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来也~福如东海》 被天气搞疯的疯人秋 寄秋 这鬼天气呀,真是气死人了!秋呀,真的被气得快要吐出一口黑血了。 人家是朝穿皮袄午穿纱,咱们台湾也差不多了吧!气候异常得令人无言以对。 那一天,一大早下了场大雨,乌云密布、地面潮湿,那天色黑得像会下一整天的雨似的,沉郁沉郁地,秋猜想着,恐怕要下一天的雨吧? 因为下雨天凉,秋载两只双胞胎侄子上学后,才七点二十五分左右,睡个回笼觉挺不错的,于是这一睡就睡到十点半。 然后呢,外面居然出大太阳耶! 好……好傻眼哦!这是怎么回事?才短短两三个小时而已,一大片阴雨竟然散了,万里晴空,金光闪闪,只有几朵白云点缀其中。 好吧!就当是老天爷开了个大玩笑,天气放晴也算是好事,秋正打算洗毯子、晒被子。 于是在隔天,秋在六点半起床时,外头的太阳可大了,还有点微热感呢!秋心情大爽,把两只小表叫醒后,洗脸、刷牙好了便抱着毯子、棉被下楼。 天很青,日头很暖,真好呀! 可是真应了那句“天有不测风云”,秋才把毯子、棉被晒好不久,正想回床上眯一会儿,突然间感觉室内光线暗了些,再往窗外一瞄…… 天呐!太阳哪去了,为什么又是阴云一大片,一副快要下雨的样子?! 当秋从三楼冲到一楼收被子时,毛毛雨下了,接着越下越大,不久倾盆大雨,要是秋慢一步就全湿了。 这……好悲催呀!这种鸟事怎会发生在秋身上。 最近秋不敢再洗毯子、晒被子了,因为老天爷无法预测,秋怕再被骗了,以后天冷没被子盖。 二o一二的世界末日会来吗?就拭目以待了,自作孽不可活呀,这世界也是被咱们人类给搞垮的。 垃圾、空气污染、有毒核废料、臭气层破洞、温度上升、战争……若是不把人灭“,怎还原一个清净?各位,来世再见了。 不过呀,再见之前请容秋好好大吃一顿,不要再嫌弃秋的身材了,管他体重上升,管他体脂肪又爆增多少,b肝、高血压拜拜啦!秋就算死也要吃个够本。 那些路人甲乙丙丁,不要再要求秋减一、二十公斤的肉了,人还能吃就是幸福,四块板一钉就吃不到了,只能吸烟吃香烛了。 楔子 彩裙摇曳,云宫层叠,仙乐飘飘透出九重宫外。 仙山叠起,白雾漫生于云层之上,似梦似幻,如烟缥缈的白色宫阙矗立于轻雾间,庄严月兑俗。 风,是清冷的。不寒,却虚空。 竹叶沙沙轻响,使竹林越显静谧,一抹浅蓝身影曲着腰,以清泉淋洒着竹根处一株破土而出的紫晶兰。 “……呃,阿寿……那个……你有没有空,我、我有事……又要麻烦你……” 一身鹅黄色衣裳的俏丽女娃立于她身后,神色局促无措,爱笑的圆圆大眼此时多了一丝恳求意味。 “说,你又闯了什么祸?”女子起身而立,只见她容貌出尘,宛若凝晶。 “哎呀!那不是我闯下的祸事,都是那棵坏椰子啦!平时在师尊面前装得一副聆听教诲的乖巧模样,结果师尊前脚一走,他就开始使坏了,连我的话也不听,还说我不过是个小小小小小的小仙,他完全不放在眼里……”女娃劈哩咱啦的抱怨个没完,直到…… “说重点。”能让生性淡漠的延寿眼角抽搐者,唯福气小仙一名,她都不禁佩服起自己能容忍她到今日了…… “咦?我没说吗?阿寿,我死定了,你真的、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否则我会被师尊剥去一层皮,晒成仙干……”呜……她才修行三百多年,可不想道行一下子全散了。 延寿忍耐又忍耐,可实在受不了了,秀腕轻抬,浇了她一头清水。 “福娃,我的耐性有限。” “哇!你泼我水!阿寿好坏,跟臭椰子一样欺负我……”她一脸委屈的叫着,但见延寿伸出一指点住了她的鼻头,福气立刻干笑着转回正题。 “呃,就是……呵呵……师尊的‘拂福尘’不见了。” “拂福尘?” “吼!你完蛋了,福娃,你把福仙那柄扫福、赐福的拂尘搞丢了,这下子非得面壁思过一百年不可了。” 一名穿着喜气的红衣女童走近,个子不高的她有张淘气讨喜的鹅蛋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让人一瞧就会忍不住想跟她一起笑。 “喜妞,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办法,我们三个小仙合计合计,看怎么找回师尊的拂福尘!”福气急急叫道。快想破脑袋了,还是想不出半个主意。 “什么叫我们三个?明明是你自个儿贪玩,没看牢仙家宝物,还好意思拖累我们呀。”她早就警告过她了,她偏不信邪,以为仙人居所不会出乱子,这下出事了吧。 埃气一脸讨好地左扯延寿水袖、右拉双喜小手。 “你们是我的好姊妹耶!不帮我忙说不过去嘛!咱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四神弟子呀。” 埃、禄、寿、喜四神,同享天外天山洞庭阁,而她们三个和禄至分别是四神座下弟子,自然也要互相帮助。 “少来了,每回都连累我们,阿寿,别理她,让她受一次教训,免得三天两头害我们被师尊处罚。”双喜假意不搭理,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眼前这个仙界最会惹祸的小埃仙。 “……我的袖子快被她扯烂了。”满脸无奈的延寿仰头看天,却也心知抵抗无用。 口头上说不帮忙,但是又有谁拗得过福气的胡搅蛮缠?她不仅是仙界最令人头痛的小迷糊蛋,同时也是脸皮最厚的赖皮鬼,无仙能逃得过她的缠功。 然后……阴谋诞生了。 “那把禄哥儿也拉下去吧,反正他闲着也闲着,就跟我们做伴吧!” 正在太液池旁看书的禄至莫名打了个冷颤,这时一页书纸沾上了清荷露珠墨渍渲染。 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淡定的神情多了一丝不平静。 第1章(1) 佛前五百年,修一世情缘。 洛阳牡丹贵,少年鲜衣怒马,花团锦簇间,可见美哉一汪春水。 映着山色的湖面水鸭两三对,或低颈琢毛,或交颈厮磨,或自在无忧地优游于碧波绿漾中,受金阳洗沐。 湖岸边的寺庙,男男女女川流不息,手持香花和素果,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谈庄稼丰收、人畜安康、长年烽火不再起,百姓安居乐业。 在李家统治下虽然不复贞观开元盛世之景,但仍算国泰民安,开春的热闹和喜气弥漫城中天子脚下。 二月初二,福德正神生辰,一城百姓扶老携幼地前来上香,一时间烟香缭绕,人声鼎沸,人人脸上都锭放着大大的笑颜,眼里只见虔诚。 人间香火,神仙承受。 “土地公爷爷,求你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播下的种子都能长出好谷子,来年我三牲五果孝敬你。”赤脚的老农夫双掌合十,念念有词。 “土地老爷,我家小儿上京赶考,求你老人家多看顾他一些,一路上能无灾无恙,平平安安,考取好功名光耀门楣……”望子成龙的妇人摆满一桌子鸡鸭鱼肉,还宰了一头小羊羔,扑鼻的肉香引得神仙也流口水。 “土地公公,小女子一十七了,盼能得门好姻缘,无须家财万贯、高门大户,只要一心对我好,真心疼惜我就好。”含羞带怯的小泵娘红着脸,小声地捻香请求。 “……土地爷爷,我可是备足了香烛和元宝给你老人家开心,这回南下经商多有风险,你可得多关照点,让我平安赚大钱回来……”捻着八字胡的商人绸缎为服,金丝绣鞋,富贵逼人。 人人都有求,求丰年、求功名、求利禄、求一世安康,把小神仙当成无所不能似的,三炷清香拜得勤快。 殊不知土地老爷也苦恼得很,他忙得分身乏术,既要应付善男信女的请愿,还得勤跑百姓家,看看他们是否如同所求地需要他的帮助。 做人难,做神更难,尤其是大寿之日还碰到令人头痛的小麻烦…… 一道甜软女音撒娇喊道:“土地爷爷……” 两个神仙站在神桌旁说话,自然是无人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听见他们的声音。 “停,不要再眨巴眨巴着你的无邪眼睛求我了,土地爷爷我也是很忙的,没空插手你那芝麻小事。”土地公叹气,好事不上门,偏来个小祸害。 “可是人家只想得到你嘛!你不帮我,谁能帮我?我现在就像蒙着头走,找不到方向。”除了土地爷爷,她还能找谁?全是一群没义气的神仙…… “撒娇也没用,你出去从庙门口左转再走三条街,那儿有间供奉观音菩萨的大庙,你去求大士还比较快。”这颗烫手山芋,丢远点才安心。 穿着杏花黄衣裙、容貌清妍的小泵娘娇憨地扯着他衣袖。 “不要说得这么无情啦!我知道土地爷爷疼我,舍不得我吃苦受罪,而且这人间好多人哦,人家怕迷路了!” 白胡子白眉毛的土地公拄着人高的竹杖,一脸无奈又想叹气的仰望着天,想来个视若无睹。 今日是他的寿辰,多少信徒前来祝祷,一桌一桌的美食佳肴摆满他不下大庙的庙埕,有鱼有肉还有陈年白干,还有戏班子上门演戏给他看。 他一年一次的生辰呀!可不能毁在这莽撞的小仙手中,至少也得等他酒足饭饱再说,神仙得意须尽欢呐! “土地爷爷,你真忍心看福气自投罗网呀!人家可是偷偷地跑下凡,要是让其他大仙知晓了,就要开花了!” 眼巴巴求人的小丫头不是别人,正是福禄寿喜四神跟前伺候的小仙,福神不成材的小徒弟,下一任福神的继位者。 可是她修行了三百年,修成今日十五、六岁的人间姑娘模样,仙术还是一样惨不忍睹,敬陪四小仙之末。 偏偏她自个儿无自知之明,学了些仙法的皮毛就神气活现的,常常瞒着福神和其他仙人偷下凡,到人间玩个过瘾才肯回去。 土地公困扰不已,因为她每回偷跑下来一定找他,然后大祸小祸闯个不停,连累他一把老骨头了还得跟在后头收舍。 要不是他跟福禄寿喜四神的交情不错,是下棋喝酒的老友,他早就一竹杖敲下去,要她有多远离多远,少来烦他。 “你还好意思说,你哪一次不给我找麻烦,叫你安分点,你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前头才说完,你点头后一转身,马上就让我不得安宁,你……福气,你存心让老土地不得安宁是吧!”她呀,简直是个活动劫数!走到哪,哪个神仙就遭殃。 土地公又是感慨,又是叹息,长须飞呀飞的,被呼出来的气吹得老高。 “这一次真的不是我的错,土地爷爷你要相信我,小埃气再调皮也不敢动师尊的宝贝神器,我没使坏啦!”福气赶紧自清,指天发誓道。 “哼!我要真信你,这嘴白胡子就白长了,你若没有意无意地耍弄椰子精,他会偷了福神的拂福尘跑掉?”一棵种在土里的椰子都能长脚跑了,她居功厥伟! “那个……呃,呵呵……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她干笑,满脸心虚。 天上数日前,一向好动的福气闷得心浮气躁,便取来瑶池的仙水,想让种了几百年仍不结果的椰树早日开花结子,她好有甘甜的椰子水喝。 谁知她太过心急,一下子浇了太多水,惹得刚有精魄的椰树十分不快,长长的椰叶朝她脑袋抽过,以此宣泄不满。 本来是好意却挨了打,福气也不高兴了,立时对着椰子精施展法术,束缚他十二个时辰,然后不知打哪搬来一窝蚂蚁,让它们在椰子树根筑巢。 动弹不得的椰子精被爬满树身的蚂蚁又啃又咬,健壮的根又成了蚂蚁窝,蚂蚁爬来爬去,椰子精哪忍得了这种欺侮。 因此法术一解开后,他就火大地想找福气算帐,可是那时候静不下来的福气正在蟠桃园,和看守园子的桃花仙子玩,扑了空的椰子精没找着应在“福神殿”的福气。 他看见置于象牙架上的拂福尘,一时心思走偏,心念一动,为了给福气一个教训,便顺手将神器拿走了,殿前原本直挺挺的椰子树也消失无踪。 埃气一回来看见师尊要她保管的拂尘不在原处,椰子也不见了,吓得快哭了,脸色整个发白,慌乱不已的找人帮忙,和其他三个小仙下凡找东西。 “福气呀,你的说词要不要改一改?从你还是一颗金球时,长到如今这模样,你自个儿数一数闯了多少祸事来,福神本来一头乌亮黑发全因你而愁白了。”收徒不慎,祸害百年啊! 有错就认是一种美德,可是福气每次都不晓得自己错在哪里,只觉得很倒霉,好像什么倒霉事老是找上她。 “土地爷爷,你再帮我一次嘛!我保证以后会学精明点,绝不再犯糊涂!” “你学精明?”土地公一脸眼露怀疑,压根不相信像只猴子的她会转性变乖。 “哎呀,土地爷爷,你别瞧不起小仙嘛!大不了下次师尊再找你拼酒时,我偷偷藏一葫芦果子酿的‘醉花阴’让你带回土地公庙慢慢喝。”反正师尊藏了三十几驿,少了半醪应该察觉不出。况且一旦喝茫了,谁还记得住喝了几口,她随口糊弄两句,连神也不疑有他。 “当真?”一提到酒,土地公的眼神一亮,肚子里的酒虫也跟着躁动,饮酒是他唯一的癖好。 “福气几时骗过你了,土地爷爷疼我的这一份心意,我一刻也不敢忘。”她嘴甜地说,又送上笑脸,水亮的杏阵眨巴着看他。 “你呀你,就是个小冤孽,连我的生辰也来捣乱,一天不找我麻烦就活不下去是不是?”土地公被她磨得嘴硬不了。 “土地爷爷……”又大又圆的黑眼珠睁得有如狗儿般无辜,惹得人又怜又爱。 “得了。得了,别再摇老土地的手了,让我好好咬一口鸡腿,福神明明沉稳得很,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徒儿……”他一口酒、一口鸡腿的嚷着,不解好友师徒个性上的差异。 难道是物极必反,形成互补?张福德猜臆着。 其实说穿了,福气敢这么胆大妄为,多次私自下凡,土地公绝对是帮凶,若非他在一旁照应,帮着隐瞒,她哪能自在惬意的游玩。 而这也让她以为有靠山,更加肆无忌惮的“偷跑”,只要师尊外出,便是她玩耍的机会,立刻一溜烟到人间“访”友。 这回,从椰子精手上取回拂福尘一事只是小小的因素,更主要是下凡玩乐,且让她有了藉口拖别人下水,要罚一起罚,这样才有伴嘛! “……拂福尘的下落我会帮你留意的,毕竟是仙家宝物,流落精怪手里终是不妥。”福神的小徒,不帮她也说不过去。 埃气乐得眉开眼笑,“谢谢土地爷爷!我就晓得你最疼我……哎哟!会疼,人家的脑袋瓜子不是石头做的啦!” “瞧你得意忘形的,忘了你又做了什么缺德事了?”这丫头真是宠不得。 “哪有做缺德事,我是送福气到百姓家的小埃仙呐!多少人巴望着我送福气到家……”土地公面色一肃地瞪眼看她,福气原本理直气壮的声音渐弱,螓首也越垂越低。 “禄仙、寿仙和喜仙与你一同下来,可是你却把他们搞丢了,你想想看罪过有多大!”就她一个平安落地,其他几个都去向不明,他该怎么说她才好! 埃气眼眶有点红。 “人家……呜……人家也想找到他们嘛!阿寿还说要做莲蓉包和水晶肘子给我吃的……” 出发时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晴空湛蓝,徐徐和风送来暖阳气味,哪晓得行经落雁山上空时,不知哪只妖怪活了上千年,正好要渡天雷劫。 当时雷声不断,一道又一道的天雷劈下,撼动天地。 一向在天庭“养尊处优”的四小仙,哪见过这可让仙也魂飞魄散的雷劫,光是闪避雷电袭击就狼狈不堪了,哪还分得出心思关注别人。 于是他们便在天雷轰击中各自分散了,你东我西躲得慌乱,唯恐被天雷劈中,成了某只妖怪的替死鬼。 “你还想着吃,真要我多用竹杖赏你几下不成!”唉,若真能把她打得聪明伶俐些,他也用不着多费心了。 “别打,别打!埃气怕疼,土地爷爷息怒,福气马上把他们找回来!”她连忙双手护着头,机灵地跑得老远。 “找什么找,我看下一个搞丢的就是你。” 埃气最大的本事是“祸害”其他小神小仙,她本是福仙,福泽绵长,因此不管发生什么事,有福的她从不会面临灾祸。 可是她身边的神仙就可怜了,他们没有福仙的福气庇佑,因此一有祸事降临,始作俑者是一点事也无,倒霉的都是跑得不够快的诸神诸仙。 土地公好笑又好气地摇头,拿她没辙,这时他的目光看见某处,不由得蹙起眉沉思。 “土地爷爷,人家很认真跟你说话耶!你到底在看哪里?”福气嘟着嘴,不满地抱怨。 一回神,土地公俯视她的娇憨小脸。 第1章(2) “福气,你瞧见那座有赭青色屋瓦的宅邸了吗?” 埃气用上仙术,看透墙面,可见远处,“赭青色……土地爷爷指的是屋顶冒出灰色淡雾的那一户人家吗?”看起来好像很倒霉的样子,全无生气。 “嗯!原本是积善人家,十分虔诚,每逢初一、十五都不忘来庙里上香,是福气深厚的人家,那家的老夫人是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陡生变故。 “哪来的福气,那里根本是乌烟瘴气,活像福气一夜之间被扫去……咦!难道是拂福尘?”是椰子精做的吗? 土地公意味深长的捋胡一笑。 “福气,土地爷爷老了,公务繁多分身乏术,你帮我去瞧上一瞧,看看是什么妖孽在作祟。” “我?!”福气错愕的指向自己。 “你闯了祸还想在这里赖着什么都不做?”说话间,他目光一闪,露出狡狯之色。 哇!好雄伟、好壮观、好气派!朱漆的大门足足有二丈高,看得她脖子发酸,差点扭着了。 尤其是门口的一对石狮子,那两双眼珠子可真吓人,突目阔嘴,獠牙外翻,镇守着大门,威风凛凛。 再瞧瞧这青玉石阶,没点家底还真铺不起来,每踩一阶就有如足踩富贵,寻常老百姓肯定踩得心惊胆跳,唯恐踩坏了一角赔不起。 扁看这富丽堂皇的门面,便可知是累积数代财富的大户人家,防贼的红砖墙高到只能拿梯子来爬,绵延而去,像没有尽头似的。 埃气混进宅子里,一路向后院行进。 土地爷爷骗人嘛!这种地方怎会有妖孽出没?只怕祖坟冒青烟旺到不行,住在宅子里的人肯定大富大贵,一生衣食无缺…… “你们听说了没?” 咦,听说什么? 埃气做婢女打扮,竖直耳朵偷听,安静无声地跟在一群老婆子和丫鬟身后。 “又发生什么事了,你赶紧说,别让我心口揪得紧。”说话的是四十上下的妇人,神色惊惶。 又?这户人家这般不平静,常常有事发生? 埃气好奇地偏着头,秀眉轻扬,静悄悄地听人讲闲话。 “二爷的亲事又办不成了。”一声叹息无奈地响起。 “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下个月初三过门吗?”怎么这么一波三折,教人总不得安心。 “还过门呢!人都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能不能上得了花轿还是个问题,你没瞧见前厅乱得很。”老蔚娘刻意压低嗓门,唯恐小话被人听了去。 “唉!这门亲真是多灾多难,明明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到头来,却像是诅咒似的,让人心口发颤。”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怎么就是走不到一块儿。 “我看早就该上门退亲了,何必守着什么承诺,君家小姐分明与咱们家相克,再这么不干不脆的拖着,须家迟早人丁凋零……”一个俏生生的丫头说道,嗓音清脆却带了一点不以为然的鄙意。 “呿!胡说什么,这番混帐话可别被家主听见,不然准会惹出事来。”一个婆子瞪了说话的丫头一眼。她这点小心思还怕别人瞧不出吗?不就盼着让爷收进房,母凭子贵当个姨娘! 须家的风光得从第一代家主说起,瓦岗英雄出身的须强风跟着程千岁遇上明君之后论功行赏,也当了官儿。 只是须老爷子出身草莽,过不了矫饰逢迎的官场生涯,没几年便辞官,成了循规蹈矩的生意人。 也许是和官家多少有些交情,因此这一开起商号来,顺风顺水得令人羡慕,不到几年光景便俨如河南一带的头号富商,钱途看好。 之后的几代子孙也深受福荫,顺顺利利地把事业版图扩展到关外,店铺一度高达上千家,富可敌国。 不过人过富易招妒,上一任家主须尚云便收敛了许多,不想因财富的庞大而引来朝廷的关注,悄悄地关起一大半店面。 树大招风呀!人要安分点过活,才是福气。 可是八成应了一句老话--“有财无丁”。须家的子嗣向来不旺,妻妾娶得再多,能继承香火的男丁代代不过三个,甚至单传了两代。 因此须家特别重视子嗣,不求好坏,只求有男丁,不论哪名姬妾产下儿子,地位直逼明媒正娶的正室。 难怪十七、八岁的俏丫头有此奢念了,她也巴望着攀上高枝,当个前呼后拥的贵人。 “我说的是事实,哪一句说差了?自从二爷决定娶君家小姐入门后,这府里出的大大小小的事有多少呀!都说是巧合,谁信!”俏丫头十分不屑的反?。连人都死了还不够晦气吗?不过这话她只放在心里,没胆说出口。 “这倒也是,真是邪门得很,怎么忽然就生出这么多事来?”中年仆妇是府里老人,不免感慨。 “什么事?” 一道软绵绵,像糯米团子的甜嗓轻扬,大家聊得兴起,没人发现来了个面生的婢女,听有人问便顺口接了下去,道出近三年不幸的憾事。 “能有什么事,不就三年前二爷迎亲当曰,一向身体健康的老夫人突然就没气了,当时花轿就正巧抬到大门口……” 喜事变丧事,红囍字被撕下,换上白幡白灯笼,新娘子连门都还没进便原轿扛了回去,允诺丧期过后再择吉日入门。 谁知丧期过后,花轿还停在君家门口等新嫁娘上轿,却惊闻迎亲队伍遇到了土匪,新郎官从马上跌落伤了腰,无法迎娶,起码得静养大半年方能下床行走。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匪夷所思,前一刻朗声大笑的老爷子吃汤圆噎了喉,一口气上不来也去了,享年四十有七,还不到半百。 后来大爷去了一趟云南买茶叶,不知沾染了什么风流帐,被一名苗族姑娘下了蛊,人还没走到家就死在半路,尸体不到三天便腐烂见骨,爬满恶心的蛆虫。 “……无巧不巧,每回家里出事都刚好是和君家小姐议论婚事的时候,一波三折,没完没了,也不晓得下一个轮到谁……”婆子叹息一声,大家都很不安,提心吊胆。 “混帐,这些话是你这下等婆子能说的吗?不想在府里当差了是不是!” 哇!打雷了吗?怎么雷公电婆没先知会一声。耳边一阵如雷狂吼,让听得正起劲的福气冷不防的被吓到,小手轻拍着胸口。 她一回头,不禁倒抽了口气,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虎背熊腰的高壮汉子,高大得像座山,长年晒出来的黑肤只比炭白一点,两颗眼睛大得像牛目。 若非他身上闻不到一丝妖气,她真会当他是虎妖来着。 “暮……暮爷,您不是在前头忙着,怎么来到后院……”婆子和丫鬟们都一脸雪白,身子抖颤得有如风中落叶。 “主子的事能由得你们随意议论吗?嘴巴不牢靠,是嫌月银给多了?”一群不懂看眼色的下人,背着主子嚼舌根。 “别、别……暮爷,你高抬贵手,我们以后不敢了……” 众人齐声讨饶,心想:怎么这般凑巧,闲聊两句就被人捉到了! “扣银三个月,如有再犯,婆子逐出须府,丫鬟转手卖出。”突地,冷若冰霜的低沉男声响起。 咦?是谁在说话? 一旁看热闹的福气睁大圆滚滚的杏眸,直瞅着从大个头后面走出的银白锦衣男子,那双水灿生波的眼儿顿时满溢惊叹,瞧得目不转睛。 好俊的公子呀!模样不逊风骨傲然的蓬莱仙人,他眉目清朗,颧骨高耸,薄抿的唇生艳出尘,风姿逸秀。 就是眼神冷了点,面无表情,刀削的俊容仿佛千年不化的冰岩,冷硬得好似没有半丝温情,稍一接近便让人感到冻结成霜的寒冽。 “二……二爷?” 原来他就失去亲人的二爷,现在须府的当家主子呀! 埃气眼泛兴味的靠近,葱白小指点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 “周婆子,你在府里待几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需要人教吗?” 须尽欢冷冷说道。要不是看在她曾伺候过娘,是娘的陪嫁丫鬟,早让人将她逐出府了。 “二爷,是我糊涂,自个儿讨罚,你就饶了我这一回……”一说完,周婆子便扬起手掮起嘴巴,一下又一下的咱咱作响,主子没吭气不敢停手。 霍地,一只白净如玉的小手拉住周婆子的粗糙手臂,十分不解的偏过头。 “这年头不许人说实话吗?主子是人,下人也是人,一样要吃喝拉撒睡,难道有人肠胃比较金贵,专门啃金吞银?”貔貅才吞金银吧…… 埃气的话一出,一刹那,人声骤无,四周安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你是谁?”一双冷进骨子里的黑瞳眯起,幽深不可看出心思的盯着她。 人家板着脸,寒如腊月飞雪,而笑容金灿的福气,神情却暖如三月春。 “我叫福气,是给人带来福气的好仙……呃,好姑娘,谁遇上我是谁的福气!” “福气?”须尽欢冷然一嗤。 “一派胡言。” “哎呀,你要信我呀!我真的很有福气……” 埃气话说到一半,水上廊桥跑来一名气喘吁吁的小厮,朝主子鞠了个躬就兴奋莫名的对着周婆子贺喜。 “恭喜恭喜,你家大媳妇添丁了,一胎双胞,还是儿子呀!还有你家三年不生的母猪也一口气生了二十头小猪仔,你好福气啊!” 好福气?! 须尽欢深邃黑阵凝视眼前有张圆呼呼小脸的丫头,眯起的眼透出淡淡的探究光芒。 “看吧,我就说我是福星嘛!多巴结巴结我一下,说不定你家的倒霉事就一扫而空,福气满满。”福气得意扬扬地扬起下巴,想拍他肩,却碍于身高,只好改拍他手臂。 望着那只胆敢在他臂上轻拍的柔皙小手,须尽欢沉下的眼阵里墨黑一片。 第2章(1) “今年稻米的收成如何,淮南、江浙一带的稻谷收了几成?” 