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镜》 第一章 秋风青衣书生(1) 燕洲,新德三年,七月。 秋天,官道上。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遍趁凉多。海榴初绽,娇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 一个青衣书生,歪歪斜斜地骑在一只毛驴上,唱着戏本。 他的衣衫是青色的秋衣,普通的长衫,普通的布鞋,戴着一顶普通的书生帽子,除了他唇角的一点笑意,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就一个骑着毛驴四处游历的诗文才子。 他兴致盈然,唇角带笑,尤似含春。 “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人生有几……”他明镜般的眸轻轻一眯,神色淡淡,“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辟道两旁树影夹阴。 七月,正是金桂子花开时节。 木叶轻轻摇曳,空气中静静地浮动着怡人的花香。 书生从座前的行囊里,轻轻抽出一卷崭新的画卷。 一双属于读书人的纤秀白皙的手,洁净的手,徐徐将画卷在这秋风细叶下展开来—— 这是临别前,好友相赠的《秋山轻雨图》,瞧这画风明净,手笔利落,看这一番秋山雨雾恍如在云烟之外,使人灵台澄明净洁。他已经垂涎这一幅图很久很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他正自微笑,凉风渐吹…… 忽然身后的蜿蜒大道上,“得得得得得”一阵骤雨倾盘般的马蹄飞驰而来,以极其汹涌之势,潮水般泼上来。 释墨微微侧目,一阵烟尘呛鼻。 待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看清身后数匹骏马齐奔,一人在前,三人在后,似乎是追赶之势。说时迟,那时快,释墨还没有回过神来,那四个人的武器已经在空中“乒乒乓乓”地过了十数招,并且越战越烈地往释墨这边接近! 当先一人使的是一条威武的九龙长鞭,鞭法精妙凌厉,似是名家手笔,只是明显内力不足,在动手之时不能发挥出九龙鞭真正的霸道威力。而另外三人分别使用流星锤,狼牙棒,双刀,都是重手武器,各有看家狠招,三人围合使出来,虎虎生风,颇有将人斩杀马上之势。 释墨看得惊心动魄…… 原来,当先一人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丫头,满身灰尘头脸狼狈,手劲又不是别人的对手,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招惹了这么的一拨人,这一拨人又是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女孩子下此狠手,取其性命? 释墨敛了敛眸,这事自己是管呢?还是不管? 俗话说,民不与官争,照说,武林也该归朝廷管,但是武林终究是有武林中的规矩,更何况不明就里地插手入别人的闲事当中似乎也不是明智之举,说不定还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自己这样一路乔装打扮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去查一查柳城数百里地的贪墨案子,若然因为这事给打草惊蛇,弄砸了,自己与皇上的一片苦心可就也白搭给她了! 不行!不行! 释墨抿了抿唇,神色有点难以抉择—— 可是,这个丫头明显不是别人的对手,如果不理会她,说不定马上就得横死荒野,这样好像不怎么侠义……再说自己身为一方官员,这事情又发生在自己管的地头上,又岂能坐视不理? 何况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嗯嗯! 释墨想了想,还是决定插手管上一管!只是这事情可不能明着管,只能暗中作道理,于迂回中仗义—— 就在此刻,那个他心里头刚刚想着的丫头,已经奔近了他的身边,她的马匹头距离他的毛驴只有不到一尺之远……他双手正在赶快地卷起那一张珍贵的画卷,她的手正在匆忙地挥舞着九龙鞭,只听——更不凑巧地,本来她是不会甩偏的,但是当其时也许心中是真正地害怕了! 一声清清脆脆又恶狠狠的“啪”…… 恍如被别人当面甩了一个耳刮子。 释墨低头,怔怔地看着那一幅画卷……毫不客气地在丫头的九龙鞭蹂躏过后,无情地一断为二,心爱的画卷竟给生生地截成了上下两段……被风一拂,恍如今年夏天的栀子花般凋零在他的面前。 释墨蓦地举起眼,脸色沉了下来! 丫头给他凌厉的眼神一唬,心头怦然大跳,也瞠大了眼睛瞧回他,一双眼眸又大又黑,柳眉上挑,唇角微翘,鼻子喘着大气,眼神里分明有抱歉的意思,可是一脸神色却是忿忿不平,仿佛是他不该在这里碍她的道!是他不该在她身落平阳被犬欺的时候,还那么闲暇逸兴地在这里观赏画卷,附庸风雅,假装诗人墨客! 虽然,他是一介书生的模样! “倒霉!”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么的两个字!瞧她那眼神,听那语气,似乎还是说她倒霉遇见了他,而不是他遇见了她! 一股无名火,从释墨的胸膛直蹿脑门,本来满脸气极了的脸色,一下子被激得煞白,“你……” “你快闪开!这里不是你能走的道……”她嚣张地一喝,口气比他的还冲,忙不迭地又挥动手中的九龙鞭“刷刷刷”地应付着迫近的流星锤,长鞭与铁锤相击,别人的内劲撞击得她虎口一阵生痛。 她一咬银牙,大声娇斥道:“你爷爷的,今天我若不死,日后叫你们祖宗十八代的好看!” 恶狠狠的口气,刮得释墨耳朵一阵子噪鸣。 “唉……”释墨叹了口气,明明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学人家装什么铁娘子。 他忍不住笑了。 “你还看什么看,还不闪开!”丫头堪堪躲过了流星锤,回过头来又轰人,“你还在这里看热闹,待会儿小命都快没了!趁着本小姐还能支撑下来,你赶快逃到树林里去,乖乖地上路回家,回去多多孝顺爹娘!” 她在马上尤能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那只毛驴的上。 驴子一吃痛,沙沙地便跑了起来,虽然不够快,却也逃离了险境。 “哎呦!”丫头却在后面失声呼叫。她顾了别人,顾不了自己,一时间险象横生,竟给那双刀偷袭了一下在肩上——开皮裂肉的一道血痕。 释墨迅速收起那张破烂的画卷,三下两下把它好生装进了布筒子。回过眼眸来,手指上已经不知道在何时捏了几片软软的叶子。他也不看人,就运起手劲,将三片叶子一起弹出…… 身后一阵沙尘翻滚,几声重物摔地,一片灰白。 三匹骏马在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失了前蹄,纷纷软倒在地上。正在全神贯注夹攻的三人始料不及,皆是给摔下了马来,招式一偏,竟然都往自己同伴身上招呼了去。 幸好三人经验老到,急忙一回手收住架势,才免了互相厮杀的势头,心下兀自余惊未消。 不待那三人做出反应,丫头趁势一个机灵,双脚狠夹马肚。座下马匹一声长嘶,手中的长鞭“霍”的一声装腔作势,丝毫不停留立刻扬长而去,卷起一片黄沙劲风。 恰恰经过释墨身旁时,看他吓得摇摇欲坠的样子,长鞭一卷,撇撇嘴,月兑口道:“握住鞭子,我送你一程!” 释墨一犹豫,已抓起包袱,握住她的鞭子,顺势腾起身来被她卷到了她的那匹雪白的骏马上,坐在她背后。 丫头仰天哈哈一笑,说道:“穷酸秀才,你坐不惯马匹,害怕的话不妨搂着我,不过,你可别耍什么坏念头,不然我可要把你摔下马去摔死的!” 释墨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恨她,还是该感激她的好心? 马,是万里挑一的快马。 人,是直率热心的好人。 他可不想讨她的便宜,虽则那三个人也不能奈何他什么,但是他不想与三个不明来历的人纠缠不清,才动念坐上她的马匹。只要进了城,他们立刻各奔东西,从此天涯各一方,毫不相干! 可是,等他已经坐了上来,释墨才发现自己觉得尴尬。 怎么能同一个女孩子同骑一匹马呢?这似乎也太亲密了?男女授受不亲,他现在虽然没有搂住她,但是马上颠簸,两个人免不了有一些碰撞,一下子,释墨脸红耳赤,愧疚不已!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七上八下,虽然他已经丢了毛驴,虽然这里离前面的城门还很远,他也是应该下马的。释墨刚举起手指,谁知,坐在他前面的丫头一下子软绵绵地倒进了他的怀里,咿呀着一句听不清的申吟:“我中毒了……他爷爷的……” 释墨左手自然地环住了她欲栽下马去的身子,右手急忙从她手中接过了缰绳,纵马入林。 夕阳缓缓西坠,一片猩红照耀着山林。山岚之气蓦然升起,清风徐徐拂来,送来几丝山野气息。 山鸟归巢,万物俱静。 只有马蹄声来回走动。 释墨把她抱下马,平躺于地上。人已昏迷,伸指模她脉门微弱,听气息游离,瞧脸色苍白,双唇淡紫,明显是中了毒药。他检察她身上的衣物,只有后背之处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隐约透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儿。 释墨下手点住了她心门俯近穴道,防住血流带着毒液攻入心脉。然后扶起她的身子,转过后背就着衣裳的裂口,用衣袖裹着手小心地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瞧见刀伤上果然变了颜色,泛着黑紫附在莹白的肌肤上,像是一条可怕的毒蜈蚣。 “这是‘惊虫七日半’!中毒者首先昏迷,继而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七日半后若不获解药,便僵死成尸,死前浑身疼痒难当,犹如春天惊虫噬体!这么恶毒的药物!”释墨敛住眼眸,心中细想,他该如何保住她的性命! 这又是鬼谷子的流毒,如今带她七日之内赶回京城是不可能之事,这解药怕只能在下毒之人的手中谋求。 可惜他没有时间陪她玩了。 第一章 秋风青衣书生(2) 释墨将她重新放在地上。在旁边的老树根上坐了下来,微微摇头,重复着丫头对他说的那一句话:“倒霉!” 他怎么这么倒霉? 遇见了一个使他倒霉的丫头! 遇见了一个她自己也很倒霉的丫头! 如果他不救她,还能让她“天妒红颜”吗?虽然对她一无所知,但总归是一条人命! 谁让他是父母官呢?谁让他立志为国为民,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官呢?纵使是千般为难,万般无奈,释墨还是抱起了她,看着她那一张稚气未消又满是灰泥的脸,心中叹气:“一代冰清玉洁的好官的清誉就要败在这么个不知来历不知名头的丫头手里了!真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饿死了……”她突然在他的怀里咕哝道,还一边吃吃地傻笑。 释墨看着皱眉,实在下不了口。 “好想吃鸡腿!”丫头唧唧地叫着,脸蛋有些发热,眼睛却还是闭着的。这是什么幻觉,别人的幻觉都是很痛苦的吧,她的幻觉怎么就这样稀松平常,总是想着吃,吃,吃! “啊……”释墨忙不迭地惊叫,自然而然地一抖手,把她往前推开。掀开衣袂,左手的手臂上赫然一道深深的牙印子,难不成她把他的手臂当成鸡腿给咬了?那个牙印子都印出血痕来了,她当真要把他的手臂咬下一块肉来啊! 释墨咬牙切齿地吹着自己的手臂,叹了一口气,“我前生与你有仇啊,先是毁了我的画卷不说,现在又把我当鸡腿来咬……倒霉倒霉倒霉,我……现在还要舍生取义来救你……真是岂有此理!” 叹气归叹气,释墨张眼瞄了瞄,发现丫头蜷缩成一团,咿咿呀呀地叫着:“疼啊,疼啊,疼……”渐渐地又口齿不清起来。 释墨火急火燎地过去扶起她,只见她的脸色又转红起来,每转一次颜色毒气就更深了一层。他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神色,翻转她的后背,俯唇在那道长长的刀伤上给她吸取毒液,一直到伤口流出了新鲜的血来。 释墨瞥了她一眼,一副懵然不知的蠢样。他就权当自己救了一只可怜的山兔,一只蠢钝的山猪,一只咬人的山豹子。释墨反手擦了擦嘴,顺势把一片衣袂撕了下来,撕掉刚才染上的血痕和毒药的部分,剩下的撕成了条子和一块方布,从包袱里拿出一瓶解毒治伤的药末倒在方布上,敷到丫头的背上,再用条子把布块和她的肩膀子绑起来,打了一个紧紧的活结。 纵使是一条小小的布条,经他的手里出来的活儿就是不一样,细致而耐磨,其人心思细密可见一斑。 处理好了伤口,释墨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白色的外衣套在她的身上,免得她夜里当风,着了凉。 释墨喝了一口清水,漱了口。 望望天色,已然不早,此时前去城里,难免要在马上看护她,一路颠簸,不如留在此地,过了一宿再说。想着,便灌了一些清水给丫头喝。末了,给她擦擦脸。 释墨的嘴唇微微地疼痛了起来,他勉强地扯了一丝笑意。这个柳城怎么这么乱来,大白天的竟然有人公然在官道上做杀人谋命的勾当,毫无王法可言!不知道明儿进了城,还有什么好戏在等着他呢? 释墨拿了一点干粮,一口口地撕着,倚着树干慢慢地将它咽下去。 安然无恙地过了一夜。 丫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打横挂在马匹上。阳光正照在头顶上,暖烘烘的极其舒服,两旁的树影里吹来阵阵清风,草意清新。 她伸了一个懒腰,发现手臂上痛得要命。才蓦然回想起自己昨天中的刀伤,继而想起自己搭救的那个穷酸书生,扬起侧脸眯眼一瞧,前面一个秀逸挺拔的身影牵着她的白马,缓缓地走在小道上。 他竟然能够牵住她的小白马,心窝里不期然地有些发热。须知道雪儿虽然长得极漂亮,样子似乎很温顺,其实是生人勿近的激烈性子。当年不是她拼着小命在山边救下了它,它才不愿意乖乖地跟着她东奔西闯,羡煞旁人! 丫头静静地眨了眨眼,双眸弯了起来,雪儿也不讨厌的人,那应该是一个好人。爹爹说,有灵性的马儿是可以辨别一个人的好坏的! 她微微抿唇一笑,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意,像一只刚刚孵出来的小鸡,毛茸茸地顶着一身鹅黄的茸毛,正在阳光下晒着她未干的身子,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这眼前的世界。 “哎……”她轻声叫他。 释墨没有回首,只说道:“你醒了?” “我当然醒了,不然是谁在跟你说话?”丫头娇叱道。 释墨翻了一记怪眼,默然。 “唉……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丫头又耐不住沉默地问。 “嗯!”释墨回答。 “‘嗯’是什么意思?”丫头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笑得甜甜的。 “‘嗯’的意思是我不想跟你说话!”释墨淡淡地说。 “如果你想让一个人闭上嘴,就不应该搭理她的话,或者干脆点上她的哑穴!”丫头兴冲冲地告诉他让人闭嘴的方法,一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儿。 “我不搭理你,你会乖乖闭上嘴吗?”释墨依然是淡淡地问,慢慢地步行,手上晃了晃缰绳,十分地随意。 “不会!”丫头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那你想不想让我点上你的哑穴?”释墨又问。 “不想!”丫头柳眉一下子挑了起来,脸蛋儿红扑扑,却是疑惑地问道:“可是,你会点人的穴道吗?” “你想不想试试看?”释墨抿着下唇微微一笑,眸光里闪着一丝湖水般的光亮。 丫头一怔,凝眉不信地问道:“难道你不是一个书生?” “算是!”释墨虚笑地回答她,继续他的步行。 “那书生不该是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武功?”丫头捂着嘴吃吃地笑。 “谁说的?”释墨不禁莞尔。 “说书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啊!难道不对?”丫头使劲地望着他一身青衣儒袍,怎么看也是一个瘦骨弱质的文秀书生,一点也看不出是会武功的!帮里的兄弟们个个体格健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哪有一个像他这样,走路一尘不染,连半点灰尘也卷不起来的? 还在吓唬人! 丫头傲然地一笑,明明看起来就像是需要人保护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而且长得跟柳城里的青青杨柳一样,清清瘦瘦,又十分的不耐用,只要轻轻一折便会断手断脚,任人欺凌! “你叫什么名字?”释墨又问。 “行楷,行走的行,楷书的楷!”行楷声音甜美地回答道,“我老爹姓池,所以我也姓池,书生,你呢?” 她明明比他小,口气却没有一点比别人小的样子。 释墨浅浅一笑,回答:“释墨,释疑解难的释,文房笔墨的墨。你家住在哪儿?” “柳城……”行楷说了一半,微红的脸颊立刻一白,乌溜溜的大眼睛蓦地一转,“你问我家干吗?” “我想送你回去!”释墨又是淡淡地回答她。 “我家现在可乱着,你不能跟我一起回去……”行楷忽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女孩子可真怪,要笑就笑了,要哭就马上哭了,释墨听着声音,心下暗暗称奇,又听她呜咽着道:“也不知道我爹爹现在怎么样了?” 释墨微微敛眼,问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行楷一下子鲤鱼跃龙门地跳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脸色虽然还苍白,可是眼睛里一股子的倔强,她抢过缰绳,一抖立住了马蹄,垂眼望着一直没有回首的释墨,脸上有点失望,上面还挂着两颗在阳光下异常闪亮的泪珠,声音柔软说道:“释墨释大哥,若是平日我定会请你上我家玩儿,可是,如今我却不能让你随我去涉险……我要赶回家去了,咱们后会有期……” 她朝他一拱手,双腿一夹,白马便放蹄飞扬绝尘而去。 释墨怔了怔神,白马已经从他的身边一掠而过,去了老远,不一会儿人和马都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怎么觉得自己这一天一夜过得有些不明不白?不但自己珍爱的画卷给她破了,自己还给她吸了毒,然后就这样分道扬镳了,一切来得莫名其妙。 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来,那是因为嘴唇肿了起来,至少还要肿两三个时辰! 他是为了救人! 但是他不愿意让别人瞧见,那却是因为他死要面子! 第二章 惊天血案(1) 世事难料! 释墨入城后,站在这里望着眼前的景象,长眉深锁。 这一切比一场夜里忽来的梦更加的令他难以置信! 柳府的大门给官家封锁了,五天前,这里发生了一宗血案。 柳大人一家遭到了劫杀!爱上无一人生还,府邸也遭贼人烧成了残垣断壁,狼藉不堪。 释墨浑身颤抖着,几欲站立不住,举目望着一片夜色凄茫,一股冷意深深地从心底下升了起来,不断地说着这绝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他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睁眼再看时,眼前依然是一种败象。往日的书香府邸还依然清晰地回荡在虚空之中,一切井然有序,气象清新,而如今乌漆黑瓦,破败凋残,在这个初秋的夜色里回荡着一股凄凉黯然的心酸气息。 释墨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骨肉冰凉,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渐渐有了阻碍。他侧身依靠着围墙,双肩抽搐般抖动起来,每一下的呼吸都是如此的困难,胸膛中有一个地方疼痛得无以复加! 他使劲地让自己挺立着,眼睛望出来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一点哭泣的声音也没有。 长街上寂静得近似死亡的可怕。 释墨一个人站在这座府邸前面,独自面对着这一切。这里曾经住着他的恩师,这里曾经住着待他如子的师娘,这些曾经,就在五天前遭遇了不测! 仅仅离他只有五天之近…… 他为什么不能走快一点?如果当时有他在,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永远也不会发生的! 释墨的拳头狠狠地摔在围墙上,印下一个血迹斑斑的痕迹。手指上的一道道伤痕也比不过他心上伤口的万分之一。 他翻身,怀着愧疚悲愤的心情,跃进了柳家府邸。 凄然惨淡的月色下,到处是遭逢大火焚烧而遗留下来的焦黑以及木炭。房屋坍塌,树木披离,院子里的桂子花树烧成了一片灰烬,四顾无存。 当其时,他还和恩师在树下吟诗对词,论曲品茶,师娘写得一笔好字,他笑着说想跟她学,戏说这是旷古一绝的“白体”,她笑嗔他:“少贫嘴,你这孩子!” 她亲手煮的茶,更是人间绝品。他每次都喝得口齿留香,回味再三…… 包令释墨留恋的是恩师与师娘看待他如亲人,那样慈爱的目光,恍如是世间上最温柔、最诗意的水,默默地流动着令人心颤的情意。让他觉得这样的情意无限美好,不能遭受一点亵渎。 当其时,他与他们在这里分别,那一夜月色美好,恩师的目光包含着勉励以及期盼,师娘脸色细润如月华,黑玉般的眼眸如星光一般照耀着他的脸,含着一位母亲般的爱惜以及对离别的伤感,恍如一颗夜明珠般滢亮着这一夜,更滢亮着他这一夜的心情。 当年,他一脸的欣喜,眸光湛湛,璀璨如星河。 而如今,他双眸泪光星闪,满脸迷茫。 笑语宴宴,如何变成了此刻的沉痛悲伤,痛不欲生。释墨颓然地依着残余的凉亭柱子滑坐而下,而今现在,他们尸骨无存,魂魄安在? 一场血案,一场大火,让这一切成为了灰烬,随风而去,不再复存。 释墨凄然地出口对着虚空的夜色,两行清泪,不期然地滑下俊雅的脸颊。 虚风吹来,轻拂着他悲痛的容颜,一阵凉意划过耳际。 泪眼纵横。 一阵阵猛风吹来,阴森刺骨,摇晃着满院的残枝败叶,窸窸窣窣,一时间仿如鬼影幢幢,阴魅暗生。 “当当当”的梆子声响,已然是三更时分。 忽然,墙头外有人说话,“不知道那本册子是不是还遗留在府邸里,这三更半夜的,又是几十条人命,阴森得怕人!” 正说着,两条黑影便跃进了墙内来,黑夜里也看不清楚样貌。 释墨警觉一起,立马藏身进黑暗里,只留一双眸子于黑暗处注视着那两个三更半夜模进来的贼子,双手握了一个紧实。究竟是什么册子,值得他们如此冒险地来到这个案发之地? 那两贼子迅速地移近书房,里面已经烧得一塌糊涂,根本就分不清剩下来的一堆堆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贼人亮起了火,微弱的灯光四处照照,说道:“他妈的,都烧成了这样,还哪里去找?” “少废话,把子要你找你就找!要是这个册子没有烧掉,被人发现了,你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另一个贼子冷冰冰地说道。 释墨悄声跟过来,隐藏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禁蹙眉。这册子是什么证据吗? 拿着油灯的贼子缩了缩脖子,一边四处翻找,一边问道:“一座死了几十条人命的宅子,除了我们还有谁敢来找东西?何况这里早就给官府封了封条,除了我们谁还敢私自进来?把子忧虑得也太过了吧?” “哼!”另一个贼子不再搭理他,只是埋头翻东西。 把子?释墨心思回转,他们口口声声的把子又是谁?难道他们是江湖中人?江湖中各门各派有谁被称呼为把子?眼眸一转,心中灵光一耀,对了,水路数百里地的海道帮,总瓢把子就是他们的当家人! 难道这事竟然跟他们扯上了关系? 释墨此刻心情跌宕。屋内继续传来细细的,犹如鼠辈觅食的翻找声音。难道是恩师手里握着了什么证据,而引发了海道帮来杀人灭口?可是,海道帮会是什么证据使他们如此猖狂地来杀人谋命,更何况这样的一件大事,怎么不见柳城的官府严查重办? 释墨越想,眉头聚得愈深,心中暗暗狂跳。其中隐隐联系到的想法,令他浑身不寒而栗,又是深感忧虑,看来这个水城数百里地不是一个容易管治的地方,说不定这个魑魅魍魉暗藏之地,会让他粉身碎骨! 夜风轻轻吹拂着他耳际的发缕,黑夜里,两点眸光闪烁耀人。不知谁在夜里一声叹息,让他恍然回首…… 黑夜里哪里有别人? 屋内的贼人拨弄了一夜,只累得气喘吁吁,屋外天色渐渐发亮。