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床上是非多》 当王爷开始傲娇时…… 蔡小雀 当史上最傲娇王爷遇上史上最专业米虫小妾时,他俩联手第一个共同折磨陷害糟蹋欺负的是谁呢? 答案——我。 玄大王爷,苗小米虫,你们两个活生生拉锯着的,都是我肉做的心哪!呜呜呜…… 不能因为我那么坦率老实地向世人交代你们火辣辣的滚滚闺房乐,你们就把性格中最凶残机车的那一面拿出来凌虐我吧? 一个是混吃混喝懒散到令人发指(并让养家活口小作者羡慕嫉妒到槌心肝),空领有小妾牌照却老是在不在职状态中,不过是稍微要求一下你发挥女主角的强大闪光,好生把王爷迷到神魂颠倒随你上下其手……有那么难吗?真有那么难吗?真的就有那么难吗吗吗(养家活口小作者暴吼喷火中) 结果惹恼了大王,他老大一个不爽,下手虐的就是我,本是走“霸道中带款款情深,邪佞中有万种温柔”的男主战神路线,后来完全月兑稿演出到“本王就是傲娇!就是爱傲娇!就是最傲娇!不然你们想怎样?想怎样?”…… 累得养家活口小作者一整个心力交瘁啊,偏偏又被虐倾向严重,眼看着米虫小妾被只灰太狼逼到墙角,一下子羞呀恼呀爱呀气呀,后来又因某些不能言说的歧见,一下子伤心难过、痛苦惆怅,而玄大王爷在逼疯人的时候也同时被逼疯,被一个小女人气到团团转、又拿她毫无办法,只能越来越别扭、傲娇到一发不可收拾。折腾的是谁? 答案——还是养家活口小作者这抽筋酸抖的纤纤十指、脸上明显的黑眼圈,还有一颗肉做的心哪哪哪……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好久没有如此痛并快乐着,还快乐到这么爽了,这些日子来,就这样看着狄大王先是被苗小妾惹到炸毛,再看苗小妾被狄大王反攻成功,就此一路压着做……(咳,你们知道我的意思)然后狄大王得意忘形之余大意失荆州,最后落得“虐人者,人恒被虐”的惨兮兮下场…… 真真是好爆笑好纠结好虐恋情深,并且真他x的好痛快啊! (敢情俺完全是一路在看玄大王爷笑话来着?哈哈哈哈哈) 到底傲娇大王爷是怎么收服,以及被收服的呢? 饼程万分精采,绝对轰动王朝,现在,就让我们看、下、去…… 第1章(1)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班昭女诫一) 苗倦倦披锦被、散青丝,光着雪白小脚丫,有形无状地一手拿包子啃着,一手数着小几上的碎银两,始终在五十七两和五十八两间徘徊。 “小主,您先歇歇再数不行吗?”贴身小丫鬟已经在旁边站着盯很久,也忍很久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都数了一上午了。” 说也奇怪,以往这个小主最好服侍了,天天不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就是戴顶蔺草帽拖张竹椅到小荷塘边,一垂钓就一下午,还边钓鱼边同周公下棋,可是今天她破天荒一大早就醒来,还兴冲冲搬出了塞在拔步床底下的一只小匣子,倒出那堆晶晶亮亮小银角子,就开始数算至今。 敝,太怪了!反常即妖,连小丫鬟痴心都觉得不安了起来。 “哎。”苗倦倦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痴心,你说,咱们这月银有没有可能涨呢?” 都两年了,尽避已经尽量节流,可每月都得被迫打点些势利的嬷嬷、丫鬟、奴仆,以保夏日瓜果有份,冬天炭火不缺,这么一来二去的,能积攒下来的私房自然少得可怜。 唔,看来还是得想法子开源才行啊! “小主……”痴心迟疑了一下,还是善心地小小声提醒道:“身为王府后院登记第二百五号低等小妾,一个月十二两月银已是上限,再上去便是中等小妾的份额了。” “我知道呀。”苗倦倦吞下一口包子,粉女敕小脸突然浮现向往之色。“痴心哪,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贿赂一下王大总管,让他稍稍高抬贵手,悄悄把我的名字登记到中等小妾那一册去呢?每个月月银就能多上一倍呢!” 痴心正想点头,可一想到王大总管那张油盐不进的狡猾狐狸脸,不由卡了一下,随即改口鼓励道:“小主,您不如争取在王爷面前露上脸,得了王爷的宠爱,这样别说中等小妾了,就是一下子跃升为头等小妾,配享一个月一百两的月银也不是问题啊。” 说是这样说,但自服侍自家小主这两年来,痴心比谁都要清楚这提议及实践的可能性比教会猪在天上飞还要难。 唉! 丙不其然,苗倦倦在听完她的话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痴心哪,你主子我虽不成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王爷后院美人千千万,别说以我的容貌只能排到犄犄角角去,就算哪天王爷喝醉酒走错路失脚到了我这小院来,咱们也只有紧闭门窗闭气装死的份儿,知道吗?” “为什么呀?”痴心明明知道自家小主有多不争气,还是忍不住月兑口问。 “因为‘夫宠诚可贵,温饱价更高,若为活命论,两者皆可抛’。”她挥了挥手上吃残了的包子,一脸沾沾自喜,“嘿,你可别小看这四句话,此乃我娘、我姥姥、我姥姥的娘、我姥姥的姥姥,母家家传多年来,集无数代小妾后院宅斗智慧血泪而成的最高保命守则!” 痴心沉默了大半天,最后终于开口:“小主……其实您就是懒吧?” 一语中的! “欸,别这么说嘛。”苗倦倦得意的笑容顿时化成了一抹讪然,“做为一个绝不给主家兴风作浪、惹是生非的后院储备小妾,我也是很合格的。” “小主啊!您能不能别这么废啊!”恨其不争的痴心几乎嚎啕。 瞧瞧人家受宠的妾室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除了吃香喝辣、赏赐不断,连带身边的丫鬟走起路来都格外威风,不像她们小纨院,别说赏什么了,就快连苍蝇都不飞进来一只了啊! “痴心,先喝杯茶润润喉再嚎好不?”苗倦倦好意地亲手倒了杯茶递来。 痴心看着生作粉妆玉琢、一脸憨笑的主子,刹那间越发悲从中来。 王大总管,奴婢现在转工换主子还来不来得及呀? 漠北占地辽阔,共有八州十三省,其中以盘阳城最为繁华鼎盛,热闹不输京师,而身为漠北之王的狄亲王府就建在盘阳城内,亭台楼阁、华筑院落无数,统统拢聚在高高的王府朱墙之内。 其中,“装”了狄亲王玄怀月数百名如花美人的后院就占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是狄亲王居住的主宅策天府,另外三分之一是前院的议事堂、猛虎堂、飞狐堂,还有招待外客用的无华堂。 此时,就在后院某一处王爷最新爱宠的荷见院里,春风吹微微,新荷初绽,临水的小筑上轻纱掩住了无边春光。 “嗯……王爷不要嘛……啊,别在这儿……”美人儿甜腻腻娇吟。 “别躲,让本王好好疼你。”一个浑厚慵懒又邪恶得令人酥麻颤抖的男声透纱而出。 “嗯……啊……奴家受不住了……哦……” 不小心经过的苗倦倦先是脚步一顿,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下,一时间还以为那隐隐约约传入耳里的婬声浪语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啊……王爷……” 王、爷? 不妙,她莫不是撞见大老板白日宣婬的事发现场了吧? 她心下一惊,赶紧屏住呼吸、抱紧钓竿、踮起脚尖猫着身子就要偷偷溜走,心下不忘暗暗咒骂自己干啥午觉不睡,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来钓个鬼鱼啊? 坏人欢爱场子是要给驴踢的,尤其对方还是她的衣食父母、米饭班主,弄得一个不好,因伤致残还是轻的,要是因此被赶出王府后院米虫行列,除了往后再没如斯好吃好睡好赖的富贵窝可混吃混喝一辈子之外,她爹──通州知县苗八旺──肯定会不惜掐死亲女以向王爷赔罪的。 偏偏天不从人愿,又像是怕什么偏来什么,在她好不容易躬身猫腰退到了一丈外,眼看就可以钻过一道花墙奔回自己的猪窝时,砰地一声,她好死不死一脑袋撞上了雕花廊柱! “嘶──”眼前金星乱冒,她额头痛到眼泪鼻涕几乎全飙了出来。 就在苗倦倦抱着痛极似裂的脑袋低低哀叫的当儿,一个凶狠的嗓音如寒刃般划破长空── “谁?!” 现下趴地装死不知来不来得及? 基于保命本能,苗倦倦顾不得揉痛到爆泪的红肿额头,立刻跪了下来,头垂得低低的伏低做小,“‘奴婢’该死!” 耳边好似没听到脚步声,可是下一瞬那个低沉浑厚嗓音已在她头顶响起。 “意图窥探本王,哼,你好大的狗胆哪!” 她吞了口口水,头伏得更低了,背脊上冷汗狂窜,被那如泰山压顶般的凌人气势和锐利如箭的目光盯得浑身发软、发冷。“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无意间经过……请王爷明查。” 玄怀月盯着伏跪在自己脚下微微颤抖的娇小女子,一头乌鸦鸦的长发绾了个不起眼的发髻,单薄纤瘦得像是没几两肉的身子穿着简单的淡绿色春衫,就是后颈那一抹雪白颇有点意思。 “抬起头来。”他心念微动,懒懒开口。 抬?还是不抬?抬了怎样?不抬又会怎样? 不知怎的,她脑子里乱得尽是一堆有的没的,最后还是碍于形势,慢慢抬起头来,没想到才一眼,登时大大倒抽了一口气。 惊艳啊! 但见大老板生得一副浓眉锐眼、英挺俊朗的好美貌,身躯更是高大伟岸,自结实的胸膛到修长的双腿,那松松挂在宽肩厚胸窄腰上的玄色长袍仅微微拢住,几乎是半掩半露出那抹古铜色美好春光,以及极其霸气尽显的男色迫人而来…… 啊!不行了不行了!苗倦倦及时捏住了发热的鼻子,堵住险些欢快奔腾而下的两管鼻血。 相较之下,玄怀月在看到她抬起头来的那张脂粉不施、素净鹅蛋小脸时,微生起的一丝兴致瞬间消散无踪。 唔,是青菜豆腐款的,没味儿。 “下去吧。”他哼了声,意兴阑珊地一挥手。 这么走运? “谢王爷!”苗倦倦闻言大喜,忙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抓着钓竿,不忘匆匆磕了个头。“奴婢告退。” ……就差没有欢呼出声了! 玄怀月有些愕然地瞪着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娇小背影。 “是以退为进吗?”他摩挲着下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闪。 拙劣! 想他玄怀月纵横沙场和情场十数年来,什么样男人女人、明的暗的伎俩没见过?故意假意教他撞见,而后故作闪躲地速速离去,莫不是以为这种欲迎还拒的戏码就能勾得他上心了吧? 他浓眉微挑,嗤之以鼻,下一刻毫不留恋地转身重回方才缠绵热烈的“床战”上。眼前娇啼欢语在耳,软玉温香在怀,他又怎会对那根淡而无味的豆苗儿有啥兴致? 凭这点子心计就想算计他,还早着呢! 心急火燎地溜回小纨院的苗倦倦,一进门就急急哇啦哇啦嚷道:“痴心,快快快,点香备酒!” “怎么了?怎么了?”原坐在内间帮主子绣荷包的痴心闻声而出,手上的针线荷包还未搁下,一头雾水地睁大了眼。“主子,您、您额头怎么了?您鼻子又怎么了?” “别管,我要谢天酬神先!”她满脸狼狈,却怎么也掩不住逃出虎口的喜色洋洋,钓竿随手一扔,迫不及待亲自动手搬起小桌子搁到窗台下。“昨天分配给咱们的青枣儿呢?还有其他零嘴儿呢?快快快,统统拿出来拜。” “是,小主。”痴心虽纳罕,还是乖乖依言行事去了。 很快的,窗下小桌上已经摆放了甜酒、青枣、藕泥饼,痴心点燃了香递到主子手里,但见主子接过后身姿站得挺直,端正肃穆虔诚地凭香默默祝祷了起来。 第1章(2) 主子嘴里念念有辞,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痴心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老天垂怜、狗运亨通、有惊无险、吃睡不愁、一世安生…… 主子这又是哪根筋搭错处啦? 好不容易待主子敬拜完毕,无比虔敬地将香插进小香炉里,痴心再也忍不住了。 “小主,您刚刚不是去钓鱼吗?” “是啊。”苗倦倦双手合十拜完三拜,回过头来,嘴里含糊地咕哝,“谁知道钓到猪婆龙了。” “咱们王府里还有养猪婆龙?那是啥?”痴心一脸惊骇。 “哦,南方那儿也有人喊作扬子鳄……咳,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她清清喉咙,赶紧顾左右而言他。 “喔,有有有。”痴心拿出一碟子百花糕。 苗倦倦踢月兑了鞋袜,一坐进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内,迫不及待拈起一片香喷喷的百花糕就往嘴里塞,面露喜色,口齿咿唔不清地道:“百花糕耶……唔,真好吃,哪来的?” “王爷给的。” “咳咳咳!”她被满口糕屑噎得一阵喷咳,险些呛死,瞪大了滚圆震惊的眼儿,“你,咳咳……你说什么?” “小主,您怎么了?不要紧吧?快喝口茶顺顺气。”痴心吓了一大跳,慌忙斟来茶水喂她喝,一手急急拍抚她后背心。“您别贪急,这百花糕还有,王大总管说王爷新近得了个点心御厨,做了百花糕给大家尝尝,连咱们都分到了一大匣子呢!” 吁,原来如此。 “那就好……”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咳咳咳……” “您先喝口茶吧。”痴心安慰道:“小主,奴婢知道您自进王府两年来,还从未被王爷召寝过,虽是嘴上说得硬气,可想必心底也是急了的,虽说承宠的机会看似渺茫,不过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帮着您想法子在王爷面前──” 苗倦倦终于顺平了气,做了个深呼吸,神情无比严肃认真地搭着丫鬟的肩头道:“痴心,看着我的嘴,我、真、的、一、点、都、不、急!” 她可是混进来当米虫的,又不是当真疯了,还把自己扔进后院这数百名美人争宠战里当炮灰啊? 瞧瞧这后院里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什么身份? 有万岁爷清皇远赐而来的极品美人儿,有啥啥王爷、啥啥公爷家的金枝玉叶,还有某某藩王的爱女、某某侯爷的亲妹,更有各家王公大臣的侄女、甥女、孙女什么的,再不济,也还有驰名漠北的第一花魁、江南绝代丽人歌姬、名门贵派的玉女掌门人之类的。 她一个小小通州七品知县家的小妾之女,若不是两年前,她爹趁着有幸跟知府前来参加王府年宴的千载难逢机会时,塞了红包让王府庶务三管家把她登记进王府姬妾名单中,在其他各方势力上贡“年礼”给王爷广充后院的如花美女队伍里,把她也混水模鱼送了进来,要不,像她这款相貌虽秀美却不甚绝艳出彩的中姿美女,恐怕排队排上三千年也入不了王府大门哪! 想起她进王府的前一晚,爹爹的殷殷交代仿佛仍在耳边:“倦倦,你虽是爹的庶出之女,可容貌远胜你那些嫡女姊姊,爹的前途和官运就交到你手中啦,千万要使出浑身解数在王府后院中杀出一条血路,将王爷的心拢络到手,爹爹将来就靠你啦,知道没?” 基本上,苗八旺这个万年知县之位蹲太久,升官心切,如今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苗倦倦面对自家爹爹的郑重请托,内心也是感到很抱歉哪! 怎么说呢?倘若她是天仙下凡,或是妖姬降世,或许还可以与这后院美人一拼,也或许还有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可以完成爹爹的心愿,只可惜…… 哎,她实是有心无力啊! “小主,您争点气吧!”痴心又想哀号了。 “咱俩又不是头一天结识的,你主子我就是根废柴,不认也得认哪。”她又塞了一块百花糕嚼了起来,笑咪咪的。“痴心,你安息吧。” “小主,人家都说色衰爱弛,失宠的小妾比榨过浆的豆渣还不值钱,像你这样连一夜承宠都没有过的储备小妾,只怕将来下场包惨,万一哪天王爷兴起,要清理后院好腾位子给新人入住,或是等王爷娶了王妃、纳了侧妃之后,头一批要被扫地出门的就是像你这种的。” 苗倦倦大啖糕点的动作一僵,面露一抹凝重沉思之色。 “是吧?对吧?奴婢说得很有道理吧?”痴心心下一松,微现喜色,再接再厉道:“所以小主无论如何都得同她们争上一争,说不定能教您挣出一番局面来呢!” “噗!”她又恢复了慢条斯理地吃着百花糕的动作,笑嘻嘻道:“好痴心,多亏你提醒我。看来我是得加快动作,趁机多攒点私房,要不等被放出王府那天,两手空空的就不好了。” “小主……”痴心险些喷血而殁! 她刚刚有没有在听?她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啊啊── 仿佛嫌丫鬟受到的刺激还不够,苗倦倦咽下口中的糕饼后,忽又满面希冀期待地想起一事。 “对了,痴心你说,这被放出府,会有遣散费吧?唔,堂堂亲王府,福利应该很建全,你说这遣散银子能不能有个百八千两的?” 疯了……这真真是疯了…… 痴心真恨不得自己立马生出百斤蛮力,能三两下将自家小主敲昏打包捆一捆直接扔上王爷的床上去,这样就不用继续在这边浪费唇舌、听这个废柴小主说些离经叛道的胡说八道了! “而且在王府一日,我就吃喝不愁,若被放出王府,料想也没那等闲人有好狗胆敢纳王爷后院的女人为妾。”偏苗倦倦还说着说着,越发沾沾自喜、得意洋洋起来。“嘿,这就叫拿着鸡毛当令箭,往后我随便找个小镇一窝,便能继续过上那等混吃等死的安乐日子,多好呀?” 痴心一时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您说得倒轻巧。”终究憋不住,她不甘心地问:“要是有哪天,王爷偏偏就看上您了呢?” 苗倦倦别过头去,看着一脸激动的小丫鬟一眼,面色不禁有些古怪。 呃……不知能否坦白招认,其实刚刚王爷已经“看过”她了,结果毫无意外地、不出人意料地,完全没“看上”她的事实吗? “咳。”不忍心对自己丫鬟打击过重,她清了清喉咙,只得尽量深入浅出地略作开示:“其实男人嘛,再好的颜色瞧个三五天也就觉得淡然无味,一下子便撂开手了,尤其是位高权重如王爷,什么样美人没有?怕早就吃撑了……” 痴心瞪着她,小嘴微张,呐呐了半天,却愣是想不出什么话来驳倒自家小主的谬论。 “而且说真格的,”她假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再粗的铁杵久了也磨成绣花针了,看看王爷都流连花丛多少年了,你确定他还能行吗?” 痴心小脸涨红了。 “啊,吃饱了,睡觉了。”苗倦倦抒完胸中己见,心中无事,又开始发困了起来,慵懒地舒展下腰臂。“痴心乖乖午安,主子我补眠去,有事没事都不用叫我啦。” “不是,小主,奴婢话还没说完……” “春眠不觉晓,睡觉刚刚好。” “小主,您听婢子说……” “睡啦睡啦……” “小主!” 就在主仆俩纠纠缠缠间,一个高大身影僵伫在窗畔,面色怒极。 说谁是猪婆龙?说什么叫她不急?说什么见鬼的遣散费?说什么叫作他不行? 他不行?他不行?他哪里“不行”了?可恶!还铁杵磨成绣花针…… 去他娘的铁、杵、磨、成、绣、花、针! 玄怀月气到脸色铁青,铁拳紧捏得格格作响。 若不是他一时无聊,转而绕回来跟在这盘“青菜豆腐”后头,又怎会知道他堂堂狄亲王府后院居然藏了这等瞎了狗眼、不拿他的爱宠当回事,还满口荒谬绝伦、大逆不道之言的女人? “好个狗胆包天的蠢女人!居然胆敢如此蔑视本王,还拿本王的后院当养猪圈?好,很好,非常好!”他说得咬牙切齿,怒极反笑。 此时,迫不及待投入软枕暖被中,正准备舒舒服服大睡一场的苗倦倦没来由后颈寒毛一抖,背心发凉。 “咦?”她警觉地猛然回头,迷惑地看着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没人哪? 第2章(1) 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班昭女诫二> 议事堂里,气氛凝重诡谲可怕。 “十七狐刚刚飞隼传书而来,已率领十八狐等二十飞狐卫,歼灭了那帮子大漠马贼,斩获贼首共一百三十二人,剩下余孽不足十八人,已逃入沙漠,不足为患,起回的劫货赃物计有八十八大箱,目前已在运回途中,还有三虎方才也传来消息……”一名身穿书生白袍,貌美如花的俊秀男子微躬身禀报,边禀报边偷瞄面色黑沉如锅底的主子。 俊秀男子乃狄亲王府的首席幕僚,名唤何自载,是辛丑年间的榜眼郎。当年他们那一科的状元郎便是当今惊才绝艳的青年宰相文无瑕,据说,当初何自载的才思智略和文无瑕在伯仲之间,高下难定,只得决战于一篇策论。 最后文无瑕作品大气磅礴、至仁至德,有定国安邦之气派,而何自载的策论则是通篇阳谋、机变论诈,具开疆拓土之锋锐,两相比较之下,身为将来储备宰辅的状元郎自然需求纵观全局、大器沉着,因此这才分出了一二。 可是当年殿试之后,何自载这个榜眼立刻就被漠北霸王玄怀月给网罗到王府来当幕僚兼“爪牙”,专门用来对付北方所有胆敢不臣服于狄亲王“婬威”之下的大大小小番国敌邦。 是故,机变幕僚何自载加上王府内的冷面统领燕归来,恰好一文一武,成为本就霸气威震天下的狄亲王爷的左右臂膀,也是少数能够在狄亲王面前说得上话及开得起玩笑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就算再给何自载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看起来活像是就要杀人了的王爷面前,说上一两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 所以,气氛也就只能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可怕。 玄怀月浓眉微挑,“说呀,怎么不说了?” “咳咳。”何自载赶紧清清喉咙,顶着眼前强大的压迫感,硬着头皮扯出一朵笑来,“王爷心情不好?” “哦?”他目光如电扫射而来,似笑非笑的问:“你从何看出本王心情不好?” 糟,一脚踩中马蜂窝! “回王爷,属下——”何自载立刻立正站好,端出生平最纯良诚恳的表情,只差没挖出红跳跳的忠心来献予吾王,很认真很严肃很虔敬地道:“眼花看错了,王爷您心情没有不好。” “是吗?”玄怀月嘴角笑意越勾越高,明明流露出十分之霸气不羁、卓尔迷人,可是看在何自载眼里却是越发心惊。“那本王看起来心情是很好吗?” 怎么了?怎么了?王爷今日怎么笑得这般灿烂无匹又凛冽骇人? “王、王爷……您、您有话好说……”何自载难得话说得结结巴巴,“只要能为王爷分忧,属下纵然两肋插刀、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啊!” “还用不上你。”玄怀月神色倏变,目光莫测高深地望向门外,“本王,自、己、来。” 他望向的那个方向,是王府后院。 谁来告诉她,为何一觉醒来,眼前竟是一片天地颠倒、猪羊变色咧? 苗倦倦呆呆地看着不大不小的花厅里,放满了礼匣、美食、金银珠宝、锦绣绸缎,绾着小螺髻的痴心快乐得像一只乐疯了的蜜蜂,在众多礼物间转来转去,一下子捧着这个、一下子抱着那个地送到她眼前。 “小主,您看您看,这是满满一匣子上好的东珠,天哪!奴婢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滚圆的极品东珠啊!” “小主,您瞧瞧,这是江南水绣坊的云缎,听说五百两银子才能得一匹呀,而且市面罕见,因为每每出品便教王公贵族给订光了!” “小主小主,这是玫瑰馅的米酥,只有宫里才有的,听说这道点心可讲究了,得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才能制成这香、酥、脆、甜而不腻,花香满口的绝妙滋味呢!” “小主小主,这是……” “停停停!”苗倦倦被绕得脑子都晕乎了起来,赶紧抬高一手阻止。“你先跟我说说,这都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痴心小脸上兴奋红霞未退,喜色盈盈道:“小主,您出头了,这次是真真出头、走运了!咯咯咯,哎哟!抱喜小主,贺喜小主,奴婢在这儿给小主道喜啦!” “痴心……”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华丽璀璨炫花了人眼的各色贵物珍品,在最初的茫然后渐渐回过神来,面色也从呆愣转为不安。“送错了吧这是?荷见院在隔壁啊!” 况且,从她不小心经过偷听到的“激烈战况”中研判,王爷肯定对荷见院美人儿的表现满意至极,才会龙心大悦,大手笔赐下这等珠宝首饰。嘿嘿,想也是,光听回荡在四周那股子缠绵浪荡、娇声婉啼的撩人风情,啧啧啧…… “怎会送错?这可是王大总管亲自督人送来的呢,呵呵呵呵。”痴心乐得合不拢嘴,一时间还颇具“旗下姑娘总算给老娘争口气了”的老鸨风采。 苗倦倦回过神来,赶紧擦了一下好姑娘家嘴边不该乱流的口水,正色道:“非也非也,你主子我虽然爱财,但也不是那等见了银子就眼冒狼光之人,是非好歹我还是分得清的。快,趁我还没后悔前,赶紧命人把这些统统送到荷见院吧!” “小主,您醒一醒啊!”痴心强忍下抓住她肩头狂摇一阵的冲动。“这是王爷亲口指名要送给您的!” 欸?啊?啥?王爷?亲口?指名?送她? “老人家说得对——”苗倦倦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喃喃自语,“白天睡大觉,果然最容易魇着了。” “小主,您不是在作梦,这些统统都是真的。”痴心笑容卡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嘟起嘴儿,“我说您平时不争也就罢了,如今都遇上了这等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怎么也不见您高兴笑一笑?” “我、我也很想笑,可、可我笑不出啊!”而且她怀疑自己这是光天化日见鬼了。 “小主,您就是平常睡多了,都给睡迷糊了,忘了您自个儿不是常嚷嚷说想涨月银、攒私房吗?”痴心满面欢喜,兴冲冲地劝服道:“您瞧,如今好事儿来了,这里的金珠宝贝绫罗绸缎,随随便便也值上七、八千两银子吧?” “我怕有命收,没命花啊!”她干巴巴地苦笑了起来,看着满屋子的值钱宝贝,这种看得模得却吃不得的痛苦真是折磨人……呜。 “小主……” “不行,我得先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就算死也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她面色凝重想了想,随即抬起头来问道:“痴心,王大总管督人送这些东西来的时候,除了说这是王爷亲口指名给我的以外,还说了些什么吗?” “喔,对,最重要的忘了说了。”痴心一想起来就乐不可支,“大总管说请小主今天晚上务必要焚香沐浴盛妆,王爷今儿就在小纨院歇下了。” “……”瞬间,苗倦倦脑中一片空白。 “小主?小主?”痴心先是一急,随即掩袖笑了。“呵呵,小主,您这是乐坏了吧?实不相瞒,奴婢一听大总管这么说的时候也傻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痴心,快,帮忙打包!”苗倦倦跳了起来,火烧似地急吼吼四处乱转,一忽儿抓包袱巾,一忽儿捞私房钱匣子,最后三两下扎了个大大的包袱迅速背在身后。“啊,突然想到你是王府家生子,那就抱歉了,咱们主仆俩今日便在这里两相告辞,往后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痴心眼看她迈开大步就要往门口走去,终于自傻愣状态中清醒过来,连忙飞扑过去,一把死命巴住了她,哇哇叫了起来:“小主!小主,您要去哪里?您不要奴婢了吗,小主?” “好痴心,我现在急于跑路,咱俩的依依不舍之情暂且先捺下,待来日等你出嫁,我一定想办法弄来大礼帮你重重添妆,乖,先放开我的腿好不?”呜,脚好重,寸步难行。 “不行不行不行!小主,您要是跑了,痴心就是侍主不力,肯定会被大总管杖毙的!呜呜呜……” “杖、杖毙?”苗倦倦顿时全身僵住,不再挣扎,心底阵阵发凉。“他们、他们会杖毙你?” “是啊,王府规矩比照万年王朝大军律法,而且逃妾还视同通敌叛国,唯一死刑。小主,您千万三思啊,呜呜呜……”痴心抱紧她的腿,哭得一脸眼泪鼻涕横流。 苗倦倦眼前一阵发黑。 爹啊,为什么送女儿进王府前没先打听清楚啊?这下子她还有活路吗? 见她一动也不动,痴心如释重负,胡乱抹了把眼泪,赶紧站起来紧紧牵住她的手。 “小主,奴婢明白您这是侍寝前过度焦虑的症状,毕竟是头一次,又是处子之身,自然怕得不得了,可是奴婢听伺候其他别院小主的姊妹们说,王爷龙精虎猛好厉害的,那些侍寝的美人儿个个在承欢之后销魂极乐……咳!”一向为主尽忠大勇无畏的小丫鬟痴心也越说越害羞了,支支吾吾说完,赶紧下了个总结论:“总之,好不容易王爷看上您了,小主,您更该好好把握这个天大好机会才是呀!” “还销魂极乐,我看是魂飞魄散,早登极乐吧?”苗倦倦垂头丧气,沮丧不已。 就算她当初入王府前,本做好了或许有一天会被王爷瞄见,然后抓去侍寝个三五次再“汰换”掉的心理准备,可自从窝在王府小纨院这不起眼的小犄犄角里两年多,她的心态已经从“人一来,灯一吹、眼一闭、心一横,没啥大不了”,渐渐演化成了“幸好僧多粥寡、狼多肉少、美人如林、王爷只有一只,想必轮个三年五载也轮不到我头上”的安乐懒散。 现在,居然冒出了王爷今晚要纡尊降贵到她院子来“这样那样”,这这这……叫她一时之间怎么接受得了这个天大的无情打击? 还不如干脆落下一道雷把她劈了算了! 等等,事情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今天中午被他撞见了的缘故?”苗倦倦眼底疑惑之色渐浓。“不对啊,他明明瞥了一眼就兴致缺缺……” 难道是上等美味吃久了,今天想换换清淡的不成? 第2章(2) “小主,您就别再给奴婢添乱了,快点快点,等会儿王府膳房就会送来一桌子丰盛酒菜,您还是赶紧去沐浴妆点,好好儿安心等王爷来吧!”痴心又摇身一变成老鸨嘴脸,殷殷勤勤地把她往内房推。 苗倦倦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极了即将被拔毛洗刷刷后下锅的鸡鸭。 “痴心,不行不行,我心里还是过不去。”她伸手紧巴住两边门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王爷根本就是成心想恶搞我——” 对!肯定是因为不爽她今天不小心撞破了他的好事…… “瞧您说的,王爷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给闲的,还专门特别花心思恶搞您。”痴心在她身后卖力地推,闻言猛翻白眼。“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真想对您怎样,不消出动一根小指头就能捏死您了,还需要费这么大力气吗?” 