五年的磨练,她的“临幸术”早练得炉火纯青,尤其是对他,他身体的每一寸奥秘都被她烂熟于心,所以,就让她再最后承悦他一次。 呵呵,有时候,真想当男人,只要闭着眼享受就好,哪像她们女人,要体力好才能享受到最终极的快乐。 《西经》上说,因为男人背叛了女人,所以永世不得翻身,所以要被女人坐在身下踩在脚下。 可是,每每在床笫之欢时,她却总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或许,男人就是不想出力,所以故意背叛女人以获得不劳而爽的福利。 她很庆幸,在后宫之中,尚有他这个人,可以让她放心地偶尔享受一下不劳而爽的福利。 可是,这样的福利,过了今天,再也不会有。 她肯定会想念他。 模模糊糊想着,突然,猝不及防地,身体被他由下而上贯穿。 似在惩罚她的走神,又似在回应她的“福利说”,即使位于她的身下,他仍放弃成为那个享受的“受”,而是用力箍着她的腰,发起一波又一波迅猛的攻击。 最后的缠绵,一次次力竭,一次次奋起,汗水一层层,干了湿,湿了又干,空气中浮荡着蔷薇的香氛,混合着欢爱的气味,那么好闻那么好闻。 第1章(2) 天色,渐渐由明媚而昏黄,夜晚拉开了序幕,她必须得走了。 她特意将他列入她今天慰问的最后一站,就是为了多一点时间和他在一起。可时间是多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漫长凝滞,有时候却又短暂轻快,比如现在,她还没怎么和他话别,天就黑了。如果他是她的后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和他日夜厮守不必分离。可是,没有小王女,她如何巧立名目封他为后? 早上,那帮研究西图尔斯百年孕育史的大臣言之凿凿地陈述:“十八至二十六岁,是我西图尔斯人最易受孕的年龄,过了此年龄段,近百年来只出现过九十七例成功受孕的例子,并且,这为数不多的例子中,存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例。所以,为了我西图尔斯的延续和壮大,陛下务必重新考虑全国选妃。” 西图尔斯先王,每一个都成功在登基后的五年内产下一个两个甚至三个未来女王继承人,唯有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小王子,连生三个后,连个小王女的影子也没见着。她已二十四岁,若是两年之内再生不出女王继承人,国内恐怕会发生两党相争的乱事。 呵,她一国之君又如何,生不出小王女,再好的政绩在那帮老顽固眼中也不过是个零。生不出小王女,她的王位恐怕保不住,那些明里暗里拿这说事的人,更会以此为把柄,逼她退位。她在位时就留不住他,一旦她失势,不要说保护他,恐怕连她自己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无论是为他还是为己,她都必须重新选妃,必须尽快怀孕,必须生一个小王女。 握着拳,她起身。 累极而睡的他,面容平静,不知烦恼。 这样也好,她是女人,顶天立地的女人,所以,烦恼都交给她打理,他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 整理好衣衫,再最后一次亲吻他的嘴角,而他,原以为已睡着的他,却在这时勾过她的脖颈,深深地,眷念地,将她吻了又吻。 放开她时,他将一个皮绳套上她的脖颈。 “需要我时,吹一吹它。保护好自己。” 捏着皮绳上的金哨,她眼眶一湿,转身快速走了出去。 站在阁楼下,终是忍不住抬头,只见他倚着阁栏,阁顶上方悬着一轮明月,他的面孔在阁檐的阴影中晦暗不明瞧不清楚。 贤,再见。 轻轻吐出三字,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呵,贤,再见。是下次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站在阁楼顶,闻着从海上吹来的咸湿海风,他闭上眼。 五年前,阿良的婚礼结束后,娘揪着他的耳朵骂:“臭小子,长得美不是你的错,老出来骗人就是你的不对。滚,有多远滚多远,娶不到老婆不准回家。” 于是,他兴冲冲离家出走,打算沿着海岸线绕着这颗被娘命名为“囧星”的星球游历一周,没想到,船行至西图尔斯国,他就停止了探索的脚步。 那一天,西图尔斯新王登基,他正好赶上游行大典。 人山人海中,他看到了新王风冥二世。十八岁的她,身着蓝服,额间悬着孔雀蓝石,端坐在一辆由四匹通体雪白的白马牵引的精美马车中微笑挥手朝民众示意。 那一刻,他似看到了童话中的故事在现实中发生,王子遇到了公主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只是,童话总是和现实有出入,她不是什么柔弱可怜的白雪公主,而是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女王。 可是,女王又怎样,他着了魔,即使是女王,他也想要。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伪造了一堆文书参加了男妃大选,顺利步入后宫,成为她弱水三千中的其中一瓢饮。 计划很顺利,他不在乎她给他什么身份和地位,只要能守着她,他就心满意足。然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的心越来越大,想要的越来越多。他不但想守着她,还想成为她的唯一。可是,在这个国家,哪有什么唯一。不但没有唯一,甚至连最基本的守护,他都要失去。 来自朝堂上的压力,她从来不说,他也就只好装作不知晓。看到她烦恼,他很想分担一点再分担一点,可是,不能。在这个比娘还要大女人的女王眼中,男人是最不济的生物。因为不相信男人的头脑,所以主观认定,若是接受了男人的帮助,就等于是承认了女子不如男,这种事在这个女尊男卑的国家乃万万不容。 而这五年间,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已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西图尔斯男,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宅在深闺等待临幸即可。每当听说她点了他的牌,他就抑制不住欣喜若狂心似小鹿的心情,欢欣鼓舞等待她的御驾亲征。而一旦得知她翻了别的男妃的牌,他就会醋劲大发丧失理智,做出连他自己都汗颜的囧事。 露露,在你眼中,我和其他男妃可有什么区别? 如果躺在黑暗的床上,你是不是能第一时间认出我? 这样的疑问,总是会在欢爱时冒出来,然后就控制不住情绪,动作又猛又大,而那个傻瓜,却总是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 想到她刚才推门时步履不稳的样子,他叹了口气。 这个傻瓜,总是爱逞强,公事如此,床事如此,看来,她还是不信任他啊,即使睡了他五年,她仍不信任他。在她眼中,他仍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生育工具,除了提供种子,别无它用。 望着风冥宫的方向,他抿了抿唇。 五年,而他竟然浪费了五年的时间想让那个傻瓜来看来感觉他。而这五年他收获了什么,除了临幸临幸,再无其他。总是睡完他就走,连话都不多说,露露,你这样,真是令人好不甘心。好想让你爱上我,让你一步也离不开我,让你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这样想着,脑子里忽现出现这句话:“一见露露误终身。” 小时候,他见娘卜卦,卜完后娘抚着他的头叹气,对他说出的就是这句话。 当时他不懂,到如今,他终于明白。 原来,这就是他的命,逃不开躲不了,却又心甘情愿的命。 第二天,他随五年前一同进宫的众男妃,队列整齐地立于西风殿前,等候女王的旨意。 “陛下驾到——” “陛下驾到——” 一声一声由远及近的通报声响起,他循声看去。 一身蓝色朝服的她,帅气而明朗,额间的宝石佩饰将整张脸映照得神采飞扬,那眉眼间哪里有半分离别的伤感。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他们这一拨走了,会有另一拨填充进来。她会记住他多久?他尚在宫中时,她都敢去宠别的男妃,一旦他离开,她岂会为他守身如玉?这个傻瓜,她可知晓只为一人忠贞不渝的痛与快乐? 似感应到他复杂难辨的心绪,她在落座时朝他看了一眼。 那么飞快的一眼,让他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清他的轮廓。 随后,她的贴身女官展开蓝色镶金边的诏书,朗声宣读。 女官读了什么,他一点不在意,只是直直盯着她,看她悠然地品茗,看她云淡风轻地将他无视。 然后,他听到他的名字从女官嘴中吐出。 “夏贤人素以贤德温良闻名于后宫,并助陛下成功诞下小王子一名,念其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经慎重考虑,特委任夏贤人担当教导三位小王子的重任,赐居蔷薇岛,钦此。” 相较于被赏赐给文臣武将的其他男妃,他这一重任,委实是从轻发落了。 到了这时,女王才专注地望过来,面相庄严而威武,“望夏贤人将二王子三王子视同己出,用心教养。朕每月一日会前往蔷薇岛检查验收成绩,望夏贤人不负朕之所托,将三位王子教成国之栋梁。” 原来,她为他争取到的最后福利就是让他成为她金屋里藏的娇。一月一次,她去看他,会是因为思念,还是为了生理需要?呵,请将二王子和三王子视同己出,这个傻瓜,她以为他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去碰别的男人吗?她在和男人做的事时,到底分不分得清身下的男人到底是谁?只要能令她生出小王女,跟谁生,一点也不重要,是不是? 垂下眼敛去眸中奔腾的怒焰,他嘲讽地勾起嘴角谢恩:“谢女王陛下隆恩,女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在不高兴。 这些年,只要他对她念出“女王陛下”四字,她就知道他在不高兴。 对这样的安排,他不满意?还是说,他也想像其他男妃一样愿被赏给大臣换换口味? 一想到之前露西公爵温莎侯爵向她开口讨人,她就忍不住握拳。 其他男妃,谁要谁拿去,唯有他,不行。 有时候真希望他丑点少给她惹麻烦。见过他的,没有谁不觊觎他的美色。虽然明知以他这种被逐出宫的身份,若是能得到某位大臣的宠爱,以后的日子会好很多,可是她就是不愿拱手让人。把他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唯有自己看着护着才能安心。 这封诏书,事先她谁也没知会,可以想见稍后会有多少大臣前来谏言,可是她已顾不得了。男颜祸水,她不把他护在手心,那些大臣若是争抢起来,他怎么可能毫发不伤? 维持着女王的架子,她淡声吩咐:“即日启程。” 看着他登上离船驶离海岸,她才惊觉她并不了解他。其实,是她从来没有用心去了解。怕用情,所以忽视。可是天知道,即使是刻意忽视,她还是动了情。望着他立在船头的孤寂身影,她的眼眶突然就湿了,下意识地,手指就抚上了衣内颈间的金哨。 “需要我时,就吹一吹它。” 千音哨,可千里传音,吹一吹它,他就会现身? 呵,一个弱质男流,在危急时刻能派什么用?他有这份心,也就够了,不枉她宠了他一场。 第2章(1) 在西图尔斯的后宫,除了女王和男妃,还居住着第三类人,女官。 女官,其实就是服侍女王和男妃的婢女,她们来自民间,拥有鲤鱼跳龙门的潜质。 这个龙门就是,如果表现优异,她们将有望被女王赐予“女爵”的爵位,一生荣光,世代尊享。 在西图尔斯国,爵分五级,公、候、伯、子、女。前三个爵位由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世代相袭,“子爵”则被授予出类拔萃的成年王子,至于第五个“女爵”,则和皇家没有一丝一缕的联系,纯粹来自民间为激励民众为国效力。 对民间女子而言,能入宫为官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只要适龄单身,都可报名参加考试。笔试通过后体检合格,就能按照成绩排名列入候补名单,一旦宫中有女官空缺,候补民女就能按顺序入宫为官。 入宫前,女官要签《承诺书》,承诺在入宫期间洁身自爱谨守本分,不得对男妃想入非非,自愿接受“锁阴术”云云。不签《承诺书》者,视为自动放弃入选资格。入宫之后,女官不得与男妃发生婬乱之事,否则,连坐九族,终生为奴。 《女官制》,条款总共八十一条,要日日诵读,时刻铭记,不得怠惰。 这些条款,适用于每一个女官,包括女王的贴身女官。 柔丝三年前进宫,半年前被提拔为女王的贴身女官,她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不但侍候女王的饮食起居,还随女王出入朝堂参议政事,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最得女王赏识的贴身女官。 最近两月,柔丝帮女王提了不少有建设性的革新建议,这些建议在朝堂上以多数票选获得通过,为此,女王曾多次在公众场合戏称柔丝为她的左膀右臂,一时间,柔丝成了后宫女官的话题中心,风采甚至盖过了新近得宠的男贵人。 “昨晚,陛下又点了男贵人的牌子?” “是,听说男贵人在家中排行老九,上面八个全是姐姐。希望这一次,陛下能得偿所愿,早早诞下小王女。” “嗯,今天陛下心情不错,你快点把热水提进去,说不定陛下沐浴完后,又会点男贵人的牌。” “是哦,那我们动作快点。” 当两个女官提着水桶走远,柔丝从水房后挪了出来。 同样的女官服,穿在任何人身上都穿不出她的风情。修长的腿,纤细的腰,挺拔秀丽,风姿洒落,所经之处,聚齐所有人的目光。 走进风冥宫,正在试新衣的女王笑着在她面前转了个圈,问:“好不好看?” 好看,怎么不好看,那飞旋的层叠裙摆如同绽放的花,而她在花心的中央,笑得如同一个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的孩子。 “柔,听说穿花衣服,睡花床单,比较容易生出小王女。” 边说,边从花瓶里拈了朵蔷薇插在鬓角,转过脸时,女王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可语气中浓浓的不确定和疲惫,却一下击中柔丝的心脏,令她心口的位置瞬时酸软。 摘下那朵花,解下她盘在头顶的长发,柔丝的手落上她的肩,轻柔按捏。 “陛下,不要太逼自己。” 女王敛了笑,幽声叹:“新男妃入宫已有半年,可这肚皮……” 顿了一下,似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女王挺直了脊梁,吩咐道:“去彩云宫传话吧,今夜还是那里。” “陛下!”落在她肩头的手指一僵,柔丝出声阻止。 陛下已连续三天临幸,如此放纵,身体怎能承受。 “朕自有分寸,去传话。” 推开柔丝的手,女王走到窗边。 窗外,满园的蔷薇花团锦簇。热闹是它们的,她有的,只有一颗凋零的心。 男贵人,有着和贤相似的身形。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她的心“突”地一跳,还以为,是贤回来了。 待看到他的脸,她才失望地意识到,贤,独一无二,无人可代。后宫之中,再也找不到一个男人,可以拥有贤那样的风采。但,如果能从一个人身上找到哪怕是贤一丁点儿的影子,她也感觉是种安慰。 贤出宫那天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可是贤,连同小王子,还有蔷薇岛,却都沉在了海洋深处。 她恍惚地记得,那天是贤出宫的第二天,她当时站在蔷薇宫外看着从宫墙内探出的蔷薇出神,然后有人走过来告诉她说,蔷薇岛沉了,无一人生还。 一刹那,全身的血液似被瞬间抽干,天旋地转中,她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醒来时,强撑着身子去了趟蔷薇岛,可那片海域,除了水面上浮荡的残败蔷薇,再也不见一角陆地。 据半里外的居民描述,半夜时分,曾见这里出现火光,之后,水面似震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谁也没料到,这一光一震竟可以让一座岛沉到十米的深海中。 不敢想象,当灾难来临那一刻,一直被她保护得好好的他会是怎样的张皇失措。也许,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思考,人就…… 闭了闭眼,她阻止自己往下想。 身为一国之王,她连哀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去哀悼一个被逐出宫的失宠的低级男妃。 不由得,手指又抚上了颈间的千音哨。这个哨,她一次都没吹过。不敢吹。怕吹了之后,他不会现身。只要她不吹,他就会一直活着吧。 “陛下?” 听到男贵人怯怯的呼唤,女王拉回心神,尽避兴致缺缺,她还是决定,临幸他。她必须,为国家育出下一代接班人。 看了眼窗外的明月,她声音清冷:“进去躺好。” “是。” 月亮很圆很大,这样的月圆之夜,据说极易受孕,希望,这一次,可以成功。只要成功受孕,无论最后生的是王子还是王女,她都会让它变成王女,只要受孕,只要受孕,这是先决条件。 可是,当初想要迫切受孕的原因之一,已经不存在了。还以为,她可以护他一生一世,没想到,贤…… “陛下?” 室内,男贵人又怯怯唤了一声。 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厌倦,她缓步走进内室。 温柔的烛光照出一地的晕黄,床幔后映照出男贵人的剪影,见她进来,那抹剪影缓缓躺了下去。 吹了蜡烛,她提着裙摆,掀开床幔,上床。 只有在临幸时她才将裤装换成裙装,裙装简单方便,操作快捷,并且,裙摆可以盖住男妃的脸,维持女王的威严。 除了贤,没有任何一名男妃见过她月兑光的身体。 除了贤,也没有任何一名男妃见过她临幸时的表情。 贤,贤,这一晚,她想他真是想了太多次了。 还记得第一次临幸他时,同样是这种吹灭了蜡烛的昏暗环境,她捏着一手心的汗,爬上他的身体。 虽在点牌之前,她已温习过无数遍《孕事集》,可纸上的记载,远远不如实际操作那么令人震撼。 难以形容的紧张,令她哆哆嗦嗦手忙脚乱,而他,虽然乖乖躺在身下,可是那起伏不定的胸月复,让她强烈感觉到他想笑却拼命强忍的徒劳。 那样一个初夜,是她这辈子最糗也最难忘的记忆。那样一个胆大妄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却成了她以后漫长人生的遗憾和伤痛。 一边机械地做着运动,一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身下的人一声不吭很守礼,她却逐渐烦躁起来。 她,一国之君,想要一粒种子,怎么就这么难?她不需要他的取悦,她只要种子,只要种子,而他怎么这么久都不贡献? 不耐烦地停了动作,她忍着气问:“还要多久?” 身下的身子一僵,而后,她的腰就被圈入了一条手臂。 “放肆!你……” 接下来的话,全被堵了回去。一只手勾着她脖颈,不容她反抗,将她的嘴含了去。 冲天的怒焰,迅速在四肢百骸蔓延。 这个该死的贱人,竟然,竟然敢吻她!除了贤,从来没有一个男妃敢碰她的唇! 对于这种找死的贱人,先祖早就总结出了致命绝招,不杀了他,她就不叫风冥! 死咬着牙抵抗着唇齿的入侵,并凝神积聚力量,使出女王必杀技。 然后,猝不及防中,她听到了一声呢喃:“露露”。 伸出的指霎时偏了方向直直戳上床头,指端传来酥麻的同时,还微微地疼。 意识似被悉数抽离,回过神来,她才发现,他仍乖乖躺在昏暗不明的床榻里,而她,却半俯着身子,嘴唇在他唇上游移。 一时间,分不清之前是真实的发生,还是她因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拉开一点距离,想要将黑暗中的面孔瞧个清楚,哪知她一离开,他又怯怯出了声:“陛下?” 呵,这个胆小如鼠的人,除了会叫“陛下”,嘴里再也吐不出第三个字,她果真是被思念冲昏了头。 不愿久留,她立刻抽身,裙摆一旋,人就下了地。 “陛下?” 以为激怒了陛下,男贵人爬跪而起,额头击打床板发出的“咚咚”声,将女王烦躁的情绪击打至临界点。 第2章(2) “柔——柔——” 再也呆不下去,女王唤着柔丝的名字奔了出去。 门外,月光下,站着两排提着灯笼的女官,领首之人听到呼唤,忙急步上前。 “陛下,柔丝大人癸水突至,她去找太医处理,奴婢马上去请她。” “不必。”女王脚下不停地越过女官,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朝身后尾随的女官们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今天就到这里。” 待女官散尽,她却呆立在夜色中,不知该往哪里去。 风冥宫,空荡荡,冷冰冰,实在不愿回去。 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公文怎么也批不完,不想去。 茫然中,脚似生出了自我意识,带着她,来到了蔷薇宫。 此蔷薇宫,已不是初夜临幸他时的蔷薇宫,而是她当年将他打入的冷宫。 那年,初夜之后,新登基的她忙得焦头烂额,后宫美男无数,她却无心无力也无时间享用,待理顺了朝中事务后舒缓下来,她才惊觉,向来准时的癸水竟月余未至,宣了太医一诊才知,那么不熟练的一次临幸,竟然也能让她成功跻身为孕育一族。 哀着尚见平坦的小肮,脑中不期然就浮现他的面容,突然,就很想见他。 于是,找了“父凭子贵”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亲自去冷宫,体恤慰问。 那一天,阳光盛烈,推开冷宫破败的门,她整个人呆住。 蔷薇,那么那么多的蔷薇,连绵开去,一眼望不到头,那一瞬,她以为自己推错了门误闯了仙境。 听到动静的他从蔷薇丛中立起身,见到她,他嘴角的笑容,如波纹一圈圈漾开。 “女王陛下。”他说,仍是那种略带取笑毫无敬意的腔调。 迎着他笑眼盈盈的注视,她的“放肆”卡在喉间硬是吐不出口。 绷着脸转过身,她下令:“收拾一下,搬回蔷薇宫。” 回答她的不是谢恩,而是——“这些蔷薇,喜欢吗?” 她最爱的花,就是蔷薇。他这样问,让她觉得,这些蔷薇是他专为她栽种。 所以,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因为喜欢,所以将冷宫改名为“蔷薇宫”。因为喜欢,所以容忍他的不敬。因为喜欢,所以纵容他的妄为。因为喜欢,所以欢喜。 可惜,他离开后,四季开不败的蔷薇,一夜凋零。曾经绮丽繁华的蔷薇宫,也成了无人肯居的不吉之所。 四下里的流言,她也有所耳闻。有人说,这里住饼一个曾被打入冷宫的男妃,晦气。还有人说,这里的男妃死了连尸体都找不着,霉气。