喀、喀、喀…… “黄河大水绵延数百里,淹没大半农田,早收的粮食已入仓,但是大部分的稻谷尚未成熟,洪水一冲,一年的辛勤全白费了……朝廷的赈灾总是慢一步,灾民近万,流连失所……” 卡、卡卡、卡…… “长江流域的桑叶有没有受损?蚕丝产量不得低于往年,至少三千匹才足以供给西域。”要获利丰,得行险路,行走丝路更是天险重重,因此他十分注重这笔生意。 “二爷放心,丝绸已有足够的数量,正在运送途中……”暮成雪眉尾一抽,分了点心目光扫向一旁发出异声的人。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但那人却像没察觉到似的继续嗑瓜子。 “茶叶与盐的量要加倍,龙井以新芽为主,普洱做成茶饼……口渴吗?要不要喝杯茶止渴?”骨节分明的长指对著书桌一角轻叩了两下。 咦,是在跟她说话吗? 埃气左看右瞧几下先做了一番确定,然后才仰起头,娇憨扬笑,“好呀,麻烦你了,嘴有点干。” “不麻烦,出了书房往左转,绕过三座廊道,那里有口井,水甘醇解渴,够你喝到饱肚。”须尽欢的一双眼很冷,如深潭般幽黯。 “……可是你桌上就有一杯茶呀!放到凉了入口苦涩,还不如给我……”她蓦地无语,表情呆滞。 只见须尽欢连抬眸都未抬眸,大掌准确地拿起白瓷茶杯,一口饮尽已然涩味充斥的茶水。 “没了。” “你……你明明不喝嘛!吧嘛和我过不去。”凡人好过分,欺负小仙,“我跟你过不去?”他冷唇一勾,薄唇微抿,面笼寒霜。 “我是主,你是仆,你在做什么?” “吃东西呀!你们府里的五谷杂粮真好吃,别的地方没得比,我嗑几粒瓜子分你,比外头甜香好几倍。”她一口一口吃得忘我。 须尽欢冷哼,“不必。”精选饼的极品,哪是外头的普通食物所能比拟。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暮成雪额角抽动。主子分明是在责备她,怎会有人迟钝到不知不觉,还能像没事人般当人家是好意。 他故意咳了几声,提醒笑得天真的婢女要看懂主子脸色,别一副悠悠哉哉的散仙模样,好像天塌下来有其他人顶着,与她无关似的。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真的不用跟我客气啦!这些全是从你的地窖里取来的,我请厨房的大娘盐炒了好一会工夫,不吃可惜。”福气笑咪咪的,眉笑眼也笑。 暮成雪抚着额,只差没申吟出声。她的回答令人有天昏地暗的感觉,傻到他想一掌拍晕她。 眉头不自觉一沈,须尽欢将目光从帐本上移开,冷睨着浑然不知死活的鹅黄衣裳女子。 “你很悠闲?” “还好啦,我坐着也是坐着,不如打打牙祭、练练牙口喽,你看我一上午嗑了这么多瓜子,满满一盘耶!待会我可以捧着慢慢吃。”多好的享受!想到这,她脸上如一园海棠花开,扬起了满足的笑。 须尽欢微眯起眼。她脸上的得意还真刺眼,让人很想毁掉那笑靥。 “的确是打发时间不错的方法,辛苦你了。”他一把端走桌上的瓜子仁,不劳而获的感觉确实使人心情愉快。 “你……你……你怎么抢了我的瓜子仁,土匪!”他居然“打劫”她! 他黑阵斜斜一瞥,邪佞一笑,“是我的,你忘了吗?‘我的’地窖,‘我的’ 食物,‘我的’府邸,连你也是‘我的’婢女。” 看看她什么样子,坐在一张小椅子上,前方是张四方小桌,桌上摆满了瓜子、核桃、杏仁、炒栗子,还有原本放在书桌上,洗得水净的鲜绿枣子。 主子在处理手边买卖时,她这个小婢却旁若无人的专心嗑瓜子、剥栗子、敲核桃壳,窸窸窣窣地发出扰人声响。 她很自在,一脸满足样,好像连一旁那群等着挨骂的各商号管事也都不存在似的,怡然自得地进行她的吃食大事,旁人说了什么一概不理不睬。 好个目中无主的恶奴,真是胆大包天啊。 “我什么时候成为你的婢女了,我怎么不晓得?还有做人不要太计较,你的、我的分得一清二楚是自寻烦恼,天下万物最终不都回归黄土,你这么小气是成不了仙的。”福气眼巴巴地盯着那盘被端走的瓜子仁,小声地吞了吞口水。 察觉到她渴望的眼神,须尽欢刻意地捉起大把去壳的瓜子仁,颇有滋味的放入口里嚼咬。 “反正你很闲,再剥一盘吧!” 埃气傻住了,张口久久才阖上。 “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你府里的婢女!” 她嗑了许久才嗑满一盘耶!他竟然三两下吃个精光! “那你为什么会在我府里?”而且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不请自来。 “呃!这个……”她搔着头,侧首想了许久。 “我来看一看……” “看什么?” 埃气很老实,想不出什么话来蒙混过去,低垂的眼往上偷睨,小声嗫嚅地说:“看你有多倒霉,接二连三没一桩好事。” 须尽欢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断成两截,面色冷寒了几分。 “不过我来了你就有福了,我是天生的有福气,有我在,那些不好的事不会再找上你。”她忙打包票,试图减少他的怒气。人间找不到比她更有福气的“人”。 嘿嘿,她是小埃仙嘛!当然凡人莫及,人间仅她而已。 “把地上的瓜子壳扫一扫。”他恍若无闻,神情平静如水,直接开口下令。 “嗄!我扫?”她面露错愕。 “难道要我扫?”他冷睨她。 埃气看了看他丝毫没得商量的冷硬神色,再看看脚边的碎壳,小脸上的笑稍稍地收了一点,“四肢不动,日后想动也动不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冷沈,幽黑眸光森森看着她,像要吃人。 “唉!一人做事一人当,谁教我贪嘴,吃了你家的东西,好吧,我来扫地,扫去一地的陈年晦气。”福气见他真要生气,连忙开口,当真拿起了扫帚,有模有样地扫着。 其实她本来真的是来走走看看的,土地爷爷的公务繁忙,她替他分忧解劳一下也不为过,更何况谁教她好奇心重,不来瞧一眼心里难受。 直到进这宅邸她才发现,这儿虽没有妖气冲天,但是仍残存拂福尘的气味,很淡、很轻,应该有一段时日了。 他会倒霉她难辞其咎,因为若非她逗弄脾气不好的臭椰子,臭椰子怎会趁她不在时偷走神器,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遁逃凡间,还惹出事来。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只是多花了点时间说服阿寿、喜妞和禄哥儿陪她下凡,谁知才迟了几天,人间已过去数年。 但有愧归有愧,须尽欢这凡人也不能随便使唤她呀! 埃气用眼角偷瞄表情恢复淡然无波的男子,很想趁他没注意时施展仙术,直接把地上的脏物“移”至屋外的槐树下。 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没真的付诸行动,毕竟让他发现可就不好了,凡事就怕万一,越不想发生的事越容易出乱子,她不想还没玩够就被逮回去。 于是乎,心念一动,她身子瞬间轻盈得有如鸟儿,这边扫几下、那边扫几下,俐落地做起婢女的活儿,而且乐在其中,欢喜得很。 只是太过勤快也遭人白眼,本意是要罚她的须尽欢见她不以为意,反而小脸儿上堆满笑意,黑眸立时凛冽了几分。 “啊!对了,我刚听你们说要买茶叶,能不能多买几斤‘薄雾’?我上回在悟觉小和尚那里喝过后口齿生津,满嘴芳馥茶香,老想着再跟他讨几口喝呢。”可惜这回她下凡怎么也找不到人,让她嘴馋。 “你是说悟觉大师?”须尽欢眼神古怪的瞥了她一眼。 埃气扳着指头数了数。 “是呀,我和他大概十多日没见了。” “你不知道悟觉大师已仙逝十二年了吗?”悟觉大师是一名得道高僧,一百零七岁时圆寂,至今已十二年,她怎么可能见过他! “咦?他死了?”怎么会,她明明记得先前见他还神清气朗的样子,整天木鱼敲个不停…… 蓦地,她想起凡间的时间与天上不同,对她而言是十数天前的事,人间已匆匆十余载,物是人非。 难怪她遍寻不着喊她福气小娃的老僧,原来他已轮回一世,再修下一世佛缘。 “‘西山薄雾’采集千年茶树幼芽揉制而成,在清晨沾满露珠时,由少女以晰白女敕手摘下,一芽二叶极其珍贵,一年最多只出产五两,千金难买。”须尽欢眼神平静的看着她道。 “哇!这么稀少呀……早知道当初我就多喝他两口。”福气一脸懊脑,悔不当初。 “以你的年纪,我不认为你真认得悟觉大师,说荒唐话最好适可而止。”他重新取了一枝笔,沾了墨,书写要交代的事。 埃气嘴一噘,扫把一扔,好生不满地蹦到他面前。 “你这人思考古板,心胸不够宽阔,世上的事无奇不有,你看我像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说不定实际年岁大得足以当你祖女乃女乃……” “那你不就是妖怪?”旁边一名管事嗤笑她。 “什么妖怪,我是别人求也求不到的福气,散尽家财也不见得能求得我坐镇家宅,你这没道行的人,难怪不识货……”多少人想请她回家供奉,沾沾福气呀! 闻言,须尽欢沈声一喝,“福气,够了,把你那指着刘管事鼻头的手指给我收回去。”他不动怒,不代表允许她胡作非为。 自从府里一而再的出事之后,他对身边的事看得极淡,不若以往汲汲于浮华表面,一心与人争强,搏一时虚名与利禄。 天意难测,人命若蚁,须家世代积善,济万民于苦难,可换来的却是短短三年内福分尽散,生离死别。 亲人二离世是他心中难解的伤痛,他也因此体会到人生无常,上一刻笑颜犹在,转眼间,却成新坟一座。 经历过起起伏伏,他对人不再亲近,而是开始刻意拉出距离,与之疏远,只因如此才不会因他人而动摇心志。 “哎呀,你好凶!我不想理你了,你尽避没心没肺的摆臭脸,老了肯定无人跟你做伴,一辈子孤单!”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埃气爱玩,最受不了沉闷,不能随意说话,她才待不下去。 “等等,你想去哪?”他一把攫住她柔若无骨的细腕。 “放手啦!你拉着我干什么?”她用力地想甩开他,可是越甩手被抓得越痛,只能不高兴地瞪着眼。 “研墨。”须尽欢比着砚台,示意她谨守婢女本分。 “什么,就为了这事?”福气一脸恼怒,见他不为所动的沈目敛眉,她瞪了一会,自个儿没用的软化。 “好啦好啦,研墨就研墨,你可以把手放开了,你捉得我快痛死了。” 须尽欢一放开,她就扁起嘴、甩着手。 什么力道嘛!都捉出瘀痕了。福气小人的在心里骂人,浑然不觉她靠须家主子有多近,纤纤素腕一翻,规规矩矩地磨墨。 她身上的一股暗香轻飘进神情漠然的须尽欢鼻间,他眼波暗动,略微失神,鼻间嗅闻着似兰似芷,又似槐花的清香,目光不禁落在身侧人儿身上。 她的样貌不是顶美,却有股不落尘俗的清雅,十分灵秀,翦翦水瞳有如映月湖水,特别生动有神,清澄可爱。 “须二爷,你要不要把我供起来拜,照三餐大鱼大肉,再送上鲜花素果,我包管你年底娶妻,明年得子,年年福气满门……”福气说得正得意,男人却一笔横勾画上她的圆润女敕颊,硬生生破坏一张娇俏笑颜。 “你只是婢女,休要插手主子的事。”须尽欢冷眸一睇,眼底散出一股寒意。 第2章(2) 只是婢女。 在一向不多管府中人事的须尽欢眼中,莫名出现在须府的憨实丫头福气就是婢女,不做他想,却也想不出该把她安排在何处才妥当,只好把人带在身边。 口无遮拦,大而化之,没脑子似的胡言乱语,行径说是大胆,实则是傻气,没心眼的与人交好,从不去提防他人。 这种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丫头,换作以前,他早把人赶出去了,偏偏他就想留下她。 他留下她的理由很单纯,只因她很傻,傻里傻气得让人想掐死她。 譬如现在,她又不怕死的在那吵闹了…… “二爷,你看外头风光多么明媚,你在忙而我又帮不上忙,不如让我出去吧?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要辜负花红柳绿的好时节。”老是闷在屋里有什么乐趣,让人全身无力,迟早长霉!她努力想劝他让自己出去。 “不行。”他对她已经够纵容了,由不得她得寸进尺。 气闷了下,福气再接再厉,“人说春日好踏青,随兴一游精神爽,听听鸟语,闻闻花香,看看百花争艳,多开心呀……” “没得商量。”他睨她一眼。知道他在忙,她还叽叽喳喳像只麻雀。 “人呐!要懂得休息,适时地放开紧绷的身心,活着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不是拿来拚命,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不要逼死自己。”整天笑嘻嘻的保持开朗才能长寿,哪像他总绷着一张棺材脸,走到哪都生人回避。 瞧瞧连桌上那么好吃的饼他都不吃,只顾着看那些帐册,干脆她来吃好了…… “福气,那是我的饼。”须尽欢眼睫未掀,淡淡一句,让她伸手拿饼的动作一顿。 她用力一瞪,再瞪,狠狠地瞪。 “你不要太过分喔!我好说歹说跟你讲道理,你不给我饼吃,也不让我出去玩,你是什么意思,想闷死我是不是?” 噢!瞪得眼睛好痛,涩涩得快流出泪花。 “做好你的婢女工作,别一天到晚想往外跑。”他拿起饼指着空茶杯,提醒她该斟茶了。 “死脑筋二爷,你要我说几遍,我是福气满满的福气,不是你买进府的小婢,少乱安个名目要我做牛做马,我会偷钉你草人喔。”要不是土地爷爷拜托她多眷顾这户人家,她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黑黑的眸底掠过一抹微光。 “你有良民证证明你非本府仆婢吗?” “啊!这……”什么良民证?听都没听过,她只知道要是他再吊她胃口,她真的会扑过去咬他,拿着饼又不吃是存心欺负她嘛! 生性单纯的福气哪敌得过狡狯商贾,她压根没瞧出他诳她诳得轻松自然。 “没有官府发派的证明便等同逃奴,人人都可以将你缚绑,送官法办。”他说得煞有其事,毫无漏洞。 真信了的福气苦恼地噘着小嘴,“我不往人多的地方走,总成了吧!一般人想捉到我比登天还难。” 她不是说大话,隐身术是仙家必修仙法,隐匿身影不被凡人窥见是她少数学得精的仙术。 她是四小仙当中法术最差的一个,偏偏她不认为自己很差,还不肯下工夫去修习,一得空就缠着疼她的福神往人间游玩,师徒俩同个德性,玩乐为先,施福暂搁一旁。 “无人之处更危险,牙贩子无所不在,你一落单,一群人一拥而上,等你一回神,便在青楼艳窟执壶卖笑了。”以她的憨傻,只怕被卖了还替人数银子,含笑道谢。 “须二爷,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一样好哄骗呀!不去拐别人,专来拐我,算了,你忙你的不用太在意我,我自个儿会找乐子。”外头好玩好吃的多得是,她干嘛非要和他窝在四面墙里抢饼呀! 可想归想,她还是垂涎的盯着他手中的饼,蠢蠢欲动着。 埃气的好动是众所皆知,除非睡着,否则要她安安静静不动,还不如杀了她。 因为她个性活泼,天庭众仙对她可说是又爱又恨,才刚盘腿坐定,修炼仙法,便远远看见她追着花猫一跃而过,踢倒丹炉、压坏贵花草,一脚踩上手抄经书……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偏偏她的举动都并非有意地,而且惹事后还愧疚得泪眼汪汪,抽抽噎噎的认错赔罪,任谁想责备她都会反而觉得自己心中有愧,最后不了了之,选择谅解。 可同样的事不只一次两次,她的迷糊和惹事程度是出了名的,让众仙人好笑又好气,索性睁一眼闭一眼地由着她胡闹,反正她是福仙,闯不出大祸。 “主子在哪,贴身小婢就得在哪,不要让我一再重复提醒。”他佯装不小心没捉牢,让她抢走了糖丝大饼。 看她笑得志得意满、大口咬下抢来的饼的模样,须尽欢嘴角冷硬的线条微微上扬着。她真容易满足,一点小小的东西就让她开心得仿佛摘下了星星,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喜悦。 一听他死不放人,福气扬起的笑脸随即变成苦瓜脸。 “一年一度的洛阳花会,城里城外挤满赏花人潮,你居然不许我凑热闹?你……你还有没有人性!” 二月二十一日,是观音生辰后二日,在做完神明的祭典后,洛阳城百姓会择三日大肆庆祝,各家各户搬出珍奇牡丹以供品监,选出这年的洛阳花魁。 而文人雅士们亦会饮酒品诗、以诗会友亦是一大盛事。 此时的街道定是热闹滚滚,有卖花的小泵娘,高声吆喝的小贩兜售着香包和应景之物,翩翩公子摇扇走过,娇美少女掩口轻笑,轻披罗衫的花娘头插牡丹,媚眼轻佻。 须尽欢黑阵一沈,眸中着冰珠。 “堆积如山的帐本,你要为我分忧解劳?” “分忧喔……”看着令人眼花撩乱的数字,她气息一凝,整个肩膀为之一垮。 “我头痛心也痛,全身都痛,二爷,你能者多劳,就一肩挑起吧。” “哼!养你有什么用。”他没得空闲,她也得耗着,看她过得太舒心会让他浑身不舒服。 “至少我还会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丰足实在,不像某人,尽把时间耗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死物中,盘算着要带多少银两陪葬。”银子好使,但可买不到稍纵即逝的曼妙光景。 须尽欢墨瞳一深,迸出一丝锐芒。 “你还以此为傲?”什么都不会,就只会玩乐。 埃气还挺得意地扬起下颚。 “瞧你,把自己搞到累得成什么样,风流趁年少,不要等你发苍苍、眼茫茫、齿牙动摇时,再来遗憾从未有过一天快活!” 说完,她把快吃完的大饼一口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饼屑,接着一手抢过须尽欢手上的帐本,再兴匆匆地将人拉起。 若以力气来说,女子力道不可能扯得动一个有心抵抗的大男人,但他却配合的起身了,被个身长不及自己肩高的小泵娘拉着走,眼中隐隐带着气恼和笑意。 他在笑,不容怀疑。但同时也气,没想到自己会轻易被说服,丢负的责任放纵一回,将一府生计丢向脑后。 “太放肆了,福气。”她不该笑得太甜,那全无心机的模样太刺目。 埃气回眸一笑,笑容灿烂夺目,令须尽欢不禁眯眸,心口微震。 “二爷,人生苦短,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人生在世,就该开开心心地放声大笑!” 走了几步,他却停下,“帐本……”还是不妥。 “你不做总有人做,随手一捉便有人才。”累死自个儿的傻事谁肯做,她一向推给别人。 “我不做总有人做……”可眼下有谁能担起重任呢!须尽欢苦笑,想起须府人丁凋零。 他正想回头,不打算随她起舞,没想到手上忽然一空,莫名的怅然袭上心头,那空荡荡的感受如同明明握住了什么,却又被逃开,任其飞走。 再一定睛,粉女敕的鹅黄身影正从花丛间捉起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男子哇哇大叫地忙着整理衣物,显然方才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事。 望着男子,须尽欢眼一眯,眸底露出些许精芒。他倒忘了有这人能使唤。 “你识字吧?”福气一掌拍向男子。 “呃,识字,那个我……”他的好事竟被打断,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还在等他呢! “会算数?” “当然……” “誊写、盘点不成问题吧?”嗯,手没废,四肢健全,人模人样,还算出挑。 “废话,我本业……”等等,他为何有问必答?而且眼前这明阵皓齿的姑娘是谁家的闺女?怎么会在这儿? “二爷,你看我贴不贴心,为你找来能干的助手,你这下可以好好休息了,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交给他去做就好!”福气一脸兴奋,等着被人夸奖。 瞧了一眼被赶鸭子上架,完全在状况外的金不破,须尽欢千年不化的冰山脸意外裂了缝。 “辛苦你了,小表弟。” “这、这是怎么回事?”见鬼了,见到表哥笑了,他居然有遍体生寒的错觉! “没事没事,你放宽心,二爷只是心血来潮想去逛逛花会,你就暂时接手他尚未处理完的帐本,我们很快就回来了。”福气堆满笑,好似和气生财的笑脸女圭女圭。 “什么,交给我?!”他大惊。 埃气笑咪咪地挥手,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赶紧拉了从头到尾放任她自作主张的须尽欢往外走,完全不顾身后呆若木鸡的男子。 直到人影消失之后,呆愣的金不破才从惊吓中回神,死命地揉着他的双眼。 “他……那是个姑娘,他们……手拉着手……”奇怪,今日的日头不大呀,怎会有眼花的毛病,看见了这个论异的场景? “她叫福气。”一道身影鬼魅似的骤地现身。 “暮大熊,那个男人是谁?”那不是他表哥,绝对不是,他表哥怎会笑成那样还和个姑娘出去?!没错,他回去睡一觉就不会全身恶寒,也会从幻觉里醒过来的。 “他确实是二爷,还有,她真是福旺到不行,前日晌午她拍了我一下,那天我丢失大半年的金刀居然找到了。”那刀是他爹的遗物,原没想过能找回来,没想到竟失而复得。 “福气……”金不破搓着下颚,目光深远地打量着走远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眸光,瞥见方才那美人香肩微露地朝他招手,他一笑,过去伸手朝她鼻上一点,头一回未尽风流,指尖轻柔地拢上她的衣襟,笑着扬长而去,眸底盈满思绪。 第3章(1) 若说暮成雪是须尽欢助益良多的右手,金不破无疑是他不可或缺的左手,两人相辅相成。 一个沉着稳重,稳扎稳打不走偏锋,为人正直木讷,情义并重不失分寸,对他而言亦友亦下属,交情更胜手足。 一个天性疏懒,生平无大志,只求醉卧美人膝。 想起这个风流成性的表弟,须尽欢微松的眉头轻轻聚起,金不破的娘亲与他娘是相差两岁的姊妹,只是遇人不淑,母子俩并未被善待。 他娘在世时将妹妹和金不破接回府中,所以金不破与他如同兄弟般相处,血浓于水的情感非比寻常。 表弟有经商之才却懒于发挥,宁可将时光耗费在女人身上,还有…… “二爷,你快看,那摊子上的那盏花灯好精巧逗趣,还有兔子追着嫦娥跑耶! 它怎么做到的,一直转一直转……”好有趣,玉兔的模样活灵活现,好似活过来一般。 耳边传来清脆的喳呼声,略微走神的须尽欢垂眸,注视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娇憨身影,那张圆脸总是在笑,像不知忧愁为何物,笑得仿佛天下无难事,全是庸人自扰似的。 她的笑是纯净自然的,让人不自觉心情平静起来,放下纷纷扰扰的尘事,回归最初的宁静。 她是怎么办到的,他无从得知,只觉得在她出现后,他的冷漠逐渐消融,耳朵不由自主地追逐她的笑声,有她在的地方似乎笑语不断。 而须府最缺少的就是欢笑,不论三年前或是三年后。 妻妾众多的宅邸少有平静,纷扰叠起,争风吃醋也罢,连所生子女也是争宠工具,只为了一席之地,即便须府世代广施米粮、铺路造桥、救济穷人,也遏止不了家族内斗,如今更落到人丁稀薄的下场…… “再吃?你就等着被宰。”瞧她从刚才开始就吃吃吃个不停,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还嫌自个儿不够珠圆玉润吗? 一颗腌制李子还咬在唇齿间,福气微僵地回眸一瞪。 “我哪里像猪了!” “再吃下去就像了,你不照镜子吗?”圆圆的脸、圆圆的大眼,虽然她离成猪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凡事要未雨绸缪。 “吼!你真是坏心,吃喝玩乐以吃排在首位耶!可见吃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不可轻忽,能尽情吃喝是人生一大乐事,二爷太无趣了,你不知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吗?”她刻意说他白白浪费先人取名的美意。 须尽欢,就是要开心的活着,每一天、每一刻都满心欢喜,感谢老天让自己无病无灾,能欢欣无比的寻欢作乐,才不负来此人生一遭。 “我无趣?”他冷笑着贴近她气呼呼小脸,伸手抢走她的糖葫芦和桂花糕。 “那是我的,我还要吃……”呃!他……他吃了? 愣了一愣,福气表情凝滞,目瞪口呆地看着鲜红的果子消失在他的口里,莫名地,她面颊微微发烫,那糖葫芦上面还留有她咬过的痕迹和唾沫,他就这么张口咬了? 因为太震惊了,加上小小的羞意,福气没发觉她口中的坏心二爷始终护着她,阻隔赏花人群的碰撞,她才得以自在地行走,不扫游兴。 “吃完了。”他双手一摊,空空如也。 埃气惊奇地看着他许久,然后咧开粉唇,笑了。 “二爷,你终于像个人了,我太感动了,冰岩也会开花……哎呀!别打我头,会被打笨的。” “说什么傻话?你本来就傻里傻气的了,再笨也笨不到哪去。”他神色有些不自在,板起一张冷颜喝斥。 “哪有傻!我是大智若愚,举凡圣贤都希望自己傻一点才好,人太聪慧烦恼就多了,就像二爷你一样。”都说难得糊涂,糊涂难得,人生追求的无非是“糊涂”二字。 “你说我做不了圣贤?”