她一顿,“也对。” “这就是啦。”痴心热切地道:“小主,您千万记得今晚承宠时得知趣点儿、身段放软点儿、眼神抛媚点儿……” “行了行了,你主子我自小是在后院小妾姨娘堆里长大的,床上这点破事还用人教吗?”她一时恼羞成怒,嚷嚷起来。 ……那您又脸红什么呀? “那奴婢就先帮您准备衣衫去了。”痴心不好意思吐槽自家小主那宛若熟透红苹果的脸色,只得换个方式好声好气道:“您记得洗香香啊!” 苗倦倦脸蛋霎时转红为黑。 洗香香?要不要再撒点胡椒,顺道滴两滴麻油就可以上桌了? 月上柳梢,灯笼高挂,小纨院的花厅内,但见一桌佳肴,一壶美酒,一对琥珀杯,静待王府主子降临,与美人同饮同乐之。 王爷与美人缠绵时,素来不喜有奴婢下人在旁打扰,所以痴心在准备好了一切后,对苗倦倦挤眉弄眼抛了句:“拿下王爷!你可以的!”而后就喜孜孜地溜走了,留下一身沐浴后花香诱人,宝髻松松绾就,着淡紫色单薄春衫,露出了大半个雪白诱人颈肩,姿势慵然娇弱、宛若斜柳羞花地偎坐在桌旁的苗倦倦。 待痴心前脚一出,摆出娇媚若无骨样的苗倦倦下一刻立马散架,毫无形象地懒趴在桌上,还不忘一手猛揉自己坐到僵掉的腰背。 “哎哎哎,简直要了我的老命了……”她申吟出声。 罢刚被迫摆成人体绝对无法达成的狐媚水蛇腰姿势太久,久到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筋骨抽筋惨叫的声音,真是不由令人怀疑起痴心在做她贴身丫鬟前,是在王府大牢里担任刑求逼供犯人的牢头一职来着? “累死了,不就侍个寝,用得着这么大动静吗?”她咕哝,望着桌上摆满了前所未见过的好酒好菜,肚子登时咕噜噜叫了起来。 王爷到底几时才要来啊? 这酒菜真的要等他来才能开动吗? 那万一菜冷了酒冷了不好吃了,是算在谁头上? 苗倦倦对着满桌令人食指大动的酒菜良久,最后终于饿令智昏,不管不顾地大着胆子捏了只鱼球扔进嘴里,咿唔嚼了起来,偏还有的是理由—— “偶先素素看菜偶没偶涂(我先试试看菜有没有毒)……” 抱持着这个崇高的借口,于是乎苗倦倦挨个儿把满桌的菜尝了个遍,最后饱到捧肚打嗝,一脸欢快满足不已。 烛光晕然,她也饱得昏昏然,看着犹自空空无人迈入的门口,就这样望着望着,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嗝!”在沉沉陷入睡梦状态前,她脑中闪过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呀,侍寝的酒菜真美味,要是往后王爷可以多来个三、五次就好了。 但见月儿悄悄往天际移,夜黑星更稀,高大俊美的狄亲王爷玄怀月正懒懒半坐卧在荷见院小妾的腿上,舒舒服服地张嘴吃着美人纤纤素手喂来的西域紫葡萄。 他一身邪佞霸气,举手投足间皆是数不完的风流,道不尽的魅惑,通身上下唯有“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一词稍稍可描绘诠释一二。 “王爷,您今晚不是说要到小纨院妹妹那儿去的吗?怎么还到人家这儿来了?”美人儿娇滴滴嗓音婉转,半撒娇来半捻酸。 “怎么,本王来你这儿不开心?”他闭目享受着软玉温香,看似慵懒的神态里却有一丝冰冷的凌厉。 美人心一凛,赶紧再剥了颗葡萄,讨好地含在小嘴里,低头撩人地哺喂了过去。“王爷,人家错了嘛……” 玄怀月不动声色地自柔软芳唇里尝到了那枚甜汁淋漓的葡萄,鹰眸仍未睁,淡然道:“记住,本王不喜欢多嘴的女人。” 美人儿面色一白。“是,奴、奴家以后再也不敢了。” “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亥时了。”美人儿瞄了眼屋内金漏,怯柔柔地道。 已经亥时了?几近夜深,为什么那头没传来半点动静? 玄怀月心下一动,有些心浮气躁地坐了起来,浓眉微拧,锐利目光射向大门外。 “王爷?”美人儿茫然低呼。 “别吵。”他眯起了眼,侧耳倾听了片刻,没有脚步声,没有压抑的气息,没有低低饮泣的不甘,什么都没有。 见鬼的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王爷,您怎么啦?”美人儿见他神色晦暗莫辨,心一慌,忙将半果酥胸偎了过去,娇腻腻地在他铁臂上缓缓磨蹭,希冀能将他的欲火蹭将上来,好得了今夜真正承宠欢爱的彩头。 他胸中翻涌起一丝不耐的厌恶,嗓音冷了下来,“下去!” “王爷……”美人儿悚然大惊。 他眸光如冷电般扫来,美人儿机伶伶一颤,吓得手脚发软,几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榻,伏地磕首不敢起。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腻味!”他冷冷哼了一声,忽觉索然无味地下了榻,甩袖负手大步离去。 一出荷见院外,玄怀月伫立在暗香浮动的园间花影间,琥珀色眸子幽暗莫测,已窥不出是喜是怒。 “一狐。”他沉声唤道。 暗影一闪,一个高挑黑衣男子半跪在他面前。“主子。” “那蠢女人现在在干嘛?” 一狐破天荒犹豫了一下。 “嗯?”他目光一闪,有丝不悦浮现。 “回主子,”一狐有些迟疑,显然也颇为纳罕不解:“小纨院小主……睡着了。” “睡着?”玄怀月一怔,随即不敢置信地扬高嗓音,“你说她‘睡着了’是什么意思?” 王爷话一出,瞬间考倒了素有“千里之外夺人首级、暗卫中的暗卫、杀手中的杀手”之美名的飞狐堂头子一狐。 “呃……” 糟,王爷最近火气很是大啊,难道是通身勃然精气旺盛过甚,就连这数百美人也无法舒解得了王爷勇猛精力的缘故? 就在一狐开始严正考虑起,是不是该把自己的职务调整为“千里之外掳人回府、为王爷床帷之福贡献一己心力”,忽地眼前一花,主子已然不见了! 一狐一惊,忙扣指吹了一声指哨,召来了二狐和三狐。 “老大,怎么了怎么了?” “耶?老大,你怎么没在主子身边?” 一狐盯着面前两名兄弟,表情严肃地道:“吩咐下去,主子近来心情不好,飞狐堂一百八十二名暗卫皮全给我绷紧一点,要有哪个不长眼撞到了枪尖上去,莫怪我大刑伺候!” “是,老大。”二狐和三狐互觑一眼,赶紧分头管束手下去了。 一狐吩咐完毕,立刻闪身跟上了主子气息远去的方向—— 小纨院。 第3章(1) 夫敬非他,持久之谓也;夫顺非他,宽裕之谓也。 ——〈班昭女诫三> 苗倦倦侧着小脸趴在桌边,睡得正香,浑然不觉有个怒气紧绷的男人正危险凛凛地盯着她的睡容。 若说上次她无意间吐露出的话十足挑衅了他的男性威严,那么此时此刻睡到昏天暗地,睡到小嘴满足地吧咂吧咂着,还睡到水袖上移,露出大半截白皙粉女敕玉臂,并且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揉鼻子抓抓脑袋的她,简直就是完全无视他漠北之王玄怀月的所有尊严。 久等他不至,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不见丝毫忐忑、患得患失或是失魂落魄之情,更不见她急急让人四处打听他现下踪影何处,究竟为何冷落她于空房之中,相反的,还睡得跟头猪似的满足酣然。 他目光一扫桌上吃了大半的菜肴,脸色更黑了。 想他玄怀月何许人也,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女人不以蒙他垂青爱宠为荣为傲?偏偏她,这口毫不起眼的淡青菜、白豆腐,居然胆敢蔑视他的权威、他的美色、他的魅力、他的……恩宠! “醒来!”愤慨之下,他毫不留情地在她脑袋瓜上重重敲了记。 “嗷——打雷了打雷了!不要劈我不要劈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女人瞬间痛得弹跳起来,双手紧紧抱着剧疼的脑袋惨叫了起来。 他本是怒气张显的俊脸古怪地一窒,总算及时憋抑住了一丝噗笑。 笨死了,果然是不折不扣十足蠢蛋。 所以他居然在跟个笨瓜较真? 玄怀月一怔。 “嘶……谁打我啊?好痛……”苗倦倦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神智意识总算渐渐清明了过来,却在见到眼前伫立的英挺男人时,浑身一僵。 王、王爷? 玄怀月一见她瞪着自己像活见鬼的表情,心头那抹古怪感又被熊熊的怒意取代了。 “你就是这么接待本王的?”他重重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甩袍坐下。 苗倦倦哑口无言,其实是因为震惊过甚,脑袋还不十分灵光的缘故,直到被他瞪得背脊发毛,这才想起要说什么。 “王爷该死——”她赶紧跪下来,双手捏耳,摆出万分惭愧之状。 在苗家被主母大夫人罚久了,早练就苗倦倦一身示弱卖乖的伏低做小本领,信手拈来流利无比。 可惜马有乱蹄、人有错口,她动作很确实,台词却很掉漆…… “你说什么?!”玄怀月脸色一变,大手砰地一拍桌面,盘盘菜肴跟着弹跳了起来。 她的心也跟着跳三跳,猛吞口水,这才意识到自己讲太快了。“错了错了,是王爷饶命,奴婢该死……” 若是换作平常,玄怀月早就一家伙捻死了这胆大包天的逆上东西,可是不知怎的,看她吓得跟只呆头蠢脑的鹌鹑没两样,再不见之前那副全然没拿他当回事的惫懒散漫之态,他就觉得心情大好。 “哼。”他修长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 苗倦倦见状越发心乱如麻,王爷看起来好像正在盘算到底是要拿她清蒸好还是红烧好。 娘啦,叫你吃!叫你睡!这下惹毛王爷大老板了吧?呜呜呜呜。 就在苗倦倦身如抖筛,内心泪流满面的当儿,忽然有一只骨节匀衬修长美好的大手递到她面前。 咦? “傻丫头,本王有那么可怕吗?”那浑厚嗓音低笑着在她耳际响起,温热气息如暖风袭来薰人欲醉。 吹得她浑身泛起阵阵陌生酥麻感,膝盖一软,原本的跪姿顿时成了跌坐在地,还不忘挣扎着后仰,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妙,大大不妙! 苗倦倦顾不得被美色蛊惑得胸口一阵卜通乱跳的震荡感,瞪着眼前笑得无比慵懒的高大俊美男,脑中警钟大作。 堂堂王爷,笑得眉眼乱飞,肯定有鬼。 “你这是什么表情?”大老板笑着笑着又有些不高兴了,索性伸手一勾起她的下巴,欺身得更近。“不高兴见到本王吗?嗯?” 要说实话吗? 见他含笑眸光里的那一丝冷意,苗倦倦二话不说,立刻选择做放羊的小姑娘,干巴巴地笑道:“高兴,当然高兴……奴婢给王爷请安,王爷福体安康,王爷寿与天齐,王爷千岁千千岁……” 为什么明明她嘴里说的是称颂之词,态度亦是无比诚惶诚恐,他还是觉得她很欠扁呢? “听说你叫……倦倦?”玄怀月捺下怪异的不悦感,眸色暗深了起来。 她僵住,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是。” “真有趣的名儿,怎么起的?” 苗倦倦呼吸急促细喘了起来,又慌又骇地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可不回答,他又越靠越近。 “王……唔!”下一刻,他的唇已经牢牢覆上了她的唇瓣! …… “主子!” “滚!”正在紧要关头被扰了兴致,气得玄怀月咬牙切齿,怒然咆哮如狂狮。 “别滚别滚——”苗倦倦终于自濒临吓昏的状态中爬回来,结结巴巴地嚷嚷,“王王王爷……外外外头有有人找——” “禀主子,”在大门外的一狐头低低,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必须冒死来打扰王爷“雅兴”的他也深觉悲催苦命啊。“雪隼回来了!” 玄怀月矫健强壮的身躯蓦地一僵,几个呼吸辰光后,猛然低咒了一句。 堂堂亲王居然骂脏话?! “什么?”苗倦倦傻瞪着他,震惊得呆模呆样一时恢复不过来。 玄怀月本就不悦,闻声不由低头瞪了她一眼,却是被她蠢头傻脑的表情逗乐了。 “等着本王。”他伸指轻弹她俏鼻尖一记,愉快地看见她疼得捂住鼻子满眼愤慨,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魅惑地在她耳边笑了。“下回收拾你,嗯?” 什么呀,他凭什么语气这么得意这么自满这么嚣张这么…… 哎,也对,他可是王爷大老板,想随便对她干点什么不行呀? 苗倦倦沮丧不已,整个人沉浸在自怜自艾中,以至于不知何时被他又在唇上偷香了一记也不知道。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了。 “吁……”她差点五体投地跪下来感谢各路神明。 这年头,果然混什么饭吃都不容易啊!呜呜呜。 苗倦倦只顾着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小命得保,全然没有意识到映在一边铜镜里的自己,小脸晕红如盛放桃花,气息娇乱、鬓紊发散,一派春情无限的妩媚样…… 第3章(2) 接下来几天,苗倦倦战战兢兢,连最喜欢的睡觉嗜好都被迫摆一旁去,每天睁开眼就是紧张,害怕又被王爷大老板惦记着了。 不过幸好,老天开眼,一连七天都不见王爷再踏入小纨院,王大总管也没有再送来一些她本来会很高兴笑纳,可是只要一想到是王爷不知出自啥目的的赏赐,就忍不住会心生疑窦、寒毛直竖的金银珠宝来。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苗倦倦也从原本的备战状态,又恢复成了过去两年来那样吃饱睡睡饱吃、其乐乐无穷的米虫生涯。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自那夜后不见王爷再贵人踏贱地后,痴心在她耳边碎碎念的习惯也就越来越严重了。 “小主,这椒盐花生是这样吃法的吗?您怎么就一点儿也不顾念自己的身材呢?知不知道八颗花生如同一瓢油啊?您到底要奴婢跟您说多少次才记得住呢?还有,窈窕身段乃留住主子欢心的首要条件,您别成天尽糟蹋行不行?奴婢求求您了……” 痴心每天追在她后头,一下子忿忿叨絮,一下子苦口婆心,一下子泪如雨下,要是稍稍意志不坚定的,还真是有可能会被这个忠心小丫鬟搞到精神耗弱,只能自尽以谢天下了。 只可惜,非常有战斗力的痴心一对上养猪业及米虫界双重身份代表的苗倦倦,也只有注定完败的份。 “痴心,这花生真好味。”她眉开眼笑,一脸满足地喀啦喀啦嚼着花生,不忘赞美劳苦功高的小丫鬟。“哎呀!我真是幸福啊,都不知是几世烧来的好香,居然能得痴心在身边照顾我,正所谓人生但求一知己,死而无憾,好痴心就是我苗倦倦的知己呀!” 痴心被赞得小脸一红,登时有些结巴起来,“小主你、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转移话题,糊弄奴婢……” “咱俩谁跟谁啊?”她笑咪咪的看着贴身丫鬟,“身为小主的我,又怎么会觉得冰雪聪明、伶俐可爱如痴心是可以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糊弄得过的呢?对吧?是说这椒盐花生到底是怎么做的?是痴心的独门秘方吗?吃来可比上次大厨房分配给咱们的花椒花生美味太多了。” “嗳,其实也没什么独门秘方啦,只是恰巧合了小主您的胃口罢了,呵呵!”果不其然,痴心一下子就被绕昏头了,脸儿红红乐呵呵地忙和自家小主分享美食心得。“就炒的时候椒盐晚些下,那香味儿才够足,还有还有花生得蒸得透,不用水煮,这样炒起来嚼劲才好……” “是吗?真的呀?好厉害,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做耶!” 这对主仆,一时间还真是分不出究竟谁比谁更笨。 伫立在门边的玄怀月,脸上神色不知该喜该怒还是该笑好,一方面又颇为懊恼自己身为漠北之王,堂堂亲王之尊居然被对笨主仆无视到了极点,一方面却又觉得站在这边继续看她俩比笨好像也不错。 毕竟放眼天下无事,漠北又太平许久,之前没带眼出生的那票马贼已经被飞狐儿郎们歼灭了,那些小邦小柄也还没敢乱蠢动,他闲到只能在后院里这花采完那丛去,几乎无聊到索性替门下儿郎们举办个相亲大会了。 现下好不容易发现自家王府后院有苗倦倦这等极品笨的女子,倒令他打从一开始想要好生“教训教训”她的兴致,已经迅速上升至想好生“玩玩弄弄”她的境界了。 诚如他这几日冷静下来告诉自己的: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吃多了,偶尔来盘白菜豆腐清清口倒也不错。 玄怀月想得入神,全然掩饰不住自己虎视耽耽、眼放狼光、满脸“性致”浓厚、迫不及待跃跃欲试的神情。 话说回来,为何自那夜之后他“失踪”数日,就不见她有丝毫担忧或是半分清瘦?非但如此,还能吃能睡,脸色红润,眉开眼笑。 思及此,他笑意盈盈的眉眼瞬间又有转黑趋势。 “嗯咳。”狄大亲王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咳出声。 苗倦倦和痴心同时望向声音来处,不过反应却是大大不同,一个是瞬间掉了下巴,一个则是惊喜万分,就差没拍手欢呼了。 “奴婢见过王爷。”痴心连忙一扯还在发呆的苗倦倦,急急福了个身。“小主,王爷来了,您快些跟王爷见礼呀,不是说这几日很是思念王爷吗?” 她骇然无比地望了痴心一眼,光天化日这么信口雌黄也行吗? 玄怀月一听小丫鬟如此禀报,男性尊严登时大大获得满足,正想矜持地挑眉假作浑不在意,却在瞥见苗倦倦那副嘴角微抽、活像见到鬼的表情时,火气又猛然往上窜烧了。 “本王渴了。”他不动声色地道。 “奴婢马上去沏茶。”痴心热情地拍了拍原就干净的檀木太师椅,还不忘用肘顶了自家小主一记,边陪笑边拚命使眼色。“王爷请坐,小主您也坐呀。” 苗倦倦岂有不知她的意思是,叫她想办法也“坐到”王爷腿上去,就像所有后院美人争宠卖媚的手段一样。 可她只要一想起那夜发生过的一切,不知怎的就觉尴尬得很,连招呼起来都掩不住一丝僵硬。“咳,是、是呀,王爷您请坐。” “嗯。”玄怀月不客气地朝主位的太师椅上一坐,斜挑浓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本王这几日公务繁忙,未能前来相见佳人,倦倦不会见怪本王吧?” “王爷乃国之重臣,贵人事多,公务繁忙也是应该的。”苗倦倦眼睛一亮,满脸谄媚讨好地道:“奴婢身为后院一小小侍妾,哪敢耽误王爷大事呢?所以还请王爷切莫放在心上。既然王爷公务繁忙,奴婢就不浪费王爷宝贵的时间了,王爷走好,王爷再见……” 他笑眼一僵。“苗倦倦!” “奴婢在。” “你这是在赶本王?” “……不不不!”啊,漏馅了,苗倦倦赶紧采迂回战术,露出一脸诚惶诚恐、指天誓日、一片丹心唯天可表之色。“王爷对奴婢如此爱重,连公务繁忙也不忘来看看奴婢,奴婢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么胆敢赶王爷走呢?” “去他娘的公务繁忙!”这女人存心气死他不成?! 苗倦倦瑟缩了下,忍不住暗暗叫苦,这年头当大爷的怎么都这么难伺候? 罢了罢了,再如何他也是自己的顶头老板,想安然在王府后院混吃一生,还是得哄得这位王爷大人高兴了才行。 “是奴婢说错话了。”她假意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陪笑道:“王爷,您大人有大量,不如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往后奴婢再不敢胡言乱语,惹您不快了。” “嗯。”玄怀月哼了一声,果然脸色好看了些。“不过本王很不喜你口口声声自称奴婢,你可是本王的妾,身份是摆在那儿的,如何和那些伺候人的下人一样?” 苗倦倦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敢情这位王爷是忘了自己王府定下来的家规了? “回王爷,王府家规第三百七十条有云:低等及未曾侍寝之小妾,身份层级等同王府二等丫鬟,主子前后须自称奴婢,违者罚三个月月银,累犯者杖责五大板。”她只得背诵出家规,以示证明。“所以王爷,奴婢本就该自称奴婢,请王爷明察。” “你是低等小妾?”他摩挲下巴,问出一句。 “是。”她眼角微抽了一下,自己念了这么大篇,莫非王爷大人就只记得这一句吗?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 然后呢?然后呢? 都已经问到这个份儿上了,那现在是不是应该要因怜生疼,然后金口一开,大大方方赏个恩典,助她登上中等小妾宝座吗? 苗倦倦终于想起了中等小妾等同于两倍月银,再抑不住地两眼发绿光,热切切巴望向他。 玄怀月接触到她热烈渴望的亮晶晶眼儿,几乎可以在里头清楚看见银子的形状……嗯哼! 但见玄大王爷修长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露齿一笑,优雅起身。“本王还有公务,先走了。倦倦就不用送了。” 剧情急转直下,苗倦倦谄媚的笑容还凝在脸上,玄怀月挺拔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什、什么呀?”她一回过神来,忍不住气愤难平,就差没对门口方向补了一记恶狠狠的中指。“王爷就可以耍着人玩吗?王爷就可以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吗——呃,不对,他是可以……可是这样算什么嘛?这样耍我究竟有什么好处啊?” 可怜的苗倦倦至今犹不知,自己小妾的身份已从“王爷玩物”沦落至“王爷玩具”的地步了。 痴心欢天喜地的捧着茶进来,可才一跨进门,满脸喜色瞬间全垮了。 “小主,王爷呢?您不要告诉我王爷已经走了,拜托不要!” “王爷已经走了。”她有一丝讪然,不好意思地道。 “不——”痴心几乎当场趴地哀号。“不不不——王爷好不容易才来的,小主,您到底知不知道王爷真的是好不容易才又踏入小纨院的——您居然没有留住王爷,您您您——奴婢好命苦哇!奴婢遇主不淑啊——呜呜呜……” 对于贴身丫鬟充满戏剧张力、夸张至极的嚎啕大哭,苗倦倦除了尴尬地安慰几句,实在也很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怎么说呢?腿长在王爷身上,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从来就不是谁能左右决定的呀! “痴心,你节哀吧!”她想半天,也只能再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痴心闻言,哭得更悲催了。 第4章(1) 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亵渎。 ——〈班昭女诫四> 做为一只后院米虫,最幸福的事就是能成天爱吃就吃爱睡就睡,无事看看闲书,数数银子,钓钓鱼什么的。 其实身为后院女人,大家的生活模式都是差不多的,但有种苗倦倦从小时候看那些姨娘,一直到现在看王府后院那些美人,始终令她无法适应的行为,那就是——扑蝶。 到底是谁规定上至千金小姐下至美女小妾,人人都一定非得扑蝶来着? 今日春光极好,微风薰人欲醉,苗倦倦坐在小湖边垂钓,钓着钓着又开始打起瞌睡来,却隐约听见了身后有扰攘娇笑声如银铃般细碎响起。 “咯咯咯咯……” “呵呵呵呵……” “您瞧您瞧,它朝您那儿飞过去了!” “这儿这儿,它在这儿呢!” “十八夫人,奴婢围住它了,快来!” “今儿这只紫金大斑蝶是我的,谁都别跟我抢!” 苗倦倦顶了顶帽檐,朝后瞄了眼,险些笑出来,喃喃道:“喔,扑蝶啊?” 可怜的紫金大斑蝶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了这群如狼似虎的美人儿,真惨。 苗倦倦非常知情识趣地将竹椅拉得离她们更远,几乎拉进了小湖边的一丛花影内,却没想到忽然听得扑通一声—— “天哪!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十八夫人落水了!” “十八夫人被人推落水了!” 一声声娇笑瞬间变成了惊声尖叫,苗倦倦忍不住好奇探出头一看,却没想到被股重力拉扯着跌跌撞撞了出去。 “抓到了!奴婢抓到凶手了!”一个拔尖的女声得意地高嚷了起来。 苗倦倦差点被扯得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却甩月兑不开那如爪般牢牢扣住自己手腕的粗壮丫鬟。 再一看,眼前一群身着粉红或鹅黄的女子纷纷冲将上来,像是捉拿朝廷钦犯,将她围了个铁桶似地水泄不通。 她匆匆瞄了一眼,自小久历宅斗的脑袋瓜瞬间恍然大悟—— 哎,陷害啊?! 苗倦倦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暗骂自己今天干嘛没事出门来?要是一直躲在小纨院里睡大头觉,想必这堆女人也找不着这么明显的机会可以挖坑给她跳吧? 娘啦!都是可恶的玄大王爷,没事害她变成众人眼中的箭靶…… “这年头低调做人与世无争就是白日梦啊!”她咕哝。 那名美丽的可怜落水女已经被闻声而来的侍卫们救了上来,浑身湿淋淋地蜷缩在丫鬟怀里哆嗦着,苍白的小脸蛋满是受冻柔弱之色,模样楚楚,我见犹怜。 “大胆贱人!居然胆敢对我家小姐动手。”那名牢牢扣住她手腕的粗壮丫鬟迫不及待大骂,眸底闪烁着诡计得逞的贪婪愉快之色。“你可知道我家小姐除了是王爷最为宠爱的十八夫人外,还是护勇国公家的千金,哼!都不知你竟是哪来的狗胆,竟然企图谋害我家小姐……来人,还不快把这个贱婢押下去重打八十大板!” 这八十大板要当真打下去,苗倦倦就想不重新投胎也不行了。 “唉。”她顾不得被抓得剧痛不已的手腕,未语先叹息。“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事到如今,你这心狠手辣的贱婢还有什么话说?”那粗壮丫鬟冷笑道。 “正主儿都还没开口,你这配角儿嚷嚷得震天价响,万一事有不成,知不知道死的就是你这出头鸟?”苗倦倦用另一手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娟秀的脸蛋,面色颇为无奈。“姑娘,有风切莫驶尽帆,忠心诚可贵,小命也要紧哪!” 粗壮丫鬟一窒,神色略微不安。 十八夫人柳无双瑟瑟抖着,眸光一闪,低低啜泣了起来。“你、你好狠的心,好毒辣的口……好,好,你不认,我就等着王爷给我作主……呜呜……” “王爷来了!王爷来了!”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 刹那间全场气氛又是一变,众人不约而同屏气凝神,静得鸦雀无声,唯剩下柳无双那哀哀啜泣的声儿,更显得分外可怜楚楚、楚楚可怜。 “这都是在做什么?”气势恢宏的玄怀月一降临现场,冷眸电光般迅速一扫,十有八个都颤了颤,急急低下头去。 唯二的一个是姿容宛若风中柳,瑟瑟娇柔,弱不胜衣的柳无双,一个是衣饰简单,面上瞌睡痕迹未褪,满脸无奈的苗倦倦。 “王爷……呜呜呜,您要给妾身作主呀……”柳无双裹上了丫鬟因“先见之明”而携来披上的披风,依旧掩不住腰若约素、纤细怜人的身段,娇弱弱地呜咽着扑进玄怀月的怀里,“妾身不知哪儿得罪了这位妹妹,竟、竟被她狠心推入湖中险些淹死,妾身差一点就再不能见到王爷您了,呜呜呜……” 他怜惜疼宠地环拥着佳人腰肢,抚慰道:“双儿,你受苦了,别怕,本王在此。来人!还不快传大夫,还有姜汤,热水,没瞧见你们主子一身湿透了吗?” 苗倦倦伫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见玄怀月如此呵怜疼惜爱妾的模样,她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深深佩服自己的先见之策。 幸好,她不打算爱上他;幸好,她真的只是来王府混口饭吃的;幸好,她由始至终只拿他当顶头上司看待,否则,若是心中已有了他,见此情此景,恐怕早已心痛若绞,恨不得自插双目,了此残生了吧? 若心中爱着一个人,又怎承受得了见他怀里拥的是另一个女人? 这是三妻四妾惯了的男人们,这一生永远不会懂得的痛。 玄怀月眸光微抬,恰巧瞥见一旁站着的苗倦倦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嘲讽,不知怎的,胸口一闷。 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庆幸之色,让他心下微微抽紧,像是被什么掐拧住了。 好像她明明就站在这里,明明就是他王府后院的一名姬妾,可实际上,她却离他千山万里远,仿佛只要他略一晃眼,她立时就不在了。 玄怀月心口一窒,脸色微变,锐利眸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命令道:“过来本王这里!” “王爷?”他怀里柔弱无骨轻颤不绝的柳无双一震,抬首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王爷……双儿冷……” “嗯,本王知道,本王搂着你呢!”他环紧她,目光却直直地逼视着始终动也不动的苗倦倦,眉眼间掠过一抹微恼。“苗倦倦,本王的话你没听到吗?” “回王爷,奴婢听见了。”她眸光低垂,掩住了一丝讽刺,嗓音听来恭敬,“可恕奴婢待罪之身,如今被扣押当场,自是不能随意走动,请王爷见谅。” 玄怀月这才注意到有个粗壮丫鬟紧紧抓着她的手,眼神变得森冷,斥道:“还不放手!” 粗壮丫鬟吓得赶紧松了手,跪倒在地叩头不绝。“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奴婢只是怕凶手月兑逃,这、这才……” “王爷,阿梨是妾身的贴身丫鬟,自小护着妾身的,她也是心疼妾身这个主子受人欺负,这才冲动了些,请王爷这次就看在妾身的面上饶了她好吗?”紧贴这强壮精实胸膛的柳无双怎会察觉不出他身上隐隐散发的怒气,忙哀哀乞求,“双儿没有她照顾不行的,王爷……” 玄怀月心不在焉地听着怀里佳人啜泣如梨花带雨,双眸深深地凝视着低着头,揉着腕,绿绣鞋尖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下石子的小女人。 那雪白的手腕已然浮起一圈让人触目惊心的瘀红肿胀,可见得那拧握之人施力有多么重。 玄怀月心下一紧,不知哪窜来一股沸腾怒火,大声斥道:“来人!把这欺主犯上的东西押下去,叫大总管按王府家规重重责罚!” “是!”侍卫上前。 柳无双一喜,忙对阿梨使了个眼色。 阿梨立时狞笑着欺身过去,一把又抓住了苗倦倦—— 下一刻,众人眼前一花,已听得阿梨惨叫着跌出了老远,口溅鲜血地瘫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苗倦倦却是莫名其妙地落入了个强壮有力的怀里,被玄怀月一双铁臂紧紧圈住,力气之大险些勒得她断气。 “咳咳,放、放开啦!” “你这笨蛋!就不知道要躲吗?”打雷般的咆哮在她头顶响起,震得她耳膜嗡嗡生疼。 “王爷,你动作那么快,我躲个鬼啊?”她想也没想,胆大包天的抗议之言已月兑口而出。 “说的是本王吗?本王指的是刚刚那个欺主犯上,伤了你的贱婢!”玄怀月脸色铁青,气急败坏。 苗倦倦一怔,刹那间有些感动,可更多的是想叹气。 王爷大人哪,在场“欺主犯上”的“贱婢”那么多个,也包括她在内,谁会知道他在讲哪一个啊? 别说是她了,就连王府侍卫不也搞错人?刚刚凶巴巴冲上来的那副阵仗就是来捉她的吧? 相较他俩的大眼瞪小眼,此时此刻傻傻地靠在丫鬟怀里的柳无双,却是满眼震惊哀绝、不敢置信。 “王、王爷?” “叫您哪!”苗倦倦终不敌他锐若鹰眸的愤怒之眼,很快败下阵来,赶紧逮着机会顾左右而言他,戳了戳他的胸膛提醒道:“十八夫人浑身湿透受了凉,正需要您的照顾……” “本王是大夫吗?”他打断她的话,完全不给好脸色。 “呃,不是。”她吞了口口水,只得再接再厉,“可是——” “本王后院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他怒气腾腾地斥道。 她一僵,素来温吞懒散的泥人性子也忍不住有失控的迹象。 “本王爱搂谁爱宠谁,你管得着吗?”他倒是吼人吼上瘾了。 谁爱管他后院这些争风吃醋挖坑陷害狗皮倒灶的破事啊?! 本来好好在这边钓鱼兼打瞌睡,要不是他这些找错对象喝错醋的娇姬爱妾没事乱找人麻烦,她用得着浪费大好春光不睡觉,跟他们在这边上演这一出王府宅斗戏码,她脑子浸水了吗?给门夹了吗? 玄怀月见怀里这向来懒散散慢洋洋的小女人气到脸蛋涨红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一阵大快,索性训斥得越发热烈起来,“哼,本王有冤枉你吗?你说啊!你倒是说说看啊!” 全场众人俱是满眼骇然地瞪着平时高高在上、威霸天下的自家王爷,此刻却是傲娇任性到令人齿冷哆嗦的幼稚举动。 不!不不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个王爷一定是有人冒充的! 众人正在内心仰天呐喊之际,玄怀月却低头看着怀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苗倦倦,再忍不住笑了,得意洋洋道:“哼,本王谅你也无话可说。” 王爷大人,您还能更无耻吗? 苗倦倦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深深吐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决定将是非与尊严摆一边,秉持着“出钱的是老板,有钱的是大爷”的小妾守则—— “王爷英明,王爷睿智,王爷千岁千千岁。” 哎,王府后院待久,果然非疯即傻啊。 第4章(2) 蘅香院内。 柳无双仰头喝尽一碗苦出了胆汁来的汤药,随即恨恨地将药碗往下重重一掼,磅啷碎裂声响起,屋里服侍的丫鬟们吓得忙跪了下来。 “小姐息怒!” “给我闭嘴!统统都是一堆没用的东西!”柳无双尖声怒斥,气得浑身发抖。 丫鬟们瑟瑟地低伏在地,一时间屋内僵凝死寂得落针可闻。 “啧啧啧,这都是怎么啦?” 一个妖娆身影随着娇滴滴嗓音而来,那红衫美人周身上下透着股仿佛随时都能滴得出水来的妩媚,此刻她懒懒地朝门边一靠,眉儿一挑,又是数不尽的风情万种。 柳无双身子一僵,眼神阴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滚!” “哟,今儿天热,听说无双姊姊都到湖里戏了趟水,怎么现今还是一身火气呢?”红衫美人儿掩唇一笑。 “都是些死人吗?没听见本小姐的话?还不快快把某些下等的娼妓之流赶出本小姐这蘅香院?”柳无双正要发作,一转念,随即强捺下怒气,不屑地哼了哼,“脏死了!” 红衫美人儿木芍药眼角微抽,面上依然笑意盈然。“姊姊这话教人听了揪心呢,不过同为服侍王爷的姊妹,奴家若脏,想姊姊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哩。” “你!”柳无双又是心头火起,脸上气得变色。“本小姐乃护勇国公府嫡出的千金,还是王爷摆了席请了酒,堂堂正正抬了进府的,你这出身青楼的贱人拿什么跟我比?” “哪儿的话,无双姊姊想是忘了一桩事儿了?”木芍药脸上却是笑得更欢了。“姊姊呢,是护勇国公爷屁颠屁颠地求着、巴着送进狄亲王府的‘礼’,可奴家这花魁,却是王爷一掷千金,用五万两银子高价从百花楼给捧回来的,谁是贵的,谁是贱的,有眼珠子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呢!” “你这个不要脸的妓女,你——”柳无双瞬间涨红睑,怒不可遏地对着一旁听呆了的丫鬟们尖叫道:“你们都死了不成?还不把这贱人给我抓住重重打死!打!打!” “是!”丫鬟们如梦初醒,杀气腾腾地争相上前要拿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奴家可是王爷的人……”木芍药脸色一白,终觉大难临头,慌得立时想逃,却怎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凶悍丫鬟,在拉拉扯扯间,娇媚脸蛋挨了好几记火辣辣巴掌,整个人更是被打得鬓乱钗摇、狼狈不堪。 “呜呜呜……求姊姊饶了奴家吧,奴家再也不敢了……” 见木芍药一个花朵似的美人儿被打得脸颊都肿了,唇角也都破了,凄凄惨惨哪还有半点妩媚骚劲儿,柳无双沸腾的怒火总算发泄了大半,得意地挥手止住众丫鬟。 “罢了,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今儿就放你这贱人一马,下回要敢再来我蘅香院讨打……”柳无双狞笑,“就别想本小姐再饶你这条烂命!” “谢、谢谢姊姊不杀之恩,呜呜呜……”但见木芍药小睑惨白浑身是伤,呜呜咽咽地告饶后,跌跌撞撞地去了。 “哼!凭你一个下九流的小小娼妓就想跟本小姐斗?”柳无双接过丫鬟沏来的新茶,惬意地呷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是呀,今儿可好好地让这狐媚子尝到了咱小姐的威风和手段,以后她可再不敢在小姐面前嚣张了。”一名丫鬟凑趣儿地吹捧着,“冒犯了咱们家小姐,那不是找死吗?” “行了,不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娼女罢了。”柳无双眉一挑,笑意敛止,面色阴沉。“只是没想到,我还是小瞧了小纨院……你们说,难道王爷真的看上了那个既没家世又貌不出众的低等小妾吗?” 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威猛狂霸、睥睨天下的漠北之王,谁能窥伺揣度得了其深沉心思的万分之一苗头? “苗、倦、倦。”柳无双手一紧,几欲捏碎手中薄如蝉冀的剔透玉茶碗,“本小姐记住了!” 小纨院内。 苗倦倦面上僵着笑,心下却是叫苦连天。 这位煞神王爷大人到底要坐到几时啊? 还有,坐就坐,干嘛非得把她整个人拉坐在他大腿上,还用铁臂牢牢地圈住她腰肢,连动都不准她动。 难道仗着宽肩厚胸窄腰、大腿结实修长,浑身上下满溢雄性勾人气息,就可以这样随意轻薄无知少女……呃…… 苗倦倦的气愤甫腾腾上升,随即又被“为人妾者”的自觉狠狠打落凡间。 算了,大王爱怎样就怎样吧。 察觉到怀里僵硬的小人儿忽然泄了气般地软挂在他怀里,玄怀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异常好心情,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乖。” 她闷哼了声,靠在他宽阔精壮的胸前,抑下不愿承认的心慌意乱、燥热难禁,开始了她最擅长的装傻装死状态。 料想堂堂雄霸一方的亲王,每日案牍之上政事军务堆积如山,后院美女如云艳福似海,就算一时兴起耍纯情,恐怕捱不了几多时便会破功,大嫌无趣地撂开手了吧? 于是乎,苗倦倦开始在心里数起羊来,半恶趣味地揣度看谁撑得久。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咳,其实今天的事……爱妾?倦倦?”没人应声,玄怀月低沉嗓音一顿,复又柔声道:“卿卿?” “呼……”怀里已是传来细微鼾声。 他皱起浓眉,抬起偎在胸口的小睑蛋一看,俊美脸庞霎时一阵青一阵白,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甚至是索性掐死这个胆敢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笨女人好! 不到几个眨眼的辰光,她居然就这样大剌剌地睡死过去了? “你——是猪投胎吗?!”他说得咬牙切齿,“苗倦倦!给本王醒过来!” 可惜苗倦倦因适才精神紧绷过度,现下一个松懈便倦意上涌,自然而然昏睡得人事不知、雷打不动。 但见她浓密如小扇子的长睫毛垂掩着,雪白中透着粉红的脸蛋滑如凝脂,小巧的鼻端和丰润如樱桃的唇儿随着睡意微噘着,还不时吧咂两下,好似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教他顿时忘了恼怒,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人儿,胸口又窜起热火,真想立时将她“就地正法”。 可见一张睡得粉嘟嘟娇憨憨又无比惬意安然的小脸,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蜷靠在他胸口,那沸腾的火忽地被某种陌生且柔软的心疼掩盖而过了。 还是给吓着,累了吗…… “在本王怀里睡得这般香甜,你究竟是对本王太放心,还是压根不懂提防为何物?”他喃喃自语,修长指尖怜宠地抚着她丰软诱人的唇瓣,忍不了低头在其间肆虐蹂躏的冲动。 平心而论,像她这种单纯、少根筋又没心眼的蠢女人,在王府这红粉烟硝、杀人于无形的后院里,注定被吞吃得连渣都不剩,若照往例,他半点也不觉可惜。 既是技不如人,下场本该如此。 他玄怀月从不缺女人,王府后院比起皇帝后宫妍色更胜七分,放眼天下,哪个女人不以上他狄亲王的床为毕生美梦? 可是不知为何,今天当他看着她孤伶伶地站在那儿,眼底没有惊慌,没有无助,只有一抹淡淡的嘲讽和怅然,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喜欢他看到的。 宁可见她继续不知好歹,懒散得令人发指,气得他暴跳如雷,也好过那一刹那她眼底几近荒凉的认命。 他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大手稍嫌用力地将她箍得死紧,一股莫名闷气直充胸臆。 “叫你懒,现在成箭靶子了吧?今日若非本王存心庇护,你早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给咬碎了,哪还能睡得这般安生?”他越想越火大,不禁低下头重重咬了她小嘴一口,惹得她发出模糊呜咽的抗议,心下顿时一乐。“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无视于本王的宠爱?聪明的话,日后便得对本王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好生伺候——” “好卿卿,”他隐忍得沁出薄汗的额紧紧抵在她馨香玉颈处,喑哑地低低笑了。“你就从了本王吧,嗯?” 饶是苗倦倦睡功惊人,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自在的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不断闪避骚扰,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他这根本不是在折磨她,而是引火上身、自找麻烦。 活色生香、软玉凝脂就在眼前,若换作平常,他早老实不客气地一把抱起美人儿颠鸾倒凤、被翻红浪去了。 可不知为何,他却不忍吵醒怀里玉人,尤其在她满满信任地偎在自己怀里睡得这般甜香的时候。 她睡得恁般天真无害,难道他好意思饿虎扑羊? 他忿忿咬牙,咕哝着抱怨,“等醒了以后,再教你尝尝本王的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俊脸紧绷涨红,最后还是只能百般难耐地挪动坐姿,逼迫自己分心去想些政务之事。 嗯,大漠马贼都抓光了,那些往返贩货的商队往后大可安心,如今放眼藩地四方太平、左右无事,王府又陷入一片无聊,那是不是该再主动去欺负欺负最近的番邦了…… 玄怀月向来禀持着“本王不好受,谁也别想好过”的一贯霸王性格,在欲求不满的当儿,三两下转念间,很快便定下了下一个“倒霉鬼”是谁。 而此刻,在遥远的五百里之外——却是最邻近狄亲王藩地——倒在酒池肉林间的阿煞国国王没来由地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第5章(1) 纵恣必作,则侮夫之心遂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者也。 ——〈班昭女诫五〉 苗倦倦醒过来的时候,先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满足的呵声才呼出了一半,忽然发现胸前怎么鼓胀酥痒得微微发疼,心下暗自纳闷,莫不是夜里给蚊子叮了? 咦?对了?那个阴魂不散、箍死人不偿命的玄大王爷呢?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捡查身上有否异状,除了右手腕被层层纱布环绕了个密密实实外,通身上下并无其他不妥之处。又见屋内除了自己之外连半个鬼影都不见,这才放心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拍着胸口,庆幸地咧嘴笑了起来。“王爷没有趁人睡着‘奸尸’的习惯……” “呸呸呸!”痴心端着一金盆的水和灿烂的傻笑进来,闻言不禁变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知道了。”她吐了吐舌,从善如流地轻拍两下嘴巴。 “小主快快梳洗用早饭吧,王爷可是命人送了好多补品来给小主呢。”痴心这才安心,又重新乐笑得跟朵花似的。“奴婢还从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什么百年野山参、极品燕窝、兰城上选乌鸡……哈!看往后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们小纨院、瞧不起小主您!” 苗倦倦满脸困惑茫然。“可我昨晚跟王爷没怎么呀!” 补品汤药什么的,不都是侍寝过后才有的福利吗? “呵呵,虽然王爷没真让小主您侍寝,但他可心疼小主了,非但抱了小主一下午,小心翼翼把小主放在枕上,晚上临去前还依依不舍地吻了吻小主的额头,并不忘叮咛奴婢千万得好生看护小主,莫教旁人扰了小主。噢,奴婢就知道王爷待小主与众不同,小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痴心双眼迷蒙如梦似幻,简直要喜极而泣。“呜呜,老天垂怜啊!” “噗!”谁知当事人却是越听表情越奇怪,最后甚至哈哈大笑,只差没当场喷出一句:小痴心,你发梦了不是?哇哈哈哈哈! “小主!”痴心转喜为恼,险些气歪了鼻子。“婢子说的是真的!” “嗳。”苗倦倦这么一通笑完,心情也松快了大半,笑咪咪道:“别急别急,这当中玄机由小主我来给你解释解释。咱王爷大人那素来可是走‘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的倜傥型路线人物,昨儿他想必是一时心血来潮,换一换纯情小生路线,这才有了你看见的那番情景。是故看过也就罢了,千万莫摆在心上才是,明白没?” 痴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微张小嘴像是不服气要辩驳,可思及昨夜王爷那柔情密意得近乎诡异的罕见举止,话就全卡在喉头,半字也吐不出了。 苗倦倦自顾用青盐漱口、清水净面过后,回头看痴心一脸如丧考妣的沮丧状,不禁宽言安慰道:“没事儿,咱们这不都好好的吗?而且还免费捞着了一堆的补品赏赐,够咱们小纨院吃喝好一阵子哩,这的确是可喜可贺啊!” “小主,难道您当真一点儿也不担心失宠于王爷吗?”痴心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王爷对您上了心,您更该想法子好生留住王爷呀!” “唉……”她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好痴心,教我说你什么才好呢?你呀你,真是白跟我两年了。” “小主……”痴心不服气。 “我只问你,昨儿下午王爷抱了我,那后来晚上他又去抱了谁?”她嘴角微往上弯,语气淡淡地问。 “昨夜……听说……本来是该轮到去蘅香院的,结果……后来……寝在了裁红院的芍药小主那儿。”痴心小脸垮了下来,闷闷地道。 “看吧!”她乐了,颇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大感得意。 “可、可那是因为芍药小主被十八夫人打了,听说打得不轻,都咯血了,王爷这才去安慰她的。”痴心总算及时想起要“安慰”她一二。“小主,您放心,王爷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他玄怀月乃漠北之王,这世上除了当今清皇还能对他说上一两句话外,普天之下有谁敢违逆、或勉强得了他玄大王爷的? 这种自欺欺人的话若真信了,那才叫蠢到极致、药石无救呢! 苗倦倦笑盈盈地自行梳起了发,雪白如女敕葱的指尖在翠绿绿玉梳衬托下,越发显得莹然可人,铜镜里映照出的鹅蛋小睑眉清目秀,俏生生如初生荷叶上的剔透露珠儿,可又怎么样呢?这王府后院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小主,您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吗?”痴心兀自在旁焦虑地碎碎叨念,“万一王爷真给那芍药小主勾了魂去,往后再也不来小纨院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哪!”耶?不是说有什么燕窝乌鸡吗? 见她一脸到处找食的馋相,自觉对牛弹琴的痴心叹了口气,只得快步去外头的小厨房端了一直温在灶上的人参乌鸡汤、极品燕窝粥和红枣银耳羹进来,试图在主子边大啖的时候继续苦口婆心规劝。 “小主,您不可不防,那芍药小主可有心计了,听说她被打之后连王府大夫也没惊动,只是坐在王爷前往书房必经的路上对月叹息、嘤嘤低泣,被王爷发现之后也不说什么,只是偎在王爷怀里一个劲儿的落泪……” “有没有有没有?不愧是北方第一花魁,都做好功课进来的,这招宅斗必备的苦肉计一出,但凡王爷是个公的都得给三分面子。”她啧啧赞叹。“美人儿梨花带泪,最是销魂哪!” “小主!”痴心差点吐血。 “知道了知道了。”她安抚地拍拍气到发抖的小丫头。“我知道好痴心一心护我,生怕我给人斗垮了连小命都不保,你放心,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从今儿咱们小纨院便闭门休馆了,高挂养病牌,哪管外头闹翻了天去,也没我们什么事儿,你说好不?” “小主英明!”痴心眼睛亮了起来。 “好说好说。”她咧嘴一笑。 “小主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用得妙、用得呱呱叫呀!” “……”苗倦倦强忍翻白眼的冲动,低头假意抚着裙上皱褶,眼角余光瞥着了右手腕上裹得严实的纱布,心微微一动。 耶?痴心终于改了包扎时爱打结绑蝴蝶花的习惯啦? 书房。 “禀王爷,十八夫人跪在外头青砖上说要向王爷请罪,若王爷不见她不原谅她,她就跪死不起来。”王爷的贴身小厮小灵子低首敬禀。 玄怀月单手支着头,边逗弄着金勾架上的鹰宠雪隼,正听着何自载报告一篇昨夜临时奉命速速拟出的,关于“荒婬无道吃喝嫖赌兼涉嫌意图危害漠北边疆国土之阿煞国王”的征讨文,才听到了一半,闻言微抬手止住了。 何自载心中先是替那位护勇国公家的千金暗暗哀悼了一下,随即微笑着退至一旁,不忘瞅了身边的燕归来一眼。 欸,老燕,听说护勇国公千金貌美如花,想帮忙美人儿求情不? 想死吗?你! 燕归来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咳。”何自载低头忍住欲冲出口的笑声。 玄怀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很喜欢看本王后院美人掐架的戏吗?” “咳咳咳……”何自载这下子是真呛到了。 燕归来更加是眼观鼻,鼻观心。 “去,”玄怀月眼抬也不抬,对贴身小厮道:“告诉她,本王从不受人威胁,一盏茶过后人若还在,做弃物论。” “是!”小灵子恭敬应道,迫不及待跑出去撵人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家王爷连皇上的话都当耳边风了,岂会搭理她个小小柄公之女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恐吓性言语? “继续。”玄怀月半眯着眼,修长指节轻敲桌面,“刚刚说到哪儿?” “咳,是。”何自载动作迅速地打开手中的征讨文,念起下头拟定的进攻计划战略要点。 正才说到第八事项,去宣旨的小灵子又跑进来了,这次是硬着头皮的。 “禀、禀王爷……”小灵子在主子冰冷凌厉的目光下,几乎挤不出声音来。“十八夫人听了王爷的话走了,可……可是她又扬言说要去小纨院打死妖、妖精苗小主!” 何自载和燕归来竖起双耳,不约而同望向安坐榻上的主子。 “唔,知道了。”玄怀月心不在焉地逗弄着雪隼,浓眉抬也不抬。“刚说到由十三虎带军,然后呢?” “王爷?”何自载有些迟疑。 “后院是女人的事,本王懒得理,真乱了规矩,王五会处置的。”他不动声色地道。 王五者,王大总管也。昔日猛虎堂副堂主,后因伤退役转职王府内院。 “是。”何自载会意,立时再朝下念第九事项。 半炷香时辰过去后,始终惬意闲懒地偎在榻畔的玄怀月忽然坐起,整了整绣金衣袍。 “走了,”他朝两人一个挑眉,笑得张扬恣意,“看戏去。” 看……戏? 燕归来眨了眨眼,何自载则是一愣后,随即笑着应道:“是!” 唉,只能说这世上不管是看上王爷或是被王爷看上的女人,俱是悲喜难料、福祸不知啊。 而在小纨院这头—— “小主,怎么办怎么办?打来了打来了!”痴心紧紧抵住砰砰震响的大门,全然慌了手脚。 “贱人给我出来!” “不知哪来的狐狸精竟然迷得王爷神魂颠倒,今儿绝对不放过你!” “好大的狗胆敢欺负我们家小姐,当我们护勇国公家都死绝了?” 外头叫嚣不休,夹杂着乒乒乓乓撞门声响,听得人心惊胆战。 苗倦倦煞有介事地戴了个象征养病用的抹额,一头长发随便用条带子束拢在肩后,素净的小脸看起来还是恁般粉嘟嘟,手上拿了颗大红苹果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摇三晃地走出小院落,伸颈探头随意往镂花窗外一看。 “来的人挺多的嘛!” “小主!”痴心被眼前“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的主子气得跳脚连连。“人都打上门来了!” “王府里的门窗都做得挺牢靠的,不怕她们砸得开。”她喀滋地又咬了一口香甜多汁的苹果,咿唔嚼着。“她们叫骂累了也就散了,若是不累,在外头守个三天三夜也不打紧,咱们粮食饮水都屯好了,怕她们个三七二十一呀?” 痴心一听,惊色褪去,脸上瞬间涌现满满的崇拜之色。“小主好聪明!小主好厉害!” “我?我是被动接招,躲字为先,最厉害的还是裁红院那位呢!”苗倦倦嗤地一笑,眨眨眼儿。“不对,真正厉害的是咱们王爷大人,闲着看美人们为他争风吃醋打破头,过后他再接着左拥右抱,其乐乐无穷!啧啧,真好,真羡慕人。嘿!下辈子我也要投胎当男人,好尝尝这坐拥三妻四妾的销魂滋味。” “呃……”痴心讪讪然,不知如何答好。 两人都没发觉在屋脊上,有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已经黑透了脸。 何自载憋着险些逸出的呛笑,悄悄朝燕归来使了个眼色,顾不得待他回神,已然速速逃离现场。 戏正精采,不过也要有命看哪! 只剩忠心耿耿的燕归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僵立在当场,还得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好你个苗倦倦,把本王当什么人了?”玄怀月气歪了脸,俊容上素来的好整以暇被想活活掐死某个女人的恨恨冲动取代。“胆敢跟本王抢女人——不,竟敢跟本王抢当男人,本王今晚就办了你!让你销魂个痛快!” 待在他身后装背景的燕归来止不住一阵抽气加咳嗽,“咳咳咳……” 底下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还在振振有辞、自顾自地遐想联翩。 “痴心,你说以后要是咱们有幸离开王府自立门户,不如也养几个小倌来吃吃豆腐,你看如何?” “小主……”痴心像是快被她的话给震吓得晕死过去了。 轰地一声!小院子里那株大槐树连枝带干地裂成了两半! 刹那间,全场静止死寂,连门外的嚣张喧嚷都化成一片鸦雀无声。 苗倦倦手中吃残了的苹果咚地掉落滚地,抬起手想揉眼睛看清楚些那树的惨状,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只得强自镇定地稳了稳心神,干笑道:“春雷动,劈错了,没事没事,意外意外,好在没伤着人。” 这下子就连燕归来都难掩同情地踩了苗倦倦一眼,就没见过这么想自寻死路的。 苗倦倦话声甫落,但觉狂风倏起,她眼前一黑,身形一轻,已然消失在众人眼前。 “有鬼啊啊啊……鬼抓走小主啦啊啊啊……”痴心惨叫了起来。 唯有功夫出神入化的燕归来眼角余光“勉强”捕捉到了自家王爷犹如大鹏展翅鹰击长空,又有如鬼魅陡临阎王拿命地一把攫走了苗倦倦的盛怒背影—— 苗小主,自求多福吧! 苗倦倦莫名其妙被抓抱到半空中飞来飞去,从一开始的惊恐呆滞到心悸茫然到闭眼认命,最后演变成飞久了怎会停的苦中作乐。 心情一下子上天一下子入地,不可不谓之随遇而安,以至于当她整个人终于被扔在厚实松软碧绿如茵的草地上时,她还不忙着睁开眼,而是先揉了揉吹风过久发痒的鼻子,憋回打喷嚏的冲动,这才松了一口气,小手上下模了两下,确定没有哪边跌断骨头后,方睁开眼—— “王爷?!”她张口结舌。 “哼!你还认得本王?”玄怀月抱臂站在她面前,状似魅惑狂放闲然如故,实则咬牙切齿杀气蒸腾。 “王爷说笑了。”还有些头晕目眩搞不太清楚现况的苗倦倦干巴巴陪笑,拚命搜肠索肚想出自己几时又惹毛这位老大的原因,“王爷是北地的王,是王府的主心骨,还是后院众家姊妹的天,奴婢虽身为低等小妾,素来万分崇敬王爷,又怎会认不出王爷的天人之姿呢?” 饶是十分清楚这妮子贪生怕死、胡说八道的种种不良劣迹,狂怒跳脚中的玄大王爷偏偏听了这番话,胸口澎湃汹涌的怒火还是不自觉地消散了三分,一丝喜意悄悄溜上心田。 “哼!”然身为金尊玉贵的王爷大人,心下不提,面上依然保持冷冰冰黑脸。“当本王没听过谄言媚语,三两句话就想打发了吗?” 第5章(2) “唉。”看着面前这个明显等着人来哄的傲娇王爷,苗倦倦心里真是滋味复杂万千。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他谁都不找,愣是要找她纠缠?难道真是闲到发慌了?还是她脸上非常明显刻着“欢迎拍打亵玩”? “数三声,给本王个不就地斩杀或当场要了你的理由。”玄怀月见她闷不吭声,又火大上来,咬牙字字自齿缝中迸出:“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蹭着身子往后退,脸上堆起满满讨好的笑。“因因因……为王爷英明神武人见人爱,自自自是不屑同苗倦倦一个小小姬妾一一一般见识啊!” 他看着她怯生生慌乱乱如初生兔子,再无半点平素令他看不顺眼的万事不经心,嘴角不禁略感满意地往上勾,怒气消去,逗弄她的恶趣味兴致又上来了。 “证明给本王看。” “欸?什么?” “既然本王英明神武人见人爱,想必在卿卿的心中,也是爱极了本王的。”他一抖身上绣金劲袍,英姿潇洒地盘腿而坐,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可本王素来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卿卿能以实际行动说服本王,本王就考虑暂且今日放卿卿一马,嗯?” 卿……卿卿? 狄大王果然不愧风流大师风月老手,一面挟带王者英朗霸气,还能一面口吐这柔情肉麻昵语,难得的是两者竟不相互冲突,反而合并成了种令人屏息的勾魂蚀骨放荡不羁,惹得人春心翩翩飞。 犯规犯规犯规!堂堂一国王爷用美色和勾引人是可耻的! 苗倦倦吞了口不该乱流的口水,努力将视线从他笑得又邪又魅的“英俊美貌”上头移开来,试图抖落身上莫名失控飙升的灼灼燥热感,不无愤慨地撇了撇唇。 “不愿意?”转瞬间春风消失,酷寒骤降。 “怎么会呢?呵呵呵呵……”她像被烫着般立时弹跳起来,满面谄媚小手紧紧握住他修长的大手,卖力地上下猛摇一通,以示卖好。 这妮子果然吃硬不吃软,幸而本王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硬…… 玄怀月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笑得眉眼春怀荡漾,偏还假意一脸凛然正经八百,仿佛刚刚心起邪念勾惹小妾娘子的狼虎男人不是他本人,又复哼了声,“贫嘴!” “是奴婢不好,让您生气了,王爷息怒。”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是只能可悲地屈服讨好于婬威之下。 “本王是那等心胸狭窄会同个小女子斤斤计较之人吗?”他哼得更大声了。 苗倦倦双手捧住脑袋,一时间真想狠狠朝地面咚咚咚猛敲。 苍天啊!你收了我去吧!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生了薄茧的掌心蓦然落在她额际,“不舒服?” 她一震,呆住,心没来由重重地跳了下。 他锐利霸气的目光一反往常,专注地盯着她,蹙起的眉心有淡淡的忧虑,在检查过她额际温度后,眉宇皱得更紧了。“你在发热。