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耳讨妻记》 楔子 春风轻拂,鸟儿歌唱。 华美大宅的一角,谷雨阁外百花齐放,是府里最惬意之处。 一名丫鬟步伐轻稳地穿过拱门,走过小径,端了一方木盘入阁,推开细雕花门;阁内香气一片,源自大木盆中一把摘自园中的花草。丫鬟奉上茶点后随即退了出去,留下主厅大圆桌前那总是带着微微笑意的男孩,与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孩。 两人年岁相仿,约莫七岁,此刻正经交谈着。 “阿声,我是来与你道别的,你我今日就解除婚约了,从此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再不相干了。” “……喔。” “我只想亲口告诉你,我与你解除婚约,绝不是因你……眼不能见物。” “那是因何?” “是因……是因……因我移情别恋了。” “这样啊……” “所以,这个还给你。” “你留着吧,此物于我无用。” “是吗……你还记得我喜欢这等华丽珍贵的东西呀。” “……” “那就此别过吧。” “嗯,再会了,清扬。” 男孩的笑意没有淡去,笑时总会弯起的眼始终望着对面的女孩。 或者该说,是望着那与自己对话声音的方向。 澳明儿问问娘亲可否换张小点的桌子给他吧。桌子大,来人坐得远,只有模糊不清的影,他瞧不真切。 心知男孩便是如此的个性,谁看中了这谷雨阁里的什么东西,只消说一声,任什么都能带走,从不见他留恋。还坐在原位,女孩瞅着那双微眯而失焦的双眼,柳眉轻拢,不再说话。 雕花木窗外,春风依旧迷人,鸟儿还在歌唱。透过窗棂偷看的两双眼睛从那句“移情别恋”开始便瞠得有如铜铃般那么大,眼见两人对话结束,默默地下沉,消失在窗边。 “煦声。”看见儿子一人在花园中间晃,妇人扬声唤道。 男孩闻声回过头,“娘。”他应着,随即朝她步来。 不过十多步的距离,他先是撞着了水桶,泼洒一地的水,沾湿了袍子,随后撞着了拱门,接着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后来,娘亲小心地将他扶起,吩咐在凉亭备好茶点,才摒退下人,牵着他的手上凉亭说话。 “煦声,会不会怨娘生你没生好?”看他悠悠喝着茶,眉间不禁轻拧,妇人温声问着,“生得你有此眼疾……” 他不假思索,摇头道:“看不见,便用倾听的,天不塌便成了。” “听?”妇人对于这回答似乎有些意外,愣了半晌,失笑。“很多事光用听的,是无法抓清事物始末跟背后意义的呀。” 言语,太过表面……若双眼能见物,至少还能察言观色。煦声年幼而视物不便,未曾出过府,府中上下全都让着他,是这原因吧,才令他太不知人心亦有险恶的一面。 “那便让它不清不楚吧,事事弄得太清楚,也颇累的是不?”他放下茶杯,记得刚才娘亲说放在左方的是绿豆糕……他伸手取了一块,凑近眼前看了看、闻了闻,似乎是放错边的桂花糕。耸耸肩,无所谓,送入口。 熬人没有接话,却暗暗垂下眼。 “娘想跟我说的,是今日单伯伯上门退亲的事吗?”感觉到娘亲的迟疑,他便直说了。 “……煦声,你自小没有出过庄门一步,只有大哥、二哥和清扬陪你玩,如今你少了个朋友,不会伤心吗?”清扬与煦声是指月复为婚,自小便一同玩耍,感情应当很好才是;方才单家人来退婚,怎么说他也表现得太过平静了,不恼不闹的……煦声的年岁该懂退婚代表清扬此后都不会出现在府里、不会如以往那般同他玩耍了;而煦声因眼疾所累,估计一生也不会踏出庄门、踏出奉陵,两人日后多半没机会再相见。 熬人心中浓浓的担忧全写在脸上。单家人离开之后,大儿子跟二儿子跑来找她,说听见清扬跟煦声告别的事;孩子们尚年幼,童言童语说了些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煦声一句挽留、一句追究都没有,笑笑地送走了清扬。事后煦声在做什么?一如往常地在花园种花玩鸟呢…… 煦声不该是个一无所谓的孩子。 看着娘亲的方向,在眼里还是糊成一片。他侧着头想了想,道:“朝夕相处,如今一别,不舍总是有的。” “你不说出来,清扬又怎么懂得你在想些什么?”妇人接着问道。事事往心底压,这不是好现象。 ……说出了,又能改变什么吗?没真将这话问出口。他虽眼看不清,可听力极好,二哥老说他是顺风耳。 所以,就算见不到娘亲说话的表情,也听得出那话语中的心疼与内疚。在他的想法里,患得眼疾是上天意思,不关娘亲的事;可爹爹说,孩子是娘亲心头的一块肉,怀胎十月的每一日,她只盼耗尽身心将最好的给了这骨肉,倘若孩子有缺陷,千错万错她都会揽上身……为娘的便是如此了。 片刻,他换了张近一点的石椅,将娘亲美丽却忧心的容颜看个详细。“娘,煦声很好,从只见得着距离五指以内之物,到如今已是大有进展。娘因担心我而生的皱纹我在这儿都看得见,你这么愁眉苦脸的,瞧,一条、两条、三条……好好,不数不数,别打我……” 真是被这孩子弄得啼笑皆非,又无比心疼着。弓起的指节在他额前轻敲,妇人轻轻叹着气,无法不怨天让她的孩子有此缺陷。停顿了会,她似是不经意问:“当初订下婚约时,你爹与单伯伯交换了信物……煦声,你让清扬将玉礽剑带走,可知轻重?” 男孩抚抚腰间系着的短剑,与清扬带走的原是一双,自懂事以来他便依爹爹所言贴身带着。爹爹说,祖宗传下来之物,他兄弟三人与么妹跪领一人双剑——一把祭剑,一把福剑;而此代双剑,福剑当传妻。男孩望着娘亲,点头应道:“自是明白。” “是吗……”虽然孩子的爹早有交代双剑传子媳,可剑已传,唯有剑主人能决定剑的去向。这孩子……是心中认定清扬,还是根本不将那剑当一回事?妇人轻拢蛾眉,“那,单家留下的祖传鞭谱,该当如何处置?”剑未归还,单家人未问起,做为信物交换来的单家鞭谱也还留在府里。 “烧了吧。”他笑笑的,抓了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也递出一块给娘亲。 “烧了……”煦声不似个心胸狭窄的孩子,将单家祖传之物烧了又是因何?妇人望着他一如往常的笑,有些迷糊了。“娘不知你是真不在意清扬,还是故作潇洒不想娘挂心,但愿你不是在骗自己就好。”接过他递出的绿豆糕,提到嘴边,却迟迟没咬下。 若是烧了一册书能让他心里舒坦些,那么,便烧吧。终于稍稍舒了眉,妇人爱怜地模模儿子的脸,抹去他嘴边沾上的糕点碎屑。 男孩但笑不语。绿豆糕化在口中很甜很绵……如同方才临别前将清扬看清时,她的笑颜。所以,送清扬离去,他不会遗憾。 不会遗憾。 第1章(1) 话说燕朝自太祖于汴江之战推翻前朝庆枭帝暴政,众将立之为君,韩氏入主中原十二州、一统江山后三百余年的如今,其国土扩至东面临海,北抗鞑靼、高丽,西对波斯、月氏,南接回疆、南蛮,历多位明君安内攘外,平战乱、施仁政,曾有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至今,嘉永年间,北方鞑靼肆虐,却因国力大不如前,朝廷只得沿袭先代策略年年进贡,以求苟安;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年年有增无减的贡品、贡银,便是转课严税于民。汴江以南的江南地区自古水丰米足,百业兴盛,人民尚能应付渐重的税赋;转看北方几州本就耕土贫瘠,再者鞑靼年有数次边境侵扰,民怨隐隐在心中堆积,只能说所幸尚未有战争祸事,人民只要还有口饭吃,有檐遮顶,也就尚能苦中作乐一番。 在燕国土抗鞑靼外乱的北御三州里,最西北的岳州有个奉陵山庄,建于天漠石壁后,与世隔绝,无论天下是盛世抑或苟安、和平或战乱,其自立庄以来只关心着一件事——世代守护一座千年的陵墓。 谁的陵墓? 有人说是数朝之前一位皇帝的陵寝,驾崩后带了天下二分之一财宝陪葬,所以此陵当中埋有宝藏文物不计其数;也有人说陵里葬的是千年前一名能游走人界、地界的小柄国主,因而陵寝通天宫地府、通古今与中原以外之地……谣传甚多,众说纷纭,没人知道实情如何,只知奉陵山庄由洪姓做主,代代传四子,各有其长,各司其职。 传说这四子当中定有一人,其血能解毒化厄,无论身中何毒,又或百病缠身,只要饮下一口他的血,便会痊愈——此人便是洪家家主,同时也是山庄庄主。 四子当中定有一人,其目力超群,是为千里眼转世;四子当中定有一人精通古今文字与阴阳咒语,终年守在陵中,为洪家人下奉身守陵之咒,也为陵寝下犯禁受枷之咒。 四子当中还有一人,其耳力奇佳,武功高强,死在其剑下的盗墓者不计其数;而每五十年一次的归鸿论武,其必榜上有名,亦是江湖留名的人物。传说其使得一手传了千年的洪家剑法,能断人筋脉于弹指间,打散对手七元,废其武功神智于无形。 如此名门,该是名震天下。 然而岳州人皆知,传说终归是传说,或许千年前是真,如今的奉陵山庄依旧神秘,但气势全无;洪家人说好听点是安分守己,实则无大作为,与长住奉陵的家族无异。 不过在这岳州首府奉陵,洪家人做为最早于此落地生根的家族,多少还是有其地位的;洪家长子、次子时有外出走动,在地人仍尊称一声爷。 据可靠的市井传言,此代洪二爷确是身系象征家主的暖玉剑,然其血是否能解百毒便不得而知;倒是那洪大爷眼力果真异于常人,不仅过目不忘,再远的事物,只要无物遮蔽,没有他瞧不见的。老四么女长住陵中讼咒,不见天日。传闻她每咒一人,身上便多一道疤,因而奇丑无比,满身疮疤。 街坊见多了洪家大爷、二爷,已有些见怪不怪;四小姐给锁在陵中,故事传久了没个本对照,自也没了意思;于是一直以来,最让街坊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只出府过几次的洪三爷—— 奉陵山庄的洪三爷天生眼力不佳,长年窝在府中当米虫。他的目力在满周岁时被发觉只有五指的距离,随年岁增长以及费心调养,及冠那年他的目力进步到了十步。虽然那时开始便没再有过进展,可洪家人已十分知足,不再强求。 洪三爷曾有个指月复为婚的妻子,为出身武林名门的单清扬。 单家一脉单传,清扬是七重门门主单永飞的掌上明珠,早年洪单两家交好,订下亲事,不料出生后才发觉这第三子竟是个眼残之人。单永飞不愿女儿吃苦,于是在她七岁那年上洪家退婚,宁毁自身信誉,也不让女儿赔上一生,服侍个瞎子。 可亦有另一说,其实两家因故渐行渐远,单家与江湖罗家交好,单清扬年纪虽小,却已可见贪恋财富地位、水性杨花之迹象,移情别恋罗家大少,跪求退婚,以死相逼,单永飞只有答应;再者,单罗两家结亲有益双方在江湖上的地位。风声一过,过往的流言蜚语如何,也是船过水无痕。 两家相约清扬十七那年完婚,谁知成亲当日,尚未迎娶,仇家杀上门来血洗七重门,单家一夕只余清扬一人。清扬死里逃生,却毁了容,吓跑了罗家大少。 从此江湖人皆知,单清扬面丑如怪,年二十有三,滞销,怕是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我听你在放乌拉狗臭屁!” 听了那长长长的“奉陵传说之且看奉陵五大家族凋零史”开头,有人忍无可忍地一个拍桌起身,霎时那一桌好酒菜跳离了桌面再落下,惊得那说得口沫横飞、自诩能说上三天三夜一口水也不必喝的说书人,以及酒楼中听得入神的人客全都噤声瞧了过来。 二楼窗边角落,两人同桌,拍桌起身破口大骂之人身着鹅黄罗裙,本是可人的长相正挤出狠恶的表情,气呼呼地瞪着将桌桌椅椅叠得半天高的说书人,显然对他方才所说故事里的某些部分极为不满。 说书人长年在这只有外地人才会光顾的酒楼说三道四,被人拍桌的场面早已数都数不清了,不会放在心上;通常会识相地先看看仗义执言的是什么人物,眼下一见是个姑娘,他挥开一旁小二递上来让他润喉的红枣水,轻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道:“姑娘说我放屁,各位客官,若您们到街上随便抓个人问,便会知道我快嘴李说的故事、消息全都其来有自,就算是放屁,那也是香的——” “放屁放屁!”那黄衫姑娘恼羞成怒,又是一个拍桌,桌上的筷子桶翻倒,她顺手抓了一把,瞧那说书人还在那儿加油添醋继续说个不停,她反手施力,看准了就要往他下的椅子脚射去。 “萃儿,住手。”出声阻止的是与她同桌而坐的另名女子,一身暗色长衣,一方暗色轻纱盖去大半面容,只留下闇而无光的双眼觑着冲动发怒的丫鬟。她轻斥:“别惹事。” “小姐!”萃儿跺脚,手中蓄势待发的筷子紧握,高举在侧,还不愿放下,“这人妖言惑众,萃儿替你教训教训他!” “不许胡闹。”女子斜了萃儿一眼,发觉四周食客全都瞧着她们主仆二人,连忙伸手将脸上的暗色轻纱扣得更牢些;随即起身,不愿承受众人投来的目光,从腰间掏出碎银放在桌上,迳自下楼。 “小、小姐……”她都还没吃饱呢……萃儿恼地又跺了跺脚,狠狠瞪了那说书人一眼,抛下手中筷子,将众人的议论纷纷抛在脑后,赶紧追着她家小姐身后出了酒楼。 天色尚早,在明亮的街道上不难找到那抹暗色身影,就这么静静穿梭在嘈杂的街市,没染上一点那热闹气氛而显得格格不入。萃儿快步走到了她身侧,跟了好一阵子,才呐呐道:“小姐,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嘛,你分明也在生气不是吗?都被说成那个样子了,怎么还这样敢怒不敢言呢……” “那酒楼从以前便是只有外地人才会去的,说些奉陵府的事,夸大其词也是为讨外地人的赏,无需太过认真。”微风迎面轻拂,掀起了面纱一角,她伸手压下,不让面容外露;当细长的手指不意触碰到了左脸上的伤疤时,垂下的眼睫盖去当中情绪。“再说,他也没有说错太多。这脸容,是毁了。” 身后的萃儿没有接话。小姐自决定要到奉陵来,便有些不寻常,变得更加沉静,更加自卑了。 前行的步伐没有停下。风止了,她拉住面纱的手也松下,又接着说道:“此次上奉陵山庄,是为爹爹归还故人之物而来,我不想节外生枝。” “小姐就是如此怕事,才会在归鸿也给人讲成那般模样……”萃儿依然忿忿难平;自家小姐在外头声名狼藉,任谁都不愿见着的。 闻言,她忽然停步,垂低的眼望着脚下沙地许久,才压抑着声音说道:“萃儿,你且先回客栈去,我到附近走走再回头找你。” “可……小姐……” “我二人来到城里已三日,拜帖送去奉陵山庄也有三日了,你回客栈等着,若庄里差了人来接,就说我四处绕绕便回,要不了多少时候。” 萃儿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小姐已然走远。 那抹暗色背影映在她眼中,有点瑟缩,有点沉重……直到见她消失在人群中,萃儿才转身回客栈。 春风流转,吹动及腰的青草浪,一波一波,堆叠而来。 草浪间,青年一身萱草色锦袍,眼轻阖,面朝小溪,迎风负手而立。 耳边是风声、草声与水声,交织成动人小曲……他长年深居庄中,可一年中有几回,总会来到这无人之处闲晃。 春日听草,夏来听蝉,秋听枯叶,冬听落雪,经年累月下来,即便眼疾在身,对事物瞧不真切,也算对季节交替有相近于一般人的体会。 暖风拂面,青年惯有的笑容又扬高了些,就这么静静地立着,仿佛要与春草融为一体。 “三爷真是个翩翩公子呀……”远处,有个声音感叹着:“要小人说,眼看不清又有何妨?三爷除了阅册时要下人逐字读来,誊写时要下人一旁代写,生活可没有一点儿需要假手他人之处哪……再者,瞧瞧三爷那笑,如春风、如冬阳,如软呼呼的白糖糕、如软呼呼的黑糖糕,又如那松松软软的桂花糕……多风雅温和、多让人亲近、多人畜无害……多……多……”三爷犹是听力过人,这距离想是听不见的,于是他便放胆说了,说到后来,在有限的字汇里,已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分别站在两旁,两个高过他许多的男子缓缓转头斜觑过来。站在中间那多话的小矮子一身铁灰粗衣,是下人装扮,见了两人投来的视线,也只是嘿嘿两声,接着问:“护容,你与三爷成日黏在一块儿,可不这么想吗?” 左方的李护容是三爷的护卫,天生就没有太多表情,闻言平声回着:“主子笑来没有甜意。”说的,便是方才那些甜腻腻的形容了。 “咦!是吗?小人倒觉得三爷总是眉笑眼笑的哪……”小矮子侧侧头,喃道。 “护容倒是看得仔细。”右方男子一身猖狂的华丽红衣,轻笑着。眯细的眼瞟着身旁的奴才,不曾移开。“孙谅,府里哪个奴才像你一般多话,还净说些废话?你跑出府来,就是为了说那些?” “二爷教训的是,小人回府自掌嘴巴。”孙谅虽不如护容是打出娘胎就跟在主子身旁,可长年跟在二爷身边当差,爷的心思还能模清一二。自己心直口快,一日总要讨骂讨罚个几回,因此习以为常,自知该领什么样的处分。 “……孙谅,是我平时待你太好,让你就知道贫嘴,是不?”洪二爷睨着他打哈哈的嘴脸,轻问:“说,是何事?” “是。”孙谅敛敛笑,省得真将二爷惹火了就不好。他望着二爷一阵,眼飘向侧边的护容。 洪二爷心中有底,道:“但说无妨,护容不多话,你三爷不问,他不会像你那么碎嘴。” 二爷真爱随处找机会教训自己。孙谅咳了声,回着:“单家小姐送来拜帖已过三日,二爷曾吩咐今日该回,这……小人在府中遍寻不着二爷,问了管事才知在此,于是赶紧跑来。敢问二爷,当如何回覆?” 说到遍寻不着几个字时,李护容瞄了孙谅一眼,不禁摇摇头。同为誓死效忠主子的,有人天未明便起身等候着被差遣,有人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找主子。 洪二爷目光眺远,看向了溪边草间的青年。“孙谅,随我回府,我回封简笺让人送去客栈,你到路上接应单小姐入庄。”转身,迳自步出,往回庄里的路走去。 “是!”孙谅一蹦一跳地跟在二爷后头去了。 李护容看着那主仆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的确如二爷所说,主子不问的事,他从不多嘴;主子喜好平静,对大部分的事不大关心,上至陵墓祭典,下至庄里琐碎,一切皆依着平时打点大小事的二爷。 可……单小姐毕竟曾是主子未过门的妻子,虽然婚约解除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主子思念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已多年没有听见过。犹记得小时单小姐经常入庄与主子为伴,两小无猜玩得不亦乐乎,然单小姐随其父上门退亲时却是没一点留恋。李护容思及此,皱了皱眉。 就算如此,是不是至少该告知一声好些? 李护容双眼瞅着主子走近溪边,正侧过身,寻了一处稍坐。 荒草间,那看了一世的温润笑容不变,令李护容眉间微松,一步步向主子走去。未久,主子回过头来朝他扬声说道: “护容衣袍好吵,先行回府候着吧。” 于是,将方才有的犹豫全都压下,李护容领命离去。 单清扬在市集绕了几转。人群嘈杂拥挤,身边喧闹着什么、摊贩兜售着什么有趣的奉陵特产,她没看仔细,意识过来时,已出了城门向西走去。 已经离城一小段路,闭上眼,还是甩不开方才在酒楼四周投来的视线……单清扬咬咬牙,施展轻功跳跃在晚春葱郁的树林间,听着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她逃呀逃、逃呀逃……可,能逃多远、逃去哪?那些话她在归鸿听过百回千回,以为离开衮州,回到岳州,便能暂且月兑离她不堪的现在,哪怕就是几日也好。只是她忘了,什么结亲退婚、什么移情别恋,没有一样是假,全都真真切切;她人生所有的美好都在奉陵,可所有的苦难也都从奉陵萌芽。 怨不得人、怨不得人…… 冲出树林那一瞬,暖阳刺目,单清扬眼微眯,脚下步伐放慢。 双眼适应了光线,映在眸中的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单清扬顿了顿,眉间舒开,缓步在草间,一步一步,竟有些忘了方才正恼着哪桩事。 这儿她认得,小时也常来,却不是从城西,而是从奉陵山庄那头沿着石径而来。城西小路与山庄石径通往同一无人之处,中间一条窄而浅的溪隔开,溪里被下了咒,从她如今所站这头,见不着那头人影;若走进溪中或喝了溪水,便在眨眼间忘却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循原路离去。 天漠石壁挡在山庄前头,挡去许多盗墓人,若有能耐进入墓中的,大多是越过小溪破了咒语而入;可咒语日日下得不尽相同,有几回是放了猛虎数头,破除咒语的方法得要缠斗一番,人头入了虎口方能化开。 第1章(2) 今儿个眼前景象是荒草及膝,瞧不出什么端倪,然她并非要越溪入墓,只想寻一无人处暂歇。 空旷处风大些,四下虽无人,单清扬却仍惯性地压下面纱,将面容裹得密实。来到溪边,她垂眼,清澈溪水在脚边。 那一瞬,单清扬忆起……阿声。 她总会在心里偷偷唤他阿声。不是三爷,而是她心中的阿声。 大爷、二爷骗过阿声,说这溪水是阴间流出的孟婆汤,喝了,便忘了世间不愉快。那时,阿声笑应:自有记忆开始,便无一日感到不愉快,没有一刻是想忘却的。 蹲,单清扬怔怔地盯着流动的溪水。 喝了这清清溪水,能忘多少事? 忘了为何身在此处、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忘了不愉快……然而会不会,曾有的珍贵回忆也被一并抹去? 手,伸出了。 却在碰触的前一刻停下。 洪煦声动动耳,转头盯着远方模糊之处,未久,听闻什么自林间飞出,翩翩落地。 步伐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人影。 他明白,脚边溪里下了咒,那头望不穿。 那身影缓步而来,而风吹草动间,他听得清楚,这步伐分明是…… 明知看不清,仍眯着眼但求模糊身影能清晰几分。那身影走来,相隔数步之遥,一身暗色衣袍与面纱就在眼前。 面纱遮面,只露出始终低垂的眼睫……从前她不喜爱暗色衣衫的,总说那让心情也跟着沉了似的…… 伸手,又停手。几乎忘了两人间相隔一道咒,洪煦声想揭下那面纱,却又暗暗讶异于心中这从未出现过的探究。 分明是连亲近家人刻意隐瞒事情也绝不开口去问的个性,却被一方面纱轻易挑起了探究。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眼前的她……不是她了? 她……会入庄吗? ……自己在意她入不入庄吗? 想唤她,声音却只到喉间便收回。 怔怔地望着那人儿许久许久,还是无语。 直到她起身离去了,洪煦声还是停留原处。 单清扬在溪边待了许久,独处易自省,直至淡化了心中被挑起的不愉快,才回城中客栈与萃儿会合。 远远地,见着萃儿等在客栈门口,手中拿着一封信,单清扬快步走来,拆信读着。 “说些什么?”萃儿见小姐一语不发,问道。这是她第一回到奉陵,然空等三日,也闲逛了三日,是有些腻了,还不如快快入庄了事。 单清扬垂着眼,收起信,说道:“洪二爷说差了人在路上等着,让我们即刻入庄。” “路上……”萃儿一听傻了傻,再怎么说也该差人来客栈接吧,怎么会是在路上等呢,这便是奉陵山庄的待客之道吗?她心有不平,恼着:“小姐,这儿离山庄还有一小段路呢,洪二爷说在路上等,是哪条路上呀?不如咱们再回封信,请他明儿差人到客栈来接吧。” “不必了。萃儿,我知道入庄的路,一路走去,总会遇上的。你回房收拾收拾,我们立刻动身。”单清扬眼依然低垂着,握着信的手略略使力。二爷会如此冷淡,也非不能理解,如今计较这些小枝小节已无意义,还是快些将东西还了才是正事。 萃儿苦着张脸,恼小姐又这么委屈让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房取了包袱,结好房帐。两人出了城门那时,夕阳西斜,于是加快脚步,得赶在日落前入庄。 弯弯曲曲的路走了一阵,有几回遇见岔路,小姐总挑最宽的路来走,到了后来,就只剩一条路了。 苞在后头的萃儿体力不若小姐,爬上了坡道,终于又见平路,她与小姐齐肩同行,气喘吁吁问道:“之前我就想问了……小姐,我听人说,此物是从前奉陵山庄的洪老爷赠与老爷的,既是相赠,为何现下要将它归还呢?” “萃儿你来我单家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七重门自奉陵迁至归鸿已超过十数年了,所以你有所不知。”察觉萃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单清扬放慢了脚步。“洪伯伯将此物送给爹爹时,我与洪家三爷尚有婚约,便以此物为信。我曾要求爹爹在与罗家订亲时将之归还,想不到它竟一直留在单府中。如今我与洪三爷已无瓜葛,此物该是洪家三夫人所有,自当归还。” “原来如此……”萃儿听了点点头;跟在小姐身侧,她分神细细观察四周,发觉她们所行之路虽宽,却无人,倒是不远处的另条小径几辆牛车赶着在天黑前归家……看来,此路直通奉陵山庄,是为洪家所有,一般人自会避开,也莫怪得小姐说一路走去总会遇上。