“呼”的一声,油灯被人吹灭了,一人说道:“咱们走吧,今晚再来,免得被人发现了我们!” “今晚还来?”另一个颓丧地哀叫。 “你也可以不来!”一个冷冰冰说后,再无声响。 两个贼人大大方方地打屋里出来,悄声地走近墙头,跃了出去。释墨身子一轻,跟了出去。他等了一夜,就是等待此刻…… 爱邸外不知是谁家鸡啼了一声。 云霞渐开,天边一丝白芒微露。 天,下起了第一场秋雨。 在锡山的坟地,释墨站在雨里,衣冠湿透,粘贴着他清瘦的骨骼,在黑白不明的泼洒中勾勒着一条孑然的孤影。 狭长的双眸里压抑着悲怆。 冰冷的雨,灌砸在他的脸上,眉上,眼上,顺着脸颊滑落,尝到了嘴里,是一种渗入了血肉般的苦涩! 眼前两座衣冠冢,在雨幕中显出浅青的颜色。被从天而降的雨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它们的清白,墓旁的泥土被溅滴成坑洼沟渠,从地底源源不断地涌溢出浑浊的水。 紫色的闪电在苍天上翻滚,一遍遍地照亮着释墨那张坚毅的苍白如冰的脸。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恩师师娘枉死九泉,不会让这几十条人命无辜丧生,更不能让那些恶徒逍遥法外,高枕无忧! 释墨倏然回身,背过身去…… 若查不出真相,惩治不了凶徒,他绝无脸面再来见自己的恩师师娘,更加无颜面对自己的一身官服。 双手指骨捏得煞白,几欲破碎—— 今天早晨,释墨悄然跟随着那两个贼人的行踪,一直跟到了城西的一座宅院。宅院临建近水,往东进十里便是柳城的海道码头,而柳城的海道码头的进出船只,货物搬载,通报官府等都归海道帮的总瓢把子管理。 总瓢把子就是柳城数百里地来往出运货物要过的第一个关口。由于当年先帝为了稳定航运,不得已与世代在这条苍蟒江大运河上做买卖的海道帮签下了协商的和议,他们不得在运河上劫货杀人,并且要保证海道的太平,不得插手官府衙门的管治,而朝廷不得撤离他们在运河上的生计,不得干涉他们内部的事务,大家各司其职,官民和谐共存。 后来,海道帮因为经营得宜,招募投靠的人数日渐剧增,成了江湖上一个不可小视的帮派。 有道是,坐稳了海道帮总瓢把子之位,就算是掌握了南方财富的第一把交椅,更是南方的第一号大人物。 就连江湖上的名门世家也要给上三分薄面,礼让三分情面。 所以,总瓢把子这一个位置,就俨然南方的小小武林盟主,坐大一方,绝不是虚言。 第二章 惊天血案(2) 而眼前这一座宅子。 黑瓦白墙,与柳城的建筑如出一辙。只是占地宽广,庭院起伏,傍水而建,延绵百顷,虽不见其华丽堂皇,也是气势压人,门前设置守卫,俨然媲美官府衙门重地的森严。 释墨站在对街的树影里,远远地望着宅子门前的字匾,一如所料,乌木金漆——海道总堂。 这里便是海道帮的所在地! 只是这个海道帮与柳恩师的死究竟是扯上了什么样的关系?他们是否已经违反了当年的协议,渗入了这件贪墨案子当中?而这个海道帮又是在这些贪墨案中扮演着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释墨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镜子般的精明。 这一场好戏,他该如何开场?又该扮演一个怎么的角色?该如何把这一出唱本唱下去,才能唱得功德圆满,一网打尽?把这里的一个个贪官给揪出来,把这里的一个个凶徒给惩治了呢? 天刚亮不久,海道总堂里已经开始了忙碌。 当行楷回到家中,余子仁眼眸里微微闪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就恢复了笑脸,一脸的亲切,迎了上来,笑道:“师妹,你回来了,这一路上赶路一定很累了吧,先去洗把脸,你喜欢吃什么,我吩咐厨子为你弄上来?” 行楷一拍身上的尘土,爱理不理地问道:“我爹呢?” “师父……”余子仁顿了一顿,眉头微皱,说道:“师父染了一点风寒,还在房里休息!” “我爹染了风寒?”行楷一挑眉毛,眼睛又圆又大地瞪着他,急切问道,“不可能,以老爹的内力怎会染上风寒,他就是光着膀子,冬天在结了冰的河底潜游也不会打上半个喷嚏……他健壮着呢!” 余子仁微微一笑,“师妹,那是师父年青的时候……可是人的年纪老了,身体难免会大不如前的!” 行楷一听,心下担心起来。老爹这回真的染上了风寒?念头一转,说走便走,如风如火地便奔内堂去。 余子仁一怔,赶上去拦着,问道:“师妹,哪里去?” “看我老爹……你赶快让开!”行楷柳眉一掀,便要发脾气。 “师妹,师父染的是风寒,是会传染别人的……你这么一去,只怕会同样染上,师兄我可不能看着你病!”余子仁轻声温言劝说道。 行楷毫不迟疑地说道:“可是他是我老爹,就算会传染我也要进屋去侍候着,如果师兄你害怕染上,大可不必跟着来!” 她一向直话直说,舌头从来不会绕弯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余子仁脸色黑了一黑,嘴角一抿微微一笑,不知是苦笑还是在冷笑。行楷也没有去理会他,一旁站着许久的徐三却是忿忿不平道:“小姐,你这么说余师兄就不对了!自从总把子染病以来,就是余师兄一个人在床前侍候着,除了处理帮内的事务外,他一天就在师父身前听候着,大家劝着也不听,又怕我们染病就一直没有让别人去代替过,今日儿听说是小姐你回来了,他才从师父屋里出来的!” 徐三尖头小眼,人生得滑稽,说话的声音却是万分的真诚,极能说动人心! 行楷怔了一怔,脸上一红,觉得自己是怪错了人。前行的脚步倏地一顿,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望着余子仁,良久,良久,就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像是在她嘴里长了根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余子仁对望着她盈盈动人的眼睛,心头竟然微微一荡,立刻面露笑容道:“师妹,这些本是我该做的事情!咱们前头说的话,大家都别往心里去,我陪你一起去看师父吧!” 行楷腼腆地微微低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余子仁眼眸中的笑意更宽了一些,大踏步上来,走在行楷的身旁,引着她往海道帮总瓢把子池江天居住的院子里去。 徐三徐徐跟在后面,脸上露出狡猾之色,悄悄地望着前头走着的行楷,眼睛里像是望见了一头可欺的小绵羊。 行楷走得极快,三两下转过几道拱门,就到了池江天的住所。 余子仁始终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旁,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监视。 到了门前,余子仁一步抢前去敲门,轻轻举手敲着,问道:“师父,是我,您老人家醒着吗?”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声响。 行楷心中焦急,问道:“师兄,老爹他怎么了?” “没事的,应该是睡着了,这病本来就该多休息才是……”余子仁慢悠悠地应付着她。 行楷可不理会他的悠闲,一把推开了门,直奔了进去。白光中,快步奔到了床前,便看见池江天妥妥当当地睡在了床前,鼻鼾正酣。眉目一如往昔,没有什么异样,就是好像清瘦了一些! 余子仁微微一笑,故作轻声说道:“师父睡着了,师妹要叫醒他老人家吗?”他就知道行楷是直爽之中带点鲁莽的性子,你越叫她不要如此,她往往便要如此,都给她爹给宠出来的大小姐脾气。 傍他如此低声下气地一问,行楷却是给他模准了性情,也低声说道:“不要了,晚上等老爹睡饱了,我再来和他一起吃饭说话!” “嗯。”余子仁应允道,“等师父醒了,我一定告诉他老人家师妹你回来了,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就这么说了!”行楷再看了池江天一眼,回转身,奔出了门去,直接回自己的小院。 等她去远了。 余子仁与徐三缓缓走了出来,眼眸里都是阴晴不定,闪烁着诡异的凶光。在树影里,两人身影犹如两条鬼魅。 “副把子,我们要不要……”徐三细声地在他耳旁说道。 余子仁轻轻地摇了摇头,良久,才同样地压着声音说道:“先不要轻举妄动!听说,新任的柳城府台大人已经到了……明儿我等也许要去会一会他!在情况未明之前,先不要有任何的动作,出任何的差错!” “是,副把子!” “这一次来的知府,可有打探清楚了他的底细?”徐三关切地问。 余子仁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模不透他的底子!大人们在京城找人查了查他,只知道是一个曾经探花出身的,在吏部出任了一个右侍郎,后来得到寒阁老的赏识与提拔,被皇帝外调做官管治地方,竟然就调到了这里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拿下了这个人人羡慕的差事!” “看来,这个人的手段还是有的,至于清廉不清廉……”徐三嘿嘿一声冷笑,“难说得很……” “听说这个人和京城里闻名的红颜脂粉地名月楼的老板来往甚密……而且身为朝廷命官本就不该出入烟花之地,有损清誉,可是这个人不大顾忌那样的风月场地……未当上探花郎以前还为了一个头牌姑娘与别人大打出手……哼哼……人不风流枉少年……”余子仁轻笑,“看来也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腐朽夫子!”说着,唇边掠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如此说来,这个人财色皆收,还真不怕他不动心!”徐三的笑意里几经有了算计之色。 “不仅如此,这个人还喜欢收藏名家古画,琴、棋、书、画,都各有擅长,这样的人,如果要收买他简直是太容易了!如果一个人一旦有,在这里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池子里,哪里有不越陷越深的道理?历届上任的柳城知府,又哪一位可以抵挡得住我们的引诱,有哪一位不在我们的银子前低头的?呵呵……”余子仁笑了起来,神色之间甚至有点目中无人的张狂。在阴影下,一张英武的脸,现出一种财大气粗、为富不仁的真实丑陋来。 “这样的人,胃口只怕会比常人的要大,不是一般的平常物可以打动他!”徐三忽然思量道。 余子仁一皱眉,笃定地说道:“一个人只要抓住了他的弱点,就不怕他张牙舞爪!在这个充满的池子里,是更容易让人利欲熏心的,他要的越多,就越难回头,就越陷得深,就会越发害怕!何况,在这里我们能让一个人快乐得飞上天去,也能让一个人在睡梦之中下了地狱!” 他的眼睛骤然森寒,一双狼的眼睛,闪着可怕的绿光。 这个柳城数百里地早已是结合得牢不可破的一张天大的网,任你是谁,只要被这么一张网网住,你就休想月兑身于事外了。 而这一张铁般的网,任你动了任何一处,这一整张网就会从四面八方扑来,把人牢牢地困住,铜锤铁棍随之铺天而来,任是铜皮铁骨也会在下面萎缩成泥水肉浆! 余子仁笑得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地走在铺满了桂子花的青石道上。 徐三像一只随时会将人扑倒在地给上致命一口的恶狗一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面。 第三章 玉人情倾西楼(1) 数日后。 阳光明媚,树影如诗。 楼下秋水荡波,长空万里,远帆点点,白萍汀州,碧云里一行大雁南来,这水乡之城繁华中流淌着一幅幅画卷。 青云楼上大摆筵席。 一间幽静的雕花大厅,陈设雅致。 一席大圆桌,团团围住柳城管辖下各县官员,还有一些乡绅富贾,自然也少不了海道帮的总瓢把子。 释墨被大家推举为首座,他谦谦虚虚,客客气气,却又当仁不让,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一双高高在上又十分势利的眼睛故意地朝在座的人一一打量了一个遍。 唇边抿着一丝斯斯文文却又似是而非的笑意,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十成十高官下乡那既要高傲地摆摆谱,又亲近地模模底的嘴脸。 大家望着他的这幅样子,都是一个劲地笑。 暗中有来往的都是互相打了一个脸色,一一送上了厚礼。 释墨但凡来者不拒,随手翻翻礼物单子,渐渐笑得眉笑颜开。众人见这位大人一“贪”字若隐若现地刻在脸上,底下都是笑得心花怒放,大呼庆幸吉祥! 衙门的师爷一一替他接过礼物,整理在了一旁,突然高声呼叫道:“海道把子送上‘官运亨通’如意钥匙一把!”接着恭恭敬敬地拿到释墨面前给他过目。 释墨低眉一瞧,皱了皱眉头,转眼望向坐着海道帮总瓢把子位置的年轻人一眼,笑问道:“阁下如此年青,便已是南方第一把手,实在是出乎意料啊!” 余子仁身材健硕,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武装,却不显得鲁莽。虽是浓眉大眼,一脸子的英武,看人的眼光却不定,深攻计谋,闻言,微微一笑,抱拳说道:“释大人过誉了,在下只是副把子!只因家师最近抱病在床,身体欠安,所以余某暂代师父打理帮中的事务,得知大人新任,特来拜会接风。” 一个练家子,在风浪里讨生计的人,却把话说得圆圆满满,温温文文。释墨一笑,心下留了一个底。 余子仁一时不明白释墨眼中忽然的深沉,却是殷勤说道:“这钥匙是城东的一座宅子,是我们海道帮刚刚置下的房地。知府大人新来初到,还没有妥当的落脚之处,如不嫌弃,请到我们园子里暂时住下,日后再慢慢地寻找合心称意之所。” 释墨虚颜一笑,露了几分几欲乱真的笑意,爷般点头说道:“副把子真是心细周到!” 余子仁抿唇轻笑,一双眼睛留意着他的神情,不知道这礼物动得了动不了这位刚上任的大人的心。 一旁的几位官员附口道:“城东啊,是柳城里最好的一块地方,水清景美,最适合净神休养,实乃君子之所啊!” “更甭说,海道帮的那座宅子宽敞清明,神灵护佑,在里面住饼的人皆是非富则贵,福荫源远流长啊!” 三言两口,附和纷纷。 释墨望余子仁一眼,挑了挑眉梢,举了举手向师爷说道:“收下!” 余子仁缓缓地吁了一口气,神色中不免有了一丝诡诈。 释墨缓缓站起身来,举起酒杯。余人纷纷也跟着站了起来,都举起了酒杯,默默听着释墨说道:“本官先敬在座各位一杯,感谢诸位的盛情厚礼!”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忙赔笑着说,一边观察着他的颜色。 释墨仰首一饮为敬后,看着桌上丰盛的珍馐百味,眉头微敛,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么的一桌菜,就是出现在皇宫里也不为过,想不到这么一个柳城,竟能备齐了这百般的珍稀海味,实在是令本官好生感慨啊!” 他长长地一叹,叹得大家不明所以,都是脸上一火,静了下来,不知道他的下文是什么来着,都是心中惴惴,别是拍马屁拍到了蹄跟上了! 席上,一时竟鸦雀无声。 虽知,皇上如今都在一力惩治贪官,日渐严厉。幸好,这里又是富饶,又是山高皇帝远,大家坐着还挺舒服,突然从京师里派了一个大官下来,还不知道这官是方是圆,是贪是廉,为官时日又短,打探不出他的底细,又不明白皇上的心思,所以一众人才和议今日摆设一个接风宴来个投石问路,刺探刺探这个远道而来的京官,到底是要来给他们唱哪一出戏? 释墨心底下一声冷笑,脸上先敛而后笑,笑得意向不明,继而说道:“这么的一桌子菜肴,要是以我在京师当府衙的那一点俸禄算,算算也是要攒他个一年半载才够支付,你们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请本官这么一顿……”他慢吞吞地放下酒杯,“啪啪啪”清清脆脆地拍起手掌来,大声说道:“好!今天这一桌宴席本官请了,你们谁个也不许与我争!” 大家一阵愕然,两股眼珠子都是互相瞧瞧,不知如何是好。 释墨缓缓一笑,安抚般说道:“本官不是一个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但今日这一席是必定要宴请各位的!首先在此先谢了诸位的盛情,再者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待诸位襄助,治理柳城数百里地的事情可不是本官一人说了算的,是……还要靠在座诸位鼎立协助,本官才能拿出政绩与皇上交差!与皇上交差的头等事情是什么,是柳城数百里地的赋税……” 释墨停下看看众人阴晴不定的脸色,敲了敲桌沿,清了清嗓子,慢声说道:“本官来到柳城,看着这一切都井井有条,心中欣喜有二。一,欣喜诸位能够同心协力把柳城整治得繁荣安定,没有辜负皇上的一片隆恩;二,欣喜本官能够有幸同在座诸位一起管治这江水之岸,如此清闲之地,富饶之滨……”他的眼色微微一变,却是桌上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的脸上都是渐渐露出了笑意。 听着他重重地说出“清闲之地”,又重重地说出“富饶之滨”,大家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有不贪的官? 来到了这个轻轻松松便能吃上山珍海味的江城,这个清闲就能富饶的水岸,谁能拒绝那财源滚滚的引诱? 诸位一听明白,都是纷纷敬酒。一时间席上称兄道弟,热闹非常,这个新上任的官就融入了这一片的污浊当中,正自畅饮攀谈。 花厅大门忽然“砰然”一声大响,遭人一脚踢开。 店小二要拦也拦不住,硬生生地被人甩了出去,坐在一丈开外的地上,大呼疼痛,皱眉咧齿。 一身杏粉衣裳的人影火云一般大咧咧地闯了进来,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一众人,先是怔了一怔,而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清脆的嗓子大声叫道:“余子仁,你这是什么意思?既不让我进去看老爹,又不让我去请大夫回来给他看病,老爹都病了半个多月了,这哪里是染了风寒?你是不是像别人暗地里说的那样,想霸占着总瓢把子的位置来坐,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这闯进来的人十七八岁一个丫头,瓜子脸蛋,容颜俏丽,她柳眉上挑,杏眼圆瞪,直盯着站在一众人当中的余子仁。 余子仁一下子只觉脸上无光,咬着牙齿恨到了极致。这该死的丫头,是谁让她跑出来的?他脸色微微一白,立刻恢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微笑着走过来,拉着行楷往门外去,说道:“师父的事情,等我回去以后再跟你说,你先回去!” “不行!”行楷一甩他的手,直刀子说道,“你现在就得跟我回去!” 余子仁眼色一恨,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低声说道:“师妹,你失礼人了!把我们海道帮的面子都丢在了这里!师兄和各位大人还有要事相商,你就不要在这里放肆了!”话说到后头,情不自禁地凶狠起来。 行楷望着他的眼色,暗暗吃了一惊。这个人不像是她一贯认识的,一下子让她感觉到十二分的陌生。 释墨默然地喝着酒,眼角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身官服在夏日微风中飘拂,几许威严。 行楷回眼看看他,一时没有认出来,又举眼看看在花厅里的一众人,只觉个个嘴脸可憎,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远远地避开。但是她的性子一旦固执起来,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执着,硬是逼着余子仁说道:“你现在不回去也行,把总把子的令牌给我,我要去给老爹请大夫看病!” 她小小的一个丫头,粉脸嫣红,稚气未消,却想不到是这么一个硬骨头,火脾气。 释墨抿唇微微一笑。 余子仁当真忍无可忍,恰巧门外追来了一个徐三,他当即吩咐道:“小姐这些天担心总把子担心得过了,太累了,你好好护送她回去休息……”他话还正说着,手指忽然在背后袭出,正要借着一拍行楷的肩头之力,点住她的穴道。 众人瞧不出来,释墨却是听到了风声,他立刻叫了一声:“且慢!” 转过身来,看住余子仁,又是上下打量着杵在一旁的行楷,眼色凌人,问道:“副把子,她是你的师妹?” “是的,大人!”余子仁怔了一怔,不知道这位大人将要怎样? 释墨脸色沉了下来,冷笑说道:“她难道不知道今天是本官在此宴请诸位大人吗?” 余子仁心中一迟疑,恭谨回道:“大人,她并不知道!” “好,就算她不知道!但来了这里,本官与各位大人都穿着官服在身,顶戴着官帽,难道是她的眼睛瞎了?”他声色俱冷,狠狠地说话道,“更何况从门外到这里面就没有一刻将本官、将在座诸位大人放在眼里,毫无恭敬之心,如此放肆,还哪里有王法可言?” 余子仁微微皱眉,问道:“那依大人的意思?” 释墨问师爷道:“高师爷,依照燕洲法律,该如何处置?” 师爷拿不准这个新官的脾气,想了一想,再想了一想,回答道:“如此刁蛮女子,冲撞官威,理应杖罚五十……” 行楷看着面前一副副冷冰冰的容颜,再回头看看余子仁与徐三,他们都是一脸漠然,既不替她求情,更似怕得罪了这位年轻的大官!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双澄净而明亮的大眼睛里仿佛是有着天大的委屈! 她咬着牙,恨恨地望着释墨的一张臭脸。 释墨微微一笑,冷声说道:“念她是一片孝心,杖罚就免了,关进府衙大牢里自省十五天吧!” 天底下的大牢里都是一样的阴暗潮湿。 依稀的灯光中,虫鼠横行,神出鬼没。 行楷蹲缩在稻草铺就的石床上,愁眉苦脸地望着地上不时穿行过去的老鼠,心下一个劲地发毛。 不知道自己这十五天该怎么过下去? 行楷正自生气。 第三章 玉人情倾西楼(2) 两个衙役悠悠晃晃地走过来,一人开了牢门的大锁,另一个钻了进来,一手扯着她手上的铁镣,冷漠说道:“跟我走!” 行楷心下一跳,警惕地问道:“去哪?” “少废话!辟爷让你走你就走,让你闭嘴你就最好闭嘴!”那衙役一丁点好脸色也没有。 行楷立定了心肠,站着不动,大声说道:“你不告诉我,我不走!你们大人只让我进大牢里关十五天,没让我干别的!” “哎呦,要用大人来压我们吗?死丫头,真不知死活,你们得罪了我们大人,就是我们宰了你也没有人知道!再不走,就打断你的腿!”衙役一边威胁着,一边用力推她出去。 行楷一抖身子撞开他的脏手,呸道:“谅你们不敢动手,少唬我!”她一张俏脸通红,初生之犊不畏虎般瞪着他们丑恶的嘴脸,目光在灯亮下清晰照人。 两个衙役邪笑,冷哼一声,说道:“现在就是我们大人传唤你!要不是大人有言在先,你这臭丫头就是有十条狗腿也不够我们敲断!少啰嗦!”两人一前一后拖拉着,压押着她往前去。 一路阴森。 出来牢房,却是往官府后院而去。过了小道,进了月牙拱门,登上了西厢楼阁,行楷的心下怦怦地跳,不知道这个知府大人深夜带她到这个后院,意欲何为?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衙役在门前禀报道:“大人,犯人到了!” “好,押她进来!”西厢阁楼内一个斯文的声音应道。 衙役应了一声,“咿呀”一声推开房门。 行楷一抬头,只见屋内铜炉里一阵阵檀香袅袅,纱幔静静。 大厅中间的一张大桌上,摆着一圈稀美菜肴,酒水俱备,只有两双碗筷……她心下顿时是一怔。 南面雕窗洞开,楼外树影摇曳,风中悄悄飘动着一股醉人的花香。 一人锦衣华服姿态悠闲地躺在湘妃椅上,侧面脸颊曲线流畅优美,半眯着眼睛,手指敲着酸梨木扶手,双唇翕合正哼着一出意气风发的曲谱:“梅残玉靥香犹在,柳破金梢眼未开。东风和气满楼台。桃杏折,宜唱喜春来……” 乌亮的发髻上系着华贵的珠宝轻绸带,衣衫是质地上好的绸衣,淡青色的底子,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流水般的光芒,使人有伸手触模的,软软地贴合着那人修长而优雅的身躯,在衣襟袖口上绣着青白两色相间的细致碎花,更显出一种默然无声而宣泄一室的风雅韵味。 袖子下一段手臂半露的白皙肌肤,纤秀的手指,都让人有一种受到了他引诱了的感觉。 没有半点正经…… 行楷居然在门口望着他,呆了好一会儿。 沉默中,衙役将行楷硬推了进去,躺在湘妃椅上的释墨朝他们看似无力地挥了挥手,两人十分识趣地点点头,嘿嘿一笑,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顺手一人一边密密关上了大门。 释墨在房门内补充说道:“听着,你们在楼下守着,不管听到什么声响都切莫惊惶!” “小人省得!”两个衙役狗嘴地笑了起来,出声应着,一旁去了。 行楷瞪着一双大眼睛,直盯盯地瞪着释墨的侧脸。 她倏然反身去推了推门,大门竟给从外面锁住了,心下一跳,回过头来喝问道:“你想怎么样?” 