须尽欢语气加重,隐含着威胁。 埃气不怕他板着脸恐赫,哈哈大笑说:“二爷,圣贤是要成仙成佛的,你守得了规矩,不杀生、不生怒、不做害人之事吗?” 十个商人九个奸,不奸不狡不成商,奸商、奸商,怎么可能没陷害他人?可世人逐利,小奸小恶难免为之,却也是人之常理。 “譬如为民除害吗?那倒可以。”他睇着她。他眼前不就是个生事的大祸害? 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淘气地一吐粉舌,扮了扮鬼脸,“二爷才是大祸害,福气是好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月儿一见笑弯嘴。” 蓦地,他眼眸一深,突有尝尝那粉女敕唇瓣的冲动。 对她,他竟起了欲念? 须尽欢惊愕地掩下眼底讶色,视线迅速地移转,不看她的丁香小舌。 可是那一瞬间的影像已印入脑海,想忘却清晰无比,俏皮又诱人的粉舌如缠腻的小蛇,紧紧扣住他的心。 “二爷,我没钱,你买盏花灯给我好不好?你可以扣我月银。”福气不懂人间男女有别的规矩,笑涎着脸,撒娇地握住大她小手两倍的厚实大掌,娇声要求。 两手交握的刹那,须尽欢倏地一僵,脸色微变。 “我为什么要给你买花灯?” “因为你是二爷,你荷苞有钱,我两手空空。”福气笑咪咪的轻摇着他手臂撒娇。 “钱是我的,没理由分你。”他凝视着两人互叠的手掌,眸色深幽。 “可是我让你开心呀!你不花一毛钱就买到我的陪伴,我们一起快乐!” “……一起快乐……”思忖着,他眉宇间的皱摺慢慢舒展。 “二爷,我要牡丹花上有绿色蚱蜢的那一只,你买给我,快点买给我,我要提花灯、逛花会……”跟凡人一样,才有热闹的气氛嘛。 看她两眼出奇的晶灿,须尽欢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融化了。 “别摇我的手,再摇就不买。”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轻施巧劲,隔开一名莽撞的胖大爷,接着顺手一带,脚下不稳的福气踉跄跌入他怀中,刚巧避开了一名长相猥琐的尖嘴男子。 “不摇手,不摇手,你快买给我。”迟钝的福气根本没察觉有何异样,照样笑得傻气。 朗朗白昼,云淡风轻,除了托紫嫣红、竞相争艳的花卉外,湖畔挤满了人,小贩林立,贩售着各种应景物品,有纸糊的灯笼、造型讨喜的花灯、绘着花鸟山水的扇子、姑娘家戴的珠钗簪子,还有人耍杂技,赢得满堂彩。 每年的花会是洛阳城一大盛事,全城百姓共赴佳节,没人舍得错过繁华似锦的赏花大会,一个个都精心打扮,不让牡丹专美于前。 人很多,不意外,挤得水浅不通更是意料中的事。 可是卖花灯的摊贩那么多,偏偏须尽欢高高举起手,正欲取下高处的一只牡丹花灯时,另一只素洁皓腕也伸了过来,两人同时碰到花灯。 “那是我的。”娇柔的嗓音低喊。 “你的?”仗着手长,他一把将灯拿到手上,神色冷傲漠然。 “我先看到的,还给我。”似花般娇美的女子不高兴了,伸长臂膀想抢。 他不发一语地掏银子付钱,将花灯塞给身侧的福气。 “拿好,别掉了。” “嗯!二爷真好,你是大好人。”喜孜孜地玩着花灯,福气水盈盈的大眼笑得弯弯的。 “哼!送一只花灯就是好人,哪天被人骗都不晓得。”他嘴角轻扬,语气不以为然,眼中却带着不自觉的宠溺。 他没理会一旁气得跳脚的娇柔千金,手中自然牵着欢喜到不行的小丫头往前走着,赏花也赏人,颇为自得。 可是他不理人,不表示别人也有相同想法。 秦雪姬是牡丹花会主办人最疼爱的小女儿,年方十七,受尽娇宠,骄纵惯了。 她一见到抢了她花灯的清俊男子转手就将花灯送到另一女子手上,全然无视她的存在,好像当她是路旁寻常的野草野花,不免怒火中烧。 一个箭步上前,她命两名丫鬟将人拦下,口气不善的索讨她看中的牡丹花灯。 “还来,花灯是我的。”她咽不下这口气,强索花灯纯粹是不甘心。 “咦!二爷,你抢人家的花灯?”福气瞥了身旁男人一眼。 须尽欢墨眉轻佻,语气冰冷,“你家二爷需要抢别人的东西?” 她吐了吐舌,笑容粲然。 “当然不用,我看到二爷给银子了,牡丹花灯是福气的。” “知道就好,别让人给抢了。”他不喜争夺,却也不容人白占了便宜。 埃气点头如捣蒜,赶忙抱紧他买给她的花灯,黏他黏得死紧。 见状,须尽欢只觉一股欢快笑意冲向喉间,但他紧抿着唇不动声色,悄悄地护住调皮爱惹事的小人儿,不让她被外人欺侮了。 外人? 他心口一震,但他未来得及细想,对方便开口了。 “你们别当看不到我似的自说自话,我爹是秦府当家,要是不把花灯给我,我绝不与你们善罢甘休。”秦雪姬忿忿不平,无法忍受别人对她如此轻慢。 她争的是一口气,而非一只花灯。 “福气,听到有狗狂吠就绕道而行,明白吗?”须尽欢看也不看她一眼,随口便是一句嘲讽。 “明白,二爷,可是她是人,不是狗,可以这样假装看不见她吗?” 若非福气脸上表情一派天真,否则他真要怀疑她在讥刺人了。 “只有狗会挡路,人不会。”须尽欢冷笑。 她表示了解地一颔首,瞧着对方的目光,又小心翼翼地问:“二爷,她是在瞪你还是在瞪我?” “瞪你。”他睁眼说瞎话。 秦雪姬闻言心头又是一阵火。她瞪的是两人,他们肆无忌惮的亲昵举动令她气极了,内心一阵翻腾。 “咦?瞪我?”福气一脸憨直,看来是信了七分。她又一派认真的说:“这位气色不佳的姑娘,你不要瞪我好不好,这花灯是二爷买给我的,不能给你,你要不要再瞧瞧别只花灯?” 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秦雪姬怒道:“不要!我就要你手里那只。”而且非要不可,谁也别想跟她抢! 埃气小脸皱了皱,跟须尽欢说起悄悄话,“二爷,她好任性哦!相较之下,福气乖巧多了是吧!” “和她比?”他轻嗤。 “二爷,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像福气常给你惹麻烦似的?你真是太不知足了,我是天下难求的福气耶!”她很想装腔作势地摆出泼妇骂街的架式,可是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相形之下,气势就弱了些。 “是谁缠着我逛花会?一大早就守在我房门口,我不点头就烦得我什么事都做不了。”这还不任性? 谤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呃,这……人家是担心二爷闷出病嘛……”她尴尬的笑,缩了缩身子。 “真是任性。”须尽欢笑骂一句,轻摇着头叹息,又扯了福气一下,想要走人了,不想再与对方纠缠下去。 第3章(2) 埃气扁了扁嘴,不敢再开口。仔细一想,她还真没脸说别人,论起任性,她一点也不输人,多亏二爷脾气好,没和她计较。 须尽欢并不知道她心里对他的想法,不过若让他知道她说他脾气好,大概会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若是问起甚是了解他的暮成雪和金不破,肯定更是笑破肚皮,无牙的老虎他们还没见过,更何况须尽欢可是只大老虎啊。 人声喧闹,花会拥挤,一群文人涌来,推挤到一心想争个高下的秦雪姬,她不快地退后两步,再抬头,身着锦袍的身形已淹没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她气恼跺脚,却也无能为力,最后眼中的愤然化为略微失落的惆怅之意。 “回去。” “不要啦!再逛一会儿,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好些花没瞧……”有竹蜻蜓耶!波浪鼓、风车、纸鸢……喔!她都好想玩喔! “晚了。”现在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斜照。 “晚了才好,花灯要在夜里点才好看嘛!而且晚上有猜灯谜、行酒令、选花神……二爷,现在就走不是太可惜了吗?真正的热闹才刚要开始!”她想赖着不走,脚要种在土里、生根发芽。 须尽欢一脸阴郁地瞪人,“你不饿?” “是饿了呀!不过满街都是饭馆酒楼,街道两旁也尽是卖吃的摊贩,应该饿不着的。”她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一眼瞧见卖酒酿汤圆的摊子,立刻兴奋莫名地拉着他往前挤。 “福气,你知不知道你一整天下来花了我多少银子。”他算起帐,警告她适可而止。 她把头一偏,委屈的看他一眼,又看向手中物品,模样娇憨可人,连不少自视甚高的书生都不自觉驻足,向她投注几眼。 可是她一无所觉,兀自看着手上大包小包的物品,难以取舍地轻咬唇,最后心一狠,把她认为用不着的玉雕牡丹步摇塞进他的厚实宽掌中还他。 “那……这个我不要了,你收回去。”少花点钱,就能多逛一下下了吧? 他脸色一黑,将玉步摇插上她的发髻。 “我送出的东西断无退还之理。” 埃气手里、怀里揣的全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她看了新奇便买下,没想过买了之后要往哪搁,贪的是一时好玩。 唯独那支玉步摇是须尽欢见她身上素净,不若其他姑娘为求争妍斗艳,插了金钗银簪,戴了一堆首饰,因此才一时兴起,选了价值不菲的翠玉。 而她什么都不扔,偏扔了含有他心意的东西,让他恼怒在心,一支玉步摇竟不如三、五铜钱的破玩意! 埃气扁扁嘴,“可是二爷不是说我花了你很多钱,那我把最贵的还给你,你就不用脸臭臭的瞪我了呀。”凡人的心就那么点大,锱铢必较。 她是仙,不懂人们复杂的感情,只当他不快是恼她花钱无节制,并未深思。 “我脸臭?你这小婢女胆敢冒犯主子,给你点好脸色就爬上天了。”听到她的话,须尽欢不由得气恼。自己何必容忍她?放任她在人群中自生自灭便罢! 她眼珠一转,撒娇地摇起他臂膀,“人家说错话了嘛!二爷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福气给你赔不是,二爷莫生气。” 是人都爱听好话,别人一示好,哪还发得起脾气,福气软到令人心都酥了的黄莺嗓一出,纵是一向冷硬的须尽欢,心也免不了舒坦几分。 看出他脸色好了许多,还真吃她这一招,她笑眯了眼,玉步摇上的坠饰在乌黑发丝间晃呀晃的,他见着,眼眸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笑意。 日头落下,夜幕低垂,在吃完一碗豆腐脑后,须尽欢才惊觉自己似乎太过偏宠福气这丫头,竟由着她带他四处兜转而不生厌恶。 蓦地,一道七彩烟火绚丽升空,在夜空中爆开无数小火花,金粉如雨,徐徐洒在夜空中灿亮着,然后消逝。 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惊叹声,众人仰颈而待,观看火树银花绽放在星辰下,那璀璨的一刻。 须尽欢也在看着,不过他是低下头,目光泛暖地望着笑意盈盈的小脸,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像是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一眼就瞧见。 “二爷,有人在猜灯谜,我们也去猜。”提着牡丹花灯,福气脸蛋红扑扑地,活似抹了胭脂。 他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的稻草脑袋能猜中几题?” 不想被看扁,她神气地抬高玉颚。 “少瞧不起人,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他不予置评,眼中仍带着一丝笑意。 两人边走边挤,须尽欢将她护在身侧,缓慢地走向猜谜台底下,一高大一娇小两道人影相依偎,若寻常人家的夫妇。 “……一身黑衣裳,南北飞来回,带着剪刀飞,要剪云彩归。猜一种鸟。” 台上出着谜语,台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是哪一种鸟,又飞南,又飞北,飞得十分忙碌。 “什么鸟、什么鸟?二爷,你晓不晓得……”是乌鸦吗?还是白头翁? 燕子。须尽欢在心里回答。 “燕子。”一名书生解出谜题。 “这位公子猜对了,就是燕子,送你一方砚台好妙笔生花……”下头的人一片哄笑,叫嚷着再来一题。 “一点一画长,一口下面藏,大口嘴一张,小口肚里装。 猜一字。” “高。” 很快地就有人解出来了,台上陆陆续续又出了几道谜语,一次比一次难度高,解题的速度渐渐变慢了,一群人竭尽脑力想要破题。 一题也答不出来的福气气呼呼地嘟着嘴,直嚷着,“不公平,出这么难的题目干什么!” “田上长了草,近看不是草。猜一字。” “苗。” “好,再来一题。结果不能吃,开花不好看,长芽在土里,挖吃味道好。猜一植物。” “呃,是花生……不,是蕃薯……啊!我想到了,竹笋啦!” “恭喜你,答对了,那我们来一题难一点的--方身红心就是他,有名有姓带在身,别人不信你是谁,请他出来做证人。猜一物。” 有名有姓……请他出来做证人……这是什么呀!真难猜……一阵议论纷纷,人们交头接耳的讨论,搜索枯肠,却还是猜不出东西。 “二爷,是什么东西,你小声告诉我,回府我帮你捶背。”她一定要猜中一题啦。 “捶背……”须尽欢低下眸,似在思索值不值得。 在他考虑的同时,已经有人猜出是印章,大失所望的福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认为他比草包还草包,脑中无物。 “浑身纸来缠,肚里心焦黑,惹得火头起,暴跳像打雷。猜一物。” “我会,我会,是……呃!是……”福气马上把手举起,赶紧抢了个先,只是她其实毫无头绪,不由得有些心焦。 见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谜底,急得脸都红了,须尽欢压低身子在她耳边低语,她顿时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炮竹!” 台上老叟笑着请人递给她一只鲤鱼灯笼,“这位姑娘,你的奖品。” 不是多大的奖品,巴掌大的小灯笼罢了,但乐不可支的福气仍当宝一样,笑得灿烂如花。 接着她跑去放水灯、玩炮竹、凑兴行酒令,看着由众人选出的牡丹花神,跟着游湖嬉闹又回到岸边闹花会。 远远望见一堆黑压压的影子,刚答应他打道回府的福气又心痒难耐了,立刻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趁他没来得及拒绝之际,一溜烟又钻进人群里。 见状,须尽欢只能冷着脸,啐了句,“不安分的丫头!”最后还是腿一迈,挤进人堆中。 “醉汉骑驴,颠脑颠头算旧帐。” 另一人接道:“梢公摇橹,打躬作揖讨船钱。” 原来是比作对,一人出上联,一人接下联,其中不乏才女,男男女女以对子较劲。 此时,一位大家千金气恼一名调戏她的老秀才,横眉竖目地出了个对子讽刺他的外表。 “白头老翁,筋扯扯,皮皱皱,叱吒,站开去,今生莫想。” 此句一出,全场笑翻了,对着老秀才指指点点的,取笑他老牛吃女敕草,讨不到便宜。 谁知老秀才反将了一军,“红粉佳人,女敕葱葱,肤粉粉,哎呀!靠拢来,前世姻缘。” 调笑的对句一说完,红粉佳人羞恼地掩面而去,留下男人的大笑声。 “你们好坏,欺负人,怎么可以看人家姑娘脸皮薄就吃人豆腐,羞羞脸,太可耻了。”什么前世姻缘,月老爷爷才不会老眼昏花乱牵红线! 看到一名粉女敕女敕的俏姑娘跳出来,娇声指着众人大骂,稍具酒意的众人不免多了几分轻薄意思。 “小泵娘若看不过去,也来写写句子,哥哥们不捉弄你,只要你来替咱们斟酒助兴。”有人开口说道,目光在她玲珑身段上打转,众人也放肆地大笑。 “你……你们……”好可恶,好过分!埃气瞪着眼,好不生气,却无法回应。 “鼠无大小皆称老,龟无雌雄总是乌。” 笑声骤歇,自恃学问满襟的文人雅士气岔得涨红了脸,一下子全酒醒了。 “哈哈哈……好一群老鼠、一堆乌龟。二爷,福气服了,你不是草包,是天纵英才!”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玩够了,可以回府了?”须尽欢接过她的灯笼,顺势一揽。 她笑得开怀,嘴都阖不拢,“嗯!今晚会很好眠,一觉到天明。” 埃气开心时总会黏着人,猫似地往人怀里钻,浑然不知这举动有多惊世骇俗。 她只是顺心而为,不顾虑世俗,没想到,不远处的街旁有一男一女震惊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隐入黑夜里的颀长身躯,神情一致的难堪。 第4章(1) “福气呀,你来帮我看看,我儿子来信了,他说瞧上了陈家的女儿,你说这门亲事成不成?”乌大娘就巴望着儿子成材,子孙满堂,遇到有福的福气,当然想问一问保心安。 “好,我瞧一瞧。乌大娘,准成的,我吹口气送你,包管你福气满门,年头办喜事,年尾抱金孙!”她笑嘻嘻地保证。 “真的呀?呵,你这张小嘴甜得很,真有好事,定送你一个大红包!”福气福气,这丫头就是讨人喜欢,一脸福相。 “不用大红包啦!只要给我几颗喜糖就好,我最贪吃了。”她吐了吐舌,爱吃又贪玩,是她改不了的毛病。 “好,好,吃甜糖,嘴甜心也甜。”乌大娘笑开了嘴。 “福气,给你松子豆沙包,别的贵重品俺送不起,老赵家的小点心还行,趁热快吃。”曹大叔也过来了,递了颗包子给她。 “曹大叔昨儿个打牌又赢钱了呀!”看到送到面前的甜包子,福气不客气的收了。 “是呀!赢了不少,把李鬼子、潘短腿他们气了个半死,乖乖地掏出铜钱孝敬我。”他得意地拿起菜刀抹了抹。 “曹大叔,小赌怡情,大赌败家,我只帮你一回哦!下次再找我,可就没福气了。”要不是看他受了气,剁鸡差点往手臂剁,她是绝对不会帮这种忙的。 人的一生有多少祸福早已注定,福多受不起,反而会招来祸事,得斟酌地给福,再说赌博不是好事。 曹大叔大笑着去鱼鳞剖鱼月复。 “得了,我也是气极了才跟他们赌,赢了这一回我也不赌了,而且那几个输怕的家伙哪敢再来找我。” 他昨夜手气旺到不行,把把是顺子,运气好到挡都挡不住。 “不赌最好,倾家荡产很可怕的,典妻、卖子、当乞丐,终生潦倒。”酒色财气可是人生四大忌。 另一个大叔插嘴,“是啊,是啊,福气的话要听着,自从福气来了以后,不管咱们做什么就是一路顺到底,顺到府里像来了一尊神仙似的,那些令人不快的事一桩也没有再发生了。”真是福及众人啊。 “没错没错,我昨天一早跌了一跤,原本以为这下糟了,准会伤到筋骨,躺上大半个月的,没想到福气走过来一扶,我就像没事人似地站起身,骨没折、筋未伤呢。” “我也是,我也是耶!埃气姊姊拍拍我的背,我娘多年的咳嗽就好了,前不久还下田种地,精神看起来比以前还好。”打杂的铁蛋满眼感谢。 “说到这,之前,我养了八个月的母鸡都不下蛋,福气往鸡舍一走,十几只母鸡居然一口气全下蛋了,鸡蛋多到捡都捡不完,捡得我腰酸背疼。” “有蛋捡还埋怨,要能天天拾了鸡蛋打牙祭,我腰酸背疼也甘愿……” 厨房边一群人聚在一起闲聊,除了大叔大娘外,其中不乏偷偷懒的年轻长工和忙完活的小丫头。 以前也不见他们话多,通常各忙各的,表情严肃得像欠了债似的,就算说话也是短短几句,匆匆擦身而过也不多看一眼。 可是多了一个得人缘的福气后,须府昔日的冷清全不见了,她走到哪里,哪里就笑声不断,开朗的好性情教人乐得亲近。 接触久了,下人们也渐渐放开心胸了,到处充满春暖花开般的舒坦感觉,府里的气氛不再压抑。 就连一个眼神就能冻住人的二爷,也似乎迎来了春日的迹象,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硬邦邦的。 “我说福气呀!你也过过福气给咱们二爷,他老大不小了,该娶妻当爹了,老是孤家寡人一个,看在我们这些老仆妇眼中,还真是心酸呢。”旁的人不知生了几个孩子,他却连个做伴的知心人也没有。 “咦?二爷不是订亲了,我听说君家小姐颇有才情,美若天仙,和咱们二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铁蛋是从外地来的,刚入府不久,听来的并不是真实情况。 “亲是订了,可是娶不娶得进门才是大问题,三次坐上花轿三次都嫁不成,每回出事的都是咱们府里。”简直邪门得很,见喜便招丧。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呀! 埃气托着腮,兴致勃勃地追问:“对喔,结不成亲是怎么回事,新娘子煞气太重吗?冲煞了老老少少。” 命不可不信,但运可改,凡事没有绝对,也许她能想想办法。 “天晓得呀!批八字的老和尚明明说很合,是天赐良缘,旺夫旺子旺亲族,可是你瞧瞧,人还没嫁进门,就先克死了公婆和大伯,哪来的旺了。”真要再嫁娶一回,下一次不知道要死谁。 须府人丁本就单薄,如今只剩下守寡的长媳、牙牙学语的长孙,以及当家的二爷和几个无所出的姨女乃女乃,老爷不在了,她们也顿失依靠,幸亏二爷看在叫她们一声姨娘的分上,勉强收留在府里。 若说近一点的亲戚,也就是表少爷,金不破算是须府近亲,而且他长年居住须府。 “没请道行高深的道长来瞧瞧吗?说不定是妖孽作祟,让人家宅不平。”福气歪着脑袋想了下。门口的两尊门神根本不管用,常常溜掉喝酒去,也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哎呀!什么妖孽冤魂的,别说来吓人,咱们府里可没那东西,干净得很,只不过……”像想到什么似的,乌大娘停顿了一下。 “只不过什么?”秘辛耶!她最爱听了。福气睁大了水汪汪的眼,聚精会神的听。 乌大娘回想着。 “那是三年前的事,大女乃女乃刚进门不久的一天夜里,大爷屋里传来丫鬟尖叫声,大伙儿被惊醒,一瞧,大爷的屋子那红光大亮,我们都以为出了什么事。” “结果呢?” “一点事也没有,丫鬟萍儿说,是看到大老鼠跑过去才吓晕的,大爷点了蜡烛照明,白白惊吓了大家一顿。”不知怎么着,她偏偏记得牢,老忘不了大女乃女乃惨白到几乎无血色的脸,和仓皇的神情。 “啊,这么无趣呀……都没点有趣的事儿提提神。”福气噘嘴。春日正好眠,清风徐送,让人整个发懒想打盹,她也不例外。 “呿!还想听什么有趣的事,光这三年内所发生的憾事就够折腾的了,谁还想添事,让人磨心。”平平静静过日子就是福分。 “乌大娘,你别吊人胃口啦!”她听不过瘾,总觉得这之间有所遗漏。 “想听更仔细的就跟我来。”一道清澈的男音直达福气脑门。 咦!还有听墙角的? 好奇心过重是福气最大的毛病,她的心浮动不定,总是安分不了,哪里有教人心痒的趣事就往哪里去,控制不住自己飞腾的双足。 瞧见个人影朝她招手,她跟了过去,两人躲在隐密角落,福气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人。 “你是金……金什么来着,我和你不熟,不太记得。”他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但印象不深。 “金不破,我们以后会熟得让你喊救命。”他轻佻地一眨眼,一副风流相。 “喊救命?”这话有点熟悉,她在天庭时也常令仙友们大呼吃不消,请她回去蹂躏自个儿的师尊。 他故意咳了两声。 “你听错了,是我会对你很好,好到让你离不开我,一日不见便相思成疾,夜不安枕,辗转难眠--” “呃,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请问你在唱哪一出戏文,我怎么听不懂?”福气虚心求教,眼露茫然。 “你……你还是不是姑娘家,这么感人肺腑的温柔语句,你居然没半点反应,一窍不通!”饮恨呐,根本是对牛弹琴。 埃气不解的眨着盈亮大眼。 “哪来的感人?你的眼睛里分明没有情意,还带着一丝冷酷,混浊乌气布满周身,你不是好人,但也不算太坏,多做好事能导正你的气脉。” “嗄?什么?”他一怔。 “我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坏事不要做得太多,瞧你印堂已经黑了一半,若是执念太深、怨气太重,你会入魔的。”好在遇到她,福仙送福能少些灾劫。 金不破神情不变的笑着。 “福气姑娘你别说笑了,好人、坏人哪这么容易分得清,况且若神佛都不保佑了,入魔又何妨。” 说着,他心里却暗暗疑惑。她看出什么了吗?明明是个只会笑的傻丫头。 “你还真固执,不过没关系,眉长等同寿长,你还有好几十年可以改变想法,记得千万别剃眉。”阿寿说人寿看眉,眉毛越长活得越久。 见鬼了,谁没事剃眉,又不是吃饱撑着。他笑了笑,转回正题上,“你不想知道我表哥为何成不了亲吗?” “啊!对喔,二爷和你是表兄弟。”她像是刚想起来两人的关系,一脸恍然大悟。 金不破嘴角抽了一下,笑得有些嘴歪眼斜。 “是,是,我们是穿同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他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问我最清楚。” “那他几岁断女乃,尿过几次床,有没有讨厌吃的东西,或是什么坏习惯?