她不知道洪家究竟有何作为,没有明确的武林地位又非官家,竟能如此嚣张。她摇摇头,接着方才小姐的话道:“小姐,其实不过是送还这把短剑罢了,写封信让萃儿跑一趟就行了,何必亲力亲为呢?” 江湖人皆知,洪家人惯用短剑;然而老江湖方知,短剑是陵墓钥匙,依持剑人地位能开启不同陵墓中的门。身为洪家媳妇,也能配上一把短剑,只是这短剑是否有同样功能便不得而知。单清扬并未解释太多,只道:“当年洪伯伯将此物相赠,是亲手交予爹爹。爹爹虽不在了,可若要将剑归还,我自当双手奉还。” 萃儿看着小姐腰间的剑,皱了皱眉。 那剑她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华丽归华丽,剑柄镶满珍珠,看来确是富贵人家所用之物;可要说它有多大能耐,剑身每一寸却是平凡无奇,还不如临出门前小姐放在自己身上这把吸引贼人的假宝剑。 两个姑娘家行走江湖,是得多注意点。所以小姐让她系了把外头瞧来招摇、可实际上未开锋的短剑在腰上。这剑上头嵌着奇石珍宝,精工细雕,一路上遇了几次盗贼,全都先抢这剑,直到小姐出手,贼人才发觉小姐腰上系的那把才珍贵…… 小姐身上那把看来平凡的短剑,难不成有什么玄机? 若是有,她倒想看看。萃儿听小姐提了几回,洪家三爷精于机关设置,当年年纪虽小,却也设计过几样机关小玩意儿送给小姐,说不准这剑自上代传来,经这三爷之手已有了变化,看似平凡,然真有其与众不同之处。 并未察觉身边萃儿的心思,单清扬语方落,蓦地见到不远前方一人立着,正向她主仆二人看来。 “单小姐,小人孙谅,奉二爷之命前来领路。”孙谅远远见她二人走来,也不作声,就这么等着她等行来,才作揖说道。 “有劳小扮。”她回着礼,暗惊自己竟完全没注意到眼前少年是何时、从何而来。是她重游旧地,心神不宁了,还是此人神出鬼没?轻咳一声,想掩饰紊乱心思,随口道:“如今山庄已由二爷做主了?” 话问出口,她有些后悔。洪家人一向不喜外人问起庄中之事,她这么问,怕是会为难了这领路人。 “是。”只见孙谅眨眨眼,扬起没有心机的笑,回道:“老爷去年立冬时正式将家主之位传与二爷,便不再管庄中之事,前不久闭关去了。单小姐有心,山庄传承一向是庄内之事,不会对外张扬,二爷也少出奉陵,江湖上鲜少人知他已接家主之位,莫不是平时有在注意山庄消息,不会得知。” “是,二爷行事一向谨慎,清扬也是方才在酒楼偶然听到说书的提及,才知晓。”眼前少年笑得灿烂,面带英气,即便穿着一身粗衣,依然是好看的。单清扬边说着边将手按上了面纱,隔纱抚过面上伤疤,不自觉垂下眼。 山庄之事,莫说奉陵,江湖上也有诸多真真假假的传闻,哪日卖菜的阿婆能对二爷身世说得有模有样那也不足为奇。孙谅微微一笑,转道:“那么,请两位随我来吧。”他领着她们慢慢向前行。 静静跟在那领路人和小姐的身后,过了一会,萃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前头石门就是入庄路了吧?既然都到了门口,还需要这领路人吗?洪家人真是瞧不起人哪。” 洪家终年不轻易见客,若非持帖由领路人领入庄,一律视为不速之客。所以,洪家人不过是照长年来的规矩行事,若交情深些,领路人携着帖子到府里接人也是有的……小时,单清扬每月入庄不下五、六回,都是如此待遇。 然而爹娘死时,洪伯伯只派了家仆前来上香三拜,一句慰问也无,更别说要为她单家讨个公道了。说到底是她单家毁约在先,而归鸿远在衮州,洪家世代皆为守陵人,要出岳州并非易事,洪伯伯虽未亲自前来,可差人前来致意,可说已是够念旧情了吧…… 单清扬听着萃儿的话,没去解释两家复杂的关系。 一路上只得他三人,走在前带路的孙谅自是将那小丫鬟的问话听得清楚,久不闻单家小姐有所反应,便道:“姑娘有所不知,从奉陵府城走来,确是只有一条大路,但尽头却是天漠石壁,要入庄,非得要轻功了得之人,要不,就得有庄内领路人了。” “轻功了得?”萃儿瞠大了眼,瞪着眼前笑颜清朗的少年,脸颊顿时有些发热起来。“我……我倒听说石壁直通九重天外哪,可不是轻功了得就能翻过的。” “呵呵,”听她说得夸张,孙谅不禁笑出声,“若这石壁真有姑娘说的九重天那么高,小人的修为只能到那三重天吧。小人曾听老爷说,能翻过石壁的,当今世上不出三人。” “那么我等当如何入庄呢?”萃儿好奇地追问。 “萃儿,不得无礼。”单清扬阻止道。她明白萃儿长年在府中,一出门什么都新鲜,更别说这些江湖传闻的神秘之事;可洪家忌讳外人问起入庄之法,毕竟这天漠石壁是阻挡盗墓者的第一道高墙。 “单小姐莫要生气,”孙谅笑咪咪地打圆场,“既是山庄贵客,随后也要入庄,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停了停,此刻三人正停在高耸的石壁前。 她二人抬眼一望,只见石壁高入云端,纵然壁上多有攀爬借力之处,可看来是易上难下,爬到一个高处,要是闪神踩空,必是摔得粉身碎骨。 “二位随小人来吧。”看她二人头这么抬了许久,怕是要扭着脖子了,孙谅出声道:“我已开启石道之门,请二位跟紧我,壁中石林让四小姐下了咒的,一旦迷路,怕再走不出来。” “啊,这位小扮,我方才没见你怎么开启石门的呀!”萃儿惋惜地跳脚,“可否再开一回让我瞧瞧啊?” 孙谅但笑不语,当作没听见地往里走了去。那刻,正逢天边最后一道余晖隐去。 两人赶紧跟上,一入黑暗石壁中,感觉身后石门迅速地关起。 就在油灯被点起、萃儿害怕地扯着小姐衣袖时,见到孙谅收妥一把短剑到袖中,那剑鞘上嵌着淡红的珊瑚奇石……这下人的剑,怎么看都比小姐身上那把来得珍贵哪…… 在被打量的同时,孙谅微眯的眼也落在萃儿腰间的短剑。短短一瞬,他已回过身。 在孙谅的带领下,单清扬与萃儿穿过壁中石林,来到入夜后的奉陵山庄。 单清扬一路细细观察四周。这儿跟她最后一次到访时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就是洪夫人过身后,府内显得冷清了。当年,不论他们一家人多晚到来,总是灯火通明,洪夫人也总会贴心地领着丫鬟们在前厅等着,坚持要娘与她先到房里梳洗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裳,才命人备好饭菜为他们一家洗尘。 “这才叫洗尘嘛,不是?”洪夫人总会这么说着,疼爱地模着她的头,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让我的媳妇儿吃苦的,清扬。” 那温柔到令她无比内疚的话语还清晰如昔,转眼如今,空旷幽静的大厅里烛火才刚刚被那和他们一同入庄的孙谅燃亮,他命人为她主仆二人上茶,便退了出去,留她们独自在此。 沉默中,萃儿将这放满古玩奇珍的花厅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过了好一会儿,终是打破沉默说道:“这奉陵山庄内华丽无比,果真如传闻那般,但如今一见,华丽归华丽,却没点人气,更显萧条,想到旁边就是陵墓,真是有些阴森了,你说是不,小姐?” “庄主一代一代,有其各自的想法,”单清扬端起茶杯。既来之则安之,庄内人少,她反而自在些。“我等只是为归还此物,还了……就离开。” 才入庄,小姐便提离去,萃儿拧拧眉,喃喃道:“难得出门,还到了这传闻满天飞的奉陵山庄,就这么离去,也太无趣了吧……” 单清扬装作没听见萃儿说的任性话语,继续喝着茶。两人在厅里等了许久许久,茶都凉了,孙谅才入厅传话,要她俩移步用膳。 孙谅领着她二人来到另一个华丽的厅堂,偌大的桌上摆满山珍海味,桌前,一人背影负着单手而立。 听见身后门开门阖,他缓缓回过身来。 第2章(1) 黄昏时分,奉陵山庄的谷雨阁内,洪煦声练着功。 他身形颀长,青丝高系,一身萱草色长衫,每日此时定在此处将所学武术走一回,直至天色全黑方停。如此习惯,二十年如一日。 赤手空拳,先打了一套掌法暖身,接着加重劲道,足法略变,手中彷佛握有一物,平空比划。有几回,他停了停,按卖退回,重新来过。 依他步伐来看,应是不熟路数,才显得处处迟疑,然而他并未因此放弃。手中假想之物忽高忽低,足下踩、踏、点、跳、挪看似稳当,却略显气虚,即使如此,他仍要做到满意才接下一招式。 反覆几回之后,似乎熟练许多;练完一回,又将完整招式自头至尾走了几遍,才甘心停步。洪煦声收招平气,那时天边已昇起三两星斗,他想了想,转向不远处的假山,道:“段叔,找我有事吗?” 假山风吹不动,经他一唤,竟分出了个人影,那正是长年寄居山庄中的剑客段濩舒。他已在此静观多时,微笑回道:“只是来看看你今儿个又偷了哪家绝学。煦声,陪你段叔练练!” 语毕,也不等煦声回话,段橒舒飞身而出。 洪煦声定立不动,直至一道掌风逼近面前,才旋身避开,接连两招轻点段叔臂膀,又再弹开。 “跟你说过多少次,真正临敌时,怎可轻率探人臂内。”段偻舒知煦声目力不佳,因此惯性以触觉探人双手用何武器,又或臂力如何,但他对此向开胸前防备的举动很是头痛,不知提醒过煦声多少回了,真是恶……:难改。 “用你方才练的招式跟我对!” 洪煦声正要回话,停了一停,转向另一头扬声道:“福伯,今儿带灯晚了。” 闻言,段褛舒也缓了手,望着谷雨阁半掩的大门,半晌,果真见到一点微弱的光。他心道这距离煦声看不见,会察觉福伯到来,完全是靠那天生过人的耳力。 “三爷莫要怪罪,老奴上厨子那儿打点事情耽搁了……段爷也在呀。” 洪福推门而入,请了安,便为阁内上灯。 其实上不上灯对三爷来说是没太大分别的。白日里三爷能勉强瞧见十步内的事物,入夜后多半靠耳朵。不过,夫人在世时曾吩咐过,入夜后第一个上谷雨阁点灯,这差事他准备守到老死,毕竟大少、二少有手有脚有眼睛,天黑上灯容易得很,三爷曾有一回也不知哪儿蹦出来的想法,自个儿做这别人做来容易的事,差点没把屋子给烧了…… “福伯,替我取剑。”段获舒不知他心思,只道:“顺便命人将演武台的十八武器架搬来,晚膳前我与煦声要动动身子。” 洪福眨眨眼,看了看段爷,又看了看三爷……弄不清楚是哪儿不对劲;两个庄里最闲着的人,竟勤得要在晚膳前比试。“今晚有……贵客临门哪,厨子煮了大骨淮山汤、炖蹄膀子、豆腐脑和水菜三鲜呢,可不是两位爷敁爱的嘛丄一爷吩咐老奴来唤三爷一同在偏厅用膳,要否先吃再比?” “先比再吃。”怎么煮的都是他爱的菜,存心要让人拒绝不了吗?段凿舒抿抿嘴。 洪煦声没出声反对。家中兄弟除非爹爹传话,否则在娘亲死后就各自过活;二哥怕寂寞,时常邀兄弟与段叔用膳饮酒,他若手边没事,也乐得相陪;今儿倒是段叔兴致来了,他自当以段叔为先。 见两位爷充耳不闻有没有贵客这回事,洪福不好再多说,只有照着做了。一直以来庄中有客,多是庄主接见,虽说现在在厅中等的不是寻常贵客……也罢,这厚颜退婚的女人,三爷不见才更好。 洪福这么想着,退了出去。未久,与家丁取来了段爷的剑与十八武器架,分别放于两人身后,在一旁候着。 “福伯,你等先退下吧。”映不出一丝光泽的眸子直视前方,洪煦声说着:“吩咐厨子把饭菜热着,晚些送来阁里,段叔与我一起吃。” 段橒舒闻言,嘻嘻补道:“再烫壶酒。” 洪福本想说三爷喝不得酒,对眼不好,但见三爷难得邀人在阁内进膳,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领命与家丁退了出去。 待福伯等离去,段凄舒迎风而立,将长剑出了鞘。“让我猜猜,看你方才所练,用的是……棍?” 洪煦声微笑着摇摇头。想起段叔到庄里时才刚退出江湖,久不动武心痒难耐,便常找他过招;那时也是如此,见他练起外家武功,就起玩心要猜猜究竟练何种武器。 “嗯……”段橒舒沉思一阵,喃喃道:“重足法,腰力稳,臂力巧……不似枪有刺击招数,竟也不是棍……” 段叔不愧在江湖打滚了多年,与各大门派不只交过手,连对手武功路数、武器特性都颇有研究,方才自己不过耍了数招而已,段叔即能看出多个细节,这便是段叔常告诫他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吧。洪煦声长年窝居庄中,练武单单是兴趣,并非为了行走江湖,更非为了战胜对手,于是不会真拿武器,也无需考究太深!”切随兴所至。 段橒舒忖度良久,忽地目光一亮,飞身至煦声身后的武器架,拣起当中一样,剑尖轻挑,朝他的方向甩出。 洪煦声虽眼不能见物,却清楚段叔的一举一动。他眉间微凝,侧耳一听,双掌微举拍合接住他抛来之物,两手随即往反方向一拉,展开了手中武器。 “吴家金钢流星链,用的是纯钢链身,依各人喜好,前头扣以沉钩或剌尖,招式多甩击,因此腰力与巧劲并重,”段橒舒一见煦声架式便知自己猜中了,不禁展开笑意,“煦声,你从前不喜练花巧的武器不是?” 不得不佩服段叔的见识,若自己也出过江湖,得要多少年才有如此历练?洪煦声笑道:“段叔眼力真好,才见我这门外汉的三两招,就能猜到。这是依着六年前一名盗墓者在陵寝中留下的线索谱出的路数,近来陵里平静,闲来无事,想起有这么回事,才拿出来练练。” 那温和的笑在他看来还稍有稚气,段凄舒顿了下。 煦声足不出户,日日在屋里研究陵寝中的机关,有时修复老旧机关,有时自制以取代不堪使用的机关。 他到庄中不久时发现煦声在陵墓石道中安了多种自行制作的机关,又铺上特制的细砂,盗墓者受困陵墓,最终都会使出自身绝学要破墙而出,可想而知多是失败的;煦声就靠细砂探其武功步法,藉以推测周身力道分配,再加以洪家书武楼所收的百家秘笈,琢磨各家路数。 如此练法无法掌握各家武学精髓及心法,却可练出个形,这对几乎没出过府的煦声来说,是日复一日必然的循环。 若有心得,煦声会在夜里口述让书僮为他抄写誊录。书武楼这些年来因他闲来无事的舞刀弄枪,比上一代多了近百本各家武术大观,煦声称之随写;而这些随写,到后来多用于帮助他发明新的机关,将陵寝护得更是密宝。 ……段橒舒不觉煦声有如此繁琐的心思,会为了发明新的杀人机关而钻研武术。 煦声性格温和,有时显得散漫懒惰,若不是极有兴趣,断不会费心耗时……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段橒舒轻叹。若他双眼完好,武功修为绝不只如此。 “段叔?”迟迟未感觉到他有动静,洪煦声缓了架式。 对上那疑惑的表情与漆黑的双眼,段橒舒从思绪中被拉回,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吴家近二十年来以正派自居,此代家主更是多有义举,我有些讶异吴家会有人来盗墓。” 他一向很难明白死人穴有何魔力,让人前仆后继而来……娘亲过世后,洪煦声便不再追究这些问题,他的职责是护陵,其余的,多想无益。这么想着,他应道:“据说扣以沉钩的金钢链,是吴家武术纯熟之辈才用。”自己手中的武器便是六年前盗墓者留下之物。 “若我没记错,吴家长的一辈也死得差不多了才是。会使这武器多半是长老级的人物了,临老还六根不净动贪念哪,才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段橒舒惋惜地摇摇头,随即转了语气,斜眼睨向煦声,“该怎么说呢……你们洪家也造了不少孽啊,奉陵就奉陵嘛,偏偏就是太过执着,将这陵墓护得滴水不漏、有进无出的。见不到的东西最勾人,这道理怎么顽固老爹听不懂,这些个儿子也不懂?” 洪煦声未回话。总觉得段叔今日比平时多话,而自己不如二哥能言善道,懂得怎么迎合别人的话题、懂得如何与段叔天南地北的聊天。习武是他的兴趣,造机关护陵不是。只是,爹娘从小版诫,一生总要做好一件事,平时可随心所欲,若是职责,就得要尽心尽力。 ……他自是不会把那告诫想得太深,但长日漫漫,有点事做总是好的。“不说了,” 段橒舒见他沉默不语,扬声唤着:“来吧。” “煦声请段叔赐教了。”洪煦声摆出架式。在这庄中,段叔是唯一偶尔找自己练武之人。他不懂怎么回应段叔待他如家人的好,但十分乐意奉陪武艺的切磋。 “好,今日我要与你这吴家金钢链分个高低了。”段橒舒兴头一来,长剑高提,朝煦声刺了出去,逼他使出全力相迎。 月儿高挂的夜里,眼不能见物的洪煦声不曾瞧见钢链与剑交错划出冷冽的微光,传入耳中那铿雏有力的声音却能领他精准出招。 一来一往,直到夜深;一招一式,都在他掌握之中。 而这比试的快感,让洪煦声再一次确认,眼疾没有为他带来任何遗憾。 华丽厅中,大圆桌前坐着单清扬与奉陵山庄的洪二爷,萃儿与孙谅则各自站在主子身后。 本以为其他人会陆续到来,谁知过了三炷香时候,眼巴巴地看着一桌丰盛菜肴,肚子都不知翻滚了几转,还是只有他二人相视无言。 “……真是不好意思呀,”主位的洪二爷笑里带着歉意,“单姑娘远道而来,却是这个样子……” 他语气和善,然却令人感到无限距离。单清扬抬眼,却在与那回忆中和洪三爷幼时轮廓有几分相像的面容对上时垂下睑,道:“二爷太客气了,清扬冒昧出信说要前来,是清扬打扰了。” 洪二爷摇摇手,“单姑娘与我洪家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无需客气。” “可不是,”见单小姐没回应,站在二爷身边添茶的孙谅说道:“过往也算是亲家,结亲,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孙谅,”洪二爷板起脸,截断了他的话,“一个奴才哪来那么多废话?单姑娘尚未婚配,你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让人胡乱加油添醋,还以为我两家又走到一起。虽说江湖儿女结亲不会在意过往声名如何,可没有的事,轮不到你这奴才胡说,还不向单姑娘赔礼。”语气依然轻轻的,却是不怒而威。 小姐低头不语,萃儿偷偷瞧着洪二爷和他身侧那名为孙谅的灰衣少年,心道这孙谅应是洪二爷的随身奴仆。二爷让贴身的奴才出来相迎,是真未把她家小姐当成一般来客吧;但二爷语气疏远,话中就是带了那么点讽剌意味,果然还是介怀退亲一事。 “二爷教训的是,小人给小姐赔不是了。”孙谅抱拳鞠躬道。 久久,单清扬稍稍抬眼,见孙谅还低着头,似是没自己的一句话便不敢抬头,她赶紧道:“不……没关系,清扬不会放在心上。” “好了,孙谅,”洪二爷有些不耐地朝孙谅挥挥手,“你去你大爷跟三爷阁里,请他们出来用膳,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孙谅领命,退了出去。 “单姑娘见谅。”洪二爷有些抱歉地望着她,说道:“我娘过世后,一家人便很少同桌吃饭,我们兄弟挑嘴挑得厉害,平日又都各自忙碌,都是分别在住处吃了算。” 闻言,单清扬微笑回道:“一家人能同桌吃饭,那固然是好事,可二爷顾虑家人们作息各自不同,有如此安排也是好的。平时个别用膳,过年过节时聚在一起,能聊的话题定也堆积了不少,更能让彼此越加亲近,二爷安排得极好。” 听着,那话,洪二爷望着眼前人渐渐低垂的视线,“抱歉……单姑娘,我不是有意说这些不知惜福与家人共乐的话。”从前,她不是这么沉静重礼数的性子,方才几回针,视线又别开,分明眼底透着些许自卑……小时她该是活泼甚至有些淘气的,真是女大十八变吗? 单清扬的确是想起从前与爹娘同桌而坐,笑谈一日所发生趣事的过忏,但她的伤心事与他人无关,不会怪罪别人。 又多聊了几句,洪二爷见机转聊起她们主仆二人一路发生的宁,化到系谅回来。 “大爷不在庄中,三爷跟段爷正忙着。”恭敬来到桌前,孙谅回报道:“不如二爷与单小姐先进膳吧,饭菜都凉了。” “段爷在你三爷那儿?”洪二爷挑了挑眉,心下暗笑段叔还真挑对了时 间。“他俩切磋身手,那肯定不到半夜不会结束了。也罢,我等先用吧,萃儿姑娘也一同吧。孙谅,你……” “小人还得上南苑那儿给单小姐和萃儿姑娘张罗房间,就先行告退了。”孙谅不等二爷说完,就自动自发地退出了厅堂,独留三人吃那一桌冷菜。 结果,折腾了整晚也没见着三爷。 就连她说要还剑,二爷却道当在见着三爷时亲自交还……于是,她主仆二人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南苑小屋中,单清扬泡在大大的木桶中,手里捞着温度微高的泉水,往一片迷蒙雾气中发着愣。桶中是二爷让孙谅扛了两次才灌满的、由石壁上凿出的天然温泉,传闻有活血之功。小时入庄,四夫人也总差人这么备着,好让她舒舒服服地泡上些许时候,舒舒成日被爹逼着练武而紧绷的身子。 方才让萃儿退到屏风后等着,单清扬才放心地拆下了遮在脸上的薄纱。 手,抚上了左脸上三条利器划出的疤痕。垂下眼,泉水如镜,映着那三道由左眼下方延伸到颈间的伤,一会儿,她别开眼。 仰头闭上眼,要自己暂时别想、别想…… 然而这里的一切,就算闭上眼不去看,还是清晰地浮现脑海。 如果不见三爷,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此?就能一直一直想着过去的美好、洪夫人待她的好,还有……阿声的好? 屈指一算,距上回南苑里泡澡,已有十六年了?爹娘带她上洪家退婚距今,已过这么久了吗? 阿声他……现在是何模样? 方才见到二爷,仍有童年的影子,可似乎不若从前那般真诚待人。是接下了家主之位让整副重担落在他肩上,所以不得不变,需懂得几分心机、几分算计,方能坐稳家主之位?所以就连面对故友,也得形同陌路人? 还是当年退婚一事损了洪家面子,加上二爷一向极重兄弟情,所以似卜阿声的自己,令得童年玩伴那纯粹的友情只能成为回忆? ……自己又何尝不是变了? 十六年前住在这南苑里,睡醒便跟他们三兄弟玩耍,过午一同练功,那时的自己,绝不是现在这样心事重重,更非如此的丑陋模样…… 阿声……也变了吗? 在珍藏的回忆里,有最后一回谷雨阁内他的温温笑颜,就算听着她伤人的话语,依然温柔。所以,她能不能不要见他,就让心中的阿声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不要变。 然后偶尔,就像此刻,遇过了人生的大浪起落,悔不当初才来沉浸于过往的美好,才在心中偷偷唤他:阿声。 就像他们之间没有改变。 就像,她不是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不堪。 第2章(2) 火红。 所见之处是火红一片。 六年来,同样的恶梦单清扬梦过千百回了,所以知道自己在梦中。梦中情景再怵目惊心、再令她惊慌失措,她已不会中途惊醒,只是任由那梦境将自己再一次折磨。 那夜,出嫁的前夕,单家虽原为岳州人,却依着归鸿罗家的习俗,守夜至丑时,让娘为她净身着衣,母女话别;寅时,至祠堂拜过,来到大厅与笔娘煮夫家与聘礼一同送来的早茶。 只记得下人伺候着,而她整夜未阖眼已是呵欠连连,娘让她闭目养神片刻,应允天一亮迎娶前便会唤醒她,于是她安心在旁厅睡去。 再睁眼时,府里已是一片火海。她奔至大厅,爹娘伏在血泊中,四、五个黑衣人转过头来觑她,随即,手中武器投了出来。 她浑身沉重,双眼瞧物不清,不敌数招,面颊一阵痛意,热烫的血不断流下……火海中她一身沾血喜衣,以为那便是此生的尽头。 挺身相救的是提早来迎娶的罗家少爷,在他温暖的怀中,她昏了过去。 然后,她在罗家醒来,罗少爷亲自照料多日,直至伤势好转。 爹爹订下的亲事在她的坚持下一笔勾销。罗少爷出钱出力要暗助她重建七重门,她拒绝;于是他派了萃儿到自己身边打点生活……罗少爷对她的好,她心里明白;可家仇一日未报,七重门一日未能重回江湖名门之列,她无法许诺与任何人共度余生。 单清扬缓缓睁眼,举袖拭去额际冷汗。 她还分得清梦里与真实,没忘此刻身在奉陵山庄的南苑。目光移着,雕花的木窗外,天未明,她坐起身,手心微湿。 下床披上外衣,轻步经过屏风外榻上正熟的萃儿,来到庭园中。 步伐散漫,单清扬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紊乱的思绪。 破晓前的奉陵山庄总是透着一股阴寒,四季都是如此。春里,还透着泥土味,是有一回,阿声掏了把泥土凑到两人鼻间,她才记住的味道。 阿声说,他双眼看不见,可耳力、嗔觉、味觉都好,甚至能闻出哪一把泥土里种了什么花;放进口里,还嚐得出花开了没。 ……胡扯。 她总笑他的傻,然后拍掉他手中脏兮兮的泥土,拉到井边洗净。 单清扬嘴角不自觉轻扬。 一顿,愣了半晌。一时候记不起上回真心扬笑是何时。 弯身蹲在一株不知名的矮花树旁,伸手覆在泥土上,不知过了多久,腿有些发麻时,第一道晨曦在天边拉开一丝色彩,她看清眼前粉色花朵含苞待放。 嘴角又上扬了。她单手抚面,想模模伤过的面颊还能否被笑意牵动,才发觉忘了戴上面纱。 此时侧方有个脚步声行来,单清扬倏地立起身,赶忙别过面,朝原路快步离去。 “……清扬?”那温暖的声音唤道。 单清扬停下,看看左右,知道了自己身在谷雨阁的花圜中。此处与南苑比邻,没有隔墙,夜里黑,她又有心事,才会不知不觉走了过来,断不是故意的…… “是清扬吧。”眯细眼,不掩面上笑意,洪煦声温声说着:“清扬走路,左脚微拖,步伐是长期练单家鞭法特有的滑点步法,自小就是如此,我不会听错。” 