释墨哼哼一声干笑,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站起来,一袭华服随着他的动作一个摆荡,飘飘然地展开如蝴蝶展翼,又沉沉地合拢过来,剪裁得修身合体显得玉树临风,看得行楷胸膛里“怦”地一跳,脸色悄悄地红了起来。 他转眼看她道:“你以为本官想怎么样?”语气带了一点风流姿态,眸光湖水般醉人。 行楷的脸色更红了。 她张口一愣,蓦然地指着他失声叫道:“是你!” “是我!”释墨微微含笑。 “今天要押我到牢里的官,就是你?”行楷毫不客气地问。 “正是本官!”释墨依然笑着。 “你为什么是官?”她问得出奇。 “我本来就是官!”他答得镇定。 “为什么是你?”行楷又问,声音里忍不住有一点的失望以及失落。她的大眼睛里明显地闪过一丝幽幽的神色。 “为什么不能是我?”释墨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地往眼睛里去,却使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的深沉。 行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当官的,没有几个是好官!” “姑娘好大的感慨!”释墨依然一副淡然如水的神色,任谁也瞧不透他在想着什么。 行楷在他的目光中缓缓地走了两步,诚心诚意地说道:“因为在柳城里,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好官,即便是本来清廉公正的,后来也会慢慢变了本性,腐朽、堕落在这个烂死的泥潭里……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她看住他的眼光里,似乎有一种没有说出来的感情。 “你认为我也会这样?”释墨在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我不知道……”行楷怔怔地看住他,大眼睛显得特别的明亮,特别的美丽,因为里面包含着真挚与善意,她顿了一顿,鼓起勇气说道:“我希望你不会!” 她说出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上一直怦怦地跳起来,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释墨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说道:“如果我会呢?” 他一贯不嗜酒,认为小饮怡情,海饮乱性,但最近总是越喝越多,而且总是喝多了也不醉,仍然十分清醒,清醒地记住很多的事。 “那你是自寻死路!”行楷忽然朝他大声叫喊,双眉都挑了起来,显得有些生气。 释墨吃吃一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一点醉了?竟然觉得自己笑得像一个酒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他自酒杯里抬起眼眸来,有点谑笑地看着她。 行楷脸色立刻红得像蒸熟的虾米,恨恨说道:“谁关心你了?”双手却一个劲地在扭着衣角,扭得手骨节也泛出了白色。 释墨这一回不笑了,冷声说道:“谁要你关心?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他冷冷地笑了一下,问道:“听说你爹病了。你想不想回家看他?” 行楷一喜,脸上早已笑了出来,走到桌子旁边,语气柔软:“你肯放我回家去?”眼睛里充满了欢喜的光芒。 这种眼神让人看着心里害怕! 释墨又喝了一杯,说道:“我不能放你回去?我只问你想不想回去?” 行楷一时不解,说道:“我当然想回家!”红扑扑的脸颊上泛着娇憨的笑意,这是一种无瑕的纯真,扑面而来。 释墨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笑得令行楷有点心慌。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子的门从外面锁住了,并且下面的人无论听到什么样的声音都不会上来……这……这是…… 想到这里,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想要干什么? 她一下子双手护住了自己,吃惊地退了两步,张着一双大眼睛瞪着释墨,脸蛋儿整个红了起来,忍不住有些不信与及惊慌。 释墨蓦地一笑,却是指指敞开的窗口,说道:“如果你肯从这里跳到下面的水里,也许……我会让你回去看看你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行楷一晃身影,便蹿到了窗旁…… 楼下的衙役们顿时听到一阵桌椅翻倒,杯碟破地的声音……哗啦啦……嘭嘭嘭……一阵热闹。 两人互相对了一眼,都是贼笑。 想着这个官也忒风流! 紧接着南窗楼头一阵惊呼,“嘭”的一声楼下的荷塘水花四溅,听见太守大人在楼上大声叫喊:“快来人……救人啊……犯人投河啦……” 第四章 月照锦绣园(1) 海道帮,敬客堂。 余子仁模着茶杯,徐徐微笑。 徐三低首在他身侧,问道:“总瓢把子,我们的这一批货出得还是出不得?什么时候才出船啊?” 余子仁回眼望了他一眼,说道:“这官虚虚实实的,不容易模清他的脾气。若然他是来暗中查贪墨案子的,我们就不能在没有把握之前就去轻举妄动……”他斜嘴冷冷一笑,“只是现在还模不清他的意图,又刚刚出了一门子血案,不能太张扬了,以免惹得京师里的关注……大人们的意见都一样,先看看再说。”他说着,低首呷了一口茶。 徐三一脸的贼笑,道:“这官果然是个风流种,上任第一天就把女犯人逼得投河!” 余子仁也有听闻了这事。 衙门里总有几个他们的内信卧底,事情一发生,他就第一时间知道了。 他的眸色微微有些深沉,这个官若不是个满嘴雌黄的马屁精,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对于这件事,他很有保留。 余子仁笑了一笑。 堂外有人禀报道:“副把子,大小姐回来了!” 余子仁微微一怔问道:“她怎么回来了?” 正说着,两名衙役带着行楷走了进来,向余子仁笑道:“副把子,我们是奉命带女犯人回来看望她爹的!” 余子仁抬眼望去,行楷手上还戴着铁镣手铐。她一脸不忿地瞪着他,脸色苍白更甚,不见几天似乎消瘦了一些。又见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两眉深锁愁眉苦脸的,微微有点佝偻,老态龙钟,一副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模样。 “那位是谁?”余子仁问道。 衙役回道:“那是知府大人相识的还乡老太医!特地让他跟着回来,给池把子请脉看病的!” 徐三的眼色一变,看着行楷的眼色变得很奇异。眼睛里似有含着一抹奇怪的笑意。 行楷对他的怪模怪样视而不见,大声喝道:“你们审问完没有?问完了,我可要看我爹去了!” 徐三刚想阻止,余子仁却是笑道:“差大哥请在这里用茶,余某陪师妹去看看师父,徐三代为招呼!” 衙役们一笑,都是说道:“总把子客气了!” 余子仁让人给他们上了茶,留下徐三在此,领着行楷和那个太医一起转向后院去。 一路上,余子仁与那位太医攀谈道:“未请教先生高姓?” “老朽姓钱,祖上一代代都是御医!如今年岁老了,皇上恩准,便还乡来养老,过上点清静的日子。”钱太医声音低沉得几欲听不见,中气不足得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闻到棺材香了。 余子仁就算凑得几近,也只听得一半,听不得一半,他微微一笑,又问:“先生是哪个乡的,如今住在哪儿?如今托了大人的福,请得先生来为家师诊病,他日余某必定亲自拜访,派人用轿子把先生抬来,免得先生劳累!” 钱太医呵呵一声低笑,喑哑难听,“再说吧,再说吧,还不知道老朽还能不能看好这病呢!人老了,就比不得年轻的时候……” 余子仁皱了皱眉,这太医的话让他问不出一点苗头。 不知道是心下提防,还是真的老糊涂了! 一转眼,院子就到了。 一片寂静。 白天里,屋子里也是阴沉沉的。 钱太医一进屋内就浑身寒战,低声叫道:“快打开窗,快打开窗,这屋子真寒啊!” 行楷望着余子仁,余子仁微微一笑,说道:“先生,家师这病吹不得一点凉风的,还请先生见谅!” 钱太医低声喃喃道:“当年老朽在太医院的时候,说一不二的,有谁敢来驳嘴!现在不同了,好心来出一次诊,还得蹑手蹑脚,出不得声了……”他自言自语,一边把肩上的背包放在桌子上,转首问道:“点几根蜡烛可以吧,老朽的眼睛不中用了!” 行楷瞅着余子仁,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把蜡烛点上啊,师兄!”她柳眉微微一挑,一脸俏丽的模样透着些许生气,叫人气不得,也恨不得!尖尖的下巴上,抿着两瓣微噘的嘴唇,也许是因为病容,竟然显得楚楚动人,说出来的话语也带了一丝莫名的温柔。 余子仁微微一怔,心下一荡,居然没有对她生气,乖乖地在青铜烛台上点上了两根白色的蜡烛。 笼上灯罩子,一时间,屋子里亮了起来。 行楷急忙奔到池江天的床前,见他依然一脸的苍老憔悴,沉沉地入睡。她在他耳边轻轻地叫唤:“爹,爹,我是行楷啊,你醒一醒,醒一醒啊!”唤得两声,眼泪就急得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床沿上。 池江天微微地呼吸着,就是怎么也没有清醒过来,似乎已经病得迷迷糊糊。 钱太医一眼瞧见他的脸色潮红,唇色却苍白。他蹒跚着走过去,拿出三条红线,打了一个结,分别套在了池江天的三只手指头上,慢慢地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右手拈着那三根红线,放在桌面上,静静地闭起了眼睛。 余子仁轻轻皱了皱眉头,瞧着这老太医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心下忐忑不安。 行楷起身,坐在池江天的床前等着,脸上尽是迷惘之色。 余子仁看着她唇角扯出了一抹轻笑,心下想着,平日里看她一副娇纵刁蛮,三贞九烈的模样,想不到她居然能摆平这个知府大人,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狐媚伎俩?这个官也好会怜香惜玉,收买人心啊,不但让她戴罪回家探病,还请了一个御医一起回来! 他斜眼细致地打量着行楷,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两年不见,已经和小时候变了一副模样!以前瘦瘦小小的一个小丫头,现在清水欲滴,娇娇俏俏,粉粉女敕女敕的一个人儿,身量也丰润有致,两腿纤长,笑起来甜甜的,就像是窗外的金桂子花香一样醉人。 行楷一转眼,盯住他脸上那卑劣的邪笑,心下一百个的憎厌。鼻子微微一皱,轻轻地哼了一声。 余子仁不作理会,正自走过来要跟她说上两句话,却不料,一旁突然响起一阵鼻鼾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海潮,如猪嚎,如急弦,如慢调,如长短句,如小令词,如水,如珠,如泼盆大雨,如小雨申吟…… 屋内的两个人皆是微微一怔,脸色微变,转眼看向了那个正在诊病的钱太医。他还是那样闭着眼睛,一副成竹在胸的淡定模样,手上的那三根红线也依然拈在手指上,就连姿势也未曾有一丝半毫地改变过…… “钱太医!钱太医……”行楷当先冲了过来,轻拍他的手,大声叫道,“你怎么可以睡着了?钱太医……” 钱太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老眼昏花地凝视了她好一阵,才微微一惊,全身一震,呆呆地瞪住她,一时间没有话说。 一张皱纹纵横的菊花老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微微地泛红了? 余子仁忍不住轻轻一笑,差点笑出声音来。 这是什么见鬼的太医啊? “钱太医,你正在为我爹诊病呢,怎么可以睡着了去?”行楷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劈头就质问他,一双大眼睛圆睁,直觉得不可思议! 钱太医低头喃喃:“老朽……老朽……没睡着……没睡着!”他嘴上硬说着没有睡着,但脸上却是一片尴尬的神色。 “那我老爹得的是什么病?”行楷饶不过他,态度甚至是咄咄逼人。 “你爹……你爹……”钱太医一个劲地皱着眉头,却是呢呢喃喃了好半晌也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才在行楷那几乎可以杀死人的目光下回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病,不过这病治起来颇费一点时日……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瓶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颤巍巍地递过去给行楷,几欲无声地说道:“先……先吃了这颗药丸!” “这是什么药丸?”行楷狐疑地望着他皱巴巴的手掌心里的那颗黑不溜秋的东西,柳眉不由自主地皱起来。 “这是宫中的秘药,是老朽自己炼制的丹药,平常人可还要不来!拿去,拿去!要不是看在释大人的分上,老朽还不愿意拿出来!”钱太医一面让她拿去,一面眼光光地盯着自己手掌上的那颗药,似乎很舍不得。 余子仁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目光像针一样盯看着那药丸,还真不知道这个老太医是不是真的瞧出了什么苗头。 他缓缓走近钱太医身旁…… 行楷将信将疑地拿起那一颗…… 余子仁忽然看见,看见那老太医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瓶子上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三个小小的楷体:茯苓丸。 他哑然一笑,这太医还真会糊弄人,土茯苓不过是一种稀松平常的药物,主治清热祛湿,根本就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城东。 明月照着偌大的一座庄园:锦绣园。 大门的横匾上刻着:前程锦绣。 庄园里也是一片繁花锦绣,琳琅满目。 此刻,知府大人正在月色下,独自一个人在这所庄园里溜达,不知道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要走多久才能把这里的每一处楼台,每一间房子走完?这样的一所大宅子又需要多少银子才能整治成如此的规模如此的景致?买下这么一座让人人羡慕的大宅子又需要多少黄金白银? 而,海道帮一个在海道上讨生活的帮派哪里来的这么多银两?就是他这个知府大人不吃不喝,不贪赃,不受贿,就每个月的俸禄计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也没有办法买下这么一座大宅子! 而这个海道帮不但可以将它买了下来,而且还可以毫不可惜地将它拿出去送人当人情,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这么大的一个手笔,又是想得到怎么样的回报呢? 释墨孤立在莹莹柳枝下,看着前面的湖水如镜,明月也如镜,凉风渐吹来,只觉得这么个大院子好气派好阴森!就宛如这柳城数百里地——真的是好大好深的一个池塘,深不见底,既可以埋人尸骨,也可以金玉满堂!他弯腰拾了一块石子,弹指往湖中一抛,湖面只轻轻地溅起一点点水花!而他在这里这么投了一竿子下去……是会钓起一连串的王八孙子?还是会把自己的尸骨去喂了池塘里的乌龟? 谁也不知道? 也许只有老天知道! 第四章 月照锦绣园(2) 释墨皱了皱眉头,眼眸深沉。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闻到风中带着一阵桂子花的香气。释墨浑身微微一颤,这庄园里也种植了桂子花吗? 那种素馨的香气,带着潮水般的回忆,掩盖了他。心弦再一次强烈地颤动起来,满园黑漆中,他不知道那淡黄如月光的花朵会在哪里? 他的心,还停留在那一年的初夏,那一个夜晚,彼此话别的月光也如今夜的一样美丽,一样温柔地抚模着他的脸颊…… 释墨痴痴地站在那儿,想着那个夜晚…… 眼眶里就那么没有预兆地起了水雾,他没有哭,只是眼泪有了意志般,自己涌了上来。 释墨强忍住。 他一脸的平静,甚至美好。没有去想任何悲伤的事,就恍如还是在龙渊城中遥遥地抬头望着月光一样,思念着远在南方的亲人。 释墨的唇角甚至是微微笑着的,沉默在这个安静的庄园里,被黑漆的夜色染成了寂寥。心里似乎在涨涨地痛着,像是一把薄薄的刀子插在里面,没有人把它拔出来,没有流血,只是冰冰凉凉地感觉到刀子的锋利以及那一种尖尖的痛楚。 “释大哥!”一声叫唤,须臾从身后传来。 释墨浑身一颤,方自从沉思中醒过来。一回眸,树影森然纵横的阴影里瞧见一个朦胧的人影向他快步奔来,他暗暗一惊,背过脸去。 他又背对着她。 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背对着她? 行楷老远望着就是一瞪眼,忙奔上来出声问道:“怎么?你很不愿意见到我?”声音里有些委屈。 释墨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行楷追着他问。 “什么为什么?”释墨明知故问。 行楷气急,大声说道:“如果不是不愿意见到我,为什么一瞧见是我,就立刻背过身去?”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恰好想转个身!”释墨淡淡地说道。 “我不信!”行楷叉着腰大声叫道。 “我不用你相信!”释墨哼了一声,负起了手,摆起一副官老爷的姿态。眼睛眨了眨,眨掉了还未退的水汽,故作冷声道:“本官正在想着重要的事情,你没事跑出来干什么?你现在是犯人,是本官格外开恩,让你出来养病!你若是这么生龙活虎的,就立刻给本官回牢里去好了!” “你不敢看着我!”行楷继续生气道。 “我为什么不敢?”释墨回驳她。 “那你转过身来!”行楷不依不饶地说道。 释墨霍然转过身来,一双明镜般的眼睛严肃地盯住她。 “咦?”行楷忽略了他的一本正经,一把凑脑袋到他的跟前,伸手指往他的脸颊上一沾,湿湿的,凉凉的,她疑惑着一抬眼,直愣愣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亮得似黑琉璃,“你哭了?” 释墨不及掩饰,竟然给她发现了自己的窘处。 不由脸上一热,把她推开几步,大声说道:“谁让你凑近来乱模乱看的,谁让你的嘴巴这么坦白这么不会掩饰,别人也是很要面子的,谁让你看见了什么就非要说出来,你不会当成看不见?” 被释墨一通不明不白地臭骂,行楷模了模鼻子,眨了眨眼睛,很无辜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棒了好半晌,她才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怎么样?” 释墨虎着一双眼睛,冷不丁“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了!”行楷指着他,一脸笑靥恍如临风金桂,美不胜收。 释墨一伸手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呸道:“你这丫头……”轻轻抿了抿唇。 行楷见他不恼了,又立刻不知死活地问道:“你刚才哭什么啊?” 释墨脸上的笑意还没有退,立刻敛起了眼色,肃然说道:“这个不是你能问的!”他笑中含怒的神色,自有一股冷厉,镇住了行楷。 她讪讪地一笑,忙不迭地主动岔开话题,话还没说,脸上蓦地红了,一只手扭着衣角说道:“释大哥……那个……那个东西,我给你补好了……” “哪个?”释墨不记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劳驾到这个海道帮的大小姐去补的!瞧她这么一副莽莽撞撞,不知红花绿叶开来为哪般的性子,若有什么落在她的手里,能是补——好——了? 不要弄破了,那算是大吉大利了。 行楷听着他问,越发是鬼头鬼脑,磨磨蹭蹭地说道:“就是那个啊!” 脸色更是那个暧昧! “究竟哪个啊?”释墨瞅着她的模样,越发担心起来,把这几天有关她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又见着她一个直率爽朗的姑娘突然望着自己期期艾艾起来,心底下没来由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鼓,心里想:该不会是她已经知道是我帮她吸的毒,虽说那是为了救人迫不得已,一时从权,但是毕竟是男女授受不亲,万一她有了什么误会,怎么办啊? 这么一想,释大人倒是有点急了,斜眼瞄着她小嘴,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行楷忽然转眸向他“诡异”地一笑,这一下害得释墨像是做贼了一般,心虚得胸膛怦怦怦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惊疑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行楷模模鼻子,一副羞答答的小媳妇样,柔声说道:“释大哥……那个对不住!那天在道上我正在逃命,所以有一点点的粗鲁!你不要介意呵……我平时都不这样的……我一时不小心,把你的画卷给弄破了!我平时真不是这样的……那鞭子平时可听话了,我让它往东就东,往西就西……” 释墨听到这才刚刚“呼”地舒了一口气,冷不防心头又绷了起来,那画卷……他一双狭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行楷犹不知厉害,两眼笑得弯月儿似,另一只手从背后把画卷拿了出来,举到他的面前,鼓起勇气说道:“我给你补好了……你别谢我,应该的……” “你……你……说什么?”释墨一听,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一抬手,把画卷从她的手上抢了过来,急切问道:“画卷怎么会在你手上?” “那个……”行楷瞧瞧他气白了的神色,她也懂得这是不对劲,压了一压嗓子,才说道:“我到你房间里拿的啊……” “你……你怎么到我房间……”释墨急得真想把她从这里扔出去。 “又没有人拦着,我一推门就进去了,他们也看见的,我又没有拿别的东西……”行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对于他的愤怒丝毫不能理解!她又没有干坏事,干吗这么凶啊,一脸想吃了她一样! 释墨立刻败下阵来,他他他他他怎么会这么倒霉啊?手指骨都气得发白,他咬牙切齿地打开画卷,手下的力量却是轻得不能再轻,一颗心高高地被吊了起来,他还真不想看到她是用糨糊把画面粘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还是……还是……还是用针黹把画面缝得狼狈不堪,一条条红色的“蜈蚣”爬在上面,有碍瞻观? 他气极了,连手指都会发抖! 顺着画面的徐徐展开,将要到展现破痕之处,释墨竟然停住了手,没有勇气看下去。如果这幅画不是他的心爱之物!他也不至于,也不至于不敢去面对这一纸的破烂…… 他一直没有敢动手去修补它。 它终究是破了…… 释墨的心炽炽地疼,就像是被火炙烤,一寸寸地成了灰。 行楷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有些担心地瞧着他。 一脸凝重的表情!一脸伤心的表情!一脸悲愤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别人这样紧张一幅画的! 她还真怕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要在她面前流眼泪,要是那样的话,她该怎么办啊?行楷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还真怕看见,可是要是这样叫她拍拍走人,她还真是做不到,这样多没有义气啊? 行楷竟然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大声说道:“堂堂男子汉不要这样一张脸,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让别人看见会笑话的!