洗澡会抠脚吗?会不会打呼?会不会磨牙……”那么面瘫的人,肯定有不少不为人知的小毛病,她好好奇喔! “停--”金不破受不了,连忙举手喊停。 “怎么了,你不晓得?”福气一脸失望,好像他不知道有多么对不起她。 他表情狼狈地一抹脸。 “我要说的是真相,无人得知的真实。” “喔!那我洗耳恭听。”她坐上后院的大石,两手平放膝上,正襟危坐。 看她一板一眼难得正经,他反而傻眼了,差点忘了接下来要讲什么。 “咳咳,表哥从小就和君家小姐订了亲……” “这个我知道了,跳过。”她怕他说太长了她会打瞌睡。 他眼角一抽,嘴歪了一半。 “那就从他第一次迎娶说起,那天是风疾雨狂的雷雨天……” “不对呀!卓嬷嬷说,那时天气很热,五、六个月没下过雨,地上干得都冒烟了。”情形完全不同呀,到底谁娶亲,他是不是搞错了? “不要抢话,我是陪着去迎娶的人,还有谁比我更详知内情,那时,雨下得急……”见她无聊地玩起头发,他嘴巴一扭,省去了旁枝末节的赘言,“第一次是意外,老人家本来就有长年宿疾,一口气上不来,人也就去了。 “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就透着古怪了,表哥骑的马被人动了手脚,马鞍里藏了三根针,他一坐上鞍,针便刺向马背……” 金不破说得口沫横飞,说须尽欢的婚事一波三折全是人为导致,君家小姐也很无辜,平白担上过失。 可是他说得越多,福气听得越迷糊,甚至忍不住打起哈欠。虽然她也不觉得这完全是君家小姐的问题,可他的话似乎偏袒君家小姐甚多。 况且他像在说书般,夸大其词,好些事前后矛盾,串连不到一块,挑着对君家小姐有利的说,所谓的真相含含糊糊地,不真切。 而且啊,他一直强调二爷和君家小姐的感情有多深厚,要她别缠着二爷,成全他们,是要成全什么啊? “金三小爷,你才是君家小姐的良缘吧?你对她的关心多过二爷。” 埃气不晓得她的随口一言有多逼近事实。 第4章(2) 金不破暗抽了口气,神色慌张地说:“什……什么金三小爷?!多拗口,我是金二爷。” “有个二爷了,你是二爷的表弟,当然是排行老三,但你又不姓须,所以是小爷,金三小爷名副其实。”她认定了就不会更改。 “你……你……”他气梗在喉头,你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缓过来。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她已从大石上起身,往厨房那跑去,还一边喊着-- “曹大叔,我帮你磨刀子,你留一条鱼让我煮,我想吃红烧……”福气模了模肚子,又饿了。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金不破跟过去伸手想拉住她,却诧异地落了个空。 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他眼眸慢慢黯沉下去。以他的武功修为不可能会失手,这丫头是何来历? “等我喂饱了饥虫再聊,人一饿就浑身无力、昏昏欲睡,你等等我,我一会儿就来。”福气神情萎靡地瞥他一眼,身体微曲身,活似被饿了好几天的难民。 其实神仙哪需要食物,餐风饮露,吸人间香火就饱了。 可是常下凡间的福气却染上凡人的坏习惯,她不喜风露,只喜饭菜香,又特爱荤食,鱼、肉是必备佳肴,不用舌头品尝就不满足。 埃气紧盯着须尽欢不放,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是含情脉脉才欲言又止? 要是有人这么想,肯定是看错了,瞧她一小步一小步蠕动,进两步又退一步,分明是偷偷模模、鬼鬼祟祟像做贼似的,谁会相信圆眼亮着的福气有难言的倾慕? 那眼底分明是对秘辛的好奇,以及对某人的怜悯--娶不到老婆是件很可怜的事,每次迎娶又都失去一位亲人,那处境更堪怜,简直是集天底下之不幸于一身。 所以,拍拍他的头给予安慰应该没关系吧!一个人没爹没娘的,最需要鼓励。 “福气。” 冷不防的低唤让福气举到半空中的小手停住,尴尬地缩回手,“二爷,你要喝茶吗?” “你蹲在地上干什么,有银子捡吗?”他眼中似乎有笑,但面上冷静无波。 须尽欢早注意到她的视线和怪异举动,一直在等她上前说出她的目的,可不料她迟迟不开口,倒是他先忍不住。 “二爷,你会不会觉得难过?”换成是她,一定哭得眼睛都肿了。 “难过?”他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但心里充满不解。 “大家都说君家小姐生得比仙子还美上十分,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没能成为你的娘子让你很受伤吧!”铁汉不流泪,因为伤的是心。 须尽欢薄唇一扬,拉出一道弧线。 “谁说我非她不娶?” 她一愕。 “大家都这么传呀!你和她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心不变、情深似海、海枯石烂,只愿生不同时死同穴。” “说得真好,是不破教的吧,他把你教得很好,我很欣慰你终于长智慧了。” 埃气把颈子一缩,声如蚊鸣。 “二爷,我为什么觉得你在骂人?” 他轻哼,“还不起来,蹲着数蚂蚁吗?真难看。” 动了动手,再动了动脚,她哀叫一声,“二爷,我动不了。” “动不了?”他侧过头,神色有异地盯视她。左脚蹲、右脚曳地拉长,上身朝前,拉住,一只手呈扑捉状……嗯,的确是为难她了。 埃气哭丧着脸,眼泪要掉不掉的。 “二爷,你扶我一下,我腰也闪了。” 太辛苦了,为了当一回善解人意的婢女,苦思如何安慰主子,她的付出实在太大了。 “真没用。”须尽欢走过去,玲珑娇躯被他一把抱起。 “啊!”他……抱着她落坐?! “啊什么,嫌嘴儿太小,蚊子飞不进去吗?”他看着他嫣红丹唇,眼眸微黯。 “我……我坐在你腿上……”她一脸痴呆,粉舌不灵活了。 “不是闪了腰又扭了筋骨,二爷帮你治还不情愿?”他的掌心贴着她后腰,一股热气缓缓从他手心透入。 不知是因热气或难为情,福气的脸渐渐泛红。 “二爷,你另一只手在我的大腿上。” “是借放,不然你要我的手往哪搁?”他丝毫不觉得失礼,大掌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虽然隔着衣物,但仍可感受到微微脉动,他的手心与女子体肤几无隔阂。 埃气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东瞧西瞄,哀怨地发现以两人此时的姿势,他的确无处可搁手,放在腿上最适宜。但这好羞人啊!“我是婢女,你是爷,我们的举动并不恰当。” 她很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心如擂鼓,跳得飞快。 “你不是常说你非婢女,这会儿才来矫情是不是太迟了?”他用她的话堵她。 “……”福气无语,心里泣血。 明明是他老说她是婢女,她说不是他又不信,她只好顺其自然地当当婢女,省得她老听得一番训婢文。 可人怎么能这么无赖,自己说的话又被自个儿给推翻了,反说她不讲理,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竟遇上反覆无常的无赖汉! “福气,听说你把厨房毁了,把里头的人炸得脸都灰了。”在大厅的他看到下人们神色仓皇。 她憋气,瞬间涨红脸。 “那是……呃!我下锅煎鱼,但油太多,鱼身又有水,我把鱼往锅里丢,就爆开了……” 好可怕,那时油水劈哩咱啦往外喷,幸亏她闪得快,才不至于溅了一身热油。 可是曹大叔和乌大娘就首当其冲,他们又要救鱼又要防止失火,手臂、脸上被油溅出好多水泡,还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是鱼的错?”须尽欢收起内力,轻轻揉推柔软腰身。 埃气羞愧地低下头。 “是我不小心……” “离厨房远一点。”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她该记取教训。 一听要远庖蔚,她可就不同意了。 “这一次是意外,下一回我不会再失手了,曹大叔说我有做菜的天分,他要将一手绝活传给我。” 正在厨房收拾残局的曹老三突地背上一寒,莫名打了个冷颤,他的左脸颊还留有星状散布的油烫痕迹。 须尽欢的手一停,乌瞳微眯。 “我须府没给你吃喝吗?要你自个儿动手?” “那不一样,自己烹调的菜肴比较美味……”蓦地,秀眉一拧。 “等一下,我们干嘛扯这一些,明明是说到你跟无缘妻的三次嫁娶。” “无缘妻?”倒是形容贴切。 埃气错将他戏谵的神色当成怆然苦笑,心口莫名一揪,赶忙启唇抚慰,“不然我帮你问问月老爷爷,借他的姻缘簿一看,有缘无缘一目了然。” 偷看姻缘簿的确是福气会做的事,而且不是一回两回了,她还曾经一时不慎打翻系上红线的姻缘女圭女圭,使得好几对男女盲婚哑嫁,错配姻缘。 幸好她还算误打误中,让人间儿女缔结良缘,未致造成孽缘,可她还是与红娘忙活了大半年才搞定因她而起的混乱。 因此月下老人一看到她就抖着胡子叫她回去,还会连忙赶快把月老祠的贵重物品锁好,她停留的时辰越短,他才越安心,当然最好是别上门。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月老和福神是酒伴,他门下弟子红娘和福气又是无话不说、一样爱捣蛋的姊妹淘,想要她不去走动,除非他不当月老了。 “才刚闯出祸来又想往外跑,你不能有一刻安分吗?求神拜佛是不切实际的行为,虽能求心安却多余。”他不信神,认为她对神明的亲昵语气源自信仰。 当一个个亲人突然逝去,而他无力挽回时,他便已弃神抛佛,不再相信菩萨慈悲、老天有眼这类虚言,即使有神,它们远在九重天外,哪闻民间疾苦? 须府内虽有佛堂,摆放着观音菩萨,但他已好些年不曾进去了,每日的焚香礼拜,替换香花清水,都由新寡的大嫂一手操办。 “谁说求神不能有个好结果,只要诚意足,我们……呃,神明都听得见,你不可以对神明不敬。”福气面容一整,告诫着他,要他别口出妄言。 其实福气很怕人不信神,毕竟她是等着晋神的小仙,要是每个人都像须尽欢一样扬弃神佛,那她会少吸好几口人间香火,损及已经很蹩脚的修为。 “几时你成了盲目的乡野之民,对着一尊尊死物景仰有加了?”他勾起唇,似在调侃。 “我一直都是……”她嗫嚅着,不敢抬头直视那一双锐利黑瞳。 “一直都是?”他冷嗤了声。 “是谁过庙不入,直扯着我绕道而行,畏畏缩缩得像做了亏心事,低着头怕人瞧见?” “那是……呃,你不懂啦!我做仙……做人坦荡荡,无不可告人。”嗯!就要理直气壮,不能神仙不如人,被个凡人的气势压下去。 “倒是你,二爷,你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刻意扯开话题了,你究竟心里做何打算,说出来我们合计合计。” 须尽欢脸色一沈。 “你那么希望我尽快娶妻生子,与另一女子缔结婚约?” “当然,我是给你送福气来的,你一生安康、福星高照,我才好……”离开。 埃气用力地点头,一副乐于助人的欢喜样,水阵澄净如晴空,忽视心里那一丝她不明白的异样情绪。 她对男女间的情感太过无知,也从未想过那些扰人的情情爱爱,玩性重的她注意力全放在新奇事物上,浑然不知她无意间拨乱了平静湖面。 “那就留下,亲眼见证我多有福。”不待她言毕,须尽欢置于她腰上的大手移至腰际,倏地圈住她。 “什……什么意思?”他眼底的火是怎么回事,连带着让她身子也跟着发热。 “福气,我要你。”他按下她的头,迎面给了一个烫人的吻。 四唇相贴,相濡以沫,福气怔忡的眼睁得又大又圆,全然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他为什么咬她的嘴巴,舌头还伸进去搅弄…… 一时之间,福气的头晕了,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有点惊、有点慌、有点不知所措,更多的是感觉一股热流源源流进,渐渐填满她的心…… 第5章(1) “土地,土地,你快出来,土地爷爷,土地爷爷,土地土地土地土地……” 风很轻,云很高。 风轻云淡好天气,蝶儿、蜜蜂在托紫嫣红中戏花采蜜。 薰风一拂,令人欲眠,平静的午后园子里几乎无人走动,只偶尔鸟儿拍翅、树叶摇曳,再无多余声响,还有个拿棍子敲地、一脸焦躁的圆脸姑娘。 “哎呀!别再喊了,这泥地都被你戳得千疮百孔,别再拿着乾坤索敲地了,我都头晕脑胀了。”哎哟喂,他的头好痛! 一道轻烟从泥土中钻出,白胡须、白眉毛的老人家摇摇晃晃的现身,幸亏竹杖拄得稳才不至于往后倾,跌个四脚朝天。 张福德一出来就扶着发疼的额头埋怨,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精神不济的弯着腰,昏昏欲睡。 “土地爷爷,你找到阿寿他们了没?我很担心他们不知流落何处……”如果没事的话,早该与她联系了。 “你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吵我呀!那我回头睡去,一会儿再回你。”真是的,睡个午觉也不安宁。 见他一脚沉入土里,福气心急地拉住土地爷爷臂肘。 “不要走啦!土地爷爷,人家有事找你,你不要不理睬我,福气会很伤心的。” “伤心个……青菜萝卜,整日欢天喜地的小埃仙哪会伤春悲秋,你别拽着我胳臂,老土地要回去睡个饱觉。”她那芝麻绿豆大的事不急,老人家的身子骨差,休养才是正事。 “土地爷爷,你很没良心欸,一点都不关心福气,我哭给你看喔!”她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别别别,我真怕了你了,你这娃儿一落泪,我的土地公庙就要淹大水了。” 唉!真拿她没辙,一滴眼泪就让他心软了。 埃气破涕为笑,哪还有强抑住泪水的可怜相。 “土地爷爷,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她身上乾坤索一收,从棍状一软,卷成绳状,又白光一闪,没入她掌心。 那是以云母石打造的神器,用来防身和召唤低阶神灵,是福神送给爱徒的小玩意。 “去去去,少谄媚,你每回找我准没好事,我那婆娘还以为我养了外室,揪着我耳朵要我招认!”真是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呀!全是因她而起。 “那我去跟土地婆婆解释嘛!你娶了新老婆后,我还没见过她呢!”上一任土地婆婆休了土地爷爷,因为他喝花酒被逮个正着。 但土地爷爷说来也无辜,不就醉那么一回,被只小蛇妖模上身,醋劲大发的土地婆婆不管对错地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丢下一纸休书便回娘家去。 她是使性子,想让土地爷爷去认错赔罪,发誓再也不犯。 谁知那时刚好战乱连连,民不聊生,老百姓没饭吃也就不拜神,土地公庙的香火也为之萧条。 为了把信徒找回来,也为了守护百姓,分身乏术的土地爷爷日也操劳,夜也操劳,无暇顾及老婆感受。 悠悠数十载过去,老夫老妻的感情也淡了,土地没想过再把老婆求回来,他一个人乐得轻松自在,少张嘴在旁边嘀嘀咕咕,直到人老了总想有个伴,才托梦给信徒说他想娶老婆了。 “免了,免了,你少来搅和,这个我打算在一起长长久久,你一去,我又要头疼了。”他是“新婚燕尔”,最忌打扰。 埃气笑脸一扬,娇嗔地一喊。 “好福气呀!土地爷爷,娶得娇妻伴夜眠,你的孤枕难眠的日子可以结束了,近日来想必春风得意。” 瞧她一脸笑盈盈,土地公捻须轻笑。 “灌再多迷汤也没用,禄仙、喜仙的去处已有着落了,目前安好,不劳你烦心,就是寿仙麻烦了些,她被天雷击中……” “什么,阿寿被雷劈?!”福气十分着急,一张小圆脸五官挤成一团。 “小声点,福气,别在我耳边大吼大叫,我耳朵没聋。”土地公皱眉掩耳。 埃气仍然很心急,但明显嗓门压低了些,“阿寿她不要紧吧?有没有就近找间庙宇休养?真是的,天雷什么时候不打,偏在我们经过时才来!” “你呀你,还好意思抱怨,要不是你私下凡尘,又怎会拖累其他小仙遇上了天雷劫?好在寿仙并无大碍,小小受惊而已,否则你的罪过可大了。”土地隐瞒延寿失忆,忘了自己寿仙身份,以为自己是民间女子一事。 她肩头一缩,小有愧疚地干笑,“人家有在反省啦!以后会更小心、更谨慎,不让土地爷爷操心。” “还有以后?”他哼哼两声,用竹杖轻敲她脑门一下。 “你呀!死性不改,我真不晓得你那个懒师父是怎么教你的,教出个顽劣徒儿。” “嘿嘿!就狼狈为奸……”噢!又打她。 虽然被敲了,但福气仍笑得颇为自得,看不下去的土地公举杖一叩她额首。 “没事别再找我,我走了……”抱老婆比较重要。 “等……等一下啦!人家还有事……”她这回声音很小声,小声到几乎如同蚊鸣。 “什么事?”土地公把陷入地里一半的左脚拔出,漫不经心地问。 “那个……呃,我是想问……人跟神仙要是做……不该做的事……会不会有惩罚……”她悄悄红了脸蛋,薄汗渗出额头。 “哪个神仙?”仙凡恋是禁忌,绝对禁止。 “就……和你不熟的……山……山神……”她眼神飘忽,心很虚。 土地公抚抚胡子,慢条斯理的说道:“山神乃在三界外,不受天条管束,他们是神,却有人的七情六欲,即使远在深山也与民间百姓接近,若有感情之事也无可厚非,只要并非强求即可。” 只是即使两情相悦,人与神相守也不过数十载。 “那如果是位列仙班……” 老土地抚须的手一停,目光锐利地看向福气,“你不会在指你吧,小埃气?” 埃气面色一变,心慌地直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我最乖了,我一向乖乖的听师尊嘱咐。” ……呃!师父有嘱咐她什么吗?他只说过好好地玩、好好地笑、好好地顺心而为,好好地当个开开心心的福仙,福仙的笑容是人间百姓的福气…… “你知道什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瞧你慌乱的模样,老土地真想叹息,你沾上凡间的情爱了。”四小仙中他最疼她,瞧瞧她也最教人操心。 “我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很困惑,一颗小脑袋瓜子都快想破了还是想不明白。 “说来听听,让我替你排解排解。” 埃气老回想起那一幕,脸就发烫,以掌当扇拓着风,握去面上热气,她支支吾吾地说:“我……他……我们……呃,我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没说什么……后来我跑了……之后他在笑吗?还是我听错了……” 土地公抚着额,很想巴她一掌,“福气呀!你说得坑坑疤疤的我哪听得懂,要不要从你脸红心跳、又喜又羞的那段说起?” “哪有又喜又羞,我只是疑惑,他为何咬我嘴儿……”捣着嘴,她羞红了脸。 “咬你嘴儿?”他瞠目。 “是呀!他咬得我嘴巴都肿起来了,我好些天不敢见人……”其实要是有瑶池雪莲制成的雪肌班,轻轻一抹早就消肿了。 “嗯,嗯……这事情可就棘手了,你这娃儿又要闯祸了。”这下子又要累谁来收拾残局…… “土地爷爷,你不要一直皱着眉头点头,福气很苦恼耶!你也不说两句来开解开解我!”她很烦,胸口似勾着千万丝线,乱得很。 见她皱着小脸还扁着嘴,土地公低眉轻笑。 “谁吻……咬了你?” 先找出祸首再从长计议! “他……呃,是……须……须家二爷。”她欲言又止,难掩慌张。 “是他呀!我再想想……”他手心向上一翻,一本黄皮册子平空出现,他翻了几页,找到登录在上的名字。 “嗯!须尽欢,今年二十有四,娶妻君氏,生有二子……” “土地爷爷,你的土地录本是不是出错了?二爷尚未娶亲,哪来的儿子,你这土地偷懒,未照实登录。”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见二爷命中注定该与另一女子成亲生子,心里就涩涩的,有点生气。 叹了一口气,土地公阖上册子。 “就是有错我才要你走一趟须府,原本的命运应该是照著录本走,可是三年前就偏了,我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在他的辖地里出了大问题,而且还找不到原因,他哪敢往上报,只好私底下明察暗访,盼能查出个根由。 可是这一拖再拖就过了三年,他还是一无所知,再加上平日事务繁重,须府这一块也就疏于打理,不料状况继续恶化,命运越偏越远。 埃气再也笑不出来,不安地苦着脸。 “会不会和拂福尘有关?” 丢失拂福尘到下凡之间的时日,正好是三日,人间早已过了三年,而且,她有嗅到拂福尘的气味…… 看了她一眼,张福德也有此疑虑。 “拂福尘是仙界神器,若被有心者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椰子精的错,我也不过捉弄他几回,他就把神器偷走了。”最好别让她捉到,不然她把他劈成柴来烧!埃气气呼呼地说道,用手做着剁椰子的动作。 “还有脸怪别人?!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弄丢了福神的拂福尘不说,还变动了人间男子的命盘,最后也把自个儿扯进来,你要让我说你什么好?”糊涂神仙,尽做糊涂事。 “土地爷爷,你别骂我嘛!埃气会改,你再帮帮我,福气脑袋一团乱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二爷咬她,不痛,但暖呼呼的。可是感觉再好也是不对的,他不该乱咬人,戏文上演的是花前月下、私会后花园,他和她又不是才子佳人,怎能那般亲密…… “好,不帮你,你还放得过我吗?老土地被你吃定了……哎哟喂,庙里那边有人来上香了,我该走……咦,怎么走不了……”他低头一看,差点吓得掉了竹杖。 “这是什么东西?” 听他惊骇一喊,福气也跟着往下瞧。 “咦?一个孩子耶!” 一个小人儿抱着土地爷爷的大腿,吸吮着大拇指,年约两三岁。 “他……他怎么看得到我……”他是土地公,凡人肉眼不得见。 “你都不知道了,我哪晓得……”她是小小小……小仙,连神格也还构不上。 “等等,他身上好像有一抹淡淡的檀香味。” 长年浸沐在香火中才有的气味,至少百年以上。 “檀香味?”张福德开放五感,朝着小儿轻嗅。 忽地,福气想起了什么,颤了一下,一副快哭的模样。 “土地爷爷,他不会是我要找的拂福尘吧?”投身人胎,附其体上? “这……”土地公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没人敢保证稚童不是,拂福尘是具有灵性的神器,在福神手中已有五百年,它佛前听经悟得大道,能与持有者心意相通。 如果有一天修成人身,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道行比它浅的福气都能成仙了,它稍有变化也在意料之中。 第5章(2) 她正想和土地公商讨对策,一道女子喊声便传来-- “你是谁,快把我儿放开,光天化日下也敢潜进府拐骗我孩儿--” 闭骗小孩?她在说谁呀! 埃气转过头,正想问土地,谁知身后竟空无一人,不见土地公身影,且她手一沈,手上平空多出一名流着涎的小童,他看着她,很无辜,她也看他,很想哭,因为他撒了一泡尿在她身上。 “二叔。” 小小的孩子不怕生,女乃声女乃气地喊着摇摇晃晃走向坐在厚沈大椅的男子,他很笨拙,手脚并用,双手拉着椅子,小脚往下一蹬,爬呀爬的想爬上去,爬到一半又滑下去。 须尽欢像是没瞧见小人儿爬动的身影,冷眸低垂,专注在手边的工作,待他靠得稍近了,便叫一旁的下人,将口水沾满他裤管的小孩儿带走,一副不喜他亲近的模样。 他讨厌小孩子,须府内众所皆知。 尤其是大房所出的嫡长子,一向更为他所痛恶,若非必要,他一根指头也吝于碰触。 偏偏这娃儿似乎很喜欢他,老是边走边爬地缠上他,即使他的娘亲不让他见外人,他还是会偷跑出院落,四处找人。 “二爷,日儿让你费心了,我这就带他回天遥院。”白玉师面容端静,语轻若絮。 “天遥院”原本叫“梧桐居”,是须尽欢兄长须桐月与妻子的居所,但兄弟俩并不亲近,须桐月意外逝世,须尽欢改为“天遥院”,取意“天高水遥”,让他们别来烦他,有多远离多远。 对他而言,他不是须桐月,不会代为照顾他的妻小,该有的月钱他照给,平常的零花和琐碎费用向帐房支领,一定的数目内不用通报他。 说难听点,就是不当一家人看待,最多使其衣食无缺,等孩子长大再给他一笔钱,打发他出去自立更生。 须尽欢也不是为人冷酷无情,而是上一代所造成的恩怨,须家说是积善人家,可家里其实一点也不和睦,须尽欢本该是嫡生长子,他娘亲是元配,而须桐月是庶出,只是比他早生两年,因此姨娘扶正、打压正室,让当时尚在月复中的他差点没机会出生。 