单清扬左手覆在伤疤上,微微侧过右脸。 十步之外,他身着浅砂色长衫,未系佩带,墨色的带子绑起长发,散了几绺在肩上,显得随性。晨曦照亮他温和的笑脸,没有光泽的黑眸是看着自己的方向,然她明白,他看不清自己。 懊出声吗?单清扬踌躇着。 出声唤他,然后还剑,然后……离开…… 清扬久未回话,带笑的俊容忽然露出遗憾,洪煦声叹着:“原来昨夜福伯、孙谅前后来报,说府中有两位贵客,二哥让我至厅里用膳,这贵客说的便是清扬呀。若直说是你,我又怎么会同段叔……划到夜深呢。” 昨日溪边相见,在他迟疑该不该开口唤她时,清扬已离去。他想过她会否入庄,然而没有多作联想;小时清扬入府,下人第一个到他阁里来报,会称单小姐入府,而非贵客入府。 他性子天生平淡,总想着若清扬来到奉陵游玩而未入府,他也不会在意。只是,他多年没听过单家的消息,昨儿见她蒙着面纱,面纱下遮着的,他感觉到的是愁容……于是有些挂心。 洪煦声立在原处,眼前人,在一团迷雾中。 原来,昨夜他不是刻意不见自己的。单清扬看着那比自己高上许多的男子,立在几株矮花树间,彷佛很后悔错过昨日晚膳。 “是了,天明前我正在园中洒水,你方才模了泥土吧,四周土香很重。你还是过来洗洗手吧,莫要沾上袍子,脏了你衣裳。”洪煦声又扬起笑,笑弯了眼,指指自己身后的井。 那笑容,那邀请,她很难拒绝的……单清扬低头看着满是湿泥的右手,是需要清洗,可抚着面颊的左手提醒着自己,这丑陋伤疤洗不去。 两人距离颇远,洪煦声不闻她回话,想了想,扬声道:“清扬,男女见面需衣装端正、系发,方合礼数,这我明白。可我冬末染了场风寒,眼疾加重许多,至今未癒,总要等日正当中,光线足了才看得清。你若介意,我先入阁着衣束发再出来见你。” “不必了,小时不也有几回这么着,无所谓的。”终于,单清扬缓步向 他走来,一步步都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表情,没有变化。经过他身边时,她垂下脸。 单清扬在井边的大石上坐下,洪煦声打了水,跟在后头而来。在一旁坐下时,她仍是单手抚面,将脏了的手泡进清水中。 洪煦声柔声道:“水冷,别泡,寒气易入骨。我帮你洗吧,好吗?” 单清扬看着他。那双眼,好看却空洞,坐在对面的距离,他似乎瞧不清自己,只是她仍不愿冒险将遮着伤疤的手移开。“不……没关系,这……我还是回房洗吧……”从冰冷水中抽起手,冻得不住发抖。 洪煦声转头,伸手往前模了模,在竹架上拉了一条净布,泡进另一盆淸水中后拎起扭至半乾,再以双掌温热一会儿,隔着布包住她手,轻轻拭净。 “这样乾净许多,也暖和许多,是不?”他又笑了。 真是不该随他到此的,一见那似水温柔就贪恋起来,就软弱起来……单清扬垂着眼,看着浑浊的水盆上方两人交叠的手;接着,他又换了一条净布,替她再擦一回。 算了,偷瞧就偷瞧吧,反正他也看不见…… 今日还了剑,过午便离庄,就让她看多一眼、看多一眼……这么想着,单清扬双眸怯怯地向上移去。 晨风和缓拂来,细细软软的发丝顺在他颈间,那轮廓还有六、七岁那时的影子,就是鼻子高了些许,嘴宽了些许,脸瘦长了些许。他正认真地替她净手,长长的羽睫掮了掮。阿声……是真的瞧不见吧,所以,交握的手才如此出力,怕她跑了似地,其实是怕哪处脏污没清乾净……单清扬目光停留在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细细抹过每一处后,洪煦声抽了一条乾的净布包裹住她的手,按去水滴。蓦地,他手收紧,低斥道:“护容,不许过来!” 单清扬猛地抬头,见到阿声身后的石道远处有个人影,一惊,两手推开了他的,这才惊觉脸上的疤……然而再看向他时,那高大的背影负手立在自己身前,密密实实挡去了那人投来的目光。 “转身。”洪煦声低声令道。 李护容顿住,依言停步后转过身去,呆立好一会儿,才说道:“主子,我端了热好的洗脸水,我替主子梳头束发吧。” 单清扬已摊开半湿的擦手布,掩住两颊,只闻头顶那道不再温和的声音偏冷地说道:“你速去南苑,唤来清扬的随行人,晨露重,让那人带上披风来接。” “孙谅,今儿个说的是现世报的故事吗?”坐在酒楼二楼的红衣青年一把一把地将瓜子仁往嘴里送,瞄着桌桌椅椅叠了半天高的茶楼说书人,问着身边替自己剥瓜子的少年。 “应该是吧……”通常一个故事连说两、三天,他们现在听的,大约跟单小姐听见的差不多。孙谅侧了侧头,眼见二爷将瓜子一把一把地送入口,真是怎么剥都来不及哪。“剧本不是二爷写的吗?” “才不是。”洪二爷赶紧撇清,因里头有太多加油添醋的情节。“我才没写小妹满身是疮,天知道她恨透身上有伤有疤的。” 孙谅斜觑着他。 他主仆二人时常上这只有外地人才会来的酒楼,除了酒楼老板、小二,没人认得出他们,也好落个耳根清静。专为外地人设的酒楼,自是要说些外地人想听的奉陵故事,而这洪家传奇,便是其中一样了。 “回头得跟小李说说,”摇摇头,洪二爷自顾自地喃喃说着:“明明讲好了照我写的说,我写的可是貌若绝尘天仙哪!小李的胡讅要是传到小妹耳里,又要被她刮一顿了。” 一向喜欢跟二爷抬杠的孙谅根本不及回话,剥瓜子剥到眼快花了手快废了。 爱里三位爷儿见面不一定有话说,可对长年守在陵中的四小姐倒是有志一同地疼爱有加;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第一个送进墓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也是第一个送进墓里……只是四小姐长年不得离开职守,要听见这酒楼里的说书又谈何容易? 孙谅瞟着身边时二爷。二爷正将腿翘得老高,分明生得俊朗风雅,偏要露出那副欠打的嘴脸,该说是太闲了,还是二爷有意在人前树立轻浮之态? “孙谅,你跟小李熟,晚些你跟他说说吧。”洪二爷不在意孙谅那打量的视线,更不在意四周对自己粗鄙动作投来的嫌恶目光,继续抱怨着:“小李再这么乱说话,答应好的家主情史我可不会写了。” “……”二爷是要把自家出卖到什么程度?孙谅叹了口气,转道:“二爷疼四小姐是天经地义,可二爷想过吗……把单小姐说成那样,人家好歹也是个女孩家,就算曾负过三爷,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何苦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说的是数日前收到拜帖后,二爷拉着他上酒楼,让快嘴李一连数日都照本宣科说着“且看奉陵五大家族凋零史之遥想当年三爷结的女圭女圭亲”故事。 昨日接了单小姐入府,竟故意将人家狠狠饿了一顿再让她二人吃冷饭菜。就算平时孙谅常配合二爷捉弄人,亦明白二爷极重兄弟情,这回也觉做得太过了些。当年三爷与单小姐结亲后又退婚之事,孙谅还未入庄所以不清楚,只听二爷道来,也不知有几分是真;他听说退婚之事三爷也欣然接受的,如今事过境迁,单小姐孤身一人,怎么说也是惹人怜的。 “水性杨花可不是出自我口,没口德的是小李。”洪二爷又抓了把瓜子送入口,边喊冤边喷瓜子。“我只说她移情别恋。这可是退婚当日我和大哥两人四只耳朵听见的,清扬亲口说的,假不了。你若不信,改日问你大爷去。” 孙谅闭着眼,嘴角抽了抽,才从怀里抽出方巾一条,甩开,抹了抹喷到脸上的瓜子屑。 洪二爷看着孙谅的表情,嚼着瓜子的嘴慢了下来,沉吟一阵,道:“孙谅,所以你昨夜不愿与我同桌共食,是气我整人整得太过了?” “……不是,绝对不是。小人怎敢如此不知好歹?小人不爱冷食,二爷知道的。”孙谅吞吞口水,专心剥瓜子。 洪二爷盯着他的侧脸许久,才意味深长地道:“那就好。你心善积德是好事,心软还需看对象。你是我近身的奴才,若是因一时心软惹上了什么麻烦事,可是会牵连到我这儿的。再者,清扬这些年来是遇了不少事,可她也绝非单纯的柔弱女子。” “……是,二爷教训的是。”孙谅乖乖地点头应道,剥瓜子的手停下,替两人满上茶。想起单小姐与萃儿姑娘腰间的短剑,心知二爷必有注意到……如此看来,确是如二爷所言,单小姐断不是思想单纯之人。“照二爷盘算,单小姐今儿也该见着三爷了,是该还了玉祗剑就送她离去吗?” “那得看三弟了。”洪二爷顺手捞过茶杯,啜了口,噙着颇具玩味的笑。“不过三弟的性子呀……还是缺个扮黑脸的在后头推他一把。”否则肯定还没想清楚该放人走还是该留下人家,清扬已走得老远。 孙谅闻言,摇摇头,又剥起瓜子,取了瓜子仁,往二爷手边的空碗里丢去。 “而我嘛,”笑又扬得更高了,长指埋在渐渐堆起瓜子仁堆中,没有动作。语气拖了良久良久,洪二爷才轻声道:“要扮白脸、黑脸还是花脸,我都乐意,我驾轻就熟。” 第3章(1) “什么?”单清扬柳眉轻挑,问着。 “三爷一早入陵办事,入夜才归。”洪福在花厅为两位姑娘奉茶,恭敬回道。他是不大喜欢这喜新厌旧的单小姐的,若不是三爷有交代,他才不愿跟个外人多说府里的事。“昨夜闯进几个小贼,坏了些机关,三爷入墓修整。二爷忙了大半夜,一出陵便上城里酒楼去了。” 分明早上才见过,原以为白日还了剑,过午便离庄,怎知又出变数。单清扬眉间微拧,直觉问道:“贼人没伤着四小姐吧?” 洪福一听她问起四小姐,还问得如此自然、如此关心,心里顿时舒坦,长年对单小姐的不满暂时抛到了脑后,咧嘴笑回:“多谢单小姐关心,区区小贼伤不了四小姐的。倒是那贼人重伤,撑不了多久了。” 不自觉地多说了,转头见着一旁萃儿姑娘面露古怪。这祖宗传下来的陵墓,每年引来多少盗墓人,洪家就得为多少人收屍,莫怪小泵娘看不过眼。如此杀生,是洪氏此生的诅咒,下了地府再一并还清吧。 “那就好。”单清扬放心地点点头,“福伯,待三爷回府,就说清扬与萃儿在南苑中候着,今夜还了三爷的剑,明日便离去。” “是,老奴会将话带到。”洪福应了声,又接着说道:“三爷还交代了,单小姐与萃儿姑娘可在庄中走走,消磨时候,谷雨阁内晒了新的花茶,若乏了可入阁歇歇。请两位务必等三爷回来一同晚膳叙旧,三爷已吩咐厨子出庄采买,今晚吃单小姐爱的酸菜白肉锅,为昨夜赔个罪。” 说完、洪福恭敬地离去,留下她二人。 门阖上了,萃儿差点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兴奋地道:“小姐,这二爷、三爷对咱们也差太多了吧。昨儿吃了冷饭菜,我可是一夜没睡好,差点闹肚子疼呢,怎么转眼又是游庄又是花茶又是热腾腾的酸菜白肉锅……看来二爷对小姐还有几分情意呢!” “别胡说!”单清扬低斥。心中却暗暗讶异三爷还记得自己爱吃什么。离开奉陵府,离开岳州,她已多年没吃过像样的酸菜白肉锅了,不禁有些期待。回想今晨两人交握的手,面纱下的两颊微微发热起来。 “不说就不说嘛,”萃儿嘟嘟嘴,下一刻,眼里又堆满兴奋之情,“小姐,咱们上庄里绕绕吧,听说奉陵山庄有多处与当年陵墓主人所住的皇宫一般模样,只是那皇宫华丽些,山庄朴实些,无论是皇宫还是山庄,可不是外人想见就能见到的哪!” “但……”单清扬有些迟疑。在庄中待得越久,她就越沉迷在过往美好的回忆里,那并非好事。 “走嘛走嘛!”萃儿将尚在发愣的小姐一把拉起,出了花厅,沿着长廊逛起了偌大的奉陵山庄。 长长的鹊檐廊贯通庄中的几个院落,有的大门深锁,有的门户大开。几个下人经过,萃儿问起能否入内一探,下人皆答庄内唯有关上的门不能开,其余的地方皆可待客。 于是萃儿拉着小姐逛了几处,到后来,小姐也说起小时在庄中发生的趣事,心情似乎不错。山庄很大,可再怎么有趣也有累的时候,此时两人正巧来到谷雨阁前,想起福伯说阁内有新晒的茶,便入阁歇脚。 绑内正巧有几名丫鬟打理,见了庄里贵客,便为两人烧水煮茶。 凉亭里,萃儿边吃着糕点,看着掀起面纱一角喝茶的小姐久久,说道:“小姐,萃儿是在老爷、夫人去后才来服侍小姐的,自那时,便没见过小姐的眉舒开几回。一会儿为七重门之事劳累,一会儿为寻找仇人奔走,如今连送个故人之剑都得亲力亲为,萃儿明白小姐的苦,也猜想得到小姐是认定了 弑亲的血海深仇未报,如何能独自享乐,可……面纱遮着萃儿瞧不见的,若小姐心情好,笑一笑又何妨?” 一席话,令得单清扬微愣。 六年前仇家血洗七重门,一夕之间父母、亲人,连同家中仆人全都身陷火海,只留她一人独活。罗少爷见她身体虚弱又大受打击,心情不定,便让亲信的丫鬟萃儿日夜照料着,当时还说,若然有手刃仇人的一日,再接她进罗家门。 成不成婚对她来说已不重要,有太多事缠扰,她已顾不得身为女儿家的终身大事。 单清扬明眸望向一手糕点、一手花茶的萃儿……心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傻气、总是嘻嘻闹闹的丫鬟竟也能说出这般体贴人心的话了? 为此,的确值得开怀一次。 “喜欢就多吃点吧。”单清扬将糕点盒推向她,温声道:“这百花糕配三爷亲自种植、调配的花茶极合的。 “二爷他自小因眼疾,不愿给人添麻烦,便时常一人在花园里种花。三爷说过,种花之外,余下的时候他常一人到演武台练剑,久了,自然就种得好花、练得好剑。”所以,凡 事都是同样道理吧,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件事,便能将那事做得好。 她日复一日只想着重振家门,终有一日能重现七重门的当年风光。 日复一日告诉自己定能替爹娘报仇,终有一日她必能以仇人之血祭拜双亲。 若是日复一日学着淡化心中对山庄、阿声的依恋,终有一日她也能真正不再沉迷于往日美好。 “小姐……”萃儿没放过小姐低垂眼中透出的无奈。小姐双手爱怜地抚着陶杯,方才一路看着庄中事物,也都是满满的不舍情意。“小姐,你能告诉萃儿吗……你若爱一个人,却无法与他在一起,那么该当如何呢?” 听着那问话,单清扬收回思绪,捧起杯子在鼻下轻闻后饮了一口。“个个能在一起,便盼他好吧。”花香在口鼻间散开,心中馨宁。 “盼他好……”萃儿愣了愣。 单清扬面纱下有了浅浅笑意,眼儿弯弯地。“萃儿有喜欢的人了?若有,我替你做主……喔,差点忘了,得问过罗少爷才行。嗯……回头我替你跟他说说,可好?” 薄纱遮面,就连面对朝夕一同的自己,小姐也没有除下一回,以真面目 相对过。可此刻,萃儿很确定小姐在笑,而那笑,是真心为自己开心。萃儿没有回话,双眉轻拢,目光从小姐脸上移开,飘到了凉亭外。 凉亭外假山旁的一个武器架,上头各种武器都有,不意瞧见最上层摆放之物时,呆愣了许久,眼底方才因小姐的话起的小小涟漪,渐渐被抚平。 “段叔。”推开石门时,洪煦声唤道。 “煦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屋内,段橒舒怔了怔,才道:“我听说昨儿半夜小贼闯入墓,你不是该在陵中?” “方才去过,没什么大事,机关坏了几处,已修补好了。算上这回,已有三次盗墓者从同一处破咒而入,还是武功平平者,此事二哥不知做何打算。”洪煦声淡笑回道,摇了摇头。此处为段叔在石壁上凿了个小屋,他鲜少上来。 “你二哥自有想法,轮不到你我操心。”段橒舒为两人倒了杯茶,随口道:“坐吧。听下人说昨晚府里来的贵客是小时与你订过女圭女圭亲的单小姐……偏偏我这不识相的缠着你比试。煦声,你不会怪你段叔吧?”入府那年正巧是孩子们的娘过世后没多久,听闻煦声订过亲,却没见过他的小媳妇儿。 “怎么会,”洪煦声依言慢步而来,踢到了张椅子,坐下。“今晨见到了,就好。” “唤护容进来,给你多点几盏灯吧。”段濩舒向外探了探头。此刻日正当中,一下子进到石壁里,煦声目力得花上好一阵子才能习惯。 “不必,如此便可。天见白才入陵,日头正烈又出陵,这双眼,可能要等明日才看得见了。”洪煦声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让护容进城替我办点事,他出庄了。” 段濩舒又是一怔,望着他温柔的笑颜,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你自己上石壁?下回有事找我,差人上来说一声便是,莫要自己上来。上回孙谅半途一个脚滑,已是让我心惊胆跳好几个月都睡不好,若出意外的是你,可叫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闻言,洪煦声但笑不语。他自认武功好过二哥的小随从许多,眼不能见物确实辛苦些,可长年如此早已习惯,自有办法。只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家人的担心,怕是一生也不会少了,他心里透彻明白。 “找我何事呢?”摇摇头,段橒舒问着。 “段叔退隐,可对江湖之事仍熟悉吧?”洪煦声少理会庄中之事,然而 自古守陵人对于江湖人士多少需注意。江湖事,二哥之外,庄内最了解的应当就数段叔了。 “你二哥一人担起奉陵重担,我闲得慌,便助他撰江湖册。”段橒舒早年行走江湖,足迹踏遍中原十二州,自认比成日闭门造车的守陵人更懂得真正的江湖。“你想问我单家的事?” “是。”洪煦声也不否认。 煦声性子温吞,世间所有的事物对他来说多是可有可无,会这么问起,表示对那单家小姐是有几分情义在的。煦声少出庄,也没有朋友,会对昔日订过亲的对象有所关心,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单家小姐值不值他认真相对?段橒舒思忖良久,还未回话。 “若段叔不愿说,那煦声便不问了。”洪煦声双眼看不见,却能清楚感觉到他人最细微的情绪。段叔的沉默,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不,我不是不愿说,只是在想该怎么说。”段橒舒松了口。煦声不问便罢了,如今难得有一事令他挂心……也不是坏事。这庄里已有太多人假装自己是洒月兑到六根清静的仙人,段濩舒老早看不过眼。 “愿闻其详。”洪煦声面露感激。此事若是问二哥,他肯定绕很大、很大的圈子,说的,还不一定是真的。 想了想,段橒舒娓娓道来:“单家七重门,原先在奉陵这儿也是大门派,早年跟你爹交好,所以给你俩指月复为婚,这你是知道的。其实算算当时,正巧归鸿罗家崛起……要知道天下武家出归鸿,归鸿才是武林门派立足之处。单永飞一次衮州之行与罗家一见如故,后来便将七重门迁至归鸿,此事当时在奉陵一带也算大事一件,不少门派跟风,也纷纷迁往衮州。” 洪煦声静静听着,脑中思考着某些事。 段橒舒见他不语,继续说道:“单家七重鞭、罗家鱼肠钩、回风门绳镖,这三家以单永飞为首结成蛇武盟,当时在归鸿是一大盛事。单罗两家顺理成章结下亲事,而罗家与回风门本就是姻亲关系,若不是迎娶当日发生了血洗七重门的惨案,蛇武盟可成了一家亲了。” 他避重就轻,却注意到煦声听见迎娶几个字时,神色略略冷凝,然而很快又恢复平静。 煦声不关心身外之事,可单家过去几年发生的事,庄内并不避谈,他理当知道才是。方才的变脸,是表示煦声真在意单小姐吧?但……是做为朋友的在意还是其它? “我方才说的都是一般江湖人知道的事。”从煦声的表情读不出太多他 压在心中的心事,段橒舒停顿了一会儿才再说道:“事实上,在单家迁到归鸿前,还未成形的蛇武盟也是三家暗中筹备,三家分别是回风门、罗家,以及……吴家。” “吴家?”洪煦声眉微蹙,问:“使金钢錬的吴家?” “没错。”段橒舒点头应着,抽了张纸到手边,随笔写下四家姓氏,以四姓为点连出两个三角形状,最后单、吴两家连不到对方,远远对立着。 “长年以来吴家出了名游走黑白两道间,直到此代家主才有意一洗过往名声;而单、水飞为人正派却过于保守,所以坚持吴家退出结盟。一个外地来的七重门本不应有话事权,可单家鞭法名震天下,众人推测五十年一次的归鸿论武,单家肯定榜上有名,才会成为各家拉拢的对象。” “所以,蛇武盟成立了,吴家却没落了……”洪煦声想起墓里拾回的金钢链,精钢的链身系沉钩在前,若不是练家子,是极难将此武器使得上手。 当时在墓中他没看清,可护容替他录在盗墓册中的吴家盗墓人,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男子,死时双眼未阖,手中一张地宫地图,虽非十分正确,却也中了七八成;照他入墓后的走向,想盗的应是藏于竹简墓室中之物。竹简墓室因有上千竹简卷书而命名,只是吴家盗墓人死在通往最后一道门的过洞里,因此难以推断他当时想盗的究竟是哪一卷书。 “煦声,既然你问起,我也不有所隐瞒,你听了就放心里好好琢磨。这单小姐是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更没相处过,江湖上的流言蜚语有几分真,这很难说,只是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无风不起浪。”段橒舒语重心长地说着,语落,顿觉自个儿老了几岁,就快变成这四个孩子的爹了。 “段叔想说什么?”洪煦声等他接着说下去。 “我想说,单罗两家结亲前,罗少爷与吴家小姐订过亲。”段橒舒说得小心,是因从未见过煦声沉下脸。“跟罗家扯上关系的吴家长辈数年前来盗墓;数年后,又是与罗家订过亲的单小姐入庄,这……实在很难不令人起疑呀……” 洪煦声不说话,只是静静垂目沉思。 能说的,他都说了,能劝的,也没少劝一句。一盏茶过,段褛舒送走照声后回到石屋,想着他离去前的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煦声总带着笑,有什么事全往心里压,教旁人猜不透、问不出。若是真的洒月兑之人便好,可若非真正的洒月兑,如此压抑,肯定有一天会出事的…… 奉陵山庄的下人皆知,谷雨阁内极少待客。 段爷有时会在此与三爷过招,二爷更是时常不请自来,甚至邀过三五好友在此办赏花宴:一家人任谁都能随意出入谷雨阁‘,可三爷极少主动邀人。今夜不同。 曾经要成为三夫人的单小姐入庄,二爷设的洗尘宴三爷未出席,于是,三爷差人在凉亭备了单小姐喜爱的酸菜白肉锅,回味一下她久未嚐过的北边美食,叙叙旧…… 叙旧……会否叙一叙,顺带连婚事也一并重叙? 第3章(2) “……要三爷开这口,想是有些难度的。”听着几名丫鬟嚼舌根,站在后头的孙谅忍不住加入讨论。 一名丫鬟吓了一大跳,转头一见是二爷的小苞班,恶狠狠地瞪着他,双手叉腰嚷着:“孙谅!你吓人呀!你不跟在二爷身边,来这儿打混?就不怕回头我上二爷那儿告你一状?” 二爷待孙谅极好,庄内人皆知,可同时,二爷对他亦是出了名的严苛。旁人犯错,皆交由福伯处置,最多就是领一顿骂;可这孙谅一有犯错,二爷亲自处理,领的罚绝对是恶狠狠的折磨。 “姐姐莫要欺我呀。”孙谅呀呀叫着讨饶,眼见凉亭围上的布幔挡风,丫鬟们将三爷交代的食材摆了满桌,他将身后的盒子端出,道:“二爷差我将这上等的脚筋送来,给三爷与单小姐加菜,这些可都是肉汤熬过的,你瞧瞧。” “那你放着便速速离去吧!”那丫鬟将手交叠到了胸前,仰高下巴,没好气地说着。瞟着孙谅那紧盯着火锅的馋样,嗤笑道:“我说孙谅呀,你该不会是藉故留着,好向三爷讨口汤喝吧?” “冤枉呀,姐姐,”孙谅吸吸口水,搓搓务嘿嘿嘿笑着,“我这只是瞧瞧汤烧滚了没,滚了便可下这脚筋,煮越久越好吃的哪……” “贫嘴。”丫鬟推了推他的头,一手将那盒上等脚筋接过。外观看来的确是上等食材,只是……莫怪她多心,二爷跟孙谅平时在庄里爱整人,连老爷这太岁头上他们都敢动土,想是没什么不敢做的。这脚筋,还是得等三爷看过、应允了再下锅吧。 孙谅自是没放过她脸上的迟疑。平日他的信用便不怎么好,加上昨夜二爷才整过单小姐,如今遭人怀疑也是无可厚非。撇撇嘴,转头见到李护容过了拱门,连忙上前喊救命:“护容!快来评评理,诸位姐姐说我贫嘴,要上二爷那儿告状,你可得救我一救,不然传到二爷耳里,他可要整死我了。” 李护容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孙谅,再瞧瞧一旁丫鬟手中端着的木盒,还未回话,身后的主子已然开口。 “孙谅,远远就听见你大声小声,是怎么回事?”洪煦声在护容身后,温温笑道:“你说二哥整你?其实他是恨铁不成钢哪。若不是有几分疼你的心意,断不会事事上心的。” “三爷,孙谅给您请安了。”他狗腿地说着,对于三爷的话则不予置评,直到两旁的丫鬟也都福了身,孙谅才又接着说:“二爷说,单小姐小时爱吃脚筋,特地差孙谅进城去买,昨儿两位贵客似乎未能尽兴,今日围炉,可不能再怠慢。” “下锅吧。替我谢谢二哥了。”一日折腾,洪煦声双眼尚瞧不清,可心 里明白丫鬟们没他的一句话,可不敢动作。想了想,又道:“孙谅,我知你爱喝汤,晚些我让护容送一碗过去,煮久些,才够味。” 丙真是翩翩玉公子,且还是心地很好很好的翩翩玉公子呀丄一爷若有三爷一半好,他也不会日日如此辛劳了哪。孙谅乐得差点趴在三爷脚边磕头了,赶忙道:“多谢三爷、多谢三爷!” 洪煦声从孙谅的声音中听出他是真欢喜。跟在二哥身边是辛苦些,偶尔也得奖励奖励……忽地,他笑容微敛,而后又再漾深,道:“都下去吧,护容留下伺候就行了。” 