病了为什么不说?” “我……”病了吗?她愣愣地望着他。 “还以为你挂病牌子是在闹脾气,没想是真病了。”他皱眉,随即将她拦腰抱起,面色凝重,低头看着她的眼神却颇温柔。“闭上眼。” “耶?”为啥? “你怕高。瞧不见就不怕了。” 她脑袋嗡嗡然,浑身忽冷忽热,各种乱七八糟的感觉充斥心口,分不出究竟是喜是悲是惊是茫然,在他有力的怀抱里,她只觉昏昏沉沉起来。 也许她真的生病了,否则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的臂弯很温暖、很安心、很……可靠。 向来好吃好睡、三百年没伤风过一次的苗倦倦还真受了风寒,这一病就是连躺三天下不了床。 最呕的是人家美人卧病都是楚楚可怜,偏生她是发烧同喉疼齐来、鼻涕和喷嚏齐飞,擤了三天的下场便是双眼红肿若杏,鼻端破皮出血。 病得跟蓬头鬼似的,最是不想见人,却还得被迫“接见”那些宣称来探病的后院“好姊妹”。 屁啦!哪是来探视她的?还不都是挤着蹭着抢着要来看坐在她床边守着的那位大王? 苗倦倦苦着一张红红白白惨不忍睹的病容小脸,无言地望向这三天来每到喝药时刻必不缺席榻前的玄怀月。 “王爷……咳咳,奴婢喝过药了。”她被满屋子莺莺燕燕的愤恨嫉妒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又被各种胭脂水粉花香薰得气息混乱,终于再也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赶人了。“王爷公务繁忙,何不——” 他脸色一沉,“这偌大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这没心没肝的,想他一堂堂威风凛凛雄霸北地的当朝亲王,纡尊降贵亲自前来盯她喝药,不感动不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撵他走? 普天之下有哪个女人不视他为天人为战神,又有哪个女人不想博得他的青睐和宠爱?就唯独她,看着他的眼神里非但没有深深的痴迷和爱恋,反而清清楚楚地浮现一个词—— 饭票。 他越想越恨得牙痒痒,天生的执拗性子也就越发作得厉害。 想在他王府里混吃混喝图一世安生,他偏不教她如意快活,偏要教她卷入这后院女人争宠夺爱的烟硝战争中,不生生月兑了她一层皮,他还解不得这口憋气! 思及此,玄怀月眸光微闪,转怒为笑地轻扬嘴角,抬手温柔地替她撩开了落在颊边的一绺青丝,柔声道:“卿卿,本王担心你。” 屋内众人齐齐倒抽了口凉气,一时间妒火恨火大盛,险些在苗倦倦身上瞪透烧穿成了洞。 苗倦倦都快哭了。大王,你这不是存心整死小的吗? “奴婢……”她有苦难言,只得咬着牙低调再低调,“位卑人鄙,粗陋之姿,怎当得起王爷错眼相看,这后院众姊姊妹妹个个美若仙子,才貌贤德兼备,方配得上伺候王爷左右。” 此言一出,周遭的不满总算稍稍平息一分,可惜她还来不及松口气,又被突如其来落在额心的轻吻吓得僵呆了。 “本王就爱卿卿的自谦。”他那双俊朗眉眼对她笑得好不亲昵爱宠,和煦若春风拂面。“乖,好好睡个午觉,晚上本王再来陪你喝药,嗯?” “……”她脸一阵青一阵白。 玄怀月起身后,一拂宽袖,对着屋内满满幽怨痴慕的姬妾皱起眉头,沉声道:“探完病后就速速散了,谁都不准扰了本王的卿卿,令她劳累伤神。” “王爷……”莺莺燕燕们委屈至极,泪眼汪汪。 “违者,家法处置!” 在另一阵抽噎吸气声过后,苗倦倦毫不意外地再度接收到来自众姝怨念深深的万针齐发。 喂!说话的是他,你们死瞪我干嘛?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苗倦倦在躲到被子里缩成一团后,还被这般毒恨的目光戕害,也忍不住火了,不客气地怒瞪了回去。 就在这一波又一波眼箭眉刀中,始作俑者的玄大王爷已然乐呵呵地离去。 此际朝中太和乐,边疆无大事,无聊到发慌的时候,看一看自家后院的小打小闹也挺有意思的。 “唔,叫老何暂缓征讨阿煞国一事好了。”他嘴角弯弯上扬。 “好卿卿”应该还能再玩上一阵子。 丙然,狼改不了吃肉本性,就知道她那天是病糊涂了,才会有一刹那间误以为他怀抱温暖、为人可靠——我呸! 她果然发烧到白花花瞎了一双狗眼哪! “小主,那、那是王爷送来的雪绢,五百两银子一匹……” “不——”苗倦倦回过神来,看着桌上被自己无意识间失手戳得稀烂的绢缎,心下一痛,慌忙丢了剪子紧搂着它,失控地哀号起来。“呜呜呜……五百两银子飞了!痴心,你怎么也不阻止我?” 本来还想留着藏箱底,好将来出府时拿去高价卖掉攒私房的……心痛啊! “奴婢来不及说呀!”痴心越说越小声,“还以为是主子捧雪绢出来凭物诉情思的。” “诉个鬼情思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那个王——”她强咽回“八蛋”二字,小脸青白,咬牙切齿的挤出话来:“王爷,哼,有情有思的?” 自从他三天前撂下那几句暧昧得死人的睁眼瞎话,就为她拉来了后院一堆又一堆的仇恨和暗箭,害她险些吃东西被毒针刺到、走路被菜油滑倒、赏个月还能被不知哪里的一盆冰水淋得全身湿。 还情思咧,谁会喜欢上一个成心把她往死里整的恶霸大王?又不是脑袋给驴踢了! “我敢说他绝对是故意的。”她恨恨道。 “小主,依奴婢看,王爷待您是真心的,瞧这几天他日日来探望,百般温柔体贴,放眼这后院还没哪个女主子有这样的殊荣呢!”痴心双手捧胸,掩不住满脸深深崇拜的向往。“唉,要是有人能这么对奴婢,就算对方是贩夫走卒阿猫阿狗,奴婢都开心死了。” “你还小,不懂男人险恶啦!”她鄙夷地瞅了一眼。 “小主,您自己不也还是个姑娘家?”痴心嘟嘴,凉凉地刺道。 苗倦倦一听之下整个炸了,跳了起来,气咻咻道:“就知道你嫌弃小主我还没开封,不够本事!” “谁让小主您每次都不把握机会把王爷扑倒?!”越想越是槌心肝啊!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苗倦倦一时哑口无言。对喔?为什么? 自己本来就是他名义上的小妾,从头到脚自里到外都贴上了“狄亲王玄怀月后院专用品”,不管他要清蒸红烧还是白灼,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她只有配合滚床单的份儿,哪还许她愿意不愿意的? 可此时此刻,她终于恍然醒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意愿—— 没错,她是不愿意的。 不愿意和众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不愿意自己只不过是男人众多的女人之一,更不愿意守着为妾为物的宿命,只能任人打卖的到老、到死。 倦倦,为人妾者千万不能爱上主子,这是大忌,一旦爱上,就是个死。 娘和姥姥语重心长的训言在耳畔响起,带着道不尽诉不明的苍凉。 “我原来以为我可以做好这个妾的……”她低喃,心口像是有种什么蜂拥挤着争相要跑出来,有点闷痛,有点酸苦,小手下意识紧紧揪着左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崩裂危险的失控感。 可为什么现在不愿意了呢?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小主?小主,你怎么了?”痴心也慌了。“怎么脸都白了?” 苗倦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自一数到十,再睁开眼时,眸中不稳的震颤已然恢复平静,微凉的指尖松开揪皱了的衣襟。“呛到。” “什么?” “刚刚口水呛到,现在好了。”她抬眼,笑得太灿烂。 见痴心微张嘴巴,茫然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不信,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随即大剌剌地一拍小丫鬟的肩,“好你个小丫头敢质疑英明小主我?该罚!” “小主!”痴心急得跺脚。“您别转移话题,是不是风寒又犯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是风寒,是馋虫犯了。”她笑,模模小肚子。“好几日吃什么都嘴淡得很,今天突然想吃我们家痴心姑娘的椒盐花生了。” “椒盐花生吗?”痴心眼一亮,“奴婢马上就炒去。” 待痴心乐颠颠地奉命去了,苗倦倦嘴角笑意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怅然。 窗外,春日花开正盛,可再是满庭繁花,也抵不过春去冬来、似水流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青春是那么短暂,君恩却凉薄如水,如果她终究改变不了为妾的命运,至少可以牢牢守住自己这颗心。 绝不,爱上谁。 第6章(1) 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 ——〈班昭女诫六〉 自风寒好后,苗倦倦又开始了她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吃吃睡睡看看杂记闲书的米虫生活。 为了让外头那群争宠争到杀红了眼的女人遗忘她的存在,她甚至连出去湖边垂钓的嗜好都改了,至多在自己院子里晒个太阳,或在树荫下睡个午觉。 只可惜她忘了,有些人不是关上大门就可以阻绝在外的。 这天晚上,她在痴心的服侍下舒舒服服的洗了澡,套件宽大柔软的绸衣,正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边晾干长发,边手持了卷“万年王朝疆域志”看得津津有味。 原来南方“路”、“灵”、“芜”三州并称水乡,素有丰饶鱼米之都的美称,运河所到之处尽是花树盛放、柳丝垂扬。 书上所描绘的地域风光景致,令她这个自小在北地长大的土包子,不由心生向往。 虽说漠北因铁矿、铜矿和宝石矿之故,富有天下,八州十三省也是异域商旅热闹往来之地,处处可见繁华,但究竟是怎样温柔旖旎的城,才能被唤作似水之乡? 如果她不是个女子,是不是就能走遍三山五岳、游历这大好江山无尽风光?那么抬眼望去的天空,会不会不再只是县官后宅、王府后院这一角四四方方的天? 苗倦倦想得入神,连窗外何时出现了个高大身影也浑然不觉。 “在想些什么?” “谁?”她猛然惊醒,呐呐地瞪着窗外掩没在屋檐阴影下的高挑男子,心跳乱了拍。“王、王爷?” “卿卿以为是谁?”玄怀月慵懒地闲问。 她一时语塞,心里乱糟糟的,又是疑惑又是惊惶又是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话说,倒也是有好些天没见过他了。 “卿卿这些时日想本王吗?”他眼眸含笑,深邃眸光令人难以抵挡。 她自认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可不知怎的,却在他那样的眸光下本能闪避开了眼,“王爷好兴致,晒月光吗?” “晒月光?噗,好一个晒月光,我家卿卿好生有才……”他一怔,随即笑了开来,饶是夜色蒙蒙中,依然可见俊美笑容勾魂至极,一不小心就让人失了神。 她有一刹那脑袋空白,小嘴微张,总算理智还没太废,很快便将跑远了的魂再度拘将回来,默念了两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并掐了大腿一把,疼得再没空暇耍花痴。 “夜深了,王爷何不早早去歇觉?”她声音有些僵硬。 玄怀月眼儿一亮,笑得越发愉悦。“既然卿卿诚意相邀了,本王再婉拒就折煞卿卿的心了。” “王爷等等!”她脸色大变,急乱间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视线落在她“胆大包天”揪住自己衣袖的雪玉小手上,眸光微闪。 苗倦倦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烫着般急忙忙想缩回手,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反握住。 一时间,流光静谧,月色无声。 玄怀月明亮的眼神灼灼然地盯着她,脸上似笑非笑,大掌坚定地牢牢扣住她的小手,仿若一世不放。 她屏住呼吸,恍恍惚惚间,只觉心跳如擂鼓,耳际脑际嗡嗡然乱成了一片,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倦倦,”他低声地轻唤,“你还要躲本王到什么时候?” 望着那陌生的专注温柔目光,苗倦倦霎时间心乱如麻,僵凝着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沉默。 “原以为很快便会投降,没料想却是这般倔强固执的小东西。”他低喟一声,怅然道:“倦倦,做本王的女人就这么不好吗?”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没错,你不是以退为进,也不是在玩心计,你这些时日来的种种,告诉了本王一个事实——”他眼底的笑意全然消失了,怅惘之色更深。“你是真的不想同本王有任何干系。对吗?” 她低下头,掩住了自己的慌乱失措和无言的承认。 “为什么?本王就这般教你厌恶?”他嗓音很轻,语气却有些沉重。 “……不是厌恶。”良久,苗倦倦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乃人中龙凤,身具天人之姿且权倾天下,世上女子谁不恋慕?然倦倦性情顽劣又兼疏懒无状,并非男子良配美眷,更无福服侍王爷左右,因有自知之明,是故从来安守一隅……但说白了,只知食王府粮,却不思效力王爷,确实是占了王爷的便宜,倦倦认错。” 他气一窒,锐利鹰眸陡现一丝微恼。“谁要你认错来着?” “我——” “出来。”他突然命令。 “王爷?”她后退了一步,小手依然被禁箍在他掌中,不由有些急了。“其实倦倦对您而言是不过是鸡肋——” “是不是得由本王说了算!”他动作如闪电,也不知是怎样的手法便迅速将她捞出窗外,霸道地揽在怀里。 苗倦倦倒抽了一口气,小脸涨红了起来。“王爷——” “别说本王不爱听的话。”玄怀月低头重重咬了她小嘴一记,满意于她的瞬间呆愣,随即拥着她,身姿如鹰似隼一个跃起便飞上了高高的屋檐。 她紧紧抓着他胸前衣襟,明明不是初次了,仍旧吓得腿软人瘫……这这这、又又又想干什么了? 难不成他怒上心头,想将她拎至屋檐上再一脚踹下,摔她个一团肉酱方才解气? 苗倦倦脸色瞬间惨白,忍不住暗自痛骂自己真是太平日子过久,浑忘世上还有个“死”字了——玄大王爷是她能惹的吗? 就在她忐忑慌然,面色如灰之际,突觉一件大氅随着宽人温暖怀抱紧紧包拢住她颤抖发冷的身子。 “别怕。”头顶的低沉嗓音温和如月色。 她心弦一颤,又是一呆。 “今晚月色极好。”他搂着怀里柔软小人儿,抬头仰望夜空中那一轮皎洁明月。“倦倦喜欢赏月吗?” 她手足无措地傻坐在他怀里,半晌后才想起他问了什么,声若蚊蚋地回道:“嗯。” “本王以前喜欢骄阳如炽。”他望着苍穹明月,平静地道:“大片大片的金光洒下来,极致壮丽,看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有一年,本王领兵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了三日三夜,浑身血汗湿透了衣衫盔甲,最终歼灭了赤厥五十万大军……全身虽月兑力乏透,却是满心欢傲得意,待回头一看,身后随行出征的十万北地儿郎已剩不足一万,大片沙漠上尸横遍野,在阳光下分外灼目刺痛人心。” 苗倦倦屏息聆听着,目光里的防备渐渐化成了悲悯之色。 “而当初朝中允诺后援的六十万大军,始终驻守各地,按兵不动。”玄怀月淡淡地说起那血淋淋的宫斗政争往事,语气平静漠然,仿佛与自身无干。“人人眼睁睁看着我漠北儿郎为国殡命,死伤无数。” “经此一役后,本王方知世上事,多是混沌肮脏,本不需瞧得太过清楚,当得太认真。”他嘴角浮起一丝似悲是恨的嘲讽笑意。“自那日后,本王就喜皎月胜烈日,深觉朦胧迷蒙胜过清晰灵透无数。” 这就是当初先帝驾崩后,他宁可终身守在漠北,醉卧美人乡,也不愿同其他皇子争夺那至高无上龙椅的原因吗? 人人说他霸道跋扈、风流无度,可却无人探求闻问,一个原本顶天立地、傲视天下的漠北战神,为何要过起这荒唐不羁的日子? 她的眼眶灼热湿润了起来,心一阵阵发紧,小手迟疑地贴上环在自己腰间的微凉大手。 他微微震动,目光明亮地落在那只小手上,胸口窜过一抹炽热。 “王爷已尽力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她的声音里有着不自觉的温柔和抚慰,“战士们信任王爷、追随王爷拚死守住了自己的家国,定是无憾,也决然不悔?至于值得不值得,旁人心思如何,又与我们何干?珍惜的,自当感念终身不忘,不珍惜的……去他的呢!” 他怔住,细细咀嚼她这番话,心头滋味复杂万千,不知是惊是喜是愕然,可她最后那句“去他的呢”,顿时逗笑了他。 “好倦倦,说得极好。”他心下一快,眉眼跟着欢然舒展,笑得恁般英气勃勃,却又既邪且魅。 “看!”她心下悸动,慌乱地抬手往半空中瞎指了一通。“好大的蚊子!” “哪里?”他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啊,不好意思,看错了。”她开始一贯的装呆卖傻。 玄怀月这下子真的朗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只是玄大王爷怎么也没想到,本是设局、做出一番“自怜身世”好勾得这小女人心软、为自己神魂颠倒,却浑不知真正落入网中的是谁。 自那夜之后,他便晚晚来敲她的窗。 苗倦倦想要恢复自己的提防之心,可是每当看着他笑盈盈若有所盼的“纯真”眼神,还有拎着壶茶,非常单纯想跟她月下聊天的做派,她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坦白说,不急色不抛媚眼不耍风流不胡乱发火的王爷,相处起来还挺舒服自在的。 每当她在他宠溺包容的笑眼下,就会开始莫名其妙大放阙词、胡说八道起来,而且好像她越是恣意闲谈乱说,他就越是笑得心满意足愉悦不已——她是错乱了不成? 苗倦倦托腮拧眉,很是困扰地枢着一只白玉壶盖玩,脑中响起了他留下这只剔透珍贵的天下名壶给她时的话:本王就把最心爱的东西寄放在倦倦这儿了,倦倦切记好生珍惜。 “干嘛没事讲这么暧昧不明的话?好像寄放在我这儿的不是他的壶,而是他的——咳咳咳!”她登时被自己吓岔了气,呛咳连连。? “哎呀!小主你怎么了?”痴心捧了盅红枣汤进来,见状急急过来拍她的背。 “没事……咳咳,噎到。”她赶紧挥挥手,故作无事。 “小主,你怎么没事常噎到?”痴心疑惑问道。 “……对啊,我也觉得很纳闷。”她说这话有些心虚,语气飘了飘。 其实只要不想起跟那位王爷大人有关的事,她也就不会这么心乱气短了。 “对了,小主,听说……”痴心忽地想起一事,眼放贼光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小声道:“王爷最近都没有到各院去耶!” “咳咳咳咳咳……” “小主?小主你还好吗?怎么了怎么了?”痴心一时傻眼,慌了手脚。“要不要传大夫?要不要要不要?” “别——”她连忙抓住痴心的手,咳到一张小脸都涨红了,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只是口水……咳!保到。你帮我斟杯茶来,我喝一口就好了。” “真的吗?小主,您可千万别忌病讳医呀!”痴心斟来了茶水,一脸忧心忡忡。 “真没事,有事我还能成天吃饱睡睡饱吃吗?”她喝了口滋润清凉的茶,窘迫尴尬的脸色又回复笑盈盈。“你——咳,那消息怎么来的?” “整座王府传得沸沸扬扬,后院里怨气冲天,都快炸了锅了。”痴心偷偷瞄了她一眼,犹豫道:“大家都在猜,莫不是王爷又看上了外头哪家的美人,一门心思都挂到新人身上去了,所以无暇顾及这后院春色……” 苗倦倦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只是一个劲儿低头假意喝茶,却心乱如絮。 “小主,您也别太伤心了,男人喜新厌旧逢场作戏实属平常,可就算王爷真的又看上了旁的美人,他也一定不会舍了主子的。”痴心生怕她难过,极力安慰道,“怎么说小主您也是这后院里册上有名的正规小妾,谁敢不拿您当回事儿呢?” 她脸色有一丝古怪地看着贴身丫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好,半晌后,只得拍了拍痴心的肩,语重心长道:“好痴心,谢谢你一心为我。” “小主就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为您着想都是应该的!”痴心眼眶红红,“小主您别担心,奴婢马上就出去把事情查探个清楚——” “欸欸,回来!”她急唤住,随即吞吞吐吐地道:“不用查探了,王爷……最近晚上都同我闲聊至天明。” “真的?!”痴心闻言大喜。 “嗯。”她赶忙叮咛道:“可这事绝不能透露出去,万一惹毛王爷和其他人就不好了。” “对对对,要低调,一定要低调!”痴心立刻会意,点头如捣蒜,脸上涌现如梦似幻的傻笑。“奴婢这几日马上开始缝制小主子的小衣小裤,不论是小王爷还是小郡主的都得准备,免得到时候赶不及穿……” “想到哪去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什么小王爷小郡主?连床都没模到边,哪里钻出个小主子?” “原来王爷喜欢野合啊……”痴心小脸红红,啧啧称奇。 苗倦倦一口茶喷了出来。“才、才没有!” “耶?可您不是说——” “只是纯、聊、天!”她窘红了脸蛋儿,红霞朵朵,却是咬牙切齿。 “……小主,你真浪费。”痴心摇头叹气,又开始恨铁不成钢了。 不行,再同痴心胡搅蛮缠下去,别说喷茶,等会儿喷血都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着突突抽疼的脑门,“我得去睡一会儿,不用叫我吃饭了。” 痴心正想张口再说些什么,忽然门外响起一个带着明显笑意又显恭敬的声音,道:“禀苗小主,您外头有客找,不知小主欲见否?” 来人一身青色团锦长衣,笑似狐狸,居然是王大总管。 “奴婢见过大总管。”痴心赶紧上前见礼。 “大总管好。”身为低等侍妾的苗倦倦也不敢忽略礼节,忙下榻浅浅福了个身。 可没想到王大总管却欠身回礼。“属下不敢,小主客气了。” “欸?”她一愣。 第6章(2) “禀小主,您娘家父亲苗八旺老爷前来求见,不知小主可否愿见?”王大总管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笑问着。 “我爹来了?”苗倦倦先是一喜,随即心下一沉,迟疑道:“若是见……好似不合规矩。” 她早将王府后院妾室守则背得滚瓜烂熟,其中有一条便是上等小妾以下娘家亲眷,若未得王爷发话,或是大节时出府回门一回,否则统统一概不可入府相见。 少数有那个资格得与娘家人会面的,只有王妃、侧妃或是贵妾。如今王府尚未有王妃和侧妃,贵妾倒是有十九个,其中以蕃王佳娜公主为尊,福王郡主曲贤儿、护勇国公家千金柳无双、蝶刀门玉女掌门人赵玉、漠北第一花魁木芍药等人……在王爷面前最为得脸,偶尔可在生辰日或大节时于府中会见娘家亲眷。 思及此,她有一刹地恍惚,心下有些刺痛。 甩了甩头,苗倦倦将不该浮现的心绪逼出脑间,面上端起合宜谦逊的笑。“劳大总管代为告知我父一声,若无要事,待年节回门时再相见。” 王大总管面上笑意不改,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小主不需担忧,王爷已有令示下,准小主今日与苗老爷会面,一叙父女之情。所以小主可要见?” 他竟然特别准了她见娘家人…… 她心下一热,脑子有一瞬地昏昏然,不知哪冒出的喜意争相破芽而出,一时间浑忘了该回话。 “小主?” 苗倦倦这才回过神来,双颊酡红似榴花艳艳,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回道:“咳,如此谢过……王爷和大总管了。” “属下已命人领苗老爷至无华堂左阁的墨令轩。”王大总管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只外嵌珠宝螺钿的漂亮红木小匣子,恭恭敬敬奉上。“这是王爷赏赐小主的,让小主务必在接见娘家人时戴上。” “是。”她小手微抖地接过,心下不知该欢喜还是忐忑。 待王大总管离去后,痴心欢天喜地的冲过来,小嘴都快笑咧到耳边了。“太好了太好了,奴婢就说王爷待小主是真心的,您瞧,又是为小主开了特例,又是让王大总管亲自给小主送首饰来……我们小纨院终于扬眉吐气啦,哈哈哈哈!” 苗倦倦无言,心里仍是慌乱无措,茫茫然不知所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其实大可不必这样百般讨好她的,她名义上就是他的妾,虽然惫懒麻烦了点,可他若真想得到她,只要一声令下,她自然得乖乖把自己洗净弄香的放在床上,等着他临幸。 别说是对她一见钟情或是再见倾心,这种话拿去哄哄痴心这种纯情小丫头或是后院其他女人自是游刃有余,可她从小眼看耳闻的血淋淋教训多了,还会相信这种词才叫有鬼了呢!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在满脑子哄乱成一团之际,痴心早已快手快脚地帮她换好了一袭粉红衫子、榴花红裙,外罩精绣小兰花的袄子,腰系一只打了流苏络子的碧色莹莹冷玉,还绾好了美丽的堕马髻,脸上略点胭脂。 许是她平常懒怠打扮,习惯素面朝天久了,今日这么一妆点之下,铜镜里映出的她竟是显得粉女敕鲜艳如一朵俏生生的樱花。 “哗,小主,您原来这么美呀!”痴心都看呆了。 苗倦倦模了模脸,也不可置信地喃喃:“痴心原来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啊!” “那是小主天生丽质,奴婢也只是锦上添花嘛,呵呵呵。”痴心咯咯笑,一脸与有荣焉。“您说,要是王爷现在看了您这一身妆扮,会不会迫不及待把您搂在怀里恣意爱怜……” “痴心,你学坏了。”她听得一头冷汗,嘴角抽了抽。“这种婬词秽语哪听来的?” “哎哟!小主,您就别害羞了,奴婢懂您的心情的,嘻嘻嘻!”痴心对她挤眉弄眼。 怎么纯真小丫鬟越来越有朝极品老鸨发展的趋势了? 苗倦倦胡思乱想着,随手打开了红木匣子,乍然间莹光四射而来,她不禁屏息,满眼惊艳地看着里头静静躺着的一支珠钗。 这支钗子样式简单,并无缠金绕翠、累累赘赘的精致华美做工,钗身是温润的碧绿翡翠,钗头上却是镶了一颗珠圆玉润、完美无瑕的硕大珍珠,散发出莹莹如月色的光晕。 本王就喜皎月…… 她心弦剧震,霎时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意思是…… 不不不。没什么意思,这全是风流老手哄女子欢心的手段,别中计,别在意,别……别真当了一回事,听见没有?! 苗倦倦脑中的理智猛敲警钟,可指尖却自有意识地抚上那浑圆柔滑、柔然如月的珍珠,眼前仿佛浮现月光下,他温柔眼神纯粹而专注,嘴角弯起的似宠若溺笑意。 她胸口像是有什么瞬间塌了,随之而起的是又热又暖又乱的一阵悸荡,如汩汩春水肆意奔流,管都管不住。 “哗……”痴心惊叹连连,随即兴奋万分,“快!小主,奴婢来帮您簪上!” 她愣愣地任凭小丫鬟摆布打理,望着打磨得光可监人的铜镜中的自己,映照出鬓发如云,明珠动人,双颊娇红若打翻了胭脂,再掩不住满满的春光潋滟…… “爹爹。” 苗倦倦一路上走来都像是踩在梦里云间,直到看见了那个坐在雕花窗下太师椅上显得局促忐忑的熟悉身影时,她瞬间清醒,眼眶发热,再也掩不住心里的急切,小碎步疾奔了起来。 “倦倦——”苗八旺闻声抬头,胖胖的睑上顿时涌现了欢喜,随即一顿,起身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给小主请安。” 她的脚步陡然停住,眼眶灼热刺痛,几欲落泪。 喊什么小主,请什么安?他是她爹,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爹啊,他不是王府的奴才,她也不是王府的主子—— 不,不对。不管她认或不认,她都已经是王府的妾,王爷的所有物了。 她心一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刺疼地弥漫开来,好半天才遏止压制了回去,再抬眼,目光已恢复了平静。 “爹爹。”苗倦倦缓步上前,嘴上弯起一朵佯作欢然的笑意。“您老人家近来身子可好?大娘和……姨娘她们都好吗?” “好,都好。”苗八旺老眼微现泪光,连忙拭去,笑道:“嗳,瞧下官这失态的,教小主见笑了。” “爹爹别这么说。”她深吸了口气,微笑道:“爹爹坐,先喝口茶润润喉,您久等了吧?” “不不,还好还好。”苗八旺见她才一落坐,身后的贴身丫鬟立刻体贴地奉上茶,再恭谨地退至廊下,不禁欣慰地道:“见小主在王府过得好,下官也就放心了。” 真的吗?他真的就这么放心吗? 苗倦倦看着眼前卑微讨好的父亲,喉头不由泛起一阵深深的苦涩。 曾经她恨过,怨过,为什么爹爹能眼睁睁看着大娘光明正大欺负姨娘、羞辱庶女,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敢私底下偷偷安慰她们一二? 为什么爹爹能精心为嫡女安排前程、风光嫁入富商家为妻,却将她当成讨好权贵上司的礼品,偷偷模模送进了王府做这见不得人的妾? 但最后她看清楚了现实,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命,既是出身轻贱就不该心比天高,人只能认命,一如她的娘亲、她的姥姥…… 所以她认命,认分,乖乖在王府后院成为一个等待侍寝承欢的小妾,做一个只知混吃混喝,有今天无明日的米虫。 她把她的怨恨伤痛全化成了往地下钻攀的藤蔓,牢牢禁箍、保护住自己的心,安全栖息在内心深处那一个最黑暗的地方—— 如果她不再对任何人交出心,就不会再有人能伤得到她的心,也不会有人再能轻易把她卖掉! 直到今日再见父亲,见他脸上那满满讨好、忐忑畏缩的笑,她却发现自己曾经的怨怼悲愤忽然变得苍白无力、迎风碎散。 爹爹只是为了守护住最心爱的东西,所以才舍弃掉相对之下,对他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束西。 是啊,谁活着都不容易。 就算尊贵强悍如万年王朝的战神玄怀月,昔年也是驰骋沙场、血战无数,在枪林箭雨中拼了命顽强地活下来,方才挣出了漠北这一方霸业。 一想起他,她心口隐隐作苦的痛好似被某种温暖渐渐抚平了。 她的眼神不自禁柔和了起来,抬手轻碰发间那支珠钗,仿佛奇异地得到了一些些安心、支持的力量。 “是,”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开口,“女儿在府中衣食无忧,王爷也待女儿很好,爹爹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苗八旺欢喜得频频搓手,像是高兴得不知怎么说话,好半晌才记起来意。“啊,对了,下官今日是来跟小主报喜的。” “喜?”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恭喜爹爹又要娶新姨娘了,真是老当益壮啊!” “咳咳。”苗八旺尴尬到呛咳连连,只能干笑。“小主果然冰雪聪明……咳,不过这次是双喜临门,欢姨娘又有身孕了!” “什么?”她呆住了。 “恭喜小主又要做姊姊了?”苗八旺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咧嘴得意地笑开了。 怎么说呢,他苗家就是苗子好,收成多啊,哈哈哈哈哈…… 苗倦倦乍听之下先是呆愣,然后是喜悦,可在瞥见自家老爹那张贼笑到很欠扁的老脸,嘴角不由抽了抽。 这位爹爹能再更无耻一点吗?今年都整六十了还来那一套纳新人、生崽子,就不怕人戳他脊梁骨骂他为老不羞吗? 苗倦倦想起苗家后院那一堆姨娘和姊姊妹妹,揉了揉眉心,唉,算了,狗能改得了吃屎,人能改得了死性吗? “还望爹爹能记得多多照顾一下欢姨娘就好。”她挑高一眉,皮笑肉不笑地道:“虽说倦倦名义上的嫡母是大娘,可倦倦也是自欢姨娘肚里生的,人说血浓于水,若知道爹爹没能关照好欢姨娘,倦倦可是不依的。” 苗八旺的笑容一垮,胖呼呼的身子不由抖了一下,忙陪笑道:“当然当然,小主完全可以放心,下官已经准备好了两个稳婆、四个丫鬟,日夜尽心照顾欢姨娘,保证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为小主添个壮实的小弟弟。” “弟弟啊……”她有一丝向往。 自古母凭子贵,若娘亲真的有了亲儿子,就算不能记在自己名下,日后养老送终也有了盼头。 “就知道小主性宽仁厚,最是疼惜娘家。”苗八旺殷勤地打商量道:“欢姨娘近日常设香案求祷这胎能生个儿子。下官听说了城外普救寺香火鼎盛,求子很灵,只要是一家老小前去虔心祈求佛祖,心愿无不应允。不怕小主笑,下官昨儿个带了全家浩浩荡荡去上过香了,可那住持大师却说还缺了一个,下官左思右想,缺的不就是小主您吗?” 苗倦倦手里的杯盏差点翻倒,一口茶梗在喉头。“咳咳……什么?这也行?” “佛祖很灵验的。”苗八旺非常严肃正经。 “我没有诋毁佛祖的意思,只是……”她目光对上求子若渴的老爹时,下面的话全自动咽了回去。 “下官求大总管向王爷禀报过了,王爷说要看您的意思。”苗八旺眨巴着满满恳求之色的老眼,“知道小主蒙王爷这般宠爱,下官真是死了都值啊……” 又来了。 她捧着突突作疼的额头,叹了一口气。“爹爹,您误会了,若论受王爷的宠,我前头还排了三、四百个名额哪!王爷对我只是……呃,总之王爷是个好人。” “欸?” “总之,若王爷真的有话给大总管,说允我出府去佛祖跟前上香,为姨娘祈福求子,那就太好了。”她努力把话题拉回来,不忘补拍一句马屁,“当然王爷的恩泽,我们苗家一族自是该感恩戴德、铭刻五内的。” “这么说小主答应了?”苗八旺眼睛一亮。 “答应了。”她点点头,看爹爹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禁笑了。 再想起能出府去佛寺祈福敬香,她心下更是掩不住雀跃兴奋,在王府后院窝了两年,终于能出去见见天日透透气啦! “痴心痴心,快快快!”她跳了起来,忙不迭大呼小叫,乐不可支。“回小纨院收拾收拾,我们要出去放风了!” 第7章(1) 侮夫不节,谴呵从之;愤怒不止,楚挞从之。 ——〈班昭女诫七> “哗……树耶……花耶……天空耶……白云耶……人耶……” 坐在王府女眷专用的宽敞舒适马车中,苗倦倦从马车一出王府侧门,立刻就毫不淑女地掀开窗帘子,对着外头城景街容观赏得津津有味,啧啧赞叹不绝。 没办法,太久没外出见人了,看什么都新鲜。 “小主,您把帘子放下吧,这样抛头露面太不合宜了。”虽然痴心自己也很想看,还是没忘记贴身丫鬟的职责。“给王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王爷在后院搂他的美人办他的正事,哪里有空管这种闲事?”她笑嘻嘻道,干脆揪了痴心来一同“抛头露面”。“你瞧,那儿有个捏面人儿的摊子,咱们待会儿下去请他帮咱们捏一双做纪念好不好?” “当然——”痴心总算记起,慌张张地猛摇头。“不行不行,这是有违王府礼制的,奴婢不敢?”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她嘿嘿笑。 痴心一时无言,敢情小主忘了车上有马夫、车外有侍卫了吧? “好痴心就别扫兴了,难得可以出一趟门,没有走走逛逛买个小物,也不知道下回能再出门是什么时候了。”她叹了一口气。 痴心小嘴微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还是心软了。“好吧。” “那好,停车停车!” 在车夫和王府侍卫想阻止又不敢阻止的错愕目光下,苗倦倦不管不顾地拎了裙摆便跳下车,乐呵呵地奔向捏面人摊的老头前。 “劳烦,两支。”她笑嘻嘻道。 老头眨着眼儿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她后头的人,显然被吓到。“夫人说的是一对儿吧?” “什么夫人?人家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她略感不悦地皱眉,嘟起小嘴。 “的什么?”一个低沉嗓音饱含威胁地自她头顶响起。 苗倦倦瞬间背脊一寒,虽然没回头,也可以感觉得到身后那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强大气场和重重压力。 “……爷。”她总算记起这是在府外,勉强吞下了那个“王”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弱弱地唤,“您、您也在呀?这么巧?哈哈,哈哈……” “夫人在这,爷怎能不来?”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搭在她肩上,她小小肩头一沉,像是半边身子都麻掉了,只能因怕死便狗腿地一个扭身,反客为主地紧紧搂住他强壮的胳臂,小脸埋在他怀里厚颜装可爱。 “妾身正想您呢,您就来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她面上肉麻,实则内心爆汗中。 真怕他一个不爽抬手一挥,她就得喷飞出盘龙城外去! 玄怀月低头看着自家这好没脸没皮、以为装疯卖傻耍憨就能逃过一劫的小妾,本想好生恶整她一番,可虎躯被软软香香的小身子这么一揽着,不由震了震,有种陌生的酥麻热感迅速浮上胸口,然后他就再也生不了气了。 “哼。”他心软得一塌糊涂,脸上仍是冷峻不爽。“夫人刚刚原是要捏面人儿给谁?” 苗倦倦眼角余光瞄见了远处对她猛摇手的痴心,支支吾吾道:“就……一支送爷,一支妾身自己留着玩。” “好主意。”他凤眸一亮,对看傻眼的摊子老头道:“捏得好,爷有重赏。” “是是是。”摊子老头见眼前男的俊、女的娇,又是一身华贵气派,早知非寻常人,连忙使出了毕生绝活,不一会儿便捏出了两个活灵活现的捏面人儿。 一个高大挺拔俊美霸气,一个纤巧清秀宜人,连她眉宇间那抹惫懒悠哉之色都唯妙唯肖,逗人至极。 玄怀月愉快地接过那一对面人儿,随手抛了枚五两重的亮晶晶银锭子给老头,迫不及待欣赏把玩了起来,尤其是那只像极了她的小模小样的面人儿,他简直爱不释手。 “分妾身看一眼好不?”她还不到他肩头高,只得拚命踮脚挤过去看。 “喏,收好了。”他很是爽快地分了一支给她。 苗倦倦瞪着塞到自己手里的“他”,半晌后,有些哭笑不得地道:“爷,您拿错了。” “嗯?”一记杀气腾腾的眼刀砍来。 她心下一慌,忙陪笑道:“妾身一、一定好好保管爷的英伟之姿。” “嗯。”王爷大人总算满意,冷厉眼神又恢复柔和似水。“爷也会好好珍惜的。” 她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清清喉咙顾左右而言他,“咳,妾身也该出发去普救寺了。爷请自便。” “就这么不待见爷?”某王爷大人脸又黑了。 欸?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妾身不敢。”她赶紧低头认错。 他哼了声。“那好,走吧。” “走?”她抬头愕然地瞪着他,“王爷,您也要一起去?!” “对。”玄怀月本想生气,却见她惊愕得滚圆如兔的呆傻眼神时,不禁又觉好笑,索性伸手在她头上乱揉了一通。“怎么,有意见?” “……没。”只是这还叫哪门子放风啊啊啊…… 苗倦倦拖着沉重的脚步,意兴阑珊地跟在那高挑挺拔身影后头,没精打彩地上了马车。 痴心早躲到车夫那头去了,偌大的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温度忽然上升了起来,她感觉到诡异得燥热、尴尬、不自在。 敝了,方才坐着还觉得这车宽敞,可为什么塞进一个高大魁梧的他,里头位置就变得格外狭窄挤迫了? 也许是因为那伟岸的身躯……或是那周身强大凌人的气势…… 她脸红了,不自觉扭动坐在铺锦软垫上的小,试图离窗口近一些,好透透气。 玄怀月由始至终兴味浓厚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俊朗脸庞浮起一抹笑意。“别说你怕本王,本王可不信。” “……”她讪然地回以一笑,心下暗暗月复诽。 反正说怕,他不信,说不怕,又显得她狗胆滔天,这话里处处陷阱,教人怎么回呀? “卿卿,怎么天亮之后反倒跟本王生疏了?”他嗓音慵懒而诱人,满满煽情,暧昧意味浓厚。 苗倦倦像被烫着尾巴的兔子那般险些惊跳起来,“你你你少说那种引人误解的话——” 人家是晚上化狼,他是白天变身,怎么才一个晃眼不见,那个记忆里月色下的纯情好儿郎,突然又回复了印象中的风流邪佞王爷行止? 等等,他该不会有孪生兄弟吧? “是卿卿最爱误解本王了。”他叹了一口气,语似无奈。“难不成你只愿夜里相见,白天就翻脸不认帐了吗?你把本王当什么人了?” 话说这位傲娇王爷脸上写满的委屈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反倒像是她把他吃干抹净了还想赖帐? “王爷,您别再玩人了好不?”她悲催地申吟了。“奴婢人矮心小气短,远不是您的对手,以大欺小也不是真英雄吧?” “你是不是从没信过本王是真心诚意的?”他眸光微黯,幽幽道。 她一颗心重重跳了一下,乱糟糟的脑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奴婢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信本王,”他眸光犀利地盯着她,“所以才口口声声对本王自称奴婢,坚不改口,甚至时时拒本王于千里之外,好似本王是会吃人的老虎——说穿了,你就是不信本王会喜欢上你,对吗?” 苗倦倦哑然无言,便是默认了。 “为什么不信?”玄怀月语气深沉而平静,像是无咄咄逼人之意,她却还是觉得被逼至了墙角。 良久,静谧的车厢内只隐约可闻稳健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的转动声。 “……倦倦只是寻常女子。”她终于开口,再抬眼,眸光已不见慌乱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压抑已久的疲惫。“不会是王爷心悦喜爱的那种人。” 那样淡淡的疲惫,却教人莫名心疼难禁。 玄怀月嘴角那抹浅笑消失了,眼神复杂,静静地看着她。“寻不寻常,喜不喜爱,不是由你说了算。倦倦如何能代本王所思所想?” 望着他眉眼间的坦荡舒朗,她一时间冲动地坦率相问:“那王爷喜爱倦倦什么?” 他一窒,脸上浮现一丝不自然,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是迟疑地一顿,浓眉随即拧了起来。 “如果本王知道的话就好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 苗倦倦闻言,眸底那抹防备的疏离消失了大半,怔怔地望着他。 他看起来是真的别扭,一下子握拳抵在嘴边清清喉咙,一下子眼神虚虚地飘开了,就是不看她。 “就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他有些焦躁地咕哝,越想越不爽。 “你……是真的?”她轻轻问。 微暗的车厢内,有人的颧骨可疑地红透了,她还来不及看清楚,也不及反应,玄怀月高大身形已火速掀帘而出—— “马车是娘们坐的,太憋气了,本王还是骑马痛快!” 帘落声消人影已然不见。 只听得外头马声嘶鸣,滚雷般奔腾远去,苗倦倦依然呆愣如故,只是傻傻地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子。 他、他刚刚那是在害羞吗? “小主,您还好吧?”痴心探头进来,笑得好不喜心翻倒、花枝乱绽。“呵呵呵呵呵……” 她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红透了。“笑什么笑?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奴婢没说什么呀。”痴心靠了过来,手肘顶了顶她。“怎么样?跟王爷告白了吗?” “告白个鬼啦!”她努力保持表情木然,可粉女敕耳垂上的红泄漏了些蛛丝马迹,“我们可是去佛寺上香的,你都想些什么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呢?” “小主最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啦。”痴心对她频频眨眼,俨然一副“你知我知大家知,就不用再多做解释了,我懂”的心知肚明状。 她气到索性整个人趴到窗边,一颗脑袋挂在窗口,自顾自地看着外头挥别热闹繁华城景后,映入眼帘的翠绿山光秀色。 “王爷刚刚骑马走了,说是要先到普救寺找空明大师弈棋吃茶。” “……”没听见。 “王爷临行前吩咐车夫别赶得太快了,免得小主颠簸晕车。” “……”还是没听见。 “王爷交代说了让我们务必要好好照顾小主呢!” 她再也忍不住了,涨红着发烫的小脸猛地转过头来,“最好王爷有时间啰哩叭唆交代这么多啦!” “嘻嘻嘻!”痴心以手掩唇,笑得像只偷吃了鸡的狐狸。 第7章(2) 苗倦倦还来不及考虑是要扑过去狂捏小丫鬟粉嘟嘟的脸颊泄愤好,还是干脆自己一脑袋磕在车厢壁上昏了算了,惊变就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马车毫无前兆地猛力煞住,她和痴心猝不及防地在车厢里滚跌成了一团,还未申吟唉叫就听见外头响起刺耳的刀剑相击声,马儿受惊地嘶鸣,王府侍卫大喊:“有刺客!护住小主!” ——为什么会有剌客? ——谁那么无聊来刺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小妾? ——真要刺,也该去刺玄大王爷爱宠过的那十九个贵妾吧? 也许是米虫废柴当久,脑袋瓜也生渣掉漆了,此时此刻正是急难危险时分,苗倦倦没去想该如何跳出来反败为胜,好让王府侍卫从此对她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女子刮目相看,相反的,她脑袋瓜中疯狂乱窜的还是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只有身体本能在一记冷箭闪电般射入车厢之际,自有意识地抓住痴心紧趴在车厢地板上。 箭身直直钉在车壁上,发出嗡嗡然的震动声,可见劲力之大。 “痴心,快帮我把茶几翻过来挡着!”她心一寒,求生的终于战胜了糊涂惫懒的脑袋,迅速伸手过去拉那只放置小茶具的上好坚硬紫檀木几。 “小主,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痴心惊慌心急地唤,几乎哭出来。 “我没事。”她吃力地把茶几翻倒,竖起四方桌面挡住自己和痴心,虽然松了一口气,还是苍白着脸色凝重地倾听外头声息。 外面刀剑声越发凌厉了,当中还夹杂着几声惊怒的呼喝: “定要狄亲王府的人偿命!” “玄怀月滚出来!” 原来是找王爷寻仇的! 她心一沉。 忽然又是几支锐箭嗖嗖射进车内,准确地钉在茶几面上,其中一支几乎透木而过。 “这样不行,小主,奴婢护着您,您快走!”痴心拚命拉扯她,想挡在她跟前助她离开。 “不行。”她绝不抛下痴心自己逃命,何况外头刀光剑影,并没有比车厢内安全。 况且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唯有在车里乖乖待着,才不会给外头奋勇杀敌的侍卫们添乱。 “老李,快驾车带小主离开!” 不知哪个侍卫喊了一声,下一瞬马儿吠然长鸣,马车重重弹跳着往前冲去。 “拦住他们!” 帘外传来马夫闷哼声,摇摇晃晃的马车渐渐停住了。 糟了,车夫若不是受伤就是凶多吉少…… 苗倦倦心一紧,脸色大变,仓卒间低喊道:“这样不行,痴心,我出去驾马车——” “小主不可以!” 下一刻,有股杀气冰冷地划过长空—— 当车帘被横空劈开的刹那,苗倦倦的心脏仿佛停止了,眼里只有那双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凶狠血红杀眼,她自知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等待那落在身上的可怕剧痛。 车顶乍然被浑厚掌力扫碎了,在陡现的灿灿金光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自天而降,她还来不及睁眼,身子已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臂弯里。 王爷?! 玄怀月一只铁臂牢牢扣住她的腰,宽大身躯护住了她,一甩袖便击飞了那名凶悍的匪人,低下头,声音铿锵如金石:“别怕,本王在。” 苗倦倦绷得紧紧的心一松,微颤的指尖紧紧攀附着他胸前衣襟,明明不断告诉自己“他来了,没事了,没事了”,可鼻头却不知怎的酸楚发热了起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就也再见不到他了…… “本王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惊悸颤抖,他心头一绞,沉声道:“倦倦,你信我吗?” 她心弦剧震,抬眼直直望入他坚毅的双眸中。 “我信。”她心头一热,听见自己月兑口而出。 他笑了起来,眸光神采飞扬,长臂紧扣,搂着她闪电般拔地而起,飞出了破碎的马车之外,闪过一波箭雨,稳稳落在一匹乌黑骏马上。 “区区几个跳梁小丑,就想欺本王的人?”玄怀月鹰眸一闪,嘴角缓缓上勾,笑得令人不寒而栗,“嗯?” 十数名黑衣人一颤,被震慑得后退了两步。 “姓玄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就算你贵为当朝王爷,敢灭了我沙帮就得付出代价!”为首的黑衣人一咬牙,手持染血弯刀直指向他,掩不住满眼仇恨怒火滔天。“今日定要叫你尸横当场,为我沙帮众兄弟报仇!” 他似笑非笑,教众人内心更是寒气直冒。“莫不是以为本王只会行兵布阵,今日既落了单,就能教你们捡着便宜了吗?” 为首黑衣人脸色一变?“少废话——拿命来!” “本王只是怕吓着了我家卿卿……”他低声似叹若喟,旋即剑眉一挑,冰冷笑意乍露的当儿,一拉缰绳、一夹马月复,霎时疾如怒龙卷云地冲向那群为数众多的黑衣人,不忘温柔吩咐一声:“好卿卿,抱紧本王。” “嗯!”苗倦倦依顺地伸臂环紧他矫健精实的腰。 下一刻,他一手捞起鞍袋旁的银弓,在众人还来不及眨眼间张弓搭箭,修长指尖倏放,弦上三支银羽箭破空而出。 咻咻咻!箭似流星追月,百步穿杨地正中三名黑衣人心窝! 剩余的黑衣人大惊失色,又惧又怒,红了眼地挥舞着刀剑扑了过来,有的则是搭弓想抽冷子放暗箭。 玄怀月张扬大笑,浑身散发剽焊勃然英气,刹那间,他仿佛不再是狄亲王府那佣懒风流的俊美王爷,而是化身成了昔年纵横沙场、天下无敌的漠北战神!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苗倦倦睁大了眼,屏息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中唯有闪现这两句话。 她着迷地望着他那一手来如雷霆、去似电驰的神射功夫,不到几个呼吸的辰光,就见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个个中箭之处都是心窝,无一例外。 四名王府侍卫殒了三名,车夫也死了,剩下的那名侍卫伤得极重,却还是拖着鲜血不断往外冒的伤腿过来,半跪在地惭愧请罪。 “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不怪你,是本王大意了。”他将弓收回鞍畔,温和道:“你带着小主的丫鬟先行回府,本王在这儿等七狐他们来收拾。” 王府儿郎战死,尸身是一定要带回盘龙城安葬的。 “是!” “慢着。”苗倦倦自震撼中回过神,见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王府侍卫已然成了一具具的尸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强忍着眼眶里的灼热泪意,挣扎着就要下马。 “倦倦?”他伸手抓住她的腰肢,有些忧心地看着她,“惊着了吗?” “我要下去。”她小脸白得毫无血色,却是固执坚持地要爬下高大的骏马。他叹了口气,只得依了她,亲自抱着她下了马,直待她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手却仍不舍放开。 玄怀月脸色也有些不好看,眉宇间紧蹙成了个川字,想起刚刚若不是自己半途中突觉心神不定,这才决定策马赶回来,只怕他现在见到的就是苗倦倦的尸体了。思及此,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掐拧住了,有一瞬的无法喘息。 苗倦倦没有察觉到身后男人的异状,而是走到那名侍卫面前,欠身福了一礼。 “谢谢你。谢谢你们……”她环顾另外四人的尸身,哽咽住了。 那名侍卫心下一热,眼底闪过受宠若惊之色,呐呐道:“属下不敢当小主的相谢,护卫小主安危本是属下分内之事。” 她看着侍卫不断流血的伤腿,目光满是不忍,忙扬声对跌跌撞撞跑过来的痴心喊道:“痴心,找找看车上有没有伤药和干净的布,快!” “不用了不用了,属下随身有带疗伤之物。”王府侍卫平时水里来火里去见得多了,早已练就一身“出门带药包”的习惯。 “好,那你快先包扎好再说。”她催促道,本想上前帮忙,可看到那名侍卫一副吓得半死的模样,只得作罢。“呃……那让痴心来给你搭把手吧。” “这……” “别像个娘们扭扭捏捏的,我们家小主见不得血,你想害她被吓着吗?”痴心心急着想到自家小主身边伺候,见他还磨磨蹭蹭浪费时间,忍不住母老虎上身,凶巴巴道,“药给我!” 年轻侍卫慑于“婬威”之下,只得乖乖被痴心大手大脚地包扎着。 “记着下次再护我,若遇上像今日这样寡不敌众的局面,就不用管我了。”苗倦倦真挚地道,“你有功夫跑得比较快,可以回去报讯,事后也才能带人来帮我报仇。记清楚了吗?” “倦倦!”玄怀月把乱糟糟的心绪推至一旁,抬步来到自家小妾身畔,闻言脸又黑透了,咬牙切齿喝道:“瞎说什么呢你?!” “是啊,小主,您万万不能这样想。”痴心气急败坏道。 那名侍卫也满头大汗。“小主放心,以后属下就算拼去这条命也会护卫好您的安全!” “傻呀,众生平等,我的命又不比任何人珍贵。”她老实地道:“况且我又不会武,碍手碍脚的,只会连累你们死得更快,反正记住下次——” “不会有下次!”一条强壮的手臂已将她捉回怀里,吼声轰然如雷。 她缩了缩脑袋,后背紧贴着他,清楚感觉到他因怒气而剧烈起伏的强壮胸膛,心下不禁一阵恍惚,有种软软的、暖暖的温柔甜甜地自胸臆间荡漾开来。 “爷。”她的手搭在他紧攥成拳的手背上,轻轻低语:“谢谢你。” 玄怀月低下头注视那主动碰触自己的雪白玉葱小手,胸膛泛起阵阵激荡不已的热流,沸腾着翻涌着争相要跑出来。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种管不自己的感觉? 还有这气血翻腾、忽喜忽忧又忐忑失措的滋味又是怎么回事? 生平首次,玄怀月一时脑袋空空,无法反应。 第8章(1) 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 ——〈班昭女诫八〉 窗外,下起很大的雨。 苗倦倦盘腿坐在榻上倚窗发呆,望着外头雾蒙蒙一片的雨中园景,相同被这雨打得乱糟糟的,还有她的心。 自那日遇险后,王爷大人就下了死令,不准她再出王府一步。 听说连她爹递帖子在二门外求见,都被王大总管亲自婉拒了。王爷说了,谁再敢打扰苗小主,军法处置! “那我爹怎么说?”她听了这个消息,抑不住有些心急。 “苗老爷自然是吓得话也不敢多说一字,马上就告退了。”痴心瞥见她眼底掠过的落寞,连忙安慰道:“小主,您放心,王爷命大总管备了很多珍贵的补药送到县府衙门,说要给欢姨娘养胎用的。” 她听得既欢喜又忐忑,心里滋味复杂难辨。“王爷……人真好。” 珍贵的不只是那些补药,还有他居然百忙之中,还能抽空为她体贴她娘亲的那片心。 心思恍惚间,她想起了他曾问过的那句话—— 倦倦,为什么不相信本王会心悦喜爱你? 能吗?敢吗?她可以抛却一切的顾虑和心防,为他也为自己勇敢地去信、去爱一次吗? 不知为何,抵御设防的心墙已摇摇欲坠,在他不顾王爷尊贵之身,冒着生命危险冲过刀光箭雨前来救她,在他牢牢环抱住自己,仿佛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了她,在他爱屋及乌的种种举止之下…… “小主,王爷是顶天立地的卓伟男儿,他定会护您一生的。”痴心真诚地劝道。 她微凉的手贴在心房处,痴痴然地问自己:倦倦,你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吗? 眼前浮现他狂傲却光芒熠熠的笑眼,他含笑低唤着自己“卿卿”的神情…… 倦倦,你信我。 “痴心,我想相信他。”苗倦倦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底闪动着流晶灿灿的热烈光芒。“我可以相信他的,对吗?” “当然!”痴心大喜,重重点头。 她随即默然不语,可双颊再也掩不住桃花般红晕渲染了开来。 痴心眼睛一亮,乐得迫不及待溜出去向王爷报喜了。 好消息好消息好消息,小主终于心结尽释全解,王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啦,哇哈哈哈! 当天晚上,雨停了。 “痴心,你这是在干嘛?” 苗倦倦正坐在榻上把玩着那只可爱俊俏的“王爷牌”捏面人儿,却看见痴心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还有其他婢女进来帮着换上如梦似幻的粉红色花月帷帘、绦红织锦绣花床褥、鸳鸯戏水绫罗被。 她越看越觉得心下不妙。 怎么有种很熟悉、很诡异、很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个半月前也有个晚上是这样的做派……等等,一个半月前?! “你你你……这该不会是在安排晚上要侍寝的工具吧?!”她手一抖,险些失手拧断了“王爷”的脑袋。 痴心掩着唇儿笑着。“小主好聪明,小主好厉害。” “聪明个鬼!厉害个屁!”她顿时抓狂大暴走,“谁说要侍寝了啊啊啊——” “打铁趁热,若是由着小主再三心二意下去,奴婢都等老了,几时才能抱上小主子?”痴心偏还有话说,哀怨的小眼神里满是指控。 苗倦倦眼前发黑,又惊又慌又怒又羞,直想翻白眼晕去,可是不行,她还得确定好一件事——而青唇白嘴儿哆嗦问道:“你、你该不会也去找过王爷了吧?” “小主怎么这样问呢?您把奴婢当什么人了?”痴心嘟起嘴,一脸受伤样。 她提得高高的心登时放了下来,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这种事奴婢当然是先请示过了王爷才敢准备的呀!”痴心说得理直气壮,“奴婢才不是那种欺上瞒下、背主违上的恶奴呢!” 还、敢、讲! 苗倦倦差点一口血当场喷出来。 “哎呀!小主,您也别唉了,反正早晚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您就眼一闭牙一咬,从了王爷吧!”痴心苦口婆心劝道,可惜眼里闪亮亮的“老鸨本色”表露无遗。 “……这种几时上床捐躯的事不是该先问过当事人吗?”她已经气到无力了,只能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王爷批准了呀!”痴心想到今天前去报喜信时,王爷那发亮的帅气凤眼和笑得合不拢的嘴,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股身为忠奴好仆的骄傲感。 总算是为主分忧啦! “……”苗倦倦彻底无言了。 新月已上枝头,夜静风寂,半明半昏园子里,唯闻花香幽幽轻送。 玄怀月拎着只红釉小酒壶,斜倚坐在大榻上,高大修长身躯罩着件常服,宽袍大袖,银线在衣摆精绣出流云织纹状,微拢的襟前露出一抹古铜色的精实胸肌。 去小纨院安置的时辰差不多了。 今晚,她便能彻彻底底、真正成为他玄怀月的女人。 此时此刻,由身体内外窜升狂烧出的灼热正叫嚣不休,一想到她,他全身血液就全部向下朝某个男性硕大巨物冲去,硬胀得他坐立不安,热汗隐隐透肤而出。 但,他却始终无法移动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迟疑、顾虑些什么。她是他的女人,他去抱、去要了自己的女人乃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他内心深处却隐隐感觉到,只要一碰了她,有些事就会开始失控了,变得异常麻烦和棘手,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贯的洒月兑、不羁,爱怎样就怎样了。 然而这么古怪的念头是哪儿来的? 他百思不解,心下怏然。 啐,他玄怀月几时这般犹疑不决过? 