须府重子嗣,几乎只要是儿子便疼若至宝,所以早诞下男丁的侧室才得以母凭子贵,由妾为妻,而使妻沦为妾。 虽然后来元配又生下须尽欢,但主母之位已定,她只能成为平妻,仍处处受须桐月之母压迫。 而在这府内有什么好处须桐月先拿,他挑剩的才轮到须尽欢,包括他的妻子白玉师。 当年她喜欢的是清逸俊秀的须尽欢,可是嫁入须府之后才知夫君非心上人,须桐月骗了她,诈婚娶到如花美眷。 “二叔,抱抱……不走,玩……”被放下的须遥曰又自个儿爬回来,抱住冷颜男子的腿。 见状,白玉师眼泛湿润地轻着嗓道:“二爷,孩子无知,你莫怪,他只是贪玩了些。” 他还是丰神俊朗,俊挺神秀,让人难以从心底割除,眷恋再三。 “孩子无知,难道你也如此?没人教他这些痴缠伎俩,他会死黏着我不放?” 他不提,不表示毫不知情。 她轻喘气,脸色微带凄楚。 “不是我,我绝不会做出辱及名节的事情。” 从见到丈夫的第一面时,她便晓得两人此生无望了,明明相隔咫尺,却遥如天涯。 “不是你,那你身边的人可就安分了?”须尽欢冷哼。就算她未指使,也有纵容之意。 白玉师身后的丫鬟杜鹃低垂眉目,指尖微微发凉。 “不就是小孩子的胡闹,有必要迁怒他人吗?再怎么说日儿也是须府骨肉。” 白玉师轻蹙眉,神色仍微微凄凉。 “所以我容忍他。”他言下之意,不包含她在内。 美人如玉,连叹息声都勾人心弦。一这个家也只剩下我们三人了,不能好好相处吗?我不以大嫂身份压你,也是顾念往日情分,你何苦冷颜相待,冷漠如陌生人?” “我冷漠?”须尽欢放下书册,冷冷勾唇。 “福气,你告诉大少女乃女乃,二爷我待人和颜悦色过吗?” “啊?什么事,要传膳了吗?我去吩咐厨房上菜……”又饿了,她禁不起饿。 偷偷靠在桌边打盹的福气听到有人喊她,打了个激灵,以手背抹脸,转身就想往外走。 “站住,回来。”她还没睡醒吗?须尽欢冷硬的眸中多了一丝无奈。 “哦!”她有气无力地走回。 “我刚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他对她太纵容了。 埃气眨了眨眼,笑得很心虚,“二爷,我昨夜踢被了,受了点寒,脑子有点晕耳朵不灵光,听不清楚。” “福气,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盖被?”他眉微挑,看着她。她敢点头,她今晚便会成为他的人。 脑子有些昏沉的福气正要点头,却听身侧有人抽了口气,令她的头点不下去。 “没有、没有,我哪敢劳烦二爷,我睡死了,打雷也吵醒。” 咦?她有说错吗?为何那个叫杜鹃的绿裳姑娘用要杀人似的眼神瞪她? 埃气完全没发现她动不了的右手正被一旁男人握在大掌里,她腕间还多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手镯。 “那你对着那位主子说,叫她没事别来吵我,自己院落的事自己管好,不要以为我跟她一样清闲,整天闲着赏花饮茶。”偌大的家业他如果不撑着,她有悠闲日子好过吗? 闻言,白玉师雪艳娇容上浮现难堪的羞红。 她要的真的不多,不要他的陪伴、不要他的青睐,只希望她的孩子有个爹亲一般的男子在一旁,教导他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扁有娘亲是不够的,没有爹亲的孩子易受人欺凌,日儿现在还小,不懂其中的差异,她这做娘的只好多为他盘算,日后才不至于吃亏。 “二爷,你也受寒了吗?怎么说话这么奇怪,以你的音量,整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何还要我传话?”福气没心眼,挽起袖子,露出皓腕,轻覆他额上。 没人敢大口喘气,睁大了眼睛盯视她的自然举动。府里的人都晓得须府二爷不喜人碰他,连只是靠得近些也会遭冷言喝斥,她怎敢冒大不韪? 但是,风平浪静,一点事也没有,安静的屋内只有福气的纳闷声。 不过太平静了也会产生风波,她的例外招人妒恨。 “不就是一个下贱婢女也敢碰触咱们爷儿?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你那只手脏得很,还不收回去,是想被剁掉!” 须尽欢蓦地沉下脸。 “杜鹃……”白玉师使了使眼色,要情同姊妹的丫鬟少说一句。 “夫人,我是为你抱不平,须府内除了二爷外就数你最大,哪个地方去不得? 二爷拘着你不让你出天遥院,连小少爷也不得他另眼相待,却放任这个婢女造次,他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不把你这位大嫂放在眼里吗?”这口气不吐不快,她闷太久了。 她是忠心,但她也有私心,杜鹃和白玉师看上同一个男人,她不求正室之位,只要当个偏房就好。 而白玉师嫁人前也允了她,两人同侍一夫,效法娥皇女英。谁知事情的发展不在预料内,姑爷另有其人,她也失去与心上人相守的机会,如今又不被放在眼里,她当然闷。 “别再说了,杜鹃。”她说出了她心里的话,但时机不对。 “夫人,我们要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打大爷过世以后,这府里还有哪个人当你是主子?连一个婢女都能踩在你头上,教你受尽委屈。”她瞪向福气,一副想咬她一口的模样。 必她什么事?怎又扯上她?孩子硬扯着她不放,这位夫人又指着她说她拐带孩子,她只好抱来给二爷,让他做主,二爷对她们不好。这也怪她?福气觉得凡人真是莫名其妙,无事生是非。 “大嫂,瞧你教出的好丫鬟,看来我这位置要换她来坐。”他冷笑。 “……”白玉师咬着唇,神色黯然。 杜鹃还想说话,另一名丫鬟喜鹊赶紧拦住她,要她看看夫人的神情,知道她的多嘴令主子难做人,杜鹃这才没再开口。 “如果大嫂认为曰子过得太苦闷,我倒不介意放几间店铺让你管,不过盈亏自负,那可是你们母子俩曰后的生计,别指望我会负担亏损。”太闲就去做事,省得闺怨日重,不懂知足。 “什、什么,我……我不行,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经商之道,抛头露面的事我做不来……”她急着推辞,一脸慌色。 须尽欢再度将走到身前的侄儿推开,眼阵如墨。 “那你做得到什么?放纵你的丫鬟对我咆哮,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我愧疚,还是藉题发挥,连我身边有个赏心悦目的婢女也容不下?” 她赏心悦目?福气憨憨地傻笑,模模不够“美若天仙”的圆脸,即使她真的是仙。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白玉师想解释,却知杜鹃的一番言论已让她失去立场,她轻咬着唇,没脸多做辩白。 “白胡子爷爷……玩……跟我玩、你玩……”须遥日迈开小短腿,不攀须尽欢大腿,改走去拉福气裙摆。 埃气左顾右盼,以食指推向小少爷眉心,低声道:“哪有白胡子爷爷,你看错了。” “……玩……你骗人,白胡子,我看到了!”须遥日很执着,捉起她的手指就要放到嘴里咬。 “没有、没有,是你眼花……啊!你怎么跟二爷一样爱咬人,一个咬我嘴,一个咬我手……”痛死了,刚长牙吧,怎么这么痛啊! “二爷咬你嘴巴?!” 一声惊呼过后,厅内静默无声。 唯有须尽欢嘴角高扬,露出颇为欢快的笑意。 第6章(1) “你喜欢我咬你嘴巴?”须尽欢在街上边走着,边调侃她。 埃气脸红红,发间的牡丹玉步摇随着激烈的摇头而晃动,尽是傻气可爱。 “谁喜欢你乱咬嘴巴,你不要再胡来,离我远一点,不准动手动脚!”她腰不疼,脚也不酸,不用再模来模去,模得她浑身不对劲。 “那么吃呢?你的最爱,我改吃你的粉色小口。”他投其所好,从善如流。 一听要吃她的嘴,福气紧张的捣唇。 “不给吃,你走开!”她轻推他一下。 “你敢推我?”他的墨瞳微眯,露出一抹危险。 “我……我不是推,是轻轻拨开,二爷少冤枉人,我抱着这个胖小子哪有力气推你呀。”没被弹开才有鬼,她娇弱得风一吹就倒。 须尽欢不欢地低眉斜睨。 “谁叫你要带他出来,他没娘宠吗?” 热闹的牡丹花会过去后,各家栽满牡丹的园子也不再向外开放,洛阳城内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行人也稀稀落落,回归平日的作息。 少了花王的点缀,这春天似乎就少了点颜色,其他花卉像是也提不起劲搔首弄姿、迎风竞艳,蔫蔫地如同懒梳妆的青楼艳妓,独望春风催花谢。 在这当儿,福气小仙兴匆匆的说要外出踏青,她实在没办法老是闷在同一个地方不动,不出来透透气,她也会如花儿一般,蔫了。 但事实上,福气想去的地方是月老庙,她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怪在哪里,打算问问月老怎么牵的线,为何早该缔结同心的姻缘依然各分两地。 可是她家二爷居然也说要跟,一副怕她被人拐了的模样,寸步不离,让她散心兼思考的用意全白费了。 包教人啼笑皆非的是,走路还不稳,小小胖胖的身体摇摇摆摆的须遥日在门口玩,一见福气拎着遮阳的油伞出门,立刻短腿一蹦,从石狮子背上跳下,两只有肉的胳臂紧紧抱住她的小腿肚。 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须尽欢不想让两人独处的时光被破坏,想把小表头赶走,没想到他竟然扳不开他,须遥日还横眉竖目地瞪着自家二叔,好像在说:你们要去玩,我也要跟。 “他就是硬要跟嘛!总不能把他扔在半路上,要是被野狗叼走了,我会良心不安。”小男孩身上的檀香味越来越浓了,是她十分熟悉的气味。 相处越久,福气越相信须家小少爷是遗落的拂福尘,他给她的感觉相当熟悉,一如她日日拂灰尘,以桐油擦拭的拂尘那般熟悉。 只不过让她不解的是,天庭神器怎会变成一个小孩子呢?还是有血有肉的肉身凡躯,原本的仙气和福气全不见了,完全是个凡人。 照理说不该会这样,顶多凡胎吸收了仙家气息,出生后仍会有肉眼不得见的金光笼罩一身。 可他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童,牙牙学语,连路都走不好,要人抱。 “良心一斤值多少,要是我,直接丢入湖中淹死,省得碍手碍脚。”须尽欢恶劣地捏捏侄儿的粉女敕颊肉,朝两侧拉开。 小童吃痛,哇哇大叫,小手小脚又拍又踢,想要赶走坏叔叔。 “二爷,你很坏耶!吧嘛欺负小孩子,你用话吓他他听得懂,小心他以后不孝顺你!”她本还想说以牙还牙,给他好看,可是继而一想,还是不说的好,万一他想“先下手为强”怎么办? “我不欺负他,欺负你如何?”谁希罕这娃儿孝顺,小屁孩一枚。 须尽欢不怕人瞧,低头在她唇上一啄,在她瞪人时又飞快地退开,脸上笑意难掩。 自从福气来到须府以后,以往的沉闷似乎平空消失了,处处可听见带笑的低语声,随着脆甜的轻快笑声向外飞扬,欢笑渲染了每一个人。 连生性冷峻寒冽的须二爷也有了冰融花开的迹象,虽然还是冷着脸,对人不冷不热,可是偶尔仍能窥见他扬起唇瓣,低声轻笑。 而这一切当然归功于福气,她纯净的笑脸让人打心眼里发暖,憨直的言语又教人好生怜惜,恨不得她是自家闺女,把她宠上天去。 又被亲了下,她鼓起腮帮子,又羞又恼,“二爷,小鸡啄米跟咬和吃一样,你不可以这么坏心眼!” “喔!这叫小鸡啄米呀!可是小鸡啄一粒米不饱,要多啄几下才会长得又快又壮。”况且他是大公鸡,整碗米端走才能止饥。 埃气没来由地红了脸,东闪西躲地还举高孩子来挡,“我要真的生气了,你会很惨很惨喔!” 她不敢乱用仙术,一来怕伤及无辜,二来担心上头的大神发觉,所以她一直尽量用寻常人的方式待在凡间,减少被逮到的可能性。 须尽欢失笑,他心情好,看须遥日也顺眼了些,把她怀中的小表抱起,以一臂将他托坐到肩上,另一手揽住她腰身,举止亲密。 “月老庙到了,你去求月老赐你姻缘吧!” 这是一间挺寻常的庙宇,并不太大,躲几个人遮风避雨是还足够,主神月老端坐正中央,一旁的小神像则是姻缘童子和红娘。 虽非初一、十五或是节日庆典,但其香火仍是鼎盛,庙里袅绕着徐徐清烟,庙前的茄苳树上挂着满满信徒的祈愿,一条条红彩带随风飘扬。 此外庙旁有供人休憩的八角凉亭,凉亭一角搁着任人取用的结缘茶,一张石桌,几张木椅,古朴间自有一般清凉。 “我是帮你问耶!你连着三次都拜不了堂,我要问问月老爷爷是怎么回事,你的姻缘为什么比别人坎坷?” 须尽欢目光一敛,带着些许深意。 “你想看我娶他人为妻?” 埃气本想点头,但心里一阵不舒服,只扁扁嘴说:“你娶谁与我何关?我是福气,不是喜娃,不能给你喜气。” 喜仙是送喜,她一到人家家里马上喜气洋洋,喜事一桩接一桩,她送的是福,具体是什么,还得看缘分。 他忽地低笑,唇贴到她耳边。 “听起来有点酸,我家福气把醋当水喝了。” 听到“我家福气”四个字,福气心底莫名地涌起异样感受,心口酥酥麻麻的。 “我才不喝醋,那很酸。” 斑大俊朗的男子,容颜秀丽的小女人,两人还抱着一个孩子,不知情的人一见便会心一笑,当作是小夫妻带着孩子出游,亲昵的举动是小俩口恩爱。 须尽欢观察入微,轻易地从旁人眼中看出他们此时的想法,以往的他会觉得厌恶,以冷厉眼神将人逼退,但此时他却不以为忤,甚至有些刻意和福气亲近,心中多了些说不上来的甜软滋味。 “福气,你还没开窍。”不过笨笨的她也很可人,娇憨有趣。 “什么没开窍,你不要尽说我听不懂的话,我好热,你快走远点。”和他靠得太近,她浑身一直热起来,怪不自在的。 “这种天气喊热?”须尽欢挑眉。乍暖还寒,看似暖和,实则春风带寒,仍冻人手脚。 “因为你一直靠过来嘛!所以我的脸就发烫,然后身子也跟着热呼呼的,呼吸变得很急……”全是他害的,二爷是害人精! 闻言,他忽地一顿,令人错愕的大笑声随即逸出,引起旁人侧目。 “我错了,福气,原来我看错你,你的芳心已动。” 他还当她真不懂呢!看来是后知后觉,多点化她几次便圆满了。 “什么心,什么动,我不理你了,你把小少爷抱好,我要进庙里……”她看到月老爷爷朝她眨眼,红娘妹妹笑逐颜开的招手,姻缘小童也立在一旁朝她笑,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丝毫没继续听他的话。 埃气笑嘻嘻地打算入庙,她一脚跨过门槛,挥着手向神仙们致意,笑脸真诚得让人打心底柔软,忍不住回她一个微笑。 可这时候有人绊了她一脚,又有人将她往庙门外挤,她惊呼一声,踉跄地往后一跌,正好跌入一名男子的怀里。 而那个人不是须尽欢,他正黑着一张脸,冷冷地瞪着那多事之人。 “怀逸,你怀里那个女人是我家福气,请你还给我。”要不是肩上这小表忽然扯他头发,他怎会在她快跌倒时慢人一步? “你家福气?”貌美不下女子,却十足俊逸的君怀逸讶异的问了声。 不等他回应,须尽欢动作极快,但不显粗暴地将福气一把拉到自己身前。 “是啊,是福气,须府近日来笑声变多了。” “因为她?”君怀逸声如玉音,温润清爽。 “因为她。”他回答,语气坚定。 君怀逸一喟,美玉面容浮上忧心。 “你要如何给怜心一个交代?她等了你十六年。” 从三岁交换订亲信物,至今一十九岁,仍痴心惦念着儿时约定。 “我娶过她,三次。”但是始终进不了须府大门,总差一步。 君怜心很美,美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须尽欢从不否认这一点。 她并没有不好,可是她的美却不足以令他动心或是心生怜惜,在他眼里,她仅仅是一个皮相华美的女子而已,娶她是为了传宗接代,无关其他。 虽是青梅竹马,他对她不存半丝男女情意,仅是因双方家长的一纸婚约,才许下终身。 第一次是娘亲的要求,因她时日无多,想在入土前看他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不留遗憾。但她至死都未能如愿。 第二次,守孝期满一年,君府上门议亲,重提婚期,他点头同意,想着反正他早晚要迎娶,何必让人空等一日又一日。 然而她又嫁不成,须府有丧,父殁。 第三次他就有些不满了,不过为了信守承诺,他还是勉强为之,才再穿一次喜服,他想总不会再出状况了吧!须府上下也就这几个人,还能死谁。 没想到天作之合的喜事,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惨白灯笼再度高高挂起。 而他不打算再来一次,特别是他已有了福气,以前他守着婚约是因信义承诺,也是因没有其他令他心动之人,但现在不同了! “你自个儿跟她解释吧,她很想知道,为何她等你,你却不肯上君府见她。” 君怀逸轻轻一叹。她在等,等一个回应。 须尽欢脸色微变。 “她也来了?” 他无奈一笑,“她就在解签台旁,等你发现她。”又是等,无止境的等候。 闻言,须尽欢抬起头,一道素雅身影映入眼中。 “怜心……” 这声是叹息,也是无奈,但在看到那眼底的幽怨,涌上心头的是愤怒和烦躁。 她为什么痴情?凭什么痴情?他从未有过一句温言暖语,更是冷冷淡淡,吝于给予一抹情意,她究竟因何执着? 不自觉地,他臂膀收紧,软馥身躯在他臂弯中,他收紧再收紧,似要倾泄满腔愤怒,直到怀中人儿发出不满的抗议。 “二爷,我的腰快被勒断了,你也行行好,我是人,不是木条,折断了,命也没了。”他得了失心疯不成,捏得这么用力。 耳边的脆甜嗓音让他回过神,须尽欢眸光低垂,不笑也像在笑的圆脸暖了他的心窝,化去他眼底的冷戾。 “福气,你笑起来真好看。” “呃?”福气先是一头雾水的怔住。老是嫌弃她的二爷怎会称赞她?而后噗哧一笑,水眸晶灿,亮得让其他人黯淡无光,“二爷,你别再骗我了,我学机灵了,不会上当的。” “我骗你什么?”他眼里泛着笑意,很期待殷红小口会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埃气娇俏地轻哼一声,学人把下巴抬高,“你这么说,分明是想咬我、吃我、小鸡啄米啄我的嘴巴。” 他一听,愉快笑声月兑口而出,“你说对了,我觊觎你的小巧朱唇很久了,不过不是咬、吃、小鸡啄小米,而是……吻。” 须尽欢吻上她的唇,切切实实,密不透风,狂肆的掠夺她每一次的轻喘,挑、旋、吮、吸,几乎剥夺她所有思绪…… 第6章(2) 匡啷!一阵玉石落地的碎裂声。 解签台旁的绝色佳人有张美艳娇容,她笑得惨然,眼眶蓄泪,足旁的一地碎玉是她自幼配戴的青玉素璧,她的订亲信物。 玉碎如情灭。 不是这样吗? 在月老庙里,由她手中滑落的玉璧明明是坚硬如石的青玉,却在落地后轻易破碎,一片片、一片片,像她的、七。 这意味了什么?是月下老人暗示她此情不再、缘尽于此? 痴心多年的君怜心不愿醒来,宁可沉睡落花缤纷的梦里,梦里花海中有她在翩翩起舞,以及那身形修长的吹笛人共伴春风。 如果长夜永在,黎明不来该有多好,那她就可以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欺欺人。 “你还好吧?头会不会晕?” 一条拧吧的湿帕子轻覆额头,如蝶吻般拭着花似玉颜,冰冰凉凉的水气唤醒了泪痕未干的佳人。 她羽睫轻掀,秋水般的瞳眸带着点点如星辰般的水光,芙蓉面上带抹苍白。 朱唇颤了颤,君怜心以为会听见自己的低泣呜咽,耳中却传入虚弱的呢哝。 “你是……”好一张甜软笑颜,让人由心生出舒坦,几乎忍不住扬唇一笑。 可是她笑不出来,她满心苦涩,发热的眼眶珠泪欲落,泛着悲凉。 “我是福气,给人福气的福气,我是好人,人见人爱……”福气扬着笑脸,逗趣地挤眉弄眼。 人见人爱吗?君怜心涩然。 “你是欢哥哥身边的女人吧!你跟了他多久?” “欢哥哥……”她困惑地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欢哥哥指的是谁。 “你是说二爷呀!他一直当我是婢女使唤,对我很坏。”二爷是坏人,专门欺负弱女子! “婢女?”君怜心讶异。 “是呀!一下子叫我磨墨,一下子又要我捶背,我一离开他视线太久,他就像看到我搬光他库房里的金条似的,用上吊的眼神瞪我。”她把眼角往上拉,做出横眉竖目的表情。 “上吊的眼神……”君怜心轻轻弯唇,口中流泄出的却是弦断时的呜呜笑声。 明明是很好笑的形容,她的心却有如压了千斤重石,疼痛不堪。 “二爷看起来很严肃,不近人情,老是板着一张脸用冷眼睇人,不过他也不算太坏啦,还帮我加月钱耶!我拿钱买了生平第一块芝麻糖酥。”含在嘴里就化了,满口甜香。福气兴高采烈的说着,两眼如宝石般熠熠发光,浑然不知眼前的女子有多么羡慕她能与须尽欢朝夕相处,得他呵宠。 能不嫉妒吗?想必很难。 没有一个女人能宽宏大量地容忍心爱的未婚夫身旁傍着别的女人,两人笑语晏晏、形影不离,还堂而皇之的……做那种事。 她从未见过他真心的笑,他甚至吝于对她笑,从她有记忆以来,他始终是不苟言笑的孤鹰,冷冽得难以亲近。这一比较,君怜心不禁暗自神伤。 “哎呀!扁顾着说话,你的身子不要紧吧,你刚才无预警的晕了,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以为你中暑了。”她脸色白得像快要断气似的,害她一见便心急的到处瞧那牛头马面两位大哥来了没。 虽然生死有命,她还是不习惯看到有人死在面前,不救人她会于心不忍。 “我们”指的是她和怀逸哥吧,另一人倒是从不在意她的死活……君怜心微垂眸,苦笑地问:“欢哥哥呢?” “二爷和君少爷在外头,我们在庙里面,月老庙不大,没办法一下子挤进太多人。”她把他们赶出去了。 埃气没说的是,人一多就露了馅,因为月老庙内并没有小厢房,这是她临时求月老同意变出来的,并加了一张藤编的卧榻,上面铺上蔺草草席,以及一条素色被褥。好在须尽欢和君怀逸这两个大男人没进过月老庙,不知里头简陋,这才瞒得过去。 “我的丫鬟呢?”于理来说,应该是若草和如茵服侍她才对。 “一个去取水,一个去雇轿子,她们担心你不胜暑气,病倒了。”一个个手忙脚乱,活似她家小姐娇弱得连多走一步都不行,令她啧啧称奇。 君怜心看着她手上的湿帕子。 “那你从何取水?” “啊!”福气一愣,笑得有几分心虚。 “偷……偷拿供奉月老爷爷的清水…… 呃,我问过他的,他说若我有需要就自行取用。” 月老爷爷很疼她呐!只是有点小气,不准她玩他的姻缘女圭女圭和偷看姻缘簿。 “你问过月老?”君怜心内心诧异,神情多了一丝古怪。 装傻可是她的拿手表演,福气笑呵呵地一比外头,“掷茭啦!一正一反就是同意,月老爷爷是很好商量的神。” “是吗?那我求了它好多次,为何它给我的是笑茭?”是取笑她太贪心吗?姻缘一次一次给,却一次一次以失望收场。 “这……我不清楚,你要不要再问他?” 说完,福气内心嘀咕,“月老爷爷你红线牵到哪去,怎么就断了?” 一道沈嗓立即回道:“什么断了,还不是你造的孽,我努力地修补,红线就是松了,乡也乡不牢。” “我?” “不是你还有谁,我正头痛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宿世姻缘硬是被你破坏了。” “哪……哪里跟我有关系了?我一直很乖地待在仙居里,帮师尊擦拭拂尘,扫地浇花呀。” “嗯哼?说这话你不怕天打雷劈?” 埃气脖子一缩,小脸一皱,干笑着把头转开。 在榻前,立了一名拄着龙头桃木杖的老者,一身仙风道骨,白发飘飘,身上穿的衣服和外头供奉的月下老人神衣一模一样。 一神一仙的无声对话,用的是心语,君怜心是听不见的,当然更看不到月下老人。 “问?”再次受到嘲笑吗?况且神明也有不灵验的时候。她垂下眸,“我要见欢哥哥。” “好,我马上去叫二爷……哎呀呀!你还是躺着吧,干嘛起来呢?要是又晕了……”明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她在逞强什么呀!埃气实在搞不懂凡人心里在想什么。 “不用你扶,我走得稳。”君怜心拨开她的手,婉拒她的好意。 随便你,若是摔倒了可不关我事……福气在心里咕哝。 乍见庙外的艳阳,君怜心目眩了下,素腕轻抬的遮住日光,娇容带汗地轻喘,足下款款轻移,一时间花儿不若人娇美。 她才一出现在庙前,眼尖的君怀逸立即要上前搀扶,但君怜心却摇头拒绝,见她脸色比晕倒时好上许多,他也没再动作,只询问她身体状况是否好转。 “大哥莫要心焦,妹妹无妨。”她只是太过伤心,承受不住打击。 “能让我和欢哥哥独处一会吗?我有些事想问他。” 纵使心疼,君怀逸仍勉强地一点头,看着疼爱的妹妹走入凉亭,独自面对神色漠然的须尽欢,他虽心焦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欢哥哥,你我之间的婚约还算数吗?”她劈头就问。 “你还敢嫁?”他目光一沈,眸色深幽。 “只要是欢哥哥,十次二十次我都愿意,即使成为全城的笑柄我也不在意。” 众人的流言蜚语敌不上她想成为他妻子的渴望,她能忍。 “你何必呢?天意难违。”他俩注定无缘。 一句“天意难违”让君怜心一怔,难掩激动地捉住他袖口。 “我不认命!天意难敌人心,心意若够坚定,苍天也会动容。” “问题是,你够坚定,但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承担吗?你还要须府死多少人才肯放过我?”