昂藏七尺男儿汉洒月兑一点嘛,要哭就大声哭,要笑就放声笑……”瞧了瞧,见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不由低声下气地道:“不然我借肩膀你哭一下了……我……我绝对不笑你了……哎……你在难受什么嘛?我都说了对不起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释墨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突然轻轻说道:“要是难过得哭不出来呢?怎么办?” 行楷呆若木鸡,她从来没有哭不出来。难过得哭不出来,要怎么办呢?她不知道! 一抬眼,释墨已经从她的身边走开,一抹瘦影往院子里去了。黑夜里,显得特别的瘦骨伶仃,特别的……她歪着头,一时间说不出来,只觉得他身上带着什么难以释怀的东西,让他无法原谅自己,有什么东西让他耿耿于怀……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蓦然一阵风从她身后的树枝上吹来,掠过了她的身体,一阵的冰冷。行楷心下无来由地一慌,回首疑神疑鬼地四处望了望,这么寂静的一个庭院里,黑洞洞的树影摇曳,格外的阴森。 “嘶”的一声冷颤,行楷逃得比兔子还快! 第五章 行路难(1) 想了半晌,凭她的脑袋硬是想不出来! 行楷“呼”的一声吹熄了蜡烛,蹦蹦跳跳地跑到床榻上,放了花帐,双脚一收,拉过薄衾搭在小肮上,双手交叉枕在脑袋下……她的烦恼从来没有陪她过夜的道理! 在家里有老爹护着、宠着、疼着,有兄弟们追随着、讨好着、支使着,到江湖上撒丫子吧,又有师父的鼎鼎大名罩着,当真是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走到那儿都能活出一个样来的运河帮大小姐! 虽比不得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知书达理,但比气派她可也不输人,凭着老爹能在江湖上跺一跺脚也能让地皮震三震的能耐,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比别人差了! 如果说要是她想仰慕个来把英雄嘛,兄弟们就能帮她收集十来本花名册;如果她想敬仰一下哪一个大侠嘛,只要涎着脸给师父老人家捶捶背,说说好话,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大英雄,大侠在她眼前走过路过,她就是硬没有一个曾往心上放着的,偏偏这个……这个弱质纤纤的书生,她竟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而且……而且每天又想看到他,而且……而且每天都在想着他…… 行楷的脸颊上一阵发热。嘴里却否认:“呸呸呸,谁在想着他呢?”她转了一,趴在床榻上,眼睛忽眨忽眨地,忽然觉得他的那一双眼睛是那样的含情脉脉,唇边不时隐现的那一抹笑意是那样的醉人,特别是那一晚在小楼里,看见他一身衣冠楚楚,眉清目朗的模样,还真是不一样啊! 行楷忸怩地一笑,伸手模模自己发烫的脸,又捶捶枕头,轻轻咬着嘴唇吃吃地低笑。 包何况,她弄坏了他的画卷,他也没有与她计较,那天还舍身救人,帮她吸毒——行楷双手捧着热辣辣的脸,小嘴呢喃道:“哎呦,讨厌!我都在想些什么呢!” 行楷嘻嘻地傻笑。嗯,不行!我得光明正大地让他知道!本小姐喜欢了一个人就是喜欢了一个人,还怕谁知道了不成? 对,就这样!一边想着,我们的海道帮大小姐就一边沉沉地入梦乡去了,身子蜷缩着,脸上还露出甜甜的笑意,隐隐的还有轻微的小呼噜…… 月光穿窗而入,如雾如纱。 另一面的厢房里,却有人夜不成眠。 一盏微弱的灯影下,他一寸寸地展开雪白的纸张,用青石镇好。 清水净了双手,提管醮了墨,悬笔纸上:“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释墨在默写佛经守神静心。 铜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他一身素衣,如今不能公开为柳承运一家守灵拜祭,只是这些日子他都刻意戒除荤腥,沐浴默经,有时是为了让死者安心往生,有时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房内他不算大肆铺张,还是让人解下了原来的紫帐红幔,被褥衣裳全都换上了素雅之色,此时月色昏暗,更是显得房内一片洁净清华。 菱花的纸糊窗格上,一片枝叶暗影婆娑,一下下地细细敲打着门户,增添了几许凄伤。 释墨伸手护了一护灯火,背身过去轻轻关拢了窗户,才又回过来,继续挽袖写经。 此刻外间已然传来了四更天的梆子声响,寂夜里格外的悠荡。 微微的灯光,映着释墨的容色。 他面沉如水,双眸明镜般能泛出心里的一切思绪。他心里难过,眼看着这么个天大的血案,都是自己至亲的人,却是不能将凶徒顷刻之间绳之于法。而且其中纠葛利害更是凶险重重,迷雾重重,那些人若不是狼虎之辈就不会胆敢犯下这样滔天的罪行,而他孤身一人,又在异乡无援,如今虽则示弱于人,施同流合污之计麻痹敌人,背地里却明察暗访,寻找蛛丝马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若然一旦被对方识破,岂不是招惹杀身之祸? 他所默的佛经都是让人隐忍之篇。释墨一面孜孜不倦地追寻真相,一面忍受着这件极其残忍的事情对他的伤害,每想一次,都是把心中如刀剜般痛苦深深加重一分,日日夜夜地饱受煎熬。 他越夜越亮的眼睛,在昏暗中如水光一样地直透人心,发髻松动而垂落下来的鬓发,几绺发丝散在了儒雅的脸颊边上……释墨浑然不觉。 “我能做得到吗?替皇上追回偷漏的赋税,肃清柳城数百里地的腐朽吏治,查清贪墨的脉路各道人马……替柳恩师澄清血案寻回公道,明正典刑惩罚凶徒……”释墨忽然抬起眼眸,望住虚空低语呢喃,听那种语气,似乎还和恩师在一起谈论诗文世事时一样,交换彼此的见解。 痴痴望着明灭不定的灯火,叹了一口气。 饼了片刻,释墨收了纸墨,已然五更天。 他的眼眸微微一笑,回答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释墨吹熄了蜡烛,接着解开了长衫。 柳城水乡的燕楼莺馆天下闻名,更有秋月湖上一艘艘花船徜徉往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太守大人三两下手段已然和城中一群富家公子锦衣少年混得烂熟。释墨这人性明锐,有决断,经纶满月复,但对于坊间的戏耍也有胜场,所以很快就在这一群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中不说是独占鳌头,也是有号召力的人物了。 今夜,月朗星稀。 满城的秋风中都飘洒着花香,吹得人心里发软,吹得衣冠楚楚的学士也一身风流倜傥,眉目胜春。 包别说是染满了胭脂的湖上风,柳底香。丝竹弦管穿云裂石,湖上波光月色,耳边莺歌燕语,传令投杯…… 海道衙门的杜公子杜如奇挨着释墨而坐,一轮逢场作戏下来,两人小声攀谈。 杜如奇笑笑,“子书兄,听说你认识一个返乡养老的太医?家父少年时,脚上落下了病谤,老年顽疾难愈,不知可否请子书跟老太医说一声,请他为家父延医诊治?” 释墨眉头微微一皱,神色有些古怪,杜如奇一时间看不明白。 释墨故作长叹了一声,说道:“杜大人与释某分属同僚,又是在一个地方为官,更是琴卿兄令尊,释某得闻此事,本该义不容辞……唉……可是……”他一脸令人寻味的神色,眼色怪异地看着杜如奇。 杜如奇一琢磨,说道:“若是子书兄有为难之处,不妨与小弟直言!” 释墨“嗯”了一声,唇角抿了一丝笑意,却是笑得很奇怪。他忽然左右看看,才俯近杜如奇耳侧,低声说道:“这件事为难之处就在……这个太医是假的……” “假的?”杜如奇心下一颤,接着一脸慎重地看住他,不接话。 释墨看着他眼中一掠而过的怀疑,心下笑了,也不多解释,只低声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后,递给他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 都是欢场中看惯了风月的主儿,杜如奇一下子就回味了过来,笑吟吟道:“弄个假太医为博佳人欢心?”他一脸笑意顿时深刻起来,伸指指指释墨,笑道:“那个丫头……至于吗?” 释墨笑得含蓄,眼睛笑得跟湖水一样醉人,“顺心顺意的看多了,偶尔来一个爪子乱舞的别有一番风韵……别有一番风韵……” 杜如奇一听,笑容叵测。 释墨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曲子,眼角瞅了瞅他的神色。 杜如奇提起酒壶给彼此满上,互相对饮了,才又问道:“子书兄这回是真的看上了那个泼蛮的丫头……” 释墨知道鱼儿终于上钩了,睇了他一眼,虚笑道:“人要是尝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上一顿青菜豆腐还是挺稀奇的……但是若然要天天吃上这个青菜豆腐,却是吃不消……家里平常天天吃上的,虽不是奇珍异品,但是总得与这一身官服合称……琴卿兄你说呢?” 杜如奇当然明白他的话,也是虚笑着,“子书兄说得是,子书兄说得是啊!”心下微微一宽,他还不知道那徐子仁对这件事情不闻不问,打的是什么主意!现在大家虽同坐一条船上,但是他那个江湖身份在一群官史眼中始终上不了台面,若然他能借此机会与知府大人拉上了关系,那以后说出来的话也就要响亮一些,台面上也要算大他的一份! 释墨喝着酒,心下轮转:他借此机会把这个透露给杜如奇,让他们对于行楷留宿的事情不要多作猜疑,又为假太医的事情寻得了借口,更向他道明了对于行楷不过逢场作戏,少年风流,根本不会和海道帮扯上什么亲密的关系,让他们不用担心,也就不会使手段出来留难了。 一举三得! 两人互相交换了情报,便又继续传令喝酒,不醉无归。 末了,两人都已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杜如奇玩笑般说道:“子书兄可要小心了,别让长爪子的钳住了手,到时候伤了自己的皮肉……” 释墨半边倒倚着椅子,迷迷糊糊地笑着,说道:“要是那样,届时倒要问琴卿兄借个大铁锤了……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醉鬼,同时一阵疯笑,语无伦次。 第五章 行路难(2) 月落星移。 释墨被杜如奇派四人大轿抬回锦绣园的时候,他已经醉醺醺,满脸红光,两个家丁架着他往里屋抬去,两脚蹒跚。 行楷闻声出来,见着他这样,黑着脸冷哼了一声,脚下却不停歇地跟了过去。进了屋子,来到床畔,看他盖着毯子,身子蜷缩着像猫儿一样,望着释墨文秀又难受的脸庞,心中又怜又爱又嗔又怪,急急忙忙转身,麻利地吩咐道:“那个谁谁谁……你赶快去准备热水毛巾过来给大人敷脸,还有嘱咐厨房准备一些解酒的姜茶,快去……快去……” 两个家丁也不迟疑,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就走了。 行楷转回眼眸来,脸上却是一红。 自己怎么就这样跑到他的屋子里来了?更何况现在屋子里又只有她和睡在床榻上的释墨。 这么一想,心中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随着气息一呼一吸地起伏,就像行雷闪电了一样。 释墨本欲假醉做戏给那些个人瞧瞧而已,可是心中郁结气闷,结果这假醉也喝成了真醉,虽然不是一塌糊涂,但也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心中越发的悲伤难过。 行楷瞧见他眉头都皱成了一团,心下不忍。 罢开始还朝门外东张西望,偷偷模模的像做贼一样,到后来就干脆在床沿坐了下来,两根纤美莹白的手指缓缓地伸到他额旁的穴道上轻轻地揉着,嗔声说道:“不会喝就别喝,为何跟着别人瞎闹?你瞧你,这瘦骨伶仃的,现在又在闹难受!你看你,堂堂一个知府大人,也去那烟花之地折腾……这成……” 她说着,脸色就蓦地红了起来。 “嗯……”释墨低低含糊地申吟一声,蓦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害行楷吓了一跳,心肝儿一下子都卡在了喉咙上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瞪着他,表情似喜又似怒,听着他发酒疯的糊涂话,脸儿越来越红透了,“你的手真柔滑……自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忘记不了你的一颦一笑了……我知道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喜欢别人!如果每个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都有一段魂牵梦萦,那我心中的那个人就是你!喜欢了你之后,我就再没有看过别的姑娘……真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听着他的细语轻饶,行楷的心儿都快软了,飞了,像给白鸽叼上天了一样快活,羞答答地垂下头来,手指扭绞着衣角,喜滋滋地说道:“我相信……我相信你……” 门外有人叫道:“热水来了……”一个家丁飞快地捧着水,一脚跨了进来,一眼瞧见屋内两人在牵着手,窃窃私语,忙低下了头,全然当作没有瞧见,一声不哼地把水盘放在了木架上,又十分识相地退了出去。 行楷一怔,脸上更是红得跟着了火似的。她只是一心来关心释墨,并没想到醉酒后,他说了这么一通让人打心眼里甜出来的话,心里醉醺醺地晃啊晃,像喝了两斤二锅头似的。 这样愈是勤快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就拉下他的手,细语轻声的,无尽温柔地对释墨说道:“你等我……”转身三步跳着跑过去,挑起那热乎乎的毛巾一拧,托住,呼着叫着又跑过来,烫得溜手地甩放在释墨的额头上。 释墨骤然被她一烫,伸手一挥推掉毛巾,呢喃道:“烫……” 行楷“哦”了一声,急急躁躁地忙抓起那毛巾往外面抖了抖,水珠四射,溅洒了自己一身,她惊呼着跳了开去。 行楷把毛巾重新叠好,又好生贴放到释墨的额头上,柔声问道:“还烫吗?” 释墨咕哝一声,侧过脸来,鼻翼一翕一合地呼吸着渐渐像是睡去。 行楷禁不住伸手去在他的脸颊上偷偷地模了一把,弯起了一双眼睛月牙儿般,甜甜笑了起来。 夜很静,夜凉如水。 风吹着花枝,窗户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人呢? 花香醉人,人比花美。 人在沉醉。 此刻分不出是梦是醒? 她分不清,也不愿分得太清。 避他是梦也好,是醒也好,就这样浑身轻飘飘的、懒洋洋的滋味,足够令人忘乎所以的沉醉! “过来啊……”释墨忽然在轻轻地呼唤,笑了起来,“我头疼得很,快给我揉揉额角……” 行楷轻轻吐出了口气,坐回床沿,移正他的脸,两只柔软的手伸过来给他按摩着,心里一个劲地在冒蜜糖。 “嗯……”释墨极舒服地叹了一声,唇角的笑意越发的风流婉转。 行楷脸红心跳的,还在美滋滋。 却又听释墨呢喃道:“嗯……嫣红……你真好……真会侍候人!京城里最闻名的名月楼里的姑娘也没有你这样的手段……嗯……” 他一边叹着,一边甜甜地说着哄人的话。 真是叫人又爱又憎! 行楷还自乐陶陶,忽然想起什么“嫣红”?什么“名月楼里的姑娘”,霎时就像一盘冷水从她的头顶淋了下来,一个寒战,她猛地收回了手,大声问道:“你当我是谁?” “嫣红啊……难道不是……”释墨口齿不利索地说道,“难道是我记错了……不要生气……难道是秋月……” 行楷霍地站了起来,恨恨地瞪着他这个满嘴说着混账话的酒鬼,这样说来他倒是花丛中的常客,放荡形骸的浪子? 罢才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也是逢场作戏,酒后胡言乱语? 谤本就是把她当成了红楼绿馆里的花姑娘? 她一脸羞红,柳眉一挑,“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个耳刮子在他的脸上,怒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姑娘是哪个?” 释墨怔了一怔,伸手呆呆地捂住被打的脸颊。好半晌才微微张了一边的睫毛,眼睛眯开一线,望着一脸涨红的行楷看了老半天,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喝醉了……看不清楚……姑娘是谁啊?好像没见过……你刚才不在……新来的?” 行楷直拿他没有办法,绷着脸。 释墨又说道:“你这个丫头太凶了……今晚……今晚我不跟你计较……你出去吧,我不要你来侍候……你去……去让嫣红过来……快去!” 他说着,敞开了被子,就伸手去拉衣裳上的系带。 行楷被他气得脸色又红又白,又羞又恼,站在床边浑身微微地发抖。 释墨一拉,衣裳松了开来,丝绸的布子流水般向两边滑开,露出了里衣…… 行楷自不能看着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坦胸露体,咬着嘴唇,一跺脚,转身飞奔了出门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反正心里堵气的感觉,就像是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 行楷终于明白了释墨的那一句话。 “要是难过得哭不出来呢?怎么办?” 她现在就是难过得哭不出来! 究竟要怎么办? 屋子里的释墨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明镜一样,一点也没有喝醉了的样子。 释墨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办法不让她难过……在这个需要步步为营的龙潭虎穴里,他不能不处处小心,处处提防。每一个在他身边出现的人,都可能是对方的探子,他不敢说她就一定不是! 释墨无奈地微微一笑,翻了一个身,拉起被子盖回自己的身上。 尤其是忽然发现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鲁莽!当他终于狠下心来,打开了那一幅修补过的画卷,在上面没有看见一塌糊涂的浆泥,也没有一条条不堪入目的“红色蜈蚣”,那样整齐细致的修补手法一定不是她的手笔,但是她一定是曾经找到了最好的画卷修补师花费了好大的一番工夫,才能还原成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她这样大费周折地讨好他的用心究竟是什么?释墨不敢肯定,就连一开始在路上如此凑巧的“相遇”是否也是一个令他对她失去戒心的圈套? 这一重重的迷雾,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嗯……”释墨轻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埋头睡觉去。 第六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1) 知府衙门。 午后的太阳正照在庭院里的绿叶上。 叶底偶尔吹进来一丝凉风,偷偷翻着案几上的书卷,发出一种静静的细细的沙沙声。 释墨坐在房里喝茶。 手旁放置着一个棋枰,他随意地拈上五颗黑子,团团围住,像是窗格子上的五个角,又像是一张有五个角的大网,又拈上一颗白子,缓缓地放在中央。 他皱着眉头。 别人不知道这些棋子代表着什么!但是他自己知道。每一颗黑子就代表一个他要应付的人,这六个人分别是:海道衙门,货商总会,海道兵马府,海道帮,水城监督府。 这五个地方彼此紧紧联系着,只要你动弹任何一处地方,其余四处就会一拥而上,把你围困在最中央。 所以,对于这五个地方都不能轻举妄动,露出任何一点破绽。至于要撕破这一张大网,就必须寻找一个突破口,而这一个可以让人伺机而动的漏洞又会在哪里呢? 中间的一颗白子,也许就是代表他自己! 而这一颗白子孤零零的像是这一张大网里的一条小鱼。 释墨手指上又拈住了一颗白子,凝神看住棋枰很久,始终没有把这一颗白子放下来。 细细想着这一件事情,海道衙门的杜大人整整一个人精,虚假得让人模不清他的底,他的公子杜如奇虽是雅韵风流之辈,却是城府极深,这个人绝不能小觑,还应该时时提防。 货商总会的袁会长是个狡猾的商人,警惕又极高,要他送你百两黄金不难,要想撬开他的嘴就不容易了,钱财也没有他的多,又不想当官,还有什么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 海道兵马府的戴参将极少应酬,也极少说话,而且文人本来就极少与武将打交道,若然刻意与他热络起来,自然容易惹人怀疑。 柳城监督府的穆大人是上司,倒可以与他多多来往,但是这人两面三刀,也难以在他身上入手,何况这些贪赃枉法的运转也不经他的手,他只是每年坐着等收银子就可以了,对于这个监管的事情高抬贵手也就成了。 现在,只剩下海道帮。 海道帮是一个江湖帮派,官府中人也不能与他们有过密的来往。 但是海道帮的大小姐遭到别人追杀……总把子忽然病重在床……副把子坐上了代理帮务的位置…… 经过筹谋,在大小姐的陪同下,他这个“钱太医”得以到海道帮转了一圈,并且确定了一件事:余子仁对于帮主的位置确实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容得下老帮主躺在病床上? 包有一点,引起他的怀疑。 自己的父亲卧病在床,身为女儿的行楷怎么自从住入了锦绣园这座软禁笼牢后,就不怎么担心了?竟然还有心思讨好他?!按照常理来说,这样岂不是有一点奇怪? 如果其中有诈?又是诈在哪里?为了什么? 为了引他上圈套? 释墨下指一敲棋枰,古木轻轻地发出“笃”的一声。 册子呢?又是指什么?为什么会在柳恩师的手上? 如今柳恩师一家遭到了杀害,凶徒一把火烧了柳府,除了毁尸灭迹,最重要的还是要烧掉那些册子! 他们又怕没有烧掉,所以派人夜里去柳府翻找。 他们当然是怕这个新来的知府大人查到他们所做的肮脏事情,他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一直都在试探他——名家书画,华屋大宅,美酒稀食,红颜知己,挥金如土,就算是一心想报效朝廷的官,也会陷进他们十里靡红的软泥里。 柳恩师一直不入仕途,只愿在这一方乡土里隐居修身清闲,他自然不会和别人说起我是他的学生! 柳恩师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会把那些册子放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以他的智慧,从接下这一些册子起,只怕已经料到了会为自己招惹杀身之祸!他还是毅然接下,那么交给他这些册子的人,必定是他十分信任的人! 究竟是谁交给他的呢? 释墨的眼眸忽然亮了一亮。 他迟疑着,把手上那一颗白子放了下来。稳稳地,“嗒”的一声,落在了五颗黑子围成的大网之外,与中央的那一颗白子遥遥相望! 三更半夜。 上弦月挂于西天。 遥遥的一颗星子在闪着微光,若明若暗。 锦绣园东厢的院子里响起一阵极为细碎的脚步声,是一个夜行的人,若不是踩上了地上的落叶,就绝不会发出一点的声响。 而这种声响,只有很有经验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那是一个夜行的人踩上去的声音,而不是风吹着枯叶摩擦着青石地的声音,它们之间的分别是很细致的。 黑色的夜里,围墙边忽然闪过一道人影,那是月光照在了白色的墙上,才看到了这个人的影子。 这时,那个人悄声如猫一样,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再纵身一跃,就上了屋脊,身形轻巧而漂亮。 朦胧的月下,一路向西。 这人是谁?这么晚不躺在床上乖乖睡觉,却在这屋脊上偷偷模模的,他究竟想干什么? 在夜里干的事,大多数绝不会是好事! 这个人又如猫一般进了柳府。 城西的柳府,不久前才发生过命案的柳府。 行楷一路远远跟着,停在了围墙下,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墙头,可以闻到夜露的清香,心中却怦怦地乱跳。她一身轻软的衣裳在凉风中微微飘动,俏丽的脸颊上没有甜甜的笑靥,而是很严肃,那一双大眼睛里不再显出无瑕的纯真,而是明亮得澄澈,她整个人就像是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又谨慎又沉着。 她静静地等。 等前面先进去柳府的人渐渐地走远,她不想被别人发现她自己也没有在乖乖地睡觉,而是三更半夜地在跟踪别人,窥视别人的行动。 