众人回头一瞧,远远见着单小姐与萃儿从南苑小道而来,于是领命退去。 单清扬与萃儿下午在谷雨阁内待了好一阵子才离去,逛了庄院许久,口落时分回到南苑,方才有下人来唤,她们才知三爷已回到府中。 时已入夜,小道两旁点上了灯笼,见着三爷在梯前候着,单清扬步来。洪煦声听着她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听着听着,眉间几不可见地拧了拧,很快又回复平静。一旁护容掀了幔,一行入了亭中。 单清扬眼见锅里已下了她爱的酸菜与脚筋,炭火在下头烧得火热,桌上 还有几盘薄切白肉、油绿青菜,道:“三爷一日辛苦,还得陪我俩吃饭,清扬有些过意不去。” “是呀,”萃儿也笑嘻嘻地连声说谢,语气中可没有一丝过意不去。“今日与小姐在庄里逛了整日,三爷可都在陵里忙着呢。” “二位见外了。”洪煦声嘴角扬着,香气扑鼻而来,回头得谢谢厨子,这酸菜一闻便知是出自珍藏的那一瓮。“护容也坐吧。这锅,就是人多好吃,你替两位小姐涮点肉片吧。” “是。”李护容应着,正拿起长筷,身边萃儿已替他端起了肉盘,两人一同为主子涮肉。 单清扬看着他微笑的侧脸,一会儿,道:“三爷,其实,这次清扬人庄,是为……” “护容,给清扬添点汤。”洪煦声双眼弯弯,柔声说着,似是不经意打断了她的话。“清扬,二哥记得你爱吃脚筋,差人买了新鲜的回来。这酸菜是庄里蔚子自制,厨子是你搬离奉陵后新请的,从前在洛棠酒楼做过,手艺极好,你试试合不合胃口。” 单清扬怔了会儿,在护容递过汤碗时道谢接过。 待……吃完这一顿吧。 从前,他们也会互相为对方涮肉添汤,看她吃到尽兴时,想起娘说过女儿家总该保持几分身形,阿声总会这么说:“习武之人理当食肉,北方人理当食肉。”似是替她寻着理所当然的藉口。 一切如昔。 所以,待吃完这一顿再提还剑、再提离去、再……再断了她对他还存有的,不该有的依恋。 低头看着汤碗里的白汤冒出轻烟,她将捧着汤碗的双手收紧,汲取暖意。 单清扬掀了面纱一角,凑近啜了口汤,忘情赞叹:“好好喝!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么酸、这么香的酸菜汤了!” 洪煦声被她忘情的夸张语气逗笑了。那语令、那声音中的雀跃,才是他识得的清扬;不拘小节、飞扬的性子只顾得眼前,不会瞻前顾后,没有太多礼数、太多心机…… 布幔内油灯数盏,是护容吩咐多点的,知道他一日内一会儿见光亮、一会儿入暗处,目力难复。如今多点灯,是否能将眼前人看清楚些? 洪煦声眯细眼,眉间起了皱摺,却还是太朦胧。只闻她喝了汤,夹了涮好的肉,只差揭下面纱厂便回到了从前一般。 忽地,洪煦声舒开眉道:“若喜欢……”才开口,便停顿。 若喜欢,怎么着?若喜欢,便留下、住下,何时想吃,就叫厨子备料?还是,可以带些回去,馋时煮一锅来回味?留下,该是什么样的理由?而离开,是否又如当年的两方潇洒? 耳边.,纵然没细、听着,清扬与萃儿的对话一句句都落在耳里。分明,他听得出她声音中的欢喜与笑意,抬眼,始终无法描绘她的笑容。 “三爷?”方才三爷说了些什么,单清扬没听仔细,只见他朝向她的方向看来,欲言又止地,于是问着。 洪煦声还是眼儿弯弯,笑道:“若喜欢,让护容给你多添一碗。” “……嗯。”点点头,单清扬递出碗。 一旁萃儿没放过小姐舒开的眉间,小姐的表情、声音、动作,全是过去六年来她没见过的放松与宽心,更沾着她没见过的光彩。就好像……此处、此人,方是小姐能歇息之处。 萃儿低下头,眼底有些情绪。 “萃儿姑娘?”李护容没察觉到萃儿面色有异,手中端着替她夹好的肉片与白菜,唤着。 “我……”萃儿还是低垂着脸,咬咬牙,道:“我肚子有些疼,先回南苑去了。三爷、小姐,你们慢慢聊,我先退下了……” “萃儿,怎么忽然闹肚疼?你极少身子不适,怕是哪儿不妥了。”单清扬放下了手中碗筷,担心地说着:“我陪你吧,若不成,可得给大夫瞧瞧。” “护容,请张大夫过府吧。”一拧眉,洪煦声说着。 “不、不必,没什么大碍,”闻言,萃儿赶忙摇摇手,扯出笑,“我打小吃不得太过热烫之物,这汤好喝得紧,我一时喝得急才会閙肚疼,回去歇歇就行了。” “是吗?”单清扬还是不大放心。 “小姐与三爷难得相聚,别因萃儿扫了兴一”萃儿十分抱歉,转头又在小姐耳边轻声说道:“经此一别,小姐与三爷怕是不会再见了吧。小姐心思萃儿不敢妄加猜测,可若你对三爷有几分旧情,此刻须尽欢哪。人世多变,过了今日,明儿会发生什事没人知道,萃儿只盼你……别留下遗憾。” 单清扬愣住,看向说出此话的萃儿,正想挽留,萃儿却回握了她的手,要她安心,然后福了福身,退出凉亭。 萃儿离去一会儿,洪煦声说道:“护容,你即刻出庄,上张大夫那儿抓帖药回来,吩咐煎妥后,再带碗白粥送去给萃儿姑娘。” “是。”李护容看了主子一眼,领命退去。 单清扬见护容也退去,一时间,亭中只余她与三爷两人,顿时有些不自在。沉默良久,耳边是火锅汤水滚动的声音,她清清喉道:“加点汤吧。” “有劳清扬。”洪煦声仍是一贯的笑颜。 单清扬起身换到了方才护容坐的位子,旁边陶锅内有熬好的白汤,她拿起木杓,舀了一匙加在桌上的火锅中。 三爷眼不能见物,可为何,自清晨一见,她便觉得他时常瞅着自己,不放?加完汤,单清扬回到他对面的位子,又为他涮起肉。 两人间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忽然,洪煦声问道:“萃儿跟在你身边很久了?” 单清扬夹起肉,送到他盘中。“家中出事后,罗家少爷让她来我身边。七重门事务繁杂,有个人照顾生活,清扬确是省心许多。”是错觉吗?说到罗少爷时,他带笑的脸似乎凝了凝。 “她是罗家家仆?”洪煦声拧眉,对清扬的话有些疑惑。 “清扬入罗府次数不多,见过的家仆丫鬟自然少,所以不清楚萃儿是罗少爷派来的府中人,抑或是为清扬而买的丫鬟。” 单清扬手边动作未停,又夹了些菜给他,“罗少爷只说她年岁虽是大了些,却十分细心,也好使唤,交付之事绝不马虎,可以信任。几次与萃儿聊起,她也颇懂罗少爷喜好,想是伺候过他吧。” 没说出口的是,萃儿言谈间隐约透露对罗少爷的仰慕,只是自己几回探萃儿的口风,总不见她坦白……若萃儿的心上人真是罗少爷,却碍于罗单两家婚约,或两人地位悬殊,将来让罗少爷纳萃儿为妾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就不知萃儿愿不愿意与人共事一夫? ……若是自己,要与人共享所爱之人,她是万分不愿的。 爱…… 她对罗少爷有爱吗? 罗少爷待她很好,处处维护,处处关心,事过六年,他不时便会暗示,若她准备好,先成婚再报弑亲之仇也未尝不可。她不是没想过,爹娘过世前心心念念着看她嫁人,一夕失去亲人,独留遗愿,她是想照着双亲所愿去做的。 然而……她即便对罗少爷心存感谢,却始终谈不上动心。可夫妻之情细水长流,将来慢慢培养也是可以。 ……那,她对三爷……对阿声是爱吗? 单清扬缓缓抬眼,偷瞧着眼前人。 晨间见了他,便思考良多。心中有一块地方,她不曾对任何人提及,连娘亲也不知道;但那里,的的确确放着关于阿声的一切,还有她在庄中生活过的日子。 阔别多年的此行,见着了阿声。当身边人事已非,唯有阿声不变,她也确实压抑不住对他的依恋,渴望着他的温柔、他的好,沉溺在回忆中不想呢来。 单清扬暗自自嘲。世人道她水性杨花,如今想来,也非全然是假。 “看来,罗家少爷待你极好,事告一段落,想必会履行婚约。”洪煦声感受到她话中的感激之情,轻轻笑了,没有太多情绪地说着。单清扬没有应话,于是他又问:“萃儿识武?” 今生,成婚与否、对象何人,这些事就随缘吧。都六年了,或许再过十年,家仇还是报不了,而她下定决心,重建七重门与报仇,此两件大事为先。单清扬没对婚约之事多做解释,只回道:“萃儿入武家当差,多少会两招,我见萃儿是练武底子,也曾教过她鞭法。” “她学得颇快?” “是。几乎看我走过一回招式,她便能学上六、七分,就是性子活泼不定,凡事难用心;再者她调息似多有不稳,只练几招是无妨,若要长练,怕是不成。” 洪煦声沉吟一阵,想着当说还是不当说。犹豫间,单清扬道汤、菜都凉了,他才又温温笑回:“那快吃吧,旁的事,往后再说。” “……嗯。”三爷是关心自己离开奉陵后的生活,所以多问了,单清扬不作多想。萃儿说得是,此刻须尽欢,水性杨花又如何?江湖儿女就该洒月兑些,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当是心中的小花园又多添一笔值得回忆的风景吧。 这么想着,单清扬面纱下浮起笑容,重复着他的话:“嗯,旁的事,往后再说。” 第4章(1) 膳后,护容未归。 洪煦声唤来拱门外候着的下人,撤了凉亭内的事物与布幔,他与清扬在园中顺着点了灯笼的小道而行。再回到凉亭时,下人正将烫好的酒端上。 “……我记得洪夫人过往常说你喝不得酒,要庄里人都记着,就算是炖补也不能放酒。酒伤眼的,三爷。”单清扬待下人退去,才说出这旁人听来或许像是关心,又像是管多了的话。 “小饮一杯,无妨。”一夜谈天说地,说了很多山庄、七重门之事,直到清扬说的这一句,令洪煦声心中略略得意。 她的语气可爱,刻意压低,是不想教下人听了传出什么旧情复燃的流言;而话一出口,语尾又有一丝后悔,却是欲盖弥彰。看来,待在一同的时候越长,清扬越能将刻意疏远的外表卸去。 待在一同的时候越长,会不会,清扬越不想离去了? 洪煦声对这想法一怔。 “就一杯,多了,清扬可承担不起那后果。”单清扬手持酒壶,长手为他倒酒,却倒不到半杯便停下。 洪煦声一听便知,笑道:“半杯,是清扬愿意陪我多些时候,所以一杯分两回饮之意?” 单清扬斜眼觑他,“事事都逃不过三爷的耳朵,若你真的听得出清扬话中情感,肯定明白我为你斟酒时有多害怕洪夫人在天之灵要怪罪我了。” 小时洪煦声常对清扬说,虽然眼见不到来人表情,可耳朵能听见的,远远多于双眼所见。一个人的动作脚步,一个人的呼吸气息、快慢沉浅,和语气里最细微的情绪,他不曾错听,他善于分辨。可清扬总说他在胡扯。 洪煦声笑意加深。“从头至尾,我只听见你真真切切的关心。” 单清扬心一跳,随即微愠地为自己也满上一杯酒,仰头而尽。看来,面对这家伙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就让他猜吧,猜她眼下举杯豪饮又是怎么样的一番想法。 洪煦声低低笑了,听见她又将酒加满,他执杯与她相碰。“清扬,莫要恼我。大哥近年少在庄中;娘去后,爹变得更加沉默。然而我心里明白,爹、大哥和段叔、二哥、护容、孙谅……庄里的所有人,都待我极好。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迁就于我、心疼我眼疾加身,可……” 见他将酒杯靠近唇边,浅浅沾了一口,单清扬拢起柳眉。 那笑依然温和,仿佛谈论的是春日宜人风光,洪煦声缓缓说道:“可没有人如你。” 她瞪着他。 “清扬,没有人如你。” 晚风拂面,吹去酒气,带来一丝凉意。明明他的笑一如往常,温润如玉,他的声音轻轻淡淡,显得超月兑……但,他内心的孤寂却如此明显;总是收在深处,不轻易示人的感情,竟赤果果地摊在了她眼前。 单清扬哑然无语,喉间浮起一丝苦涩。 近在咫尺的阿声,她在心中偷偷依赖的阿声…… 如何能说出教人挂心的话? 她曾弃他而去,正因明白他在庄中生活无虞,事事皆有人安排妥当,所以不会挂心;可原来,人的心是无法靠旁人安置的…… 以为多年前的退婚是短痛,怎知是在他的心上挖了一角。她忘了,阿声是关在华丽牢笼里被折翼的鸟,失去朋友,他与平常人一样会伤心会难过;与常人不同的是,阿声一朝失去朋友,便没人再来补上空缺。 单清扬是他洪三爷指月复为婚的妻子,却也是除去庄里人后,仅有的朋友。 那温润的笑映在眼中,单清扬掀了掀唇,声已哑:“阿声,我……” 她才开口,洪煦声立起身,侧过脸朝外,道:“何事如此慌张?” 下一刻,李护容飞身翻过矮墙,落在凉亭前,单膝跪地,道:“主子,庄里闯了人进来,萃儿姑娘她……”看了主子身后的单小姐一眼,收了口。 “萃儿怎么了?”面纱下的脸色一凝,单清扬立身上前,急问。 李护容询问地望着主子,直到主子点了点头,才道:“方才我与丫鬟端了白粥与药到南苑,已不见萃儿姑娘。我见窗外有人影,赶忙去追,出了南苑却又见不着人,于是差了下人去寻,自己赶忙回阁……” 单清扬内心焦急万分,却已习惯不将之表现出来,只是双手紧攥衣角。萃儿武功平平,能入庄之人多属江湖老手,萃儿若真让贼人掳去,该当如何是好? “清扬,先别着急,贼人入庄多为入陵盗墓,萃儿断不会是目标,暂不会伤她的。”清扬不语,他却能感受她必是内心焦急,洪煦声安抚着,转向护容又问:“时刻?” “刚过子半。”正是一日分隔之时,李护容回着。 “……护容,”沉吟片刻,洪煦声方道:“以防万一,你先至二哥那儿,唤了孙谅速速入陵。” 子半之时正巧是四小姐换咒之时,大约有一刻的时候身子颇虚,此事外人不会知道,连单小姐都不知。贼人入庄多为入陵盗墓,主子是为让单小姐安心才那么说。事实是,若为盗陵,断不会在庄中出没打草惊蛇才是。李护容又多看了两人一眼,才领命退去。 “我……我得回南苑瞧瞧。”单清扬心跳不定,虽未见贼人,此刻心中不安却像六年前血洗七重门那日。 “小心!”洪胞声侧耳一听,踏出步伐精准拉住清扬的手,扯至身后。 单清扬定睛一看,脚边一支细短吹箭,再抬头,黑衣人飞身入亭,直取她腰间。 洪煦声一手护着她,与黑衣人单手过招。听着黑衣人脚下步伐,眉间拢近,探进其内臂的手一个反掌,划破了袖子,抓过藏于里头的吹箭,折断丢向一边。 单清扬模向腰间,只有短剑一柄。她恼着,真是一入庄便太过安逸,六年来随身绑着的软鞭也卸下了放在南苑,想着与阿声见面用不上,怎知…… 咬咬牙,她解下腰间长带,跃至一旁池塘边,打水将长带沾湿;甩至身侧时,扭了几转,长带已成鞭。 “大胆贼人,深夜入庄意欲何为?”单清扬低喝。多年未见,只能从方才几招推断阿声武功不差,却心知他没有太多对敌经验,只怕应对不及来人。黑衣人既使吹箭,想来是阴招百出之辈,不愿此人对阿声下手,于是出声引之注意。 黑衣人闻声,果然试图摆月兑洪煦声,朝单清扬直攻而来。 使鞭招式多需相隔一段距离方能发挥,黑衣人却是步步逼近,单清扬几个甩鞭扫尾被之挡下,只有步步退。毕竟手中是沾湿的长带而非皮鞭,重量劲道皆差上许多,来人却似乎十分清楚她的路数,要制敌,确有难度。 只是,方才几招是近身招式她极少使出,为何这黑衣人总能格挡开来?她的武功虽离翘楚甚远,可在归鸿已是小有名气,此人个头小,力气也‘个大,却十分灵活,更是熟知她鞭招走向…… 一个分神,黑衣人蛇手卷过长带,使力一扯,单清扬长带月兑手,踉跄向前后又被震退几步。 黑衣人甩开长带,朝她腰间出手。单清扬翻身跃过,掌劲落在黑衣人右肩,而那人反应极快,旋身回头后接连而来的是几招拳脚连击。 “清扬!接鞭!”前一夜与段叔比试,武器架还未搬离,洪煦声模到长鞭,朝清扬抛出。 单清扬飞身,落地时拉开了鞭。手腕一转,猛蛇般的鞭身向黑衣人直咬而出。一招滑,一招回,黑衣人已处于劣势。就闻黑衣人啧了声,奔向洪煦声。 眼见黑衣人手指弓起,分明是锁喉招式,武器架旁的人影却是动也不动地,单清扬心中一抽,甩鞭而出,她吼道:“三爷,向右!” 劲风迎面而来,洪煦声眼也不眨。就在黑衣人的手碰到自己前一刻,他轻轻闪身,接着鞭随风至,那黑衣人早已转向,点跳起身,跃上武器架,抽起摆于上层的金钢链。 单清扬收鞭,阿声已来到她身前。 黑衣人反手展链,右手高举,银色长链顺着他的背绕至左肩,尾端再由手臂一路延伸至手中。不知何时,原先扣以沉钩的链尾,如今换上了爪钩。 “入庄,所为何事?”洪煦声单手背在身后,问着。就算是此刻,他声音仍然偏暖。 黑衣人不语,目光落在单清扬腰间短剑。 方才过招,她就发觉此人招招探她腰间,原来真是为了此剑,如此一来……单清扬面纱下的脸色骤变,厉声问:“你把萃儿带去哪儿了?”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手中金钢链忽地抛出。 闻声,洪煦声单脚点地,旋身拍开。 单清扬随即出鞭,缠住往阿声脑后攻去的金钢链尾。 黑衣人一使力,爪钩月兑离箝制,划风朝单清扬而去。 单清扬将鞭甩至手臂几圈,举臂挡钩,然而那钩落下瞬间,她瞠大了眼,四肢如冰冻了般定住不能动。 ——啊啊啊啊啊啊! “清扬!”不闻她有动作,洪煦声一个箭步冲来,徒手接钩。他眼不能见物,只知黑衣人方才在武器架上拿了金钢链来使,并卸下链尾沉钩换上了另一物,却不知其生成何样,贸然出手,手心吃痛,他闷哼一声,握住链身的手一个扯动,竟将黑衣人扯向自己,接着连此三掌,打在黑衣人上臂及胸前,散去其内力。 黑衣人被他最后一掌重击,向后扑倒,费了一番工夫才能起身。 单清扬回过神,认出了那钩便是当日伤了自己的三爪钩……那日因中毒,眼力不佳,那钩远远飞来,直到剌进脸颊她方看清。刚才黑衣人甩钩而 来,远时她还认不出,直到要落下了,才勾起了那日的血红回忆。 “三爷,他要的是玉秘剑。”几乎是喃喃自语地,但单清扬心知阿声听得见。 “剑在你身上?”这就是为何此人攻势全冲着清扬而来?洪煦声咬牙,面上是少见的怒意。 “不。”单清扬双眼未离远处正伺机而动的黑衣人,虽担心阿声手中的伤,却不敢大意分心。“想着一路不少盗贼,临出门前,我……我与萃儿换了剑。”本以为这么做可保剑,怎知是将祸全引去了萃儿那儿。 “所以剑在萃儿身上?”洪煦声不顾手心伤口正淌着血,鲜血的热度让他想起方才清扬似乎闪不过那钩,若是落在了她身上……他手紧握成拳,声音冷了几分。 黑衣人武功虽不差,却在清扬之下。清扬不敌,莫不是……发觉了什么?洪煦声紧拧着眉。 “不。从南苑出来前我卸下长鞭,萃儿就说她也不带剑了,我心想庄内安全,便由着她。萃儿不知她一路贴身带着的是真的玉勐剑,真是冤了……”单清扬悔不当初,懊恼着,“三爷,你道贼人是不是以为房内的剑 是假,将萃儿……将她……” “萃儿姑娘无恙。”洪煦声定定说着。 单清扬望着他温和的脸庞,不知为何他能如此确定?不知他为何能对她撒下这谎?若因自己自作聪明之故,令得萃儿受到什么伤害…… 此事层层疑点,却都是指向自己,这黑衣人若真是当年血洗她七重门的仇人之一,肯定还有其他同伴,以他们当年的残忍,要杀萃儿只怕是眼都不会眨的。 她得回南苑! 不仅因玉女乃剑尚在房中,她得去看看萃儿是如何被带走的,有否留下些什么线索…… 这么想着,单清扬顾不了许多,回身奔往南苑。 “清扬!”洪煦声低唤,身后黑衣人已飞身追向南苑。 他循声想追上,手心一阵发麻,随即倒地,无法动弹。 单清扬冲进大门敞着的屋中,屋里并不是想像中的混乱,一切摆设整齐。她缓下脚步,穿过屏风,来到床边,床上她的长鞭、短剑皆在。 单清扬放开了手中长鞭,拾起短剑。 是这剑……害了萃儿…… 是她害了萃儿…… “……所以,这把才是真的?”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单清扬倏地回过头,警觉地将短剑收进襟中。 黑衣人黑巾蒙面,露出一双好看的眼,只是,那也是双杀气腾腾的眼。他说着:“所以你一路都让……都让你的丫鬟带着那把招来杀身之祸的真剑?” 单清扬无法反驳。 黑衣人继续说道,压抑的声音中有着质问:“那丫鬟在你身边六年,你就对她没有一点主仆之情,甘愿让她以身涉险?” 黑衣人手中卷起的金钢链垂着,掌中握着的是三爪钩。盯着眼前人手中那让自己毁容的钩子,单清扬明白眼前人是吴家人,同时,也是杀了爹娘的凶手之一……单清扬拧紧柳眉,攥在胸襟前的手缓慢放下,模向床上的长鞭。 “别动!”黑衣人吼道,手中爪钩作势要投出。他一步步向她走来,问着:“若现下让你选,让你交出短剑,换那丫鬟一命,你做何选择?” 单清扬眯细眼。屋内未点灯,只靠黑衣人背后透来的月光,微微照亮他半只眼睛。 “若我说要你交出故人之剑,即刻离庄,让声名狼藉的你再添一笔贪图不属于自己之物的罪名,然后,在故人心中永远留下一笔债,”黑衣人脚步未停,刻意压低的声音渐渐回复:“若这样便能换回你的丫鬟,你可愿意?” 单清扬瞠眼,见黑衣人向她靠来,却忘了抓紧空隙伸手取鞭。 第4章(2) “萃儿……” 清冷的月光,照在了黑衣人露出的半张脸容。 “为什么……” 同是黑布、面纱遮了半张脸,同是露出彼此熟悉的双眼,也同样,遮着丑陋的表情。 “我曾恨过你,可日夜一同,我也渐生感情,心中认定你必是这世上唯一了解我心情之人。我们都失去至亲,都身负血海深仇,都誓死得守住门,也都……盼着心上人终有一天走向自己,将是非抛诸脑后,携手共度余生;就好像,你便是另一个我,所以曾真心盼你过得好,我也能如你好。” 颤抖被隐藏得很好,深吸了口气,又再道: “可我错了。我们哪里相同?七重门重立江湖,而你……何时才愿承认,你根本不想报仇?失亲之痛是至痛,可你却深信冤冤相报无了时,口里说着报仇,其实只是为了迎合七重门长辈、为了道义。看着这样的你,我……我每回看进镜中的自己,一心只想着报仇的自己,显得那么愚蠢,那么……那么疲惫。” 那声音恨恨地说着,几乎欺上了单清扬瑟缩的身子。 “花了六年才知道,你不是我。你还有一个埋藏在心里,支撑你信念的人,而那人,也真心为你。” 单清扬被震得微颤,紊乱的思潮在脑中翻搅。 揭下脸上的黑布,萃儿一字字道:“如果,你也像我,什么都失去了,没有亲人、没有自我、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不会问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紧咬牙关,萃儿扯开她前襟,夺了短剑,跃窗而出。 深夜。 奉陵山庄灯火通明,下人巡着庄中每个院落,就怕有所遗漏。 华丽前厅里,五人各据一处。 主位大座上,洪二爷一身红衣,接过孙谅递来的纯白瓷碗,置于一旁桌上。他挽起袖口,从腰间将短剑出鞘,对准腕,在无数的刀痕间又狠狠划了一道。 洪二爷面不改色,任血一滴一滴流入碗中,染了白瓷一片殷红。 孙谅立在近处,眼见血量已足,铺了草药的净布赶忙敷了上去。 “行了,快给三弟喝下。”洪二爷神情透着愠怒,推开正替自己包紮伤处的孙谅。 “……是。”孙谅捧着碗,来到三爷面前。 洪煦声靠在长椅,需护容搀扶才能勉强一动。 双眼空洞,碗来到嘴边,对那带着甜意的腥味皱起双眉,半晌,才终于启唇就口,喝下。 一个时辰前,贼人入庄,众人护陵。谁知最后竟是平时最安逸无事的三爷给伤了,贼人在武器上落了毒,所幸不是剧毒,只是加重了的麻沸散。以防万一,还是让三爷服下二爷的血,不出半炷香时候,定能化去毒性。 见护容替三爷擦着唇边沾到的血水,孙谅在心中叹着气。 庄里最用不上二爷的血来救命的三爷,竟也用上了。三爷喝得百般不愿,自是因为不愿见着兄弟为了自己折损气血;而二爷恼怒,是因贼人伤了庄中最不该被伤之人。 孙谅回到二爷身边,见二爷将手腕的伤胡乱缠上白布,还任手垂着,丝毫不顾如此止不了血……翻翻白眼,他迳自在二爷脚边的踏木上坐下,拉过二爷的手,重新包紮。 平时话最多的洪二爷沉默,孙谅忙得没话说,护容正为主子理伤。剩下的两人,一人体内麻沸散未退尚无法说话,另一人自被带入厅中,便失神发愣着。 洪二爷微眯的眼瞟着单清扬,知道她内疚,可他瞧不出……是对三弟还是对那该死的丫鬟。 单清扬在震惊恍惚中许久,回过神来时,萃儿与玉女乃剑都消失了,她颓然坐在南苑,直到下人将她带到前厅。那时,带伤的三爷正等着二爷割腕相救。此刻她虽表面平静,却只是极力掩饰心中被掀起的风浪。 二爷的血能解百毒,因此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二爷就被洪伯伯训练着划腕滴血,为接下庄主之位做准备;她想这世上没有人情愿为他人伤害自己身子,但方才为救三爷,剑划开皮肉时,二爷连眼都没眨一下。 三爷……为了救她,分明眼看不清,仍是挺身为她挡下了萃儿投来的爪钩。 而萃儿是吴家人,因为单家而被赶出蛇武盟、被迫取消亲事,还得忍辱待在单家服侍自己……萃儿所有的怨与怒,所有的委屈,单清扬感同身受,也难辞其咎。 环环相扣的一切,起因都是六年前……又或许是更早前,在她对阿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那一刻、单家上门退亲的那一日,很多伤害就注定逃不开。只是上天惩罚她单家不够,连身边的人都一并拉了下水。 面纱遮面,单清扬低垂的眼抑着情绪,思潮在深处翻动。半晌,缓缓抬起,对上了二爷目不转睛的瞟视。 单清扬一惊。二爷瞧着自己多久了?是在等着自己什么反应? 洪二爷高坐大位,斜靠身子,单手支面,孙谅在低处小心理着他另一手的伤处。相视无语,他的确等着单清扬说些什么。引狼入室,又伤了三弟,首先该等到的,该是一句道歉。 清清喉,单清扬暗暗吸了口气,起身朝两位爷一拜,道:“二爷,今夜之事全怪清扬,才让三爷受袭……” 洪二爷眼微眯,看着眼前弯身作揖的单清扬,打断她的话,意有所指地问道:“单小姐千里迢迢,说是入庄还剑,其实……所为何事呢?” 