甚至有人说,这个男妃被女王临幸了二百五十三次,竟然只中了一个小王子,真没运气。 呵,二百五十三次,她还以为,她控制得很好,没想到却被有心之人记得这么牢。对男妃来说,越是得宠,越易成为众矢之的,她深知这一点,所以隔三差五,她总会去点点别人的牌子转移开有心人的目光。没想到,她自以为的深藏不露,却早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马脚。 贤,是我的太喜欢,害了你,是我的太喜欢,让你成为争权夺势的牺牲品。如果知道我自以为的最好安排会将你提前送入阎王的殿堂,那我宁愿给你一个最差的安排以保住你的平安。 “陛下,夜深了。” 听到柔的声音,风冥帝后背一抽,良久后才声音微哑地问:“蔷薇岛,有消息了吗?” “没有。” 这么久都查不出线索,当真是蹊跷得很。 “回宫。” 不再说什么,风冥帝转身,走了几步觉出柔丝的沉默,她回了下头。 月光下的柔丝,既熟悉又陌生。 在这样一个思念的夜里,竟连柔丝身上都有着两三分贤的影子。 当初,从女官群中把她挑出来,是不是也正因为她身上的那两三分影子? 愣神之际,柔丝已走近来,半垂着眼弯下了身,“陛下累了,让柔背陛下回宫吧。” 不听“累”还好,一听到这个字,风冥顿时觉得浑身酸痛。 唉,当男妃真好,不用费力就能享受,享受完了头一歪就可入睡,哪像她,不但在过程中要贡献体力,贡献完还要拖着疲累的身体挪回自己的床睡,不公平啊,到底是哪个祖先,制定出这么不体恤的规定?! 看着伏在面前的后背,女王一边感叹,一边软软趴上去,将脸搁上柔丝的肩,轻叹:“柔,有你真好。” 柔丝没有应声,轻缓地起身,用手臂护着她,往风冥宫行走。 能成为女王的贴身女官,无论是在德、智还是体、美方面,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翘楚,所以,背轻盈的女王回宫,根本算不上什么体力活,而是一种荣誉,一种得到女王信任和依赖的至高荣誉。 可是,这种荣誉,并不是时时有。即使是再信任的人,女王也有不愿吐露的心事。 夜风,带着微凉,将女王的裙摆吹得浮啊荡荡。 看着地上映照的飞旋裙影,柔丝悠悠地开口:“陛下,柔近日翻阅了东来国的《孕育宝典》,看到了卵子说的理论。东来人说,一个胎儿的形成,是经男人体内的精子和女人体内的卵子结合后发育而成。一个女人一个月只排一粒卵,排卵日期在下一次癸水来之前的十四天左右。为了更有效地怀孕,东来女子通常会计算排卵期来安排房事,这样可以事半功倍节省体力。” “柔懂东来文?”风冥懒懒地问,声音朦胧,睡意缱绻。 柔丝淡声应道:“略懂一二。” “二十年前,东来国和我西图尔斯国是并驾齐驱的大国,二十年后,东来国跃居第一,西图尔斯国却退居第三,连北逐国都……” 一想到肩上的责任,女王好不容易才松弛下来的肌肉又迅速紧绷。 “陛下,《孕育宝典》中说,生小王子还是小王女,并不完全取决于男方的家庭是不是女多男少,而是可以人为操控。”似没听到女王的忧思,柔丝径自往下叙述:“如果想生小王女,陛下就不能挑食,要多吃一些酸性食物,学习计算排卵期,掌握好同房时间,选择好同房姿势……” 靶觉到背上的女王松弛下来,柔丝缓缓地,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讲述书中记载的枯燥理论。 到达风冥宫时,疲累的女王已睡着。 睡着的女王,一扫白日的威严,睡相中带着微微的孩子气,就像一个需要人关心疼爱的寂寞人。 坐在床沿凝视了好一会儿,柔丝取了毛巾,细细地帮女王擦了擦脸,擦了擦手。 然后,犹豫了一下,她又换了个毛巾,撩开女王的裙子,帮她擦了擦身体。 看到那个女性特征时,她的眸色暗了暗,手中的毛巾越发轻柔。 “贤。” 女王嘤咛了一声,柔丝一怔,握着毛巾的手一紧。 下一秒,她从袖中抽出块手帕朝女王脸上旋了一圈,蹙着眉的女王遂缓缓舒展开眉心,沉沉坠入梦乡。 收了手帕的柔丝,手指一一抚过女王的眉、眼、鼻、唇,眼神深邃而温柔。 “没想到,你连在梦里都念着他的名儿呢。” 传说中,夏贤人曾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传说中,女王对夏贤人最是与众不同。之前,对于此类传言,她不怎么相信。可这几月,她日夜守在女王身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后,她才明白,素来冷淡的女王竟对夏贤人如此情深意厚。自夏贤人出事至今已大半年有余,能得陛下这番念念不忘的痴情,那个夏贤人就算是死了也是幸福的吧。 柔丝微微一叹,从怀中掏出个瓷盒,撩了点绿草膏轻柔涂抹在女王的。 唉,当陛下有什么好,为了生个小王女,不管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要硬着头皮上。 唉,希望男贵人,从今而后,不要得什么房事后遗症。 第3章(1) 早朝之上,外务公爵递上奏折,一封刚刚收自东来国王的使函。 使函上称,东来国和西图尔斯国素来交好,值此建交二十五周年之际,东来皇后将率领使团造访西图尔斯,巩固友谊共创未来,到访日期约在三个月后,云云。 此函一经宣读,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 二十五年前,西图尔斯的查尔斯王子妄图篡权夺位推翻女王统治建立男权社会,他勾结东来国的江湖势力,企图以闭情果从精神上控制东来国,然后再以武力征服西图尔斯,好在最后他的阴谋被东来国王及时发现并得以粉碎,才使得两国免遭战事纷争。 那次谋反事件后,风冥一世为了感谢东来国王的大力相助,特允许开放了三个港口城市专门从事东来贸易,并正式与东来国建立邦交,在经济、文化、教育等领域进行交流。 也因为这些交流,使得西图尔斯男人了解了世界,从而带来意识的觉醒。自那以后,西图尔斯境内就不时爆发小辨模暴乱,暴乱以“树立男权”为口号,为首者多是曾在东来国游学之人,他们领略了东来男人的平等地位后也妄想在西图尔斯获得同样平等的权利。 所以,一直以来,国内都有两种呼声。一种是,禁止与东来国的一切往来,断绝与东来国的邦交关系,防止卑贱男人翻身为主;另一种是,适当放宽对男人的限制,给男人恰当的自由,改强制为疏导,将男人安抚在受控制的范围内。 两种呼声,此消彼涨,此涨彼消,多年来都不曾有定论。 近五年来,那些暴乱分子似觉悟到此类斗争难以取胜,所以安分守己并大有销声匿迹的样子。 那么,东来皇后的此次造访,会不会重新掀起“树立男权”的斗争,让那些死了心的人重燃生的希望? 议论之后,同样又出现了两种呼声。一是,拒绝;二是,欢迎。 若拒绝,那就明摆着是和东来国撕破脸,一旦失了外交,将会发生什么严重后果将难以预计。虽说东来国素不以大欺小,但在没模清来意之前,还是小心为上,以欢迎为先,稍后再见机行事。 环视座下争执不下的众臣,女王陛下沉声开口:“东来有句俗语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西图尔斯国力虽不如东来,可也没弱到一听有客来访就慌忙关门的地步。露莎公爵,请以朕的名义修书一封速传东来,欢迎东来皇后三月后来访。各部听令,欢迎事宜,按国礼筹备,相互配合,不得有误!” 不服者,低眉顺目。服从者,高赞英明。 退朝之后,尚未走到御书房,就不断接到大臣求见的传话,听到那些大臣的名字,女王眉心微拢,不耐召见。不用见,也知道那帮故步自封的老顽固想说什么,反正从她登基以来,她们就没说过一句支持的话。 睇了眼传话的女官,柔丝吩咐道:“去回话,就说陛有不适,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女官领话而去,女王却不急着进御书房,若有所思看着墙角新开的蔷薇,问:“柔对此事有何看法?” “和陛下一样。东来皇后此次访问,无论是敌是友,我方都不能乱了阵脚。” “正是。朕记得柔懂东来文,不如帮朕列个书目,朕要多了解了解东来国。” “是。” 在东来国,上至皇室,下至平民,每个男人都只准娶一名妻子。 在《一夫一妻制》中,女王看到这样的描述。 “男婚女嫁当建立在两情相悦的爱情之上。爱一个人,那个人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就无时无刻不深烙于心头。早上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洗脸时想他,漱口时想他,更衣时想他,走路时想他,骑马时想他,喧闹时想他,静默时想他,下雨时想他,起风时想他,哭时想他,笑时想他,就连做梦都会梦到他……” 念着这样的句子,鼻子突然就不受控制地酸楚。 原来,这就是爱啊。如果,这就是爱啊,那她,岂不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上了?可是,爱上了,又如何?那个唯一一个的爱上,早已消失不见难觅其踪。更何况,对一个国家的王来说,一己的私爱,是最微不足道可随时舍弃的。 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世间,谁都有这个机会,唯她,没有。从她登基为帝那天始,她就不属于自己。她属于这个国家,属于国家的人民,甚至属于后宫的男妃,就是不属于自己。在拥有权力的同时,她也丧失了权利,丧失了听从内心想要留住一个人想要一生一世的权利。 这辈子,她是注定了要空着两只手走完人生的余程了。没有人敢执或是想执她的手,而她想要执手的人,早已经不知了去向。前路茫茫,心字成灰,活着竟是如此绝望的事。 合上书册,女王转过身。 窗外的粉色蔷薇,似比前一日更绚烂夺目。 她想起她曾问过的话:“贤为什么只种粉色蔷薇?” “女王陛下,如果有一天你明白了爱的真谛,我就告诉你。” 贤,如果爱的真谛是失去,那么,粉色蔷薇,就是你给我的最后回忆吗? “陛下可知道,在东来人眼中,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粉色蔷薇的花语是,爱的誓言。” 身后,柔丝如是说。 爱的誓言?贤,这是你留给我的遗言吗? 手指,不知不觉又抚上颈间的千音哨。 “需要我时,就吹一吹它。” 吹一吹它,吹一吹它,吹一吹它…… 心底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催促,可是,捏着千音哨的手指紧了松松了紧,最终,却仍是垂了下来。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在“爱”字面前,她也同其他寻常女子般,胆小如鼠。 看了东来国的《孕育宝典》后,女王已有大半月不曾点男妃的牌。 按择期受孕法的说法,非排卵期的房事,根本是浪费体力做无用功。既然无用,她自然不会浪费。 只是,女王的行为,着实让后宫男妃们惶恐。他们好不容易才入选进宫,他们不要像前批男妃一样灰溜溜离开,他们要出人头地,他们要助女王诞生小王女。 打听之后,男妃们纷纷成了《孕育宝典》的拥趸。看懂东来文的,自是捧着原版书孜孜不倦。不懂东来文的,找来最精准的翻译版废寝忘食。 只可惜,看来看去,他们在《孕育宝典》中只发现一条与男人有关的条款。 那一条,有关房事的体位,不是女上男下,而是…… 那一条,在后宫中,是禁律,使用者,格杀勿论。 所以,看明白之后,满怀希望的男妃立刻被失望击中。 唉,再管用的方法,到了这里,也是没戏。 不过,这种失望并未持续很久。 因为,乐观的男妃们,很快降低了期望值。 如果不能助女王诞下小王女,那诞下个小王子也是好的啊。自三个小王子随着夏贤人一块儿失踪后,女王陛下就没了子嗣,若能助陛下延续血脉,那也是功劳一件。所以,只要能得到陛下的一次恩宠,管他什么体位,全凭女王做主。 想通之后,被动等待女王的男妃开始蠢蠢欲动,纷纷褪下宅男的外衣,变成了爱在宫中四处散步随时制造偶然邂逅的才男。 可不就是才男,一个个多才多艺,极力展示,务求吸引女王的眼光,获得点牌的恩赐。 树阴下,是衣冠胜雪吟风咏月的忧郁诗人。凉亭中,是挥笔泼墨纵情山水的豪迈画客。荷池边,是嗓音清润直抵云霄的歌手。长廊上,是云袖翻飞飘逸俊秀的舞者。至于远处,如哀似泣的琴音随风吹来,撩人心绪。 拧着眉,女王问:“柔,最近又有新男妃入选进宫吗?” 淡淡扫视那些急于搏出位的男妃,柔丝应:“没有。” 女王叹:“三百三十三名男妃,太多太挤了。这次若是成功,就找些理由散去一些吧。” “是。” 行了几步,女王又顿住脚,“人,选好了吗?” “还没有。”仍是淡淡的应。 “后天,就是排卵日。”沉吟着,女王做了决定:“既然他们如此积极,不如……吩咐下去,明日,摆宴荷花洲。” 第3章(2) 荷花洲,星满天,月如钩。 一改往日翻点名牌的惯例,女王临时起意,现场点兵。 到达“点兵现场”时,女王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她倚坐在荷花洲口高台之上,以静观动。 女王身后,立着风华云集的柔丝大人。 每当有男妃进入,柔丝大人就俯首贴向女王的耳际,低语解说。 “这位是住在寒梅宫的真美男,在家中排行老四,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是紫苏岛的总管事。” “他是杏花宫的风美男,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母亲是南希伯爵。” “芙蓉宫的诺贤人,母亲是四月风号商船的大当家。” 按《后宫制》,未得女王宠幸的男妃,封号皆为“美男”。得过一次宠幸的,为“贤人”。二次者,为“良人”。三次者,“华人”。四次者,“才人”。五次及五次以上者,“贵人”。助女王诞下小王子者,为“贵妃”,诞下小王女者,为“男后”。 目前,三百三十三名男妃中有十七名得过女王临幸,其中“贤人”十五名,“良人”一名,“贵人”一名。 男贵人,自上次被女王弃床而去后,因担惊受怕忧思过度而卧病在床。汤良人,前日上假山玩耍时不幸踩空坠下,半身瘫痪。在后宫,身染疾病的男妃不准在女王面前现身,所以今夜他们未能出席。其他十五名“贤人”,全部到位。另有三百一十六名美男,来了一百八十九名。那些未到的一百二十七名,不是在明里暗里的斗争中受了伤,就是清心寡欲到对女王没兴趣。所以,最后到场的男妃,一共是二百零四名。 想要从二百零四名中挑出一名幸运儿,谈何容易。选择越多,越无法选择。 当二百零四只荷花灯被点亮,整个荷花洲似变成了银河中的一座小岛,分不清哪是烛光,哪是星光。 众男妃落座之时,突然有歌声从水面飘荡而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拌声,绵渺幽长,一咏三叹,闻之,愁肠百结,怅然若失。 有人立在扁叶舟头,从荷花洲中迤逦而出。 皎洁如玉的系带白袍,拂过水面上的荷花灯,灯光摇曳,星光闪烁。 只见那人俯身采下一朵白莲托在手上,含笑驶近。 离得近了,看清了面容,女王胸口一窒,差点喘不上气。 她还以为,这辈子,这辈子她都看不到他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 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怕他消失,她目不转睛,拾阶而下,站到他面前。 身后,柔丝的阻止,她听见了,却无法控制手脚。在这一刻,在经历了日日夜夜的煎熬之后,纵是她平时再有克制力,也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是他!真的是他!就是这样的笑容,带着一分两分的玩世不恭,三分四分的温柔妩媚,五分六分的明嘲暗讽,七八九分的目空一切以及十分的完美自信,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要吐出那个在口中被默念了千百回的音节,可是,声音却似被漫长的等待掠夺而空。 抬起手指想要触模他的容颜,可是,她知道,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这样狼狈的她,突然不想被他看见。 不敢轻举妄动,害怕这是一场幻梦,只好小心翼翼地凝望,任眼中水汽氤氲成海,心底生出起死回生的恍惚和喜悦。 “四美男,参见女王陛下。” 来人步下扁舟,朝女王迤逦行礼,语气恭恭敬敬,眼神却放肆无礼。 相对于女王的失态,他镇定自若得,似有备而来。 “四美男姗姗来迟,若是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越过女王,投向女王身后的柔丝大人。 柔丝直直盯着他,眸中的两簇小火焰,似要烧出眼眶。 极力克制想要揍人的冲动,柔丝维持着正常的语气,在女王身后如是解说:“香草宫的四美男,在家中排行老四,上有两名兄长一名姐姐,下有三名弟弟。” 四美男用荷花敲打着手背,笑着赞:“素闻柔丝大人博闻强记记忆超群,今日得闻大人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四美男的出生,真是令四美男大开眼界,佩服,久仰。” 柔丝面皮一抽,别开眼去。 而女王,从他们的对话,听出了不同。 “你,是四美男?”询问声低沉嘶哑,难听得不像是她发出的声音。 四美男勾唇一笑,温声回应:“回陛下,四美男入宫前的芳名为夏小四,依惯例,入宫后就取了名字中的末字封为四美男。” “夏?你姓夏?”从来不知道,夏之姓,如此亲切。 “是。不敢欺瞒陛下,听我族人说,夏姓传自东来,数百年前,夏氏东来人乘船抵达西图尔斯后在此安家立业,所以四美男身上多多少少仍带着部分东来血统。” “东来人?”那,贤呢,夏微贤呢,他也有东来血统? “东来血统,男丁兴旺,女丁单薄,所以在四美男的家族,一直是男多女少,一家之中若是能得一女,当可谓之罕见奇迹。这,也是我祖先之所以从东来迁徙至西图尔斯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她和贤有过二百多次临幸与反临幸也生不出小王女的原因之一? “陛下,夜宴该开始了。” 听到柔丝的提醒,女王重返高台,可是,高昂的兴致在见到四美男那一刻,偃旗息鼓。 夏小四?夏微贤?如果是同一人,那该有多好。 可惜,不是。 贤的声音,比四美男的低调沉稳。 贤不若四美男这般多话,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过他的出身他的家人。 贤勾唇而笑时,习惯性勾起的是右嘴角。 贤从来都只送她粉蔷薇,而不是白莲花。 相似,却不是,可还是扰乱了心湖,神思不属。 品着不知味的佳肴,女王的眼睛不断往四美男的座处瞟。 每每视线相撞,四美男都会勾着左嘴角举杯致敬,遥寄温柔。 那样的温柔,并不是每个人能消受。那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贤,一去不归,不复存在。 贤。思念,无边无际。 第4章(1) 她醉了。 看到凑近过来的向上勾起的右嘴角,她如是想。 可是,她好像没有喝酒,因为《孕育宝典》上说,为了优生优育,最好是滴酒不沾。所以,她没有喝酒。 那,这个右嘴角,是谁? 手抚上去,温温热热,很真实,不像做梦。 “四美男?” 疑惑地咕哝出这个名字,唇上立刻一痛。 “你怎么能认不出我!” 熟悉的声音,带着恼怒、、失望和痛心,钻入耳朵。 这么熟悉的声音,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啊。 不敢相信地抚着疼痛的唇,迟疑地唤:“贤?” “是。” 似满意于她的呼唤,他的唇温柔地熨帖上来。 唇边的低语,带着微颤,动人心弦。 “露露,露露……” 是了,是他,除了他,这天下,还有谁会这样叫她。 仍不敢相信,急切地推开他的脸,想要将他看个仔细。 “贤,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已经……” 那个“死”字,自始至终说不出口,就怕一语成谶,无法挽回。 “没有。有你,我怎么舍得。” 呵,原来,他是这样回答的啊。 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当她问出这句话时他会如何回答,可是,哪一种回答都不如这一句,这么让人想哭。 眼泪,积蓄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溃堤而出。 “我让你担心了。” “没有没有,你能回来,我好高兴。” 胡乱抹着脸,她想给他一个微笑,可是,嘴一咧,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崩落。 “傻瓜,哭什么,我好好的,一直都在。” 呵呵,傻瓜,她是傻瓜,好喜欢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那么呵护和宠溺,就好像,她是令他头痛又无奈的小宝贝。 “可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看我。” 不由得,声音中就带上了指控。甚至为了营造可怜兮兮的效果,她还嘟起了嘴,鼓起了腮,用泪光盈盈的双眼,一起指控。 手盖上她的眼,他轻叹:“是你。你的眼中没有我,所以即使我就在你身边,你也认不出我。” “不可能!”她拔高音量,急切地反驳,用力拉开他的手。 看到他眼中的迷茫和哀伤,她焦急地举手发誓:“只要是你,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吗?” 他不相信?他怎么能不相信! 靶觉到他的手想从她手中抽走,她立刻用力抓紧,再三保证:“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重复着她的话,他的笑苍凉而嘲讽,“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在见到我时,会叫我四美男?露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又临幸了多少美男?对你来说,我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是不是?” “不不!贤,你无人可代!你要相信我,我,我,我爱你啊!我刚才叫错人,是因为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已经……” “爱?”他嘴角的嘲讽更甚,一边抽掉她的手,一边后退,“这就是你的爱?以为我死了,爱就可以收回,所以去点别的名牌宠幸别的男人?露露,你的爱,真是比纸还单薄易破。也许,我该真的死去。” “不——”情急地伸手想把他抓回,他却不停摇头,不停后退,转眼就消失在了迷雾里。 “贤——不——回来——回来——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怎么能不信,你怎么能不信!别人不懂,你怎么能不懂!我一直一直想宠幸的人,只有你!为了保护你,我才去宠幸别人的!你该知道,在这后宫之中,得宠越多越危险。你不记得了吗?最初那两年,因为我的不知节制,有好几次害得你差点死于非命。