反正她这一生注定了是他的女人,永远都会守在他背后,不管他何时想起她、回头看——她都在。那就足够了。 他心念一转,疑虑尽消,站起身,义无反顾地大步踏月而去。 此刻小纨院里,果然宫烛高照,纱影衣香,酒菜满席,纵使非正妻不能用大红之物,可浅樱女敕桃般粉绯绯的诸多布置,依然将寝室氤氲成了一片喜气洋洋。 着一身淡粉红宫纱流云衫,乌发如云,玉容皎洁的苗倦倦就端坐在榻上等他。 玄怀月略显急切的步伐停顿在房门口,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浓满足感充斥心头,深沉目光再也抑不住地炽烈了起来。 他的卿卿。是他的女人。 他缓缓跨步而入,炽热的眼神透着一丝温柔。“等本王很久了?” “还、还好。”苗倦倦心跳得好快好快,双颊止不住地发烫,紧张的交握着双手。 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来到她身前,有一刹那,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或者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耳畔尽是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怦怦声,心一阵慌一阵紧,说不出是喜是惶还是乱。 第8章(2) 然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竟单膝半蹲在她面前,温暖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其中的冰凉,不由圈握得更紧了。 “卿卿,别怕我。” “王爷……”她欲言又止,喉头紧缩,面色有丝无措的怆然。 “本王不会伤害你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盛满心疼与怜惜,声音更低哑更温柔了。“倦倦可以信我。” “我知道,可是我——必须先跟王爷坦诚,开诚布公说个明白……”苗倦倦闭了闭眼,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开口,“我愿意侍寝于王爷,承欢于王爷,把身子交给王爷。” 他俊容倏然喜悦地亮了起来,眸光闪闪如烈日骄阳。 “但……”她迟疑的但书又令他心下一紧。“但私心说来,我并不是个贤良的女子,也不是个合格的小妾,若王爷待我无心无爱,只为一晌贪欢,那么倦倦这辈子这一颗心也还是只会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谁也不给。” “你说这是什么——”他双目震惊,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若王爷愿与倦倦从此两心相系,此生不再有二女,那么倦倦愿生死相随于王爷左右,为王爷倾尽所有,直到我闭目断气的那一天。”她索性心一横,把所有疑虑矛盾挣扎种种掏心话,全数倾倒而出,“可若王爷不愿,请恕倦倦能许的,只有这个身子!” “你!”他高大身形僵硬了起来,万分惊怒又不可思议。 听听,这是身为女子该说的荒唐混帐话吗? 见他松开她的手,怒极地起身在屋内来回恨恨踱步,苗倦倦心一凉,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只能苦涩一笑。 “倦倦也知这一切不过是妄想,痴人说梦,王爷乃当世英雄,人中龙凤,能揽尽天下美人芳心,又何须独独眷恋倦倦一人?”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口出此狂悖之言?”玄怀月怒腾腾地站定在她面前,恼愤中隐约夹杂着一丝难言的挫败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本王虽对你另眼相看,甚至也能默许你争宠,可不代表本王就得受制于你,任你肆意妄为,乱了规矩!” 苗倦倦极力维持的平和摇摇欲坠,她抬眼望着他盛怒如猛兽的锐利目光,仿佛像是想狠狠地将她的脑子剖开两半,看清楚里头究竟都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苦笑了。自己这算不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可我不能骗自己,更不想骗王爷。”她目光脆弱,唇畔微笑像是随时会凋零,仍旧固执坚定地喃喃,“这般说清楚,是因为我不能陷王爷于无情不义境地中,初始相欢时,只字片语不提,待最后王爷转身恋宠他人时,才兀自暗自神伤,深怨王爷薄幸负心……” 他听得愣住了,一时浑忘自己仍在狂怒中。 “其实倦倦只是一个平凡女子,任性懒散又不知好歹,还时时惹得王爷不快,从来就不是良配美眷,王爷今日听完倦倦的话,若是从此誓不再踏足小纨院,我心中对王爷也只有深深感念,不会有半点怨怼。”她抬头仰望着他,眸光里有着令他心疼的故作坚强,甚至还挤出一丝强颜的笑。“王爷是磊落昂藏男儿,心胸宽阔,有纳百川大海之量,还是这漠北天下的王,倦倦无缘长伴您身侧,是倦倦没有福分,非王爷之故。请王爷切莫放在心上。” 她的话令他想狠狠摇晃她,又想狠狠掐死她,可是他更加无法掌控阻止的是,心口逐渐为她而柔软融化。 在理智尚未来得及管住自己的双手前,玄怀月发现自己已然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笨死了……”他低头把脸埋在她柔软幽香的颈项间,不悦地闷哼道,“像你这样的笨蛋,怎么博得男人欢心?” “王爷……” “算了,本王就勉勉强强牺牲自己,接收了你这个笨蛋丫头吧!” 苗倦倦心静止了一拍,屏住呼吸,一时间以为自己是昏了、傻了,耳朵出错了。 “本王会把倦倦放在心尖上。”他终于抬头,目光幽幽闪亮,笑意隐隐,允诺道:“不仅仅是一晌贪欢,本王答应你,会最宠你、最疼你,决计不教你有机会暗自神伤,伤心流泪。” “王——”她情不自禁跌坠入他深沉荡漾魅惑的黑眸中,有些昏昏然,却又感觉到似是哪里出错。 可是苗倦倦再也没有机会深思熟虑了,下一刻他已低下头来,倾尽所有缠绵地深深吻住了她。 洞房花烛夜,良宵正长…… 这一夜,抵死缠绵,痴缠不休,颠鸾倒凤,倾情尽泄了数回,直待黎明曙光乍现,他才死死抵着她红肿羞花释放出最后一波激动的浊白炽热,终于心满意足地紧紧揽着她,沉沉睡去。 虽说那个晚上害苗倦倦足足瘫在床上两天才勉强下得了床,自知失控纵欲禽兽过度、要得太狠的玄怀月,内疚得在她身边赔了好久的礼,还再三允诺立誓下次绝对会自制些。 苗倦倦一听之下还挺感动的,直到后来发现这家伙根本是睁眼说瞎话。 但是自那晚后,他们夜夜恩爱缠绵如新婚夫妇,他再不曾让她卧榻独眠过。 就算是大白天,只要玄怀月毋须处理公务时,也会恋恋地赖在她身畔,时不时偷个香,调个笑,然后逗着逗着又毫无意外地擦枪走火,热吻着滚上了床榻去。 …… 他闭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汗湿浃背心满意足地搂紧怀中昏睡的小人儿,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幸福感充塞心口。 “傻卿卿,本王怎舍得放开你呢?”他疲惫却愉悦地凝视着怀里人儿,怜惜地为她拭去额上细碎汗珠,低喃道:“这辈子你都是本王的,本王会最宠你,最疼你,待你如珠似宝,让你成为这王府中人人称羡、最受宠的女人。” 这一生至今,他从未给过任何女人这样的承诺。 可因为是她,因为他的卿卿,所以他愿意、乐意给予她这份别人从来没有过的殊荣和爱宠。 至于她说过的专宠和唯一…… “傻丫头,”他爱怜地吻了吻她绯红粉女敕的颊,轻轻笑了。“真真是个傻丫头。” 世上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寻常,更何况他乃堂堂一国亲王? “傻卿卿,本王就算日后娶了正妃,你永远是本王最宠爱的一个,本王也会一辈子护着你,你大可放心的,明白吗?”他柔声道。 怀里人儿睡得正憨,小脸粉扑扑煞是可人,他修长指尖细细描绘着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一次又一次,眷眷恋恋,爱不释手。 第9章(1) 阴阳,男女相欢,天经地义也。 ——〈狄亲王语录〉 当苗倦倦醒来后,浑身腰酸背疼,好似被拆开又重组了般,尤其是私密处花瓣,更是热辣辣红肿得她一动便痛得龇牙咧嘴,要不是清楚感觉到蜜处曾被细心抹上了清凉的药膏,而且会这么“亲自动手”的必定是那位王爷大人,她早开口把他痛骂上一万遍又一万遍了。 “嗳嗳嗳,我的腰,我的腰……”她扶着像是快断掉的腰肢,唉唉叫地苦着脸,勉强蹭下了床。 他是饿虎投胎的吗?久经风月还这么好食欲,天天拿她当大餐吃,几乎把她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全吃了个一干二净。最气人的是出最多力的人明明是他,可他在一番翻云覆雨过后,一下床立刻又是精神抖擞地出门办公去了,她却活像被一整队马匹重重踩过般,没躺在床上养个半天是下不了床的。 “小主,快快快,这是王爷命人特地为您熬的山参乌鸡汤,吩咐奴婢一定要看着您趁热喝完的。” 痴心乐颠颠地捧着一大沙锅鸡汤跑进来,后头还列队似地跟了十几个丫鬟,恭恭敬敬满面堆欢地轮番送上其他补品? “小主,还有这红枣极品粥……” “小主,还有天麻归龙鱼片汤……” “小主,还有枸杞女敕笋大骨粥……” “小主,还有四物老母鸡汤……” 苗倦倦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疑道:“呃……” 老天!这些要真统统喝下去,不是肚子胀裂而死,就是大补过头、狂喷鼻血而亡吧? “太多了,只给我一人吃也太浪费了。”她秀眉皱了皱,犹豫道:“不然一样帮我留小半碗,其他的都分送给院里其他人吃吧。” “不行!”痴心抗议了。“这是王爷特别吩咐大厨房给您熬的,您给了别人不是折了王爷的心意吗?” “问题是全部喝完也太不符合现实了。”她叹了一口气,小手撑着脑袋瓜,深感头疼。 一位王爷大人是心血来潮便不管不顾、广赐恩泽,一个死忠小丫鬟是坚守岗位,以王爷命令是从,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就没人想想十五、六锅补汤,是要她喝到挂吗? “再说了,小主,您就算是一片好意,其他院里的夫人和小主们恐怕也只会觉得您是在她们面前炫耀王爷的宠爱。”痴心提醒。 苗倦倦一愣,不由暗暗自骂了一声。“猪啊!” 是最近过得太幸福太快乐也太逍遥了,逍遥到她人脑袋都变猪脑袋了,居然忘记,自己现在可不真真正正成了后院众美人怨妒仇恨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吗? 她到现在还没出事,已算是狗运亨通、福大命大。 苗倦倦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吞了口口水。 “小主别担心,王爷会护着您的。”痴心完全对自家大老板是信心十足。 她脸颊微红,忙顾左右而言他。“咦?怎么今天汤嬷嬷还没来?” 汤嬷嬷是王府药楼的管事嬷嬷,专司照料王府上层主子的身子,自她正式承宠的第二天起,王爷就命汤嬷嬷天天送一碗固本培元的黑漆漆汤药来给她,还非让汤嬷嬷亲自盯着她喝完才罢休。 说人人到,她话声甫落,一脸严肃的汤嬷嬷已经端着汤药过来了。 “小主,这药您得趁热喝,否则药性就差了。”汤嬷嬷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奉上,叮咛完后垂手恭立一侧。 “谢嬷嬷。”她接过碗来,憋着气一口一口喝完了那苦得死人的药。 都说良药苦口,可就算是补身子的,天天这么喝也吃不消啊! “小主,蜜饯。”痴心赶紧递过一小匣子酸桔汁掺蜂蜜腌渍的蜜饯。“快些甜甜口。” 她迫不及待拣了枚蜜饯入口,总算把满口的苦药味给压了下去。 待吃过饭后,就算再怎么怕出门惹人眼红,可闷了好些天的苗倦倦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偷偷溜到外头散散步、消消食。 成天不是在床上就是在他怀里,最远还没走出这个小院子,她实在也太颓废了。 “小主,奴婢打探过了,前头春惜亭那儿没人。” “奉命”先去前头探了路回来,痴心额上微有汗意,小喘着气地禀道。 “那就好。”苗倦倦松了口气,对贴身丫鬟笑道:“春惜亭那里风景好,地势又高,从那儿可以看见王府后山那片桃花林,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季候,一定很美。” “小主喜欢赏桃花,何不干脆命人抬了小轿到桃花林,近些不是瞧得更清楚吗?” “嘘,往后这话就别提了。”她警觉地对痴心睐了一眼。 “为什——”痴心愣了下,随即恍然领会过来。“您是怕桃花坞的七夫人误会?” “总之保守些好。”她眸光平静清和,低声道:“七夫人是福王爷最心爱的女儿,听说王爷平时也格外敬重她三分,我们终归能避就避,别教有心人误会了。” “小主思虑的是,奴婢知道了。”痴心立时听懂了,忙点点头。 “咱们走吧。”苗倦倦挽着痴心的手,脚步轻缓闲然地往不远处的春惜亭走去,见小丫鬟还有些沮丧,不禁打趣道:“痴心真可怜,跟了个没用的主子,连想扬眉吐气走路有风都不行。” “小主性子太宽和了。”痴心憋了憋,最终还是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若换作是旁的小主,还不知轻狂张扬成什么样子了呢,哪像小主这样连出个门都得鬼鬼祟崇,活像见不得人似的。” 痴心真是不明白,小主现在可是王爷心尖尖上的人儿,受宠的程度又是这后院里独一份儿的,别说下人们见着她奉承都来不及了,就连那些贵妾夫人,只怕也没人敢在这时候拧其锋芒,她又何须连出门逛个大园子还像过去那般低调闪躲? “现在王爷天天歇在小纨院,我要是敢因此骄傲自大、得意忘形,别说后院夫人们一人呸一口口水就能把我活活淹死,只怕连老天也会降雷劈了我。”过得再幸福再逍遥,她脑子也还是清楚的。 “在后院的这些主子里,恐怕也就只有小主您会这样想吧。”痴心嘟嘟嘴,很是感慨地道:“说到底,还是小主外家的根基太浅了,没有底气,要不然就不用这么绑手缚脚地怕得罪人了。” 苗倦倦闻言不禁一笑,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不是没底气,她只是懒,懒得见人,懒得还要分心神去跟人斗。 况且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玄怀月的心。 每天晚上她能在他温暖的臂弯里安然睡去,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他惬意的睡容,这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至于后院里其余的意气或权势之争,对她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信步登上了碧檐如翠的八角春惜亭,她对着开阔的天地和舒爽的清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觉得胸臆间尽是满满的清朗欢悦。 “小主,奴婢命人去准备些茶点来吧?”痴心用条绢子替她擦干净了椅上的小小灰尘。 “不用了,像这样就很好。”她笑。“而且就是吃撑了才出来散步消食的,哪里还吃得下?” “对喔!”痴心也吐了吐舌,笑了起来。 身后蓦然响起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俩的笑容同时一顿,有些愕然地回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木芍药和柳无双阴恻恻地看着她,身后还跟了一大堆丫鬟婆子,越发显得气势惊人。 苗倦倦心一沉,面上仍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浅浅一笑,忙起身做了个礼。 “十八夫人,木夫人。” 王府内除了贵妾有排名外,其他上等侍妾均以“某某夫人”称,中等侍妾是“某某主子”,唯有低等侍妾被唤为“小主”。 话说回来,一向水火不容的两人现下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显然是应了那句老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苗倦倦心底叹了口气,却也知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早晚都得面对这些人、这些事。 “呀,怎么当得起苗妹妹这一礼呢?”木芍药掩袖笑了,笑起来清艳又妩媚,不愧是昔日的漠北第一花魁。“苗妹妹现今正得宠,只怕随便吹口气儿都能把我们吹出王府外了,这一礼,还不生生折了我们的寿吗?” 痴心眉头一皱,就要开口,却被苗倦倦悄然按住了。 她唇上笑意不减,似乎没听见木芍药明褒暗贬的嘲讽。“回木夫人的话,夫人这么说奴婢可不敢当,得不得宠都是王爷的恩泽,夫人虽说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要免了奴婢这一礼,可奴婢却不敢违了这王府的规矩。” 木芍药眉角微微抽动,媚极的笑脸有一瞬地僵硬,随即又恢复如常。“真没想到苗妹妹口齿也如此伶俐,平时我们还真是小看妹妹了。” “装模作样的贱人都是明一套暗一套的,有什么稀奇?”柳无双完全不掩饰心里的轻蔑不屑和仇视,冷冰冰地道:“木妹妹,想你当年虽出身青楼,却是个清清白白的清倌儿,哪里会知道这些小门子小户子教出来的下贱婬妇的手段?” 自上次她被王爷“教训冷落”后,王爷再也没有踏入过她的院子,王府里所有人也都知道她再不受王爷待见,不只背后指指点点,连明面上都敢不拿她当一回事看,再不复过去那样地殷切奉承讨好,为此,她是恨透了苗倦倦。 偏偏她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怕王爷再为了这个贱人,反过头来指责处罚她,可这一口气又叫她如何忍得下? 这一回,就算当面不敢对苗倦倦动手,可也决计不让她好过! 第9章(2) 柳无双那番刻薄怨毒至极的话,当场让痴心脸色都气白了。 “十八夫人——” 苗倦倦依然阻住了跳脚的痴心,神情沉静却微带冷意,淡淡道:“十八夫人和木夫人既然这般好兴致,那么便在这儿多玩会儿吧,奴婢就不打扰了。痴心,我们回去了。” “慢着!”柳无双上前拦住了她,再也忍不住几欲喷出火的恨毒目光。“急什么?难不成我和木妹妹是大老虎,会把你吃了?” 十八夫人,您真是有自知之明啊! 她用指节揉了揉鼻子,掩住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哪是呢?奴婢只是怕在这儿扰了两位夫人的雅兴罢了。” “苗妹妹这么说是不愿赏脸陪我们坐坐啰?”木芍药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也对,现在王爷眼里只有苗妹妹,苗妹妹哪还需要把谁放在眼里呀?” “奴婢不敢。” “既然自称奴婢,就是知道自己占的还是那低等小妾的份额,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这人哪,就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别给了点脸子就张狂得不记得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了。”柳无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尖刻更深。“苗家不过小小一县令,就是给我们护勇国公府下人舌忝鞋子都不配呢!” 饶是苗倦倦心性散慢,一向懒做意气之争,闻言也不禁脸上变色了。 “苗家人官小职微,自然不敢比得护勇国公家的好教养,好官威。”她强抑着胸口沸腾灼烧的愤怒,冷冷地道,“在国公府眼中,一员身沐皇上圣恩、领朝廷俸禄、衔职为百姓做事的七品县令,连去舌忝国公府下人的鞋子也不配,奴婢今日真真长见识,也受教了。奴婢待会儿就去信家里,让县衙上下人等千万好生记得,务必要代为传扬护勇国公府家的赫赫威名才是。” “你!你竟敢阴我?!”柳无双先是得意,听完脸都黑了,心慌意乱地尖声叫道:“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那没办法了,谁教奴婢天生人拙嘴笨,只听得懂人字面上的话,不懂得底下圈圈绕绕的意思呢?”苗倦倦皮笑肉不笑。“所以只好请十八夫人多多担待了。” “你、你这个黑心狠毒的贱人!”柳无双气得瑟瑟颤抖,就想扑过去狠狠抓烂她的脸。 “柳姊姊不可!”木芍药在一旁见机不对,赶紧出言打岔。“你千万别冲动,不能中了计啊!” 柳无双身子一顿,还未来得及说话,苗倦倦已经笑盈盈地截过话去。 “就是,十八夫人别冲动,这儿证人这么多,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有辱圣上的话,就算奴婢想为您遮掩也遮掩不住呢!” “你——苗倦倦——你这个死丫头,贱蹄子——”柳无双气到脸都歪了,暴跳如雷,挣扎着就要冲过来撕她的嘴。“我今儿跟你拼了——” 木芍药和丫鬟婆子们慌得七手八脚忙拦人,苗倦倦立时趁乱拉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痴心走了。 “小主好英明!小主好厉害!”回到小纨院,痴心满眼热切的崇拜。“我要学我要学!” 这一招杀人不用刀、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技”要能学起来,此生受用无穷啊! 相较于痴心的兴奋激动,苗倦倦却是一回来就懒懒地侧躺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面露沉思,心不在焉。 “小主,您不开心吗?瞧那十八夫人都快吐血了……” “觉得累。”她长长吁了一口气,眼神疲惫地望着远方,心下不由一阵迷惘。 这一生,她就得像今日这样,不断跟这些女人大眼瞪小眼地斗下去吗? 他的怀抱他的宠爱他的笑容,时时令她心里备感温暖踏实,可是一想到他后院这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她突然觉得很惆怅,还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那么多女人都围绕着、仰望爱慕着的他,是她们名义上的夫君、男人,她今天能在口舌上稍稍占了上风,背后倚靠、仗势的也是因为他近日的专宠。 可是如果有一天,这样的宠爱不再了呢? 就像柳无双、木芍药以及其他院里的女人,何尝不是曾经享受过被他怜宠疼爱着的滋味,可现在呢? 妾心如蒲草,君恩却似东流水…… 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她们,就是以后的我吗?”她喃喃自问,脸色白得再无颜色。 不行,说好了要相信他的,她怎能一笔抹煞他这些天来待她的真心实意? “小主,您脸色很不好,是给气病了吗?还是刚刚受了风着凉了?”痴心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她的脸色,越看越觉不对劲,不由急了。“奴婢马上请大夫去!” “不是,不用,我很好。”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朵笑来,煞有介事地模了模肚子,“我好像又饿了耶,屋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饿了?”痴心一愣,忙道:“有有有,那些补汤粥饭都还在小灶上温着呢,奴婢立刻叫她们送来,还是小主想吃新鲜炒的几个菜?不如奴婢给您现做去?” “别忙,把那个人参乌鸡汤端一碗来就好了。” “欸,奴婢这就去。” 好不容易喳喳呼呼团团转的痴心离去了,苗倦倦脸上挂着的笑容随即消逝无踪,继之而起的是一抹茫然——对自身未来、前途难料的茫然。 原来果真是由爱生怖,因怖生惧。 她自从把自己给了他,将他放在了心上之后,就开始一天比一天更在乎,更害怕失去他;所有以前她最引以为傲的潇洒、浑不在意,全都一点一滴地消失了。 现在的她,时而忐忑、时而恍惚、时而不安…… 苗倦倦悚然而惊,脸色瞬间苍白若纸。 那,她还会是她吗? 入夜,苗倦倦沐浴饼后,打散了如云的长长黑发,在窗畔吹着风,等待着青丝晾干。 夜很静,静到可以隐约听见自远处前院传来的酒宴喧哗笑闹声。 听说今天是要宴请当今天子清皇派来漠北送赏赐的德郡王,清皇赐了王爷今年江南进贡的天衣丝百匹,还有南海明珠、红珊瑚树等等奇珍异宝数大箱,以及清皇特别命皇家御膳宫点房做的十几匣子牡丹酥、荷花饼、桂花糕等等。 她是曾听说过当今圣上玄清凤非常喜爱玄怀月这个堂兄,所以有什么好吃好用好玩的都不会忘记他。 今日才知,原来清皇真的待他极好、极爱重,并不忌惮他功高震主,也不猜疑他手握天下兵马。 苗倦倦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只要他是平安的,好好儿的,那就好,那就好。 她这样在窗边托腮凝思,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久到那隐带酒气的熟悉双臂将她揽了进怀,她才惊醒过来。 “王爷回来了。”她回过头,眼底笑意亮了起来,随即又一皱眉,“瞧脸都红透了,定是喝多了。喝过解酒汤了吗?” “不要解酒汤,本王只想吃倦倦解酒……”俊美英朗的玄怀月醉里越发任性,一手环揽着她的柳腰。 “王爷!”苗倦倦倒抽了口气,身子登时酥了大半,却也羞窘得面红若霞地挣扎了起来。“别——这样动手动脚的——不、不喝解酒汤,当心明早又头疼——” “好卿卿,本王想你得紧……” …… 玄大王爷最后还是再度将苗小米虫在床上吃干抹净,直到她累极昏过去。 “我的倦倦……”他心满意足地叹息。 睡着的小人儿小脸布着细汗且红润可爱得不得了,完全是饱受疼爱过的模样,可为何眉心却蹙着的? 他一怔,抬起指尖轻轻揉开眉间那道结,下意识将她往自己怀里拥得更紧。 他的倦倦有什么烦心事吗? 第10章(1) 男以强为石,女以弱为水,滴水终能穿石也。 ——〈苗小主语录〉 连着几日,玄怀月都因招待德郡王一行人而早出晚归,回到小纨院的时候常常都是她熬到撑不住睡着了,待隔日醒来,又见他已经起身出门了。 虽然还是拥着她入睡,有时也会捺不住吵醒她翻云覆雨一番,却是做完了一次便收手,不再像平常那样对她痴缠不休、要个没完。 苗倦倦开始怀疑自己是有被虐倾向还是怎的?居然对此情况有一丝的怅然若失和忐忑不安?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索性翻找出被扔进柜里冷了两年的针线篮子。 “小主,你、你在做什么?”痴心看傻了眼。 “做女红啊。”苗倦倦手势灵巧俐落地穿针引线,动剪裁出了荷包大小的玄青绸缎。 “你会?!”痴心张大的嘴巴像是可以塞入颗大鹅蛋。 她手上剪子差点裁歪了,没好气地睨了痴心一眼,“这种基本技能我还是有的啦!” “可是……没想到……哗……”痴心脸上的吃惊渐渐被一抹亮色取代,暧暧昧昧地笑了起来。“是做给王爷的吗?” 苗倦倦脸蛋瞬间滚烫通红,支支吾吾道:“就……练练手。” “王爷要是知道了小主亲手帮他做荷包,一定开心极了。”痴心笑嘻嘻的。 “都还没动工呢?”她不由尴尬地道:“你别告诉他,而且说不定我做得很丑。” “不会不会。”痴心咧嘴笑。“更何况礼轻情意重不是?” “总之不许说。” “奴婢明白,是惊喜嘛?” 痴心果然不愧是称职完美的第一忠仆,除了绝口不泄漏秘密外,她还避过了王府针线房,去外头最大的绣楼帮苗倦倦买回最上等的各色彩绣丝线,省得又被后院其他夫人小主探出了苗头。 不过万万没想到自家小主还真是不动则已、动则一鸣惊人,居然做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女红,甚至比驰名天下的湘绣苏绣更加细致典雅美丽。 “哗……”痴心瞪着眼前这只花不到三个白天便完工的精致荷包,难掩满满崇拜地触手模了一下下。 细细金线掺着黑色丝线绣上的展翅飞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凌空而起,翱翔天际,且由银线穿梭着红丝、紫线交织的流云环绕,更显霞光万丈、气势动人。 苗倦倦边揉着酸疼的手腕,边忐忑地问:“你觉得怎样?还行吗?唉,太久没有动针线了,果然人说诀不离口、拳不离手……” 痴心抬眼看着因紧张而叨叨絮絮的小主,不禁噗哧一笑。 “干嘛笑?”她一僵,“真、真的很丑吗?可、可是我觉得还行啊,虽然没有往常的水准,但也不至于太差吧?还是我眼力真的不行了?绣完了分不出美丑好坏?完了完了!我就知道人不能太懒——你干嘛一直笑?” “哈哈哈哈……”痴心再也忍不住抱住了苗倦倦。“哎哟,小主您真可爱,真没想到还会有您这么心慌意乱的时候呀?” 她被笑到有点恼羞成怒,偏偏没听见答案又不能心安,最后只能嘟起了嘴,“行啊,学会笑主子啦,那么厉害不如你也绣个给我?” “没没没,奴婢哪敢笑主子呢?奴婢一手针线烂得可以,拿出来不是给主子您丢人吗?”痴心赶紧宣誓忠心。“奴婢是对小主的神绣之法佩服得四肢无力五体投地。” “少来?”笑成这样,看起来就很诡异。 “是真的,这荷包做得真好,飞鹰简直就像活的一样,好有气势好好看哪!”痴心满心真诚地赞道。 “真的?”苗倦倦反而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模了模头。“能行就好。你觉得王爷会不会喜欢?” “那肯定是。”痴心点头如捣蒜,忽又想起,问道:“小主打算今晚送给王爷吗?” “……嗯。”她颊色有些微羞。 怎么说也是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小泵娘,提起给心上人送荷包这种事,不害羞她还是人吗? 可是接下来一连三天,玄怀月却没有再踏足过小纨院。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月挂当空,夜风习习,苗倦倦抱膝坐在长廊下的椅上,默默望着那通往外头的月洞门,门一直没关,随时等着那个高大英伟的男子出现,踏月而来。 “小主,夜深了,王爷今晚应该不会来了。”