单清扬身子僵住。头顶那道声音轻轻地说着: “若真是为还剑而来,如今剑被贵府丫鬟夺丢,单小姐毫不知情,这十分奇怪。若说此行是为与舍弟叙旧而来,倒也无需搬出还剑一说,直说便是……” 洪二爷停了停,似是思考一会儿,嘴角隐隐勾起笑,继续说道:“江湖人皆知单门主一手好鞭法来自祖传七重鞭谱,入得七重门能学上六分,成了 分堂主能学上七分,当上长老能习八分,而单小姐由单门主亲自教授武艺,至今应有其九分功力。单门主是准备将这藏私的七七第四十九式于成亲后传授给你的,可我听闻六年前一场大火将七重门烧个精光,门主与秘笈都成灰了。” 无视单清扬的木然及三弟投来的制止表情,洪二爷又道:“若单小姐此次入庄是想着留下玉祀剑,同时又从三弟这儿拿回当年单门主遗留下的鞭谱秘笈,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当年单氏前脚离庄,三弟便命人将之烧毁了。” 闻言,单清扬瞠大美目,柳眉绞得死紧。 二爷恼她有负三爷,所以处处为难,事事起疑,言谈间总透着淡淡嘲弄,这是这回入庄以来她便强烈感受到的,也一一忍下。是她太天真,以为故人如昔……萃儿的事若她早些知道、早些发觉,断不会闹成如此大事了。 是,门中长老提过多回,要她讨回单氏鞭谱。毕竟爹爹已去,七重门只得指望她一人,偏偏她天生驽钝,莫说追上爹爹的九分,单清扬自知论武功修为,哪天真的比划起来,她甚至在几位长老之下。 可……单清扬确是一刻也未曾起过骗走玉祀剑后再向洪家要回鞭谱的念头呀。 她一心一意想着还剑……内心里只有那微弱切盼,若再见阿声一回,若阿声能如回忆中那般美好,那么便不虚此行,心中再无牵挂。 单氏鞭谱的重要性,她老早排在故人之后。可自己的背叛在前,又怎能奢求取信于人?都是她太过沉溺于童年、沉溺在安逸时光,太过自卑、太过自怜、太过愚蠢。她怎会允许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 痛心闭上眼,再睁开时,燃着怒火的双眼瞪着高坐那人,单清扬咬着牙一字字说道:“二爷言重了,清扬绝无此意。当年之所以留下那鞭谱,全闶清扬年少不懂事,贪图玉女乃剑,爹爹才未将剑归还,并将鞭谱留于府上……如今知道鞭谱烧了便好。论鞭法,江湖上无人不知七重门,而门中由清扬做主,即便七七四十九式中少了一式又如何?世上再无人能超越清扬,如此甚好。” 洪二爷略略讶异于她双眼一扫连日来的黯淡,透着光采,同时也注意到三弟手指动了动,却不出声。 “萃儿夺剑,责任确是在我,”单清扬抱拳允诺,神情目光已与过往的自卑畏缩迥异,“二爷放心,剑是在清扬手中丢的,清扬必然将之寻回,完璧归赵。” 语毕,旋身推开门,破晓前的冷风灌入,吹起她衣袍面纱。单清扬不再遮掩,迈步离去。 一会儿,洪二爷眼神飘了飘,不再看窗外夜色,瞥向了从方才便欲言又止的三弟。算算时候,毒性该退乾净,三弟已能说话了才是。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该留、不该留,三弟还犹豫不决,真是根木头……孙谅见二爷未留人,差了一人领单小姐出庄,自己则上前关上门。 门挡去风声,恢复沉默。 又过了好一阵子,孙谅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就闻三爷似是思考许久,唤道:“二哥……” “嗯?”不闻他继续说下去,洪二爷应了声。 深黑的眸子低垂,洪煦声坐正身子,道:“萃儿夺剑,此事我亦有贵任。打从一开始,我便听出萃儿武人脚步是吴家步法,方才交手也听出那黑衣人是萃儿,却没说破。” “三弟与世无争,本就无需说破。”洪二爷接话接得很顺,直接将过错 又归回到清扬身上。“可她主仆二人朝夕相处,清扬又怎么能说自己对丫鬟的所做所为毫不知情?” “……二哥说得是。”外头风大,吹动窗子喀喀作响,传到耳中有如雷鸣,洪煦声拧了拧眉。“只是二哥理当知道归鸿蛇武盟之事,萃儿出身吴家,背后指使的却是罗家,方才萃儿出招是招招狠厉……如今清扬独身一人去追,外头不知是否有接应萃儿之人……” “三弟是信了清扬片面之辞,真当她与夺剑一事无关?我却道庄门外确实有人接应,却是接应她主仆二人离去,再一同商议盗陵之法。”洪二爷说着,淡然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轻蔑。 “清扬不会盗陵,更不会引贼入墓。”洪煦声定定说着,面上已没有平时的温和从容。外头风声依旧,吹动门窗的声音在他听来是震耳欲聋。 洪二爷看着三弟半晌,轻笑出声。“三弟;你会这么说,是将清扬当成了你的什么人了,所以才如此信任她?” 洪煦声循声望着二哥的方向。 双眼经过整日折腾,此刻要将二哥看清还是有些吃力。是外头风声扰人,才让他听不出二哥话语中的情绪究竟如何,也猜不透二哥的问题是期待自己做何答覆。 饼了很久,洪煦声还是没有回答。 “……你做什么?” 只听二哥语中带怒,洪煦声感觉脚边跪了一人。 孙谅隐忍许久,跪道:“二爷,何苦相逼?三爷与单小姐阔别多年,无论此刻三爷心里将单小姐当成什么人,会邀入谷雨阁内,自然少不了信任。小人也替三爷求求二爷了,方才二爷没见着单小姐手伤着了吗?庄里能派出人马相救于单小姐的”也只有二爷您了呀! 李护容瞠大眼瞪着孙谅,再缓缓转向二爷微眯的黑眸。 洪二爷双手紧握,包上白布的腕间又渗出血水,他语气极轻地问道:“孙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孙谅微微瑟缩了下,抖声回道:“小……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庄里规矩,认了哪个主子,便是一生一世,绝不易主……”以往有过兄弟阋墙、拉拢势力以谋庄主大位之事,因此订下这规矩,有违者,任凭家主处置。 “那,你的主子是谁?”洪二爷眼又眯得更细了。 “是……是二爷。”孙谅吞吞口水,试图压抑颤抖,“小、小人自卖身入府,便派给了二爷……可……可……小人虽替单小姐求情,心却绝非向着三爷,只是不忍……不忍……” “够了。”洪二爷闭了闭眼,扬手要他闭上嘴,深吸了口气,道:“孙谅,我提醒过你,心软还需看对象,今儿我真依你之言救下清扬,明日她引狼入室,这帐,是算在你这奴才头上,还是我这当家的头上?” “小人……小人……”孙谅怯怯懦懦地低下头。 “二哥息怒。”洪煦声眉宇深锁,起身道:“孙谅忠心,庄里上下任谁者矢” “三弟不必替这奴才说话。”似是有些不耐了,洪二爷厉眼扫过那低头发颤的身影,“孙谅,你即刻入墓思过,雕完二十座石麒麟后才许出来。” 孙谅倏地抬头,愣愣地看着二爷,面如白纸。 洪煦声闻言一愣,是没想过二哥会动怒,他连忙阻止道:“二哥……墓里湿冷,孙谅上月才让你罚了三日”他身子不好,不宜再罚入陵里。” “三十座。”洪二爷轻轻接着说道。 “是!小人领罚、小人领罚!二爷莫恼、二爷饶命……”感觉三爷又要 为自己说话了,咬咬牙,孙谅立刻磕头谢恩,口里边说着,边跪着向后退至门边,接着一溜烟消失在门后。 “二哥……”洪煦声侧耳听着门外风声,空洞目光还是看着二哥,唤了声,却迟迟不知如何开口。想着方才二哥与孙谅的对话,若他开了这口,一一哥为他救下清扬,届时大哥便抓着了把柄,爹爹闭关回来,想必二哥又要难一受。 等待良久,洪二爷从他苦恼的表情读出心思,却等不到他开口,于是冷冷地道:“三弟身子尚虚,护容,扶你主子回阁歇下吧。” 语毕,洪二爷起身甩袖,步出了前厅。 第5章(1) 长夜漫漫。 回到谷雨阁,洪煦声只是静静立在园中,并未入屋。 李护容立在远处,看着面无表情的主子,心知主子心系单小姐安危。晚风烈,吹得两人黑发散在风中,凌乱有如心中思绪。 单小姐知不知道萃儿从一开始便贪图玉勐剑,他不如几位爷儿心思缜密,所以无法斩钉截铁地断言……李护容眺望主子侧脸。石道两旁、园里都 点上的灯笼未灭,分明是温暖的光影,投在主子面上,却暖不了几分。 夫人死后,主子还是一样温和爱笑,只是……温和过了头,总让人不禁皱眉,模不清那笑有几分真心,又或是埋了多少心事。 然而,昨夜凉亭里,主子对单小姐展露的笑颜,那笑弯的眼眉、笑里的暖意甜意,他看得清楚。 李护容还是望着主子,不语。 花圜里的身影立了许久许久,久到要与四下灯笼、花、树融为一景了,洪煦声思量过后,终是回过身来,开口唤道:“护容。” “在。”李护容应着。 “清扬伤着手了?”洪煦声仍是单手背在身后,低垂的眼落在花树下的泥土。厅里,他为清扬挡下萃儿爪钩受的伤,堂上二哥割腕放血的伤,皆散着腥味,他心思混乱,才会没注意带伤的不只他们两兄弟。 “是。” “严重吗?” 李护容据实答着:“手背上一道擦伤,些许渗血,应不是太严重。” 他的眼依然低垂,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紧握,微微发白。洪煦声一步步 向护容走来,直到两人相隔十步之遥,将他看清了,才定定令道:“你快马加鞭,出庄去追清扬,务必在她过汴江前追回……没有二哥手谕,你不能过江。” 李护容迟疑了。主子这么做,便是跟二爷作对了。单小姐若真是无辜的便好,若真打着盗陵的主意,主子又当如何? 洪照声将他的顾虑看在眼里,压低声音交代了些事,最后道:“护容,此事我只能交托给你了。” 这是主子思考了大半夜得到的结论,绝不草率。李护容与他对视片刻,主子眼中带着一点遗憾,是因无法亲身去追吧。他抱拳回着:“主子希望的,护容自当照办。” 洪煦声点点头。“回程顾车吧,清扬吹风易闹头疼。” “是。”李护容转身一跃,消失在矮墙后。 护容轻功极佳,很快耳边就只剩那整夜扰人的风声,而洪煦声还立在园中。 二哥问,是将清扬当成了什么人,才能如此信任?他答不出来。 多年前,单家上门退婚,他能笑着送清扬离去,全因临别前见过她开怀 的笑,全因相信这是她发自内心的选择,所以能放心。如今重逢,他却只感觉她心事重重,眼底无限忧愁。 所以,牵挂。 至于他对清扬有多少信任? 信任,在他的理解中,是对亲近的家人才有的。他信任爹、信任二哥,也信任护容、段叔……清扬不是家人,可她在什么样的位置,洪煦声没有细想过。 那么为何,面对二哥的质疑,他毫不迟疑地维护清扬,相信她绝不会引狼入室? 人都会变的,感情也非恒久不变,这些事,即便长年窝居府中也有所体会。 娘死前,爹是个笑容温暖之人;娘去后,爹变得沉默寡言,再没见过他脸上出现笑容。回忆里,大哥、二哥以往感情极好,忽然有一年开始,他二人便鲜少交谈,也由那一年,二哥再也不是处处体谅人的性子。 清扬又何尝不是变了?小时她性子开朗直接,如今多有保留……洪煦声一顿。 眼下,他也怀疑起清扬了?因二哥的一句话,竟会对自己亲耳听见的种种线索产生疑问了? 娘曾说:耳朵听见的,并不一定是事情的全貌。他却一心觉得,人话语中的情感是真实的。既然情感是真,也就无需苦苦追求外在事物的全貌。……那又为何,会如此烦心? 与清扬的对话里,他听出清扬对自己的关心。眼下自己担忧清扬安危之余,还想知道更多……想挖掘更多清扬对自己的想法。她的关心以外,是否有其它情感?在清扬心中,自己与罗家少爷是否有所区别? 胸口一阵闷窒,洪煦声紧拧着眉。 未久,天边见白,漫漫长夜已过。 当晨曦照出脚下的石子路,洪煦声迈开步伐,穿过谷雨阁的拱门,沿界长廊,一路往入陵的路而去。 她想像中的奉陵之行,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不该见物思情,不该浮现太多的依恋,不该任由深埋心中的回忆涌起,搅乱了当下。 包不该……更不该到迟了才发觉萃儿待在咱己身边是别有所图,才发觉萃儿竟是弑亲仇人……她不该与洪家人不欢而散;千不该万不该,便是被二爷被伤了。 此刻心中后悔不已,又有何用? 单清扬匆匆离庄,显得狼狈。 出了奉陵府,一路策马南行,想追萃儿却了无线索,最后模黑来到汴江岸边,等天一亮,只有先搭船南渡。她心中仍然很乱,只能待回到归鸿,把事情弄清楚了,与门中长老从长计议夺回玉女乃剑……若她能拿回玉祖剑,送 还洪家后,一切,还能如昔? 记忆中珍贵的部分,还能回到萃儿伤了三爷之前……回到阿声为她擦拭手上泥土时的温柔、回到夜里凉亭中他们为彼此添汤暖胃的平凡宁静? 单清扬闭了闭眼,自嘲失笑。她哪里不明白这自问自答藏有太多奢求?转头,天边翻起鱼肚白,船家步来,正打理着船只。单清扬缓步上前,正想开口,一抹身影挡住她去路。 “单小姐请留步。” 来人戴着一顶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 单清扬眯细了眼,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小扮一路追来,是打算看看清扬是否如二爷所想,半路有人接应再行盗墓?” 来人一掀斗笠,果然是洪二爷身边的小随从孙谅。 忽略她话中淡淡的嘲弄,孙谅嘻嘻笑道:“二爷猜想若单小姐与贼人真串通好,先投帖入庄,打探以玉祁剑入庄之法再夺剑,而后领贼人一同入庄盗陵,那么接应之人理当在奉陵。小人一路尾随小姐,不见有人接应,因此明白小姐不是故意丢剑。” “你又如何知道接应之人不在汴江另一头?”单清扬眉一挑,问着。 孙谅心知她连日来遭二爷冷嘲热讽、质疑来意,最后又被赶出庄,心中必然满是委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他跟二爷自找的吧。“过汴江来回得花上一日,单小姐对庄中之事清楚,若真为入庄盗陵,理应知道四小姐只消换个咒,一日过后,玉女乃剑已然无用。” 单清扬心中仍有不服,淡哂讽道:“二爷就不怕我领人由城西过浅溪入陵?” 孙谅一顿。二爷没有提过单小姐知晓城西浅溪入陵之法哪!这二爷……是想玩死他吗?暗咒了声,孙谅机灵转道:“单小姐投帖入庄,其实当晚二爷早瞧见小姐与萃儿姑娘两人腰间交换的短剑,未戳破小姐巧计,只想看看事情如何发展。如今想来,小姐对于萃儿姑娘是有几分防心的。夜里三爷受伤,二爷失去冷静才会对小姐无礼。” 单清扬听着那话,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还是深深歉疚。洪家手足情深,她自小看在眼里……说到底,错还是在自己身上的。 “二爷处处为难,无非是想确认小姐入庄真正的目的。如今果然如二爷所猜,既已了解小姐与贼人无关,还请小姐与小人一同回庄,让二爷当面致意,共商御敌之计。”孙谅抱拳一拜,诚恳请求着:“二爷身负护陵重任, 不得不谨慎行事,还望单小姐勿怪。” 深吸了口气,单清扬耸耸肩回道:“二爷一肩担重任,清扬亦是一人撑着七重门,又怎会不懂当中苦处……盼此事过后,能与二爷言归于好吧。”孙谅低垂着头,双手抱拳遮在前头,挡去了他面上的邪笑。 二爷玩他,他也玩二爷。二爷想扮黑脸是吧,他就偏让二爷黑不了脸,只能在单小姐眼里做个威不了的守陵可怜虫。他在心中嘿了半晌,左右瞧瞧,指向了一间草屋道:“单小姐,不如我等入那茶店稍歇,暖暖肚子后再回庄里,可好?” 单清扬因他方才一席话,心中舒坦许多,但心系失剑,仍是柳眉轻凝, “我们不该速速回庄吗?” “可我饿了一夜,这会儿有些腿软走不动了……单小姐,这帮贼人夺了剑还得仔细琢磨,我吃点喝点便上路,必能即时赶回的。”孙谅是奉二爷之命在此拖些时候……他贼头贼脑地巡着,偏偏四下除了茶店与船夫便没了人影。 二爷交代,在汴江边追到单小姐后,务必拖延至少一个时辰,看是否有人会追来……三爷会追来吗?三爷一年离庄不过几回,最远也只到过溪边、 城里。夜里三爷为单小姐说话,处处仍有迟疑,显得欲言又止,这样摇摆不定的三爷,可会追来? 单清扬说不过孙谅,心道此人机灵,又忠心于二爷,必不会误了大事,于是应允小歇一会再回庄。来到茶店,小二为两人满上热茶,奉上小点,两人又唤店家端上肉汤裹月复。 喝完了汤啃完大骨,孙谅开始觉得机会渺茫。 二爷想当牵红线的月老,看来道行还不够深。 正这么想着,单小姐眯眼瞧着一处。孙谅跟着转头,眼见高大的身影策马而来,直到茶屋外的系马柱前才勒马。来人一跃下马,胡乱绑了缰绳,急急奔向江边寻些什么,见船家指向茶屋,才松了口气向他们快步疋来。 “……孙谅,你如何在此?”李护容还喘着气,先是讶异月兑口唤了孙谏,才察觉失礼,连忙抱拳道:“单小姐,护容奉三爷之命,来接小姐回府。” 等了半天结果等到护容呀……唉,不过这也算是等到人了。想想也是,三爷眼力不佳,如何驾马出庄追人?派护容前来,已表明心意。见单小姐不语,孙谅忍不住揶揄道:“问我如何在此?若不是二爷差我追来拦着,小姐早已渡江:” “我已快马加鞭,还望小姐恕罪。”李护容一副领罪的模样。本应在陵中雕石麒麟的孙谅会在这儿,肯定是二爷的意思;二爷太过了解三爷,心知三爷过于深思熟虑,怕误了时候,才与孙谅演了出戏,将其支开来追人吧。 “不敢。”单清扬柳眉紧拧。先是二爷差人来追,接着贴身跟着三爷的护容也追来了,这是代表二爷、三爷全都信了她吗? 入庄时二爷瞧见她与萃儿交换短剑,如今差小随从一路跟踪她出庄,直到江边确认了无人接应才将她拦下,才信她并未勾结外人盗墓……而三爷眼不能见物,又是凭什么信她?就凭他们曾经订亲? 双眉还是皲着,单清扬看着李护容,一会儿,才道:“坐下吧。” 李护容见单小姐示意他坐下稍歇,踌躇半晌,才依言坐下。啜了口孙谅递上来的茶,他接着道:“三爷命护容接单小姐回庄,一来怕萃儿姑娘携众拦路,小姐只身难挡;二来,三爷说收回失剑最好的法子,便是等贼人自个儿上门。” 孙谅嘴角隐隐上扬。三爷竟跟二爷说了一样的话呢。三爷平时似是有些漫不经心,眼不能见物,实则将事物模得透彻,真要算计起来,许是不输二爷的……孙谅看看时辰,也该回府,于是起身去结茶帐,顺道解个手。 “……三爷想引萃儿一行入陵?”孙谅离开后,单清扬问着。玉祀剑对三爷来说竟如此重要,所以不顾一切犯险也要将之收回?那当初……为何又给得那般容易? “……”李护容沉默一阵,才道:“单小姐必想见见当年血洗七重门的究竟是哪些人,三爷料想此举定能将单家仇人全数引出……” 单清扬闻言,瞠大美目。三爷连萃儿夺剑与七重门血案有关都知道?“这……这是我单家之事,无需三爷为我出头……”语未竟,有人打断了她她的话。 “洪家世代奉陵,守着陵寝也就算了,偏偏顶着护陵之名霸占他人之物,杀害过的人不计其数。十数年前,你单家上门退亲,带走了陵寝钥匙之一的玉女乃剑,才引得我等血洗七重门,所以如今洪家也不算为你出头……” 李护容已弹起身护着单清扬,却不敢轻举妄动,全因眼前孙谅脖子上架着亮晃晃的一把鱼肠钩,而贼人在眨眼间已将茶店围得密实。 单清扬瞪着为首发话那人,抚在腰间长鞭的手微微发颤,面纱下的容颜惨白一片。 “清扬,莫怪我与萃儿狠心,身为一门之主有太多责任要扛,洪家占了一物,此物我势在必得……” 罗云端一手拎着武功极差的少年,瞅着单清扬道:“若当年单永飞老老实实交出玉女乃剑做为罗单两家的订亲信物,你我如期成婚,我拿了想要的东西,你根本无需参与此事。若你爹没有苦苦相逼吴家退出蛇武盟,血洗七重门后寻不得玉勐剑,萃儿视如亲父的大伯也不会为我入墓盗宝,就为讨我罗家长辈欢心,盼我回心转意娶萃儿,令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怜吴大伯,却是在墓里丢了命。” 第5章(2) 萃儿从罗云端身后步出,腰间收着玉女乃剑,觑着单清扬的眼早没了往日的活泼光采。 “我们罗家、吴家为此事已付出了太多,停不了手了。所以,”罗云端边说边看他二人神色,明白自己捉住的少年还有几分用途,于是交给了身边的亲信。“清扬,你领我等入陵吧。” 拥挤马车中塞了五个沉默的人。 一边,罗云端押着手脚被五花大绑外加点穴的李护容。 对面,萃儿一手扣着被同样五花大绑的孙谅,另一手押着双手被綑在身后的单清扬。 单清扬美目低垂,视线停留在车窗上的纹路,从窗间的隙缝,隐约见到马车正朝回庄的路前进。面纱下她轻抿着唇。 罗云端是在背后操控此事之人,她讶异,却也不是受到天底反转搬的震撼。曾在”夕间失去至亲,自那时起,所有的信任皆蒙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疑问;背叛,或许比较合理。 萃儿在身边待了六年,以为,终于她也能重新信任一个人;经此一事方知,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有防心,对谁都有防心,才会在途中一次又一次遇贼抢剑,那么多的机会,仍无法坦白说出萃儿身上所系之剑是真的玉女乃剑,要她小心,若到取舍关头,理当要人不要剑。 萃儿的痛心责问,令单清扬发觉,看似受害最深之人如自己,其实才是最残忍…… 单清扬轻轻将头靠在放下帘子的车窗上。 阖上眼,回想出事那日,一片血红中,罗云端的一身艳红喜袍,是否也染上了门人的血、至亲之血?究竟还有多少恨未得宣泄,还要染红多少双眼,这一切才能平息? 平息过后,心就能静了吗? 再睁眼时,前方依旧是车窗纹路,隙缝外能窥见的景色已是城郊小路。单清扬挥去遐思,却又陷入另一个紊乱思绪中。 一路思考着对策,却想不出万全之策。孙谅是二爷底下的人,紧要关头当以护陵为重,他脑子机灵,此刻肯定有些想法,可惜武功奇差,纵使抓着了机会放走,他也跑不远……唉,若能趁机放走护容回府通报也好…… 不出多时,肯定会被问起该走哪条路入陵,届时,她又该怎么应答?几乎自责低叹,低垂的眼眸又缓缓闭上了。 另一头,罗云端双眼紧锁眼前蒙着面纱的女人。 当年亲事虽为父母之命,可长日相处,他不能说自己没动过情。亲事订下后,罗云端心中有故人,也察觉清扬心中亦无法抹去的存在,然而他们都不介意携手结发;自己是为家族、为顾全大局,而清扬,是……无所谓。 不否认自己曾想过将入陵夺宝之事告诉清扬,只因心中有那么一刻企盼,清扬会助他一臂之力。然而方才在茶店,罗云端手中扣着少年,悄悄在 清扬眸中巡着,只见到她的防备与不理解,于是彻底明白,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软化的始终只有自己。 罗云端剑眉微凝,沉默着。 身前,萃儿没有放过罗云端沉静的眼始终未从单清扬身上移开过。她低了低头,心中有些苦涩。 萃儿不是傻子,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时的眼神,透露出的心事并不如想像中容易掩饰;她是个女人,也曾沉浸在看不见外界纷扰的对视中。时光消磨彼此的信任与情感,如今余下的是回忆里的曾经拥有。 膝碰膝而坐的局处人李护容与孙谅也在对视,可惜平时交集不多,默契有待加强,因此孙谅哪只眼睛眨几下,鼻头皱几次,眉毛左挑右挑,李护容就算没被点穴也只能看得一愣一愣地,模不着头绪。 沉默,在拥挤的车中流转。 忽地,马车一个颠簸,五人的膝头对撞了下,孙谅藉机发难: “啊呦喂!疼死我了……我说罗大爷、萃儿姑娘,你们也行行好吧,这么小的马车挤这么多人,莫说未婚男女不应同轿共车,就算要共车,也顾辆大点的车嘛……”别说他这小小俘虏要求多,这车上,她与他订过亲、她与 他也订过亲,然后他们家的三主子又跟她订过亲,如今全塞进这小小空间里,算算也是种奇妙的缘分;可车小人多,窗子又关得密实,简直比陵里还不透风,真真快憋死他了。 孙谅忍不住起身,想舒舒发麻的双腿,才离开坐板,萃儿与罗云端同时出手阻止,一拉一扯间,他身子不稳,下巴直直撞向护容胸膛。 “呃……”孙谅齿间喀喳一声,他开始担心是不是撞断了哪颗宝贝牙。开玩笑,他全身上下最可取的就是灿烂笑容,若是缺牙,那如何见人?只闻他又啊呦一声,想直叫单小姐替他瞧瞧。 那嘴脸令罗云端莫名恼怒,一把扯过被麻绳裹得有如麻花却还能耍花样的奴才,卯起拳头往他脸上揍下。 “噗……”一颗牙由孙谅口中飞出,鲜血跟着飙了出来。 “住手!”出声的是单清扬,眼见罗云端又想出手,她沉声提醒道:“孙谅是洪家家主贴身亲信,稍晚仍有多处用得上他,将他伤得太过,对谁都没好处。”话一出,果然罗云端收了手。回头,孙谅愣愣地盯着一处,想是疼得犯傻了,她挣扎着想起身看看他的伤,却被萃儿压下。 “够了!”萃儿一手扣在单清扬颈边,另一手将愣住的孙谅拉回坐定,扭着他前襟警告道:“别再胡闹,否则休怪我出手,到时便不是一拳能了事。” 脸颊中招处已然肿起,嘴角破了,止不住的血来自口中断牙处,孙谅颓然坐着,不发一语。罗云端看在单小姐面上,只揍断了一颗牙,而他非常确定换作萃儿姑娘,肯定乐意揍断他一排牙;分析了利害关系,只能发傻地遥望,默默哀悼那颗随着马车颠簸不断在板上跳动的断牙。 未久,马车稍停,一人来报,说人已到齐,请主子指示。 罗云端转向清扬问道:“大路、小路,走哪条?” “……罗少爷,我才出庄,孙谅和护容就追上,”单清扬拧眉,看着罗云端,道:“你说,二爷、三爷会没点防备吗?” “就是说嘛,”闻言,孙谅又忍不住喃喃地:“没听过有人大白天盗的。” 