院子里的脚步声没有在锦绣园中的那样小心翼翼,也许是因为柳府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在这个寂静得半点多余的声音也没有的深夜里,却显得特别的清晰,她甚至可以根据判断,那人已经向南面去了。 声音渐渐小了…… 行楷瞄准了一处屋角,轻轻一跃便如燕子般飞了上去,一点风声也没有发出。她立刻蹲下了身子,将自己隐藏在屋角的阴影里,此刻居高临下,可以看见许多东西,只要有一点微光的地方,她都看得见。 一双大眼睛在开始搜索…… 南面的残破厢房里,果然发出一些轻微的翻找声音! 难道,他也是来找册子的? 行楷的心中划过了一个疑问——这个书生看似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深藏不露,一身好俊俏的功夫。几片叶子的劲道便能折断了马脚,却是一直在人前人后一点也不显山不露水。 他想遮掩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行楷出神了一会儿,南厢房的找寻声音却是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一下子静默得令人害怕,倏然心下极快地跳了起来。 她已经感觉到背后坐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在看着她。行楷转过脸来,月色迷蒙,正落在他的脸上,一张文俊儒雅的脸,唇边微微带着笑意,眼睛里也带着微微的笑意,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似乎正在看着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笑得令人不安地红了脸。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说话,如果不是此刻的情形有些诡异,又有些尴尬,倒是一幅很幽静而美丽的画面。 风,吹过他的脸颊,他眨了一眨眼睛,含笑问道:“行楷姑娘你为何会在这里?” 行楷急忙干笑了一下,回答道:“呵呵……我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你……你也是吗?” 释墨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更加的浓了,却看不清他在笑什么,“我不是……我是出来办案子的!” “办案子?”行楷故意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看,表示出很好奇。 “嗯,柳府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人命案子,而我身为柳城的知府,理应尽早找出凶徒,为死者讨回公道,你说是不是?”释墨淡淡地说道,不带一点儿多余的情绪。 目光却像明镜一般,意欲照亮这一切的黑暗。 行楷怔了一怔,点头,她再一次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特别的感觉,好似对谁有了亏欠一般的感觉。 释墨望着她的脸,又是笑了一笑,问道:“行楷姑娘,如果一个人三更半夜的不去乖乖睡觉,而是在别人的屋脊上鬼鬼祟祟地张望,谁也不会认为她是在干一件好事情!你说是不是?” 行楷张了张嘴,说道:“好像是!” “而那一座房子恰恰被火烧得一无所有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偷的了,你说这个在别人家屋脊上的人,会想干些什么呢?”释墨仍然在笑,眼睛却针一般瞪视着她,那里面有了一些寒光。 行楷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个文弱的少年一下子会变得这样令人害怕。她嚅嗫了一下,说道:“她也许只是真的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散到了这里来而已,呵呵!” 她又露出了一脸甜甜的笑意,眼睛儿像月儿一样弯弯,好像说的全部都是实情,一点也没有在撒谎。 可惜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没有相信,释墨冷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恰恰好这座屋子里不久前才死了很多人,如果只是睡不着觉,起来散散步,该不会选择来这样的一个地方吧?除非,她是另有目的?” 行楷看着他冷笑的脸,心中有点不安,忽然很认真地凝视着他,反问道:“那你认为她会有什么目的?”她的声音甚至有一点的颤抖。 释墨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说道:“我会认为这件凶案跟她有关系,甚至整个海道帮也有关系!” 行楷的脸色一白,“你怎么会这样认为?你只不过是看见她在屋脊上坐了一下!” 第六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2) 释墨垂下眼来,笑了笑,“她是一路跟着我出来的,而我是来查案子的,若不是她害怕我找到什么证据,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地跟着我?而不是安心地睡觉?就凭这一点就足够我怀疑她!包何况……” “更何况什么?”行楷的脸色愈是苍白,接着他的话问。 “更何况,我刚到柳城的时候就已经来过这里,也是一个晚上,并且亲眼看见两个贼子进来柳府找东西,还有一些很重要的对话!接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们回去,你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吗?”释墨的眼睛里的光,已经可以直接看进了别人的心里,他的话更是令人不能抵赖。 因为那一天晚上她也在,却没有发现他。 她是跟着那两个“贼子”来的! 行楷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你叹气,是表示你已经知道了?”释墨又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一次行楷不再觉得他的笑很醉人,而是觉得他的笑很精明。 而这个人,是一个连笑容都很精明的少年。 “因为那天晚上,你也凑巧在这里!”释墨笃定地说道,那一天晚上,他听到了一声叹息的声音。 行楷听了他的话,更是吃惊,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释墨的神色却是很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既然如此,你是否应该跟我回衙门的大牢里,接受问审?” 行楷却是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并且笑得很愉快,清清脆脆地说道:“事实上五天前我并不在柳城,这一点我的师父师娘和师兄弟们都可以作证!” “哦,原来追杀你的那三个大汉是你的师兄弟!”释墨恍然地说道,眼睛亮得让人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行楷现在就想这样做,可是她发觉好像什么也瞒不住这个少年的时候,她的脸就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像一朵娇妍的花儿,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细声说道:“你又知道!” “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释墨笑了笑,看着她的脸红,自己居然也有点脸红,讷讷地说道:“事实上,你该是一路从龙渊跟着我回来的……是不是?” 行楷抬起眼来,哈哈一笑,“看来真是什么也瞒不住你!”对这个少年越发产生了一种敬佩与钦服的感情。 夜风吹过,把她淡粉色的衣袂吹得飞起来,美丽得像一只便要羽化的蝴蝶。瓜子脸蛋和大眼睛也融入了这样秋意缠绵的夜色里,那脸颊眉梢上的笑容更加的清晰,更加的动人心弦。 她并不美得令人炫目,但她的笑却能让人真正地愉快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每次笑的时候,都是那么的真挚,童叟无欺。 释墨瞧着,垂睫笑了一下,淡淡的不着痕迹。 行楷忽然沉下脸来,正经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就老实交代了吧!”她的眼睛闪了闪,有一股毅然在里面缓缓地流动,“一个月前,我在师父那里收到了老爹的密信。密信里说,师兄余子仁的野心越来越大,开始还会阳奉阴违,渐渐违逆我爹的命令。暗中查知,他已经与柳城的官员勾结,从海道货物上谋取暴利,却把海道的赋税降低缴交朝廷,我爹担心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毁了世代相传下来的海道帮,但民不能与官斗,他只好忍气吞声。后来师父知道朝廷即将任命新一任的柳城知府,又闻风朝廷有意肃正水城河务,所以……” “所以,你们立刻进京,查探了新任知府的消息,一路跟着我,然后在道上设计试探我,更是要让我放下戒心,如此你才好有机会到我身边来?”释墨替她接了下去,这一点和自己猜测的不谋而合。 行楷微笑着点头,说道:“你猜得不错。我到你身边来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官?如果和以前的知府大人都一样,被这些人所收买,那么我们就另想他法;如果是一个正直廉明的官,我们就不妨站到同一线上,你抓贪官,我们清理门户!” “那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官?”释墨忽然好奇地问了出来,自己也是愣了一愣。 行楷脸上红了一红,笑道:“你……你是一个狡猾的官!表面上酒色财气样样都沾手,但骨子里却是正的!” 释墨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干咳了两声,说道:“你就这么肯定?” “肯定!”行楷敛了眉角,肃然地回答他,她大眼睛里的聪慧以及信任,令人为之动容。 释墨又是干咳了一声,说道:“那好,你们知不知道那些册子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行楷的眼神黯了一黯,才回答道:“那些册子也许是一些很重要的册子,但是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释墨淡淡地“哦”了一声,抬眉说道:“那我们怎么抓他们呢?” 行楷却是神秘地一笑,这么一笑,令释墨一向静如止水的心跳了一跳,忽然觉得她这一笑有着无尽的引诱,人一向不是对自己有兴趣的,不知道的事情有着奇特的心理。 一笑过后,只听从她的小嘴里说出这么一句话:“八月十一,我们去河里钓鱼!” 为什么是八月十一,钓鱼岂不是天天都可以? 而且钓鱼好像应该是在岸边,怎么会是在河里? 正午,天气灼热。 好得不能再好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照在花树上也是懒洋洋的,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一个辰光里活动。 街外的行人都躲到了树阴底下。 在卖豆腐脑的老头儿生意正好,每一个从他的小摊子前面走过的人,都想吃上一碗。 秋蝉早已停歇,锦绣园绿树浓阴,毫无声息。 下人们都躲到清凉的地方去偷懒了。 庭院里一面大湖,微风缓缓地吹来,撩拨起一阵水纹,一阵桂子花清香。残柳飘荡着枝条,虽没有春天绿得好看,也颇是袅娜多姿,像一群妩媚善舞的女子,各施风骚。 细细地听,有人在唱着曲子,懒洋洋的声调:“玉树后庭前,瑶华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大家长少年……” 爱台大人软绵绵地躺在湘妃椅上,流水般的衣裳软绵绵地贴着身子,棉花也似的骨头软绵绵地贴着椅子,就像是再也不想从这一张椅子上站起来了。 这一张名贵的黑木湘妃椅,样式古雅,设计得十分舒适,此刻正被放置在湖风恰恰能温柔地吹到的葡萄架下,篱笆架上还没有结上果子,叶子倒是绿得可爱,一片片地招摇,为绿阴底下的人把逼人的太阳挡在了外头。 一点点的花儿芳芬,混着一点点的美酒芳芬,再添上一点点的美人芳芬,早已足够使人迷醉。 一只纤美无瑕的春葱小手,白得出奇,手指上轻巧地端着一只碧绿色的杯子,绿得耀眼,就宛如春天里的柳城水。 散发着淡淡酒香的杯子,被散发着淡淡熏香的小手端到府台大人的唇边,府台大人十分的惬意,十分的享受,微微张开了丰润的唇瓣,善解人意的小手,就把杯子里的美酒缓缓地倒下他的口中,轻轻向上挑了起来,酒成了一条丝线,一条明亮的丝线倾泻进口舌之中。 酒也是软的,又滑又润又香,仿佛是情人的丁香舌,使人无尽销魂,而又回味无穷。 端酒的美人穿着一身樱粉色的丝绸秋裙,裙子上刺绣着点点细碎的花朵儿,像是金桂子花的花瓣,也像是被喻为“点点离人泪”的杨柳飘絮,带着诗雅般的风韵,美不胜收。 她优雅地坐着,风缓缓地吹来,吹皱了她的衣衫裙裾,柔软的衣料服帖在她缎子般的肌肤上,如此玲珑的胸脯,细细的腰肢,那纤长而丰腴的双腿就被美妙地勾勒了出来。 她害羞地收了收脚,脸上薄薄地飞上了一点红晕。 娇羞的美人,岂不是更令人迷醉? 她的脸上依然甜甜地笑着,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看住前面半醒半寐的府台大人,悄声问道:“我们究竟要做戏给谁看?” 释墨淡淡一笑,淡淡地道:“给想看的人看!” 毕子脸上的大眼睛不由朝四面悄悄张望了一下,不耐烦地问:“哪要装到什么时候?” “要装到别人认为知府大人已经被埋进了温柔乡里,要装到别人认为知府大人已经被你这一只野猫子深深地迷惑住,日日只喜欢寻欢作乐,不知今夕是何年,大有‘君王不早朝’之感的时候!”释墨细细声地说着,张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 行楷白了他一眼,娇声呸道:“假书生,真风流!” 释墨哧声低笑,唇边的笑意意味深长,眸子里的微光湖水般的醉人,微微地晃荡着一点什么别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你笑什么?”行楷立刻追问道,疑惑地盯着他的笑。 释墨默然了半晌,才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我是笑,你扮起美人来……还真美!” 话一出口,他的脸当先红了,不禁有点心虚。 行楷的脸也蓦然红了。 她睁着大眼睛瞪了他很久,很久,才“哧”的一声也笑了,却又是马上举起手掌来,咬了一下唇,冷着声音说道:“上次打了你的左脸,这次右脸痒了?” 释墨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唇角还是依然在笑,却是有意无意地偏了一偏头,把线条流畅优美的右脸颊亮了出来。 行楷的心上“咋”的一声响,宛如虾子跳下了油锅,又不好就这样把手收了回去…… 第七章 红颜知己斗气鬼(1) 眨一眨眼就到了八月十一。 八月十一,是到河里去钓鱼的日子。 月将圆。 秋月湖的月色,月下的秋月湖,美得仿佛临波的仙子,夜雾被风轻轻吹来,给她蒙上了一块神秘的面纱。 画舫已泊在杨柳岸边,重重柳枝之下。 翠碧色的船舱顶,朱红的栏杆,雕刻着古香古色的吉祥花纹的窗子里,细致的湘妃竹帘被人缓缓地卷了一半。 释墨坐在船舱里,当此时他想到了一首诗——“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他的眼前正坐着一位美人。 虽不是风姿绰约,也不是国色天香,但是他还是觉得她很美,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甜,甜甜的像是金桂子花的香气,而且还喜欢生气的时候甩人耳刮子,却又打得不怎么用力。 释墨淡淡地笑,唇边含着一抹奇怪的笑意。 她正坐在窗口,湖面吹来的凉风轻轻吹拂着她的刘海。她梳着留月髻,乌黑的青丝上簪着一串洁白的珍珠,身上换了一袭墨紫色的绣花长裙,忽然显得格外的风雅文静。 就宛如他心中一直知道的淑女那样。 她一只手托住香腮,手腕圆润,手指纤美,眉宇间带着一种淡淡的闲愁,似乎正在伤春悲秋,感怀时光易逝,离人难聚。 月色和薄雾迷迷蒙蒙,把她衬托得隐隐约约。 这些天来,她为了配合他的筹谋,一直在委屈自己“纡尊降贵,曲意逢迎”,卖力讨好这个“风流成性”的太守大人。就连细节到神态、举止、衣物、发髻,她都细心地注意到了,一改草莽丫头的样子,变成了斯斯文文的大家闺秀。 但是现在,这位“大家闺秀”却是等得不耐烦了,还毫不在意地在他的面前轻轻打了一个呵欠。 有点睡眼惺忪地回过头来,径自在碟子里拿了一块桂子花糕,细细地嚼了起来,看也没看释墨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的! 释墨皱了皱眉,他不明白她所说的钓鱼,怎么会变成了沉闷的枯坐?并且神秘兮兮的,一点风声也不露给他知道,只说跟着她来,准没错! 释墨已经开始有点犹豫了,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这样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话?他本不是一个容易遭人糊弄的人! 他也伸手拿了一块桂子花糕,轻轻咬了一口,满嘴的甜香,问道:“我们在等什么?” “你别问,跟着我,准没错!”行楷又重复着这一句话。 “好了,你不说,我要走了!”释墨不想再跟着她莫名其妙地坐在这柳树底下,白耗时光。 至少他现在没有这样的心情! 行楷听着他说得决绝的话,才又回过眼来瞪着他看,好像对于他的不耐烦十分的不满。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向他勾了一勾,示意他过来! 释墨本不是这样容易受人支使的人,但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坐了过去,坐到她的身边,坐到竹帘半卷的窗旁,望着月色里的秋月湖,他想知道她究竟在等什么? 行楷指着不远处的一艘画舸,悄声说道:“今天夜里,你想抓的贪官全部都在那上面,他们将在上面商议一件大事!” 释墨心中怦然一跳,是为了她说的这一句话,更是为了她嘴里喷出来的一阵甜甜的桂子花香。还暖暖地带着她的热气,轻轻地飘拂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不期然地被烫了一下。 释墨稳了一下神色,问道:“他们现在都在船上了吗?” 行楷摇摇头,回答道:“他们不会一起上船的,不过现在还只差一个了。”原来她一直坐在窗口,是在点人数。 “我们离着这么远,能听到他们说话?”释墨怀疑地转眸看着她。 行楷还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见他的眼眸,脸上微微一红,觉得他的眼睛真的比明月下的秋月湖还漂亮,那眼神比美酒还要醉人。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神秘地说道:“你是不是旱鸭子?” 释墨眨了眨眼,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来了!”行楷忽然雀跃地说道。 释墨偱着她的目光,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登上了那一艘画舫。 河里钓鱼的行动,马上就要开始。 行楷当先月兑下了那一袭娴雅文静却也很碍事的衣裳,里面她一身紧身的黑衣,矫健利索,又把发髻上的珍珠和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一一解了下来,放在矮几上。 抬起眼眸,看着回避在另一旁的释墨笑了起来,低声问道:“一起去吗?你不要逞强!” 释墨默然地笑了一笑,是十分的自信。他钻出了船舱,黑暗里,那一艘画舸已在缓缓地向前滑去。 行楷跟着钻出来,说道:“确实要去,就紧紧跟着我!”说完把一早准备好的芦苇杆子折成了两段,一段递给了释墨,然后毫不客气地当先滑进了水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一丁点的声音也没有响起。 她在水里,就宛如鱼儿在水里一样自由。 身为海道帮的大小姐,自小又顽皮喜欢玩水,老爹又是水下的行家,对于这点,她一向是很骄傲的。 等了不久,释墨也下到了水里,就在她的身边。 两人把芦苇插在嘴里,悄然地便朝着那画舸的方向潜过去。 两人像鱼儿一样游过去。 行楷发现这个少年始终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一点也没有落下,她渐渐游得快了起来,他也依然没有被落下,在水里她也瞪大了眼睛,心中暗暗叫奇,这个少年好似什么都会比别人做得出色,而且这一切都会隐藏得很好很好,平时一点也瞧不出来! 渐渐接近了画舸的船底,画舸也渐渐在湖中央停了下来,远离了人群。 水面上一片漆黑,月色在雾里越发地不分明。远处的丝竹弹唱、红灯绿焰来到这里也渐渐地静了下来,渐渐地黯了下去,一切隐在黑夜里,变得模糊,像一场繁华而遥远的梦。 两人悄悄地把头钻出了水面,紧紧贴着船沿。 船上的声响能够听得很清楚,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显然是货运商会的袁会长,“看来那知府大人已经完全陷入了我们的渔网,不但收了华屋美宅,如今更是有美相伴,乐不思蜀了。”跟着一阵呵呵轻笑。 黑暗中,行楷的大眼睛明亮得像星子,望着释墨抿唇笑,那笑意里有着许多的意蕴。 释墨抿抿唇,继续倾耳听。 杜如奇的声音接着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也不需要顾忌什么了,各省的海道都等得不耐烦了,看来我们也应该开始做买卖!” 戴总兵沉吟了一阵,才说道:“前些天我去拜访监管大人,穆大人的意思却是先探查清楚朝廷的动向,再出货,小心驶得万年船!” 余子仁按捺不住,说道:“穆大人有穆大人的见解,但是我们整个海道帮都等着开运讨生计,穆大人只不过等着孝敬,他那是一点风险也没有的买卖!我们都干了这样久,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也不止一个,还不是一样照做无误?” 袁会长呵呵奸笑,却不接这话。 戴总兵却是说道:“我的人马也是妥妥当当的,三十六省镑省的批文也发了下来,就等着杜大人您的意思了!” 久久没有人说话,杜大人在微微地琢磨。 杜如奇说话道:“爹,雁城那边催得紧了,我们的货也押着好些日子了,该是时候发给别人,何况那边的乐大人已经派人来这里亲自押货。我们接货的是袁会长,挑货的是余把子的手下,监看货物是戴参将的兵卒,我们根本就是滴水不漏的阵势,怕的是谁?” 袁会长也接口道:“就是!就算是上一回的巡抚大人临时要我们开仓验货,我们还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拿出三十六省的朱印批文给他一一察看,杀了他一个回马枪?” 说到着,船上哄然一阵大笑,得意之极。 释墨默默听着,却是惊心动魄。这里的贪墨案子竟然关联到了三十六省的官员,说不得还能牵扯到皇亲国戚,内部大臣,一层层地孝敬上去,这一张网就大了…… 他明镜般的眼眸忽然变得极其深邃。 这么的一张大网,他人单力薄,要怎么拉着动?又要拉到哪里才是适可而止?这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一点差错足以让人命丧黄泉! 敝不得,前面的柳城知府要么贪污坠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要么就早早拜旨请辞,明哲保身! 唉,这样的难处真是说也说不清! 没有证据皇帝不信,有了证据杀身之祸不远矣。 船上的人继续说话,是沉默了许久的杜大人的声音:“那么我们就先定下八月十三这个日子!” 接下来,就是宴饮闲聊的扯话了。 释墨与行楷看了一眼,两人颇有默契地往回游去,宛如两尾滑溜的鱼。 上了柳树底的画舫。 灯光幽幽。 行楷看见他一脸的凝重,不由出声问道:“如今知道厉害了?你后悔了?想打退堂鼓?” 释墨浑身湿漉漉的,脸色看起来比雾气还苍白,低声回答道:“我确实没有料到这个事情牵扯得这么广!” “害怕了?