痴心捧着杯热茶走近,爱笑的小圆睑上透着一丝不忍,低劝道,“说不定是陪着德郡王去巡游旁的都城,还未回盘龙城呢。” “如果王爷和德郡王出了盘龙城,一定会有仪仗、有随军护卫,不会半点消息动静也无。”她接过热茶,冰凉的指尖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但她也不想将自己陷入弃妇的自怨自怜里,因着一些风吹草动便幻想着他移情别恋不要她了。 那些夜里的拥抱痴缠和怜爱宠惜,怎么会是假? 他要她信他。她信。 虽然他脾气不大好,性情有点恶劣,自傲自大又重欲恋色,可是她知道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磊落男子,不屑用谎言赢得女人的心。 他从不需要,是因为这世上不会有女人抵抗得了他的爱宠与温柔,包括她在内。只是—— “痴心,原来,我也会怕……”她低低叹了一声,落寞地将脸庞埋在屈起的膝上。 原来她也是寻常女子,也缓筝徨心慌,乱絮无依…… “小主,您千万别胡思乱想,王爷心里真的只有你,他不会辜负你的。”痴心这话自己越劝越没有底气。 身为王府的家生子,看多了王爷历年来游历花丛间的种种“战绩”,虽然从不曾见过王爷对其他女人这么上心过,可男人就是男人,尤其有权有钱的男人,兼又是天之骄子,若是喜新厌旧也属平常。 她越想越是心疼自家小主,眼眶都红了起来。 “傻瓜。”苗倦倦瞥见她泪汪汪的表情,反倒振作起了精神,露出了一朵笑。“我不过是好些天没见着他,自己心乱了。我知道,王爷说了不会负我,他答应过了就会做到的。我信他。” “对对对,小主您这么想就对了。”痴心吸吸鼻子,重重点头。“咱们要对王爷有信心。不如奴婢明天再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吧?” “不用了,德郡王还在,王爷定是很忙。”她的目光恢复了清明之色,轻快地道:“我帮不上他的忙,怎么还能给他添乱呢?” “可是……” “睡啦睡啦。”她假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说不定会像过去一样,她睡着以后,他就“回家”了。 第二天,苗倦倦很早就醒了。 她怔怔看着枕边那个空空的位置,伸手过去碰触到的是一手的冰冷,终于确定他昨夜还是没有回来。 心口像是空空的……她打了个寒颤,随即猛然摇了摇头。 “笨蛋,他就是在忙呀,你怎么就揪着不放呢?” 为免自己又再度陷入惶惶不安的疑心病里,苗倦倦决定重拾兴趣——钓鱼。 这几日他都没到小纨院,后院其他那些夫人该幸灾乐祸,觉得她失宠了吧? 这么想也好,起码敌意就不会那么深,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一走出小纨院就被罩麻袋拖去暗巷毒打一顿。 清晨的湖畔,波光粼粼,和风宜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钓竿,对着静静的湖面,好几日夜里未能安眠的她,终于止不住昏昏欲睡了。 “钓鱼?”一个甜甜的女声响起。 “吓!”她猛然吓醒过来,手里钓竿险些一滑。 “哎呀!吵着你了?”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清灵甜美、粉女敕女敕若小仙子的姑娘,有一刹地失神。“呃,咳,没有……你是?” “你这儿隐密,借我躲躲好不?”小仙子对她笑得似糖若蜜,吐了吐舌。 她看到恍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嗯,好呀。你在躲谁?” 话声甫落,一个熟悉的低沉含笑嗓音已然由远至近而来:“妍妍太调皮了,叫本王好找,等会儿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啪地一声,苗倦倦手中的钓竿终于落地。 踏着晨光而来的高大身影,伟岸、俊美,仿若天神,不是狄亲王玄怀月还有谁? “王爷,你好烦哪,昨晚都缠人家那么久,今天还不放过,妍妍都没力气逃了您还不放,坏蛋!”身旁的小仙子面儿红若榴花,瞥见她在场,不禁又羞又急又恼地频频跺脚。“而且还有别人在呢!” 玄怀月没有说话,他怔怔地看着僵坐在椅上的纤瘦身影,心下涌现了罕见的狼狈、尴尬和一丝慌乱。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震惊的神色还残留在眸底,可是下一瞬间又消失无踪,只有淡淡的空白平静。 不知怎的,这样平静的她,更教他心慌意乱了。 “咳!”为掩饰那突如其来的不安和隐隐刺痛感,他清了清喉咙,露出慵懒迷人的笑,却显得僵硬。“倦倦也在啊。” 倦倦……卿卿……妍妍…… 原来,都是一样的。 苗倦倦闭上了眼,只觉眼前一阵白光乱窜,冰冷的指尖紧紧握着,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自己颤抖、尖叫,碎成千千万万片。 “王爷,这位姊姊是谁呀?”小仙子好奇地问,声音清脆如银铃,又带着一丝娇憨的醋意。“王爷?” “呃,她——咳咳!”他脸上掠过一抹尴尬,“是倦倦。也是你……后院的姊妹。” “噢。”小仙子轻咬下唇,眼圈儿红了,可怜兮兮。 “妍妍,其实……”玄怀月破天荒感到手足无措,也不知是因新欢,还是为旧爱。“你们是不同的。” “奴婢见过王爷。”一个平静无波的嗓音终于响起,个中没有喜怒,只有情绪流干了的淡然空寂。 他心一痛,脸上微微变色,浓眉皱起。“倦倦,你听本王说——” “好。”她抬眼,静静地凝视着他。“奴婢听您说。” 玄怀月反倒愣住了,呼吸僵窒,心里的忐忑恐慌失措更深,那种直直下坠的失控感令他没来由地惊慌、恼怒了起来。 他并没有对不起她。他慌什么?怕什么?又凭什么在她面前要心虚? 他微眯双眼,目光深沉地盯着苗倦倦,对小仙子仍是柔声道:“妍妍,你先回去娇妍院。” “嗯,那妍妍等爷哦!”小仙子乖巧地走了,临去前不忘抛给苗倦倦一个似笑非笑的胜利眼光。 第10章(2) 清风停了,四周静谧无声,静得仿佛听得见落叶的声音。 才刚入夏,原来叶子就开始凋落了吗? 苗倦倦涩涩地低垂眸光,掩住那逐渐走向绝望的悲伤。 “本王没有负你。”玄怀月走近她跟前,伸手抬起她的脸迎视自己,低沉沙哑的声音里有一丝未察觉的轻颤。“本王说过,你是本王心尖上的那个人,本王也会最宠你。但这不代表你会是本王身边唯一的女人,你该明白,我是王,我身边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以前她明白,后来糊里糊涂就变得不明白了,可是现在……她终于又明白了。 苗倦倦唇畔勾起一抹细微的苦笑,整个人却疲倦欲死。 她终于知道,为何他口口声声说的都是“最宠”了,因为他爱宠的,想要的,过去有很多,未来还会更多。 是啊,他没有负她…… 是她,负了她自己。 “妍妍是德郡王的爱女,她待本王有情,本王不能委屈她。况且你也早知道这后院里百花盛开,本王本并没有骗你什么。可本王一直是将你放在心上,你对本王也是最特别的,知道吗?”他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解释,屏息以待她的回答。 “……知道?”她麻木地点了点头。 玄怀月见状心下一紧,有股无法言喻的剧烈恐慌感紧紧攫住胸口,痛得他有一刹无法呼吸。 “好卿卿,本王知道这几日冷落你了,本王保证今晚一定去看你。”他眸光炽热迫切地盯着她。“我说到做到。卿卿要等着我,嗯?” “嗯。”她依顺地再点了点头。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越来越心慌,越来越不安。 像是一眨眼或是一不注意,她就会像影子般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 “听见了?哪儿都不准去!”冲动之下,他猛然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一颗心在胸膛狂乱的跳着。“等着我!” “好。”她闭上眼,面色苍白如纸。 自然,当天晚上他没有来。 自然,有其他女子迫不及待到她面前散布消息,等着看她心痛、羞愧、妒恨、绝望。 听说妍妍郡主午后打猎时摔落马了,王爷心急如焚,大吼大叫着要御医快来……妍妍郡主昏迷不醒,王爷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移…… 苗倦倦自始至终默然无言。 “你们、你们乱讲!统统都在乱讲!”痴心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大骂。 “哼,王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就只有你们小纨院还在自欺欺人。”柳无双清丽的脸上满是扭曲丑陋的得意,哈哈笑道:“贱人,你以为自己跟我们有什么两样?不过都是王爷玩罢便丢的玩物罢了,只是你比我们更低贱,我们好歹受宠了半年以上,又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可你有什么?王爷不过宠幸你三个月就教你癫狂得忘了自己是谁,我呸!现在知道摔惨了吧?” “王爷才不是那样,王爷只是、只是——”心疼地望着身畔一动也不动的苗倦倦,痴心不由哽咽住了。 “醒醒吧,别以为自己在王爷心里有什么地位,如果他真待你另眼相看的话,又怎么会让汤嬷嬷在你承欢后送避孕汤来给你?”柳无双满眼怨毒痛快地盯着她,“知道我为什么晓得吗?因为在王爷心里,你和我们一样,统统不配拥有他的子嗣!” 是避孕汤?不是……不是补药吗?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苗倦倦所有的意志,她身子晃了晃,死命地抓住门柱才勉强稳住了瘫软无力的双腿。 “小主!”痴心惊慌地扶住了她。 “你……你骗人……那不是避孕汤……”她喃喃,浑身颤抖如筛。 “紫草,黄柏,零陵香……苦得死人的汤药,你敢说你没有喝?”柳无双笑了。“不信我,你大可以去问汤嬷嬷。否则随便去请个大夫来诊脉,看看你是不是曾服了避孕汤……你敢吗?” “我——我——”苗倦倦告诉自己绝不能信她的话,可内心深处却无比清楚地明白,她说的都是真的。 难怪她承宠这么频繁却小日子月月如期而至,难怪这后院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有身孕。 原来,她们都不可以拥有他的孩子。 倦倦,原来连你也不配有他的孩子。 “你胡说!才不是这样的!你、你竟敢信口雌黄、污蔑王爷!”痴心慌乱地扶着苗倦倦,激动地对着柳无双大喊。 “痴心,”她低低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小主……”痴心哭了。 柳无双紧紧盯着眼前仿佛瞬间老了十数岁的纤弱背影,再也忍不住畅然尖笑了起来。 “苗倦倦,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哈……” 回到寝房后,痴心忧心忡忡地守在苗倦倦身边,欲言又止。 “小主……” “我没事。”她躺在床上,拥被闭上了眼,疲惫地道:“别担心,我只是想睡一下。” “小主,十八夫人是存心气你的,她的话根本不能相信。”痴心急了。 “我知道。”长长睫毛掩住了她泛着青紫的眼窝,唇色淡得近乎雪白。“你去吧。” 痴心心下焦灼惶急万分,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能一直守在主子床边,再三确定她真的沉沉睡去之后,终究忍不住大步往外奔去。 不行,她得去跟王爷禀报这一切。 痴心边抹泪边拔腿狂奔,气喘吁吁地来到玄怀月居住的主宅策天府,对着外头煞气腾腾的带刀护卫求道:“奴婢是小纨院侍婢痴心,有急事求见王爷。” “王爷不在!”护卫虎眉一皱。“那请问护卫大哥,王爷在何处?” “大胆,王爷的行踪岂是你一个小小侍婢可打探得?”护卫杀气陡起。 痴心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道:“奴婢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禀告王爷,是关于小纨院苗小主的,若是耽误了,护卫大哥你能负责任吗?” “哼!”护卫连理都懒得搭理她。“我劝你在惊动王爷前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刀下不留情!”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找王爷——” 护卫大怒,唰地拔出了长刀。 正在危急时分,一个清雅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慢。” 瑟瑟颤抖的痴心一抬眼,顿时大喜过望,急道:“何大人!求求您,奴婢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找王爷——” “王爷在娇妍院,和德郡王同守在妍郡主榻边。”何自载悠哉地摇着扇子,闲闲的语气里有着难掩的同情。“小痴心呀,你该知道王府规矩,还有王爷的脾气,切莫逾矩了。” “可是苗小主她——” “死了?”扇子顿停。 “当然不是!”她气愤叫道。 “那病了?”何自载暗吁了一口气,笑容可掬地再问。 她迟疑了一下。“应该也不是,但是小主看起来很伤心,可是又很平静,平静得很可怕……总之我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小主久了就习惯了。”何自载笑了笑。“她该明白,王爷从来就不只属于一个女人。” “你们男人当然帮男人说话了。”痴心忧急攻心,一时失去理智冲口而出。 何自载睑色一沉,冷冷地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痴心一个瑟缩,泪水顿时落了下来。 “哎哎,我不过就这么一说,你、你怎么就哭了?”何自载尴尬了起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快别哭了。” “奴婢懂了。”痴心泪如雨下,神情幽幽。“原来小主以前都是对的,只可恨痴心不懂,还推波助澜当了帮凶,这才害了小主……”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自载目光敏锐的盯着她,“小丫头,你可别添乱!” “你们什么都不懂。”痴心眼底尽是心灰,低声道:“你们男人是不会懂的,活该你们这一生永远得不到女人的真心。” “喂!你这话也太阴损了——喂喂?你要去哪里?我话还没说完——” 痴心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眼前。 何自载哑然,心下没来由掠过了种不祥的预感。 第11章(1) 夫妇之好,终身不离床榻周旋,是故颠鸾倒凤者,不分日夜也。 ——〈狄亲王语录〉 深夜,一个高大身影静静走进小纨院,没有惊动任何人。 寝室外间那个小丫头伏在花几上,睡得并不安稳,好似在梦里也泪汪汪。 玄怀月蓦地心一突。 那……她呢? 他抬指凌空轻弹,点了小丫鬟颈上的昏穴,随即大步迈入寝室里,蓦地愣住了。 苗倦倦没有睡,她默默地坐在床榻上,神情清冷平静,像是正等待着他。 “卿卿?”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柔声道:“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还未睡?” “王爷。”她神色很平和,恍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声音却透着隐约苍凉。“倦倦想问您一句话。” “夜里寒,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他心很乱,下意识想阻止她问出什么他无法回答的话来,俊脸掠过一抹失常的忐忑,急急上前就将她拥入怀里。 她身体一僵,他同时感觉到她的僵硬和疏离,心下那股不安感又涌了上来,下意识将她拥得更紧了。 “王爷,”她轻轻问,“你爱过我吗?” 他有丝局促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傻卿卿……本王不是说过,本王最宠你,最爱你,本王心悦你吗?” “王爷,你爱过我吗?” 她为什么这么问?难道这些日子他还不够宠爱她吗?难道她是在质疑他对她的这片心?还是——她是在指控他是个骗子吗? 那日被撞见的心虚、难堪、窘迫和讪然在她悲伤的眼神中,自无以名之的恐慌心疼,逐渐化成被深深戳痛了男性尊严的狼狈和愤慨。 玄怀月目光变得深沉,为了掩饰自己莫名的慌张和不安,松开她起身,冷峻语气充满了严苛和不耐烦,“是本王宠你太过,令你起了非分之想,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苗倦倦像挨了一记闷棍,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话一出,他立时后悔了。 可是玄怀月依然死撑着他身为王爷、身为男人的高高自尊,沉着脸道:“倦倦,别以为本王喜爱你,你就能左右本王。况且吃醋也要有个限度,妍妍并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就算这几日我多宠幸了她,那也是理所当然,她毕竟是新人——” “你让汤嬷嬷给我喝的是避孕汤吗?” 他心下一紧,脸色微微变了,咬牙沉默着,半晌后重重哼了一声。“这是王府规矩。未有王妃之前,谁都不能有孕,不单单只针对你。” “所以我对你而言,就仅仅是个妾?”她唇瓣颤抖着,明知答案会令自己万劫不复,可就算是死,也宁愿死个明明白白。 “你是本王的爱妾。”他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地道:“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本王说过,本王绝不负你。你为何就是不能相信本王?” “我明白了。”她苦笑了起来,喃喃自语,“我早就明白的……真傻,怎么就变傻了呢?” “倦倦——”他喉头不知怎的发干了。 “王爷,”她抬头仰望着他,眸底隐约似有泪光,依稀像是展开一抹苍白的微笑,在昏暗的烛光下瞧不清楚,却深深烫痛了他的心。“我是真的爱过你。” 他先是狂喜,随即神色又变得阴沉愠怒,咬牙道:“什么叫爱过?难道你现在就不爱本王了不成?”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目光,低声道:“奴婢没事了,请王爷自便吧。” “你!”他心口一痛,随即勃然大怒。“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爱不爱——”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一个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 “王爷。”是暗卫一狐。 “滚!”他满腔沸腾的怒火全朝外吼去。 “禀王爷,妍郡主醒了,德郡王请您过去。” 霎时间,一片死寂。 玄怀月满怀愤懑苦恼地低咒了声,深吸一口气,随即恢复一贯的深沉冷静。“知道了。” 一狐忙消失在夜色里,如来时般无影无迹。 苗倦倦又低下了头,不发一语。 “你……先睡,别胡思乱想,也别再说那些戳人心尖子的傻话。”他痛恨她低着头的样子,让他无法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看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喉头微溢着抹苦涩,却怎么也不愿在她昏了头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时,还同她一般计较,他怕他越听越会被她活活气死! 没心没肝的小妮子,把他的浓情密意全当成了谎话吗?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玄怀月这一生何曾对旁的女人这般怜爱上心过?可她居然就拿着他的宠爱,任性撒起泼来了? 越想越生气,他冷冷地道:“你自己好生想想,恃宠而骄,因妒生怨,你犯了几条府内大罪?” 她默然。 玄怀月整个下不来台,俊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恨恨然拂袖而去。 浑然未发觉在昏黄的烛影下,低垂着头的苗倦倦,无声下坠的泪水,一点一点打湿了膝上罗裙。 第二天一早,痴心醒来,突然发现自家小主不见了。 经过王府内一阵兵荒马乱的搜索寻找,苗倦倦还是不见踪影,仿佛像是人间蒸发了。 接获通报的玄怀月匆匆赶到小纨院,呆呆地看着遗留在榻上,他的捏面人儿和一只剪碎了的精致荷包。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指尖微颤地拾起那剪得乱七八糟、却依然看得出初时绣制时有多用心的荷包。 痴心低头垂手在旁,哭肿了的头脸已面无表情,低声道:“小主赶了三天的荷包,是要送给王爷,后来一直见不到……就没送。” 他忽然觉得胸口隐隐的闷疼变成撕心裂肺的痛楚,犹作困兽地挣扎问:“她,这是在闹脾气?多大点事值得把好好的荷包都铰了?” 痴心无言。 “气性也太大了。”他双膝有些撑不住身子,闭了闭眼,头目森森然,颈背的冷汗仿佛越来越重,却仍咬牙闷哼道:“她回娘家了?” “小主走了。” “胡说!”他脸色惨白,大声道:“不就和本王拌了几句嘴,她——她——” 痴心目光黯然。 丙然,王爷还是不懂小主的心…… “谁准——谁给她那么大的胆子敢离开本王的?”玄怀月脸色铁青,暴跳如雷,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去!傍本王找——不,去叫苗八旺来见本王!本王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管教女儿的,捻酸吃醋,三两句不合便离家出走,她把王府规矩当什么?又把本王当什么了?” 痴心头垂得更低了。 而始终在门外守着的一狐迟疑了一下,随即奉命而去。 玄怀月像只受了伤的猛虎般在原地来回踱步,满心焦躁狂怒难抑。 “耍这般可笑的手段,以为这样就能拿住本王?”他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却透着抹茫然。“她以为她是谁?就仗着本王宠她,便敢这样胆大妄为,她眼里还有本王吗?” 她,心里还有他吗? 他胸口一窒,一口气再也上不来,眼前微微发黑,但他强忍住冲上喉头的腥甜,面色惨白地瞪着榻上那刺疼了眼的物事。 她居然连他的捏面人儿也一并舍弃下了,所以是连……他也不要了吗? “她竟敢——她居然敢——”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咬碎银牙。“难道她以为本王真没有她不行吗?不就是个女人——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我玄怀月要什么女人没有?还容得下她不要——” 下一瞬,他怒腾腾大步狂奔出寝室,无人发觉那高大的身影在跨出小纨院门槛时,脚下有些微的踉跄。 头系青花布巾,一身粗布衣的苗倦倦坐在摇摇晃晃的菜贩子驴车上,紧抱着那只简单的小包袱,头倚在车框上,神情呆呆。 她混在清晨进出王府小边门的送菜车中出来,以前就知道送菜赶驴的是个憨厚耳背的老头子,人人喊他忠伯,是王府家生的老仆。 她知道自己出了王府后,便是逃妾了。 王府规矩,逃妾视同叛国,捉到了只有个死。 可她宁愿死在青天白日的外头,也不愿在那个百花盛开的后院里,日日倚门等着他偶尔宠幸,或是每天晚上妒嫉煎熬,痛苦地揣测着他今夜究竟睡在哪个女人身边。 若是以前,她根本就不在乎,会依然自顾地好吃好睡,因为她只拿他当衣食父母看待,他要宠谁要爱谁是他的自由,与她无尤。 可悲的是,她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放纵自己对他动了心,傻傻地欺骗自己,误以为他所谓的喜欢,是唯一,是一生一世,以至于沦落到今日,对眼前这一切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变得不是他,是她自己。 是她贪心,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个妾,一个任人随意打卖馈赠的小妾。还是她亲生的爹苗八旺,将她送给了他…… 一个礼物、玩物,居然向主人求一生一世的真心? 世上还有比她更荒谬大胆、不知死活的小妾吗? 苗倦倦渐渐笑了起来,笑得不可自抑,笑得无法呼吸,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良久,她在颠簸的菜车晃动中,笑容慢慢消失,心也一点一点变冷了,麻木占据了她五脏六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菜车在离王府别院庄子不远处的市集上停了下来,忠伯习惯性地在那儿挑买一些旱烟草,待付了钱,把那捆子羊皮纸包的烟草塞进褡涟里,慢吞吞再爬上了驴车,轻甩缰绳驱策驴儿前进。 菜车继续摇摇晃晃往前行,苗倦倦隐身在热闹的市集一角,怔然地望着菜车远去、消失,苍白脸庞掠过了一抹怅然。 自此刻起,她便和王府再无瓜葛。 第11章(2) 苗倦倦在市集上买了几套便宜的粗布男装,把自己扮成了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瘦弱小伙子,在秀丽的小脸上抹了些灰尘,然后背着包袱走向一队正在卸货的商旅。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知县苗八旺的庶女,更不再是狄亲王玄麇月的后院小妾。 她要为自己而活,她绝不再把命运交给任何一个人! 最近狄亲王府笼罩在一片阴云密布、压抑冰冷的可怕氛围中。 王爷又恢复了夜夜笙歌、左拥右抱,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非但见不到任何一丝失意,依然狂放如故,甚至比往日更加放纵了三分。 此举赢得了后院美人们欢声雷动,人人额手称庆,也迫不及待再度涂脂抹粉、争娇斗艳了起来。 新进的妍妍郡主对此几乎咬碎了一口贝齿,恨得不得了。 还以为抢得了王爷的宠爱,斗走了那个专宠的,没想到反而惹来了后院那堆如狼似虎的,真是大大失策! 而相较于其他院子的欢腾,静静在王府一隅的小纨院,仿佛已然被世人遗忘了。 痴心并没有被调到其他院子去当差,因为她私下去求了王大总管,可不可以让她一直留在小纨院等苗倦倦回来。 王大总管看着面前瘦了一大圈,再没有半点过去活泼灵动影子的小丫鬟,暗暗叹了一口气。 “你放心吧,王爷不会为难一个小小奴仆。” “谢谢大总管。”痴心朝他福个身,又默默地走回小纨院。 “痴心丫头。”王大总管突然唤住她。 痴心木然地回头。 “好好照料着小纨院。”他含蓄地提点道。 痴心点点头,又呆呆然行尸走肉般地走了。 王大总管低下头,睑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王府,其实已经变天了…… 而在另一端,玄怀月怀里搂着丰满诱人如桃儿的十一夫人,边喝美酒边搓揉着美人儿丰盈的酥胸。 “王爷好坏,别嘛……”十一夫人咯咯娇笑,随即诱惑地主动送上小嘴儿,舌忝弄着他优美好看的唇瓣。 一阵浓重的牡丹薰香刺鼻得令他几乎窒息,浓眉不由一皱,下意识稍稍推离她。这薰的都是什么见鬼的味儿?杀虫子的吗? 他的倦倦身上就从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脂粉薰香,而是干干净净的澡豆儿香,还带着一点清暖沁甜的浅浅香气…… 那是她身上独有的女人幽香。 他目光迷离恍惚了一下,仿佛那一缕余香仍在鼻端,只要一伸手,又可以将那个人儿重揽入怀。 “王爷?王爷,您在想什么?”十一夫人心下微慌,想起好不容易盼着了王爷来,怎能不好好使尽浑身解数将王爷留在芙蓉帐下?心念一动,已是大胆地探手往他方向抚去—— “做什么?!”他瞬间变脸了,闪电般抓住她的手,声音冰寒如刀。 “王、王爷,奴家只是想帮您……”十一夫人瑟缩了下,怯怯地道。 他眸光锐利地盯着她,忽觉眼前浑身浓香艳妆的女子倒足了胃口,尤其是那害怕之余还不忘摆出楚楚动人的奴媚姿态。 玄怀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阴沉着脸松开手,坐起身来道:“跟本王聊聊。” “聊……聊聊?”十一夫人呆了呆,“聊什么?” “随便聊点什么。”他强抑下胸口没来由的烦躁,哼了声,“不然背个王府家规来听听也行。” “呃……家规啊……”十一夫人脑中一片空白,心虚地朝后蹭了蹭。 她哪会知道那劳什子家规还得背呀,不都是那些服侍的奴婢该提醒她的吗? “你不会连王府家规也背不出?”他脸色更难看了。 “咳,奴家平常忙着制香、酿胭脂汁子,一时疏于……”十一夫人身子越缩越小。 为什么那个没脸没皮、散慢懒极的小女人随口就能背来一大堆,她却偏偏不行?蠢到这种地步,还好意思说是他玄怀月的“夫人”?到底有没有把他狄亲王府家规当回事儿? “行了!”他长身而起,气呼呼地甩袖而去。 “王爷……”十一夫人吓傻了。 玄怀月怒气冲冲地来到另外一处植满翠柳的院落。 “王爷,请坐。”身为礼部尚书千金的六夫人赵诗诗一见他来,清雅眸儿一亮,随即抑下满心欢悦,欠身为礼。“可愿妾身烹茶,品茗一杯否?” “嗯,有劳诗诗了。”他吁了一口气,总算露出了一丝笑。 竹风而过,细细沙沙,但见红泥小火炉,素手烹清茶,端的是一幅说不出的风雅,说不出的如画动人。 “王爷,请。”赵诗诗纤纤玉手恭敬呈上薄胎玉脂杯,笑得好不娴柔。“茶是顶尖尖儿的老君眉,此水用的乃是去冬梅花上的雪,妾身收集了一坛子埋在树下,好容易今儿才开了,王爷喝喝看,旧年的雨水绝无这般的清、醇、余韵无穷……” 他接过了清香沁鼻的茶,心情舒畅了许多,正要喝,听见她叨叨絮絮地诉说着梅上的雪好在哪里?旧年的雨水又坏在哪里?漱玉泉水又胜在哪里?天山碧水又高在哪里…… 玄怀月只觉得耳际嗡嗡嗡嗡,好似有只蚊子不断在耳边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光是一个茶、一个水,就能翻来覆去念上数十回,简直比唐僧的紧箍咒还令人头疼。 他一口喝尽了茶,香是够香,可太小杯了,压根解不得渴,偏偏下一杯还在她手上的茶壶里。 不知怎的,他蓦地冲口而出:“爱姬,跟本王胡诌瞎扯些什么吧!” 