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你不记得也好,可是,我忘不了。你是我最心爱的男人,我必须保护你。所以,我才去宠幸别的男妃,让别的男妃来分担你的凶险。为了营造出其他男妃受宠的假象,我刻意选定两三个人去临幸。你可知道,那两三个人,有什么好下场?一个瞎了,一个身中奇毒,一个失足坠入湖中。我是因为爱你,才不临幸你,你信不信,你信不信?贤,全世界都可以不信我,唯有你,你不能不信!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在未找到你的尸体时就自下结论以为你已经不在。那段时间,我是荒唐了。我想你,好想好想,想从别人身上寻找你的影子感觉你的存在,可是,试了那么久,我才发现,贤,在这世上,你无人可代。从你进宫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了你呵,你怎能不信!太迟了,是不是?你姓夏,你有东来血统,在你们东来,你们讲究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夫一妻,所以,像我这种人,你嫌我脏,是不是?如果你在乎我不能给你一心一意,如果你在乎我没有东来女子的贞洁观念,那我不爱了,好不好?我不爱了,你就不会对我失望,我不爱了,你就不会伤心难过。我不爱了,我不爱了……” 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如此卑微的事。害怕自己不完美,害怕被他瞧不起,害怕他用厌恶的眼神望着她说“爱我为什么不为我守身如玉”,害怕他带着对她的厌恶远走高飞再也不见。如果是这样,她不爱了,好不好。 泣不成声中,一双温暖的臂弯将她包围。 “傻瓜,我信,我一直看着你,我怎会不信。是我太嫉妒,所以才胡乱说话。露露,我也爱你,很久很久了。而你,好不容易才爱上我,怎么能刚告诉我就把它收回?你要一直一直爱我,过去爱,现在爱,将来爱,生生世世都爱,不准收回,不准你收回!” 呵,梦里的他好真实,环着她的臂弯好用力,她的肩膀被捏得微疼。 能感觉到疼,就是真的,不是做梦,是不是? 不敢相信,却又不敢睁眼看。 不相信他会去而复返,不相信他会说这样长的话,不相信他会拥抱她,不相信他爱她,所以不敢抬头睁眼看,害怕一睁眼,一切就变成了假的。 只敢把脸埋在他胸膛,一遍遍问:“真的,你不嫌我?” “傻瓜,怎么会。” 傻瓜,傻瓜,好喜欢听他这样叫。 贪恋地回搂着他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入他的胸膛。 “贤,让我临幸你,好不好?” 不知道怎么爱他,只知道他在乎她的临幸,所以想用临幸让他知道她有多爱。可是,又担心,担心他拒绝,担心他嫌她,担心他刚才说的不是爱而是怜悯。 似要得一个证明一个保证,不等他同意,她就开始拆他的衣服。 衣服,好像怪怪的,不是他惯常穿的易解易月兑的长袍。 “露露。” 轻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她的名儿想要阻止她的胡作非为。 可是,不管用,他的低喃,更让她想要确定他是真的。 “贤,《孕育宝典》上说,如果想生小王女,必须男上女下,你帮我,好不好?” 搂着她的手臂一僵,轻微的咬牙声在耳际响起:“你,仍当我是生育工具,是不是?” 揉抚着他绷直的后背,她开始噬咬他的锁骨,这里,是他最敏感的部位,依据她的经验,只要一咬这里,他就对她百求百应。 丙然,绷直的身躯一震后,迅速更紧地绷直,回应她的,是越来越激烈的索取和占有。 靶受着他的入侵和撞击,那么快乐,快乐得想哭。却又总觉不够,想要更多,更多。 忍不住就张嘴咬他,用力地咬,狠狠地咬,想要在他身上烙下属于她的记号。 有节奏的声音,伴着他的呼吸,织成了最美最美的乐章,想要,一直,一直听下去。 当乐声越来越高昂,臻至临界那一刻,《孕育宝典》中的句子难得地钻入她已混沌一片的脑海。 “啊,贤,要浅一点才能有小王女。” 可是,晚了。 当那一刻来临,只想,深深地,深深地,交融,即便是抽出一毫一厘的距离,也不愿意。 “啊——”她懊恼地用牙再次咬上他的身体,“让你浅一点的。” 低哑的无奈笑声在头顶回旋:“傻瓜,是你让我失控。” 扭了扭身体,她咕哝:“那,就罚你再取悦我一次。这一次,要浅一点。” “遵命,女王陛下。” 呵呵,贤,是你,真的是你回来了啊。 只要生下小王女,我会将你永远永远留在身边,永远永远,不择手段,你要信我。 睁开眼时,不知今夕何夕,恍若隔世,不愿清醒。 呵,当真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哈。 可是,好残忍,为什么连梦,都不让她做得久一点? 那么清晰的感官体验,和真的几无二致,终归是因为她的执念太深,所以才梦得太真? 贤,我如此想你,为什么,你这么久才入一次梦,好不容易入一次,却又那么快就离开,你仍嫌我想你想得不够多么? 怔忡地把脸埋进被中,贪恋地将梦境回味一遍,再回味一遍,不愿起身。 “陛下?” 听到这种称呼,疲累感顿生。身为女王,她连回味梦境一晌贪欢的时间都没有呵。 “嗯。”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从被子里拔出来。 床幔被掀起时,女王已倚坐在床头,神色如常。 “昨夜,是你背我回来的?” 必于如何回到风冥宫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头隐隐作痛,后勺发沉。 柔丝取了温热的毛巾递过来,“陛下喝了酒,醉了,所以柔就背了陛下回来。” 酒,果然是喝了酒产生的幻觉和梦境啊。是因为那个四美男勾起了心事,所以她才连酒和水都分不清啊。 接过毛巾,女王将它蒙上脸,微仰着头,任毛巾吸去眼中的水汽。 半炷香后,女王英姿飒爽地出现在朝堂上,谁也看不出她的脆弱和哀愁。 当然,这个“谁”,并不包括柔丝。 陛下在走神。 虽然陛下脸上,是一贯的清冷,可是她的视线却忘了挪移。被她直直盯着的大臣正偷偷地抹汗,大概是以为自己最近做了什么错事被女王捏住了把柄。也好,那家伙最近确实有些小动作,且吓唬吓唬他好了。 靶觉效果差不多达到,柔丝将一封奏折摊开在女王面前,适时拉回她的心神。 清了清喉咙,女王开了口:“东来皇后的船队已行至苍穹海,顺风的话,月余后即可抵达。各部要加紧演练,随时做好出海相迎的准备。” “是。” 这时,乔安奏道:“陛下,最近在东南沿海一带发现不明船只五艘,据探,船上人员上至船长下至伙夫皆为男人,臣怀疑他们是男男会的人,请陛下出兵,在东来皇后抵达前将其一举消灭永除后患。” “臣以为不妥。”露西公爵上前辩道,“以暴制暴,适得其反。近来,各地安定呈祥,并未发生烧杀抢掠事件。臣以为,密切观察为先,出兵行动为后。这五艘船只尚未有出格行为,若是贸然出兵,恐怕会引起一连串不良反应,届时事态扩大,恐怕又会给黎民百姓带来战乱之祸,望陛下三思。” “哼,胆小怕事,畏畏缩缩。臣坚持以为,唯有将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才能起到杀鸡骇猴事半功倍之效!” “哼,鲁莽行事,后患无穷。臣以为,杀鸡取卵,不但骇不了猴,恐怕会造成鸡死猴悲,因小失大!” “……” 有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女王抬手示意她们噤声:“此事交由露西公爵调查处理,若有异象,及时汇报。” “遵旨。” “还有事吗?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第4章(2) 下朝后,褪去朝服,女王开始为晚上的排卵做准备。 站在琳琅满目的临幸服中,看到那袭粉色蔷薇图案的连身蓬蓬裙,女王又发起了呆。 这袭裙子,是为初夜定制的。 粉色蔷薇,含苞欲放,带着羞怯与俏皮。 从这袭裙子,她开始了她的后宫临幸之旅。 一个女人,只要是女人,都会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有着特殊的记忆。她很庆幸,能够把第一次交付给他。却又遗憾,不能从一而终交付给他。 贤,你还活着,是不是?如果你还活着,求你,今夜来看我。我不想再临幸除你之外的男人,我厌了,你来,好不好?由你开始,由你结束,好不好? 把脸埋在蓬蓬裙中,女王捏着颈间的千音哨,吹。 “需要我时,就吹一吹它。” 贤,我需要你,请现身,请你现身。 哨音,绵软悠长,像一缕轻烟,悠悠荡荡,渐行渐远。 可是,没有现身,就是没有现身。 无论吹多久,都没有现身。 嘴都吹破了,也不见现身。 “陛下。” 看不下去的柔丝,夺下呜咽低鸣的千音哨,把陛下的脸从蓬蓬裙中翻转出来。 “陛下,要保持愉快的心境,才易受孕。” 泪流成河的面孔,浮现若无其事的笑容,“柔,一想到今夜将得偿所愿,我就愉快得想哭。吩咐下去,今夜,香草宫,四美男。” 柔丝的手一僵,垂下眼应道:“是。” 在柔丝向外走时,女王又道:“柔,今夜,我需要你在身边协助我。” 柔丝的脚顿了一下,接着应道:“是。” 女王不再说什么,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再次发呆。 天黑透以后,女王陛下来到了香草宫。 爆门口,一如往常地站着两列女官,手执红灯笼,等候多时。 女王穿着那袭粉色蔷薇蓬蓬裙,美得就像误坠凡尘的花仙子。 平时盘起的头发,在今夜被编成了两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珠花发钗额饰都收了起来,清冷的脸上,连妆都没有化。 风吹来,空气中隐隐似有白莲的香气。 四美男站在门内,笑脸相迎。 “四美男参见陛下。” 女王的目光久久久久地停驻在他脸上,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进去吧。” 倚着门框,四美男看了眼女王身后的柔丝,眼神讥诮,“陛下请,柔丝大人,请。” 女王率先走了进去,只见院里,白莲朵朵,竟全都开在陆地上。 “没想到,四美男如此钟爱白莲。” “钟爱?”四美男答,“不,是最爱。我最爱白莲,就像有人最爱蔷薇。” 傍女王斟了茶,四美男勾唇而笑,“陛下难道不好奇这白莲为何能在腊月天气陆地开花?” “自从见过四季开不败的蔷薇,这世上的花,对朕来说,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陛下见多识广,是四美男卖弄了。我们夏氏男子,每人都有御花的本领。只是,一人一生中,只能御一种花,这种花,就是心爱女人最爱的花。” 说完这句话,四美男笑望着女王,自嘲:“很笨是不是?喜欢上谁,就会在心底开一朵花,从此,过境之处,皆开此花,越是喜欢,越是开得茂盛,想掩饰都不行。” 女王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四美男说这番话,是想告诉朕你心有所属想要拒绝朕的临幸吗?” “四美男不敢。”话虽如此,眸中笑意却似要溢出来。 这种笑,一下激怒了女王。 只见女王拂袖而起,高傲地下令:“不敢就进去躺下,只要你贡献了种子,朕不计较你爱多少莲花!” “陛下可真是急切啊。”四美男眸中笑意更盛,表情遗憾无比,“本来,还想和陛下讲讲我们夏氏的故事,既然陛下不感兴趣,那,我们就直奔主题吧。” 说着,四美男扯下胸前的系带,白袍迎风而开。 他笑得妩媚,却挑衅十足。 女王冷着脸,朝柔丝道:“柔,送他进去准备,种子快出时,唤我。” “是。” 瞧着柔丝走近,四美男连忙后退,口中叫:“等等等等,什么叫种子快出时,陛下,四美男自己准备就好。” “恐怕你不会。” 不容他再说,柔丝连拉带拖把他送进了屋。 坐在月色里,女王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贤,风冥宫里开不败的蔷薇,就是你爱的誓言吗? 你没有说谎,你一直一直都在,是我太迟钝,竟迟至今日才认出你。 耙如此胆大妄为的,除了你,还有谁。这样的你,让我如此欢喜,却又如此担心。 今夜,只要得一小王女,我们将再不分离,请你信我,助我。 屋内,四美男乖乖躺好,可嚣张的语气,却一点也不乖巧。 “哈哈哈,种子快出时唤我,原来,女王陛下是这样临幸人的。” 柔丝立在床侧,瞪着他的双眸似要燃起火来,“给我闭嘴!” 笑得正欢的四美男哪里闭得上嘴,“哈哈,好可怜,难怪你脸色这么差,原来是欲求不满。昨天晚上,你没有得手吗?” “闭嘴!”柔丝咬着牙,压低声音将脸凑到他脸上,“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啊,柔丝大人,你非礼我!”四美男猛地一声大吼,气得柔丝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四目相对,看谁瞪得过谁。 “小四,不要惹火我!” “唔唔唔……” 瞪他一会儿,柔丝恼火地松开手,让这个爱惹是生非的家伙有机会辩解。 而不知悔改的四美男却不知收敛地扬声:“怕什么,闻了我的白莲香,她就会睡着,到时候你想对她这样那样都没关系。哼,如果不是娘说你有劫数要我来帮你,我才不爱来这个国家受气!” “该死的!你又给她下毒!” 当下不再理他,急步奔了出去,只见女王软软趴伏在茶桌上,眉头微拢,睡得极不安稳。 追出来的四美男一见,得意道:“我就说嘛,我的思念之毒很厉害的,谁敢不中招。好啦,我大功告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二哥,加油!” 说完,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眨眼间,人就像一缕白烟飘散在了墙头。 院子里,柔丝将女王轻柔地抱起。 女王立刻轻车熟路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轻声呢喃:“贤,是你吗?” 柔丝没有吭声,径直抱着她走入内室,置于床上。 待要起身时,女王却抓着他肩膀不撒手,拧眉不悦的样子,一点不像那个清冷寡情的风冥帝。 轻叹一声,柔丝伏,吻住了她的唇。 嗯,她又见到了他,似梦非梦,似真非真。 梦里的他,好温柔好温柔,每一个吻都带着蔷薇的香气。 呵,蔷薇,她最爱的花,从来没想过,她可以通过蔷薇来确定他。 还记得,当年去冷宫探他,他笑眼盈盈,指着满园的蔷薇问“喜欢吗”,那时候,他给她看的,就不单单是蔷薇了吧。原来,他那么早那么早就在心底开了花。 开不败的四季蔷薇,他说是他培育的新品种,而她傻傻地信以为真。 当蔷薇宫的蔷薇凋零,她以为人花同心,人走花落,并无不妥。可是,当风冥宫的蔷薇茂密生长的时候,她却愚钝地没有怀疑。她还以为,他培育的蔷薇处处有售唾手可得,却不知道,原来,他一直就不曾远离。 之前,其实是有迹象的,只是,她被自己蒙蔽。 一直以为她选“她”当贴身女官,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的影子,所以即使在“她”身上捕捉到熟悉感,她也总以为是自己因思念而产生的幻觉。还有那些被她翻了名牌的男妃,临幸时虽然没有和他们果裎相见,可是那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还是通过那个“种子器官”传递给她,可她却以为是她将他们幻想成了他所以才对熟悉感熟若无睹,不敢点灯,不敢看他们的容颜,怕那些熟悉感在光亮下消失殆尽,怕自己找不到继续撑下去的理由。她的胆怯,正好给了他机会,让他可以在黑暗里实现乾坤大挪移。 那么,与他同一批的男妃中,又有谁真正得过她的临幸。临幸那些人,她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把身下的人幻想成他,也许,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进行乾坤大挪移。呵,像他这般胆大妄为的人,又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 而她,竟迟至今日才发现他的“阴谋”。 这样的发现,如此令人欢喜。 前所未有的满足充盈在胸腔,好快乐好快乐,快乐得似要飘起来,快乐得想歌唱,快乐得想宠他,极尽所能地宠,宠到他受不了为止。 “啊,痛!露露,露露,醒醒,啊,该死的!小四,不要让我抓到你!” 听到他的懊恼,她笑得好开心,好想咬他,用力咬,咬得他哇哇叫。 “露露,啊,停,你这个不知节制的小笨蛋,停!停!住手!” 不管不管,面对你,不想节制,不愿节制,为了小王女,我们一起放纵吧,咬,咬咬。 “露露……” 投降,叹息。 唉,总有一天,他要教会她,爱一个人,并不是非要用临幸才能表达。 第5章(1) 露莎和露西公爵要求觐见时,女王陛下刚睡着没多久。 这头小野猫,一点儿闻不得香味,一闻就会热情得让他几乎快要消受不了。 傍她清理干净身体,再在涂一层舒缓的药膏,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内心满足,嘴角含笑,了无睡意。 像这样,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入睡,一夜一夜,从不厌倦。 以前见大哥像个呆瓜一样看着熟睡的小嫂子傻笑,他曾笑骂大哥“一脸蠢相”,没想到时隔不久,他自己也天天“一脸蠢相”乐此不疲。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蠢”,甘之若饴。 那日,被遣散出宫,原本,他没打算那么快就回来。可是,有人,心太急。 罢踏上蔷薇岛,他就觉出了不对劲。 凭着敏锐机智,在夜半岛沉之前,他部署好一切,将计就计,诈死以金蝉月兑壳。 这些年暗中培养起来的势力,终于开始有用武之地。 安置好三个小宝,他潜入后宫,替换下早前安插在宫中已略有成就的女官“柔丝”,然后展露锋芒,如愿调升为女王的贴身女官,从此将她纳入自己的贴身保护之下。 当男妃时,他就已模透了朝中的各方势力,彼时各方相互牵制,虽暗波汹涌,却也能维持表面和平。但,自从新男妃入宫,各方就开始躁动,明里暗里的斗争层出不穷,和平的假面,很快就要瓦解。 在这些势力中,以露莎和露西公爵为首的“保皇派”最为沉不住气。 这不,排卵之夜刚结束,天还没完全亮透,她们就迫不及待前来探风。 不舍得却又不得不将露露唤醒,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一起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会客厅。 一见面,露莎公爵就端起长姐的架势,开门见山来者不善:“听说,陛下昨夜临幸的美男,既没好的家族遗传,又没硬的身家背景,除了那张好面孔,几无是处。陛下现在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怎么能如此任性胡为?” 露西公爵连连颔首,补充:“陛下之前宠那个夏贤人,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是,此时不如往日,陛下若再不做打算,恐怕我们以后会力不从心难以相助。” 女王淡声道:“朕,自有打算。” 露莎公爵脸色一僵,冷下声:“陛下的打算,不提也罢。今天我们这么早过来,就是想提醒陛下,有一个夏贤人就够了,我们不希望再看到第二个!陛下若是一意孤行,我们将不再力挺陛下,望陛下斟酌,以国事为重。” 见要谈僵,露西公爵忙出声和解:“陛下,我们来的目的,是希望有所补救。今天,我们抛开陛下和公爵的身份,单是以姐妹的立场来说,我们是很不赞成陛下的做法的。朝堂上的形势,我们不说,陛下也看得清楚。以乔安为首的倒皇派,随时等着揪陛下的把柄,伺机制造纷争引起民众不满,将你逼入险境。这个时候,你该慎之又慎,万不可让他们拿未来皇位后继无人来说事。男人嘛,不过是床上一个摆件,有了不见得有多欢喜,没有也不见得有多失落,你喜欢谁想宠谁,我们无权过问。可是,一旦涉及江山社稷,我们就不得不多嘴几句。当初母上再三叮嘱,让我们倾力辅佐妹妹,现在妹妹没有子嗣,国基不稳,连带得我们也每天睡不安稳。为了母上,为了西图尔斯子民,请陛下不要再宠幸夏氏贤人。这次,在新男妃中,我和露莎公爵为陛下精心挑选了二十九名遗传优良的美男,请陛下拨冗享用。据我们了解,在这批美男中,除了汤贤人和温贤人得过陛下一次宠爱外,其他人至今都无机会。在陛下宠幸过的美男中,我们发现,其中有四人是乔安那边派来的,这对我们极其不利,陛下要仔细辨别,不要中了乔安派的美男计。喏,这是我和露莎公爵用一宵时间分析评估出来的最有把握的美男,安美男,他是安娜侯爵的幼子,安娜侯爵是自己人,她的生育能力在整个西图尔斯都名列前茅,十个孩子中只有一个是儿子。陛下今夜若是临幸于他,孕育小王女的把握将大大增加。一旦陛下受孕成功顺利产下小王女,我们就能封住乔安派的嘴,届时便是陛下想宠再多的夏贤人,我们也不会再多说一个不字。” 露西公爵,滔滔不绝洋洋洒洒语重心长谆谆善诱,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于情于理都难以反驳。 沉默一会儿,女王点头,“姐姐们的好意,我已收到。放心,我不会辜负母上和子民的希望,必竭尽全力令西图尔斯发扬光大源远流长。” 听了女王的表态,露莎公爵脸色稍霁,“陛下累了一晚,今天的早朝就取消了吧。我们先行告退,请陛下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晚上再战。” 女王颔首,“柔丝,送公爵出宫。” 柔丝返回时,女王坐在蔷薇花丛中,仰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身后动静,她叹了口气,回望过来,眼神迷茫,像个走在迷途的孩子。 “柔,你会不会离开我?” 人在帝位,身不由己。如果选择当一名昏君,只要自己痛快就行,可以完全不必考虑这这那那的诸多不合心意的因素。可是,如果选择当一名明君,就不得不常常面临违背心意的决定,将个人喜好扼杀于无形。 难怪母上说,当皇帝,是要舍弃自我才能当好。她好怕,怕有一天当她舍弃了全部的自己稳稳当当坐在皇帝的宝座,那么高的位置,会不会是极寒之地? 母上曾说,先舍弃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被舍弃,所以,既然早晚要被舍弃,不如就做那个先舍弃的人。 这种绕来绕去的话,她常常听得似懂非懂。 可是,有一点,她懂。 这一次失而复得,她不想再舍弃。那他呢,他会不会无法忍受她对别的男人的临幸而率先离开她?如果,总有一天他要离开,那她一直以来所做的努力又所为何来? 呵,帝王果真是不该动情啊,一旦动情,竟连皇位都觉得无关紧要,只想随他去,海角天涯,有情饮水饱。 默默看着她,柔丝的手抚上她的脸,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 不但不会离开你,就算你想离开我,我也不答应。 