他把话说得极重,伤人于无形。 “欢哥哥……”她身形一晃,玉颜惨白。 须尽欢也察觉自己话太重,一叹,语气稍软地说:“虽然我不信鬼神之说,也明白此事与你无关,纯粹只是巧合,可是我累了,我用三年来还你一片痴情也就够了。” 她爱他,众所皆知,不顾他人异样眼光一嫁再嫁,三披嫁裳执着一人,真情可动天,心比金坚。 但是,他就该接受吗? 她的情、她的爱、她的奋不顾身,她一切的一切对没有对等情感的他而言,只觉得被束缚、捆绑,仿佛被一条长长丝线勒住颈项,教他喘不过气来。 “不够、不够,我爱了你十六年,短短的三年哪足够弥补!欢哥哥,我们再试一回好不好?我相信老天不会那么残酷的夺走我唯一的念想。”她悲怆地请求,放不下眼前的男人。 他抽手拂袖,冷冷看着凄楚的她。 “怜心,你该死心了,我给不了你要的。” “给不了?”她忽地一笑,凄美绝艳。 “你不是不肯给,而是人不对,是那个叫福气的笑脸姑娘拿走了你的心?” 她是试探,不敢肯定,但是…… “是的,福气,我的福气,她在我这里。”须尽欢比着胸口,冰一般的俊颜竟暖了,微泛出柔笑。 “你……”她几乎站不住,跌坐到木椅上。 “怜心,即使没有福气,我也不会给你我的心。”他沈声道,“你的爱太自私了,如果你真心爱我,又怎么狠得下心一试再试,以我亲人的性命来赌你的圆满? 你不晓得失亲的痛有多么椎心刺骨,我无法再承受一次了,你这样一心只想成全自己,只是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他希望她明白。 “……”君怜心狠抽了口气,泪雨直流。 第7章(1) 今朝明月本良缘,奈何天雷一声劈,残月孤帆空留心,福来仙子笑苍山。 又见到四句签诗,君怜心惨然一笑。 两人谈过后,她坚持履行婚约,非须尽欢不嫁,而他也坚持不娶,她数度哭晕过去又被救醒,仍心意不改,她是自私,但她不愿就这样放弃。 两人在月老庙前僵持不下,心疼妹妹的君怀逸于是请月老做主,求个明白,他让两人各执一茭,求得月老明示。 月老指示的签诗是四十七签,下下签。 签诗上写了清清楚楚的四行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楚明白,透露着玄机。 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肯接受缘灭成空的结果,至少君怜心就是其一,她泪眼迷濛地撕碎签纸,一次又一次跪地向月老请求,额头都磕破了,血流满面也不在乎,非要求一支好签不可。 五十三签、六十二签、七十五签……不论她抽到哪支签,教人难以置信的是,每一张签纸的签文都如同第一张,一模一样,不曾改过一字。 可是换了别人去求,同样的签却是不一样的内容,仅她例外。 也就是说,月下老人藉着签诗传达神旨,要她莫再强求,缘起缘灭一场空,半点不由人。 “‘福来仙子笑苍山’是什么意思,它在嘲笑我自作多情吗?” “福来仙子笑”这句话点出玄奥,不只君怜心笑得凄凉,再度因气厥而晕倒,连福气看了以后也心惊不已,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月老只是含笑抚须,望着她摇头晃脑的,什么也不说。 埃仙爱笑,这不难猜到吧!埃气的笑脸是她的招牌,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忍不住想揉揉她圆呼呼的脸儿。 可是也只有她晓得诗中真正含意,福来指的不就是福气来,而她是小仙,人们眼中的仙子,她一笑,福气就来,添福添时添好运。 鳖异的是君怜心和须尽欢求的是月老签,问的是姻缘,怎会多出一个福仙掺和在里面? “表哥,听说你拒绝君家小姐的婚事,把订亲信物退了回去……”金不破急匆匆的走进书房,边走边说,却没瞧见地上有个娇俏身影。姑娘家脸皮薄,若是想不开寻短见的话,那可就不好了! “哎呀!好痛。”谁谁谁……谁敢踢她? 心急如火燎的金不破停下脚步,错愕地低头一看。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埃气揉着被踢到的部位,眼冒泪花地嘟起嘴。 “你没瞧见我正在喂小少爷吃饭吗?赶着投胎也用不着这么赶,走路要记得把眼珠子带出来。” 他一瞧,果然见桌子底下探出颗小脑袋,朝他傻笑,“有桌有椅干嘛不用?” “那你要问须府的小祖宗呀!为何他只肯坐二爷的大腿,叫他坐别的位置就像要他的命似的,动个不停。” 这小祖宗好像存心找她麻烦一样,要她伺候周全,偏偏那位爷儿腿上不给坐,小表爬上几回就扔几回,把人当沙包扔,也不怕扔伤了小孩,还不要脸地说他的腿只给她坐。 那时她一听,羞红了脸不敢再问,假装他的凝视没让她心花朵朵开,心里还哼起曲子。结果她认命照顾孩子的结果就是现在被人踢了一脚,好惨呀! 金不破眼神怪异地看向须尽欢。 “嫂子肯把小日儿交给外人带?”太不可思议了。 “我是外人?”他墨眉轻佻。 “你当然不是外人,我指的是她,小日儿一向是嫂子的心头肉,她连交给丫鬟都不放心,怎么可能让他出天遥院。”他想抱一抱,她都考虑再三,就算答应了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担心他摔着孩子。 须尽欢冷冷一哼,“你该问那小表,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在我待的地方爬来爬去?” 金不破失笑。 “小日儿才几岁,哪知晓人事,我要真问他,岂不是跟他一般岁数?” 小娃儿而已,怎么沟通呐。 “你不是他,又怎知他不知晓?真是碍眼得很。”每每坏他好事,偏又是个小表头,让他怒气无处发。 看到他意有所指的气恼神情,金不破忍俊不住地笑了。 “福气好像跟每个人都处得不错,连小孩子也喜欢她。” “你在嫉妒吗?我不介意你把他抱走,看要去哪里窝着就去哪里窝,免得我失手将他掐死。”须尽欢嘴上说得凶狠。 模模鼻,他讪笑。 “不提小日儿了,我是想问一句,外面的传言可是真的?你让暮大熊把九环如意璧送还君家?” 须尽欢哼了哼。 “消息真灵通,今儿个一早的事你随即便得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才是君家小姐的未婚夫,赶着来讨交代。” 金不破脸一僵,闪过一抹复杂神色,“话不是这么说的,总是从小认识的,难免想为她说几句好话,就怕大伙儿伤了和气。” “不破,若不是你一心想对付金家那群豺狼,抢回他们亏欠你和你娘的,你应该比我更适合怜心,毕竟一直以来,和她走得近的人是你。”似笑非笑的勾起唇,眸色深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闻言,金不破暗抽了口气,“你……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浪子心性,宁愿把心思花在讨好美人上,哪有工夫寻人晦气?” 难道他近日的动作太大,让人看出破锭了? “我说过了,不破,须府的人力、财力由你调度,只要你有本事,你想搞垮谁我一律不插手,该是你的你就拿回来,不要心软,切勿顾虑太多,我须尽欢的兄弟是一头狼,不是好欺的柿子。”须尽欢不管他的否认,直接道。他能帮的,绝对不会藏私。 “表哥……”他感动莫名,心中的愤恨化作兄弟情深。 金不破是离城首富金太岳的独子,本来也是被宠爱有加、疼若至宝,吃穿用度皆是极品,成天都有几个老婆子和七、八个丫鬟伺候着。 不过在秦淮名妓苏婉婉入门后,他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沉迷于美色的金太岳一心宠着小妾,无视正室母子的存在。 包甚者,在苏婉婉的怂恿下,母子两人被迫迁出原来的院落,改住在年久失修的僻远小院子,服侍的下人不到三个。 因屋子潮湿破旧,向来养尊处优的金夫人病倒了,当她发着高烧,气若游丝,金不破急忙去找他爹,想要请来大夫治病。 但是金太岳正和美妾寻欢作乐,竟不管妻子死活,儿子在房门外又拍门又大吼的急催,他照样抱着苏婉婉温存,两人不堪的婬笑声传至金不破耳中,令他心冷至极。 所以他不求了,小小年纪的他孤身一人,跑到府外五里处,好不容易才找来一名大夫。从此他对亲爹和苏婉婉恨之入骨,发誓有一天要报复,让他们一无所有地向他下跪乞求。 他一直是以浪荡的表现掩盖自己的本来面目,计划着复仇。 “不要把我当成不求回报的好人,我家福气说我是全身坏透的大坏人。”说起“大坏人”,须尽欢眉宇间竟有一丝得意。 “是很坏的大坏人,不是全身坏透,你不要曲解我的话。”福气小声的抗议。 他也有好的地方,虽然不多,但不至于无可救药。 “福气,过来。”他修长食指勾了勾,神色带笑,却隐含一抹强势。 “有什么事?”她把半碗甜粥塞入须遥日手中让他自己吃,徐徐起身,走向勾指的男人。 “有事才能找你?没事就不能抱抱你吗?”长臂一伸,他将未设防的福气勾搂入怀,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在金不破讶然的注视下,须尽欢低头一吻,她一张粉女敕女敕的小脸霎时绯红。 “你……你又骗我……”她忙要跳开,却被紧搂住。 他呵呵低笑,以指轻抚花瓣般的软唇。 “可你就爱我骗你,欢喜得很。” “哪、哪有?你不要胡说。”不要再跳了!她的心,几乎快要蹦出胸口了…… “瞧你眼儿眯眯,小嘴弯弯,满脸的欢喜藏不住,你还想骗谁?”他就爱看她的笑脸,她总是笑得教人忘掉忧愁。 “我有吗?”她愕然地模模自己的脸,很想变出一面铜镜来瞧瞧此时自己的模样。 咦!嘴唇真是上扬的,眨巴眨巴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福气心慌地放下手,啥也不敢深思,放空。 “福气嫁我如何?不用花轿,直接在大厅拜堂。”福气是须府的人,省了迎娶这桩麻烦事。 埃气一听,惊得睁大眼,差点从他腿间滑落,但她还来不及摇头,一旁已有人代为大喊着不。 “婚姻不是儿戏,开不得玩笑,表哥,你要从长计议,仔细思忖,不能随口一句戏言就定下终身,有些事还是不可操之过急的。”金不破一身冷汗,连忙叫停。 抬阵一瞧,须尽欢语气甚为慵懒,却透出凌厉。 “我不娶,你着急,我想娶,你又阻,不破,你以为你能干涉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聪明人为之。 金不破一呐,神情狼狈。 “好歹得先安抚好君家,勿生嫌隙,洛阳城百姓都知到须、君两府的婚事,若是不找个好理由劝退,怕君家小姐会承受不住打击。” “嗯哼,那你娶她,反正你也算须家人。”他看他应该乐意得很。 “什么?我娶她……表哥,我的须二爷,你就别胡言了吧……”金不破先是大惊,继而苦笑,内心翻腾着说不出的苦。 “福气,你看清楚了,这叫口是心非,他喜欢了人家好几年,没胆子表白心迹却推给我,这人有多没用呀!”真当他看不出那点小小心思吗?自以为藏得深却处处露行迹。 “表哥……”金不破的脸一下红,一下白,红白交错。 “不破,你知道我、向不喜欢旁人干涉我做事,看在你是自家兄弟的分上,我忍你一次,此事别再提了,青玉素璧是怜心打破的,也就代表我们两家婚约破灭,这是天意,由不得我们做主,我和她就此两不相干,各自婚配。”退婚一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园余地。 “可是……”他能眼睁睁看怜心因心碎而憔悴吗?金不破的心里挣扎不已。 他不敢承认对怜心有情,是因为她爱的人不是他,自始至终只为同一人痴迷,心里从没有他。 而且时机未到,他就算想争也不行,金府的争斗尚未落幕,他还未成功地掌握金府大权,在这重要时刻,他不想为了儿女私情毁了多年来的布局,娘亲所受的罪非讨回来不可。 “是大嫂,是你是我,还是这个可恶的小表?”须尽欢拎起在他裤子上擦口水的小侄子,丢给接得手忙脚乱的表弟。 “你想下一个死的是谁?” 金不破呼息一滞。 “你不是不信相生相克的说法?” “是不信,但你敢赌吗?”他不怕死,但怕死得莫名其妙。 “这……”金不破心惊,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须尽欢懒得多说废话,抬手一挥。 “你走吧!把小表头一并带走。” “……”看了看吐着饭粒的表侄,金不破脸色一黑,黯然苦笑。 只能这样的结局吗? 爱人的人不得所爱,不被爱的又苦苦爱恋,他们到底谁有福,能得其所爱? 看了一眼像是没在听两人说话,仍笑眸眯眯的福气,金不破丧气地垂下头,颇为心酸地抱着重量不轻的小家伙往外走。真的无挽回余地了…… 第7章(2) 须府一角。 …… 白玉师伸手想模,手里空无一物。 又作梦了吗? 自从生下日儿以后,她似乎常作见不得人的梦。 梦中男子有时是丈夫的模样,有时是不知名的脸孔,更多的是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可是明明是梦,为何她身上总出现不该有的青紫痕迹?仿佛真有人用力掐过似的,一点一点的瘀红布满全身,连后背也有。 这怎么回事,难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魇了,尽做些荒诞怪异的梦? “小姐,我跟你说,二爷实在越来越过分,他居然买了套玉器送人,而且送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婢女福气……”而小姐连个小玉佩都得自掏荷包,真是太不公平了。 “出去!”一只绣着鸳鸯的枕头从床铺内侧丢出,差点打中杜鹃的脸。 “小姐,怎么了?”她一闪,大惊。 “没、没什么,我刚刚作了个恶梦。” “喔!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幸好只是作梦。杜鹃弯身拾起枕头,走向主子休憩的床边。 “我已经嫁人了,不能再喊我小姐,你老是改不了口。”她从头部以下都盖得密不透风,汗水密布额际。 “是,夫人,我改口了,你是须府大女乃女乃……咦小、夫人,你怎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额头还冒着汗,不会是着凉了吧?”她伸手一抚她的额面,有点热。 “梦魇了,所以出点汗,不打紧。”白玉师神色紧张,怕被看出异样。 “那我帮你换床被子吧,汗湿不好受……”唉,要是她成了姨娘就不用服侍人了,全怪夫人不争气。 杜鹃心里有怨,难免嘀咕两句,但是该尽的丫鬟本分仍会做到,她拉着被子一角打算换新被,谁知她刚一拉,尚未使力,一声大叫便让她吓得松手一愣。 “啊--不用了!你先去备桶热水来,我要净身。”不能让人看见,否则她名节尽丧。 “夫人……”好像怪怪的。杜鹃虽有疑惑,不过主子的吩咐她不敢不从,扭身便往屋外走。 她一走,白玉师连忙掀被下床,羞红着脸,在没人进来前重新整理仪容,换上长裙。 是梦、是梦、是梦……她不停地如此告诉自己。 殊不知在她居所屋顶立着一名蓝衫男子,瞬间,与须尽欢并无二致的面容迅速化开,恢复成一张温润如玉的俊美脸孔。 男子拉拉过紧的腰带,放肆低笑,足尖一点腾空而行,朝城南的君家飞去。 埃气秀眉一蹙。 “咦?”谁在笑,似远似近的。 “咦什么?不专心!二爷正品尝美食佳肴,你敢分心?” “等……等一下,我好像听见什么,不属于人的笑声……”身为小仙,她能听见看见常人察觉不到的东西,但这回太模糊了,是她听错了吗? “不是人,难道是妖精魑魅?你给我过来,别想藉机跑开。”须尽欢一伸臂,逮住衣衫不整的福气。 她一脸哀怨地想扳开环在腰上的手臂,但力气不如人。 “二爷,那是不对的。” “叫我的名字。” “二爷……”她才一张口,小嘴儿就被封住了。 “重来。” “二……唔。”又被吻了。 “福气,我‘吃’得很愉快,你呢?”他的黑眸漾着丝丝流光,眸色冰融般泛着笑意。 “尽欢……”福气眼中噙着泪花,委曲求全。 “嗯!痹,我家福气最听话了。” “不行,你又欺负人了。” “那就成亲,我不是说了要娶你吗?”他说得轻松,仿佛与友人聊及今儿个天气真好似的稀松平常。 但能让性子冷的须尽欢动了成亲念头,在众人眼中的福气是有多么不可得的福分,竟能以婢女出身攀上高门。 若是依常理而言,得到这机会的女子该会欣喜若狂地感谢厚爱,洛阳美女君怜心都无法得此殊荣,她这万中选一的好运儿,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可惜福气不能接受,一张教人看了欢喜的小脸竟皱得像老婆子,弯弯柳眉现在倒八字横竖,头一回脸上出现凝重表情。 “二……尽欢,我不能嫁给你,你也不可以娶我,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是人,至多百寿,而她是福仙,寿与天齐,除非犯了天规,被打入六道轮回或遇天魔劫。 别说两人寿命不同,她完成任务还得回天上,哪能与他厮守? 没料到求亲遭到拒绝,须尽欢背脊一僵,阴沉着脸。 “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要不要用你豆腐做的脑子再好好想一想?想到的时候斟酌着我是不是‘与人为善’的脾气。” 他话中已带了威胁,警告她想清楚再回答,他不见得有多少耐性容忍她的“乖张”。 “你千万别问我理由,我打死都不会告诉你,我只能在凡……须府停留几日,不然我师父找不到我就糟糕了,我会很惨很惨的。”她所谓的“几日”当然是以天庭时日计数,换成人间的时间约数年。 不过福气是出名的糊涂,难免疏漏了这点,引起某人的恐慌。 几日?“你有师父?”须尽欢神色一绷,坐正身子,目光锐利如剑。 埃气憨然一点头,小圆脸又恢复粲然笑靥,“当然,我师父好疼我的!常带我下凡……呃,到处去玩,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不忘带上我,不像阿寿和禄哥儿,他们的师父好严肃喔,就跟你一样老绷着脸,闷得快发霉,我常觉得他们好可怜……” 所以她这次私下凡间,就将他们一块带下来了,仙居无岁月,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日子,很闷的,不若人间生动有趣。 寿神和禄神都不爱笑,一年到头没见他们展颜过,不过喜神的个性和师尊差不多,就是为老不尊的老顽童,所以喜妞和她最合得来,常一起捣蛋。 “你师父在哪里?”须尽欢刻意漠视“闷得快发霉”五个字,不承认自个儿是个无趣的人。 埃气抬头一望天,又低头大口叹气。 “师父去参加一个大人物的寿宴,他不在家我才能偷溜出来玩,你这辈子大概没机会看到他。” 王母娘娘的蟠桃寿宴连着举办一个月,神位稍高的神明无不欣然赴宴,一颗蟠桃增寿千年,助长修行百年,谁不想去。 闻言,须尽欢冷笑勾唇,“谁说没机会,我扣着你不放,他还能不找来?” “嗄?”她双目圆睁,仿佛被吓得不轻。 “若是生米煮成熟饭,他能不把你给我吗?”只要成为他的人,谁也带不走。 “什么是‘生米煮成熟饭’?”她听人说过,但不解其意。 问过的人只会笑,一脸暧昧地说她以后就会知道,一说完又吃吃发笑,听得她更加迷糊。 “生米煮成熟饭就是……” “吃,掉,你。” 第8章(1) “二、二爷,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去年在海上走失的那艘船,回、回来了,丝绸锦缎皆未受潮,完好如初,简直是教人不敢相信的好运……” 掌管海运的陈管事欣喜若狂的前来禀告。一般海上行走的船只若未按时入港,多半是遭逢意外,或遇海盗打劫,再也回不来了。 而须府的船不只回来了,船员也一个不差平安归航,还带回大批珍贵布疋,足以称霸南北商市,这还不教人啧啧称奇,直呼运气真好? 但好事不只这一桩,接着又是能令人谈论大半年的大事件-- “二爷,不得了,我们年前被落雁山强盗抢走的茶叶和玉器全安然无恙,他们自个儿窝里反、起内哄,刀疤老三一火大到官府投案,带了千名官兵围剿他老大,李知府命人通知我们的分号,说货物清点过后便可领回。” 那可是强盗呐!被抢走的货物哪找得回,早就变卖成银子,坐地分赃了。 谁晓会出个笨匪,打不赢同伴就索性出卖,自个儿得不到好处也不让别人白得便宜。 结果是官府立了大功一件,落雁山强盗死伤大半,他们抢夺的财物也悉数归还原主,大快人心。 “……自从福气来了我们须府后,真是福上加福,好事一件接着一件,我光开个门就能捡到天上掉下来的肥鱼。”好运呐!他和老婆笑得嘴都阖不拢。 “老吴,你说的没错,我那婆娘快四十了,连生七个女儿后就不指望添丁了,哪知福气姑娘送了她一只结子环后,她就给我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福气呀! 总算没愧对列祖列宗。 “……咱们算什么,二爷才是有福的人,瞧他气色多好,红光满面,前儿个我还瞧见他笑了!”一向慑人的冷厉消减了不少,还会主动问起家中老少是否安好。 一位懂得看脸色的商号掌柜搓着手,哈腰涎笑,“二爷,这么好的姑娘可别拱手让人,你几时要办喜事吩咐一声就好,老徐我为你一手操办,包管你眉开眼笑,喜做新郎官。” “你认为福气够格当我须府的当家主母?”须尽欢状似冷淡地抚着下巴,斜睨底下的管事们。 “当然够格,谁敢说福气姑娘的一句不是,我第一个跳出来跟他拚命!”他抡起拳头,作势替人出头。 “我也是,挺福气姑娘到底,她圆圆的就是好福气。”看那样子应该好生养,也许一口气生七、八个小少爷呢。 “算我一份,除了福气姑娘,我谁也不认,二女乃女乃舍她其谁呀。”有福气姑娘在,万事顺风顺水。 大家抢着说好话,唯恐慢人一步好话就被说光。 须尽欢其实是刻意起个头,这些回响正是他所要的,藉着众人的口把他欲娶福气的事宣扬出去,让流言成真,坐实喜事。 “可是君家……” 他才一开口,马上有人知晓他的意思。 “二爷,那是你为人厚道,才会三娶君家女,要是一般人红字变白帖,别说三次,一次就怕了,哪敢再自寻晦气呀。”不过说真的,君家小姐命真硬,连克三条人命。 “就是呀二爷,你已仁至义尽,没得让人说嘴了,君家再强求就是无理取闹,人家是娶妻娶贤,他们哪是良缘,根本是嫁‘祸’。” 一句“嫁祸”让全场一片哄笑。 “照你们来说,我对君家小姐不亏欠了,和福气共结连理才是好事一桩?”他用话来钓,寻求众人的认同。 奸商奸商,须尽欢当之无愧,他就是故意驱使这一群人认“主”,让福气顺理成章地成为须府主母。 人来人往的商家消息最灵通,你一句、我一句的耳语能把事情如燎原之火迅速的传开,遍及洛阳城每个角落。 他的用意其实很奸狡,一方面利用大家的误解,帮他看牢拒婚的福气,她走到哪里都有眼线看着,跑不了多远。 另一方面则是抑下君家的反弹,三人成虎,他们再怎么不情愿,还是会迫于全城百姓的言论,不得不放弃婚约。 其实他可以自顾自的成亲,何需在乎君家的想法,毕竟他从不在意别人眼光,想娶就娶,哪来这么多批评。 但是他不想福气日后遭人白眼,说她强抢他人夫君,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君家小姐白受委屈云云。 他可以背负薄幸的骂名,可她不行,福气的傻气只会令她受气,他不允许有人恶意伤害她,把对他的不屑移转到她身上,如果君家能主动退亲,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这是须尽欢深思熟虑后的盘算。 “二爷,是她欠你比较多吧,她一个人换得回老爷、老夫人和大爷的命吗?” 命中带煞,非死即伤,恐怖啊。 “人呐,哪能不自私,二爷也想好好过日子,找个伴、生几个孩子,君小姐怎么好再拖累你,她也不想想须府至今只有遥日少爷这么个香火。”断人子嗣可是缺德事啊。 见众人异口同声,须尽欢把眉一扬。 “既然大家不认为是我有负在先,那么老徐,我和福气的婚事就有劳你了,别太张扬,让君家面子挂不住,只要宴请全城百姓,流水席摆上三天即可……” 这叫别太张扬?其他人表情都一僵。 洛阳城有多少百姓呀!还连摆三天流水席,君家人知情不气死才怪,二爷分明是要张显嫁娶的盛大,好让人知道他终于娶亲了…… 然而福无双全,祸不单行,福气太甚是会招祸的,他眼底的笑意即刻被盛满的怒意取代。 “二爷,大事不好了,发生不得了的事了,君家小姐她、她……”暮成雪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议事厅。 “慢慢说,不急,君怜心出了什么事?”须尽欢冷哼。准是闹着她父兄,要他如期迎娶。 “不急不行,出人命了!听说二爷要娶福气姑娘,君小姐便郁郁寡欢,今日趁家人不注意拿着青玉素璧的碎片往腕上一划,听说流了好多血、命在旦夕!” 闻言,他脸色倏地沉下,“活着还是死了?” “大夫还在救,但没把握救活,君府的人请二爷过去一趟,盼能给君小姐一丝生机。”估计想死马当活马医,请二爷说几句话安抚她。 “是让我给她送终吧?”须尽欢气得一拍桌子,白瓷茶杯落地应声而破。 “二爷……”暮成雪劝道。何必说气话? “好,我就去看看,看她死全了没,白幡准备好,我给她送去。”本来还想不伤和气的解决,结果她闹这一出传出去,岂不是破坏了一切,她最好别再给他找麻烦。 唉!这不是斗气吗?送幡触人楣头。但暮成雪不敢挡,他知道气头上的须尽欢听不进一句劝。 “柳襄,去把少女乃女乃房里的遥日少爷抱给福气,告诉她把那小表看好,要是少一根头发,晚上帮爷洗脚。”用小的拖住大的,她就没法开溜。 须尽欢沉着脸,风风火火的安排一切,他的怒意如火焚烧,眼眸冷到无人敢直视,每个人都看出他动怒了。 长袖一挥,扫落架上摆设,匡啷的碎裂声让众人不由得心惊,直到他离开,一室仍弥漫着骇人的冷凝。 洛阳城里牡丹开,牡丹虽艳难怜心,佳人更胜牡丹艳,一枝春凝带笑来。 某位倾慕君家小姐姿容的文人写下这么一段赞扬诗句。牡丹美,美不过君怜心,她才是当代仙子,与花竞艳,风华绝代。 但再美的佳人也躲不过情伤,她此时气若游丝地躺在锦被下,脸色与玉簪花一样白,不复生气。 她活着,却有如死去。 君家用人参吊着她的气,以灵芝、何首乌等珍贵药材补足精血。 身在富贵人家,她的命是保住了。可是有命在又如何,她根本不想活了。 她颊畔落下泪珠纷纷,迟迟不肯睁眼,想从此长眠。 “小姐,你快看看谁来了,是须府二爷瞧你来了,你把眼睛睁开就能看到他了呀!”丫鬟若草哽咽地俯在床边,对着主子低唤。 许是心未死,仍有依恋,一听见须尽欢来了,面无血色的君怜心睫羽颤抖,吃力地掮呀掮,微掀开一条眼缝。 眼见她眼泪越流越凶,一旁的人也为她着急,手足无措地陪着红了眼眶,终于有人开口了。 “你这是在为难我,还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轻易损伤,你对得起谁?太不孝了!”须尽欢冷凝着一张脸。 君夫人因他的一番话掩面轻泣,君老爷眸中也泪光浮动,白发人送黑发人无疑是为人父母者最不能承受的痛。 他骂得好,不孝。 “欢……欢哥哥……”她举起手想碰他,却无力地垂落。 须尽欢眸中却无一丝怜惜,“你以为死能让你如愿吗?死了什么都没有,你的情,你的爱,你的思念全化为乌有,连你也只剩下一坏黄土。” “失去你,我也一无所有……”没有他,她的心是空的,一片荒芜。 “以生命做威胁并不聪明,就算我来了,不爱你还是不爱你,你想藉此得到什么?”他语带讥诮,完全不留颜面。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活不下去……活得好累……”君怜心着急地想解释,苍白面容微泛一丝血色。 除了失去他的痛,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恐怖秘密在折磨她…… 她羞涩了下,不去看自己的家人。 须尽欢不着痕迹地一退,让她又想拉住他衣袖的手却力不从心的落空。 “现在呢,再死一回?” 活不下去又何必要人来见她“最后一面”?分明是心有所求。 “我、我……我不想死……”她满眼泪水,心有冀望地凝视着她最深的恋慕。 “不是活不下去,活得好累?这会儿又不想死了,你也未免太反覆了,这不就是以为可以拿性命来要胁,让我屈服?”他的黑阵中迸射出利芒,已带着不耐。 “不是的,欢哥哥……”她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摇头,心力交瘁。 君怜心真的不晓得该为何而活了,她从定了这门亲那时开始明白,眼前的男人是她一生的依靠,她由欢喜到喜欢,默默地将他每一个英挺姿态收入眼中,芳心暗动,只为他痴狂。 可是她嫁不了他,一次又一次,不只他心灰意冷,她也一样心痛如绞,可即使背负着不祥之女的恶名,她亦勇往追爱,不想让彼此错过。 但是,他不要她了,退婚的同时更惊传另配良缘,乍闻之际,她万念俱灰,今日才取出私藏的青玉素璧碎片,痛快且绝望地划上皓腕。 她本想着死了就死了,就当上天要她放弃,也能逃离一切,可她活下来了,还见到了他,要她怎能不再试一次? “够了,尽欢,你没瞧见怜心她已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吗?不要再用冷酷言语刺激她了。”心疼妹妹遭遇的君怀逸往前一站,口气带着些许谴责。 须尽欢冷阵一沈。 “她想死是我阻止得了的吗?这一次死不成,难保不会有下一次,她想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别人直到她真正死去不成。” 他没闲工夫理她死活,也没有那个责任。 “你为什么不肯体谅……”君怜心听着他的无情语言,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死去活来。 “命是你的,凭什么要我体谅,你君怜心一条命就弥足珍贵,我须府就该年年挂白幛,为你披麻带孝?!”他气到口不择言,忿忿难平。 “尽欢世侄!”老泪纵横的君老爷喝了一声,不忍女儿再受抨击。 “就当是我们君家欠了你,你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再给怜儿一次机会。” 一说完,他居然双膝落地,向晚辈下跪。 见状,君夫人和君怀逸也跟着跪,君府上下跪成一片。 “你……你们……好,好个有情有义的君家,我须尽欢真是看清你们了。”他赤红着眼,牙根咬紧。 “我可以娶她,可是我要你们君家立下血誓,以君家上下百条命做保,若是再有天意阻拦,不可再强求姻缘,否则君家就此绝嗣。” “绝……绝嗣?!”君老爷面露震惊,却咬牙应下。 为了一个君怜心,君府滴血立誓,冒着断绝香火之危来换取她一人的深情。 风在悲鸣,仿佛哭泣着子孙痴傻。 第8章(2) 近来惊动了整个洛阳城的一件大事,是接连三次原轿抬回的君家小姐又要出阁了,她嫁的还是同一个人,那个一府人丁快死尽的须府二爷须尽欢。 有人讪笑这新娘子一定嫁不成,有人同情须府年年有丧的遭遇,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亦有人缺德地开出赌盘,赌起须、君二府的联姻是否会成功。 不管是嘲笑或怜悯,一城百姓仍起个大早,生意不做了,扶老携幼夹道排成两列,伸长脖子引颈眺望。 迎娶的花鼓咚咚作响,喷呐声呜呜咽咽,娶亲的队伍长达三里,三牲酒礼,喜婢媒人,该有的婚嫁事宜一应俱全,毫无失礼处,给足了君家面子。 可是一路上却感觉不到喜庆气氛,反倒像送殡一般,须府迎娶的队伍中没一个人面带笑容,每个人都脸色凝重,如丧考妣,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前方,恍若活偶人。 最教人讶异的是,一身喜袍骑在马背上的新郎官,身前居然有个……女人? “……我说我不要去,你快放我下马,我不要……不要看你娶新娘……”心情低落的福气苦着脸,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 “不许你说不,要是你肯早点点头嫁给我,花轿上的那个人就是你。”他也用不着演这一出戏,被逼着娶不爱的女人。 “又不是我不肯嫁,是不能嫁,你不懂……”看着他娶亲,她心里好难受、好想哭,这是为什么? “没有不能嫁的道理,你看君家小姐死也要嫁,福气,这一点你比不上她。” 他不想懂她口中的不可能,他只知道她会是他的。在今日过后。 她小脸一黯,神情有着说不出的晦涩。 “我跟她不一样,我是……我是……” 埃仙…… “看到我娶别人,你有没有喘不过气来,快死掉的感觉?”君府逼他,他逼她。 埃气一惊,迷惘的眼神倏地一亮。 “你怎么晓得?我心口很痛,痛得都快要裂开了。” 须尽欢终于露出了一丝俊朗笑意,大掌覆上她按住胸口的小手。 “因为你爱上我了。” “我……我爱你?”她呐呐地睁着圆阵,心中的一层薄雾慢慢散开。 “是的,你爱我,你把我放在你心中,所以你才疼痛难当,不想要我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你。”她懂情了!他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痛快。 “是这样吗?”他的手好大,她的手好小,一大一小的手相叠就有种温暖甜蜜泛在心头,却又有丝苦涩,这是人间的情爱吗? 总是迟钝的福气好仔细、好仔细的想着,脑海中浮现一幕幕两人相处的情景,他的冷眉相对、他的阴沉跋扈、他的逗弄和喁喁私语……好清晰、好明白的映在心版上。 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爱呀……她这个小埃仙居然爱恋着人间男子! 见她眼神忽地流露难以置信的讶异,须尽欢揽着她腰的手蓦地将她搂紧。 “明了了吧!我的福气。” 心是清朗了,爱意涌现,但是……“你要娶妻了,我……我不能再、再爱你了……”福气的眼眶红了,蓄满了泪,哽咽地开口。 “放心,她嫁不成,我想娶的只有你一人,你才是我的妻。”他冷然一笑,眼中藏着自信和锐利。 “咦?”什么意思。 鼻子一抽,她忘了要哭,不灵光的小脑袋瓜子一直想他话中含意。 “好好地看着,福气,看君怜心怎么自食恶果,敢以死相逼,就要有相当的觉悟,我可不是好相处的大善人。”他眸光骤然冷如冰霜。 迎娶队伍吹吹打打,八人抬的轿子摇摇晃晃,行呀行的行至君府朱门前,张灯结彩的君府满是喜气。 马上的新郎官未下马,目光冷峻地盯着盈盈走出的新娘子,她一身大红嫁裳,凤冠霞帔,在两名喜娘的搀扶下上了花轿。 一坐稳,轿夫大喊了一声,“起轿。” 这该是多么欢天喜地的画面,锣鼓喧天好不喜乐,送嫁行列亦形成长长人龙。 可是没有人笑,大家都紧绷着脸,严阵以待,小心翼翼地就怕有突来状况,行走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想尽快到达须府。 只有入了门,拜了堂,才可松口气,君府的人比谁都期盼不会再有意外。 然而天不从人愿,在走过三条街后,眼看着离须府越来越近了,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乌云密布,转眼阴暗一片。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雷光电闪,轰隆隆的雷电直劈而下。 “护住花轿,小心小姐!”君府下人高声一喊,先护轿子。 护得住吗? 只见雷声后伴随着狂风大雨,连马都撑不住了,何况是人,在场的人无不被吹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住,往后滚了几圈。 身形瘦小者更因此被卷起,又被狠狠丢下,喜事无喜先见红,好几人身上带了伤,血流不止。 雨,简直是用倒的,雨势大得令人无法行走,视线不明,仿佛困在雨阵中,寸步难行。 花轿被风雨打翻了,轿顶整个不见了,一身湿漉的新嫁娘狼狈地滚出,脚步蹒跚地跌落黑色骏马蹄下。 新娘子的红盖头掉了,露出君怜心的胜雪娇颜,她一脸凄楚地将柔荑伸向须尽欢,想要他拉她上马,不坐花轿也要嫁给他为妻。 但是她伸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那双仍充满爱恋的美眸蓦地瞠大,她看到了被他细心呵护在怀中的福气。 “你还想嫁吗?”他的语气是嘲弄的。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待我……”竟带了名女子羞辱她…… “你自找的,我须尽欢活了二十四年,还没人敢要胁我,你算是第一人。”他轻轻扬鞭,马儿扬蹄一踢-- “你……”她惊诧的睁眼,身子忽被一扯,腾空向后。 君怜心抬头一看,救她免亡于蹄下的是她的兄长君怀逸,她挣月兑兄长的手往前站到须尽欢马前,张口欲言。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她的发,众人的衣裳无一处是干的,而风仍像鬼吼般呼啸着。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上苍不让你嫁,你就该认命。” 不信神的须尽欢心里松了口气,这会儿他倒是感谢老天爷省得他当真要实行计划。 原本他私下动了手脚,就算君怜心顺利嫁入须府也不会是他的妻子,和他拜堂的人是他,可是洞房的却是另一人。 “不,我不回头,我要嫁给你……”就差一步了,她要坚持到底。 风吹走她细碎的嗓音,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疾驰而来。 “不、不好了,二爷,大女乃女乃不知何故发狂,抽出发上的簪子往身上直插,丫头、老妈子都不敢靠近,直呼大女乃女乃中邪了……” 闻言,最震惊的不是眉头一蹙的须尽欢,而是君怜心,孱弱的她竟然发出凄厉哭叫,一声接一声地惊人心魄。 “快,把她的喜服月兑下来。”须尽欢命道。 什么,月兑新娘子的衣服? 风疾雨狂,没人真敢上前剥君怜心的嫁裳,毕竟她还是黄花大闺女,众目睽睽之下怎能失礼。 不过,向来忠于须尽欢的暮成雪并无此顾虑,二爷一声令下,他身形极快的趋近,在众人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迅速地取下大红喜袍。 说也奇怪,就在此时,风雨明显变小了,只是天气仍阴沉着。 “让福气穿上。”须尽欢话语一出,全场震惊。 埃气连忙摇手。他的作为已够伤人的了,尽避她不想见到他娶别人,她仍对君怜心的遭遇不解又同情,怎能再做这种过分的事? 见她小脸写满拒绝,他眉一扬,附耳到她耳旁嘀咕了一阵,她顿时面有难色,犹豫地望向他,见他眸中是少见的恳求之色,不由得心一软。 须尽欢自然没错过她表情的变化,不由分说的把衣裳披到她身上。巧的是刚一披上嫁裳,天空便放晴了,雨不下了、风也消寂,天边更出现一道横跨洛阳城的耀目虹彩。 百姓喧哗,诧异不已。 这怪事足以令他们议论三年。 一切如梦似幻、似真似假,若非地面仍残留大雨过后的积水和满地狼藉,还有那残破不堪的花轿,没人敢相信刚才才经历了一场大雷雨。 迎娶的队伍又重新整队,欢锣喜鼓响彻云霄,这一回须府的人总算有笑容了,因为他们二爷娶的是鸿福齐天的福气姑娘。 这时又有人来报了。 “好消息,二爷,大女乃女乃被救下来了,她没事,只是受点皮肉伤,真是老天保佑,福神眷顾。” 须尽欢一听,眉间的皱摺松开,面露煦煦暖色。 “好,很好,救下来就好。”他高高坐在马背上,低视着面如死灰的君怜心。 “看到了没,我的福气是福气满满的厚福之人,而你却一再祸害我,毁我须府!” 今日一场嫁娶,福气成了众人眼中福泽深厚的福神,而君府则是车马渐稀,鲜少人敢上门走动,因为瘟君在内。 第9章(1)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礼成--” 礼成,高潮戏即是送入洞房,一群观礼的宾客鼓噪着,吆喝着要看新娘子,闹闹洞房。 不过须尽欢冷眸一瞪,当下立即一片鸦雀无声,客人们讪笑着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给新人通过,不敢再有任何嬉闹之意。 新房内红烛一对,窗上张贴着囍字,被褥与床幔也是大红色,一室喜气洋洋,红得热热闹闹,妆点出新嫁娘的娇羞与百年好合的味道。 桌上放着合卺酒,酒旁是盘装的四色素果,以及枣子、花生、桂圆、莲子,象征早生贵子。 要新婚夫妻加把劲,勿虚度春宵,赶紧把所有的气力使出来,一门双喜,一夜便为人丁稀薄的须府带来娃儿啼哭声。 “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干什么?”坐在床上红盖头被揭下的福气很紧张地叫停,素白小手微颤地推着铜色大掌。 “洞房。”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今日要得意了,一刻也不能耽搁。 敬酒什么的,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去做。 “洞……洞房?!”他是指做……那件事?可他刚才明明不是那么说的呀! 阵中闪着诡计得逞笑意的须尽欢推开她的手,解着盘扣,“福气娘子,我们成亲了,该做些夫妻间的私密事。” 她微微一惊。 “这不是权宜之计,暂且顶替一下,免得让人白跑一趟吗?” 那时他俯在她耳边低语,说宾客已入席,酒菜上了桌,没了婚礼撑场面,须府会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想先由她权充新娘代为应付。 她心想是假的,帮个小忙有何难,反正人一散去就恢复原样,让须府保住面子又宾主尽欢,她这小小的牺牲也不算什么,结果现在的情况完全超乎她预料。 “你怎么还是傻得这么教人欢喜!拜堂哪能作假,当着乡亲父老的面,你可是切切实实地嫁给我,成了我须府的新妇了。”须尽欢墨眸微眯,带着笑意。她这不解世事的傻样让人好生期待,教妻子是身为丈夫的责任。 “什么,我嫁给你了?!”她大叫。 他一指点在她诱人的朱唇上。 “嘘!别让人听见我们在屋里的恩爱,你这小小的嘴儿,和承欢时的娇喘嘤咛全是属于我。”她是他的妻子,福气。 烛火燃烧着,映得须尽欢的脸孔柔情似水,他眼中有情,温暖流光融化了眼底碎冰,现在他的眼里满是深浓爱意和缠绵。 “你……你又骗了我……”她有些悲愤,葱白玉指直直指向他。 他笑声低哑。 “是使了些手段,不过你敢说你不爱我?你心底没有些许窃喜,我娶的是你而不是君家小姐吗?” “这……”福气老实,没敢说违心语,小脸霎时涨红。 看到花轿因风雨阻隔而不得前进,她的确是开心了一下,虽然很过意不去,但她确实是喜见婚事不作数,君小姐没嫁成。 “我不是说过,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要娶也只娶你,我说话算话,并无半句虚言。”用拐的、用骗的,她始终难逃他手心。 “可是君家小姐怎么办?她看起来很可怜,哭得伤心欲绝……”她总觉得对不起人家,让她如此难过。 一提到君怜心,须尽欢眼里柔意淡了些。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看到她的眼泪,但她可想过我须府新添的牌位和年少守寡的大嫂吗?” 埃气轻抚着他的脸,小声说道:“你不是不相信命相之事?这些事和她无关,只是巧得离奇。” 简直不可思议,即使她是天庭的小埃仙,也参不透天机,一切实在太过巧合。 “我不信,但也不能由着别人摆布,对于君府,我自认做到毫无亏欠,无愧于人,可是他们却一步步进逼,不肯好聚好散。”他不仁,我不义,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出自他意愿的迎娶,若有是是非非他会一肩扛起,绝无二话。 但恩威利迫,以人情、以死相胁,他就万万无法忍受,被逼和自愿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感受,纵使有情谊也早消磨殆尽,只剩厌恶。 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向人低头,君府却一再挑战他的底线,刮他的逆鳞,仗着一纸婚约强要他履行承诺,全无将心比心地为他设想,行径蛮横一如土匪。 说好听点是缔结良缘,实际上是君怜心一味强求,而君府不相劝反助其越陷越深,今日发生的一切皆是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勿与人交恶,这件事过去就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反正他们也不敢再要你娶她。”事情闹得那么大,换成是她准羞于见人、关起门反省。 不过福气所谓的反省是睡大觉,她向来迷糊,一觉醒来就忘了做错什么,照样笑嘻嘻地四处溜跶。 须尽欢不以为然地将她抱坐在腿上,一只手探向她腰际。 “如果君府又再度上门,要求我娶君怜心呢?” “啊!这……呃……他们会吗?”好像很丢脸呐,没人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吧! 他不屑地一哼。 “连同第一次已是第四回了,事不过三,而他们多了一次,你认为他们不会凑个五、六、七、八……好显示君怜心非我不嫁的决心吗?” 不过他早有预防,知晓他们必会反悔,要他们立下血誓,看谁还敢出尔反尔。 君怜心想嫁,他就非得娶吗?未免太可笑了。 她觉得不会,但……“那你……你会不会……她……呃,很美……”福气吞吞吐吐,词不达意。 “你要将我让给她?”须尽欢挑眉问。 她摇头,却也一脸为难,觉得自己好似很坏,做了一件不好的坏事似的。 他笑着吻上她白玉般的耳垂,扯掉蝶纹绣花腰带。 “那就尽快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妻子,占了须府二女乃女乃的位置,她便会绝了这份心思。” 以君怜心的出身是不愿为妾,她有世家小姐的娇气,就算口口声声说爱他,她还是想要足以匹配家族名声的地位,不屈居人下。 “啊!你不要月兑我衣服,再月兑下去我就光溜溜了……”呜……他手脚好快,几时月兑的,她为何毫无所觉? 须尽欢表情一本正经,但眼底溢满邪肆笑意。 “穿着湿嫁裳容易受凉,你看这里衣不也全湿透了,为夫是关心你的身子……” “等一下,要喝交杯酒。”她心慌地大叫,连忙从他身上跳开。 “喔,喝交杯酒,你想喝我陪你……”蓦地想到什么,大喊,“等!别喝!” “别喝?”望着已经空空的酒壶,她神色怔忡。 埃气心一急就莽撞了,没想过交杯酒是两人一起喝,她拿起酒壶就仰头一灌,酒气入喉带了点果香味,挺好喝,然后她一时口干就全喝光了。 须尽欢懊恼又好笑,缓步走来取走她手上的酒壶,上身一倾以额抵住她额头,轻笑着似在取笑她贪杯。 “福气呀福气,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不折腾的洞房花烛夜,浅尝你的小桃子便好,免得你初次承欢会受不住,没想到你自找苦吃,让我不好手下留情。”他眼透爆芒,神情饿狼。 “什么意思?”她脸儿红红,全身热烫。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双腿发软,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没有感觉到身体里面一直热起来,热到令人不舒服。”他一把抱起她,走向喜床。 咦?好像有……酥软发热的。 “我……我是怎么了?浑身不对劲。” “很热?”他笑道。 “热。”她扯着衣领,想让自己舒服点。 “想抱我?”他拉开多余的里衣,抚上杏黄色肚兜包覆下的小甜桃。 “不是抱你……是你抱、抱住我,我好热……我全身……在着火……我要、我……”这是她的声音啊,娇媚得令人羞赧…… “你要什么,说清楚。”他以口时轻时重的在她颈间吮吸,要她给答案。 不知道、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问她?福气不自觉地扭腰,粉女敕腿儿勾着他。 “……我好难受……我……嗯、很涨……” “哪里涨?”看她眼底蒙上一层,他喉间发出难耐的低喘。 药力发挥之下,她也没了羞怯,捉起他的手抚上胸前圆润。 “这里。” “自作孽,不可活。”他苦笑。 “呃?什么?”福气有些迷乱,泛红的桃腮布满动人春情。 须尽欢在酒里动了手脚,他原本用意是想让君怜心在新房里饮下加入药的酒意乱情迷。 再让对她深具爱慕之意的表弟代他洞房,他知道金不破是碍于大仇未报不想谈儿女私情,于是他便想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希望能将错就错成就一桩好事。 事后的说法他也拟定好,就说他是代自己表弟迎娶,一样是须府人,表弟身子不适代为拜堂也是情理所容,真正入了洞房才是小俩口。 如今的金不破被他灌醉了倒在东厢房,不料他的酒白喝了,得到好处的是设计他的表哥。 “我说你别太心急,小心伤了自己,我会……”他闷哼一声,粗喘不已。 “好好疼爱你……” “可是我很热,身子一直烧……呜呜……我是不是快死了……”她难受到哭出声,不断地将娇软身躯贴向他。 她忘了自己是福仙,不会死,顶多被关进天庭的“水深火热洞”,承受冰水热岩的交错侵袭。 他很想笑,顺着她莹白颈项往下吻,来到白女敕胸脯。 “我会陪你一起死。” “……欢……阿欢……我好怕……”她不晓得自己怕什么,只知她好似飞得高高的,又失控的往下坠。 “不怕,你忍着点,会有点痛。”他腰下一沈,没入萋萋芳草地。 “疼--”福气骤地睁大眼,痛到眼泪反而一缩。 雨打荷花半摧心,巫山行雨布云雾,忍叫杜鹃啼春色,夜来儿郎好偎眠。 须尽欢不负其名尽欢了,误打误撞抱得仙子归,这也是他始料未及。 