赵诗诗玉脸惊吓地望着他,呐呐道:“王爷?” “咳,爱姬大可不必同本王如此拘礼,自然也不需要学某些老爱东拉西扯不知所谓的人那般行事说话,”他有一丝不自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总之,爱姬可以放轻松些,跟本王话话家常。” 赵诗诗眼儿又是一亮。“既然王爷如此说了……” “嗯?”他兴致浓厚地倾身向前,做出洗耳倾听状。 “诗诗近日恰好得了一方好端砚,还有上好松烟墨,久闻王爷写得一笔铮铮傲骨的好字,不知诗诗有否此荣幸可得见?”她迫不及待捧来了文房四宝。 “……” 玄怀月明明浑身上下像被十万只虱子爬咬那般不舒服、不对劲,但还是强忍着,骄傲地端着王爷的高高架子,扬臂抬腕地写下了一整张龙飞凤舞的墨宝。 在赵诗诗赞叹不已的崇拜眼光中,他却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本王走了。” 眼看着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带着一抹隐约的颓然离去,赵诗诗手捧那张王爷真迹,激动欢喜的小脸渐渐被茫然取代——王爷不开心吗? 什么叫“点灯无意思,试酒没心情”,这滋味,他总算尝到了。 玄怀月心不在焉地手握波斯美酒,那红艳艳的葡萄酒在夜光杯中轻晃着,香甜酒气扑鼻而来,他却毫无所觉,无动于衷。 那个狠心可恶的女人,已经逃家半个月,整整十五天了! 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得了他,强迫他对她低头,可笑地为了她放下高高在上的王爷尊严,放弃了后院中的如云美人吗? 他最气恨的就是,那些美人对她而言根本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她们只是王府后院里不可缺少、点缀的鲜艳花草,只是男人身边少不了的左拥右抱、红袖添香。 难不成她还真是妒妇当上瘾了,就算是他的王妃,也管不了他要到哪个院子过夜。她所求所要的,根本于祖宗家法不合,更与世情礼制大相违背! 若让天下人知晓他狄亲王玄怀月身边只有一个小妾,那岂不笑掉了世人大牙? “哼!半分也不懂得顾及男人的颜面,连一点儿贤良淑德也无,又不是什么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更别提什么知情识趣体贴入微了。”他咬牙切齿,越提起越是恨不能掐断些什么——要是她在眼前,肯定捏的就是她的小脖子。 不对,在那之前,他要先狠狠吻肿那张总爱胡说八道的小嘴,然后将她压在榻上好好折磨个三天三夜,非做得她那张总带疏懒散慢之色的小脸儿娇若羞花,在他身下婉转低泣求饶,申吟得销魂蚀骨方罢休…… 扁是想,他就硬得发痛了。 “去他的!”玄怀月将手中夜光杯一把拍碎了,酒汁淋漓地流淌滴落,胸口激烈起伏着,不知是气是恼还是自我厌恶。“还想她作甚?这没良心的女人为了一口莫名其妙的醋,居然敢质疑本王待她的一片心?她仗的不就是本王疼她吗?见鬼了!我玄怀月到底是看上她什么?” 性子又懒,脾气又差,若没他去逗弄,恐怕她会懒到一辈子窝在小纨院里长草,而且还无才无德,容色普通,丢进后院美人堆里就不见了。 但他偏偏在她身边最放松,最能安心惬意地做他自己。 想斗口就斗口,想撒赖就撒赖,想捉弄就捉弄,她不会听他哼一声便吓得瑟瑟发抖,会远远见了他就恨不得扑上来腻死在他身上,更不会求着巴着他替她娘家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阿猫阿狗求个一官半职。 在她面前,他可以很简单,就是玄怀月,也是她的男人。 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地撕扯抽疼着,满心满月复都是深深的愤懑不甘。凭什么他对她这么念念不忘,被她搞得头痛心痛无一处不痛,可她这个没心肝的女人却丢下他的捏面人儿和个铰碎的荷包就一走了之? 放眼天下,还没有谁敢这样对待他,偏偏他还念着她,记挂着她在外头好不好?是不是后悔到想回来求他却不敢?有没有整日整夜痛哭流涕地想念着他? “可恶的女人……若是自己认错,乖乖回来,本王就考虑不生你气……”他喃喃,眼神黯淡落寞,透着股说不出的寂寥之色。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得是爱上一个女人,他只知道自她走了以后,王府里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他生气、懊恼、期待、欢悦的了。 “本王再给你半个月时间好好把脑子理清楚,若是半个月后还闹别扭、耍性子地赌气,本王就真生气了,”他恨恨地撂狠话,“以后就算你哭着求着本王要回来-没门儿!” 对,就是这样! 第12章(1) 夫为夫妇者,以心和亲,百年好合,理所当然耳。 ——〈狄亲王府新家训〉 芜州南镇 绿水碧波荡漾,堤岸植遍杨柳,美丽的南镇在夏季午后细雨中,越发显得诗情画意。 苗倦倦伏在天衣坊的一台绣架前飞针走线,纤纤十指翩然如蝶,很快便绣好了角落一大朵紫金芍药,针脚细密,构图精妙绮丽,立时吸引来了管坊大娘的注意。 “嗯,还不错。”管坊大娘藏住惊讶之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明儿就开始上工吧。” “谢谢大娘。”她抬头,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 “待会把聘契打了,每月工资一两五钱银子,做得好的话主家额外有打赏。”管坊大娘看着面前荆钗布裙却眉目如画的女子,心下越发吃惊。“你说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玉氏。”她神色沉稳地回答。 “玉娘子。”管坊大娘略一沉吟,见她露额梳髻做已婚妇人打扮,不禁又问道:“你原是何方人氏?夫家何处,又是因何会到我们南镇来的?” 她迟疑了一下。 “我们天衣坊乃南镇最大的绣庄,老爷更是南镇首富,用的奴仆绣娘都得是身家清白来路清楚的,”管坊大娘微微挑眉,“否则就算是绣工再好,我们也用不得。” 苗倦倦眸光微闪,平静道:“是,不敢瞒大娘,奴家因才德不及,见弃于夫家,只得自请下堂、净身出户,现从母姓,日前迁至南镇小花胡同,应聘于贵庄为绣娘,图的是能自力更生,以手艺猢口,大娘心慈仁善,还请给奴家一个机会。” “原来如此,见你谈吐也是个读过书,想必娘家出身非小家小户,怎么没回去投靠娘家?”管坊大娘神色温和了些。 “既已下堂,自是回不得娘家,以免污了父母颜面。”她涩然一笑。 她爹苗八旺现在一定气到恨不得能生吞了她吧?幸好姨娘现今有孕在身,爹又一向喜爱姨娘,再恼也不至于迁怒到姨娘身上。 只是……不知王爷有没有找爹爹麻烦? 不,他不会的,那么好面子的男人,又坐拥佳丽无数,恐怕她一走,他气过之后,转眼就忘了她是谁吧? ……这样也好。 苗倦倦神情黯然了下来,再掩不住深深的落寞萧索之色。 避坊大娘本还待再问,见她秀气小脸上的脆弱,不禁心下一软,再也不忍心追问到底。 终归也是个可怜人吧。 “我知道了,往后你就好好在这儿做事吧。” “谢谢大娘。” 出了天衣坊,苗倦倦抬头仰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略嫌刺眼的阳光令她有些眩然。 从今天起,她就是玉苗,是天衣坊的绣娘。 她已经打算好了,天衣坊的工钱最丰,多做绣件的话还能另得打赏,积攒下来久了也是一笔钱。 当初从王府出来的时候,他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她都留在小纨院,只带了自己两年来存的月钱,约莫七十几两,再加上在天衣坊做上一年的绣娘,合计约可攒个八、九十两银子,到时候她就再往南走,到更乡下的地方去买个小院,买几亩地种种菜,过上那忙时耕织暇时读书的清闲日子。 这一生,她不要再把心交给任何人,宁可牢牢紧握在自己手上,直到青春逝去、无常来临……就算这样平平淡淡、清清冷冷的死了,也好过一颗心寸寸痛折成灰。 一想起他,苗倦倦胸口还是会时时一阵火烧般的剧痛,可是这样的疼会渐渐减退,直到终有一天,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玄怀月,终有一天,我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她望着北方的天际,眼神决绝中带着一丝凄凉。“你也把我忘了吧。”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现在这样也好,他继续做他的富贵逍遥王,她还是做她默默无闻的平凡人…… 自那日后,苗倦倦就开始在天衣坊做起了绣娘。 绣娘的工作看似细活儿,并不粗重,其实很辛苦,尤其是自早至黄昏时分,除开中午歇息吃饭的短暂辰光外,大部分都是伏在绣架前不断绣着、绣着。 手酸自然不用提了,光是一双眼睛,在专注盯着绣线缎面一整天后,往往是眼前模糊得闪着团团白光,就算闭目睡上一整晚,还是难掩疲劳。 两个多月后,苗倦倦因绣工特别绝艳精致出彩,被加了一两银子的月俸,可是眼力却也因此退化了许多。 “这具身子果然还是太娇弱了,”她叹气,自我检讨道:“太丢人了。” 这一个黄昏,苗倦倦拎着用芭蕉叶包起来的一刀豆腐和一小条咸鱼,推开了小花胡同最尾端的那间老旧宅子。 她租的这屋子,听说几年前住的是个富商的外室,被大妇发现后带着人来活活一顿乱棒打死,后来经了好几手都无人敢久住,最后被她用极便宜的租金赁了下来。 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备了鲜花素果等祭品,拈香默默向那位可怜的前辈祭拜祝祷了一番。 爱也好,恨也好,总归尘归尘,土归土,这世上最欺人最吃人的就是地位,生而为妾,本就半点不由人,一缕芳魂归九天,倒也落得干干净净,待下辈子投胎为人,希望莫再沦受同样的苦楚了。 不知是冥冥中真有感应,或是她本就迟钝,自住进来那天起,倒是十分清静安生,从没有什么邻居口中的闹鬼现象。 苗倦倦将咸鱼和豆腐洗了切成大块置入粗沙锅里,放在灶上生火煮将起来,又随手蒸了颗馒头。 随意便弄好了简单的一餐,她帮自己倒了杯清水,坐在小院子里的石桌前,就着满天晚霞,自己一个人默默吃起晚饭。 风很凉,不知哪儿吹来了一股幽幽的花香,隐约像是栀子花,细闻又好似是夏桂。 她这时最想念的是痴心。 王爷那么骄傲的主子,自是不会为难痴心一个小小丫鬟,可是她就这么不告而别的逃出王府,丢下痴心一个人,痴心定是怨极了她吧? “痴心对不起……”吃了几口的馒头似石块般沉沉地压在胃里,她再也忍不住泫然欲泣。“对不起……” “你不惜离家出走,离开本王,就是想来过这种苦日子的?” 苗倦倦闻声一呆,手里半个馒头再也拿不住的滚落地上。 在渐渐消逝的夕阳霞光下,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负着手,宛若天神又像幻影般出现在她眼前。 她、她的眼力竟已模糊到此种地步,恍惚间也能把树影看成了他吗? 她想揉眼睛,可一抬手,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落泪了…… 一时间四周更静,连归巢寒鸦都安静得不敢乱啼。 苗倦倦胸口涨满了又热又疼又酸又涩的滋味,脑袋迷迷茫茫,浑然不知是苦是喜是悲。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渐渐恢复了冷静,目光低垂,掩住了犹狂跳不安的心,闭口不语。 “瘦成这副鬼样子。”玄怀月愠怒的嗓音顿了顿,气息带着一丝不稳,咬牙道:“本来就不甚好看,现在又——吃的那是什么?馒头?咸鱼?豆腐?你这又是在跟谁赌气了?以为折腾自己的身子,本王就会心疼服软吗?” 明明出口就是一番痛斥,个中的关怀心疼之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心头一热,眼眶却越发灼烫刺痛起来,好半晌才挤得出艰涩的字句:“奴婢不敢。” “奴婢”二字,瞬间又轰地点燃了炮仗! “你!”他气得脖粗面涨,高大身躯激动地微颤,长指恨恨地点着她的鼻头,“没活活气死本王你不甘休吗?” 她叹了一口气,眼神黯淡地道:“王爷,身为逃妾,奴婢罪该万死,可王爷要是还顾念你我昔日一丝情分在,今日就当从未见过倦倦吧。”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王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任性,还不惜动用了飞狐堂追踪你的下落,接到消息后还千里奔驰、披星戴月地赶到这鸟不生蛋的镇上来,七天前本王就到了,强忍着口气由着你在那劳什子的绣坊里累活得跟条狗似的……”玄怀月怒气冲冲,烦躁焦恼地在她而前大吼大叫,“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豆渣吗?狗粪吗?” 苗倦倦被他劈头吼得一阵头晕眼花,瑟缩了下,越发心乱如麻。“我……我……” “你这没心肝的,跟本王置气这么久,吃醋也该有个限度吧?本王可是忍你够久了,再胡闹下去休怪本王对你、对你——” 她心里滋味复杂万千,又是甜又是酸又是涩,喉头堵塞得更严重了,要很努力才咽得下那硬团,低声道:“我知道,王爷待我好。” 他住了口,眼眶微微发热,最后还是别过头去恨恨地低斥:“哼,巧言令色,本王不信你!” “可是王爷,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玄怀月闻言,死死瞪着她,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深深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很感激王爷千里迢迢来到南镇,还对我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念着我的安危。”苗倦倦的语气很平静,泪水却不争气地滚落了,微哽道:“但是,倦倦福薄,不值得王爷这般爱重。” “你——”他只觉脑际嗡嗡然,既是愤怒又是无措。 她跪了下来,含泪郑重地道:“王爷,请权当倦倦死了吧。” “别跟本王绕这些鬼话!你说,你到底要什么?”看见她向自己跪下,他像当头挨了一记重棍,在勃然狂怒的低吼中,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颤抖。“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还要本王怎么做……” “王爷什么都不必做。”她噙着泪,强抑着如刀割的心痛,低声道:“倦倦认清做人的本分,深知过去贪心太过,让王爷为难了。可是要倦倦再回到王府后院,眼睁睁看着……也生不如死,不如像现在这样,现在这样就很好,相濡以沫,不如两忘于江湖。” 玄怀月瞪着她,呼吸急促粗重,俊美脸庞涨红得仿佛拧出血来,半晌后,嗓音阴沉冰冷得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你还是执迷不悟,若本王一生不能专情于你一人,你便宁死不回王府——你就拿这个来要胁本王?” 在一阵久久凝滞的沉默后,她低叹了一口气,神色怅惘而苍凉,好似瞬间老了许多。 “王爷,我苗倦倦什么都没有,能给的就只有一颗不值钱的真心,而偏偏王爷最不缺的就是女子的心。” 他又是一震,胸口一痛。 她眼底的苍茫之色更深了,“正因认清了事实,又自知生性执拗,一旦动心,眼里就再揉不进沙子,与其因爱生妒、由妒生恨,到最后不可收拾,自伤伤人,不如就此自弃于王爷,这样,也算不负了当日王爷的一番怜惜爱宠。” “别跟我玩那些虚的!你既是不拿本王当回事——”他眸中闪着不可置信的悲愤,定定地望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许久,傲然的大笑起来,语气却无比冷厉凶狠:“本王有的是人稀罕!” 苗倦倦小脸惨白无色,下一刻忽听一声轰然巨响,她战栗地瑟缩一下,呆呆地转头望着,院子里那株高壮老树已被怒极的他一拳重重击断! 在树倒下扬起滚滚飞尘当中,那狂怒的高大身影已夺门而出,转瞬不见。 她闭上眼,泪水滚滚而落,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尽,疲倦欲死。 他已是恨透了她吧? 这样……就好。 第12章(2) 玄怀月脸色惨白中透着铁青,怒火冲天地回到驿站上宾院,一踏进大门便怒吼如雷:“燕归来!一狐!马上收拾,我们立刻回漠北!” 燕归来和一狐相觑一眼,在彼此目光中看见了震惊,却不敢稍有迟疑,齐声应是。 两人虽一人贵为王府带刀统领,一人贵为暗卫头子,主子发话下来,还是训练有素地分头行事,燕归来收拾东西,一狐则外出备马。 玄怀月只觉堵在胸臆间那口狂躁暴虐之气都快炸膛而出,恨不能亲手活活将这世界砸个稀巴烂! “阿燕,你说,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恶狠狠地抓起花几上的茶壶,仰头大灌一空,再忿忿甩在地上。“好的时候对你千依百顺,不好的时候光是一句话就能活活气死人!口口声声眼里心里有你,可你要她往东她偏要往西——娘的!当本王是泥人做的,还真任由她揉捏不成?” 燕归来识相地默默垂手在一旁不语。 虽然他也不懂女人,但他深知此刻万言不如一默,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爷的怒气是很恐怖的,真踩中了比遭雷劈还惨。 “果然就是恃宠而骄,现在还爬到本王头上去了,以为撂下几句戳人心尖子的狠话就能伤得了本王,教本王心痛如绞万劫不复。”他猛然停住脚步,满眼血丝地瞪视着燕归来,“你说!本王是那种任一个女人拿捏的蠢汉吗?” “……不是。”燕归来沉静的表情有一瞬地裂开,暗暗吞了口口水,从没有这么渴望,若是此刻有那个油嘴滑舌的老何在旁边帮腔多好? 好个阴险狡滑的一狐,居然自己躲出去备马,一点袍泽义气也无。 “没错!本王可是漠北之主,万年王朝第一亲王,还是威名赫赫的战神,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一个无才无貌又无德无能的女人拿捏住了?”玄怀月得意洋洋地坐下来,总算觉得好过了些,面色稍缓。“阿燕,去打听打听,附近最大最好最有名的青楼在哪里?本王今晚带你们去乐呵乐呵!” “……”燕归来只觉如芒刺在背,生不如死。 王爷这明明就是在跟苗小主赌气,偏偏还端着架子死不承认,这还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啊? 万一,苗小主要是又对王爷去青楼寻花问柳之事无动于衷,那届时王爷面子上下不来,不是更火上浇油吗? 他鹰眉一扬,“怎么不吱声?” “是,属下立时去办。” 当夜,主仆三人便去了临近南镇的石城知名怡红院,在那里,却见到了一个万万料想不到的人。 “阿燕,是本王眼花了不成?”一手持着美酒,一手揽着美人的玄怀月瞥见那个走入内室的白衣温雅身影,愕然地险些泼翻了酒,不敢置信的问:“那人——是文无瑕吗?” “咳,确实极像文相爷。” 可当朝惊才绝艳、温润如玉的青年宰相文无瑕,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水乡的怡红院里? 玄怀月好看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他喃喃。 不只王府小妾敢出走,居然连堂堂一国宰相也学人逃家了?! 深夜,苗倦倦在烛光下绣着一方荷花烟波图,待绣图完成后要搭上好紫檀木制成八宝小屏风的,这是天衣坊老板庄老爷特别指定要送给县老爷的贺寿礼。 她疲倦地揉着酸涩不堪的眼儿,微微闭目养了养神。 ……现在,他应该已经出了芜州地界,在回漠北的官道上了吧? 苗倦倦睁开眼,怔怔地望着黑沉沉的屋外,心里滋味复杂万千。 良久后,她默默地收起那只绣件,吹熄了烛火,到铺着青花被褥的床榻上拥被而卧。 在黑暗中,她仍旧翻来覆去,始终未能成眠,只到疲惫的身子再也禁受不住,最后倦极沉沉睡去。 直至她睡着,一个高大身影才闪进寝房内,伫立在榻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透窗而入微弱月光下,她苍白清减的小脸越发小得可怜,蜷在被子里仿佛不胜寒苦,就连在梦中,眉心也是紧紧蹙着的。 一瞬间,玄怀月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烙铁灼烧得再无完好之处。 犹记得不久前,她柔软的身子无比信任地赖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她还会同他说笑,同他打趣,没大没小,恣意欢快飞扬。 那时,她气色红润如孩子般可爱,虽然青涩害羞却全心全身地对着他敞开,任由着他索取摆布恣怜。 有一度,她是满心满怀地信任着他的。 可为什么现在她宁可远走天边,避到这个小镇上,清苦操劳地当一个绣娘,每天黄昏时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这个冷冷清清的“家”,也不愿再回到锦衣玉食的王府……回到他的身边? 他问过她,她要什么? 可他好似更应该问,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玄怀月想起她在把全部的自己交给他的那个晚上,曾说过的那些话—— 若王爷愿与倦倦从此两心相系,此生不再有二女,那么倦倦愿生死相随于王爷左右,为王爷倾尽所有,直到我闭目断气的那一天。可若王爷不愿,请恕倦倦能许的,只有这个身子! 说清楚,是因为我不能陷王爷于无情不义境地中,初始相欢时,只字片语不提,待最后王爷转身恋宠他人时,才几自暗自神伤,深怨王爷薄幸负心……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答应她,绝对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绝不会让她有机会暗自神伤、独自泪流。 可一转头,他又收下德郡王的爱女为新人。 玄怀月大震,脑际轰轰然作响,胸口蓦然涌现了阵阵苦涩、愧疚。 仔细想来,他从未真正明白她所要的“两心相系,生死相随”是什么? 他只是很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身为一个男人能够合理拥有的左搂右抱、千娇百媚,却从未想过,当他拥着别的女子在床上颠鸾倒凤时,在小纨院中孤枕独卧的她,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他越想脸色越惨白,浑身更像被冰水生生浇了个寒透剌骨。 今天晚上,他在怡红院里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叫了一个又一个美人来,却怎么也填补不了越来越空洞的心口。 “玄怀月,你到底要什么?”他一个晚上不断追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此刻,这样守在她的床前,静静看着睡着的她,心,终于有了答案。 他在她床畔坐下,伸手温柔地捧起她垂在枕上的一绺青丝,那指尖的丝滑、萦绕鼻端的幽香,瞬间抚慰了他这几个月来的烦躁、痛苦和不安。 原来不知自何时起,不知不觉间,她已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安营扎寨、落地生根。 “倦倦,我要你。” 他想要,能够一直看着她笑,一直娇宠着她,让她每天能快快活活的好吃好睡,听她嘻嘻哈哈的东拉西扯、胡说八道,随时随地闲散慵懒地偎在他怀里,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是她的天。 天知道,这七天以来,光是眼睁睁看着她早出晚归、清苦度日,他已是煎熬得一颗心都要揉碎了。 他心爱的卿卿,他恨不得双手捧在掌心里满满眷宠呵怜的小女人,竟然必须为一日三餐埋首在那暗无天日的绣坊一角,吃的是咸鱼豆腐,住的还是闹鬼的房子,光是想到这儿,他一双虎眸隐隐发热含泪。 卿卿,你可能、可愿再信本王一次吗? 清晨醒来,苗倦倦隐约感觉到枕畔湿凉,伸手一触,这才知道自己昨夜又哭了。 她缓缓收拾着枕头被褥,下床套上了绣花鞋,随手抓过了件青花布衫裙穿好。 她走出寝房,踏入门厅中,瞬间呆住。 “倦倦晨安。” 曙光朝阳下,那个高大挺拔、俊朗飞扬的男人对她笑得灿烂无匹。 她被他耀眼的笑容眩花了眼,心也重重颤抖了起来。 “你……王爷……”苗倦倦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小脸俏白,话说得结结巴巴,“不是……回漠北了吗?” “除非王妃随行,否则本王哪儿也不去。”玄怀月对她笑露出雪白好看的牙齿。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头有些昏,忍不住扶着桌角坐了下来,严重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昨天震惊过度、夜梦缠身,直到现在还没真正睡醒。 “倦倦,你可愿嫁予本王,做本王的王妃?”他缓缓来到她面前,半屈膝蹲在她跟前,明亮的笑眼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忐忑、紧张,抬手献上的是那被她留在小纨院的玄王爷捏面人儿,耳根也可疑地有些微红。“本王会一生一世爱你、护你、宠你,你——可愿意吗?” 他、他求娶她为王妃?为、为正妻? 苗倦倦耳际嗡嗡然,整个人忽冷忽热,不知是惊是喜是悲还是惶。巨大的喜悦和深深的惊疑交错,心狂擂如鼓,脑子却突然冷静了起来。 “不愿意。” 玄怀月自信满满的笑容瞬间垮了,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为何不愿意?” “王爷是天潢贵胄,自有金枝玉叶来配,那才叫珠联璧合,门当户对。”她早在认清彼此身份心性差异的同时,已亲手斩断了不该妄生而起的贪心与奢求。“倦倦身份低微,无才无德,当不起王妃之位。” 就算占了正室名分,做了他的王妃又如何?还不是得眼睁睁看着他爱宠幸谁就宠幸谁,甚至更惨,还得顶着皇家宗妇的贤德虚名,鼓励他到后院诸美人那儿“坐坐”,务必要雨露均沾,好为皇家多多开枝散业。 这么煎心的工作,她做不了。 “倦倦你、你——当真是嫌弃我?”玄怀月面色白得跟纸似的,脸上有一抹破天荒的惊惶,手足无措地呐呐道:“你、你连本王——不,连我的王妃都不愿当?你、你是认真的吗?要、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本王的求娶之心十足真金,绝无虚假,你再考虑久一点,考虑久一点再答覆我,不用急着现在打回,好不好?” 见他难得惊慌、满脸惶然,通身上下哪还有半点平素张扬的霸王气概在?不知怎的,苗倦倦几个月来的悲伤、痛楚,瞬间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竟是久违的……好笑? 苗倦倦一怔,自己也傻住了。 难不成她也疯了,还真把他的求娶当真看待了? 她立时收起嘴角不自禁往上弯的那朵笑,端凝正色地看着他,温言道:“王爷,谢谢你。我很感动,但是我早就下定决心,此生不再与人共事一夫,就算王爷许我以正妃之位,倦倦还是只能辜负王爷的心意。” 他惨白的俊脸渐渐回复血色,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被一个大力牢牢拥入怀里。 “我玄怀月此生只爱苗倦倦一人,愿以漠北八州十三省为聘,诚心诚意以王妃正位求娶予你,并立誓今生今世除你之外绝无二妇!”他将她环得更紧,仿佛恨不能将这小人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生生世世再不分开。“如是这般,你愿意吗?倦倦可愿意嫁我为妻吗?” 苗倦倦呆愣地靠在他怀里,震惊狂喜茫然怔忡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眼眶发热湿润着,喉头也紧紧哽住了。 他、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倦倦?”他久久听不到回应,心慌意乱地低头看她。“好卿卿,你怎么了?莫不是我又说错什么了?还是你觉得以漠北为聘太寒酸?不要紧,你放心,往北方还有好大片疆土,你要喜欢,我便去打回来给你,头一个阿煞国早已差不多是咱们囊中物了,只要你一点头,我马上就——” “不是那个,而是你刚刚说你诚心……”她想笑又想哭,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瓣,终于抖着声问。 “诚心诚意以王妃正位求娶,立誓今生今世绝无二妇。”他深邃眸光闪亮亮地盯着她,语气斩钉截铁地重复。 “可是你不是说过……”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以前本王不明白,现在本王全都明白了,保证说到做到,此生无论心魂身躯永不负倦倦!”玄怀月的脑子这辈子还从没这么灵光、这么敏捷,和心上人这么缘投意合、默契十足过。“违者人憎狗厌、虫蚁不如!” 苗倦倦望着他坚毅果决、郑重虔诚的神情,心防瞬间崩坍了,旋即逐渐柔软、融化成春水涓涓。 一朵暖暖的笑容自眸底深处绽放开来,她小心翼冀地接过他手心紧握得出汗了的捏面人儿,偏偏有个呆亲王恍然未觉,还在那边紧张兮兮地忙解释一通。 “还有,本王昨晚已命一狐连夜赶回漠北解散王府后院,要王大总管备上重金锦帛许以众姬妾,让她们速速各自出府另嫁,再觅知心人……本王这一生唯要卿卿一人,这辈子是注定负尽她们了,但也不能再耽误她们终身,最重要的是,这样卿卿回去后也清净些,不会再瞧着诛心难受。还有,我让阿燕赶赴京城向清皇通知——呃,是请旨赐婚,这样就不会委屈了你,定会让卿卿风光大嫁——唔!” 叨叨絮絮碎碎念的玄大王爷终于被前任小妾的未来王妃,再也忍不住以吻封口,翻身压倒。 亲爱的大王爷,小米虫就嫁你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万年王朝春光好:皇帝断我纯情路 万年王朝春光好:王爷床上是非多 万年王朝春光好2:宰相门前好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