露露,从蔷薇绽放那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女人,谁也不准碰。 “即使是我,去临幸别的男妃,你也不会?” 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询问,他的眸色一暗,手指扣紧她的下巴,嗓音喑哑:“露露,我不会给你机会。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是了,交给他,他有办法,他向来有办法。 虽然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可是,就是相信他有办法。 心下一松,双臂就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全然地放松。 原来,有个人可以依赖,是这么好这么好的一件事。 “贤,其实,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是不是?” 不提这个还好,一听她提这个,他就觉得窝囊。 亏她还是英明睿智的一代女帝,怎么一遇上床事,她就这么糊涂!在她眼中,男人就是这么无关紧要无足轻重近乎雷同的一个生殖器官吗?说到底,还是她对他不够用心,所以才在黑暗的床上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忍不住咬牙,惩罚地捏疼她的腰肢,向她传达他的不满。 “你敢有第二个,试试!” 呵呵,原来,这就是男人的占有欲,真是可爱啊,好想染指! 手,不自觉地又滑进他的衣领。 “露露!” “唔,让我宠你。” “你这个笨蛋,宠人的方式有千百种,你可不可以换一种?” 手指迟疑地缩回,女王抬起头,不自觉地嘟起嘴鼓起腮,小小地不满,“你不喜欢?” 柔丝轻咳一声,面带赧色,老实承认:“喜欢,不过……” 一听“喜欢”,女王陛下的手指又钻了进去,声音闷闷地道:“我就只会这一种。” 不擅长的事,太陌生的事,她通常不愿去冒险,万一做坏了,他不知又会嘲笑成什么样。一想到初夜时他猖狂嚣张的笑声,她就忍不住羞恼得连脚指头都要蜷缩。 啊,男人,果真是宠不得的啊,一宠,他们就得寸进尺提出超出她能力范围的要求,比如说,不要她的临幸,想要换一种宠法。呃,好吧,她也有点好奇,他所说的千百种宠法到底是些什么宠法? 唔,她承认,和他比起来,她宠人的技法,确实是低了他好几等。 不过,没关系,她勤学好问,只要他倾囊相授,她定会成长为最优秀的恋爱学童。 而他给她上的第一课,就是,爱,需于细微处,观深情。 臂的结果就是,原来,他一直在用不同的方法宠她。 比如,风冥宫的不败蔷薇,一日比一日茂盛,那是他的爱,一日更比一日的爱,借由一朵朵娇艳蔷薇让她一目了然。从此,风冥宫虽仍是那座风冥宫,却因了蔷薇而变得意义不同。 接连几天,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光脚站在院子里数蔷薇,一朵,两朵,三朵…… 如果今天比昨天多一朵,她就会兴奋地奔向他,一跃爬上他的背,把手伸进他的衣领,笑,“来来来,让女王陛下宠幸你吧!” 如果今天比昨天少一朵,她就会嘟起嘴,斜眼睨他,“一不宠你,你就不努力绽放,今晚无论如何也要从了我,再敢说不,就将你打入冷宫!” 这样的女王,总是可爱得令他喷笑。 他一笑,她就不依,开始撒娇,小女儿态十足,哪里还有半分冷面女王的影子。 她这样的转变,是她自己都不自知的,而他,很乐于见到这样的转变。终于,她可以不必时时戴着面具异常辛苦地扮演女王的角色,终于,她学会在他面前表达她的情绪将喜怒哀乐尽显脸上。就这样,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份俏皮天真娇羞妩媚,希望她能成为他无上的恩宠一生的典藏。 可是,所处环境,容不得放松警惕。 娘曾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若是两情相悦,就很难不会在眼神流转肢体接触时表现出过分的亲昵,这种亲昵是遮不住藏不了的,想要不被发现,不可能。所以,一直以来,他都隐瞒他的身份,避免在她面前流露过多的情绪。可是,现在,在她得知“柔”其实就是“贤”以后,事情就开始超出他的控制。 大多数时候,她在人前仍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可是,总在某些瞬间,她的调皮因子发作,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对他做小动作,比如说,掐掐他的,拧拧他的腰,若是接到他警告的瞪视,她要么面无表情地无视,要么就嚣张地冲他做鬼脸。有好几次,看到她丑丑的搞怪样子,他差点就没绷住,差点就失笑露出破绽。 而他的面皮,是禁不起激烈折腾的。不能大笑,不能常笑,不能猛亲,不能狠吻,只要一激烈,面皮就会出现细微的褶皱,脸皮就会轻度发痒。 第5章(2) 为了满足她的小癖好,在两人独处时,他就恢复原声和她说话,若有第三者在场,他就又用假女声出声。可是,这种声音的转换,有时候也会出现故障,好在他控制及时,才不致露馅儿。为了避免风险,他在人前越来越沉默,就怕祸从口出。 私底下教训她要学会演戏要学着当双面人,于是她冷着脸瞪他,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得他心里一颤,正要开口解释,她却又皮皮一笑,道:“朕从小到大就是受双面教育长大的,想装就装收放自如,请柔丝大人放心!” 这些,倒还不算什么,最令他摇头无奈的是,她临幸别的男妃成了瘾。 自那夜用巫山云雨香轻松解决了安美男之后,她就对各大臣推荐的美男,来者不拒。 于是,最近,后宫颇为热闹。 “凤仙宫的安美男,晋升为安贤人。” “罗兰宫的焦美男,晋升为焦贤人。” “姜花宫的姜美男,晋升为姜贤人。” “桔梗宫的肖美男,晋升为肖贤人。” 啊,女王陛下,最近真是求女心切,性情威猛啊。 不节制的后果就是,巫山云雨香,用完了。 所谓巫山云雨香,是一种香毒,男人闻了此香,会产生幻觉,然后在臆想的幻境中与他最后看到的女人行云雨之事。当年,他就是用这种香进行“乾坤大挪移”,把被她点了牌的男妃迷晕,取而代之。虽然说,让那帮家伙来歪歪他的女人,总是让他想揍人,可是一想到,只要闻过那种香,他们就会大半年患上“不举症”,他总算寻到一点心理平衡。可是,还是不爽,想揍人。 而她,倒是想得很开。 “朕确定,他们最后见到的女人,不是朕,是柔丝大人。朕准他们歪歪柔丝女大人,贤不要和柔丝女大人生气。” 说这话时,她一本正经面无表情,而他,除了揉乱她的头发接受她难得的幽默,就是亲她。 这样的她,怎么看也看不厌,怎么亲也亲不够。这样的她,只属于他,谁也不会有机会分享,真好。 快乐,有时候看起来很微小,却可以深入骨髓钻心入肺。 她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每天都似活在云端,想快乐地大唱大叫大吼大闹,满满充盈的情绪想要狠狠地用力宣泄。 可是,不可以。 她是女王,她不会忘记。身边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她不会忘记。正因为不会忘记,所以,不敢过分恣意。有限度地放纵,总是觉得不过瘾,可是与过往相比,已经好太多,不可太贪心。 偎在他身边,看他认真批阅公文的表情,啊啊,好想染指啊好想染指。 从来不知道,她竟是这么色的女王。 心无旁骛的某人翻开下一页公文,头也不抬地道:“把嘴角擦擦。” “呃?”女王陛下听话地抬起手背,擦。 然后,不满地抗议:“朕口水都流回肚子里了,看,没有流出来,你冤枉朕,朕要你赔偿!” 某人一边抬笔往公文上书写,一边应:“陛下要的赔偿,可是柔的口水?” 一物抵一物,当是如此。 “咦,柔丝大人不愧是朕的心头肉,连朕这点小心思都能模得一清二楚。” 女王陛下满意地点点柔丝的唇,然后献上自己的唇,学着他的样子,辗转吮吸。 他终于失笑,用手掌覆上她的脸,眼睛灿若明星。 “露露!” 女王一脸无辜地眨眼,“是,柔丝大人!” “唉,”某人摇头轻叹,张开双臂闭眼欢迎,“来,宠幸我吧!” “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他不是爱玩抗旨不遵的吗? 女王疑惑地眯眼,打量,迟疑。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某人微微掀开一丝眼缝,然后再度失笑,手臂一拢,将她圈入怀中。 “怎么,勇猛的女王陛下也有露怯的时候?” 托起她下巴,他开始挑衅。 而她,面对这样猖狂的他,由衷地欢喜。 唉,没办法啊,就是看他顺眼,越看越欢喜,所以,纵是他再如何放肆,她也甘之若饴。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哼,演戏,谁不会! 脖子一仰,她嚣张回去:“柔丝大人,朕赏你一刻春宵,请惜时,开咬吧!” 见她视死如归露出白皙的脖颈让他咬,他轻笑着亲吻她的额头。 “笨妞儿,给你一个晚安吻,乖乖去睡觉!” 啊,一个轻轻巧巧的晚安吻哪能打发她高涨的情绪! 不满地斜他一眼,佯装听话地转身,在他摇头轻笑打算重新埋首公文时,她出其不意地出击,推倒,爬上他的身体。 “哈哈哈,让女王陛下来宠幸你吧!” 得意的表情,恨不得在他身上插一面西图尔斯国旗,以此宣告他是她的疆土。 “哈哈哈——” 某人畅快的笑声几欲掀翻屋顶,似又回到了初夜之夜,女王陛下狠狠地愉悦了他。 而她,也想起了那一夜,脸上一红,手指开始捏他掐他揉他,没脸见人。 “傻瓜。”把她的脑袋从他胳肢窝里掏出来,他笑着吻上她的眼睛。 这一吻就刹不住,扯掉面皮,激情奉献,再次上演春光夜宴。 这头小野猫对小王女充满高昂的期待,现在,只有他有资格助她达成所愿,但愿,这一次,她能得偿所愿。 哀着她累极而睡的容颜,柔丝轻叹一声亲吻她的嘴角,然后整理好衣衫,放下床幔,走了出去。 风冥宫外,夜鸟啁啾,四下清幽。 雾气中,缓缓走来一个人,一袭白袍,飘逸俊秀,俨然是宫中男妃的装扮。 他脚下不停,匀速向西而行,那里有片小树林,雾气蒙蒙,走进去便隐了身形。 淙淙水声,在这个静谧的破晓时分,显得清脆而响亮,似要盖住这世间尚未苏醒的一切声音。 隐在茫茫白雾中的是这样的交谈。 “如主上所料,他们果然主动与我会接洽,并要求与主上面谈,越快越好。” “且绷它几天,模清他们的真实意图。” “是。” “东南沿海的那五艘船只,可是我们的人?” “不是,是另一股势力。属下已派人混上了船,据探,这伙人不知受了谁的资助,在海底做了些手脚想要劫持东来皇后的使船。这次东来皇后率领的使船共有十艘,船上全是手无缚鸡之力貌美如花的弱女子。属下推测,这帮人会假冒我会名义行劫持之事,一旦成功,我会将大为被动,身陷险境。” “想嫁祸人,也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速发紧急信号,命令我们的人在他们行动之前撤离船只,置身事外。” “是。” “宫中的部署,暂缓进行。” “是。” 片刻之后,从树林的另一端走出了白袍男妃。 就好像,他只是经过这里,脚下不停,绕着宫墙晨练而已。 在他身后,薄雾淡尽,树林中静谧安宁,空无一人。 第6章(1) 说起来,女王陛下已是三个孩子的娘,可是到现在她仍没有身为娘的自知。 对之前的她来说,男人不过是种子提供者,孩子不过是王位继承者。如果这个孩子很不幸的是个小王子而非小王女,那么,这个孩子在她眼中就等于“没有”。 所以,三个小王子的存在与否,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她对他们的记忆,除了孕前期的害喜不适,就只剩下分娩时的撕裂之痛。 这样的疼痛太过深刻,所以在得知自己生的是小王子而非小王女时才变得格外失望。就好像自己付出了莫大心力期待一个成功,偏偏命运开了玩笑让你只收获了失败,前后落差如此巨大,为了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只好无视这个不在预期的结果。 无视的下场就是,当柔向她提起三个小王子时,她一脸茫然,完全想不起小王子长什么样。 看到柔眼中满满的不赞同,她也不禁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重女轻男如此严重,早晚会出问题。你可知道,在民间,有些男儿为了摆月兑受歧视的命运,他们都采取了哪些匪夷所思的方法将自己从男身变成女身?而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因为变身失败而男不男女不女沦为他人的狎玩之物?”说到这里,柔深深看了女王一眼,“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孩子看在眼里,别人又怎么会把他看成是一个人?” 那一眼是带着责怪的,这样的责怪,是女王第一次遭遇。 从小到大,她所受的教育就是,女人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男人除了可以传宗接代别无他用。这样的教育氛围,让她理所当然养成了“男人是工具”的意识,想要否认,不可能。 即便是对以前的贤,她所持的也是同样的观点。她一度以为,她之所以迷恋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贤这个工具用起来舒服愉悦,一来他长得赏心悦目,二来他的性格不曲意逢迎,三来他激起她强大的征服欲,所以,她才一直和他纠缠。 当然,这是她之前的想法。现在,当贤变成了柔丝大人,她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如此机敏智慧勇敢无畏。他以自身为例,给她上了这样一课: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只是工具。 这些日子,她放手让他代为批阅奏折,看到他言简意赅一语中的的批注,她不得不叹,她真是太小瞧他了。这样一个男人,若是只当男妃,太大材小用。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一直当她的贴身女官柔丝大人,有这样的强力臂膀在身边,无异于如虎添翼。 见她良久没有出声,柔丝继续道:“在一个不受尊重和认可的环境中成长,很容易形成扭曲的人格。就像那些民间的变身人,总会制造一些事端,造成民心不稳。” 说着,他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女王。 奏折上说,最近在民间发生了一起集体变身事件,这些人群居在下城区,时常集会闹事,若不加以扼制,后果堪忧。 其实,不仅在民间,就连一些贵族家庭,也同样爱制造变身人。有的贵族家庭,在确定生不出女儿后,会把家中资质出众的男孩当成女孩养,有的干脆就把男孩变身成女孩。有些男孩忍受不了变身的痛苦,不是早夭,就是逃出家门。 在西图尔斯,无家可归的流浪变身人是最最下等的下等人,不要说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就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不配有。这样的人,过着如烂泥般任人践踏的人生。为了活着,他们什么事都敢做。 历史上发生过的最惨烈的暴乱事件,就是由这批人集结而成。那次暴乱,造成了一座城市的焚毁,民众死伤无数,国家派出了三万大军才得以镇压。血的教训,换来的是对流浪男更严厉的监控,而这些,则进一步加深了他们受歧视的地位,也让他们的生活陷入更深的绝境。 一无所有的人,往往拥有绝地反扑的勇气。在意识到不争取就只能死的命运后,他们选择了活,努力地活,最大限度地争取生存的条件和空间,而要实现这个理想,就必须靠斗争,胜利的斗争,来令当权者妥协。 当权者,确实妥协过。可是,表面的妥协,是为了在劣势中寻找机会进行更有力的镇压。而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做法,则进一步加深彼此的互不信任,从而使对立的关系继续恶化。 最糟糕的时候,是六年前。此起彼伏的暴乱消息不绝于耳,国家压制无力,民众怨气冲天,夜晚宵禁,白天限海,正是从那时起,北逐国养精蓄锐一跃成为排行第二的大国而将西图尔斯甩在了身后。 风冥一世驾崩那一年,对全国进行了清扫,铁腕之下,暴乱流民由明转暗,一隐再隐,终至捕捉不了行踪。 自风冥二世登基后,虽尚未有暴乱发生,但这并不预示着天下太平,社会隐患隐而不除,早晚会酿上大祸回天乏力。 据传,那些隐匿起来的暴乱者为了推翻女权国家建立男权社会,秘密成立了“男男会”,据说这是一个主张“男儿当自强”的帮会,一个要求“男女平等”的帮会。男男会的会长,神秘难测,财富惊人。据说,他成立了很多分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供他们衣食,照顾他们的心灵,给予尊重,个别培养,让他们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目前,男男会虽然尚未对国家带来威胁,可是,一旦他们想要对国家造成威胁,国家将防不胜防。 新王登基后,着力于树立新王威信取得老臣们的支持,虽然采取了一系列新政,但涉及到男人权利的内容,从来没有。所以,新王虽然更替,但对男人来说,不变的仍是命运。 接过奏折,女王沉思道:“你有什么想法?” “治国,如治家。一家之中,孩子多了,难免会对谁偏爱一些对谁冷落一些。受到冷落的孩子,若是能偶尔得到一点关注和鼓励,就会欢欣鼓舞好久。同样,一国之中,再卑微低贱的子民,也有出类拔萃者,我们不妨挑出这些佼佼者给予肯定和奖励,以此向民众表明态度,若是男性成就卓越,照样可以获得国家的赏识和任用。这样一来,就能树立一批男性楷模,男性想要获得尊重和社会地位,就必须靠自身努力来取得,从而带动积极向上的风气,把恶性循环的社会问题导往良性的方向。” 听着他的讲诉,女王抚着奏折没有出声。 这样和她谈政论事的男人,唯他而已。这样的提议是很大胆的,她从未想过,并且,她也可以预见,若是在朝堂上挑起这个话题,无异于巨石落入静湖里,想不引起哗然都不行。但是,隐隐的,她也明白,关于男人的社会问题迟早会被摆上台面,与其晚到无法收拾,不如尽早寻找解决方案。而柔提出的这个细水长流的建议,倒不失为一个好的方法,不妨一试。 沉吟之后,女王点头,“先起草一份草案,三日后,朝堂再议。” 恰如所料,草案一经宣读,众臣立时炸开锅。 但,出乎意料的是,素来和女王唱反调的乔安,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投了赞成票。 只听她道:“陛下提及的问题,老臣一直深以为忧,若是从现在开始逐一改善,假以时日,必能纠正重女轻男的风气,减少变身人的制造数量,从而减少暴乱流民,促进国家的稳定团结繁荣昌盛……” 乔安一赞成,素来以她马首是瞻的乔安派纷纷噤了声。 而以露西为首的保皇派却态度坚决呼声一致,强烈要求女王陛下切莫忘了先祖遗训,男卑女尊天经地义,一旦开了先河,早晚有一天会被男人取而代之,从此天下恐怕就不再是女人的天下…… 女王不以为然:“如果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举措就能令女人失去统治地位,那这样无用的女人就算是被男人取而代之也未尝不可!” 她倒要看看在西图尔斯有多少优秀男人,这些男人到底有多大能耐可以动摇柄之根本。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男人的底线? 一议再议之后,草案几经修订,最后总算出台。 从出台之日起一个月内,各行各业可推举优秀男工,奉上优秀作品至英才岛,公开评选,票多者胜。获胜者,将被授予“才俊”称号,进入国家工坊,享受国家俸禄。 消息一经公布,民间茶楼水肆立刻鼎沸。疑虑者有之,观望者有之,奔走相告者有之,跃跃欲试者有之。 当英才岛被布置得喜气洋洋装点得缤纷夺目,立刻吸引了一批好奇又大胆的民众前往参观。只见岛上用鲜花和灌木隔成了三十六行,什么字画行、成衣行、花果行、宫粉行、药肆行、布料行、海味行、肉肆行、酱料行等等,每一行都设有作品展示区和投票评鉴区,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很快,就有人奉上作品,参选之人由最初的廖廖数人到后来的数百上千人,凑热闹者有之,胸有成竹者有之,每天不断产生的前三甲很快声名远播,乐鼓喧天,鞭炮充耳,整个英才岛变成了全国最受瞩目的所在。 西图尔斯男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全国的焦点,获奖者脸上无不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欢愉,就好像在绝望的人生旅途中突然被点亮了一盏引路的灯,心中涨满了希望,燃起想要大展拳脚的斗志。 那一个月,临近英才岛的酒楼,每天客似云来,道贺声恭喜声络绎不绝,就连没得奖的人也与有荣焉。 女王曾与柔丝微服私访英才岛,看到岛上的欣欣向荣,颇感欣慰。 早朝上,嘴硬的保皇派也开始软化,众臣无不期待每天都有令人惊喜的作品和人才呈上。她们从来不知道,男人竟然也可以这么令人刮目相看。至少这些男佼佼者们,和女人比起来,丝毫不差。原来,这么多年,她们都被个人的狭隘主义所蒙蔽,由此造成的盲视委实令人汗颜和反思。 而这,正是女王陛下想要的效果。 一个月后,每日前三甲再携新品角逐行业总冠军,经过激烈竞争,三十六行的行业冠军全部诞生。 诞生当日,女王陛下在英才岛设宴款待三十六行才俊,逐一敬酒给予肯定和奖赏,那一晚,可以说是西图尔斯史上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晚,那一晚,西图尔斯男迎来历史上最无上的荣光。 从英才岛回到风冥宫,女王换下宴服就爬上了柔丝的背,胳膊圈着他的脖颈,两腿夹住他的腰身,笑着轻摇,“柔,今天好高兴好高兴。” 第6章(2) 柔丝背着她晃一晃,偏头问:“柔和贤,你更喜欢哪个?” 她似乎喜欢“柔”更胜过“贤”。在成为“柔”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贴身女官可以和她如此亲密。作为她的“夫君”,他甚至不如一个女官更了解她的作息和习惯。以前,他一直以为女王是克已淡漠的,成了女官,他才有机会了解到,生活在风冥宫的女王,在卸去女王的架子后,也可以那么孩子气,也可以那么小女人。如果有一天,他重新变回了“贤”而不是“柔”,她还能不能像对“柔”一样对他?啊,该死的,他嫉妒每一位曾陪伴在她身边的贴身女官。 没想到他这样问,女王愣了一下,爬下他的背圈着他的腰,和他面面相对。 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女王失笑,把手伸到他耳后,模到那个痕迹,轻轻一撕,揭下碍眼的面皮。 “这个答案,你喜不喜欢?” 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女王的笑意更盛。 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占有欲这么强啊,竟连自己的醋都要吃。 这个样子的他,好可爱。呀,他害羞了,耳根都红了。 在他恼羞成怒之前,赶快让他闭上眼,亲吻吧。 掩住他的眼,女王踮着脚,封住他的唇。 虽然她已在努力学习其他宠人的技法,可她还是坚持认为,宠人的最高技法只限于亲吻和临幸,因为这些是她不会再施予他人的恩宠,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无人能享用。 鸟鸣声响起时,是子夜。 他疾坐而起,黑暗中,她的胳膊攀过来,他凝神听了片刻,给她盖好被,轻手轻脚起身。 外面,夜沉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循着鸟鸣,他悄无声息地靠近。 “出了什么事?” “英才岛上空绽放求救烟花七连环,特前来禀告主上。” “七连环?” 那是最高级别的求救烟花,除非万不得已,一般不会使用。 “走,去看看!” 一声令下,几不可辨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消逝。 登上扁叶舟,迎面扑来的海风,带有咸湿的血腥气。 黑暗中的英才岛,暗沉沉地伏在海中央,似一条搁浅的海鱼,死气沉沉。 离得越近,血腥气越浓。 虽已猜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可是若非亲眼目睹,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有如此残忍之人。 只见,英才岛的登岸口,人影绰绰,那是高悬在渔桩上的尸体,不多不少,三十六具。 渔桩下,散落在沙滩上的是手脚与头颅。 脚踩上沙滩,能感觉到其中的湿粘,那是渗进泥沙中的血浸透了鞋底。 望着被海风吹得摆摆荡荡的无头尸身,他握紧了拳。 几乎是在刹那,他明白,上当了! “马上撤离小岛!” 听到他的命令,正在海滩上解尸体绳索的人,立刻叫起来:“主上,我们一定要为兄弟们报仇!吧脆今晚就杀进宫,擒了女王,血祭屈死的兄弟!” 其他人听了,立刻附和:“对!报仇!报仇!” “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相信女王和那些狗官,她们哪有什么好心!这次搞什么才俊奖,根本就是想把我们的优秀人才杀光,断我们前途!我们和她们拼了!” “拼了!拼了!” 正在这时,只见数艘船只从英才岛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包抄而来,船上灯火通明,船头隐约可见身着官服的女官,船头挂着“西”字官旗。 “主上,想原路撤离恐无可能,不如今晚就和他们决一死战。” 氨座此言一出,其他人立刻响应。 只是,奇怪的是,他们想迈脚竟然都迈不动。从脚心袭卷上来的麻痹,渐渐漫过了脚背,攀上小腿、膝盖,到达腰身,乃至手臂。速度之快,始料未及。 在倒地之前,他们隐约看到船只靠岸,人影鱼贯而下朝他们疾奔而来。 天亮以后,猜测和流言满天飞。 有人说三十六行的才俊是被男男会所杀,男男会为了惩戒才俊们的背叛和招安,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还有人说三十六行的才俊是为女王所杀,女王并无诚意想要真正改变男人的现状,表面做足功夫不过是为了嫁祸男男会,借此将男男会一举杀光。 无论哪一种猜测,都不是女王喜闻乐见。 朝堂之上,女王前所未有的震怒,下令以国礼安葬三十六才俊,并限刑务部半月之内查清此事。 半个月,谈何容易。凌晨之时,一场暴雨冲刷掉了岛上的所有痕迹,想要单凭三十六具无头男尸身上的刀口来找出凶手,谈何容易。 女王也知道不容易,可是这事宜快不宜迟,不尽早查出凶手给民众一个交代,恐怕又会引发血雨腥风的暴乱。 前一夜驻扎在英才岛的士兵,全似人间蒸发了般失去了踪影。由此她可以确定,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事件,只可恨这段时间一切进展顺利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她麻痹了神经放松了警惕,所以才造成三十六人的枉死,将自己推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退朝之后,她召集几名亲信大臣至御书房紧急协商下一步行动。经过一番缜密思考,总算是在正午之前敲定了部署,发出了号令。 大臣离开后,女王坐在窗前,久久没有移动。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她还以为,登基五年来她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已令她赢得民心,没想到,民众对她仍是如此不信任。她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她不足以统治这个国家?她就这么差劲,差到这么多人想拉她下台?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怀疑充斥在心,想要宣泄,却发现身边连个可以放心依赖的人都没有,这种悲哀浓重又深厚,想要从中抽离,是这么这么难。 手,又落到了颈间的千音哨。 贤,你在哪里? 夜半他离开时,她是有所感觉的,当时以为他去去就回,所以没有阻止。待察觉到他去了很久,她才不安地起身,然后就得知了坏消息。 她知道,在这后宫之中定是有他安插的人手,否则他不会那么早就得知消息。一个人再强大也力量有限,需要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来成就大事。可是,她对他还是了解得太少。每次他夜半出宫,他都会主动邀宠,热情地让她累极而睡,然后在凌晨带着一身露水味儿将她重新搂入怀中。他不说,她也就不问,对他的极度信任,让她愿意等,等他主动开口,等他告诉她,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想要干什么。 捏着千音哨,她吹起来。哨音悠扬,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这一次,她仍然吹破了嘴,可是,贤没有现身,柔也没有。 怔忡地放下千音哨,迎着白花花的阳光,晃晃悠悠走进风冥宫。然后,在看到满地残败的蔷薇时,她软倒了身子。 耳边,响起的是女官的惊呼,眼中掠过的是她们奔过来的身影,在被扶住的同时,她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腕,以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飘忽声音问:“蔷薇,怎么了?” 立时,她的脚边跪倒一片,女官们伏身埋首,声音惶恐:“请陛下恕罪,我们什么也没做,可是,可是满园的蔷薇突然就全谢了。我,我们立刻清理重新栽种,请陛下恕罪。” 陛下对蔷薇的喜爱是她们有目共睹,现下蔷薇全谢了,并且是在发生了那么可怕的血洗英才岛事件之后,叫她们怎能不惶恐。 被扶到软榻坐下的女王,眼神迷蒙地望着光秃秃没有花朵的蔷薇,轻声道:“早点收拾干净了吧,以后,风冥宫里不要养花。” 说这话时,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发白,带着微颤。 贤,你是又遭遇了意外,还是收回了对我的爱? 宁愿你是后者,请你,一定一定是后者。 第7章(1)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没有贤的日子。 但,在品尝过极致的甜美之后,想要回到平淡无味的开始,已无可能。 时常,她还是会望着曾经开满蔷薇的院子,一望望好久。那种在清晨醒来光着脚冲到院子里数蔷薇的情景,既像是昨天刚刚发生,又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 “陛下,该上朝了。” 身后,柔的声音在轻唤,女王缓缓转过头望过去,眼中突然就生了水汽。 “柔和贤,你更喜欢哪个?” 曾经,他这样问。而当时,她好笑地想,他不就是柔和贤吗?怎么会问她这种傻问题。如果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她当时一定会回答他:“只要是你,无论你是叫贤,叫柔还是叫其他名字,只要是你,都好。” 是,只要是你,都好,只要是你。所以,不需要另一个叫柔的人来取代。你,一直以来,都无人可代。 “陛下?” 叫柔的贴身女官又唤了一声,女王合了合眼,站起了身。 在经过她身边时,女王听到她说:“陛下,请一定要振作。” 是啊,要振作,可是,为什么,感觉这么这么累,什么也不想做? 再次闭了闭眼,女王稳着步子走了出去,身后跟着柔丝,保持着一步的尊卑距离,上朝。 虽然知道,这一个才是真正的柔,可是,她多么希望有奇迹发生,多么希望有一天睁开眼时发现这个柔丝女大人变成了那个柔丝男大人。 柔丝女大人,是在风冥宫蔷薇花谢的第二天归来。 当时她正在御书房看奏折,听到女官的汇报,她一下子站起,起得太急,胳膊将一桌奏折扫荡在地,她头也不回,奔向风冥宫。 半路上,她看到柔丝从路的那一端走来。同样的衣着,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材比例,可是,远远的,她还是感觉到了不同。那种不同,让她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柔丝缓缓走到她面前,唤了声:“陛下”。 她没有应,只是愣愣地想,他从来都爱唤她“女王陛下”,而不是“陛下”。 然后,她看到柔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俯身递给她时以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夏贤人……” 听到“夏贤人”三字,她的指尖一颤,顿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接过信。 信里是一首藏头诗,东来文,寥寥四排,确实是他的笔迹。 他曾教她练习过东来文,并且教她如何辨识他的笔迹,他的东来字,每一个“捺”都不一样,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他说,在西图尔斯见过他写东来文的人只有两个。她问:“另一个是谁?”他顿而不语,而后捏着她的手指道:“我希望,那个人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到现在她才知道,如果那人不出现,就说明他会一直一直守在她身边,如果那人出现了,就意味着他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她身边。他早就想好了一切,如果他不能,那就换一个他最信任的人。 柔丝说:“他曾交代,如果有一天宫里的柔丝有一天没有和陛下同进同出,那时就是我出场的时候。” 一天吗?他才一天没有出现?为什么她却感觉似已过去了半个世纪? 就这样,柔丝又回来了,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又回到她身边继续当她的贴身女官。 真正的柔丝,也是温柔体贴精明能干的人,可是,再怎样也只是一个贴身女官而已。她可以服侍她更衣、沐浴、用膳、上朝、就寝,她却不会爬上她的后背,不会让她代批公文,不会将她扑倒笑闹着说“让女王陛下宠幸你吧”。那样的人,一个就够了,没有了,就再也没有。 英才岛血案,在半个月内告破。 三十六条人命皆男男会所为,人证物证俱获,等候女王发落。 女王亲自去国字狱提审了主犯,男男会的副座西提。 见到女王,匍匐在地的西提怒目圆睁,紧咬下唇的牙齿不断往外渗血,浑身上下被浓烈的仇恨笼罩。 女王淡漠地望着他,眼神轻飘飘地在他身上绕一圈后,冷声问:“你就是西提?” 西提没有应声,只是用力地鼓眼瞪她,眼角也慢慢渗出了血迹。 “听说,是你率领五十几名部下血洗了英才岛,当晚你们在撤离途中遇到官船,因拼死抵抗失败,其他人全咬舌自尽,只有你被生擒。你供出了男男会所有分会的地址,偏偏对主上的事情守口如瓶。西提,这样的你,到底是忠心,还是不忠心?” 西提仍没有应声,继续瞪着她,眼角的血凝结,坠落。 女王俯冷笑,“根据你的招供,朕轻轻松松就血洗了你们的分会,抵抗者,格杀勿论,屈从者,流放独流。现在,为了感谢你提供情报,朕特亲自前来为你送行。虽然朕对你心存感激,可是朕生平最痛恨的却又是你这种人,本想赐你绞刑,却又觉得太便宜你。这杯蚀心酒,请慢慢享用,三日后,朕会为你收尸,并将你赐葬于小人山,为你立碑写传警示后人。” 说完这些,女王慢悠悠地步上台阶,走出国字狱。 在她身后,柔丝撬开西提的嘴,将一瓷瓶中的液体灌进了他口中。 惨叫声,随之而起,闻者,莫不生出想要抓心挠肺的冲动。蚀心酒啊,一想到这名儿,就疼。饮下这种酒,据说要疼上三天三夜才能死个痛快。 出了国字狱,柔丝轻声道:“正如陛下所料,狱守一直在偷听。” 女王点点头,“三日后,你亲自安葬西提。” “是。” 发现风冥宫的蔷薇长出花骨朵,是在贤失踪十八天以后。 她像往常一样躺在蔷薇丛中的大方椅上仰望天空的星星出神。 蔷薇,只剩下根叶,花瓣早被扫尽,可是,夜风起时,她却闻到了蔷薇的香气。 将目光从天空拉回,在转头看向椅畔的蔷薇时,意外地,她看到了随风摇曳的小小的蔷薇花苞。 难以置信地,她翻身站起,立在大方椅上张望。 贤,贤,是你回来了吗? 从下令风冥宫不再种花那刻起,她就在等待,等他归来,等他心花重开,等她第一时间发现他。 眼睛急切地在四周搜寻,可是除了暗沉沉的夜色,什么也没发现。 她不死心,跳下方椅,穿过风冥宫的角角落落,想要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来回搜了几遍,没有,就是没有。 贤,贤…… 奔跑中,颈间的千音哨摩擦着肌肤,她将它掏出,边跑边吹。 “咻——咻——” 这一次,没有曲调,只是单纯地直接地呼唤:“贤——贤——” 如果你好好的,请你现身让我安心。 只要你好好的,就算你要收回你的爱也无所谓,只要你好好的。 “咻咻”的哨音在风冥宫内急响,响声唤来所有女官不知所措地望着女王,女王似疯了般冲到女官面前,挨个模她们的脸,手指搁在她们耳后拉扯她们的皮肤。 贤就爱玩易容的把戏,这次回来,他又会扮成谁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这些面皮都撕不下来?为什么,这些人的眼神,都不是贤的眼神? 模完最后一个女官,她颓丧地垂下手,转过身哑声道:“都退下。” 细碎的脚步声散去后,柔丝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地唤:“陛下。” 她挥挥手,“你也退下吧。” 柔丝顿了一下,躬身道:“最近见陛心疲累,不如让柔陪陛下去猎场放松放松。陛下若是同意,柔下去准备。” 原以为陛下赐死了西提,没想到,在下葬之时,她才明白陛下赐给西提的是一场假死。那座用来装小人的坟墓竟然通向城外的猎场,而她就是在女王的指点下从猎场潜回小人墓将西提转移。苏醒后的西提,仍是用充血的双眸死死瞪她一句话也不说。但她相信,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配合她重新调查。 女王点了点头,“也好,去安排吧。” 那一夜,女王一宵未睡。 她守着满园蔷薇,亲眼目睹一个个花苞像刚睡醒的孩子般张开了眼帘,从暗夜绽放到天明。 如果这预示着他一切安好,那该多好。 他曾说,这种御花能力,是他娘浪漫细胞过剩造成的结果。他说他爹总是爱问她娘“你爱不爱我”,一天要问好几遍,问得多了就把娘问烦了,结果那一天,娘一怒之下就给爹下了“情花咒”,中咒者心中会开出情花,而那情花就是心爱之人最爱的花。 他娘说,为了避免他家男人都像他爹一样动不动就问“你爱不爱我”这样的蠢问题跑到外面丢人现眼,他娘决定让情花咒拥有遗传的功能,传男不传女。如果他家男人都克服了这个毛病,那么下一次就,传女不传男。 难怪,他从来不问“你爱不爱我”,原来,他在努力克服家族毛病。 于是,她故意双手捧心眨着眼睛问:“你,爱不爱我?” 当时,他笑着用指头弹她额头,“要我表演给你看吗?” 她一头雾水,爱不用“说”而用“表演”,他当爱是唱戏啊? 心下有点委屈,正要背过身去,他却叹了声“傻瓜”将她圈入了怀中。 “你看——” 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他手指着窗外的蔷薇,让她看他的爱情表演。 只见一朵朵蔷薇似有了生命,一朵生两朵,两朵生三朵,三朵生无数朵,眨眼间就密压压铺盖了风冥宫。 “喜欢吗?”他问,热热的鼻息喷在她耳际,她幸福得微熏。 第7章(2) 喜欢,怎么不喜欢,这么多的蔷薇,全是为她绽放,喜欢,太喜欢,喜欢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喜欢得手足无措,喜欢得热泪盈眶,喜欢得想要将他推倒给他一个完美的宠幸。 那样的欢笑,仍似响在耳边,可是偏头一望,身边除了影子,就只剩下了自己。 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滚落,湿了衣襟。 蔷薇花开,一代表我爱你,二代表小王女成功在体内孕育。 三天后,东来使船入境,在两国交界的海域遭到了海盗的袭击。 那一晚,那片海域,炮声隆隆,火光冲天,东来皇后率领的船队固若金汤,而前来偷袭的海盗船只却被烧了个精光。一干海盗想要跳海求生,没想到落入海中才发现决策失误,因为那片海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东来皇后下了网,他们一跳入,就被当成鱼一样收网捉尽。 风冥帝闻讯率船前往迎接时,远远就看到一兜兜悬挂在东来使船帆桅上的人体鱼干,蔚为壮观。 站在鱼干下的,是列队整齐的女兵,她们统一着蓝裤白衫,清新爽利军容严整,一眼望去高下立现,顿时明白海盗为何会不堪一击。可叹,男子不如女。 两船对接时,东来皇后从船舱内缓步而出。 虽然早就知道东来皇后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还是在乍见的刹那,心跳似停止了般产生短暂的空茫。 东来皇后,竟长了一副和贤如此相像的脸。 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可是没错,那身云纹锦袍确实是东来皇袍,那些女兵齐整划一的“皇后吉祥”也在说明她是东来皇后没错,可是…… 乱糟糟的思绪在迎上皇后的打量时被强制压了下去,可是激动的心情却仍需要时间来平复。 好一会儿,女王才开口:“东来皇后率使团千里迢迢一路平安驶进西图尔斯,却在昨晚受到我国海盗的袭击,作为西图尔斯的国君,我代表三千万西图尔斯人民向东来皇后及使团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这些海盗,必遭严惩不贷,请皇后将这些海盗交给我国以国法处置。” 东来皇后抬头瞟了眼高悬的网兜,勾唇一笑,“既然女王想要,那就拿去,当是我东来献给西图尔斯的首份见面礼。” 看到东来皇后的笑容,女王心下又是一滞。 呵,不但长相像,就连勾唇的弧度也那么像。如果不听声音,她真会以为贤又回来了,以另一个身份站在她面前给她出乎意料的惊喜。 “皇后,可是姓夏?” 月兑口问出这句话,看到皇后脸上的意外,女王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原以为东来皇后会不悦于她的无理,没想到她却眼睛一亮笑起来,“不愧是女王陛下,连这么罕为人知的事也知晓得这么清楚。实不相瞒,夏,是我游走民间时使用的姓氏。女王要是不介意,不妨称我为夏皇后。” “多谢夏皇后帮我国擒拿海盗,为表感激,特在宫内设宴为皇后洗尘压惊,请皇后下令让使船驶进四月风港调息休整。” 夏皇后谢过之后道:“不瞒女王陛下,此次出使西图尔斯,其实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两国的友谊和发展,另一个却是为了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风冥帝的眉尖微挑,不解地望向夏皇后。 夏皇后轻叹一声,击掌三声。 清脆掌声之后,船舱里升起一个四人抬的辇,辇的四周垂着祥云图案的锦帷,锦帷被海风吹得飘来荡去,隐约可从缝隙中辨出里面躺着一个人。 “听说西图尔斯的国宝,龙涎汁,可起死回生,若是女王陛下愿割爱赏赐一滴,我东来女兵愿为西图尔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怔怔望着那个被祥云锦帷遮蔽的人,风冥帝的意识被抽离。 凭着直觉,她知道,那里躺着的,必是一个和夏皇后长得很像的人。 起死回生?起死回生…… 心似被人攥成了一团再被扔进绞肉机里狠狠地一绞,剧烈的疼痛差点让她栽倒在地。 恍恍惚惚中,似感到夏皇后站到她身后,轻轻托住她的腰帮她稳住了身形。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龙涎汁,虽能令人起死回生,却也能令人忘却所有。即使这样,夏皇后也要?” “只要他好好活着,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是,只要他好好活着,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龙涎汁,西图尔斯国国宝,很多人都听说过它,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它是苍穹海底护国龙王的胆汁,有人说它是上古遗传下来的神奇药草,有人说它是龙涎湖的湖水,有人说它是根本不存在的传说。 只有风冥帝知道,龙涎汁意味着什么。 当年,她之所以能从姐妹中月兑颖而出登上帝位,凭的正是龙涎汁。 说起来,那也是一段残忍的往事。 她还记得,那一年,她七岁。 那一天,她和两个姐姐一起被叫到了母上面前。 母上,总是威严庄重的母上,第一次温柔地抚模她们的面颊,第一次用温柔的声音和她们说话。 母上问:“有多久没有见过你们的父亲了?” 她听到两个姐姐说:“两年了。” 然后,母上转向她,问:“你呢?” 她一脸茫然,嗫嚅道:“不记得了。” 实际上,“父亲”是什么,她并不很清楚。