罗云端斜他一眼,道:“老江湖谁不知道陵里一日换一次咒,若现在不行动,待入夜,这把玉女乃剑就等同废铁无异。我等这一日已等了太久,白天、黑夜入陵,又有什么分别?早一刻是一刻。” 一日一咒,是省麻烦,真要一日数咒也不是不可能,白日也能换咒的……这话,孙谅自是没说出口。 眼前萃儿忽而盯着他直瞧,彷佛想看穿他隐瞒了些什么,而孙谅也不是省油的灯,眼也不眨地道:“玉女乃剑长年流落在外,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它可能早已开不了陵墓的任何机关?” 闻言,萃儿轻哼了声,勾起笑。“如果玉女乃剑已无用,你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以你的性子,肯定是静观其变,不是吗?” 这问题她不是没思考过,但多少年了,罗、吴两家已试过无数方法,牺牲了多少门人,如今钥匙就在手上,这机会是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孙谅这奴才看似顽皮捣蛋,其实灵巧,与他对话得用点技巧。“再说就算玉祖剑无用,我手上还有你的剑呀。” 孙谅不说话了,眼神却不自觉地空洞起来。如果说玉祀剑是把钥匙,那么二爷赐给自己的这把应该算是总钥匙了。这回,他应该能彻底把二爷激怒……不知三爷阁里有没有缺倒茶送水的小喽?还是抄写书册的小书僮?他腰杆很软的,平日仗着是二爷的贴身奴才作威作福,可到了必要关头,为求生存,绝对不介意被府里其他下人使唤。 李护容表情还是一样僵硬,全身上下唯一能转动的眼珠,看向了萃儿腰间那两把出自府里的短剑。 单小姐的玉勐剑本是三爷许给妻子的信物,当初让单小姐带走,应是三爷年幼,未细想过此物代表的意义。此事过后,还是当讨回;孙谅身上配的短剑来自二爷,同样是该给庄主夫人之物……二爷将如此重要之物交托给一个身怀三脚猫功夫、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下人,若有什么损伤,或者如眼下这般落入贼人手中,又该当如何?李护容百思不解两位爷何以轻易将如此重要之物交托给无法时时掌控之人。 见清扬久久不正商回话,罗云端又一把将孙谅扯过,大掌扣在了他颈间。“清扬,大路?小路?” 眼见罗少爷在孙谅颈间捏出了红印,单清扬咬咬唇,只有道:“行人路吧。萃儿和我走过,理当知道,大路通石壁,此两把短剑皆能开启通道,令于开启之法,孙谅知晓。”这已是她能想到最能拖延的方式,现在,只能祈祷二爷、三爷有所应对。 “不,”李护容忽然开口,僵硬地瞟向了身边的罗云端,说着:“走小路向城西去,由那儿入陵最快。” 此话一出,单清扬与孙谅两眼微瞠,望着说出这话的李护容;单清扬蔚异的是他自暴其短,孙谅则没想过一路以来的挤眉弄眼,护容还当真看懂了。 李护容看了单小姐一眼,解释道:“此路惟有庄中人方知,单小姐不清楚。反之若由前门入庄,只会遇上庄内护卫……”他被点穴,表情声音皆僵硬无比,话一出,众人多有怀疑,他咬咬牙,思考良久后瞥了孙谅一眼。 “罗少爷,护容只求……只求您莫要伤了孙谅。” 众人一顿,孙谅的眼已瞠得有如铜铃般大,眼底顿时浮现感动泪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月兑了罗云端的箝制,撞进了护容怀里,所有委屈诉诸凄厉的哭声:“容哥!” “小……小谅,”而李护容的神情声音还是非常僵硬,无比僵硬。“我李护容就算是拚了命也要护你周全的。” “……这是怎么回事?” 马车停在了林间石子路的尽头,被绑的三人由人押下车,罗云端与萃儿在前,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变了脸。 前方荒草一望无际,微风拂过长草弯身,隐约露出了中间横着一条浅溪;风止了,眼前仍是荒草一片。 哪儿有陵寝? 方才行小路,在林间绕了又绕、绕了又绕,众人早失了方向,天不知何时转阴,日头在何处也无从判断……小路通陵寝?如今看来不过是拖延之术。 思及此,罗云端一咬牙,旋身来到李护容面前,一拳便挥了过去,将他打趴在地。 李护容忍痛低呜了声,才抬头,就见罗云端一把拉起嘴边还因断牙而淌着血的孙谅,咆哮道:“你敢耍我?!你以为我不会真下手是吗?!”语未竟,一连几个拳头重重地落在孙谅脸上。 “住手!”单清扬见状着急吼道,她双手被缚,只有冲向前撞开罗云端,挡在倒地不起的孙谅身前。 罗云端的个性她懂几分,恼火上来是真狠得下手的。护容领着众人来此必有其原因。是奉了三爷之命,要使计令众人踏入溪中,忘却来意转身离去?这么一来双方人马皆不会有伤亡,自是好的。可事情会如此顺利吗?或许是才因太过天真、防心不足而引了萃儿入庄,令得三爷受伤,浅溪的退敌之咒分明就在眼前,单清扬却多疑却步…… 她该怎么做才能配合护容,保住孙谅?究竟三爷是怎么想的?她与三爷之间分别的时光已经带走曾有的信赖,曾经他们不用言语也能知对方心意.……眼下她却百猜不透。 罗云端高举的拳硬生生因她的瞪视而冻结,被那双被怒火烧得晶亮的眸子震慑住。过去几年,他只见过清扬对父母的百般依顺与遇事时的沉着坚毅,血洗七重门事件后她变得更沉静自卑,眼中总是死气沉沉、了无生气,合该是个好控制的傀儡女圭女圭……眼前可是他所认识的清扬?他认不出了。 “住、住手……”李护容趴在地上奋力蠕动靠近被揍到只剩半条命的孙谅,审视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势,面上浮起少见的火气。怒目扫过尚定在原地的罗云端,他道:“罗少爷未免太过没耐心,眼前所见皆为四小姐下的咒,是幻象,自有破解之法。” “你说什么?”闻言,罗云端才终于不看清扬,转而望向李护容,示意左右下属将之扶起。 李护容穴道未解,全身僵硬无比,加上孙谅负伤较想像中严重许多,令他眼神显得阴冷。“罗少爷最好记住了,护容说会领路,自当领你等一行入陵,可若有人再动手伤……小谅分毫,莫说你将小谅与单小姐当护容的面剥了皮拆了骨,我也绝不会再帮上半分。护容不与阴晴不定之人打交道!” 罗云端睨着说出这话的李护容,深吸了口气平复胸中被挑起的怒火,拉下脸道:“方才是我一时冲动,满意了?” 他领的罗家、吴家青年都是誓死效忠,而他也在心中起誓定要将兄弟们全都平安带回,他背负着两家最后的期许,责任重大,就怕踏错一步,自然不易信人。 此时,孙谅被带到了身边,李护容见他尚能自行站立,虽是满脸的血,所幸意识还算清醒,才道:“此处面向陵寝,只是四小姐落了咒在溪中,这头望不穿。若要入陵,只需搭桥渡溪,不碰溪水即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罗云端皱着眉,放眼望去,前方除了荒草仍是荒草……比起行大路至天漠石壁与山庄护卫厮杀,架桥渡溪自是容易许多,然而若这李护容所说只是为了引鳖入瓮,若荒草间藏了杀手,准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与兄弟们岂不是去送死? “哼!”孙谅觑了眼护容的沉默,随即呸一声将口中瘀血吐到罗云端脚边,不屑道:“你等现在还有什么选择?若是怕了,那么快快夹着尾巴滚回归鸿去;若有几分胆识,便要放手一搏!不过……哼哼,我话先说在前头,若你等想入陵,还有许多用得上我三人之处哪……” “少贫嘴!”一旁听了许久的萃儿明白罗大哥内心可能有的挣扎,一把抓过这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贪生怕死之徒,顺手拉了条麻绳将那三人绑到一同,定定道:“罗大哥,萃儿与兄弟们今日宁死也绝不空手而回。”她明白罗大哥不会可惜自身性命,他怕的是害了这些兄弟们。 “对!”几名兄弟异口同声说着:“宁死也绝不空手而回!” 罗云端与萃儿对望一阵,心定下不少,抿唇点了头。他回身令数人至林中砍树为桥,又将众人分为三批前进,由他带着几名身手较好的兄弟为先锋,萃儿押三人在中,余下的垫后。 当几个汉子抬了树桥入荒草,罗云端命众人压低身子藏于草间,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小心翼翼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怕的是真有山庄护卫突击。战战兢兢走过百步距离,一切宁静,兄弟们在溪边搭了桥;罗云端斩了将三人綑在一起的麻绳,推了穴道已解、但仍受绑的李护容在前,自己则扣着清扬、孙谅跟在后渡桥。 萃儿与兄弟们在这头,睁眼看着他四人先行,起初并无异状,然而奇事在他等踏上另一头岸边时发生了;那儿像有一片平时见不着的雾气,当四人鱼贯行去,就如走入雾中,接着雾锁云埋,人影消失了。 眨眼再看去,一望无际的荒草随风起浪。 第6章(1) 罗云端以为自己走入了梦境。 分明前一刻眼前还是无尽的荒草,瞬间,眼前出现一条宽敞道路,两方巨大精雕的华表、石像林立,路有坡度,如今他所站之处看不见尽头领向何处。 见不着,可心跳不定,既不安又兴奋之情溢于表。 李护容静静立在前方,单清扬也静静立在一旁,面纱下她轻咬着唇,柳眉凝着。此道通陵道,陵道通地宫……她不禁向身边的孙谅看去。 孙谅一路挨的拳头没少过,俊颜这儿肿一块那儿青一块,眉尾、嘴角渗着血;他回望单小姐,被肿肉推挤而眯成线的黑眸一眨也不眨地,似是无声回应着她没说出口的疑问……接下来呢? 从孙谅眼中读不出太多,单清扬撇开眼,藏于身后被绑的双手以极小的动作挣着、磨着;无论接下来该怎么着,被俘被绑都绝非好事。 罗云端太震惊于身后咒术与眼前所见,不会注意到清扬的小动作,蓦地,身后一阵骚动,他回过头。 “杀……”那是萃儿又急又怒的吼声,她领着兄弟们从另一头杀过了桥,然而一踏上岸这头,全都傻愣住了。后面还有几人没注意到前头人忽然停步,直直撞上,差点摔入溪中,幸有身边兄涕拉了一把。 “罗……大哥……”萃儿握在手中的爪钩缓缓放低至身侧,不敢置信于此刻经历。 十多名罗、吴两家的兄弟也纷纷放下手中武器,不住回身看来时路,又回头看前路。两家也算武林名门,所传武术心法属各家正统,行走江湖有历,总不将些江湖术士看在眼里,然置身当中的现下又不得不信,他们的阅历始终有限,这世上仍有太多言语难以解释之事。 “走吧。”再不发话,怕众人真能对几块大石一直发傻下去,李护容平声说着:“罗少爷可以信我了吧?此道甚长,直入陵寝,然而要穿过洞、越阙台、入墓室,仍有多道关卡,罗少爷可否为我等松绑?” 渐渐从惊诧中回复过来,罗云端回道:“我信你会领我等入陵,却不会蠹到为一个武功高强的守陵人松绑。” 说到底,他多少抱着怀疑。萃儿说这二人是洪家二少、三少自小使唤的护卫,那么他们是忠仆还是奴才?领的是活路还是死路?他肩负两家十数条人命,须得步步为营。 罗云端领众人再次启程,无暇再去惊叹那一座座巨大的石像,爬上了坡又下坡,那时已能远远见到陵寝入口。 走在中间的单清扬后面有萃儿跟着,只能乖乖跟着队伍向前走,几次抬头望着两方石像,陷入沉思。事情发展至此,究竟是三爷的意思,还是二爷的指示?以她对护容及孙谅的了解,或者该说她对洪家上下、对守陵人的理解,该是以死相守,同归于尽的刚烈。 护容会因孙谅的伤恼怒而后妥协,确是在料想之外,当下她只能猜是三爷命他护自己人周全,或是护容急中生智;可如今他们一行越了溪、破了咒,单清扬真迷惑了。倘若哪刻护容、孙谅二人不再言听计从,逼得罗云端痛下杀手,那自己又该怎么做?她该宁死不屈,不落二爷话柄、不再次背叛三爷? 单清扬一步步走在入陵的道路上,该是忧心月兑身之法,又或墓里的机关,可内心里的想法却愈加清楚明白地摊开,她忐忑的不是会否成为带领贼人盗墓的帮凶,也不是自身的安危……反反覆覆、左思右想,她只想知道三爷做何打算。 为何? ……在这紧要关头,她不去思考应对之策,执着于三爷的想法又是为何? “停!” 前方的高呼打断了单清扬思绪,众人闻声停步;他们走了很久,但没人回头看来时路。前方一道高耸宽阔的石门挡住去路,门上一道石锁分明亦是石刻,罗云端与几个兄弟在门前绕了几转,仍瞧不出端倪。 “此门与天漠石壁上的门极为相似,那奴才肯定会开。”萃儿扬声说着,拉过孙谅,将他推向前。“说!此门可有什么机关?” 罗云端让开了路,跟在萃儿身边来到门前,怎么看,都是石门上雕出的粗糙锁头。“可又是咒?” “不是。”后颈被萃儿捏着,孙谅啧了声,照实道:“还请萃儿姑娘先将我松绑,我好给各位开门。” 罗云端思考一阵,心道这奴才武功极差,除了会耍嘴皮子什么也不会,应当无妨,才正要开口,萃儿抢道: “你用说的吧我照着做便成。” “……”都说女人多变,看来是真。这几日于庄中,萃儿每每看见自己总会有些害羞脸红,是多么可人的姑娘家,转瞬间,她瞪人凶狠,言语间不留余地,真要为她的罗大哥痛下杀手怕是眼也不会眨一下的……沉默了会,孙谅道:“也罢,萃儿姑娘,我说了你便照做吧。首先取短剑于左手,右手将剑出鞘……” “哪一把?”萃儿腰间一把单清扬的玉女乃剑,另一把是从孙谅那儿夺来的珊瑚短剑,于是她问着。 转转眼,孙谅道:“当用玉祀剑。” 闻言,萃儿扬了扬嘴角,偏是将珊瑚短剑抽出,出了鞘,露出暗色的锋利剑身。 见状,孙谅眼中暗了几分。给贼人拿住成了人质不说,二爷的剑被夺,还被外人出了鞘,这会儿还得以此剑开墓门,他真是宁可方才被罗云端揍晕了揍死了,也不愿事后被二爷整得生不如死。 “然后?”萃儿问着。 深吸了口气,孙谅闭上早已被眼周肿肉推得眯起的双眼。“开墓门,须得诚心祈福,方能避开机关,保住自身平安入墓室。先在心中默念祷辞:主人呀,吾今冒犯,叨扰玄宫,此罪自当日后地府赎,破一门,赔一指,损一墙,赔一臂,踏阙台,赔腿一双……” 前一刻还说着话,后一刻他语调平平地吟唱起来,也不管萃儿有没有一句句跟上。 平时孙谅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如今喃唱有如夜里低语,声音清冷没一丝起伏,唱的却是血债血偿的字句。萃儿跟着吟唱,一字不差,有如回音;众人听着,不自觉由脚底发毛,一路颤进心里。 祷唱完,孙谅缓缓睁眼。萃儿、罗云端望着他,眼底的兴奋之情已消失,想是被他一番吟唱唤起了敬畏之心……他心下一笑,略过护容与单小姐投来的视线,只道:“开陵门以血债偿,如此应可避开墓中机关,一路畅行。现下当将剑还鞘,紧贴石门,以剑为匙横插入锁中,自可开启墓门。” 萃儿站在门前,分明怎么也看不出何处能容此剑,却只能照做。正当她满脸疑惑将剑横置推入,竟从石锁中推出了本是密合于内的石块;当石块落地,剑身已没入锁中,接着只闻“喀”一声,厚重巨大的石门应声而开,却只开至一人能通过的宽度,无论再怎么也推不开了。 当所有人进入陵墓,萃儿以火石燃起了火把,几名兄弟上前,也燃起数支火把;罗云端则吩咐两名兄弟守在石门入口,以防门被关上,阻了退路。 众人继续向前行,身后的光越来越远,墓道崎岖蜿蜒,不久后他们便弯进了一条上坡窄道。当压后的最后一人转弯上坡,他没来得及见到远处距离墓门十步之遥的石壁,掀成了石门,阻去了墓门边大呼回头的两名兄弟。墓道又恢复了死寂。 另一头,上坡的路虽窄,却仍容得下罗云端以及其他兄弟们壮硕的身形;路途中他们又以短剑开了几道石门,而每一道门边,都派一名兄弟看守。当窄道渐宽,李护容领在前带他们走到了一空旷处时,只余五名罗家兄弟跟着。 “这是哪儿?”萃儿脸色微沉,自入陵便觉有股窒闷之气,她调息避免吸入,却避不完全,一口气压在了胸口。 罗云端见萃儿脸色不大对,拧了拧眉,转头又问李护容:“这是哪儿?为何我们停步?” 李护容不说话,孙谅也沉默。单清扬环顾四周。太过空旷,只见粗而宽的石柱林立在远处;低头,那地上细砂看来颇新,不似陵中原有之物,试着移动脚步,才知砂上极易留痕……她虽从小入庄无数次,却是第一回进到陵里;从前陪三爷到书文楼中时,翻过几册书,书中有图,片段勾勒这片石造的地宫。 此处……单清扬努力回想着,忽地,想起了什么,猛一抬头。 罗云端、萃儿也跟着抬头,还不及反应,从高处降下巨大的方形石罩,正正将十人全困住。石罩重而沉,落地震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砂尘被带起,灰蒙一片,众人以袖遮面,却仍猛咳不住化 “咳咳咳咳……混、咳咳咳咳……”罗云端边挥开砂尘,向前奔了几步,拽过李护容狂吼道:“混帐!咳……咳、咳,你找死!”另一手从背后抽出了鱼肠钩,架上了他脖子,够尖已刺入他耳下侧颈处。 萃儿在同时抓过孙谅,三指深深扣进了他颈项,却见他没惊没怕,一路以来那贪生怕死的模样早已不复见。见此,她一股狠劲提上,掐进孙谅喉间,而他困难地发声说道: “那么多的机会让你等打消入陵念头,却还是太多执念,呃……” “住嘴!”萃儿在瞬间被挑起忿恨,指尖在孙谅颈上划出了血痕。是,当这狗奴才吟唱那开墓门的祷辞,她不可抑制地萌生退意。入一次陵,得负多少债,他唱得清清楚楚没一点含糊;但……大伯为她入陵死了,她若不随罗大哥入陵,那么罗大哥离死不远,罗氏一族离死不远;她没有退路。 “够了!”单清扬甩开揪着自己的罗家兄弟,瞪着前方,“再浪费力气,找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砂尘渐散,当尘埃落定,众人看清了前一刻随石罩落下的尚有其它甫物,才会震得地动耳崩…… 十步之遥,穿戴护甲的护卫约莫十余人,身着漆黑铁甲,头戴铁盔,看不清面貌;护卫当中有一人手执黄旗,其余手握长戟;最后方站着一个几近两丈高的粗壮护卫,应是领军之人。 单清扬在庄内的书中读过,陵中有冥军,百人可抵阳间千军万马。 那一霎,她还是不禁去想,三爷可会不顾他们的安危?就算不顾她,护容自小苞在身边,又岂会没一点主仆情义?三爷或许对事物少有执着,她却懂他并非真无情,然自踏进那片荒草间,三爷不在,二爷也不在,要谈判也没个对象……这是守陵人当有的觉悟与狠厉? 奴才可以死,但失剑当收回,所以护容、孙谅假意配合,领众人入陵;困兽之斗的结局可想而知,届时拿回失剑不费吹灰之力……她还想着猜着三爷会用什么巧计诱敌,原来打从一开始,护容、孙谅所想有志一同,就是请君入瓮。其实若仔细算去,从来陵寝有入无出,这不是她早知道的吗? 那么,三爷可曾担心过她? 她这么想,是奢求吗? 呵……忽地,眉间一松,单清扬苦笑兼自嘲。冥军在前,脑中浮现的竟是前夜谷雨阁中与三爷的对饮,那时三爷温声说道:清扬,没有人如你。 那时的自己心中软化,长年封印的思念险些溃堤,欲回应的话却没能说出口。如今人在陵里,或许便是命定吧,要她将想说的带进地府…… 阖眼再睁开时,罗云端手执鱼肠双钩在前,萃儿甩开金钢链身跟进,已然冲出与冥军开打。 铁甲长戟,那是战场上的威风八面;布衣蛇武,那是武林里的推群独步。两者交锋相斗可能抗衡?耳边铿锵声不绝,嘶吼声不绝。这头几名罗家兄弟联手,使出鱼肠钩锁喉,以为牵制了一铁甲护卫,怎知铁甲护卫先是定住不动,接着一个旋身后仰,竟是硬生生将一个罗家兄弟扯近后重击胸前铁甲,就闻一声低鸣,小兄弟便倒下不动了。 另一边罗云端与萃儿联手抗敌;鱼肠钩利于近身战,金钢链远近穿插、远近交错的招数,虽说铁甲厚重不易打穿,可多少显得笨重些,而他一一人勿心远忽近,身手敏捷,就算数十招拿不下一个铁甲护卫,至少还能全身而退。 被缚的单清扬与护容、孙谅被甩在边上,并非罗家众人要保护他们所以全力应敌,只是无暇去顾,于是放任不理。 李护容穴道已解,尽避麻绳缠身还是能勉强一动,他首先唤了单小姐,令三人聚到一同;他背身向外,让孙谅替他解绳。 “小心!”蓦地,单清扬低呼。她与护容背靠着背,原是见不着侧边情形,她回头想帮着孙谅也解了绳,一道黑影掠过,她抬头惊见一铁甲护卫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他们。 李护容身上麻绳半解,却当机立断曲脚点地,一个使力,将身后的单小 姐与孙谅推开,眼见那铁甲护卫长戟挥下,他翻身推高双臂迎向戟尖;当他旋身落地,身上麻绳已断尽散下。 铁甲护卫敌我不分,这是庄内人都知道的,为的便是不让我方人质成了筹码。李护容要做的,是护着单小姐撑到所有人皆倒地为止……面对自家的铁甲护卫,心知惯用的武器刺脊护腕早在汴江边被掳时已被罗云端拔下,他仍站到了单小姐身前,双手在胸前绕了几转,将麻绳缠上前臂。 此举引起了附近另两名护卫侧目,轻易解决了两名罗家兄弟,便转向被逼至石罩墙边的三人。 见状,单清扬面纱下脸色刷白,身后一路挣着磨着的腕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可她仍使力扯着。她非得挣月兑不可! 眼前李护容以一战三,自家护卫弱点在何处他再清楚不过,可他仍得顾及贼人闯入陵中的铁律,那便是要所有人都倒地……只要罗云端与萃儿还站着的一刻,铁甲护卫之咒便不能破。 缠斗持续着,只要铁甲护卫跨向身后两人,李护容便将之引回。然而一人抵挡三名铁甲护卫毕竟是十分吃力之事,一次三人齐上,他分心不了,当中一名铁甲护卫已向墙边扑去。 一直盯着战况的孙谅情急之下一声冒犯,便压上了单小姐身子,打算以身护她。 铁甲护卫长戟剌来,自孙谅耳边划过,接着又回剌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单清扬拱起身将孙谅推至身侧,双腿顶起夹住了那戟,接着扭腰挺起身那瞬,左手终于从挣松的麻绳圈中月兑出,随即长手一甩,缠在右手的麻绳如鞭,卷上了铁甲护卫前臂,再一扯回,长戟月兑手飞到孙谅脚边。 “割绳!”单清扬头也不回地吼着,将心中所有莫名的怒气化为重重一腿,踹倒了铁甲护卫后,人已飞身上前与护容一同应战;她一招一式皆无比刚劲,甚至带了点戾气,忘了手里握着的不是长鞭而是粗糙的麻绳;七重鞭法里多有反覆抽、舞、卷的招式,数十招后她掌心、手背、腕间都已磨去一层皮,血淋淋一片。 单清扬不觉痛,又或者是心中忿忿不平的感受远远超越了那痛。 她怒! 怒的是自己引来了麻烦事,打破了山庄当有的宁静?怒的是自己花了太多时候自怜自哀自卑,沉浸在自我建造的不幸当中;分明萃儿就在那么靠近自己的地方待了那么多年,她却仍看不穿萃儿内心的仇恨、忍让与挣扎?还 是,其实自己怒的是三爷毫不念旧情,弃他们三人于不顾……只是没胆去承认,分明在回忆如此温柔、总是带着温温笑意的三爷竟打破尘封的美好无瑕,变成了一个无情之人,所以挑起她的忿然? 可她凭什么恼三爷?当年是她先将三爷抛下,留他孤身一人,失了朋友、失了与外界的最后连系,从此种花、舞剑不为谁人。事到如今,她又怎能要求三爷顾及曾经? 所以,要恼也是护容、孙谅恼他们的主子,她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发什么没头没脑的脾气? ……就当这恼怒没来由、没来由吧! 四周的打斗依然一片混乱,害得她脑子也被影响得混乱不堪。 单清扬轻咬牙根,抽回了拿来当鞭使的麻绳,弯身抓起孙谅解下的麻绳缠到了一块儿,双倍的重量等同双倍的杀伤力,鞭向了那怎么打也打不倒的铁甲护卫。她观察了好一阵子,这回看准了那铁甲护卫的左腿鞭去,紧缠不放,双手转了几转将麻绳扯高,一提真气,旋身推出暗劲,竟就这么将那铁甲左腿扯了下来。 一声重响,断下的竟是石块。单清扬一顿,众人闻声,也纷纷分神望 来,顿时明白了为何这些铁甲护卫怎么也打不倒;罗云端与萃儿交换了个眼神,便双人合力直攻护卫下盘。 此时,五名罗家兄弟已倒了三个,只剩两人还能应战,却也是节节败退。罗云端与萃儿联手,单清扬抓着了窍门便一连攻垮了两、三名铁甲护卫,李护容则在她身后适时掩护。 一霎时,铁甲护卫倒下多名,而那手执黄旗的护卫将原先平放在身前的旗子立起,挥动了几个信号,就见那坐镇后方的巨大铁卫向前踏出沉重步伐,顿时砂尘又起,蒙蔽了众人视线。 萃儿自入陵以来便觉被一股阴气压制,加上与铁甲护卫对打许久,已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砂尘中,她将脸半埋进前臂袖后,眨眼欲将眼前逼近的黑影看清,那时身边的罗大哥已然跳开大吼: “避!” 一把长戟射来,萃儿还不及反应,忽觉腰间一紧,整个身子被向后扯去,撞进了一个温暖胸怀。侧首,单清扬长年遮在脸上的面纱早在打斗间飞落,在她眼前的是三条将肉掀起的长疤。 单清扬自是没理会萃儿的顿然,只是将之推开,手中麻绳一抽,缠上铁 甲护卫臂膀,两方拉扯间,她稳住腰马,怎知还是被一步步拖去。 麻绳在单清扬右手攀附如藤,铁甲护卫一寸寸将她拉近,麻绳愈加磨入 皮肉,磨出血花。直到三步之遥,她准备将预缠在另一手的麻绳甩出,却惊见铁甲护卫后方跃出一片乌云。 那巨大铁卫飞扑压下,单清扬手中一松,才要跳开,又被铁甲护卫牵制,她急于解下麻绳却徒然,蓦地身侧飞来一把鱼肠钩,勾断了麻绳。 