那赶快起草一份折子,就奏你无力管治,请求皇上立刻另派贤能!”行楷柳眉微微上挑,瞪着大眼睛,大声说着气话。 释墨转眼看着她一副好斗的公鸡一样的神色,长长叹息了一声说道:“明明摆着是鸡蛋去撞石头,还要去送死吗?” “我就知道你是个孬种!”行楷生气道。 “有勇无谋,死了就很英雄是不是?”释墨冷笑了一声,怄气道,冷冷地瞪着她的一脸不服气。 第七章 红颜知己斗气鬼(2) 行楷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问道:“那这件事情你还是要管的对不对?” “怎么管?”释墨又是叹气,眼色有些无奈。 “八月十三他们出货的时候,把他们都抓起来,不怕他们不认账!”行楷叫嚣道,一副除之而后快的侠女本色,双手叉着腰肢,大义凛然。 “他们如果能拿出各省的通关文书,这样只会打草惊蛇,于事无补,更会暴露了我们的意图!”释墨分析道。 “那……那该怎么办?”行楷不由着急了,怎么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除非能找到他们出货销银的记账,只要有这些证据在手,他们就想逃也逃不掉……”释墨目光熠熠地看着她,眼中漾起一抹奇怪的笑意。 “这些证据在哪里?”行楷怔了一怔,才反问他。目光还是那样的澄澈,看着他的眼色,有着仰仗的意思。 释墨却是笑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唉……”行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是十分的失望。 “你先把衣裳换了吧。”释墨忽然对她轻声说道,转开了脸。 行楷低头一瞧,才看见自己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不由分说脸上立刻羞红了一大片,轻轻地呸了一声,才急忙像兔子一样钻进了船舱里去了。 释墨坐在船头,微微一笑,神色淡淡。 忽然,行楷又从帘子内伸出小脑袋来,甜甜笑着说道:“麻烦你把船向那边摇去……” 释墨只好把船向她所说的方向摇去。 系了船,登了柳岸。 行楷领着他在昏黑中,拐进了一条青石铺就的羊肠小路。 小路渐渐上坡,这两旁的屋子又几乎一模一样,其中有一间屋子的墙头上长出一株婀娜的海石榴,斜斜地垂下来,枝条软软的,像是一位醉酒慵卧的美人儿。 那纤纤细细的叶子随风轻轻招摇,红彤彤的花朵开得像着了火的云霞,在黑夜里依然瞧得清晰,淡淡得流动着一股馨香。 行楷推开木门进去,屋子里点着灯光,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一直走进了小厅,木桌木椅齐全,古木的案几上放着红色的花瓶,上面供着几枝时鲜的鲜花,圆桌子上还有五碟各式各样的精美糕点和一壶美酒几只杯子,像是一早准备着给谁享用的。 行楷向他神秘地甜甜一笑,伸手指指上面绣着一株清丽傲雪梅花的门帘的屋子,柔声说道:“那里面有你的衣服……”话还没有说完,她赶快就一手掀开另外一张绣着蝴蝶翩翩双飞的帘子,羞红着脸,钻了进去。 这样的静夜,这样的屋子,只有这样的两个人—— 释墨文秀的脸也不知不觉地红了一红,赶紧撩起梅花帘子,也进了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床榻被褥,衣橱,盘架,铜镜。 而洁净的被褥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套素色雅静的衣裳,连里衣、鞋袜、头巾都一一备齐了。 释墨微笑,这个小丫头,细心的时候还是挺细心的。正想着,心中轻轻一荡,就好像春风吹起了湖水中的涟漪,细细地划出了几道圆圆圈圈的痕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很聪明吧,有时候又明明显得很愚笨;说她愚笨吧,有时候又明明很聪明;说她鲁莽吧,有时候又明明很沉着;说她沉着吧,有时候又明明很鲁莽。 他摇了摇头,把身上的衣裳鞋袜从头到脚换了一遍。 穿上了干净干爽的衣服就是不一样,现在整个人的感觉要好多了,就像一根刚刚剥出来的鲜鲜女敕女敕的青笋子。 释墨撩开帘子出来,小厅里灯火微微,依然显得很静很静。 他的胸膛无来由地怦然一跳。 绣着双飞蝴蝶的房间里,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被人从后面袭晕前的低呼—— 释墨心下掠过一丝疑惑,立刻上前叫道:“行楷……”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接着一下极低微的窗扇子开启的声响—— 释墨当即蹿出屋外,黑夜里果然有一条鬼鬼祟祟的人影翻过了墙头,右腋下似乎夹住一个人。 他腾身而起,跟了出去。 那人的身法极快,宛如“燕子三抄水”般一跃三纵,便去得老远。释墨提气直追,新穿上的素色宽袍在风中猎猎飞舞,距离那人约莫有四丈,他使出“登萍渡水”一类的绝妙轻功,看来就仿佛在屋脊上突然飞起了一朵浮云,一掠五丈,已飘然落在那人的身侧。 谁知那人身形一折,像断线的纸鸢般斜斜一飞,顿时飞进了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里,瞬间被马车“吃”了进去。 释墨不及多想,气息也没有歇下,就跟着马蹄一路追去。 他不知道是谁掳走了行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掳走她,他只知道不能让她独自遇险! 马车飞一般地出了柳城后,便在一片野林里消失了踪影。 释墨细细察看着地上的蹄印,追进了林中,意外地发现野林里竟然有一座小屋,却是早已年久失修。他缓缓地停下了步子,马车就被丢弃在不远处,那么人呢?在小屋子里头? 屋子里燃着蜡烛,白色的蜡烛映照着惨淡的光亮。 那些人的用意似乎不是在于掳走行楷,而是在于引诱他到这里来,不然为什么把马车丢在屋外,又是为什么在这一座破败的小屋里燃上蜡烛? 这岂不是要让他进来? 他们是些什么人?又有些什么阴谋要让他上当? 也许他不应该轻易踏进别人设计好的陷阱里去,但是现在释墨已经缓缓地走进了这一座屋子。 破旧的门扉轻轻一推,便“咿呀”一声径自开了。门后是一片长满杂草地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架着辘轳的水井,上面还绞着一段粗绳,一只穿孔的木桶,旁边空着两口大水缸。 蜡烛是点在中央的屋子里,一张残缺不全的木桌子上。释墨在门外望着,四角见方的地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释大人……”却有人在说话。 释墨不再走动,默然立在当地,静静倾听。 “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这个声音钝钝的,似乎在嘴里含了一块什么东西,说话也不大清晰。 “不要多管什么闲事?阁下是什么意思?”释墨轻轻皱眉,目光缓缓地一一从眼前每一寸地方掠去。 “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好好做你的知府,不闻不问,不理不管,那就可以安然无事,平安大吉。” “我本来就是这样,你又何必多此一举?”释墨应付道,淡淡一笑。 “你本来就是这样,并不代表以后也就这样……释大人,又何必在明人面前说暗话……嘿嘿……”那声音阴森森地一阵冷笑,在这荒芜之地越是显得诡异非常。 释墨敛了笑脸,冷声问道:“阁下是想威胁本官?” “不敢,不敢,只是想和释大人你做一下交易……” “什么交易?”释墨到现在为止依然瞧不出他的破绽,下不定决心他到底藏身在哪里? 是那一口水井里有密道吗?还是这屋子的墙里面有古怪? “如果释大人答应我们以后不再理会闲事,那么行楷姑娘我们就丝毫无损地奉还于你……如果大人还存在侥幸之心,我们就不能保证下一次会不会让她只受受惊吓而已!”他的话里充满了威胁之意。 释墨心下暗暗琢磨,自己与行楷下水去打探消息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让对方发觉了?! 他偏头想了想,眼珠左右一流转,便是笑了起来,应允道:“本官似乎别无选择,只好照你们的意思去做了!” “不行,你说过这件事一定要管的!”忽然行楷的声音也不知是从那里响了起来。 释墨一听,长长叹了一声:“可是你被别人抓了,我总不能置之不顾吧?” “那……那我咬舌自尽好了,这样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行楷气愤地大声叫道。 释墨怔了一怔,反而劝说道:“自从我今晚知道了事情的厉害之后,本来就不想蹚进这一趟浑水了!你要是咬舌自尽,也只有白死了……”接着他更是放声笑了起来。 “你这个没有骨头的孬种,亏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好人!”行楷气不可歇地嚷嚷起来。忽然“乒乓”一声大响,行楷惊叫了一声,竟然一下子完全没有了声音,一片虚静。 释墨心下一凛,难道是自己猜测错了? “行楷……行楷……”他不由自主地叫唤了起来,一下子心焦了起来,竟然乱了方寸。 “不要叫了,我已经死了,给你气死了!”任他叫了好半晌,行楷才又说话道,语气还是恨恨的。 释墨闻言,唇角微微含住一笑,“你既然死了,怎么还会回答我的话?” “那是我的鬼魂,阴魂不散,在纠缠着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定!”行楷冷哼了一声,说道。 释墨眼中的笑意更加荡漾,笑道:“那你尽避来缠着我好了!” 行楷顿了一顿,才呸声道:“缠你个风流鬼……” “好了,你两个小表就不要再在老朽面前打情骂俏了!”一个笑眯眯的声音倏然响了起来。 释墨一敛神,想不到自己竟然一时之间忘形了。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扎扎扎”的奇怪声响,释墨就站在门外,看见那一张残缺不全的桌子旁的地板慢慢地向一旁移了过去,整一块地板移了过去,开了一道地洞门。 那个笑眯眯的声音道:“释大人,请进!” 第八章 良辰美景八月天(1) 释墨笑了一笑,走进了屋内,朝那洞口瞧去,里面映着火光,一道徐徐向下的阶梯,他探身进去,沿着阶梯缓缓向下走去,头顶上的地板又“扎扎扎”地关合了去。 地洞下是一个偌大的厅堂,其中坐着两个人,背后站着三个人。 坐在前面的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岁,乌发如缎,瓜子脸蛋上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澄澈流转,一双纤秀的柳眉微微挑起,瞪着他看,一脸的不忿,又是一脸别样的娇俏妍丽。她穿着一身海石榴般红得像云霞的丝绸缎子,软软地飘垂下来,更衬得她光滑的肌肤宛如雪玉一样的白,艳丽得令人炫目。 释墨怔怔地望着她,看了好半晌,才想起厅堂中还有别人。 行楷却对他的失神很满意,唇角淡淡地笑了起来,甜甜的笑意氤氲在明亮的眸子里,特别的诱人。 她的身旁,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儿。头发花白,一身深蓝色的水绸长衫,老者长得尖嘴猴腮,嘴边总是蕴着一抹欲笑不笑的神情,一双使人畏惧的充满智慧的眼睛,似乎与之对上一眼,他就能分辨出你是人是鬼,精神抖擞,哪里像是一个久病卧床的病人? 释墨望着他淡淡地笑了,他已认出这个人正是当日“钱太医”去为他诊治的海道帮总瓢把子池江天。 而身后站着的三个人,一个红衣的精瘦汉子,约莫四十多岁年纪,一身体格精悍;一个黑衣的剽悍大汉,虎背熊腰,一看他的手臂与大手掌上的肌理和骨骼便知道是个使拳的好手;一个紫衣的汉子,虽然不高,但是飞眉大眼,鼻挺口方,不怒而威,看起来颇是威严。 池江天笑眯眯地看着释墨,说道:“释大人请上座!”他把拢着的手,伸出来向一旁的椅子一请,既不躬身,也不行礼。 释墨瞧他一副江湖草莽的做派,微微一笑,也不拘于礼数,缓缓走过来,一撩衣摆,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笑了一笑,问道:“不知道总把子请本官来此,有何见教?” “你明知故问!”池江天看了他一眼,却是答了这么的一句话。 两人颇有点彼此心知肚明的意思。 行楷却是瞧得不明不白,看了看释墨,又看了看老爹,气道:“瞧你们这神色,就像是一早约好了似的!倒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了?老爹,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连成一气了,亏我还那么卖力地为你东奔西跑,劳劳碌碌!”她脸上是十二分的不满。 池江天对着她眯着眼睛笑,笑得就像一只老狐狸。 释墨也是淡淡一笑。 两个人只交换了一句话,倒成了知己似的。 行楷瞧着,愈加是不乐意,两道眉毛拧在了一起,不明不白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老一少的男人。 释墨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我早已瞧出总把子根本没有病!我杀人害命不在行,但救人治伤倒是在行,那三根红丝把脉可不是仅仅拿来糊弄人的!”他说着,眼睛里徐徐地泛出了精明的笑意,“既然总把子根本没有病,而整个海道帮却说他病了,海道帮的大小姐更是为了这件事大闹了宴席,而余子仁也表现得野心勃勃,这些种种迹象,在本官的眼里就形成了一条可疑的线索!” “所以,你就开始怀疑我接近你的目的?”行楷的眼眸一闪,终于跟上了他的思绪。她的大眼睛虎虎地瞪着他,“所以,你就故意引我去柳府试探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们的探子?” 释墨微微而笑,“我一开始也有这样的怀疑,但是当我发觉你的大小姐脾气很重,一生气就喜欢甩别人耳刮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不会是他们的探子!” “呵呵呵……”池江天一听,倒是先笑了起来。 知女莫若父。 行楷瞪了自己老爹一眼,不服气地问释墨:“为什么?难道脾气大一点就不能当探子!” 释墨笑了,并且笑得很奇怪,说道:“他们如果要派探子来我身边,就只会派个千娇百媚并且手段高而城府深的美人,因为如果不会忍耐,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目的,不会讨我的欢心,就永远达不到她的目的,而且大多数的男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女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行楷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生气地盯着他看。 池江天和释墨又是一笑。 释墨接着道:“所以,你只能是你爹的探子,因为他信任你,更因为他派人随时保护着你!” 他说完,又是淡淡地笑了。 行楷却是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良久才不忿地说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刚才在外面一点儿也没有为我担心过?” 释墨又是笑了,沉默了半晌,说道:“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多想,后来觉得事情不对,就没有理由要担心了……” 行楷一听,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冷哼道:“没良心的风流鬼!”立刻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了。 释墨脸色一紧张,转眸看看坐在一旁微笑得别有深意的池江天,就又是笑了一笑,接着问道:“刚才是什么摔破了?” “是她的酒碗!”池江天不缓不慢地说道,眼睛里的笑意更甚。 那只可怜的酒碗还躺在地上静静地咧着嘴,酒水淋漓地洒了一地,很明显是被一个很生气的人摔了个破碎。 “就是那时候……我有一点……”释墨讷讷地说着。 行楷听着,脸上又渐渐笑了起来,脸色微红。 谁知,释墨却说道:“我以为自己猜测错了,所以……” “所以怎么样?”池江天偷偷瞧了一瞧自己女儿的脸色,赶紧为她问了出来,用眼神看住释墨。 释墨脸色微微一红,捺着性子说道:“所以……所以……有一点担心!” “只有一点吗?”行楷是真的生气了。 “如果我不是担心你,我能跟着来吗?”释墨淡淡地反问道。 行楷“嘿嘿”一声,得意地笑了,立刻又转了回来,看着他,眼睛里都乐得要冒出了花儿来,兴冲冲地问道:“你说,你又是怎么神通广大,知道我是被我爹掳走的?” 释墨的神色黯了一黯,说道:“如果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在水里偷听,就不会继续谈论下去;如果是之后才发现了我们,也绝不会将你掳走而威胁我,他们会用更可怕的法子,不会这样自曝其短的!” 行楷这时不得不叹气,转眸望着老爹,说道:“又让老头子你猜中了,他果然没有上我的当!” 池江天笑眯眯地道:“你岂不是也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情?” 行楷脸上一红,绽开了一朵红花儿,在灯光的照映下,愈显得娇艳。 释墨却是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怀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池江天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人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有一点悲伤在他眼眸中流动,他的心情竟然跟着沉了下来。 “我怀疑的事情就是……”释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才又说道:“柳府的血案……跟海道帮月兑不了关系!” 行楷的神色也是一黯。 池江天更是深深地长叹一声,良久,良久才说道:“是我对不起柳兄……是我对不起柳府一家……唉……” 释墨一下子抬起了眼眸,看着他,眼睛里有火花在闪动。也是隔了良久,良久,他才开口说话,语气却又是显得十分的沉重,“那些册子……那些册子……果然是你……是你给柳恩师的……” 池江天吃惊地看着他,半晌,他才问道:“柳恩师?” “不错,他正是我的授业恩师——柳承运!”释墨咬着牙齿回答道,浑身瑟瑟地发颤。 池江天的眼睛慢慢地星湿,向后挥了挥手。 身后的大汉一下子拉开了后面的帷幕,一下子灯光下显出了一排排的灵位来,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行,前面的供案上还放置着鲜花供品,铜质的香炉里插着的檀香犹自袅袅上升。 释墨一下子站了起来,走过去,第一排中间的一个灵位上,赫然写着:柳兄承运之灵位。 眼泪蓦然就涌上了眼眶。 行楷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心上的悲伤,忽然明白了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在庭院里独自落泪,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身上总有一股愧疚的感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恩师,恩师的一家遭遇了不测! 她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她想装下他所有的悲伤,她想抚平他的伤口,她想与他一起承担这一切! 行楷燃了三炷香,递给了他。 释墨接过,在灵位前三跪九叩了,才把香插上了香炉。 他垂下来的手,微微地在颤抖。行楷伸手过来,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紧紧地握住。 释墨明白她的意思,他也不再觉得被她看见自己流泪是一件没有面子的事情,只有真心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才不会介意那一个人看见自己脆弱时候的那一面,真正地不介意! “那时候,我得到了他们销账的册子,但是又怕走露了风声,所以才托付柳兄代为保存!我和柳兄虽是多年的知交,但是我一直不愿意为他惹麻烦,所以在柳城里没有人知道我认识柳承恩,也没有人知道柳承恩认识池江天……谁知……谁知……”池江天狠狠握紧了拳头,又悲痛又仇恨地说道:“谁知这些个贼子竟然查到了这件事……是我……是我害了他们一家……我必定会给他们报仇雪恨的!” 释墨霍然一转身,已然换了另一种气势,冷声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要让他们的血玷污了你的手,也不要让他们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如此不值得,总把子你还要看好海道帮!” 池江天对上他凛然的眸色,心中也是定了一定,问道:“小子,你可有把握?” “现在册子在哪里?”释墨直言道。 “在我手上!”池江天回答。 “好,现在你们得帮我办好两件事情!”释墨明镜般的眸子里闪出了决断之色,口气果断。 “你说,哪两件事情?” “第一,帮我把府上收到的书画偷偷变卖出去,然后将所得的全部善款捐出去;第二,帮我找到锦绣园原来的主人,让他届时来拿回府邸,但先不要走露风声!” 池江天又是眯眼笑了起来,笑道:“好小子,干净利落!” 现在只有等,等八月十三的到来,却又要粉饰太平,推波助澜,好让他们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释墨措辞修书一封,让池江天想办法快马送上京师,呈递到壬轩任丞相手中,述说因果,让他助一臂之力。 第八章 良辰美景八月天(2) 棒日,月上中天,锦绣园中一片热闹。 秋花簇拥,灯笼红艳,绿纱围亭,案几酒品无一不精。 知府大人华园听曲,风雅无边,身边更有红颜知己相伴,殷勤劝酒,人生几何? 花树间,美人香花映照,弦琴、琵琶、紫箫、玉笛一应俱全,洋洋洒洒,袅袅婷婷,弹唱之声纤媚清脆,流溢清空,整个锦绣园充满了出谷黄莺之声,赏心悦目,风流婉转。 红伶儿怀抱琵琶,举手轻拨,曼声而唱:“……缘何?乐事赏心多,诗朋酒侣吟哦。花浓酒艳,破除万事无过。嬉游玩赏,对清风明月安然坐。任春夏秋月冬天,适兴四时皆可……闹攘攘的急管繁弦,齐臻臻的兰舟画舸。娇滴滴粉黛相连,颤巍巍翠云万朵,端的是洗古磨今锦绣窝。你不信试觑波!绿依依杨柳千株,红馥馥芙蕖万朵……清风送蕙香,月穿岫云破。清湛湛水光浮岚碧,响当当晓钟敲破。乌噎噎猿啼在古岭,见对对鸳鸯对清波。迢迢似渔船钓艇,碧澄澄船雨笠共烟蓑……密匝匝那一坨,疏刺刺这几窝。我这里对着晴岚,依着青山,湛着清波。微雨初收,微烟初散,微风初过。却正是再休题淡妆浓抹……叠叠层楼画阁,簇簇奇花异果。远远的绿莎茵,茸茸的芳草坡。圪蹬的马蹄踏破,隐隐似长桥跨波,细袅袅绿绿金波。迢迢似渔船钓艇,碧澄澄满船寸笠共烟蓑……阴晴昼永皆行乐,往古今来题咏多,雪月风花事事可……” 行楷倒是没有耐性听着曲词,却是对释墨的风流劲儿很是好奇,垂首斜眸瞄了他一眼,见他如痴如醉的神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个人做起假来也似真的一样。便倒了一杯香酒,递到他的唇边。 释墨闻着酒香,回过神来,瞅见她一脸笑得不乐意的脸色,微微一笑,“怎么了,我的小美人?” 这书生竟然调笑她! 行楷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这风流劲是怎么来的?” 她这一问,大有学起释大人审问犯人的威势和一个女人吃一个男人醋的劲儿在里面。 释墨怔了一怔神,挑着眉毛浅笑,老老实实回答道:“是跟一个朋友学的!” “是什么样的朋友……”行楷一接口又问,脸色比刚才的还臭。 释墨笑道:“就是一个满嘴风流,一身风雅,平时又无所事事,又喜欢拈花惹草,日日笙歌,浮华得不得了的朋友!” 行楷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闷声说道:“你也会有这样的朋友?” “就是有啊!”