不过这个“错误”他欣然接受,飞来的福分比他想像的更好,软玉温香,娇吟婉转,身下女子的娇柔为他所深恋,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美好? 第9章(2) 一阵疾风狂雨,雄腰深埋,低吼声过后,温热尽泄,交缠的躯壳不忍分离。 但是…… “为什么这么痛,你偷打我?”小女人不信任的眼神扫过去,似怨似不满。 他低笑,眸色深浓地吻了吻她的朱色唇瓣。 “你也咬了我,扯平。” “我哪有咬你……”看到他肩头几个血红印子,她心疼又羞愧地伸手抚模着。 “不痛,不痛,我牙不利,咬不痛。” “是不痛,痛的是另一处……等等,你别动……福气,不行……”他喘着气,面色潮红。 埃气低声呢喃,媚眼如丝。 “可是……我身子我又热了……” “太快了,你会受不了,再等……” 等不了,福气体内的药性发作,她自个儿也控制不住奔流的,娇媚地推倒须尽欢,跨坐上他腰间…… 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申吟声。 春宵苦短,芙蓉帐内情意正浓。 人逢喜事精神爽,但贪欢过度呢? 整整三天没出房门的小夫妻瘫在喜红锦褥中,半是欢愉、半是虚月兑,神色倦懒的交颈而眠,不问红尘俗事只问情,爱意缱绻。 除了送膳之外,未经传召无人敢入内,新婚燕尔嘛,哪有人敢打扰,可芙蓉帐暖,谁那么不识相扰人清梦。 偏偏就有个修长身影悄然潜入,几无声息地靠近酣然沉睡的一双璧人,手上持着利剑透出寒冽冷光,带着冰冷杀意,直刺福气咽喉。 匡啷,三尺长剑被弹了开来。 须尽欢早已察觉有异常的脚步声来到房外,暗暗取下长剑等待着,此刻他双阵冷鸷,手中握着沉重的墨黑色铁剑,以护卫之姿挡下方才的致命一剑,向前倾的身子明显护着身后的妻子。 “居然是你?!”看见来人,他冷凝的眸中不由得出现一丝讶然。 一道阴恻恻,不似人的沉沉嗓音空洞的响起。 “意外吗?为什么不会是我,我已看你不顺眼许久了,很想让你重重的跌一跤。” “不该是你,我怎么也没料到会是你,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谁都有可能行凶,唯独他例外。 “你非我,怎知我在想什么,你身上有太多我想要的,可偏得不到。”太可惜了,他的纯阳之气让他近不了身。 “你想要什么?”须尽欢徐缓的下了床,披上衣衫。 来者阴阴低笑,“很多,不过你给不起,我只好自己来取。” “须府这些年发生的事与你有关?”不问清楚,始终是个疙瘩。 “一半一半,有的是我做的,有的是我出了主意,有人接手处理,很完美的手法,找不出破绽吧!”那些可是他相当得意的杰作,无人能破解。 “不,还是有疏忽,我爹死后三日,颈部浮现掐痕,并非死于喉间有异物,噎死一说不成立。”他无意间发现了,这才开始有所怀疑。 “嵥……嵥……原来我做得还不够好,下回改进,希望你别太失望才是。”杀人是件好玩的事,人命脆弱,轻轻一掐就没了。 “还有下回?”他倏地握紧剑柄,怒意翻腾。 对方轻蔑的笑道:“你身边的人还没死尽,我怎么会罢手?” “为什么针对我?你的帮凶是谁?”须尽欢咬牙怒视,颈边浮动着青筋,怒不可遏。 “哼,你是谁?有什么资格问我?不就蝼蚁一样的贱命,我弹弹手指就能让你灰飞烟灭。”他只是不屑为之,因为他还未玩够。 “君怀逸,你为何变成今日这模样,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清雅敦厚的他莫非是假相? 不,不可能,他们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性情是瞒不了,没有人能一装二十几年而不露馅,甚至轻易瞒过所有人。 君怀逸眼神阴邪,笑容残佞,“应该说,一直以来你都不曾真的认识我,这才是我的本性,我对玩弄人性向来拿手。” “你……”难道他真错看他了,把凶残恶虎看成温润男子? 蓦地,一道娇脆女音响起,不怒而威-- “椰子,别再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了,还不快点从这具躯体滚出来,不要逼我动手!”她忍他很久了,老用言语挑衅阿欢。福气也已醒来,就在丈夫身后。 “你是……”他眯起眼,一脸戒慎。 “我是谁你会听不出来?天天给你浇水施肥,还给我跑掉,你对得起我吗?” 哼,新帐旧债一起算,他会还得很辛苦! 浇水施肥?那是花木吧!眼露狐疑的须尽欢眯了眯眸,不解她的古怪话语。 君怀逸骇然地往后跳了一步。 “你……你是福气?!” “认出我了是吧!你跑就跑了,干嘛还偷走师尊的拂福尘,你的心也未免太黑了,想让我背黑锅!”福气气呼呼地从须尽欢后头走出,两腮气得鼓鼓的。 每个神仙都晓得她贪玩,而且还有点小迷糊,神器遗失了,一定会认为是她顽皮才搞丢的,不会怀疑长在土里的的椰子精。 一听到拂福尘,椰子精的胆子却变大了,“是我拿的又怎样,你要得回来吗? 别以为你有仙气护体就无所畏惧,我不怕你。” “死椰子、臭椰子!你找打……”福气手一翻,乾坤索赫然出现。 顶着君怀逸外貌的椰子精怪笑着指指自己,“你敢用它来伤我?别忘了这是一具凡胎。” 他是椰子精也是凡人君怀逸,以他的修行还不能化成人形,因此精魄附在人体上,吸取其精气滋养自身。 “你、你……”太恶劣了,居然以活人来威胁她! 埃气的乾坤索具有仙法,专治不成气候的小妖,但人的身躯可是无法承受其一击的,否则非死即伤。 “福气,你要不要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跟他很熟?”眼前的诡异情况令他万分不解。 头顶传来森冷寒音,后领被拎住,福气暗喊了声糟,干巴巴的傻笑,“你先把我松开,有话好好说。” “嗯--”须尽欢语气一沈,寒气迫人。 她再缩了缩头,神色为难,支支吾吾,“那个……呃,他不是君家少爷……不对,现在操控那具身体的是一棵椰子……” “椰子?”他看了一眼挺胸而立的君怀逸,不认为他具备椰子特质。 那是种南洋植物,目前的大唐并不多见,仅有少数由暹逻进贡而来,是贡品,因他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才略知一二。 “呵呵,福气,你怎么吞吞吐吐的,不敢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椰子精出言挑拨。 “椰子精,你给我闭嘴,不说话不会有人当你是哑巴!”她狠狠一瞪,不许他乱说话。 椰子精?须尽欢眸光一闪。 “你说,福气是谁?你们从何认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喝!你居然用‘盘古神剑’砍我?”椰子精正洋洋得意,冷不防一道墨色剑光朝他腰上一扫,他立刻骇然退开。 “原来这叫盘古神剑?我一向拿它来砍柴。”他就叫它“铁剑”,别无名号,什么盘古神剑,压根没听过。 “你……你知晓我是木精,就用它来砍,太狡猾了。”凡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肚子坏水。 “不过我的本身不在这里,你尽避砍吧!死的是这个肉身。” 虽然这具躯体挺好用的,放弃有点可惜。 “什么本身,什么肉身?我不信怪力乱神,我只知道你持剑闯入须府,意图伤我妻子,我杀了你是情理所在。”而且须府三条人命因他而殁,诛杀他才得以告慰逝者。 须尽欢举剑上前,欲报弑亲之仇。 “等一下,欢,你不能杀他,他真的是椰子精,君家少爷是他寄居的人舍。” 埃气上前阻止,语气急迫。 她不能让他乱杀人啊! “福气,走远点,别让我伤到你。”他却不信,一手将她推向后面,两眼眨也不眨的直视正前方的人。 “吼!你怎么讲不通,顽固得像颗石头,就说他的躯体与魂魄不是同一个人,你一剑刺下去会错杀好人的!”福气直跳脚,急得火烧眉毛。 “嵥嵥嵥……你就直接说你也不是人,而是福仙,他不就懂了?省得你废话一堆。”跟凡人纠缠不清有什么好处,他们寿命短,玩不久。 “死椰子你……”居然说出来了! “福仙?!”须尽欢讶然出声。 见身份暴露了,福气索性把手一扬,现出金光闪闪的真身,“我不是说过不能嫁你?那是因为我是福神座前的小埃仙,福神是我师父啦!他是神,你看不到他,除非他施法现身让你看见。” “你真是福仙……不是人……”须尽欢惊诧地眯目,神色微显复杂。 她歉然地拉拉他衣摆,小手轻勾他指头,“我是福仙,下凡是来缉拿偷走神器的椰子精,一捉住他我就得回去了。” 倏地,他喉头一紧,“我只问你一句,你爱我吗?” 埃气一听,眼眶一红,哭着扑进他怀里。 “我爱、我爱,我爱你,好爱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第一个爱上的人!” “三百年……”他涩然一笑,轻抚她如瀑发丝。 “那就留下来,不要走……我很需要福气。” 原来真的是他弄错了,有张甜软小圆脸的福气不是新进府的婢女,而是福仙,他爱的是一名真正的仙子。 可是错了又怎样,她未经同意捣乱了他平静心湖,将他由凝冰的岩洞中拉出,带给他笑声,带给他欢喜,走入了他的心,那么他要她有何错?仙人亦有情,她不是也说爱他吗? “我……呜……人家也不想离开,我从来没有爱过人,如果离开我这里会痛,痛得不想吃、不想睡,痛得直打滚。”她小手抚着胸口。 “福气……”须尽欢紧紧抱住她,不肯放手。 他又何尝不心痛,以他孤僻的性格很难对人倾注真心,唯独她掳获他的全部,让他甘心用一生呵护,疼宠这个令他心动的小女人。 此一刻,什么也不怕的须尽欢竟害怕起与她的分离,他在心里默念着,如果世上有神,那就成全他唯一的心愿,他要和福气永远在一起,携手到白头。 椰子精瞧了却是暴跳如雷,“你们说够了没?故意在我面前恩恩爱爱,想让我眼红吗?别傻了,要女人我也有一个,她还在须府呢!”谁想听他们的情话绵绵,恶心得令人想吐。 “你才别说傻话,以你不人不妖的模样,我须府的女子会看上你?”须尽欢眉一挑,有意激怒他,从他口中套话。 丙然椰子精上当,修行不够的精怪智慧不足,随便几句话就激得他气急败坏。 “谁说没有!你不晓得那个叫白玉师的女人有多缠人,每回我一和她交欢,她就抱着我不放,没尽兴还不肯放我走,缠了我一整夜……” 第10章(1) “什么,是大嫂?!”须尽欢十分讶异。 原来白玉师以为的梦不是梦,是确有其事,她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等着不知名的男人到来,而椰子精会依她的想像变成她心目中的那个人,对她百般温柔。 她被怂恿着弑亲,老夫人的死就是她下的手,她在老夫人的茶水中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人一喝下便像在睡梦中死去,完全看不出是有人毒害。 因为杀人的罪恶感,所以她日夜拜佛念经想洗去一身罪孽。 可是她仍惶惶不安,担心老夫人会来索命,因此心魔渐生,这才任椰子精为所欲为,有了难以启齿的苟且行为。 而她戒不掉上的欢愉感,那是长年在外的丈夫所不能给她的满足,也因此让椰子精得以控制她元神,使她丈夫在经商时中了苗女蛊毒。 须尽欢第四次大喜之日,她失控以银簪刺向自己并非疯了,而是她终于认清梦不是梦,只因她月复中胎儿已有三个月大。 毖妇怀孕,她还能活吗?唯有一死才能保全名节。 “要不是我附身的这具躯体不时的反抗,让我好几次控制不住他,否则除了白玉师,就连国色天香、艳冠群芳的君怜心早在我身下娇吟低喘了。”真可惜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看得着吃不着。 埃气忍无可忍的怒喝,“你是畜生呀!躯壳的主人和君家小姐是亲兄妹,你要真有下流举动,教他们怎么活下去?!”这棵椰子坏到没药救了,真该来道天雷劈死他! 君怀逸面容的椰子精呵呵婬笑,“不然你以为她为何急着嫁人?即使被人说不祥也要一嫁再嫁,因为她很清楚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是她亲兄长,她只想在真正失身前赶紧把自己嫁掉。” 无谓的抵抗呀!不论她嫁到哪户人家他都找得到她,若非君怀逸本人的意志顽抗,他早就得到她了。 “什么?!难道她寻死觅活的原因也是你?!”须尽欢大惊,整起事件的缘由竟如此可怕。 “嘿嘿,我要她成为我狎玩的禁郁,怎能任她轻易出阁?她越想逃开我,我就越要让她清楚我的力量有多大,最后她只能选择屈从我!”看她悲愤的神色,他就感觉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椰子,你的本身不会在君府吧?”福气磨着牙,突地冒出一句。 椰子精脸色大变,为之一惊,“你、你胡乱猜测什么!我怎会把原身栽在凡人园子里,深山野岭才是灵气充沛的所在。” “福气,你为什么认为在君府?”人来人往的宅邸难道不会被人发觉?毕竟椰子是罕见之物。 埃气圆滚滚的眼眨了眨,透出灵慧光彩。 “依他说法,他似乎只往返君、须两家呀!而我从未在须府感应到他,那他必定是长居君府,这样他才能附在君少爷身上,利用他的肉身走动。” 上一回在月老庙见到君家少爷,她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不对,想来是椰子精不敢入庙,所以她才没发现他。 “如果把他的原身挖出,以火摧之,那他还能附于人身吗?”须尽欢眯视他,嘴角勾勒出一丝冷酷。 “咦,对喔!我怎么没想到,把他烧了就没事。”火烧成灰,元神俱灭,就不能作怪了。 “你的脑子装稻草,哪想得通花木怕火,福气娘子,你没我在身边,怎能好好过日子?你呀!真少不了我。”他半是感慨,半是说服,有意无意让她惦记着他的好,没法离去。 毕竟有仙凡之遥,她要找他很简单,须家百年基业扎根洛阳城,而他若要觅她却是无处可去,天上人间路迢迢。 “对呀!我也觉得你比我精明一百倍,我常常被你骗。”她一拂袖,又回复人间女子的装扮。 听到她似嗔似恼的抱怨,须尽欢忍俊不住地轻咳两声。 “我是商人,难免精打细算,你吃点亏,我却是整个人赔给你,说到底,你才是占尽好处。” “咦?是这样吗?”福气听得很含糊,似懂非懂地傻笑,觉得自己好似占了好多便宜。忽地,她瞥见一旁的椰子精正想悄然逃走,“等一下,椰子,你想到哪里去?” 想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开溜,他想都别想! 椰子精讪讪道:“福仙,你不为难我,我也不找你麻烦,反正你也不想回去,又找到心爱的男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各过各的日子?” 他们在天上吵得够久了,来到人间就暂时休兵吧。 “不行,要我眼睁睁放任你害人我做不到,你跟我回仙居认错,再罚当五百年不能动的椰子。”她是福仙,是好仙,好仙不能看众生受苦受难,也要帮助众生不落魔道。 “不能动……”一想到又要直挺挺地站着,受风吹日晒,椰子精面色难看,咬牙切齿的开口,“福仙,你不想要拂福尘了吗?” 那是她的罩门。 埃气却没如他所想的惊慌,反而笑咪咪的摇手。 “我知道在哪里,你把它藏在遥日少爷的体内。” 遥日他……须尽欢内心一震。 “可你取不出吧!它的仙气不见了,连灵气也几乎消失。”他有把握她找不出原因。 “这……”她不禁皱眉。 “它的仙气被我取走了,好掩盖我身上的精怪气息,我不给你,拂福尘便唤不出来。”椰子精阴阴低笑。 “福仙,你也奈何不了我,我们势均力敌,你若硬要向我出手,死的会是两个凡人。” “你……”他太可恶了,用凡人的性命威胁她! “是吗?孽障,你害人在先,又要诳骗我徒儿,真当我治不了你--” 半空中传来中气十足的清亮嗓音,如小钟轻敲,宏亮而不震耳。 “师父……”福气一愕嗫嚅着,垂下首。 “福神?!”椰子精震惊不已,立刻转身想跑。 一道圆胖身影忽地现身,矮矮的身形不及五尺,脸上表情和福气如出一辙的笑呵呵。 “还是学不乖呀!孽障,本神来了还想逃。”福神轻捏指诀,一指,定住了椰子精。 “师……师父,福气好想你喔!你也来玩呀?”她赶紧上前撒娇,用“也”表示他们是同一挂的,不必受罚。 埃神笑呵呵地捏她圆脸。 “养野了,待不住仙居,师父前脚一走,你后脚就给我惹是生非,还沾上凡人情爱。”他看了一眼神色凛冽上前拉住埃气的须尽欢,嘴边笑意不减。 “哎呀!疼,师父你捏痛福气了……”可恶的师父,欺负小徒弟。她扁扁嘴,“明明是臭椰子的错,我不过是追下来捉他而已。” “哟!说的还挺有道理,那捉到了,咱们回去吧!”他伸手往空中一捉,一棵丈长的椰子原身浮在掌心。 椰子精的原身的确栽在君府后院,不过与草木杂处,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有异状。 “师父~~”她一跺脚,瞪眼又嘟嘴。 一旁的须尽欢神色冷厉,始终寸步不离地紧握着她的莹素小手。 “呵呵,早看出你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了,找了个情郎就不要师父,师父真是伤心呐!”有女初长成的心酸呀! 埃气扯着福神的手,眼儿睁得圆亮。 “师父,你一定会帮我想办法对不对?下一回我帮你偷仙翁酿的酒!” “南极仙翁的酒呀!”他抚抚光滑的下巴,一迳地笑。 “再加上太白金星的浑元金丹如何?” “好,成交。”福气眨眨眼,一口答应,心里却不由得嘀咕。师父是土匪,居然叫徒儿去做贼,一颗浑元金丹可增加五百年修行,炼制不易,太白金星给都不肯给了呀!包遑论偷了。 埃神眯笑道:“不要在心里偷骂为师,师父听得见!还有呀,为师这一趟是要告诉你,拂福尘一旦取出,那名孩子也就魂归西天,为了不造杀孽,为师命你留在凡间看管它,直到他寿终正寝。” 第10章(2) “他能活多久?”不会三年就早夭了吧?那她就要跟着离开了。 “喔!待为师曲指一算……嗯,不长……”他曲起指,假意一数。 “不长?”她心口跳了一下。 “顶多七十八年阳寿。” 七十八年、七十八年、七十八……福气怔愕了许久,然后喜形于色地大叫,“师父,你根本早就想把我留在凡间!” 她看起来很傻吗?为何谁都想骗她。 “对了,忘了一提,拂福尘上曾留有你一根头发,而这孽障硬将拂福尘放入孩子体内时,它反抗地扫了一下,才把这家的福气扫掉,同时你的仙发飘呀飘,就飘到这男子的小指,把月老系的红线给绞断了……” 月老试着接回去,但试了几回不成,他一火大,便把人间男子的姻缘线与那根细发绑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说,我和福气姻缘已定,不用担心会被拆散?”闻言,须尽欢冷凝的墨瞳闪过剑般利芒。 “呵……她嫁给你了不是吗?”福神意味深长地勾起唇。 心领神会的须尽欢一颔首,但面上神情并未松懈,“多谢师父成全。” “哎哟!会叫师父了,你比我们福气机灵,不错、不错,交给你教,想必日后不会太差才是,她这糊涂的毛病呀,真教我头痛。”他言下之意还真教人啼笑皆非。自个儿的徒弟管不好,还请人代管了。 “尽力而为。”他不置可否,模棱两可。 老婆是他的,他想管就管,不想管就放任其为所欲为,反正他有能力承担得起她闯下的大小祸事。 “福气,为师走了,在凡间要少闯点祸,别再迷糊了,师父七十八年后再来看你。”呵……终于摆月兑这个烫手山芋,能清闲些日子了。 埃神笑眯着眼,左手一摆,把被定住身子的椰子精收回袖口,君怀逸肉身一软倒地,眨眼间,福神那圆滚的身子已远去,爽朗的笑声渐渐隐没天际。 “你有话要说吗?”看福气欲言又止,须尽欢冷沉着脸,扬眉道。 气很虚的她勾着他的手,垂眸偷觑着他的表情。 “我会叫阿寿帮你延寿,让你活到一百零二岁。” “然后呢?”他仍无表情。 “我们一起飞到天上当神仙,我教你呼息吐纳的修炼之道。”近八十年的岁月应该、可以、肯定成的……唉,人的寿命真的太短了。 “还有要说的吗?”他的眼神变得阴沉,浮动着幽闇冷光。 “还有……还有……”他不是想听这个?她抓了抓头,快把头皮抓破了,才谄笑地说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我要当你一辈子的福气,一直和你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离。” 一听她说完,冷到令人畏怯的俊颜突地一松,二话不说地抱紧她,俯身便是一记狂肆长吻,“福气,我的福气……” 埃气还想说什么,但眼眶涌上一阵热流,那颤抖的双臂让她发现不只她害怕无法和他长相厮守,他的恐惧也不下于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原来这就是凡间生死与共的情爱,她终于体会到了,深刻而隽永,让人愿用生命相守、相护。 她用力地回抱他,将头埋在他胸口,聆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仿佛在诉说着:爱你无悔,天长地久。 她的夫婿,她的欢…… “哈哈哈~~我终于把那灾祸嫁出去了,快恭贺我吧!我们家的祸害有人接手,我可以睡几天好觉,多喝几口好酒,不用再奔波劳碌地四处赔罪……” 仰天长啸三声,福神笑得豪气干云,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三百年来,福神就数今天笑得最开心,圆呼呼的肚皮因笑得太用力而上下抖动。 “福神,我看到你的白牙了,小心乐极生悲,太过欢喜而招来不幸。”生性严谨的寿神泼他一桶冷水,看不惯道友如此得意忘形。 埃神边笑边抹泪,摇头反骇,“你不晓得我这几百年来为她收拾多少烂摊子,她闯下的祸事罄竹难书,要是她有寿丫头的文静就好了。” 别人家的都比较好,神仙也难知足呀。 “不好,她像我,一板一眼的。”他希望有个活泼点的徒儿,两个人都太沉闷了,常常相对无语。 “呿!你还挑,徒儿像师父有什么不好,我家福气虽然调皮了点,不过人见人爱得人缘,谁见了她都欢喜。”怪了,怎么有点想念她甜软的撒娇。 “所以我才会同意延寿下凡去历练,看她性子能不能放开些,不要太拘谨,有点笑容。”像福气多好,整天笑个不停,瞧着就舒服。 “喂!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别自己说得高兴,我家禄至可好得很,谦逊博学,风度翩翩,他已经够完美了,是仙界楷模,为什么还得陪你们那群笨徒弟一起下凡历劫?”禄神十分不满,少了个有力的徒弟帮忙,他做什么都不顺,还得事事亲力亲为。 埃神干笑着清清喉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咱们四神要团结,四个小徒弟多长点见识也好,你看喜神他是第一个举手赞成的。” “啊?啊?什么,谁叫我……”喜神揉揉眼皮,打了个酒嗝,他刚从人间喝完喜酒上来,抱着酒驿昏昏欲睡,根本没听清他们再说什么。 “看吧!就你一神不满意,埋怨东、埋怨西,一点也不合群……”福神收声。 哇!他踢什么东西过来,他闪…… 看到一个扫地的背影很刺目,禄神伸脚一踹。 “这棵椰子怎么还在这里?没一把火烧了吗?” 化做人形的椰子精抖了一下,不敢抬头,继续扫地。 “哎呀!烧了他谁来做这些琐事啊,反正放着不用也是浪费,他爱动就让他劳动吧!”物尽其用,总不能叫他这福神丢脸地拿着扫帚洒扫庭院吧。 “那他惹出的那些事要如何处理,不了了之吗?”犯错不处罚只会助长气焰。 “那些凡人呀!”他抚着下巴,呵呵直笑。 有孕在身的白玉师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改嫁月复中胎儿的爹,也就是被椰子精附身的君怀逸。 君怀逸一开始很排斥,不能接受,但须尽欢软硬兼施、动之以情,又以四娶四嫁的人情逼他,总算让他同意。 不过君怀逸已有与岭南蒋家小姐的婚约在身,因此白玉师只能为妾,由偏门抬入。 须遥日是须府子孙,虽然无奈也只能留在须府,不能陪同娘亲一起过去。 而一度寻死的君怜心仰药自尽,企图用同一种方式迫使须尽欢休妻娶她,君府二老痛心她的不自爱,心一狠,将她远嫁幽川,嫁给一个丧妻又带了三个孩子的老县官,他的岁数刚好是她的年纪的两倍加二,四十而不惑。 “来来来……喝酒喝酒,别管凡尘俗事,这是我家福气从文曲星那‘拿’来的状元酒,今儿个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黄澄澄的酒液倒入了白玉夜光杯里,酒香四溢,禄神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气哪还升得上来,把酒话闲情。 埃仙等众小仙哪想得到他们私下凡间一事全在师父们的掌控之下,神指一掐,算出有姻缘,便顺势放行,了却尘缘。 而不知情的小仙们不晓得遭到算计,还惶惶不安的想着触犯天条该当何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