一道黑影如风卷住了她,一同倒地滚了几圈,然仍赶不及巨大铁卫的重压。眼见巨大铁卫就要将两人压成肉饼,另一轻巧身影飞出,一掌打在放声哭吼的萃儿背上,眨眼间已闪身飞至黄旗护卫后方。 那身影便是孙谅,他手中两把方才从萃儿腰间夺回的短剑,举起当中一把,轻敲黄旗护卫脑后。 同刻,所有铁甲护卫应声落地,散成不成形的石子;巨大铁卫也在同时崩散,然而落下的石块仍是重重地砸了下来…… “阿阿阿阿——” 飞奔惊叫的是萃儿,她只来得及俯在了罗大哥被石块埋住之处,仰天狂吼。 李护容也奔来,却是看也没看那堆石块一眼,只是弯身扶起了即时被推开的单小姐。 单清扬尚处于错愕与震惊中,好一会,当她平复呼吸,映在眼中的却是哭得肝肠寸断的萃儿。她心中一抽,双眼在石堆中巡了半天,只见一处露出了一只手臂,正要迈步。 忽然间,石罩升起;而当被掀起的砂尘缓缓落定,只见不远处一人负手而立。 第6章(2) 洪煦声一身萱草色长衫,没染上一点尘埃,他缓着步伐,直到来到了那石堆前,低头看着石堆与俯在其上哭吼的萃儿。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一挥,掀起一阵轻风,刹那间,地宫砂地、铁甲护卫全都浮起,化成一阵烟雾消失;阴暗的陵寝转眼成为草长及膝、一望无际的荒草;抬头是万里无云、剌目暖阳;低头再看脚边散着被劈断裂的草,与众人搭桥用过的近两丈高的木头断成两截落在浅溪边。 看着萃儿慌张地拨开堆在罗云端身上的杂草,并将他翻身躺至腿上,双手轻抖地抚过他沾着草屑的脸……单清扬柳眉轻拧,挣开了护容的扶持,望向了三爷冷眼旁观的表情。 春暖花开,是奉陵山庄谷雨阁最美的时节。 顺着庄里的鹊檐廊弯过小塘、越过小桥,推门入了谷雨阁,会见到一顶凉亭,亭外一大片的花圃种着各式花儿,四季皆不寂寞。 都说谷雨三朝看牡丹,此处牡丹可说是奉陵藏得最隐的美景,外人不是轻易能见。若是得幸坐在亭中赏花,放眼望去,除魏紫、姚黄以外,尚能见着三爷最喜爱却是故意种在后排的豆绿…… 这不是三爷的附庸风雅,他只为消磨时候,只为给府里添花香、添茶香,添些人人见了赏心悦目之物。 这是三爷对家人的温柔……单清扬想着。 此刻她人在午后的亭中饮茶品点,两眼望着的是园中与护容说话的三爷。 三爷笑眼弯弯,眉目温和,是她记忆中他小时的模样。三爷手中捧着一物,在护容面前摊开,那是一对新制的剌脊臂套,护容惯用的那一双前些日子被抛入汴江中,顺水流走了,这是三爷特地让人按着原样重做的,打算今日送给护容。 这对主仆间的情谊,她亦羡慕过。 两人远远说着话,单清扬听不清楚,只看见护容天生不露太多表情的脸上眼眉软着,似道着谢;而三爷笑容温润,与四下春色融为一体。 三爷的笑映在眼底,分明是好看舒心的画面,单清扬却很难不去回想十日前她曾见过他的另一面……那冰封的脸庞没有一丝温度;他那睥睨的眼、冷然的语气……那人,不是她识得的三爷。 十日前,萃儿截走了她要还给洪家的一柄短剑,挟了她、护容、孙谅欲入陵盗宝。那是她第一回知道了七重门血案的始末。 事件过了六年,她才明白罗、吴两家机关算尽、残杀结义同盟的单氏一门,甚至不惜牺牲所爱、牺牲性命也非得到不可的是相传藏于陵中、刻有青龙心法的竹简,那是陵墓主人的陪葬品之一。 罗氏鱼肠钩是江湖的老门派了,其起源可往上追溯百年。罗氏心法重吐 纳,长年修行该是有助周身血气运转,然而从上几代开始,门内练心法十年以上多有气虚者,练二十年以上多得血寒症,练三五十年以上的长老几乎无一幸免地走火入魔,终自残。 罗氏相信天下所有蛇武本是同宗,而藏于陵中的青龙心法为蛇武的正宗内功心法,可化解此厄,令得罗氏免于灭门。罗云端自小练的是本家功夫,早有血寒之症且反应在忽尔暴躁的性格上;萃儿与他同练吐纳,也出现气虚之象;所以他俩为自己、为两家,不得不痛下杀手,不得不竭尽所能,就算手段再低下也好,再不顾江湖道义也罢,也得夺此心法自救。 ……这能做为血洗七重门的理由吗?坐在亭中的单清扬还是看着同一方向,思绪却飘回六年前她待嫁的那个早晨。 不,任何人有任何理由都不该杀了她的至亲。她绝不允。 罗家人练武至走火入魔前尚有多少个春夏秋冬能与家人享天伦,能与所爱共连理?又有多少选择的机会能弃练本门武功,或是开创新的心法?而她单氏一门无端遭祸,一夕风云变色,从此只余寒冬,又情何以堪? 这灭门血债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不该忘,然…… 然…… 压下眼底浮起血红,单清扬闭了闭眼。 十日前,三爷将罗云端、萃儿和罗家兄弟们一个个押到了她面前,他言语清冷地问: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这么问是要她将此二人就地斩了,血祭爹爹娘亲?还是随便放了一个罗家兄弟回归鸿,让当年参与杀戮的每一个人都负荆请罪、提头来见? 她哪里没想过真有这么一天,她将手刃仇人,就为公道二字。但真到了那当下,满心盼的只是有人来告诉她……何谓公道? 这疑问没有人为她解答。 犹记当时忍不住看向了三爷,只得他漠然相对…… 耳边微风拂过,带起几绺发丝,扫乱视线。单清扬伸手将长发撩收到耳后,眼前花圜里的三爷遣退了护容,转身,发觉她盯着他不放,似是愣了愣,随即又扬笑走来。 “清扬,”洪煦声远远唤着,步上阶,入了亭,在她对面坐下道:“让你等着了。” 单清扬望着那温暖笑颜,不禁还是陷入疑惑。她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等着,伸手要为他添些热茶。 “我来吧,你手伤不便。”洪煦声从她手中接过茶壶,为两人满上茶。清扬就在对面,他看得清楚。 清扬两手伤得不轻,腕间几乎给麻绳磨得见骨,大夫吩咐,需日日上药;她自十日前留在府中养伤,已不戴面纱,所以脸上的疤他也看得见。好几回,就这么看得出神了,清扬却什么都没说,如同眼下,只是柳眉轻皱。 单清扬自是忽略不了他投来的目光,于是缓缓别过脸。 “不丑。”他早想这么说了。清扬明显一顿,洪煦声暖声说道:“伤了表相,坏了容颜,但清扬笑时两眼弯弯,板起脸来英气凛凛,不说话时四下都跟着静了……此伤伤在外,人的美丑却是从心而发。” 听着那话,单清扬不禁月兑口问着:“你我相处只在童年,你又怎么知道如今我的心不如这毁了的面容一般丑恶?” 她话中有刻意拉开的距离;这距离,洪煦声自十日前就感觉得到。清扬从小便不是能隐得住心情的性子,纵使如今遭逢巨变,惯性压着情绪,他还是能从她的言语感觉得出来。 “来。”洪煦声说着,将早先准备妥的药箱自石椅上搬至桌面,伸手轻轻拉过她的,小心地拆了外裹的白布,按着大夫交代的为她清理伤口。 三爷的动作极为轻柔,令单清扬想起那日她模了浇湿的泥土,他为自己净手时,也如眼下的小心翼翼。正当她以为三爷不打算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就听那好听的声音说道: “十天前,浅溪旁,我擒住了单氏的仇家,问你当如何处置,你思考良久,最终说让他们一个个都饮下落了忘忧咒的溪水,再送回城里便罢。这样的清扬,又怎会有丑陋的心?” 六年前,七重门险些灭门的消息传回庄里,事发已过数月。爹向来有门路掌握江湖中发生的大小事,身为守陵一族却无法为谁主持正义,全因单家已与洪家毫无关系。洪家能立足于奉陵千年不倒,靠的便是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洪煦声没为清扬寻仇,这群人自己找上门来,他没理由放过;偏偏血海深仇到了刀下,她倒舍得放走。 命人取来溪水,在萃儿、罗云端与两家众兄弟饮下前,洪煦声只问:可有话要对他们说的?清扬答:没有。 “那时你没有阻止我。”三爷当日没有阻止自己临阵的妇人之仁,反倒现下语气里似是有些责怪,好像在说他大费周章为她逮住了仇人,却轻易放走了。 “你希望我阻止吗?”洪煦声为她上药的动作未停,平声问着。 这一问,令得单清扬沉默了。她蹙眉看着三爷低垂的脸庞,他笑意褪去,问得认真,让她想起十日前冷漠的他。 她也想起,自己猜心的时候变得很多,无时无刻猜着想着三爷是否真狠得下心?三爷是否不顾自己也不顾从小贴身照料的护容?单清扬已为自己找了太多不同的答案,可仍会不断去想三爷笑容的背后、他温和言语当中,究竟透着什么样的心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三爷,清扬真猜不透。” 洪煦声为她换好右手的药,又开始解着她另一手缠上的白布。 那沉默让单清扬咬了咬唇,方才月兑口而出的问话,自她被罗云端与萃兑擒住后,便在脑中盘旋。 单清扬不知当不当问,因为不确定三爷的答覆她想不想听。 “清扬何须去猜?”一直到为她换妥了手伤的药,洪煦声抬眼与她相视,道:“如今我便在你眼前为你解答,这不好吗?”为她缠好新的白布,他手仍握着她的,继续道:“清扬的至亲血仇,我当如何介入?血债血偿,那是江湖道义。七重门立足江湖,便是要讲道义,否则门人怎么服?道上各派又会如何看你这掌门?我能做的只是为你铺路,助你找到仇家,至于这灭门的血海深仇该怎么了结,岂容旁人置喙?” 听着他的话,单清扬柳眉拢近。 所以说……三爷的冷漠是为不影响她当下的心情? 的确……若是那日三爷一个皱眉,可能就算她一心要所有人人头落地,也会起了片刻犹豫;反之,若三爷开口说的不是“如何处置”,而是“杀了他们”,那么就算她对于报仇一事早有旁的想法,盼这血债不是用血偿,也可能真的会杀红了眼。 三爷的一个眼神、一抹笑、一段话语都能对她影响至深,单清扬在这一刻方惊觉;然而三爷……竟是早已了然于心,所以不愿左右她决定,所以不愿表态? 单清扬眉心依然皱着。若她执意血祭双亲,此刻可还能和三爷亭中说话、平心静气地饮茶?真到那时,三爷还会说她不丑陋吗? 洪煦声见方才自己的一番说话未能解开清扬紧皱的眉,轻轻握了她的手,再道:“清扬若欲杀之后快,我自当将人綑到你面前。你若想将恩仇一笔勾销,那我也得想尽办法助你一臂之力。”对于清扬要如何处置仇家,他没有偏颇。 洪家世代奉陵,不得擅离职守,因而就算自家人有所折损也从不寻仇。然而长年不离庄中,不代表他不懂江湖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行事法则;每年,有多少盗墓人死在他设的机关下、死在陵里,又有多少人因亲人、友人一去不返而杀上门来,是数不清了。 无论清扬怎么选,洪煦声只求她身心安好。 倘若清扬真心认忘却过往是消仇灭恨最好的方式,那么他就得想个周全的方法令她不因此再受害。那日让众人飮下的忘忧水不同于落了一般咒的溪水,而是差了护容入陵,请小妹另下的咒,让罗云端、萃儿等人不只忘却来意,还将他们利用清扬、以及清扬知晓谁是血仇的记忆也一并封印。 按仇本就是进退两难之事,清扬放过吴、罗两家,却不代表他们也能诚心悔过,不计前嫌;他必然要有所防患,以绝后患。 三爷双目不离地瞅着自己,那语气不若平时温柔,而是多了分坚定。单清扬在这当下明白了他总说的,人的言语中能透出最细腻的情绪;原来,三爷不是冷漠,而是不希望她后悔。 “倒是那日……令清扬受苦了。”洪煦声不闻她回应,也不在意,这是放在心里多日的话,早想找机会对她说。 他手轻轻抚上她的,心疼这从前臂一路延伸至指尖的伤,回想起陵中她与铁甲护卫缠斗的模样,心道清扬肯定怨过吧,怨为何他能狠心至此,困住盗墓人也就罢了,却是令她一同受折磨? 单清扬无法从两人对视中抽离,是因三爷眼中浮起的痛意。 “清扬,”洪煦声道:“从小我们兄弟的感情极好,大哥、二哥心疼我眼疾加身,处处护我还得顾及我感受,所以不时整我闹我,让我觉得自己与他们无异,不是因为身有残缺才得众人加倍关心。你离开的这几年,大哥、二哥却是渐行渐远,见面没好话说,总是针锋相对,尤其大哥一抓到二哥的小辫子便几番为难,令我看了十分难受。” 自一入庄,单清扬便能感觉很多事已不同了。从前热络,现下冷清。在此多日,听闻了四小姐的消息,却始终没见到之前最爱凑热闹的大爷,的确不寻常……她上无兄姊下无弟妹,曾那么羡慕他们手足情深,现在才知自己只看见了美好的一面。 停了停,洪煦声又道:“大哥这几年在庄中的时候越来越少,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做些什么;几次他与二哥起冲突,爹总是偏向大哥,就像爷爷,自小事事以大哥为重。我明白大哥为长子,与二哥那轻浮的性子比起来也确是稳重许多,自然得爷爷与爹的喜爱;可……二哥纵使老把话说得重了,说得不留情,我还是能够听见他的真心。” 三爷的意思是,就算面对家人,大爷言语之中已无真心?可,为何三爷要告诉她这些呢?这是他们的家务事,而洪家一向极为保护自家消息,不是吗?单清扬拧起柳眉。 “清扬,”洪煦声望进她疑惑的眼中,“玉女乃剑可以在你那儿,却不能落入外人手里。丢失了的剑不追回,会成了二哥之过,让大哥抓着机会打击二哥……我不能做出令二哥为难之事。” 微愣,然后单清扬终于听懂了三爷想说的。 三爷为自己擒住了弑亲仇人,那是对故人之情;三爷用尽心计引众人入陵以收回短剑,那是对二爷的兄弟之义。为情义两全,所以罗云端与萃儿必须被困,至于被掳的自己与护容、孙谅…… “我利用了你,清扬。”洪煦声垂下了眼。“为了二哥,我利用了你。”当他知道他们三人成了人质,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能妥协、能谈判交换条件,可他却不能心软,也不能收手。 “不。”单清扬回握了三爷松开的手,当三爷的视线又回到自己脸上,她说道:“三爷,失剑的责任本就在于我,单家已经有愧在先,只要能追回玉祈剑,没什么我不愿意去做的。” 洪煦声看着清扬。果然……清扬认为退婚一事单家有愧,可那时他们尚年幼,对于两家家主的决定又能有几分影响?再者,七重门由奉陵迁往天下武林中心的归鸿,他一直认为是单伯伯为兴盛一门做的努力;他没有不理解单伯伯的苦心。 “三爷,”他的一番话,竟是轻易解了连日来心中的困惑,令得她放松许多。单清扬缓了眉间,道:“谢谢你今日告诉我这些。清扬打从来到奉陵,便老猜着你的想法;明知不应该,却偏想猜测三爷究竟如何看待事物。如今把话说开,清扬心中豁然开朗。原以为三属无情,回想起来却更显出洪家上下一心;原以为三爷冷漠,其实处处无不为清扬着想……” 洪煦声与她相视,看清她眼眉间渐渐浮起柔柔的笑意,两颊染了一片霞彩。 “然而清扬只是一意祈求三爷如多年前的三爷,永远不变,因为那是一段无忧岁月,是清扬此生最美好的时光。”将自身期望妄加于他人身上,是错得离谱。单清扬轻轻挣开他的手,转向亭外,闭上眼用心体会,那春风中彷佛真有他总说的一点土香、一点花香……缓缓睁眼,压下了亲近他时会浮现脑中的软弱与依赖。 她不得不承认,对眼前的三爷她无法忘情。 她心里有阿声,她珍爱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那么单纯,那么平静。可惜时光无法倒转,只会往前推进,她沉溺于童年是自欺欺人、作茧自缚……单清扬一开始就明白,童言童语说过无一字虚假,三爷与她将各走阳关道、过独木桥。 七重门才是她单清扬此生归属。 圆桌对面单清扬侧目看来,又再展开笑颜,一如那年她道别时的坚决,说道: “庄外时光荏苒,在榖雨阁内我几乎感受不到时光流逝。三爷,这短短几日在庄中,虽是发生了许多事,却也是过去十多年来我数得出的好日子。” 扁在她脸庞流转,模糊了她笑容。 “……你吃苦了。”那笑、那声音里的情感映在了脑海,清扬要说些什么,他能猜到一二。洪煦声开口才知有几许涩意。 单清扬没有三爷的好耳力,无法察觉他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心思。不过如何都好,她逃避了很久,也明白奉陵山庄不能永远庇护她。“我……”她启唇,半晌才道:“复仇一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我也该回归鸿向长老与门人们交代。” 洪煦声明白留得住清扬一时,她却无法不心系门中之事;可当她真的提起离去,他万分不舍…… 又当如何? 一个双眼不能视物之人,一个必须遵从祖训守陵之人,无法擅离庄内随她而行,然而要将她绑在身边他也极不愿意。“你准备怎么向他们说?”说她放过血仇?这说辞长老、门人又怎么能接受? “爹说过,很多事就让它默然淡去,也不为一个方法。”将三爷的担心看在眼里,单清扬又想笑了。她就这么让人担心吗?或许当他们都还小,性子温淳的三爷惯了看顾于她,可她掌理一门之事多年,许多利害关系她还能掌握得宜。 “寻仇多年,时常四处奔走,七重门内的事我不能说是事事尽心。我想,重建七重门或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仍愿一试。三爷,你说,清扬手下的七重门,会是什么样子呢?” 按仇事了,接着便是致力重兴一门上下吗?这倒也似清扬永不懈怠的性子,洪煦声想着。其实他不是太在意七重门有没有人去重建……倘若有天奉陵山庄给毁了,他会另起炉灶,而不是去背前人的包袱;但若这是清扬认为有价值的事,那他愿意守护那愿望。 单清扬瞅着那双总被人说是无神空洞的双眼,没来由地心生爱怜,也不怕被三爷给看穿了,就这么直直地瞅着。 初见的愁容已烟消云散,粉颊上的伤疤划不去她明亮坚定的眼神,清扬的模样,令洪煦声胸口紧紧揪起。 饼了很久,当亭外风起,她的声音随着花香飘来:“三爷,清扬此去,将你抛下,并非因你眼不能见物而嫌弃于你,也并非因为我心中有比你更重要之人,三爷永远是清扬最重要的朋友。” 门是清扬的家,它荒废了好一阵子了,我责无旁贷;这一回,清扬应允,此别非永别,定会回来探你。” 她执起他大掌,纤指穿过他长指,紧紧交握。 “就此订下吧,三年后的此时,春暖花开,待雪融尽,清扬必回奉陵,与三爷在这亭中相互添汤暖手,一杯酒分两回饮,道尽庄内与天下事。” 第7章(1) 天边最后一道余晖隐去,晚风起,吹起庄中一年四季皆有的阴寒之气。“二哥。” 远远,听见一人行来,算算时候,该是来替他阁里点灯的福伯才是,可洪煦声听出那几乎点地无声的步伐来自二哥。 洪二爷手中执灯,跨了门,交给立在一旁许久的护容,吩咐道:“入阁上灯。” 李护容看了眼二爷身后,不见孙谅踪影,不禁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领命入阁。 护容离去后,洪二爷望着花园里孤立的身,一会道:“三弟,可否入内一叙?” 清扬过午离去,三弟没有挽留,只是呆立院中至天暗,教人见了如何能不忧心? 洪煦声闻言回过头来,片刻,点了点头。 厅中,李护容点了灯,正煮着茶。两位主子各自坐定,他将茶满上,退到了一旁。 见三弟慢慢熟悉了屋里亮度,洪二爷沉吟一阵,缓缓说道:“三弟,有一事我尚未和你说过,是关于清扬。” 见三弟听着,没太大反应,他又道:“清扬初入奉陵,庄里收到拜帖后我差了人到归鸿跑了一趟,打听到七重门已重建,虽说不如往日单伯伯在生时的盛况,举足轻重于江湖;可清扬仅凭一人之力,忍辱负重做到这程度已属不易。尤其七重门中有数人从单伯伯年轻时便一同走闯江湖,清扬一个小丫头,要能服众,想必也是下了一番苦功。” 清扬初到奉陵在客栈留宿三日,苦等不到庄内送来的接客帖,起因是他派人将七重门现状打听详细;此事三弟自是不会知道。此举出于自已护短,单家家门血仇未报,若清扬此番上门要求三弟帮忙寻仇,怕令三弟两难。 经罗、吴两家盗陵一事,洪二爷才真正看清了清扬一肩担一门的决心。唉……当初怕清扬无端拖三弟下水,眼下倒是担忧起三弟是碍于兄弟情义、守陵职责,分明心中在意清扬,却压抑过了头,劳心伤神。 “多谢二哥费心。”那话语中透出的关心之情太盛,纵使洪煦声心中挂念旁的事,亦能听得清楚。他垂眼后又展笑,温温说道:“清扬临别前对我说,将致力于门内之事,相信要不了多久,会重现七重门当日的兴盛。” 洪二爷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笑颜,飞扬的眉间不禁一拧,莫名恼起他的云淡风轻。“三弟,你不爱追究事情缘由,任谁来去榖雨阁你也不放在心上,这洒月兑是好事,可如今我们谈的是清扬,不是旁人。你不挽留清扬,许是怕她牵挂,这我能理解;那么此刻只有亲近家人,在二哥面前稍稍表露你的真实情感又何妨?” 淡青的瓷杯在嘴边,遮去轻抿的唇,洪煦声低垂的眼睫掩去当中情绪。 闭上眼,午后清扬来到阁里与他话别;该说开的话,前一曰亭中赏花时已诉尽,临别时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一声保重。 午后的厅中桌前,她立起,回过身迈出步伐。 他的眼跟随着清扬渐行渐远的身影,生平第一次,他恨这天生的眼疾。十多年前那个春日午后,桌子过大,因而看不清另一头她的面容,如今他目力有所进步,已能见到清扬离去的身影,一直到门边。 然而当她跨出门槛,一切又模糊了。她的脸,是否带着方才的笑?还是有着遗憾?这不是第一次洪煦声目送清扬离去,前一回,他也是抱着再也见不到她的觉悟。 或者该说,自我保护的冷淡。 清扬……自洪煦声有记忆以来,清扬如家人、如朋友,她过得好与不好,自然对他很重要,只是陪伴在清扬身边的人,并非一定要是自己。他在音心她的生活,但不在乎自己是否参与。 这是他过去的想法。 现在的清扬已非过去那纯真直率、需要旁人处处护花的女孩;七重门的掌门单清扬如果选择不依赖任何人,他又有什么理由挽留? 他的挽留,万一成了她的负担,岂不本末倒置? 清扬曾为了不愿旁人拿他的眼疾作文章,而不去解释两家退婚的原因,甘愿承受多年的流言蜚语,他却连想探听七重门之事都得靠段叔、靠二哥…… 与清扬亭中对话,她只字不提一年后的五十年一回的江湖大事……归船论武。此一比试将重新决定江湖各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清扬若想让七重门煎回名门之列,必不会放过此机会。 遍鸿论武前千里还剑,这代表了什么?洪煦声只能当成是清扬在与过去道别,而自己正是这“过去”的一部分。 三年之约,许是在清扬料想之外的,他侥幸所得。一年后的归鸿论武无论结果如何,清扬必得有充足的时候整顿门内大小事;所以,他们之间的约 定不是一年,不是两年,而是三年。 没有留住清扬,是因没有自信能成为她的依靠?是因在心底当真认为只要将清扬放在心底便足够?还是,竟承受不起清扬会拒他于千里? 洪煦声并非不曾拥有过什么贵重之物,他懂真正拥有一样东西的美好。在山庄衣食不缺,夜晚视力不佳有书僮为他书写;醉心研究各家武学,爹跟二哥便为他扩建书武楼以便容下更多武籍……他虽无法如大哥、二哥一般出入江湖、四处游走,但他已知足。 然而洪煦声的确不懂失去的痛,只是单单凭藉想像去猜测,若自己费尽心思去争取却又无法得到,那会是何种失落与椎心? 包别说他……他心底真切盼望之事,是长伴清扬左右。 忽地,他苦笑。 长伴清扬左右?洪煦声不敢细想,这般心思是重逢后冒出,还是早在赠剑当时就有的一种认定? 如今清扬已远走,三年之约,他相信清扬会守着;可三次秋冬轮转,世间能发生多少事?十步以外的世界在他掌控之外,更别说过了今日她便在千山万水之外…… 清扬…… 清扬…… 洪煦声握着瓷杯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处泛白,只消轻放压下的内力,手中杯便要化做粉末。 一旁,洪二爷很习惯他的沉默不语。 三弟在意,三弟将清扬放在了心里太重要的位置……如果此刻的迟疑是因顾及兄弟情,做为二哥的他万万不允。深吸了口气,他将怀中锦布包裹之物拿出,放在了手边的桌上。“玉女乃剑为庄中之物,你为夺剑,不惜冒险让清扬受了伤。你能为二哥做这些,你以为我无法为兄弟也做同样的事?” 洪煦声眯眼睨着锦布上那华丽的短剑。二哥意欲何为? “此代四子,跪领福剑、祭剑各一。祭剑宜血祭,福剑只为祈福……”洪煦声眼中一凛,飞身而出,直取玉勐剑,洪二爷已然快一步将剑出鞘,单手包握住剑身后狠狠一抽。 洪煦声只来得及抓过二哥手腕,鲜血从掌中流出,沾上两人袖口。“二哥,你……” 怒意在三弟眸中酝酿,洪二爷满意地扬笑,发觉三弟这表情比较合自己 的意,“自古有训,福剑血祭,最为大忌,必然要卸除剑主人护陵之权,以示惩戒。三弟,此刻起小妹自当封了你入陵之路,莫要以身试咒。” 洪煦声瞪着他,紧扣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三弟为替外人复仇,欺瞒家主,持假令以令小妹落咒引贼人入墓,本该夺职权、封入陵里七七四十九日再来论罪。”