释墨看着她的神色,径自觉得好笑。唇边一抹笑意缓缓地泛开来,比花香还迷人。 “你以后不要交这个朋友了!”行楷一脸正经地思考道。 “为什么?”释墨无辜地看着她问,眨了眨眼睛。 “因为他会把你带坏的!”行楷赶紧一副母鸡护着小鸡的口吻。 “可是,我已经被他带坏了啊!”释墨拧着秀气的眉毛,坏坏地笑道。 行楷看着他冷哼了一声,坚决地说道:“我会帮你改邪归正的!”她说得义不容辞,威风凛凛。 释墨哑然失笑,求饶般说道:“可是他除了以上所说的一点点缺点外,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朋友,如果以后再也不交他这个朋友,我会很闷的!” “你以后不会闷的,你以后都有我陪!”行楷拍拍胸膛道,一挑柳眉,溜着他的脸色,一双大眼睛瞪视着他,要他服软在“婬威”之下。 释墨一哼哼,看着她俏丽的脸蛋儿笑道:“也许,你见到他的时候你也会喜欢上他的。” 他的声音突然很温柔,让行楷的脸色乍然就红了起来,她羞答答地一笑,瞟了他一眼,扭扭捏捏却又很坦白地说道:“我除了你,谁也不会再喜欢!”此话一冲出口,她立刻变得恼羞成怒,“刷”的一下柳眉又竖了起来,瞪了大眼睛,脸蛋儿也更红了,娇声责问道:“你是想让我喜欢别人,还是你已经喜欢上了别人,故意在耍我?” 释墨顿时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模模她的脸颊,笑道:“我不喜欢你,怎能和你在这里假戏真做?” 行楷眼神直勾勾地盯了他半晌,才“呼”的一声,喘了一口大气。拍拍胸口,一颗芳心“咚”地落了地,又露出甜甜的一笑,看着他的眼睛里都快露出了蜜来,小手不知不觉地捻着衣角,先前在讨论什么,早就忘掉在了九霄云外,嘴里呸道:“你个坏胚子! 夜很深很静,知府大人已喝得醉醺醺。 一手搂着小美人的纤纤细腰,就往屋里蹒跚着走去。 一干下人自然也很识趣,谁也不会上前去打扰了大人的雅兴,远远地瞄了两眼,就各自去收拾东西去了。 行楷只觉他一只大手在自己的腰间放着,自己的一颗芳心就像一只顽皮的猴子不停地上蹿下跳,忙个不停,脸蛋上都烧成了一堆火,脸颊耳朵都热了起来。 两人摇摇晃晃地迈进了东厢的屋子,也不知道是谁反手就关上了厢房的雕花大门。 行楷听着“乒乓”一响的关门声,心中又是“咚”的一跳。 释墨一口热气带着酒气喷在了她的脸上,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醉了,接下来,她跟他又得干点什么? 行楷的背脊贴着门板,浑身有些发软,低声在他的耳边问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释墨“咕”的一笑,低声在她的耳边说道:“你到床上去躺一会儿!” 行楷闻言,脸上冒花,心中“咚咚”跳,细声道:“那……那……那我回房去了!” 释墨却是手臂一拢,强留住了她,也细声说道:“你这么快回去,我这官也太无能了!既然是风流官,就要风流给他们看……” 行楷心下一吃惊,转眸看着他,眼神十分的暧昧,又有一点惊惶,又有一点不自在,两只小手扭在了一起,惴惴不安。 释墨抬眼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被她眼眸里丝丝蒙蒙的神色,被她红扑扑粉女敕粉女敕的脸颊牵引得心里微微一荡漾,一颗心蓦地跳了起来,跳得好快好快,情不自禁地凑近了她二分,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行楷的脸上一个劲地发烫,刚才她也喝了酒,此刻酒气被热气一熏,人更是熏熏欲醉,脑袋一阵眩晕。她对视着他湖水般醉人的眼睛,一颗心跳得简直已快跳出了腔子,也是情不自禁地凑近了他二分,两个人的热气都急促地吹到了对方的脸上…… 她的唇宛如樱桃一样的殷红,微微启开,似乎任君采撷。 他的唇宛如花儿一样的芳芬,微微抿笑,似乎在引诱人。 两人一点点,一点点地靠近对方。 她一点点,一点点地抓住他的手臂,越来越使劲。 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攥紧她的腰肢,越来越亲密。 行楷终于忍受不住,忽然朝他的脸上一凑嘴。 “唔”的一声轻呼,从释墨饱受痛楚的嘴里轻逸了出来,他瞪着一双明镜般的眼睛,顿时从旖旎的幻境中清醒了过来。 行楷笑得好甜,红着脸,放开了他,顺便舌忝了舌忝小嘴唇,一脸的得意。 释墨的下唇轻轻有一点红肿,还有一点儿小牙印,他皱眉,不忿道:“你干吗咬人?” 行楷轻哼了一声,掀眉道:“谁让你想干坏事!” “我……我想干什么坏事了?”释墨为自己辩解道。 “你……你想亲我!”行楷还是月兑口而出。这一次又是怔住,自己怎么会当着他的面把这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她的脸更红了,嚣张地一瞪眼,恶人先告状,嗔道:“难道不是?” 释墨心虚地笑了起来,双手搂着她的细腰,问道:“那是又怎样?” 行楷的身子向前一倾,张了张嘴。 释墨适时凑上去,蝴蝶采花一样亲了她一下,再望着她一张红晕熏染极致了的俏脸。 行楷呆了一呆后,傻傻地说道:“再亲一下!” 释墨眼睛里泛满了笑意,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该睡觉了……”顺手放开了她,低声道:“你睡床上……我睡椅子上……不要再想别的……好好睡去……” 灯被熄灭了。 行楷躺在了榻上,盖上薄衾,还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心有不甘地嘟着嘴。 淡淡的月光照着窗台,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 第九章 魑魅魍魉统战(1) 八月十三日。 晴。 秋空澄净,是一个好日子。 午后,阳光正盛。 百里长堤,千株杨柳随风。 九百里加急的文书从京城一路催马而来,报入柳城监督府。 穆大人接过公文,捧在手里一看再看,喜笑颜开。 这消息立刻迅疾地在官员中传开,个个都是喜上眉梢——穆大人升迁了水城数百里地的监督府,那是说明朝廷对水城官员的信任,那是说明朝廷对他们没有想象中的在意。 袁会长立刻命人去备起黄金打造的“一帆风顺”大帆船。 杜如奇为父亲准备了一尊晶莹剔透的白玉石观音像,宝相慈悲。 戴总兵也去收罗了一对碧玉翡翠的玉麒麟,珠光宝气。 余把子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在自己的小金库里翻箱倒柜相中了一株罕有的光彩四射的朱红珊瑚树。 傍晚时分,尚未入夜。 穆大人的府上早已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前来祝贺的官员乡绅潮水般络绎不绝,那管家的点头哈腰早已腰酸背疼,一脸笑容差些也要僵死在了脸上。 而锦绣园里,释墨释大人此时却还在沐浴包衣,没一回事地慢吞吞地磨蹭。 行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门口外连连地催促:“大人,再不出来就赶不及了,别人家都早早地去了,你这样懒散,人家穆大人会见怪的!” 释墨一面穿系着衣裳,一面是心事重重。 在午后,穆大人收到喜报的时候,他也收到了一封简信。 那是壬轩任丞相秘密使人送来给他的密信——一张见方的白纸上,浓浓的墨汁,飞舞而凝重的两个字:截流。 截流! 释墨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他也明白任丞相的用意,朝野上下也许只有他能够如此的明白——壬轩什么都算到了,就连他被贬谪来柳城当这个两面是刀的知府只怕也在他的筹谋之中,说不定在皇上面前他还极力推荐了一番。 释墨苦笑,这样什么都被别人算计在内的感觉,这种滋味真的不怎么好受!就像是别人喂养在笼子里的白鸽,有用处的时候就被派遣出去,往返的路程,主人都早已替你算好了! 若论才智,他未必比不上壬轩。 但若论匡世经纬,胸怀天下的怀抱,他就未必赶得上壬轩,除了皇上凤云丰之外,壬轩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皇上自然是为了百姓民生在统领这个天下,为了这一点他可以放弃一切会使自己变得脆弱的人和物,他可以将这种椎心刺骨的寂寞忍受下来,这一点不能不使人钦佩! 但他纵使强大,还是有人的感情。 皇上不是真正的无情人,只是这个天下逼迫他无情,为了这个天下,他也必须使自己变得无情! 壬轩……却是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感情! 他不是冷血,而是对世间充满爱,一种别人无可企及的大爱,大世界,大眼界,大怀抱。 他可以拥抱这世间上的任何一物,也可以对他们毫不吝啬地付出最大的爱,但他的这种爱只能是伟大的,使你在他的爱下显得无比的渺小。他的心中却没有渺小的爱,甚至没有自私的爱! 他不会用私欲的爱去爱人—— 所以,这种人最是无情! 比真正无情的人更加的无情! 但,像他这样的人,释墨却不能对他生恨,因为他的目的是令人尊敬的,他的行为是让人折服的! 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释墨系好了最后一根衣带,双手一抖扬起了那一袭朴素的青衣,青衣缓缓于空中抖落下来,他张开了手臂,衣服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臂穿进了宽大的袖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铜镜里反映出——一双充满坚定信念的毅然的眼眸,明镜一般的眼睛。 因为,他今天晚上将要做的事情,不同寻常。 别人的性命与悲痛,也许就在他的挥袖之间。 他也并不是第一次捉拿罪犯,也并不是第一次惩治凶徒,但以前的一切与这一次相比起来,简直是无法可比! 释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不由得,不由得为这些人叹息着仰首问了一句:“明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对啊,明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只是钱财利益当前,又有几人能不红了眼,能不动了贪妄之心,能想到自己的身后之事? 释墨打开门来。 屋外,夜色渐浓,花木隐约其间,失去了应有的颜色,微微地抹上一带灰色阴霾。 行楷俏生生地立在门外,长袖当风。唯有她依然颜色鲜明,红的衣,白的脸,柳眉下一双明净如水的大眼睛,瓜子脸上泛着甜甜的笑靥,没有一点的阴谋,没有一点的诡计,没有一点的脏污,没有一点的胆怯! 她是那样的干净而勇敢! 释墨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声音来说道:“今天晚上,我就不带你去穆大人那儿了!” 行楷怔了一怔,悄悄地溜眼四处瞧瞧,也放低了声音说道:“我不去,他们会怀疑的!” 释墨缓缓一笑,举手抚抚她的脸,笑道:“我不想你去……”他的眼睛里隐约着一丝难明的情绪,此时此刻,却不便说出来。 行楷凝视住他的眼眸,坚定地说:“我不怕!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陪着你去!“ 这又岂是上刀山下火海那么的简单! 释墨不由皱起了眉头。 行楷神色不满地看着他,说道:“这次我一定要陪着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涉险!” 释墨正想不到要怎样向她解释,一个下人就赶了过来,小心地说道:“人大,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行楷借势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嫣然地笑了起来,柔声说道:“大人,我们该启程了,不然就让别人久等了!” 释墨只好也笑了起来,淡淡地笑着。 两人出了门,登上了马车。 一路默然,他的眉头不展。 到了穆大人的府邸,下了马车,释墨逢人立刻展开了春风般的笑颜,行楷看着默默地翻了一记白眼。 一个家奴领着他们进来,十分的引人瞩目。 今天,依偎在知府大人身旁的美人,穿着一身鲜妍如火般的丝绸长裙,裙裾逶迤拖在地面上,斜月髫髻乌丝如云,簪着一枚金光灿灿的美人钗,一步一垂摇,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那白玉般的皮肤,桃花般的腮容,春水般的眼波,似酒一般的醉人! 看得堂上的大人公子们垂涎三尺,心猿意马。 释墨一身素淡雁纹的青衣,却不比她失却颜色。 挺拔秀逸的身影,宛如鹤立鸡群,唇边一点淡笑,轻轻微微,谈话举止之间彬彬有礼,落落大方,更显得此人玉树临风,文采斐然。 奉上了大礼,一阵寒暄之后,各人纷纷入席。 席上珍肴罕见,果品稀异,琼脂玉液更是芳香绵醇,闻者皆醉。 余子仁坐在对席,不时张望,瞧着坐在释墨身边的行楷明艳照人,今非昔比,心中暗暗叫悔,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的天生丽质? 酒席之后,院子里又请了红伶儿,乐师傅,戏班儿,一时间丝竹弹唱,文武各戏陆续上场。 释墨捡了一个不明不暗的位置落座,一边饮茶嗑瓜子,一边听戏说笑,悠闲自在得很。 行楷在此也不敢多做声色,虽有一些眼光难以忍耐,但最终还是按捺了性子,装作什么也没有瞧见,装作自己的眼睛瞎了,拿起一块糕点忿忿地吃。 不久,释墨就留意到几条人影悄悄地起身离座,默默地退入了内堂,想来是他们到了时候,心急着去商议出货的事情—— 释墨的脸上不动声色,轻轻地嗑了一粒瓜子,将瓜子壳整齐地放在了瓷碟子上,一切动作纹丝不乱。 现在只有等……等他们自己撞上鬼门关! 在这一场对弈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壬轩远远早已安排了一步棋子,一个杨参将的兵马任职在隔省,又送他一道密令,准许他必要时配合柳城知府释墨释大人跨界捉拿悍匪,此刻月上中天,只怕早已潜伏在了海道码头的左近,只要他们的人一旦起货上船,偷运私买,就立刻抓人拿赃,清理盘账。 他们仓促之间是来不及掩饰的—— 只是,这么一个案子结下来,又是多少条人命?多少血腥? 释墨不由微微地寒战。 可是,不铲除这一条大蛀虫,燕洲的大业又将给他们破坏多少,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受他们的坑害,受他们鱼肉? 唉!清官难当!贪官也难当! 做清官的好处,也许就是问心无愧而已。 人生一世,能够做到问心无愧,也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此刻,一切都已不能多想…… 释墨已经瞥见余子仁与戴总兵匆匆地从内堂出来,又匆匆地绕过九曲花廊,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行楷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释墨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有汗。他向她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安慰的神色,眸光如明镜般照进她的心里。 行楷脸色微微一红,笑了一笑。 释墨为了让她安心,开始给她讲解戏文,细细地讲,讲得很精彩,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在等待什么。 时间就这样缓缓地过去了……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回。 半个时辰过去了,忽然释墨看见管家匆匆忙忙的,连跑带跌地冲进内堂。他心中一定,事情……恐怕已经尘埃落定了,是时候该他上场了! 这一回,他并没有笑,而是很严肃的表情,严肃到令行楷吃惊。 第九章 魑魅魍魉统战(2) 她在他的耳边低问:“事情办妥了吗?” 释墨慎重地向她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了一抹冷锐,一种准备做非常事前的冷锐! 行楷心里默默一吃惊,这种冷锐,她曾经见过——在老爹面对强敌的时候,在老爹面对强敌而不得不起杀心的时候! 他却是要面对谁? 未带她思考完,已是瞧见了释墨一张微微抿笑的脸,前一刻的冷锐似乎从来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眼中,只是她自己眼花,看错了吗? 行楷怔了一怔,望着他,问不出话来,心里却有着不停歇的害怕,她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释墨温柔地抚抚她的脸,笑着说道:“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必须去瞧瞧他们这么样了……” 行楷点点头。 她看着释墨离开…… 穆大人此刻正在内堂里吃着茶,忽然听见了管家的禀报,一并连茶壶都摔碎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柳城知府释墨释大人,他的属下。 但释墨脸上的神色却让他感觉到他此时此刻是一个可以决定他生死的大人物! 穆大人的脸色灰白,比死人的还要难看。 释墨看了看左右,微微笑了一笑,凝视住他,启口说话道:“穆大人,下官有些事情想请教,不知可否关门说话?” 穆大人一瞧,就更确定了心中所想的事情,急忙一挥手,把管家唤了出去,才亲自关上了大门,然后一脸谨慎地看住释墨。 释墨也不和他再猜哑谜,开门见山地说道:“穆大人恐怕已经得知海道码头上面的事情,他们一干人等都已经月兑不了干系!” 穆大人额上冷汗涔涔,腿都有些发软。那一干人等月兑不了干系,他又岂能月兑得了干系?这样的大罪下来,莫说是身家性命,就连……就连九族都可以覆灭的了! 一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几乎形如虚月兑了,牙齿都在打战! 释墨看着眼前的这一个人,心里百味陈杂,似乎已说不上同情,也已说不上厌恶!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才又说道:“这事情是皇上亲自交代办的,下官身为臣子,吃君之禄,当为君上分忧……看来穆大人以前也曾经有这样的志向,只是为何渐渐地便忘记了……” 穆大人抬眼看住他,神色十分的奇异,不知道是羞还是怒,是悔还是恨,最后只是不得不长叹一声。 释墨适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穆大人怔了一怔,才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释墨又是微微一笑,笑得明如境河,眼眸里却泛着精明,低声说道:“皇上虽然要整治这水城数百里地的吏治……可是,也并不想扰乱了这里的平静,更不想因为这件事情牵连太广……” 穆大人一听这话,顿时脑袋一转,立刻嗅出了一线生机。一双乌黑的眼睛马上要放出了光来,看着释墨就仿佛是看着救命恩人一般的神情,连忙作揖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本官代劳的,释贤弟尽避吩咐……” 释墨的脸色黯了一黯,心中又是默默叹气,却还是从怀里模出一瓶都已经揣得发烫的瓷瓶子,缓缓地递到了梨花木的黑漆桌面上,喑哑着声音说道:“这是顶级的毒药,见血封喉……只要一点就足以使人魂飞九天了……” 穆大人的脸色变了一变,立刻就回过意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瓶小小的毒药,脸色又变了一变。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 而这么一件事情,也需要有人出来承担后果! 皇上不想大开杀戒,破坏燕洲的根基……所以只有在此“截流”,让这件事到此结束…… 穆大人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释墨一眼。 释墨却避开了他的这一眼。 在这里,他实在不能问心无愧……但是,却不能不这样做。 穆大人向外间叫道:“刘管家……去请杜大人过来商议要事……” 刘管家应了一声,急忙地去了。 释墨缓缓打开了大门,没有再看一眼,径自走了出去,拖着万分沉重的步子——无论那人应不应当死,那都是一条人命。 释墨缓缓走到了转角处,忽然发现一双大眼睛在瞪着他看。 他的心轻轻一放松,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结束了,今天晚上他只要她陪着,到哪里去大醉一场都好! 释墨向她走了过去。 行楷的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而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在看着他,似乎有不解,有愤怒,有责怪,有伤心…… 她的这种莫名的神色,一下子把释墨给镇住了。 他向她走过去。 她默默地向后退,仿佛是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眼睛里一汪的泪水便无声地涌了出来,夜是那样的黑,她的泪是那样的晶莹。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失望,又是那样的伤心,看着就让人心痛,让人难过,仿佛被谁欺骗了她的善良一般,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释墨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站住了脚,抬眸看着她,他想解释,但是要从何说起? 行楷忍不住了问:“那……那是什么?” “毒药!”释墨咬着牙齿回答她。 行楷的身子晃了一晃,问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毒药?”她眼中的眼泪更是狠狠地落了下来。 释墨抿着唇,良久,良久才说道:“因为我需要它!” “为什么……”行楷大声地责问他,“为什么你不把他们抓起来开堂审问?堂堂正正地把他们定罪?而是……而是让一个贪官去毒死另一个贪官,这样……这样的偷偷模模,这样的敷衍了事?” “我……我别无选择!”释墨无力地回答道,他何曾想这样!他更不想让她知道,所以他根本就不想她跟着他来!他根本就是别无选择! “谁在逼你?”行楷看着他一脸痛苦的神色,忽然放柔了声音问。 释墨木然地看着她,看着她一脸关心的神色,他却不愿意向她说谎!也许他可以编上一百个理由来欺骗她,他要骗倒她也并不难,但是释墨没有选择这样做,他可以去骗骗别人,但是他不愿意骗自己,更不愿意欺骗她——行楷! 他哑着声音说道:“没有人逼我,是……是我自己要这样干的……” “啪”的一声清脆回响在寂静的清空里。 释墨偏着头,嘴角已经溢出了一抹血丝,缓缓地自他的唇瓣上蜿蜒流下来,是那样的鲜红。 行楷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触模到空气中的秋凉,触模到离开他的脸颊前一刻的火辣疼痛,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纵使以前他对她胡言乱语,醉酒后把她当成逢场作戏的花姑娘;纵使以前他当着她的面调笑她一副轻薄的样子,她都没有这样的生气! 枉她、枉她以为他是一个公正廉明的好官……枉她、枉她以为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君子……枉她、枉她以为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原来、原来不过也是一个……一个不干不净的官,一个……一个不干不净的人! 他的别无选择,他的没有人相逼,也只不过是害怕权贵,也只不过是在害怕把自己的官帽给丢了,也只不过是能轻易折服于权势的软骨头,也只不过是一个担着皇粮办事的孬种! 行楷怒极而泣,“嘶”的一声把自己鲜红明艳的长衣袂撕了下来,一挥手,将其狠狠地使劲甩在释墨的脸上,大声宣告道:“从今往后,你不再认识我,我也不再认识你,我们从此各不相干……” 她说完,倏然就转身,宛如一朵烧得红艳的云彩,灼灼地炙烧着人心,再没有看他一眼,便如丢弃了他一般。可是谁又能去怪她,谁又忍心去怪责她。 