在模模糊糊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一个人,可是若用力想,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当时,母上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喃喃道:“我也不太记得了。有时候,不记得,比记得要好吧。” 她怔怔地望着母上,不明白母上在说什么。 母上拍拍她的头,又转向两个姐姐,“想不想见见父亲?” 姐姐们犹豫了一下,摇头,“不想。”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们,也不想?” 未等姐姐们开口,她听到自己问:“最后一次?见过以后,就要把他们埋在土里了吗?” 小兔死的时候,嬷嬷曾对她说“最后一次”,结果她看完后,小兔就被嬷嬷埋在了树下。所以,她不喜欢“最后一次”。如果知道“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见不着,她宁愿不去见最后一次。在她小小的固执里,她一直认定,如果不见最后一次,小兔就还会好好活着。 可是,母上,是不容许她说“不”的。 母上说:“可能是最后一次,也可能不是,最终取决于你们。见到他们,咬破尾指,把血滴入他们口中,或许他们就会醒来。” 被女官领到那间屋子时,她看到了父亲。一个很清秀俊俏的男人,躺在木榻上,似睡着了。 她模了模父亲的脸,凉丝丝的,没有生气。 棒壁房间传出姐姐的尖叫,还有器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她本来有点害怕,突然就不怕了。 爬上木榻,她跪在父亲身边,咬破尾指,把尾指塞进父亲口中。 当父亲忽闪着睫毛睁开眼睛,她听到父亲道:“陛下?” 闻讯赶来的母上,听到他的低唤,浑身一震,而后,有成串的水珠从眼角滚落。 “为什么你不忘了我?”她听到母上哽不成声这样问。 案亲蹙了蹙眉,似在努力回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发生了什么事?” 母上背转身弯腰扶着床柱,眼角的水珠急速奔落,在地上湿成一个个残缺的圆。 好半晌,母上才问:“那你,记不记得晴空?” 案亲一脸茫然,“晴空是谁?” 听到这句话,母上彻底崩溃。 她看到母上身形晃了晃,抱着床柱慢慢软倒在地。 然后,母上脸上浮现一抹笑容,像是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却又心存侥幸希望看到另一种,但,她还是失望了,不但失望还绝望,那么苍凉的笑容,即便是小小的她看了,心都不禁抽了一下,想哭。 第一次看到母上流那么多眼泪,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母上并不如表面那般强悍可怕。母上,全是因为父亲,才变得如此脆弱。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也再也没有见过母上的微笑和眼泪。 那件事之后,她被选定为王位继承人,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准女王训练。 直到继位以后,她才在暗室的最后一室中看到《西经》的最后一章,关于龙涎汁的内容。 龙涎汁,是女王尾指的血。饮下龙涎汁者,能起死回生,却也会忘却前缘种种。尤其是对在乎的人和事,越是在乎,越是忘得一干二净,越是无关紧要,越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上会选她当女王继承人,因为她的尾指里有龙涎汁。当年,她用龙涎汁救活了自己的父亲,两个姐姐却没有,她们尾指里有的只是普通的血。 也直到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上会那么伤心。原来,那就是爱。她一直以为母上是个严酷寡情的人,没想到她爱着父亲。因为爱,所以她宁愿成为被父亲忘记的那个至爱之人,也不愿成为被父亲记得清清楚楚的无关紧要之人。 第8章(1) 夏皇后说,在六个孩子中,老二是长得最美的,没想到,最后他却成了这样。 虽然有夏皇后的话垫底,可还是在掀开祥云锦帷时倒吸了口冷气。 那张脸!那已经称不上是脸了。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猩红的刀疤,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认出了他。 贤,她朝思暮念的贤,她绝不会认错。 可是,她多么希望是她认错。她的贤,她想要保护的贤,到底遭到了什么可怕的对待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不但被划破了脸,还被拔掉了舌头。” 听到这句话,女王只觉天旋地转,差点疼晕过去。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这么残忍? 若是让她抓到,她定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此刻这般让人嗜血发狂! 怒极的女王握紧拳,指尖深深嵌进了肉里,不觉疼痛。 和贤的痛相比,她这一点点,太微乎其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替他痛。 “小四找到他时,他就像一个破败的人偶被沉在了护城河底,手筋脚筋全被挑断,身上被扎了二十九个血孔……” 夏皇后继续说着,女王心痛难抑,弯下腰抱着拳,牙齿用力咬破尾指,可是,即便这样,的疼痛也抵不上千分之一的心疼。 贤,我宁愿你收回你的爱,也不愿你回不来。 只要你回来,无论你是记得我还是忘了我,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回来。 小心地撬开他的嘴,她将尾指送入他口中,然后用力推挤着掌心,让血液源源不断通过尾指流入他体内。 接着,她又咬破另一个尾指,把血挤到他脸上,轻柔地抹开,让其渗透到疤痕里。 夏皇后过来阻止,告诉她只要一滴即可,她却固执地不管不顾,继续将血涂在他的手腕脚腕。 当解开他衣服看到他胸口大大小小的血洞,她的眼泪终于滂沱而下。 如果她知道爱他这件事会让他遭受这么可怕的对待,那她宁愿从来没有爱过他,宁愿他一点也不记得她,只要他好好的,就算他问她“你是谁”,她也不介意,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 她疯了似的,用力咬着尾指,任夏皇后怎么拉都拉不住。 无奈之下,夏皇后朝她颈后一点,总算阻止了她。 拉过她的手,只见她的尾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这个疯狂又倔强的女王,真是恨不得将全身的血液都贡献给她儿子呢。 这样爱,舍弃自身以求对方安好的爱,若是被遗忘,她是否能承受? 他睁开眼,是七日后,黄昏时分。 当时,她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一抹残阳,出神,听到身后响动,她转过头,然后,定格。 他脸上的伤疤虽然在龙涎汁的渗透下已大有好转,可是那些疤痕,短期内恐怕消退不去。 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那么好看。 看他扶着门框光脚站在那里,她的眼睛模糊成一片,却又不舍得调开视线。 靶谢老天爷让她拥有龙涎汁,让她可以助他生筋活骨起死回生。 怕他发现她的异样,她拼命张大眼不敢眨,生怕一眨,泪珠就往下落。 朦朦胧胧中,她看到他轻轻靠近,停在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端详。 那双美目,一如既往的清澈剔透,可是,里面空空的,没有感情。 即使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只要他好好的,忘了我又何妨”,可是,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她还是忍不住心口抽痛。 曾经,他望着她时,是那么深情款款含情脉脉,望着她就似望着全世界,可是现在……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怕自己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哪料,她的脸一转,他的手指就追了过去托住她下巴,阻止她躲避。 肌肤相触的刹那,她的眼泪终于溃堤,汹涌。 虽然很多年前她就曾亲自验证过龙涎汁的起死回生功效,可是,没见到他醒来,她总是悬着一颗心,生怕龙涎汁早被她用尽,生怕他再也再也醒不来。 现在,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她终于可以确定,他,活了。 脸颊贴着他掌心,泪水顺着他手臂滑落,担心、害怕、忐忑、安心,各种情绪交织,难以言表。 托着她的脸,他眼中逐渐升起困惑,似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一见到自己就落泪。 可是,莫名地,就是不愿看到她流泪。 他想出声安慰,嘴一张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唔”之音,喉间刺痛,口腔中隐隐泛起腥甜之味,于是改为抚模她的头,让她倚着他的腰,温柔拍哄。 这样的动作,让她越发心酸。 贤,你记得我吗?希望你记得,却又不愿你记得,多么矛盾。如果你爱我,你就忘了我吧。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再爱上我。爱我,是太辛苦的事,你不如回你的东来,做你的二王子,平安快乐,一生无忧。 东来使团,上至皇后,下至水手,全部安置在东西岛。 东西岛上有女王的行宫、猎场,风景如画,适合疗养。 每天,女王会乘着皇船,满载着新鲜的食材,于傍晚时分抵达小岛。 虽然他活了回来,可是想要恢复原样,必须精心调理小心呵护。 每次来,她总是先去探望夏皇后。 从夏皇后那里,她听到很多事,关于贤的出生、童年、少年,关于贤的聪明、懂事、顽皮、捣蛋,关于贤这几年在西图尔斯的生活,关于贤的命中大劫,关于男男会。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男男会的主上,竟然是贤。 如果她尚有所怀疑的话,也在西提见到贤时的号啕大哭中化为乌有。 那天,从夏皇后那里出来,她迫不及待往后院走。 穿过一个花圃,她看到了西提。 心下一惊,她正想上前阻止,柔丝却从身后拉住了她。 然后,她看到西提“扑通”一声跪在贤面前,抱着贤的腿,哭声震天。 她看到,贤脸上带着慈悲怜悯的宽容,双手搭上西提的肩,像兄弟一般拍哄。 那样的动作,让她想到他醒来那一日他对她的安慰拍哄,当时,他是不是也这副表情? 这样的表情,就好像世间万物皆可无动于衷,无论你是男是女是尊是卑,在他眼中,都是一视同仁的生物。 她走过去时,西提止了泪,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虔诚又恭敬。 她知道,这三个响头,是他真心诚意的感谢,谢她救了贤,他奉为神灵的主上。 至此,她才了解,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夜,在倒地之前,他们隐约看到船只靠岸,人影鱼贯而下朝他们疾奔而来。 清醒过来时是躺在一个潮湿黑暗的地面,伸手模去,四周全是湿淋淋的身体。 心下惶惑之时,一道火光划过,墙上油灯被次递点亮。 在光亮的源头,他看到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那人身后,站着一排黑衣人,肩头架着大刀,寒光闪烁。 西提挣扎着想坐起,可是浑身无力,在地上动弹两下后徒劳地躺回去。 然后,他听到有人高声叫:“大人,那里还有人在动。” “哈——”一个尖厉的女声响起,“难道有人能扛得住闭情果汁的威力?把他提过来。” 下一刻,西提就被提了起来,然后再重重摔回地面。 紧接着,一双脚踏上了他胸膛,一道黑影俯近,而后就听到嘲讽的笑声。 “哈哈哈,原来是后宫的美男啊!看来,你们果真是渗透到了后宫之中。” 笑声过后,那人厉声喝道:“都下去,挨个检查一遍,把长得美的都给我挑出来!” 西提心中一凛,费力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那人冷笑,“你这种贱人,哪里有资格知道我的身份!我想干什么,很快,你就会知道。哈,既然你要清醒,那就是上天的旨意,我会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见证我想干什么!” 四下的翻找声过后,“砰砰”几声响,又有几个人被摔到了黑斗篷人旁边。 “啧啧啧,天哪,看看我看到了什么,这不就是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夏贤人吗?没想到他竟然也是男男会的一员。啧啧,陛下,若是世人知道你纵情男色连男男会的人都敢宠得无法无天,你的帝位可还保不保得住?” 说完,黑斗篷人毫不客气地踢了夏贤人一脚,而后转向西提,“说!这些人中,有多少隐藏在后宫!” 西提不语,立刻有人上前抽打他的脸,血,顺着他嘴角蜿蜒。 “不说?没关系,既然不想开口,那留着舌头也是没用。你们下去,把这些人的舌头全给我拔了!” 西提一听,忙高呼阻止:“不要!我说!只有我和夏贤人藏在后宫。” “呵,我还没用刑,你就主动开了口,真是无趣。”黑斗篷人冷笑着用脚辗他心口,“我最恨别人不主动服从逼我使出威胁招术!既然你愿意开口,那些人不必开口也罢,去,把他们舌头都给我拔了!” 西提开始挣扎,想要扑到夏贤人身上阻止,可是,他的阻止,只会加深夏贤人的苦难。 “啧啧,自身难保,还想保护别人!你若是供出你的主上,或许我能饶他一命。” 黑斗篷人用刀尖摩挲着夏贤人的脸,冷笑连连。 那样的表情,岂是会饶人一命的表情。 西提心知是万万不可说的,道出夏贤人的身份,恐怕会引来更惨痛的折磨。可是不说,他又如何能护得夏贤人周全。 心下计量后,西提道:“主上神秘难测,岂是我这种低贱之人可以接近?” “不知道?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知道。” 边说,黑斗篷人把刀刃压向夏贤人的脸,血,瞬间涌了出来。 “啧,在这么美丽的脸上作画,真是人生快事。”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西提闭上眼,拒绝再看。 耳边,响起的是刀尖划破肌肤,还有刀尖撞击牙齿的声音。 这样也好,与其清醒地看他们受罪,不如在昏迷中死去。 猖狂的笑声不绝于耳,血腥味浓烈得令人头晕想吐,可是,他却仍清醒得不能昏迷。 第8章(2) 闭情果汁,他年少时听年老变身人说过。这种果汁,只需一两滴,滴入水中溶化,然后浸浴,就可以在无知无觉中施行变身手术。这种无知无觉可以持续半月,助人渡过最疼痛的术后恢复期。是因为他曾浸浴饼它进行变身,所以才在体内产生抗体才能这么快就清醒? 当年,为了得一滴闭情果汁,他差点连命都搭上。这种果汁,是禁品。交易者,杀无赦。也正因为它是禁品,有着以命相抵的高风险性,所以更显昂贵和罕见。 而这些狗贼是从哪里获得这么多的果汁将它投放在海滩,湿了鞋袜,害他们全部倒地? “一帮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月前,我放低姿态邀你们共商大业,你们倒好,推三阻四,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藐视我至此!若是你们早点答应和我联手,我又何必出此下策双手血腥!杀!把这些人全杀了,只留他一个!我要让你一直活着,让你看清楚,你们所谓的男男会,不过是男难会!惹上我,是你们的灾难和末日!” 听完西提的讲述,女王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多么庆幸,他是在昏迷中承受那些折磨。即便是用听的,她也知道当时那种血腥的场面是多么阴森恐怖。那个人,以暴虐闻名,在她府中,每天都有被凌虐致死的男人从后门抬出。 之前,虽然也有人上奏批评她的暴虐,可是,依西图尔斯法,主人有权任意处置卖身给她的男奴,所以,女王并未出面插手她府中私事。但现在,女王追悔莫及。要是当初找个把柄将她拿下,贤又怎会有机会落入她的手中。若是能早点出台一些政策保护男人的权利,贤又何必成立男男会。 “成立男男会的初衷,是为了给你分忧。”夏皇后这样告诉她。 “你登基之初,各地流民四处作乱,那时贤儿捎信回去,说要接手东来在西图尔斯的港口贸易。当时,我还以为贤儿终于想要为国分忧,没想到后来才知道,他想分的是你的忧。从他接手两国港口贸易至今,东来没有收到过他一分的利益所得,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西图尔斯各地的男男会建设,成立了二百六十七家收容所,八十五家学堂,五十五座工场,让那些无家可归的男人有一技傍身,自食其力。当这些人获得了温饱,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他们自然不会再聚众闹事给国家制造麻烦。这就是这五六年,西图尔斯境内暴乱流民销声匿迹的原因。” 这也是贤为什么会在夜半出宫的原因吧。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务要管理,他怎么还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在白天帮她批阅奏折在夜里哄她入睡?这种默默付出,也是他爱她宠她的方式吗? 贤,如果爱我是这么辛苦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爱了,忘了我,回你的东来,好不好? “夏皇后,待贤身体再好一点,就早点,带他,回家吧。” 如果无法保护他,不如放手,让他在安全的环境过安逸的没有她的生活。 可是,一想到,从此以后,海角天涯,再不相会,她的眼睛就一阵酸涩。 从夏皇后那里出来,她见到贤站在院子里,直直望着她,眼神说不出的忧伤。 然后,他比划着手势,对她说“不要哭”。 可是,看到他这样,她的眼泪更是止不住。 犹记得初见之时,风华云集的夏微贤,笑得恣意放肆,指着满园的蔷薇问“喜欢吗”,那时候,满园的蔷薇也敌不过他的风采。可是,现在,因为她宠了他,因为他成了她的夏贤人,所以,他绝美的脸才变成了斑驳的刀刻画,所以,他才失去了舌头变成了连咀嚼都吃力的哑巴。 贤,早知如此,当初我不会翻你的牌,我会避开你,我会努力让你保持在最初,而不是成为现在这个忧伤而不健全的你。 离你远一点,将我从你的记忆里清空,也是我爱你宠你的方式。 女王有喜的消息传出后,风冥宫的访客络绎不绝。 首先造访的是露莎和露西公爵。 简单寒暄过后,她们直奔主题。 “哪位男妃?” 其实,在来访之前她们已做好了功课,可那几天女王临幸的男妃有好几个,想要从中判定中标者,实有难度。 女王慵懒地半躺在软榻中,漫不经心地应道:“孩子,不需要父亲。” 露莎急道:“那怎么行!男后之位迟至今日不能确定,民间已有质疑。再加上近段时间发生在英才岛的血案,民众对陛下的态度一直持观望姿态。这个时候,陛下若是能立下男后,或许就能粉碎民众的疑虑,稳定民心。” “也好,”女王沉吟道:“为了表明对男人的重视,近期朕将推出一些新规,希望届时你们能鼎力支持助朕稳定民心。” “那立后之事?” “待生出小王女后再议也不迟。关于新规,朕想征求一下二位的意见。朕想废除‘男人可以任意买卖’的法令,你们意下如何?” “陛下的意思是,今后将禁止买卖男人?” “不错。男人,既然是人,就不能等同于牲畜。最近我翻阅了东来国的《妇女保护法》,或许我们可以参照颁布一部《男人保护法》。喏,这两本书,你们回去看看,起草草案后上报朝堂合议。” “这?陛下!” 掩嘴打了个呵欠,女王倦怠地合上眼,“这阵子朕易乏渴睡,朝中事务,就有劳公爵们分担了。没什么事,就退了吧。” 露西公爵动了动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女王已闭上了眼,只好沉默告退。 明明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劝陛下立后,怎么到了后来却变成了要起草《男人保护法》草案? 保护男人!那些贱人,需要保护吗? 希望女王不要受东来皇后太多影响,希望东来皇后能速速回国。 鲍爵退下后,女王睁开眼望向窗外的蔷薇。 蔷薇,一簇簇,左右摇摆的样子,就像一个欢快邀宠的孩子。 “东西岛,还好吗?”她问。 柔丝应道:“一切安好。只是……” 顿了一下,柔丝才道:“每天皇船到岸时,东来二王子都站在码头张望不知道在等谁,他等的人好像一直没有出现,所以,柔每天都看到他失望的表情,心里真是不忍呢。” 女王嘴角一弯,笑叹:“天天等不到,天天还要等,看来东来二王子也是个傻气的人呢。” “是。听夏皇后说,二王子从小害怕吃药,可是只要对他说这药是陛下亲自熬的,他都会乖乖喝下,一滴不剩。” 一滴不剩吗? 陛下抚着手指,嘴角含笑。希望,他能早点好起来,健康快乐地回到东来开始新生活。 “昨天夏皇后还问起陛下,说陛下有好多天没去看她了,问陛下是否安好,要陛下有空了就去陪她聊聊天。” 夏皇后吗?那,就容她再打着夏皇后的旗子最后一次任性去看他,只要确定他恢复良好,从此以后,各奔天涯,我记得就好,你最好忘掉。 离东西岛尚有一百米时,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码头栈桥,身穿象征着东来皇家权威的祥云锦袍,袍袂飘飘,身形寂寥。 那种孤寂进入眼眶,心一下子就酸软。 真想,把自己的身形摆放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一起看潮起潮落,一起看云卷云舒。 可是,一旦她站过去,他所处的平静海面,恐怕就会大浪滔天将他卷入。 所以,还是,远远的,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是她对他最好的方式。 靶觉到她的注视,他的脸转过来,隔海相望。 然后,她看到他眼角眉梢嘴角缓缓上扬,似要失控飞起来。 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悦透过来,让她也不由得跟着欢愉。 曾经,他笑着逗她:“只要看到你,我就心花怒放。” 之前,他是内敛而含蓄的,再欢喜也不会外露,任蔷薇在风冥宫妖冶怒放,他都可以做到表面不兴。可现在,失了部分记忆的他,好像连伪装的技能也一并失去,每次看到她,脸上总会漾开大大的笑容,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全世界。 这样的他,若是留在尔虞我诈的后宫,她怎么放心。 夏皇后说:“真正爱上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终究还是会爱上。所以,不要担心,即使他现在忘了你,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再度爱上你。” 原本这是夏皇后安慰她的话,可她听了,反而无法获得安慰。 她希望他不要再爱上她。为了爱她,他已失去太多。所幸这一次她有龙涎汁,她能将他起死回生。可是,一次的好运并不意味着次次好运。下一次,她没有了龙涎汁,万一他再发生什么意外,她情何以堪。 所以,这阵子她窝在风冥宫足不出户,距上次,他们足有十四天零五个时辰没有相见。不见她,他就不会加深对她的印象,没有印象,他就不会爱上了吧。 这样想着,她将视线从他身上拉开,一脸冷淡地望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视线相错的刹那,他的笑容在嘴角隐没。 注意到他眼中掠过受伤的情绪,她心里一紧,却又强作冷漠,无视。 那一刹,短短一瞬,却烙在她心头,长久不散。 船抛锚之时,她搭着柔丝的手臂,踏上栈桥,指端传来隐隐之痛,她知道,那样的痛再痛也抵不上看到他时的心痛。 他脸上的疤痕已略有减淡,可是那纵横交错的粗细线条总是提醒着她关于他的皮开肉绽凌虐致死,这样的提醒就像逃不掉的梦魇盘踞在她心头,而她近乎自虐地一次一次将记忆翻出,提醒自己不要对自己心慈手软,对自己心软就是对他残忍,那样的残忍,她再也不要他去承受。 呵,这样的心思,哪里会让他看出来。 她挺着脊梁,迈着标准的皇家礼步,抬着高傲的下巴,像一名专业演员径直走到他面前,冷淡有礼地问候:“二王子在这里等人?” 二王子眉头微拧,似在困惑自己等的人是不是眼前这一个。 他定定看着她,那样的专注,似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在这样的目不转睛中,女王败下阵来。 他的眼睛,清透明亮得像一面镜子,稍微不慎,她就会在镜中照见自己的表里不一。 她避开他,望向海平线上的半个太阳,“天快黑了,二王子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 虽说东西岛上全由东来女兵严密把守,但并不意味着就能绝对保证安全,也许她该提醒夏皇后给他配一名影子护卫。 这样想着,眼角突然觑到一抹阴影,尚未反应过来,她的下巴就被轻轻捏住。 心里一抖,她强作镇定地偏头,然后落入他明镜似的双眸。 再下一刻,她就靠在了他胸前,被他搂入了怀中。 眼眶,突地就湿了。 她快速在他胸口一蹭,然后举手想要将他推开,哪知手一举立刻带来钻心的疼,她立刻垂下手,试图在他怀里转个身挣月兑他的包围。 但是,她的手很快被他捉了去,她的脸顿时煞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戴着手套,手指纤长。 察觉他的视线落到她的指上,她微笑地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二王子,我和夏皇后约好有事要谈,请恕我不能久留。” 他放轻了力道,眼睛在她眉眼间探索,似在寻找什么。 这时,柔丝拂开他的手,将女王带离他身边。 他看着柔丝蹲,他看着她爬上柔丝的背,她的脸好白好小,闭着眼的样子好像很痛,他却看不出她痛在哪里。 可是,这一幕好熟悉。脑中似乎闪过无数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笑得灿烂的她从各个方向冲过来爬上他的背,后背被轻压攀附的感觉仍在,她却一脸很痛的样子伏在了别人的后背。 不悦地模了模空空的后背,他急步追了上去。 第9章(1) 他知道他有点奇怪,可要说哪里奇怪,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个柔丝,他是晓得的。她是风冥帝的贴身女官,他之前和她有过接触,可是具体是什么接触,他却总也想不起。而那个想不起的部分,总令他莫名的烦躁,心神不宁。 还有西提,西提是他的手下,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和他是怎么认识怎么想到要创立男男会的,他却又想不起。 他的记忆出了错。 二十岁前的记忆都没有问题,他记得爱妻如命的皇帝老爸,记得神通广大的皇后老妈,记得恋童成癖的太子风,记得女生男相的公主良,记得那几个几乎是被他养大的小四小五和小六,记得他是王子贤,记得六年前他奉母命外出猎妻,记得他来到了西图尔斯国,记得他到达的那天正好赶上风冥二世登基大典,记得…… 对,就是从这里开始出错。 之前的记忆都是连贯的持续的,就像一条平整顺畅的大道,自始至终贯穿他的二十岁生命历程。可是,二十岁后,从观看登基大典开始,他的记忆大道上开始出现一个一个断断续续的坑。那些坑,太多太密,几乎占据了他这六年的全部记忆,而坑与坑之间残存的记忆片段,却让他模不着头脑,看不到前因也不知道后果,所以,很焦躁。 每天,他都不由自主地来到这个码头站在这座栈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来这里,不来就心神不宁,来了仍心神不宁,直到今天看到她,他才明白,那些记忆的空洞,和她有关。 因为,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他就觉到心里的空洞“膨”的一下被填满。 下意识地,他知道,想要找回记忆,他就必须跟着她。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寸步不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趴在柔丝后背上的风冥帝,很僵硬。 他若是放慢脚步拉开距离,她就明显得放松下来,软软地趴着。 若是他紧跟几步,靠近她身侧,她就拱着脊梁僵硬得似连颈间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呵,堂堂一国之君为何如此畏他,是她害他失去记忆?是她害他变成这样? 他怎么被毁的容怎么失的声,他都不记得了。就好像他沉睡了六年,醒来后,一下子从二十岁跳到了二十六岁。 醒来那天,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当时她坐在院子里望着斜阳,寂寥的背影让他莫名地心头一紧,情不自禁就走了过去将她揽在了怀里。当时,她哭成个泪人儿,泪水洒在他手臂,很烫,很疼。他想开口问她是谁为什么要哭,哪知张了嘴他才发现他出不了声。喉咙很痛,他试着想用舌头探探喉咙,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慌忙用指一模才知道他失了舌头成了哑巴。 那一刻,真像做梦。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再次伸入口中,左探右探上探下探,没有就是没有。他试着出声,可是除了“啊唔”,什么音都发不出。 而她,望着他,没有阻止他的探寻,可那脸上无声奔流的眼泪,却让他觉得她似乎比他还要在意他的无声。 循着她的视线,他的手模到了自己脸上的凹凹凸凸。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他的脸有多可怕。有那么一秒,他想躲起来不见人。但,也就一秒而已,这一秒就够他做出决定留在原地不躲不避。因为,他知道,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一旦他从她面前逃开,她会哭得更伤心。既然她不怕他,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逃。 她望着他时,是那么哀伤、怜惜和自责,就好像,就好像他变成这样全是被她所害。虽然他不知道她是谁,可是他敢百分百肯定,她不是。虽然她没说,可是他就是知道,她想保护他,她以为是她没有保护好他,所以自责、悔恨。 如果能开口说话,他绝不允许她这样想。他试着对她比划手势,可是,连自己都不懂的手势,她又怎么看得懂。并且,他发现只要他一比划手势,她的眼泪就流得更多。不想看到她哭,他只好不创手语,不开口“啊唔”。 可惜,失了声的他,从今而后,除了肢体,他再也无法在口头上给她任何安慰。他所能给的,也只是一个拥抱一个抚触,而已。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像孩子一样安抚。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西图尔斯国的女王,风冥二世。 她每天都在傍晚时分来,来时总要先和娘聊一会儿。有几次,他在窗外听到娘讲他小时候的糗事,她笑声如铃,然后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他曾好奇地朝里望了望,看到她拭着眼角明明一副想哭却逞强做出笑的表情,他一下子就酸楚起来。 都怪他。直觉地就认定,是他害她那么伤心难过。如果他不是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他当时干干脆脆就死了,她是不是看不见就会好受些? 胡思乱想着,他看到柔丝停下,她从她后背爬下,整了整衣襟,站直了身体。 这个逞强的女人,是在瞒着什么吗? 不假思索地,他跟了过去。 娘不在。 室内,三个小萝卜头玩得不亦乐乎。 十天前,小四带来这三个小萝卜头。 一见面,三宝就吓得哭起来,大宝和二宝虽然没有哭,却躲在小四身后怎么拉也拉不出来。 他自嘲地笑,安慰小四,在纸上写:以前长得太美,走哪儿哪儿交通堵塞,现在好了,一走出去,拥挤的路面立时可以清得干干净净,这个样子倒也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有。 小四难得的没有争辩,可眼眶发红的样子却令他别开了眼。 若是以前,他定会骂小四娘娘腔,可这次却同样湿了眼眶。 之后,小四和娘瞒着他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其实,不用猜他也知道无非是为他报仇雪恨之类。 他们家人很护短的,无论谁受了欺负,那个欺负人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其实,他也很喜欢欺负人,很想把那个人欺负回去,可是,娘不准。娘只准他吃药睡觉散步,其他的,一概不准。唉,这样很无聊哎,可是,他的无声抗议,无人理会。 结果,他又沦为保姆,天天和三个小萝卜头混在一起。 一开始他还以为小四偷偷娶妻生子了也不告诉他,当他对小四说“这三个小家伙和你长得还挺像”,小四怪异地看他一眼,粗声粗气道:“你给我变个老婆出来!” 不是小四的,难不成是太子大哥的? 听到小萝卜头叫小四“叔叔”,他暗自好笑。哈,太子大哥说什么小大嫂还是孩子还没做好生育准备,所以他不急着要孩子,哼,唬谁啊,他这才离开五年,他就让小嫂子帮他生了仨孩子,下次见了他,定要好好取笑取笑他。 正当他寻思着如何好好整整那个心口不一的大哥时,他又看到了小四怪异的眼神。 他比划着手势想问个明白,小四却叹了口气,扬长而去。 然后,三个小萝卜头,齐声大哭,他想去哄他们,结果他一接近,他们就哭得更大声。就连小孩子也爱以貌取人呢!想当年,在他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时,那些小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叫他“天女下凡”,换张脸,待遇就差这么多。唉,他知道错了,以后他再也不取笑别人是丑八怪了。 为了让三个小萝卜头认识到他是“心灵美”人,这几天他可是下了不少工夫。那啥,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天的相处,小萝卜头们终于不再怕他,逐渐由先前的躲变成现在的缠。 “啊,妖怪叔叔来了——” 一见到他,小萝卜头们齐齐聚过来抱住他的腿,“妖怪叔叔,妖怪叔叔,抱抱,抱抱。” 女王一听到“妖怪”二字,怫然变色,厉声喝道:“放肆!” 正在笑闹的小萝卜头一听,吓得一哆嗦,立刻手忙脚乱地跪下,磕头:“女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稚女敕的童声带着战栗回响在室内,女王掩着嘴后退一步,望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三个小身子,终于认出他们是谁。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先一步蹲,把他们三个一块抱了起来。 虽然他没有说话,可是望向她的眼神满带责备。 她想起那次谈话。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孩子看在眼里,别人又怎么会把他看成是一个人?” 看他把三个孩子护在怀里哄,她的眼又要湿了。 她不是好母亲,所幸,他们有一个好父亲。 这些日子,她听夏皇后讲了他很多小时候的事,从那些讲述里,她知道,东来的教育方式和西图尔斯的如此不同。她好羡慕贤,有着那样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童年少年,有那样疼他爱他护他的父母兄妹。那时候她想,如果她生在东来,是东来的公主,那该多好。可是,若真如此,她和贤是否还会遇见?一想到贤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又想,还是当西图尔斯女王吧。苍灰色的人生中,只要曾出现过短暂的绚烂,就够了。说到底,她还是自私。宁愿他受苦,也想要紧紧抓住那短暂的交汇。 想到他小时候时常变换着爹娘的称呼,今天叫“老头”、“老太”,明天叫“大爷”、“大妈”,后天叫“大叔”、“大婶”,再对比刚才三个小家伙抖着嗓音叫“女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闭上眼,承认自己,很失败。 “妖怪叔叔,我们出去玩儿,好不好?” 那一端,三个小家伙儿紧紧揪着他的肩,眼睛偷偷往她这里瞟,催促着“叔叔”快点离开可怕的女王。 贤扫她一眼,而后抱着他们出门。 在院子里,他将他们放下,比划着手势。 先前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儿立刻放出了光亮,“啊”一声,欢叫着争先恐后往花园里钻。 稚女敕的童声高叫:“妖怪叔叔,来抓我哦。” 他蹑手蹑脚过去,明明小家伙的身子就露在花丛外,他却故意视而不见,手里挥舞着树枝,“呼哧呼哧”,来来回回逗他们开心。 第9章(2) 当他终于伸出手把小家伙们捞出来,小家伙们立刻兴奋地尖叫,嘻嘻哈哈和他闹成一团。 看他们嬉戏,快乐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也抑不住嘴角,上扬,再上扬。 这是他们一家五口,不,六口,第一次欢聚一堂呢。她抚着小肮,微笑着想。这快乐的一幕,她会记着,到老,到死。 他冲着小家伙们又比了比手势,他们不约而同望过来,你推我,我推你,谁也没有动。 然后,小一试探着喊了一声:“老妖婆,你要不要玩儿?” 她一愣,没有吭声。 这时,小二嘻嘻笑起来,跟着叫:“老妖婆,你要不要玩儿?” 小三一听,急了,不落人后地有样学样:“老妖婆,你玩儿不要要?” “哈哈,你玩儿不要要,你这个小笨笨,应该是你要不要玩儿。”小一纠正着,然后见女王没有生气,立刻左手拉着小二右手拖着小三奔了过来将她围住。 “老妖婆,一起玩,老妖婆,一起玩,老妖婆——” 他站在那里,含笑望着她,那么温柔。 她眼眶一热,垂下眼,抚着小家伙的头应道:“好。” “哦哦哦,老妖婆和我们一起玩喽!” 兴奋的小家伙欢呼着,手舞足蹈,一个拉一个推一个拽把她弄到了他面前。 他望着她,笑着击掌,三声后,小家伙立刻跑了开去。 在小家伙们藏好后,他仍目不转睛地笑着看她,她面上发热又想别开视线,可是,他不准。她一偏开头,他又轻捏住她下巴,她垂着眼帘,紧张得能感觉自己的睫毛在不停乱颤,然后,他的唇,轻轻地覆了上来。 轻轻浅浅的一个吻,满带怜惜,却比以往任何一个吻都令人心酸。 “呀,妖怪偷亲老妖婆,羞羞羞!” 心酸,立刻被羞赧取代。 她忙不迭转身,快步回了屋,心跳好快,要捂着才能阻止它跳出来。 “即使他忘了,他仍爱着你。” 夏皇后站在窗前,笑着说。 她捏着手指,转开话题:“他的舌头,可有好转?” “好多了。口腔的创面已愈合,虽然断掉了大部分舌头,所幸舌根还留了一截,你放心,就算穷毕生之力,我也会让他重新长出舌头。唉,没了舌头,吻戏都变清水了呢,看着真不过瘾。” 没想到夏皇后会说出这样的话,她骇得抬起头,只见夏皇后无辜地望着她,眼角眉梢全是笑。 她的脸火速烧起来,捏着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当夏皇后的手伸过来,她立刻一躲,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都说十指连心,你这傻孩子,使那么大力气咬,指肉都快被你咬没了。” 她将手朝身后再藏深一点,闷头应:“不疼,这么多天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来,伸出来我看看,我这里有神医的药,一抹就好。” “不用。龙涎汁能自动愈合伤口,我戴手套,只是爱美之心作祟,待再过两日疤痕淡了,就好了。” 夏皇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则强作镇定地迎视,笑得轻松自然。 “真是个傻气的孩子。” 轻叹着,夏皇后将她揽入怀里。 她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最近,她几乎流尽了这二十多年来积蓄的所有眼泪,可是,她控制不住,快乐时想哭,感动时想哭,心疼时想哭,难过时想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爱掉泪的人。 揪着夏皇后的手臂,她笑着问:“娘,让我叫你一声娘,好不好?” “傻孩子,早在六年前你就该叫我娘了。” “娘。” “哎。” 两人对视一笑,眼睛里都亮亮的,似有星光闪烁。 “娘,你该启程回东来了。” 夏皇后一愣,推开她,想要看穿她的心思。 “娘以为娘呆在这里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娘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娘还是回东来吧,带着贤还有三个小王子,让他们快乐平安地生活,不要让他们再回到这里,这里不适合他们。” “那你呢?” “我?我是一国之君,这个国家再有不好之处,我也不能弃它而去。” 夏皇后站起来,望着她的身后道:“我会回东来,至于能不能带他们走,恐怕我说了不算。”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他站在那里。 有时候,她真期待他能有一点点自卑,宁愿他自卑得缩到壳里躲开她躲得远远的,也不希望他像现在这样,即使变成了“妖怪”,也比她还自信。 虽然,他这副模样,她并不害怕,不但不怕甚至还心疼,可是照常理,如果他爱她在乎她,他是不是应该至少要表现出那么一两点不敢直视她的勇气?可是,他就这样直直望着她,反而看得她心虚起来。 下意识地,她又将手往背后一藏,微笑着起身,“天色不早了,夏皇后,二王子,请多保重,告辞。” “贤儿,送送女王陛下。” 听到夏皇后如此吩咐,女王心头一紧,微笑却丝毫未变,“那,就有劳二王子了。” 东西岛的天,黑得特别快。 才走出几步,天就暗了,岛上的灯笼次递亮起,一路蜿蜒至海滩。 他不能说话,她也就跟着不说话,两人慢慢走着,四下里,除了海涛拍岸声,就是脚踩到沙地时发出的“沙沙”声。 如此静谧美好,如果可以,真愿就这样走一辈子。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时而交汇,时而分离。 每当分离,他就固执地靠近,交叠,交错,交叠,交错,反反复复,锲而不舍。 她顿住,“二王子,就送到这里,请回吧。” 他固执地不动,然后弯蹲到她面前,用手拍着后背,邀请她爬上去。 她别开脸,嗓音微哑地唤:“柔。” 他身子一僵,而后慢慢直起,数米远外,柔小跑着奔来,将身子插入她与他中间。 他抿了抿唇,想要越过柔看向她,柔却后退着将她隔了开去。 “二王子,请回。” 他再抿了抿唇,捏着拳立在原地。 当女王登上皇船,他仍站在原地。颀长的身影立在摇摆的灯笼间,坚定不移。 船离岸时,他追了过来,张开双臂用力朝她挥舞,她冷漠地别开脸,不予回应。 然后,她听到柔问:“陛下,他在写什么?” 她扭头看时,只见他抿着唇,目光坚定,以指代笔,以空气作纸张,一笔一画,认真书写。 当时,天已经很黑了,可是,她还是看懂了。 他说:等我。 等我养好身子,等我去找你。 这个傻瓜,她是来告别的啊,他怎么能要求她做出承诺? 她装作没看懂,面无表情地走进船舱。 不多时,柔又探头进来唤:“陛下,快看。” 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她忙奔出去,远远的,她看到了发光的两个字。 等我。 那个傻子,竟用灯笼拼出这两字。 黑暗中,已看不到他的身形,可是那个跑来跑去的“等我”,却在告诉她,他有多么努力想要让她明白他的决定。 她怔怔站着,指端又开始抽痛,那句“贤,再见”卡在喉间,硬是吐不出口。 傻瓜,傻瓜,她终于体会他唤她“傻瓜”时那种又疼惜又宠溺又无奈的心情。 傻瓜。贤。再见。 第10章(1) 夜半,无星无月。 风冥宫外,数十条人影似夜猫般轻悄悄跃上风冥宫的围墙,落入院内。 这一夜,守护风冥宫的重重机关,无一响应。 她和衣躺着,听到动静时,立刻取下床头的宝剑紧捏在手。 院子里,响起柔的厉声喝斥:“放肆!不想死的,立刻马上从这里滚!” 回应的是不屑的男声:“呸!怕死就不会来这里!傍我上,擒了女王,想要什么有什么。” 话音一落,兵刃相击声密集响起。 柔护着门口阻止他们进入,可对方人多势众,有的跳上房梁,有的欺近窗台,不必多久,这里就会失守。 呵,她还以为她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这里的机关早就形同虚设。 最该安全的后宫,竟是最最不安全的所在。她能活到现在,已属幸运。或者,她迟至今日才出手,也算是对她手下留情。 今日一出手,就只剩下生死较量,这种时候谁手软谁就丧命,不想死的,定是拼尽全力以求全身而退。 