谁让她生来就是一个坦言直率并且嫉恶如仇的女孩子,容纳不下最爱的人一点点的丑陋,一点点的卑劣! 她此刻的伤心,又有谁能懂? 释墨没有去拉住她,他知道自己已经拉不住。 她看着他的眼眸已经变得陌生。她恨他,她恨他欺骗了她。这样的感情,这样的伤害,他能明白! 他真的明白……所以,他没有去拉住她。 当她真正地憎恨一个人的时候,就算他很不要面子地去拉住她,也是拉不住的,他就是知道…… 他看着她从他的眼前离去,也许,也即将从他的生命之中离去…… 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悲欢,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相处。他笑中带泪,泪中又带笑。 正如壬轩所说,做大事情就必须狠得下心来,血雨腥风更是在所难免,自己心里面的苦,别人有时候也无法理解,只是这样都是为了后世,为了安定,也就只能别无选择了—— “滔滔春水东流。天阔云闲,树渺禽幽。山远横眉,波平消雪,月缺沉钩。桃蕊红妆渡口,梨花白点江头。何处离愁?人别层楼,我宿孤舟……” 月近圆。 第十章 与君好栽桂子(1) 经过一夜的折腾,贪官们该抓的抓了,该死的也死了…… 事情虽然还没有完全了结,但是壬轩已经另派人选来审理此案,他这个柳城知府的职责也就到此为止了! 释墨坐在白云楼上,桌上有酒。 把酒临风,眼前满是滔滔不尽的苍蟒江水,蜿蜒向东而逝。 红日冉冉升起,穿破岫云,万条垂柳染成金丝,清湛湛的秋水浮着的烟岚也渐渐散开,远处山峰上晨钟遥遥敲响,岸边兰舟待发,迢迢渔船乘风破浪。 秋风袭来,层层画阁层楼次第清澄,繁花绿树渐入眼帘,楼下骏马轻嘶蹄踏飞花,辕轨辚辚百事匆忙,柳丝浓处隐隐长桥跨横波,湖光粼粼如画,不知何处朱阁绮户玉人正吹笛? 一股清酒入喉,满体皆芳。 只可惜,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把酒独饮独斟。 一个红衣汉子缓缓登上楼头,又缓缓走到释墨的桌子旁坐下。 释墨一抬眼,看见此人四十多年纪,相貌精瘦,正是海道帮总瓢把子池江天的忠义手下——索横。 索横一向很少笑,此刻却是向他微微一笑,拱手说道:“总把子说,感谢释大人仗义才使得咱们海道帮不至于落入贼子之手,得以保全了这百年的基业!” 释墨点点头,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依然是淡淡地看着他,又似看着栏杆外的景色,独自又斟了一杯喝下。 索横也不计较,接着又说道:“总把子此刻正在处理帮务,不能亲自到来致谢,万请释大人不要见怪,而后定会隆重宴请释大人以表心意!” 释墨终于是笑了一笑,说道:“总把子的好意,释某必定赏光!” 索横点了一点头,继而放低了声音说道:“释大人吩咐的事情,我们都给办好了!那些个书画全部卖了,所得的银两也一钱不剩地捐了出去!我们的账也是记得一字不漏,总把子说释大人信得过我们,所以就不必再拿来这里招人耳目!” 释墨更是笑了,说道:“难得总把子也信得过释某!” 他又自斟了一杯喝下,并且敬了索横一杯。 索横也不推辞,一仰颈喝了,才又说道:“宅子的主人也寻找了,如果大人的细软已经收拾好,我就让他去把宅子领回去,也省得大人烦心!” 释墨笑了一笑,说道:“我一个人走进去,现在已一个人走了出来!那就劳烦索大哥领他去吧!” “不敢当!释大人可别跟我们客气!”索横真诚地说道,“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 释墨微微点头。 索横利索地便下了楼去。 远处的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释墨也站了起来。 他到寿衣铺子里准备了香蜡黄元,又买了果品,才雇了一辆马车直往锡山的坟地去。 秋山里有乌啼。 雨丝缓缓摇落,沾了衣衫,沾了发。 释墨抚着那两座无名的衣冠冢,双眼模糊,此刻才能亲自刻上字—— [柳恩师承运公之墓。学生释墨拜立。 柳门白氏师娘之墓。学生释墨拜立。] 几行字雕刻下来,一种椎心之痛,已经痛入心扉。 点了檀粉清香,燃了白烛,供上时鲜果品,释墨从怀中拿出素带结于腰间,叩首再三跪拜,一袭素色长衫染尽污泥。 黄元洒落,阴魂冥冥。 释墨仰首,对着浩瀚长空,缓缓叹了一声:“柳恩师,学生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让你失望了吗?” 秋风静静吹过,万物无声。 谁也不能回答他,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回答自己的心中疑问! 一张文秀的脸,凝着清白之色。 两眼恍如明镜般照亮了黯然的山色,败草蓑蓑。 空山寂寂。 谁人能懂得他的寂寞? “我不懂!如果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就不应该这样做!” 这是行楷对她老爹说的话,满腔的悲愤。 此刻,她坐在院子里,抬眼望着头上的一颗樱桃树,已经开始落叶,任谁也阻挡不住! 想起年年三月的时候,它都结出酸酸甜甜的鲜红果实,那样的美味,那样的好看,现在却只有空想了。 行楷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长吁短叹。她此刻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她自从和释墨“割袍断义”以来就每天都是无所事事,精神恹恹,做什么事情都是提不起劲儿来! 既不想回到师父那儿去练武,也不想帮助老爹整理海道帮的内务,只觉得浑身提不起一丁点的劲头来,干什么都没有兴趣! 她现在不禁在想,她和释墨是不是就像这棵樱桃树一样,曾经开过洁白纯净的花朵,又结过美味好看的果子,只是这一切都已经像场梦一样过去了,就像是樱桃树上的叶子般要凋零了,谁也阻挡不住! 这么一想,行楷的心头一阵辛酸。 她爱得他那么辛苦! 虽然也是为了老爹的海道帮,可是她未曾曾经会为了去试探一个男人,亲身喂毒,还忍耐着平平静静假装中毒已深地让他帮自己吸毒,有了肌肤之亲?她又是何曾为了靠近一个男人连阶下囚也愿意当,还为了讨好他满街子撒丫子地找修补匠?她又何曾会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改头换脸,装扮烟柳女子与他做戏给别人看?她又何曾会为了试探一个男人的对她的心意大费周折假装自己被人掳走? 就是这么多的不曾,确定了她会为这个少年做任何事! 可是,到后来,他却是让她失望! 彻底地失望! 他为什么要是这样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懂,也想不明白, 池江天悠悠闲闲地迈步进院子,“嘿哟”一声,眯眼笑道:“老爹的乖女儿啊,你那嘴皮子上都能挂上两斤油了!噘着这老高的,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事情啊?” 行楷把嘴唇一收,低哼了一声,也不去瞧他。 池江天走过来,坐在石椅上,“噗噗”地抽了两口水烟,呵呵笑道:“现在柳城里该杀的贪官都给喀嚓了,你这个侠女也是有一份功劳的,是不是在想着让知府大人请旨,赏你一块大横匾啊?” “我才不要什么大横匾,那些都是虚名!”行楷恨声道,就连老爹也没给好脸色瞧。 池江天“啧啧啧”地笑了起来,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来来来,跟老爹商量商量……” 行楷转眸瞅了瞅他狡黠的笑脸,不依道:“老爹你就甭想劝我,我就知道你心中怀着大恩,心中在偏帮那个恶人!” 池江天呵呵一阵干笑,说道:“行楷啊,你知道听老爹说几句话,你就知道老爹是不是在偏帮别人了,你肯不肯听?” 行楷溜了溜眼睛,赌气道:“你说啊,你有理!” 池江天慢慢敛了笑颜,清嗓子说道:“你也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是不只柳城里的这几个贪官污吏,甚至周边的三十六省,更甚至是远在京师龙渊都有搅和在内的……但是如果把这些人统统掀出来,先别说这件事是多么的困难,多么的凶险,就说能够如愿地掀出来,全部抄家问斩,你想想那该要死多少条人命啊?”他缓缓地叹了一声,“只怕那鲜血也要把苍蟒江染成了红河,腥气滔天……” 行楷听着,也是浑身打了一个冷战,紧紧地望着父亲霎时严肃的神情。 池江天点了点头,再说道:“更别说,这一下子空缺了这么多的官职,翻天覆地的,一下子天下只怕也要乱了过来,若加上野心之辈在其中捣乱,再有外族趁火打劫,那么我们的燕洲要因此被人颠覆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到那时候百姓要受的罪,要受的欺凌,比之现在更是残酷百倍,你又是于心何忍呢?” 行楷默默地听着,这些自己从没有想过的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可怕!自己只想到了把天下的贪官惩治了,却没有想到过把这些人统统惩治了的后果! 池江天微微笑了一笑,说道:“老爹知道你没有想过这些!你在怪释大人!但是你不知道,他是在时刻冒着性命之忧来查办这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中途露出了半点破绽,他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就像他的恩师只不过为老爹藏了一包账册,就落得了……唉……” 他的喉头已经咽噎难言。 行楷瞪大了眼睛,脸色也是微微苍白。 池江天又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一来是皇上的慈悲,二来是为了苍生之计,三来,却是释墨释大人的功劳!但是他这个功劳是没有人记着的,他的这个情也是没有人愿意领的……这件案子是他破的,他帮了皇上杀一儆百,他为了百姓做了好事,却把这一个大麻烦揽了上身,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会永远记恨着他的,在这个案子里死去的人里还有朋友亲属,这些人也会将这个仇恨记在心上的……仇恨啊,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不但可以致人死命,还能让人生不如死……” 行楷一听,猛地站了起来,恨声叫道:“他怎么肯接了这个浑差事?” 池江天望住她,隔了好半晌,他才哑着声音说道:“因为他不是一个两袖清风的青天大老爷,也不是一个仅仅担着皇粮办事的忠臣,而是一个真正为国为民而可以舍弃自己生死荣辱的铮铮君子!” 行楷的泪水流了下来,连牙齿都酸楚了起来,手指尖微微地颤抖。她怪错了他,她悔恨自己怪错了他……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的对不起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是她真正倾心所爱的人! 这天傍晚,霞光灼灼,夕阳隐在云层里金光四射,无比夺目。 知府大人一连几天都在这一家临湖而建的酒亭里喝酒。 今天也不例外。 他今天喝的是“白云间”,是一种柳城里特有的醇酒,入口冷冽冰凉,慢慢咽下又变得香醇软绵,就像这里的水,这里的云,这里的烟,这里的雨,缥缥缈缈,让人如置身在白云间。 滴水檐外垂着一挂稀疏的杨柳,飘扬着秋风,空气中还淡淡地浮动着金桂子花的甜香。 而从这里的栏杆看出去,就是秋月湖碧绿清湛的湖水。 这时,秋月湖上正好飘来一艘绿顶红栏杆的画舫,画舫的雕花窗口上悬着半卷湘妃竹帘,竹帘后静静地坐着一个一身海石榴红衣裳,乌髻莹珠,长发垂肩的美人。 这个美人肤如白玉,托着香腮的手指纤美修长,瓜子脸蛋儿上,有一双大大的明净的眼睛。 那一双大眼睛正朝释墨望了过来,朝着他笑起来。 她是那么的美,笑得又那么的甜,就宛如金桂子花的香气一样使人不知不觉地迷醉—— 但释墨却像见了鬼一样,望也不敢多望一眼,急忙垂下了头,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接着喝了下去。 “唉——”画舫上的美人将船驶近了柳树旁,轻声叫唤他。 释墨恍如未闻,但是他明明是听见了,还听见得那么地清楚,却表现得那么的事不关己! “小气鬼!”画舫上的美人不由大声叫道。 释墨继续喝完了最后一杯酒,他站了起来,向小二付了酒账,竟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家酒亭。 行楷怔了一怔,她刻意出来这里赔罪,还特意准备了美酒好菜,还准备陪他泛湖夜游,他、他、他竟然一点也不赏脸,甚至连话也不肯跟她说上一句! 第十章 与君好栽桂子(2)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忒小气了吧? 她当机立断跑出船头,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便掠过了两尺湖面,追上岸来,一朵红云般朝他素净的背影奔去。 在大街上,行楷跑到他的前面,两手张开挡住了释墨的去路,瞪起一双大眼睛看住他,一脸的不忿! 释墨看住她气喘吁吁的,只是默然。 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大街上,别人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不说话?”行楷忍不住问道,瞅着他的神色,淡淡的一张儒雅的脸,也瞧不出是喜是怒。 “你想我说什么?”释墨淡淡地问。 行楷的脸上都快要挂不住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出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来,叫她吃瘪。她勉强地一笑,说道:“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释墨一脸的平静,笑也不笑地说道:“我跟姑娘素昧平生,姑娘不必请我喝酒,我也不必喝姑娘的酒!” 行楷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情不自禁问道:“你……你从什么时候起不认识我了?” “从来就没有认识!”释墨回答道,还是那样淡淡的,淡然得让人不知不觉地就上火! 行楷倏然呸了一声,大声叫道:“你……你这臭小子!本姑娘陪着你出生入死,水里水里去,火里来火里蹚,做尽了犬马之劳,现在好了,事情办好了,就把我甩到一旁去,还说不认识我了!” 她凑近来看着他,看着他一双明如明镜般的眼睛。 “我确实就是不认识你,从来就不认识!从前不认识,现在不认识,将来也不认识……你走吧,不要再纠缠了!”释墨轻轻推开她,寻路便走。 行楷眼眶一湿,吸了吸鼻子,心中不忿又追了上去,又去拦住他,大声说道:“我就是要纠缠着你,怎么样?除非你把我扔下秋月湖底喂乌龟,不然我就是要日日夜夜纠缠着你,这一辈子也纠缠着你,就算你被别人害死下了黄泉,我也跟着你下去……” 释墨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街上的人却围了过来,纷纷议论,没有见过一个姑娘这么大胆,竟然当街纠缠一个少年的。有的人听了她的说辞又不由为其感动,都说这个少年如此无情无义,让一个姑娘家当众出丑也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不说话?”行楷红了脸,执意地问他。 释墨默然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已经无话可说!” “你是已经执意了不理我?”行楷追问他。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释墨依然如此作答。 “是因为我错怪了你,打了你一个耳刮子?”行楷依然不死心。 释墨摇头,终于微微地笑了,却笑得那么的冷淡,淡淡地说道:“不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姑娘又怎么会错怪我,又怎么会打了我呢?”他抿着唇,看着她,眼神里完全是陌生的神色…… 行楷的心锥子一般地疼,她咬了咬唇,如果不是这一张脸是这么的真实,是这么的熟悉,她都快要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了,认错人了!泪水就在她的眼眸中打转,强自忍耐住,她一咬牙,对他说道:“好……你是不原谅我!好……我自己投下秋月湖底喂乌龟……” 她的话一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秋月湖旁,展身一跃,宛如鲤鱼跃龙门“扑通”一声跳进了清凉的湖水里面。 碧绿如玉的湖水瞬间就吞没了她那一身绮丽飞花也似的衣裳,鲜艳的红色渐渐被墨绿所代替,连着漫天的红霞沉了下去。 释墨笑了一笑,这些人中只有他知道她在水里比鱼儿更像鱼儿,这么大条的鱼儿又怎么会喂乌龟的呢?乌龟也是不敢吃的! 人群中一阵阵地惊呼,湖面的水花渐渐地平息了,一点水花也没有冒上来!围观的人才逐渐清醒过来,有人大呼:“真的沉下去了,谁快下水救人啊!” 一道人影,比任何人都快。 水面一声也没有响起,他就潜入了水底。 他忽然觉得害怕,害怕这个傻丫头真的和他赌气,说了去喂乌龟,就真的去喂乌龟! 可是,他却是那样的舍不得,舍不得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真的去喂了乌龟! 他宁可用自己去喂乌龟,也不愿意她被乌龟咬上一小口! 等行楷醒过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四面都已经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桌子上点着一盏微黄的油灯。 行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被乌龟吃掉,却是躺在自己的床上,这张床是放在自己闺房里的,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得让她好想哭,她突然觉得很想哭—— 她明明那么喜欢他,却又误会他! 她明明那么喜欢他,他却说从此不再认识她! 行楷真的哭了起来,开始是小声地呜咽,后来是越想越委屈,渐渐地放声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床沿忽然有人撩开了薄薄的菱花纱帐,将其挂上了小铜钩,轻轻地叹了一声,好像是很无奈,又好像是很怜惜,又好像是很多情绪纠结在一起。 行楷转着眼睛朝那声音望过去,泪眼矇眬的,她用手背擦了一擦眼睛,立刻止住了哭声,望见了一张好熟悉的脸,望见了一张她为了他不惜去喂乌龟的脸,她扁着嘴,欲哭不哭的,显得好可怜。 释墨朝她缓缓一笑,笑道:“爱哭就哭吧,忍着多难受!” 行楷却问他:“你现在倒是认识我了没有?” 好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丫头,释墨不由被她逗笑了,问道:“如果我还是不认识你,你准备再去喂乌龟?那水好冰凉哦!” 行楷这才回忆起,那秋月湖的水真的很冰凉,如果不是她一头撞下去,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只怕是不敢再下去的,但是很快,很快,她就有了决定,肯定地告诉释墨:“会的,我会再去喂乌龟……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一双大眼睛里闪着泪花,显得很无辜。 释墨皱了眉头,他发觉她有时候真的很笨,微微笑了一下,探问道:“就不能用点别的办法?” “但是我觉得这个法子最有诚意!”行楷很正经地告诉他。 释墨不由笑了起来,坐在她的床沿,抚了抚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里泛着湖水一般的柔光,轻声问道:“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你,你明知道我知道你在水里的本事好得很!” “我就是知道!”行楷一点也没有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释墨倒是好奇了。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行楷忽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骨碌地也坐了起来。 释墨看见她只穿着雪白的里衣,急忙转过了头,说道:“快躺好,不要受凉了,你是从水里被人捞起来的!” “我不怕……我只想跟你近一点……”行楷的眼泪慢慢地干了,又甜甜地笑了起来,柔声说道:“这些天,我都觉得离你好远好远了……” 释墨听到她幽怨的声音,不由心下动情,吹皱了一湖春水,低声温柔地说道:“我现在不就在你身边吗?” “那么说,你是已经原谅我了?”行楷不依不饶地问着这个问题。 释墨缓缓一笑,担忧道:“那你呢?你也原谅我了吗?” 行楷怔了一怔,一会儿才说道:“我明白了!”她回答得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后悔了的孩子。 两人都是默然了半晌。 忽然,行楷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释墨忙不迭地转回身来,用眼睛瞪着她。 行楷忙垂下头来,小媳妇一样羞答答地往被子里挪去,挪了半晌,忽然又小声地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栽桂子吗?” 释墨被她问得脸上微微一红,他当然知道——柳城里栽桂子就是男子愿意取女子为妻,经过双方父母的同意,就一起去栽种一棵金桂子,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孙,富贵平安,白头偕老! 行楷见他久久没有回答,不由又担心地问道:“你是又要我去喂一次乌龟,你才肯答应?” 释墨立刻瞪了她一眼,“你是要逼我!” 行楷老实回嘴道:“我就怕你思前想后的,又怕自己会连累我的什么,其实我的仇家也不比你的少,说不定哪一天就找上知府衙门来算账了,你可要保护我啊,知府大人!” 释墨默然一笑,却又皱眉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那我老爹也不少仇家,那是不是都要一辈子不娶妻生子了?那怎么会有我呢?”行楷向他调皮地眨着眼睛,柔和的神色在灯光下迷惑人地笑了笑,又说道:“更何况你早已与人家有肌肤之亲了,现在要赖账吗?” 释墨一愣眼,这个她竟然也能拿来威胁人。 行楷望着他一脸书呆子的模样,娇笑道:“为什么不能,如果你还是这样犹犹豫豫的,我今晚上就用迷香迷晕了你,把这件事情坐实了,看你还能不能给我耍赖……”她嘟起樱桃般红润的小嘴,得意地瞧着他一脸的诧异! “唔……”忽然她的小嘴被人堵上了。 释墨经受不住她的引诱,轻轻吻住了她,让她不要再说出一些女儿家不该说出口的话! 行楷反应敏捷地捧住他的俊脸,向后仰了仰首,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问道:“你亲我,那就是答应了?不然你就是采花贼,我要喊人了……” 释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丧气地说道:“女侠,饶命啊!我都掉下你的圈套了,能不答应吗?” “呵呵呵呵呵……爹,我们要成亲了!你得给我准备好大的嫁妆!”行楷突然率性地大声叫了起来。 释墨立刻一瞪眼,脸色惊疑。 屋外,有风吹过。 不远处竟然传来池江天“老谋深算”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回答道:“哎……这个……老爹自然省得……不过,今天晚上你们也别闹出事儿来!算是给老爹一个面子,知道吗?乖女儿……” 释墨一脸红彤彤的,叹了口气,只有苦笑 这么一对父女居然给他摊上了。 行楷却是笑得貌美如花,丝丝甜蜜—— 此时,秋月湖上明月如镜,明月下秋月湖也如镜,镜中又有一轮如镜的明月。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少年游:明月如镜 少年游:云年忘徴 少年游3:千山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