唉,虽然她很不想这么做,但这一役,她真是等了好久。 为了这一役,她对潜伏在后宫的各派男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了好久。 之所以不主动清理他们,就是为了一用。 其实,早在得知“柔”就是“贤”以后,在那段快乐如临云端的日子里,她就动了念头。她巴不得这些男妃赶快起义,只要他们有所行动,她就可以找到名目将他们全部清出后宫。她的心,变得很小,小得只能住下一个人。她的宫,也可以变得很小,小得只要能住下她和贤就好。 可是,这些人,这一年来潜伏不动,真是连她都要佩服他们的克制力和忍耐力,如果他们不是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或许就要当面赞他们一声“忍者神龟”。 男人,果然并非个个都是软脚蟹。男人,也有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她信,所以从此以后,她定不会再轻视任何一个男人。 拉开门,她握着剑与柔并肩作战。 明知设定的结局是失败,却又不想败得太难看。 她出剑,抵挡、攻击,黑暗中,剑入骨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有热热的液体落到脸上,她顾不得抹去。 肩膀似被削了一下,她也没功夫细看。 于是,坚持,坚持,再坚持,直到最后,力竭倒地。 听到柔的惊呼,然后有身体覆上来替她挡住了一击。 坐定后,只见四面的兵器齐刷刷指过来,将她们团团包围。 这时,风冥宫外,姗姗来迟的吵嚷声,纷纷乱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刺客——抓刺客——” 灯笼、火把,很快照亮暗漆漆的夜。 她被刺客掐住脖子提了起来,火光映照中,她看到风冥宫的正门被撞开,露西公爵率领护卫涌了进来。 勒住她喉咙的手指松了一下,很快又加重了力道。 靶觉着刺客的细微变化,女王勾唇一笑,望向露西公爵。 露西停在四五米外,挥手阻止护卫再靠近。 “陛下受惊,恕臣救驾来迟。” 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她的喉咙被勒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说话已成奢侈。 刺客的声音很急迫:“不想让她死,就统统给我让开!” 她听了不禁叹气,唉,最想她死的人就在他面前,真不知道他行刺之前有没有做好功课。 露西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放肆!威胁我的人,最终都逃不开一个死字。你以为,你有那么好运吗?” 只见她朝后挥挥手,冷酷地下令:“给我杀,一个不留。” 似没料到这种结局,刺客手指一抖,浑身僵直。 其他刺客可就没有他这般镇定,空气中隐隐出现慌乱的气息,可他们仍抱着侥幸心理。 离得近的一人问:“大哥,我听错了吗?” “大哥”冷声应道:“没有。那娘们过河拆桥,让弟兄们杀出去,能活几个活几个。” 靶觉到气氛不对劲,刺客们立刻围拢聚成一团,这个时候,顾好自己要紧,谁还有工夫去管女王死活。 勒在她喉间的手指瞬时松开,然后一股力量推在她后腰,将她腾空推了出去。 她朝着露西飞过去,露西微微朝右一偏,露出她身后的长矛。 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心存侥幸是要命丧黄泉的啊。 她拿性命验证了她的推测正确,一直以来与她为敌的不是乔安,而是她的姐姐,露西。 她想起贤曾经的感叹:“有时候对你张牙舞爪的,不一定是你的敌人。有时候对你嘘寒问暖的,也不一定是你的朋友。” 这个时候,东来使船已快出苍穹海了吧? 万一她失了算丢了性命,噩耗传到东来也已是两个月以后。届时,对她没有多少记忆对她尚未建立感情的他,听到后应该不会痛不欲生吧。 闭上眼,她决定一赌,拿她登基五年来赢得的民心赌。若是输了,这皇位,不坐也罢。 短短四五米的距离,在生死攸关那一刻,变得漫长无尽。 就好像光柱里浮荡的尘埃,缓慢悠长,迟迟无法落定。 她甚至感觉到了长矛上的红缨,擦过她面颊在夜风里轻拂。 只差那么一点点长矛就要扎上她的脸,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千钧一发之际,长矛缩了回去,与此同时,斜刺里窜出个人,揽着她的腰,将她勾回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在他们稳稳落地时,高举的长矛,不约而同转了方向。 形势,在瞬间,逆转。露西公爵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你是什么人?”喝问的声音,因疑惧而轻颤。 对方满脸纵横的疤痕,在昏暗摇晃的灯笼映照下,显得诡异恐怖。 对于公爵的喝问,来人充耳不闻,只是昂然站着,双臂紧护着女王,浑身散发出凛然不容侵犯的冷冽与阴厉。 紧接着,风冥宫的大门再次被撞开,首当其冲的是西提,随后鱼贯而入的,是一个又一个男人。 这些养在后宫的男人,平时皆是一副宛若杨柳拂风的娇弱,可在这一夜,却似月兑胎换骨了般,个个都英姿飒爽身手利落。 女王松了口气,软软靠向身后的男人。 虽然没有回头看,可她知道,刚才她吓坏了他。因为他的手臂,紧紧圈着她腰肢的手臂,仍在轻不可见地微颤。 她安抚地把手覆上他的手,而他则快速将它攫了去,紧捏着她,微微发疼。 被包围的露西如强弩之末,尖厉的声音在暗夜里若垂死的困兽,带着困惑、不解,还有挣扎,“放肆!你们想造反吗?都给我滚回去!” 西提径直走到她面前,朝她冷冷一笑,而后来到疤痕男面前,恭恭敬敬地唤了声:“主上。” 身后,传来露西难以置信的吸气以及刺客的惊呼:“副座,你还活着!” 西提冷哼道:“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副座吗?未得主上命令,你们擅自行动,还不跪下,听凭主上发落!” 先前勇猛无比的刺客,气势顿时软了三分,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那个和女王靠得很近却沉默不言的疤痕男,犹豫发问:“副座,他,当真是主上?” 虽然入会多年,可是,他们从来不曾见过主上。难不成,主上是因为这张脸才神神秘秘? 西提怒道:“废话!主上对你们恩同再造,你们却违背主上意愿打乱主上计划,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你们可知道你们今晚的行动将对整个男男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还不快跪下!” “咣啷”、“扑通”之后,刺客们纷纷丢下兵器,俯首认罪。 这时才缓过劲儿来的露西,突然仰天长笑。 突兀的笑声犹如鬼魅,闻之后背生寒。 女王冷冷地看着她,心里生出悲哀。 在西图尔斯的后宫,无论是小王子还是小王女,在成年之前都由各自的嬷嬷独立养护,兄弟姐妹间素不往来,唯有在参见母上时才得缘一见。成年之后,除了女王继承人能居住在宫内,其他兄弟姐妹皆赐居宫外,除了早朝时的公事公办,就是逢年节庆时的例行拜访。可以说,一母同胞的手足之情甚至不如和一个外来嬷嬷的感情深厚。 相较于东来国其乐融融的后宫,西图尔斯的,真是太冷漠、寡情了。 突然,露西停了笑,挥舞着手臂朝女王吼:“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是这种眼神,一副高高在上好像万事万物皆受她怜悯的眼神,她真是看够了。 注意到她身后的男人将她更紧地纳入怀中,露西眯了眯眼望向他脸上的疤痕,而后再次大笑。 “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为了一个贱人,你竟然动用龙涎汁。” 说着,她恶狠狠地盯向女王的手,咬牙冷笑,“龙涎汁乃我西图尔斯的护国之宝,而你,堂堂一国之君,不顾国家利益,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到一个低贱的男人身上,这个男人还是与朝廷作对的男男会主上,哈哈,我尊敬的女王陛下,你说,若是满朝文武得知此事,你可还能坐稳这女王宝座?!” 女王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可是他握得好紧,紧得她尾指袭来钻心的疼。 稳了稳声音,女王微笑着开口:“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向满朝文武说些什么吗?” “哼,今天我既然敢做,我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你封得了我的嘴,难不成你封得了这里每个人的嘴?死人才不会多话,来吧,杀了我,顺便把这里每个人都杀掉,否则你以后别想过安稳日子!” 听了她的话,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起了骚动,相互对看之后,都将目光转向了女王。 女王摇头轻笑:“朕连你都不会杀,又怎么会去杀受你殃及的无辜?” 呵呵,驭人心术,她们习自同一老师,若论实际运用,她绝对会比她用得高明。 丙然,此言一出,露西变色。 西提冷哼:“公爵大人,女王陛下若是想灭了男男会,她就不会救了我和主上。” 一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西提就恨不得杀死眼前这个狠毒的女人。 他指着她,望向四周的兄弟,一字一顿地道:“就是这个女人,是她,杀死了英才岛上的三十六名才俊并嫁祸我们男男会;是她,用闭情果汁迷昏了我会五十七名兄弟将他们残忍杀害;是她,将我们的主上毁容拔舌性命不保;是她,就是这个该死的女人,不但不知悔改竟然还想挑拨离间。如果不是陛下出手相救,我和主上早就命丧黄泉,不杀她难泄心头之恨,可是陛下慈悲,既然陛下不杀她,我们男男会也会遵守陛下旨意留她一命。不过,你记着,留你一次,并不留你一世,你好自为之!” 露西不屑地冷笑,“就凭你!一个贱人也敢说大话!炳哈,我若是活不了,我就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说着话,她吸了吸气,待嗅到夜风中飘来的甜香,她笑得越发得意。 “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抵得了闭情果汁的威力,我们集体去死吧,哈哈!” 第10章(2) 西提一听,也仰天长笑起来。 “哈哈,你想死,我们可不愿奉陪!你这种伎俩,我们若是连中两回,那我们男男会也太不济了!哼,早料到你会用这招,我们主上早有部署,现在你闻到的,是道道地地正正宗宗的果香,而不是什么见鬼的闭情果汁。”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宫门外又闪进几个人,肩上扛着什么东西。 “副座,正如主上所言,这几人躲在树上准备迎风泼洒闭情果汁,我们已把果汁泼到她们脸上,接下来怎么处理。” 西提满意地点点头,与主上交换眼神后,望向女王,恭敬道:“但凭陛下发落。” 女王看着失去杀手锏的露西,心里再度生起悲哀。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露西再次嘶吼,只是这一声,失了先前的狠气,像个受伤者,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安慰。 女王朝她迈出一步,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脚尖抬起却又倔强地落回原处。 环视着阵前倒戈的护卫队,环视着和女王同仇敌忾的男男会,当目光落到女王身后的疤痕男,她又笑起来。 “哈哈,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母上要选你当我西图尔斯的帝王。你简直和母上一模一样,为了一个贱男人,竟然什么都愿意做。”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突然滚下来,“凭什么!就因为我不是她心爱男人的骨肉,我就没资格登基为帝!就因为我和她不像,她就敢剥夺我公平竞争的权利!从小到大,你哪里比得上我!论无情,我比你无情。论狠毒,我比你狠毒。可是,凭什么,就因为你是那个男人的种,就因为母上爱他,所以,我就只能承受她为我安排的命运?!” 看着女王手上的手套,露西拭去泪,再次咧嘴而笑,然后,她举起手,用力扯掉自己的手套,将她的手举了起来。 那两只手,都只有四指,缺的那一个,是尾指。 看到女王眼中的惊诧,她勾着嘴角,玩味地转着手心手背。 “你以为,就只有你有龙涎汁?你以为,就只有你可以继承王位?哈,母上可真是用心良苦!那一年,母上把我们三人叫到一处,母上说,你们的父亲命在旦夕,只有你们可以救他。所以,我们被各自送到自己父亲面前,那一送,竟就是我们的命运转折点。你在那里救活了你的父亲,而我们,不但没有见到父亲,反而被剁去了尾指。只因你是那个男人的种,而那个男人又恰好是母上的心爱之人,所以,你拥有特权,你可以平步青云成为国君,而我们只能永远站在你的脚下,成为你的垫脚石。” 越说越激动的露西,神色逐渐愤恨,积压多年的情绪迫切需要宣泄。 “同样身为她的女儿,凭什么你可以享受一切,凭什么我就不得不承受一切?母上以为,我们没了龙涎汁的守护就不能和你争权夺位。哈,龙涎汁,龙涎汁,那确实是好东西,它护你命脉,保你百毒不侵。” 话音一转,她脸上抹过一丝狠厉。 “可是现在,没了龙涎汁的守护,任何人都能避开这里的机关轻易闯入,哈哈,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活多久!” 只见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枚海星钉就朝着女王飞去。 女王正要闪躲,只是她身后的人动作更快,勾过她的腰闪过袭击的同时,掷出一枚铜板将海星反击了回去。 听到露西的痛叫,女王转身,只见露西抚着胸口软倒在地,望向她的眼中,满满充盈的都是仇恨。 被一个人如此恨着,并恨了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与其如此恨一个人,不如去找一个人好好爱。” 听到女王的规劝,露西咬牙冷笑,“爱?!母上那么爱那个人,到最后那人还不是离她而去找了别的女人。你,呵,你那么爱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爱你多久!爱?!爱是什么狗屁东西,我宁死也不爱!” “原来,让你爱上一个人,是比让你死更痛苦的事啊。如此甚好,朕不杀你,朕找个人让你爱。” 不顾露西的惊骇,女王环视一圈在场的男人,笑问:“哪位有信心可以让公爵大人爱上的?” 众男面面相觑,没料到女王会有如此的处理方式。 久等之后,无人应答,女王摇头轻叹:“唉,你看你,名声如此之差,竟然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尝试去被你爱上呢。” 露西“呸”一声:“那些贱人哪里配得到我的爱!” 女王挑眉,再次环视现场男人,“哦?公爵大人如此自信,你们呢?面对这种挑衅,你们难道不敢应战吗?” 一片静默之后,西提上前一步,请命:“我愿一试。” 露西闻言,死瞪着西提,低吼:“休想!” 西提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攫住她的下颌,阻止她咬舌自尽。 对这种“英雄救美”的场景,女王看得很高兴,她拍拍手,笑,“好!鲍爵大人就赏给西提了。今晚之事,朕概不追究,都散了吧。” 在柔丝带领女官清理风冥宫时,疤痕男牵着女王走了出去。 天边已现出鱼肚白,她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何没有随东来使船返回东来。这些疑问,她想,他们会有大把的时间谈。现在,她只想随他,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已明白他的执着。“等我”,原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可是,潜意识里,她其实是在等的。而现在她等来了他,所以其他的就再也无关紧要。 正如夏皇后所言,即使不记得,但爱,恒久不变。正如她爱他,所以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唯有和他在一起,人生才叫圆满。如果他爱她,必也存着同样的心思。所以,她又怎么忍心将他驱离,怎么忍心破坏他人生的圆满。爱他,就和他在一起。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再大的危险,只要他在,她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 想到刚才那一刻,若是她赌输了,若是他迟来一步正好目睹她命丧黄泉,天,那后果,简直难以想象。依他的性子,他定是自责内疚终生不愉吧。他会怪自己来得太迟,怪他让她等得太久,甚至怪到去年的天气,可他不会怪她,不怪她的鲁莽不怪她的赌性,他只会怪自己,就如同她在面临他的起死回生时责怪自己。这个傻瓜,即便是在眼下已恢复安全的时候,他的肌肉仍绷得这么紧,她真是吓坏了他。 她想她已学会通过他的肢体了解他的想法感受。 他曾对她说:“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来到蔷薇宫,他停住了脚步。 看到她眼中的疑惑,他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推开蔷薇宫的门。 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满园的粉色蔷薇,在薄曦之中含露绽放。 那一瞬,眼中汹涌的热气,立刻模糊了视线。 原来,他早就潜回了后宫,住在了这里,为她心花绽放。 时光似又回到那一年,阳光盛烈,他站在连绵不绝的蔷薇丛中笑眼盈盈地问:“这些蔷薇,喜欢吗?”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只要是他给的,她全都喜欢。 在眼泪落下之前,她勾过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唇。 贤,从此以后,我们再不分离。 他任她吻着,顺便也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将她满满纳入怀中。 当触到她的手指,她轻不可见地一颤,在她自以为可以不着痕迹地闪开时,他却捉住了她的手。 她松开他的唇,挣扎着想要掩藏,可他的固执却令她无处可躲。 当手套被扯下的时候,他看到她的手指,少了尾指。 顿时,他明亮的双眸变得幽暗而朦胧。 “傻瓜。” 她看到他的嘴型吐出这两个字。 傻瓜,她愿意呵,愿意为他变成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傻瓜。在他面前,她不需要精明,不需要伟大,只想做一名渺小的傻瓜,一名受他疼爱怜惜的傻瓜。 亲吻着她尾指的断面,一滴眼泪落下,湿了指根。 “傻瓜。”她抽回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轻骂回去。 回应她的,是更紧更用力的拥抱,他似要把她嵌入他的体内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二天,西图尔斯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女王的男妃全部离宫出走了,一个不留。据说,这些男妃全是男男会的人,他们潜入后宫,虽然没有对女王造成什么危害,可是却让女王心有余悸。为了避免后宫成为各派势力的争夺“据点”,女王宣布,后宫,从此只有女王、男后和女官可以居住,其他人等,概不入内。 为此,朝堂之上再次掀起“选后”论潮。 令人没想到的是,女王这次很干脆利落就应了下来。 正当满朝文武暗自思量理想人选之时,东来国的使函再至。 函中,东来国王表达了想要两国进一步修好的意愿,并主动表示愿将东来二王子嫁给女王,请女王笑纳。随函附上的,是一份嫁妆清单,其丰厚程度,几乎相当于半个西图尔斯的财富。 东来国的大手笔,令西图尔斯众臣心有疑虑,争论的结果,同意和不同意,难分高低。 半个月后,反对派在收到从东来国发来的情报时,终于松了口。 情报上说,东来二王子不但奇丑无比还是个哑巴,这样的人既不会像原来的夏贤人般得陛下宠爱祸国殃民,也不会多嘴多舌干预朝政,这样一个残疾男人,娶过来当人质又有何不可!准! 于是,两个月后,西图尔斯国女王风冥帝迎娶了东来国的二王子,不但轻而易举地扩充了西图尔斯的版图,还狠狠地充盈了国库。 民间道,风冥帝牺牲了自己,成就了国家,乃一代明君也,史无前例。 尾声 一年后,风冥宫内,蔷薇丛中,两个人躺在木榻上,腿脚交缠。 女声懒懒地纠正:“不对,你跟着我念,我、爱、你。” “吾、耐、乃。”男声含糊地学。 “哎呀,不对还是不对,是,我——爱——你——”女声不厌其烦地重复。 “唔,乃、耐、吾。”男声轻笑。 “啊,可恶!你是故意的!”女人一骨碌爬起来,戳着男人的胸膛,抗议。 男人轻笑,抓住她的手。 待触到她尾指的断截面,男人张开眼,双眼清澈而温柔。 “傻瓜。” 这个傻瓜,为了让他长出舌头,竟然切下小指给他熬汤喝! 这个傻瓜,十指连心啊,她怎么舍得对自己下此重手! 即使事隔一年,每每想起,他仍止不住心疼,这个傻瓜。 “傻瓜!” 男人咬着她的手,再骂。 这一次,这两字吐得字正腔圆,女人一听,眼圈立刻就红了。 为了掩饰,她凶巴巴地抽回手,凶巴巴地吼:“蒲蒲贤,你皮痒了是不是?还不乖乖躺下,女王陛下我要来宠幸你喽!” 男人笑得眉眼弯弯,放下手臂,将身体摊开在木榻上,悠闲地合眼,“请女王陛下尽情享用。” “哈——”女人笑着正要扑上去,突然,婴儿的啼哭从室内传来。 男人睁开眼,果不其然,女人火速跳下木榻往屋里冲。 “啊,囡囡哭了,我去看看。” 唉,真是遗憾。 男人撑着木榻坐起,望向那个跑起来一点也不像女王的女人,微笑。 “你躺着别动,我一会儿再回来宠幸你。” 女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男人微笑着躺回去,头枕着双臂,只见天高云淡,好一个朗朗有情天。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女王选妃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