这莫须有的罪名,洪二爷说得轻巧,“念在你我兄弟一场,活罪可免,可我当即刻卸除你护陵圣职;依照家规,本应也遣护容入陵,终生不得再见主子,念在三弟眼疾不便,留在身边伺候便是……护容!” 李护容还在震惊当中,二爷一吼,他掀了前袍单膝跪低,咬牙道:“护容领命!” 那一字字重撃在脑中,洪煦声咬着牙。二哥一席话瞬间夺了他为护陵付出的一切心血……那意图太过明显,可手段太过激烈。 “没有我的命令,”轻轻挣开了三弟的箝制,洪二爷笑中带着一抹天生的邪气,他说道:“此生不得再奉陵。” 那猖狂的红色身影渐渐行远,当他跨出门槛,微侧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洪煦声眯细眼想将之看清,却在眨眼间,二哥已然扬长而去。 深夜,月色下一道黑影。 庭园中没有多余的花草小亭,铺石的宽阔院落是为方便练武。单家武功宜晨练身手、晚练吐纸,她自知天分有限,总是加倍费心……据门人说,她在石园中的时候,自奉陵回来有增无减。 霍齐生立在一旁许久,耳边是结实长鞭掀起的风浪,闭上眼,真能化界白浪拍打陡峭岩壁的呼啸生风,与那水蛇穿石的坚决,每一次的扬鞭都卯足力劲,溅起一朵又一朵的雪白浪花……睁眼,他拧眉唤:“清扬。” 不远处,单清扬闻声收招,一扯长鞭,月色下弯曲银白鞭身如丝带,她旋身,单手在半空划了个圆,折了几折的鞭转眼已收回腰间,展笑唤:“舅舅。” 清扬快步走来,伸手以袖口绑住厚石的布料胡乱擦了擦汗湿的容颜。霍 齐生望着她手放下后,露出颊上的三条疤痕;再望了眼她腰间折起的鞭,面不改色地道:“银甲白龙,你爹使了大半辈子的沉鞭,一夕烧毁的七重门中,清扬带伤仍死命刷洗此鞭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楚。此鞭浴火重生,如同清扬。可银甲白龙比你惯用多年的鞭沉上许多,也长上许多,女子内息、力道天生比不过男子,清扬又何必勉强?” 昔日风光的七重门给烧到透进骨里的焦黑,银甲白龙也成一尾焦蛇。双亲灵堂前,清扬不顾伤势,日夜刷洗长鞭,才在下葬那日刷出一处灰白……当年霍齐生听闻恶耗兼程赶来,见到此景,心下便道清扬肯定不惜一切重振门威。 “让舅舅担心了。”单清扬一笑,她心中不觉勉强。她唤的舅舅其实也非亲舅舅;娘亲年幼失怙,曾被江南霍家收养,因而有过与舅舅姊弟相称的岁月。几年来,舅舅提过不止一回要她一同下江南,到霍家生活,或者就算一年来几趟小住也好,是因他仍有自家要顾,却又放心不下自己…… 有时单清扬也不禁会想,霍家并非江湖中人,而是江南的米商,其家风乐善好施,几代下来收留过多少流离失所的孩童,可若得费心顾着所有离了霍家的人,那可真有得烦恼了。 舅舅并不时常到归鸿探她,然每年双亲忌日总会在府里住上三日,坟前焚香后,便与她说说话,偶尔,也会说起娘亲小时的事。 心中隐约懂了,这一年一回天人永隔的相会,源自一种无法言明的思念。所以,虽然在爹娘死前单清扬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舅舅的存在,如今她这一声声舅舅倒是唤得很顺;这一个月来,舅舅住在府里,说要在大日子前陪她一陪,单清扬也没拒绝。 唤了下人,单清扬将舅舅请入厅中,才道:“女子强练男子沉鞭,是有些自讨苦吃;可归鸿论武较量的是各家武术,没有男女之别……舅舅不也希望我为爹爹娘亲做些什么吗?” “不希望。”对于一个已经太过努力的人,霍齐生想也不想地道出心屮所想。单清扬微挑起柳眉看着他,令他失笑道:“我并非江湖中人,快意恩仇、血债血偿,甚至那些道义、名誉我都不真懂。做商人的只管生存,而我霍家米商只管春来插秧、秋来割稻……或许比起刀起头落更加冷漠?” “冷漠?”单清扬听着那话,想起的是远在奉陵的三爷,于是摇摇头。从前将三爷压在心底,偶尔允许自己回忆过往美好,其实不过是贪恋童年的纯真无忧;一趟奉陵还剑,她领悟了真要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如何能只顾来路,不看当下、不盼往后? 如今三爷还在心上,单清扬已不会逼自己不去想念他的温暖;反之,正因心中有此人,她更能坚定决心,在归鸿论武时放手一搏。她努力着的每一个时刻、每一个当下,都是为了与三爷约定好的把酒话江湖,所以结果是好是坏,她坚信不会有遗憾。 清扬脸上是不自觉绽出的微微笑意,霍齐生一愣。他对清扬关心,可无法时时能关照她的一切,这回到归鸿方知她带着萃儿北上了一趟,回来后萃儿嫁入了罗家,清扬则日夜练功,誓言归鸿论武前务必要将自身武术提至更高的境界。 这努力不懈来自清扬天生不服输的性子,可霍齐生从些细处总看出,有什么不一样了。卸下久戴的面纱,言谈间流露的笑意……以往长老门人提及血仇、论武,她总绷着眉、绷着脸,如今倒像能坦然以对。 思及此,一个月来的满腔忧心忽地松下许多,霍齐生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转变,但十分乐见。或许他这么想,单永飞地下有知会不高兴,可自己是个挂名的舅舅,只是顺从真实心意,不愿见着清扬被仇恨缠身过一世。 “清扬,”眼前清扬侧脸相对,抚着从腰间卸至手边的长鞭,头一低, 几绺黑发遮去像极了单永飞的偏圆脸蛋,更显出秀丽五官。霍齐生自然不会将眼前人与脑中身影弄混了,只是庆幸能以此形式与故人有所连系。他道:“归鸿论武于我并无任何意义,我唯一企盼便是你能全身而退,不有毫发损伤。比试过后,你胜也好,败也好,七重门就此风光再现也好,落也罢,我都必启程返江南,直到明年花落时,才会再入归鸿祭拜你双亲。” “嗯。”舅舅眼中的关切化为对她的信任,如此的信任她未曾真正从门内长老那里得到过……单清扬心中感激,点了点头,又应了声:“多谢舅舅。” 衮州做为武林门派的聚集地,免不了龙蛇混杂;归鸿府做为衮州首府,按理来说应是混乱的中心然而此代武林盟主章硕棠一身武艺为江湖翘楚,修为之高,八大门派亦是望尘莫及;再者,其行事一向以理服人,于是治下的归鸿自成纪律。 五十年一次的归鸿论武源自各大门派的变相争权。在章硕棠眼中,所谓的论武比试,几个世代以来都只是武人的戏台罢了。他已到了耳顺之年,或许这盟主之位也坐不了多久了,但在卸权之前遇上了武林盛事,自然当仁不让,坐镇一方主持。 这酝酿两代而为期仅仅两日的比武,究竟是各派的另一次搏命作戏,还是,能让他见识有别于以往的人物?章硕棠静观其变。 比武之处在归鸿近郊的惊尘丘,有传此处顾名思义,曾终年劲风不断掀尘数丈高,令人伸手不见五指,择此处一较高下,更是对武人的另一种考验。眼下的惊尘丘仍是一片红沙地,然而无风无尘,至多便是沾上武人脚边的尘沙了。 章硕棠大马金刀,高坐于一张漆金的木雕椅上,一双炯炯有神的铜铃大眼扫过四座比武台上的打斗。今日已是归鸿论武的第二日,如今夕阳西斜,待入夜便要结束五十年一次的论武。两日来,少林、武当等八大门派自然不在话下,名门之首的位置占得稳当。 可喜可贺。 第7章(2) 可……也有些无趣。章硕棠想着,两眼停在了最远的比武台上的三个人影。两个比肩跨马步的正是惠州麟角门的两大弟子,两人使得一身功架古朴的沟腿回拳;传说鳞角门最早是由北方沟子口传出的稳紮腿法传家,至数代前才因两个门人在南方回峰受困十年,在山洞中创出的一套腿法拳法并重的武术。 比武并未规定以一战一,只是各派多顾及颜面,不愿挂上以多欺少之名,所以大多指派一名弟子参加比试。麟角门的沟腿回拳本就是双人同练的独门招式,两大弟子一同应战并无不妥。 就是……章硕棠将那下盘交错的两人打量清楚后,睇向了苦战中的一抹荷绿身影。 七重门已故掌门单永飞的独女……单清扬。章硕棠思索着这女圭女圭的名字。听闻这女圭女圭已接下七重门,自称掌门,只是看在他眼里,与其父虎虎生风的七重鞭法尚差了一截;不过细看几招,也不输七重门里那几个老不休的长老了。趁着女圭女圭使出自己也曾跟单永飞对过几回的曲龙尖牙,他抽空瞥了眼远方眺望的七重门长老,个个皆脸色凝重,颇为担心。 是担心掌门女圭女圭受伤,还是担心门声一蹶不振? 转头再看回单家女圭女圭小小纤掌握其父的银甲白龙鞭,章硕棠不禁露笑。既然八大门派那头看不出有啥趣事,这头一个惠州老派对上一个欲藉此机会翻身的七重门,倒有些意思。 远方比武台上,单清扬咬着牙,吃力应战。沟腿回拳虽是拳脚套路,不 用武器,可眼前二人稳固如山,回拳化力使力,对上五十招有余,也只有方才使出的曲龙尖牙让他们步伐移了几步后又重新稳住。 单清扬的本意并非要争门派高低,可眼前对手合该只是惠州老派,老却已有多年未在江湖上有所传闻,如同消失了一般,七重门的鞭法怎可能会输?她必要跨此一关,方能与八大门派任一人斗一上斗,虽败犹荣。 没错,她不是初生之犊,自己有几两重她尚清楚;只要撑到与八大门派交过手,便是对天下昭告纵然数年前的血案爹与几位入门弟子遭劫,削去了门内高手,可七重鞭法如昔,同样是天下蛇武之首。 相同心思亦在麟角门大弟子、二弟子脑中盘旋;他们亦是想藉此机会重振自家这几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名声。他们绝不会再让步……说到底,眼前的七重门掌门出招猛烈,可总在最后一刻松手,无法贯彻狠劲;这是交手十招后他们师兄弟便发现的事。 无论是因她太过心慈,抑或其本领只与他们师兄弟旗鼓相当,总之只要她保持如此的出招方式,先倒下的绝不是能互相掩护的他们两人。 单清扬招招留情,观战中的明眼人都瞧得出。章硕棠愈发觉得这女圭女圭傻得有趣,都要自身难保了,还不愿卯足全力;麟角门的沟腿回拳也不是她能 轻松应付,此刻顾及名门正派才会挂在嘴边说嘴的仁武之心是真愚蠢得紧。 缠斗间,麟角门二人眼尖见着空隙,低喝了声,四足一蹬,先前守着未发的勾劈、箭步、蹦弹,招招举腿不过膝,更显力道重如象足,逼得单清扬只有步步退,几次出鞭只能格挡两人翻腾而出的迂回掌法。 转眼不过二十招间,单清扬已退至比武台边缘,麟角门大弟子见状,心下一喜,举腿飞踢至她胸前。单清扬被逼得只有仰身下腰后弯,怎知此时那二弟子又补一记勾拳,只闻她轻轻啊了声,脚下不稳地向后倒去。 仰头望见的是天暴霞彩,一片温暖余晖晕染……她输了…… 单清扬闭上眼向后倒去,所有内心的不甘也只化做紧握爹爹银甲白龙的力道,那一刻,暖阳照在颊边,她猛地睁眼,手中长鞭一挥而出,浑厚力道在台下沙地划出一道蛇纹,接着纤腰一旋,借力飞身跃过麟角门二人。 不!她还没输! 单清扬喘着气,瞪着麟角门两人立即回身又稳下了马步,她眉间一拧,先后解了封在腕间的护腕。 碰碰两声,落地才看清,原来竟是布包石块;原来一路以来她故意以石块牵制自身出鞭速度。众人一见,不禁低呼出声。 单清扬却没心思去理会那些另眼相看的视线,这本来是她要在与八大门派过招时才要拆的石腕,如今解下,已证明她的七重鞭法尚不纯熟。她一脚将石块踢下比武台,凝眉展开白龙鞭,此架式是未在人前使过的游龙游云起鞭式。 她的眼神明显与方才大不相同,麟角门师兄弟顿了顿,却仍摆出了双人掌法应战。双方架式摆了许久,四周屏气凝神,就等着看谁先出招,谁又如何拆招。 就在此时,一抹春草颜色翻飞而入。单清扬心中一惊,高举的手欲收,怎知却被来人一把握住,硬是拉低到了与眼平高处。 “游龙无需高处行鞭,自在翻飞云间便是。” 那如春风的声音在头顶,温暖的胸膛在身后,是他……单清扬讶然,正欲抬眼,就听那声音阻止道: “别动,清扬,你周身真气运行,当专注点。” 来人正是洪煦声。他一身春草长衫,一手还握在清扬右手,低声说着。 “你是何人?竟敢无端打乱比试!若不交代清楚,此一比试便算是七重门输了!”原要出招的麟角门二弟子乱了阵脚,一阵恼怒,破口骂道。 语落,众人也起议论,连另三处的比试也都暂停下来,朝此观望。 章硕棠眼一眯,他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这号人物,方才此人的轻功步法有些似七重门的滑点步法,却又不完全一样,令他一时难辨。 最焦急的莫过于远处观战的七重门长老,瞧着这半途忽然杀出来指点招式的青年,不知如何反应。 比试台上洪煦声直挺挺地站着,一会,才道:“在下七重门人,今日与掌门一同会会你麟角门的回腿沟拳。”他未入江湖,自是没听过远在惠州的麟角门究竟是什么腿什么拳,平时庄内所练多为名门拳法、腿法,或较为特殊独到的拳腿;刚才身边江湖人提了提,他也没留心,此刻只能含糊带过。 洪煦声本在人群中远观,心道无论如何都该看着清扬比完,可方才她临要落下比试台又不甘回招,分明不愿认输,接着竟使出只在单伯伯还在世时练过的游龙游云……他心知不妥,就怕清扬倔得不顾自身。七重鞭谱当年留在奉陵山庄,是他亲手烧了,清扬只在小时听过单伯伯口述口诀心法练过开头几式,强使只会乱了身中真气,易内伤,于是他才会逼不得已飞身阻止。 “……方才又不见你与单掌门一同,归鸿论武哪容得你看情势说来便 来?”麟角门大弟子啐了声,不屑地瞟了眼远处的七重门长老们。“我看是见你家掌门快不行了才上前搭救吧?若是如此,那么不如此刻便带着单掌门速速求饶离去。” “他不是本门门人!”长老闻言一惊,只得这么喊道。 “我是。长老已有数年未管门里之事,又哪里识得所有门人?”来此之前已向段叔打听过七重门的所有事,洪煦声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单清扬一咬唇,望向长老,却见到一旁舅舅身后站着……护容力护容低声不知向舅舅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向自己望来,两人相望片刻,舅舅单手圈在嘴边扬声说道: “是!此人的确不是门人,他是单家的……赘婿!” 单清扬双眉倏地拢近,全身一僵。 七重门那破相单掌门的……入赘夫君!那话一出,四下鸦雀无声,众人眼巴巴地望着那笑若春风的青年,只余赘婿二字在脑海无限回音。 单清扬已调息完毕,立直身,回头瞅着还握住自己手不放的三爷。 洪煦声笑颜依旧温暖,如侧边照来的暖阳,就不知是不是因那夕日温度高,他面颊染上一片霞色。回应清扬愈发不明白的眼神,他笑又扬得更高 了。半晌,顺着霍齐生的话说道:“在下姓许名声,出身乡野,未入门派;与掌门相识在前两位少侠与之订亲之前,相爱于掌门与他二人解除婚约之后。昨日便该与掌门一同赴会比武,是在下一时想不开,太过在意男儿入赘抬不起头来的心结,才令掌门孤军为本门奋战……” 那声音温暖,语调和缓,与一般江湖汉子的豪爽粗鲁相异,众女侠眼露些许好感;众好汉不知怎地听见了他话语中流露最后的男儿尊严,心下直起英雄惜英雄之感。 “放屁放屁!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麟角门大弟子见众人不语,只好跳出来为自己讨公道。分明单掌门就要俯首称臣,此人看来虽温和无害如书生,却莫名教他心生畏惧。“再说江湖中谁人不知七重门哪有什么双人使鞭的招数,眼下你等想一同对抗我与师弟,那不公平!”语毕,看向了一直远远看着事情发展却没出声的武林盟主。 “二对二,哪里不公平?”洪煦声不疾不徐说着:“再说七重鞭法第七七四十九路鞭法游龙游云本就是双人舞鞭,掌门与在下双鞭一体,单用此路与你二人过招,再公平不过。” “瞎扯!”麟角门二弟子呸了声,“谁见过单前掌门与他人共使鞭?什 么双人鞭法,分明是你瞎扯!” 在三爷身边的单清扬心知肚明,她也从未见过爹爹与他人一同舞鞭,就连小时教她这最后一路的游龙游云时亦是……蓦地一顿,亦是……无论口述多少回,总要求自己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挥鞭,从不让她独使……只是她一直以为是爹爹欲纠正她鞭招之故。 单清扬仰头看着三爷直视前方的脸庞。鞭谱不是老早就烧了吗?如今他挺身而出,又当如何?就算游龙游云真是双人鞭法好了,未曾一同将此路鞭法习全的他们,又该怎么配合? 洪煦声还是以笑回应她无声的疑问,随即抬头向霍齐生道:“舅舅,在下的铁甲赤龙鞭可落在你那儿了?” 霍齐生想起比试前自己还拿着这把清扬惯使的鞭,劝她别要硬撑,如今总算能派上用场;他一扬手,便将手边的赤龙鞭抛了出去。见几位长老忍受不了这闹剧,要飞身夺鞭,身边的洪家护卫早一"步拦路。 霍齐生见状低声道:“到这关头已是骑虎难下,若不认了此人为门人,便是让清扬认输下台,这可是诸位乐见?再说此人自称许声,难道跟了单永飞一世的你们还认不出他便是奉陵山庄的洪煦声?且别说他曾为清扬指月复为婚的夫君,若他想相害于清扬,又何须千里来见、此时出手?眼睁睁看清扬输下阵来便是。再者……单凭此人身手,如今出手助七重门,你等还有什么不满?” 几个长老虽口里称清扬为掌门,其实对女子掌门中之事心有不服,霍齐生早想找机会说他们一说。 闻言,几名长老果然缓了缓,就见黑身长鞭在夕照下划出一弯漂亮身形,有几分游龙模样。霍齐生毕竟不是武人,力道有限,洪煦声飞身而出,接了鞭又翻身跃回清扬身边,腕中一甩,右手举鞭靠左月复,拉开了架式。 “章盟主!您来评评理呀!”眼前情势一面倒,麟角门二人极为不服。 章硕棠见到那自称许声的青年一手长鞭分明是女子所用,又将鞭身摆得极低,是自负过了头?甩鞭出招需巧劲力道并重,自然举鞭越高越好使力才是……他看向七重门的几个长老个个不再争辩,他问:“怎么样,此人可真是你等七重门人?” “……是。”霍齐生一番话自有道理,尤其听闻此青年为洪家三爷,再瞧他身手灵活,莫非眼疾已癒?果真如此,他们更没理由拆穿谎言,自掘坟墓。“此人正是本门的赘婿!”为首的长老话一出,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这……这是当众嫁祸?还是长老逼婚?那赘婿一一字令单清扬嘴角猛抽,身边人倒是一脸无所谓。 章硕棠暗笑两声,乐子自个儿找上门,他乐见其成。“许声为七重门人,其长老为证,此事老夫说了算。” “可……这……”麟角门二人还是不服,“七重鞭怎能双鞭对我二人” “七重鞭第七七四十九路为双人鞭法,此事已故的单掌门向老夫说过。”章硕棠说着,铁了心非得一见这青年身手不可。“只是单永飞一手鞭法炉火纯青,双人鞭法一人便可使。” 麟角门二人当下傻住,哑巴吃黄连。 洪煦声微微一笑,转向仍深锁柳眉的清扬。“清扬,你的鞭里有厉气,然没有杀气,是出于不忍伤人之故。眼下要挫他等锐气,绝不能手软。你只管出招,别管使的是哪招哪式,我从旁配合便是。” 单清扬看着他。“可……双人舞鞭,当使游龙游云才是……” 洪煦声理所当然地平声接道:“飞腿高踢、勾拳……方才他二人为推你下比武台,亦是使出了旁的招数,你又何必拘泥?” “是这么说没错……” “游龙随心而走。清扬,你仔细回想,单伯伯传你鞭法时,可是次次教的都是同一路?” “……”为何觉得三爷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方便他俩行事? “清扬,记住,出招莫要有一丝犹豫。无论你鞭如何出招,我定能合得上。”洪煦声低沉嗓音靠近她耳边,定定说着:“记着,清扬的招数,我必能以这赤龙鞭跟上。” “我明白了。” 单清扬闭上眼,再睁开时晶亮眸中映着眼前的他,唇边勾笑;她反掌将他拍开几步,接着一提腿,勾起金鸡独立之姿,长鞭靠左肩,鞭身软软垂落在脚边。 洪煦声不再看她,赤龙鞭直指尚在发愣的麟角门人。 那对师兄弟震了震,自知免不了一战;当他们再度稳好交错的马步,气势却是弱了半截。 倏忽间,单清扬已然扬鞭而出,不再给他二人任何思考机会。她心无旁骛,长鞭所及之处,破其掌法攻势,直取两人喉间;她手中一抽收鞭,三爷总能抓准时机扫过他二人下盘,乱其腿功。一会儿,当她转换招式以箭蛇吐 舌之势鞭向他二人腰马,三爷便使出倒挂蛇影,抽点那二人头顶,令其无从回避。 单清扬无后顾之忧,全心信赖两人手中长鞭,她感觉自己领着三爷出招,又似三爷不着痕迹牵引她…… 在单清扬眼中,一霎时没了敌人、没了非赢不可的比试,没有重振家门的重责大任,什么负担都烟消云散,只余白龙、赤龙交错翱翔于红红夕日前,划风、破云,争着追逐着冲破天际,一声一声呼啸的鞭风似龙鸣,不绝于耳。 第8章(1) 上了石阶,推开半掩的门,四处石墙围住石铺的庭园,灰白无生气的角落,一抹春草女敕绿背影静静立着,无声带来些许生气。 从不知道,原来她的庭园,这在七重门重建后为了方便练武只铺冷硬石板的庭园中,有日竟会出现这般盎然生意,只要远远看着,便教人万分满足。 “清扬还要看我背影多久呢?”他回过身来,笑意微微,单手收在身后,就这么耐心待她走来。 单清扬心一跳,清清喉,缓缓走去。“三爷耳力好。” “也没别的长处了。”想了想,洪煦声回道:“听风、听树、听花、听草,是为消磨时候。长日漫漫,清扬忙里忙外,我在你庭院里,没有风树花草,似是只剩听石子一途了。若清扬能伴我说话,倒是可免去寂寞。 “贫嘴。”单清扬佯装恼怒。眼前三爷笑开,她也被感染笑意。 就这么,庭园中,两人对视,笑而无语。 一个月前,五十年一回的归鸿论武在入夜后落幕。八大门派稳坐江湖名门正派之列,余下的各大帮派、小门小派相争相斗也终归平静,毕竟天下门派众多,能派得出人到惊尘丘比试的,没有名气也总该有些实力,想藉一次比武重新排列自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并非易事。 七重门在二十年前以奉陵蛇武之首闻名北御三州,迁至归鸿落地生根后,却因遭逢巨变,一直以来与不幸一一字撇不开关系。 此次惊尘丘双龙鞭法重振七重门声威,稳固本门于归鸿地位,是单清扬盼了许多年的事。可如今事过一月,回想当日,她尚有些恍惚;她只记得自己舞鞭舞得沉醉,那是许久没有过的舒心。太多的日子一心为报仇,她只有苦练,有多久没有因挥动手中长鞭而欢喜? 清扬笑里顿然,洪煦声道:“走到这一步,全是清扬一人所为,旁人纵有相助,也是见水到渠成才顺势出手。” 单清扬眨眨眼,失笑,“得三爷、舅舅相助,清扬只有感激,没有不领情。”那日与三爷舞鞭如入无人之境,才想起爹爹在生时她也曾沉浸于练武,茶饭不思……她的确不习惯太过依赖谁,可她也不希望自己老活在被罗云端、萃儿背叛的恐惧中。 罗、吴两家并未在此次比试露脸。自罗云端与萃儿成婚,她没再见过他们。没要他们的命来血祭爹爹娘亲,却不代表能忘却那日差点将自己吞噬的血红火焰;饮下忘忧咒的是他们,不是自己。 面对门中长老,单清扬只道成全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不会去提当年血洗七重门的凶手便是同在蛇武盟的盟友。 对她来说,罗氏,门长年练着不正的心法而走火入魔,分明知道起因就在自家心法却不愿弃练,那是自取灭亡,根本不需她插手。吴家长一辈已无大作为,萃儿也因练了罗家心法吐纳而气虚,若是再执迷不悟,随罗云端继续练武,要不了多久便会患上血寒症…… 单清扬劝过了,至于萃儿要怎么做,她已不再放在心上。 那些事她只会试着抛到脑后,因为,眼前七重门就够她烦恼的。 ……眼前的三爷,也够她烦恼的。 单清扬信任三爷,她能将自己的命交予三爷,这是归鸿论武时她最大的体会;然而他们分明订下了三年之约,三爷为何忽然出现,她不懂,也问不出。归鸿论武后舅舅离开,三爷、护容倒是顺理成章入住爱里了…… “三爷……” “嗯?” 单清扬转转眼,最后摇了摇头,转道:“喔……嗯,上回说要带你上这归鸿出了名的茶楼,早先我让人去张罗位子,现在出发正好。” 就当她贪吧,若三爷是来助她度过归鸿论武一关而出庄,那么她会好好珍惜三爷回庄前两人相处的日子。 “是吗?”洪煦声也不说破她欲言又止的转换话题,点头道:“那走吧,我正想试试归鸿的茶点呢。” “嘿,你可听说过那七重门掌门的事?”一名削瘦如竹竿的江湖人问着。“你说的可是那破相掌门与入赘夫君的事?!”一名肥胖如肉球的江湖人反问。 “你消息还算灵通嘛。” “不然怎么在道上混?” “呵呵,那么,你见过那衰人许声了没?” “衰人……俺倒听说他是嫁……不,是入赘得心甘情愿哪!” 瘦子不认同地摇摇头,“入赘需改姓,也算是给自家绝了后,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什么理由要屈就女人?” 胖子呵呵呵笑得和气生财。各人自有各人过活的方式,他不予评论。武林传闻出归鸿,他听得多,会从自个儿口里再传出去的,只有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俺有个本家兄弟正是七重门人,几次俺找他喝酒,倒是瞧过许声在单掌门身后跟入跟出的。双龙鞭现归鸿后,七重门已不见往日萧条,单掌门忙起来那是六亲不认的,俺见许声也从没埋怨,总是一脸温温笑意,就这么默默帮衬着,不见委屈。”夫妻相偕,谁理内谁理外也就无需太过计较了吧。 “是吗?”瘦子不甚相信这版本。 胖子也不再多说什么,旁人的事由旁人烦去。“哎,说了那么多,俺口都乾啦……小二哥,咱们的雪菊普洱都还没上哪!顺道再来盘乌龙桂花糕!” 小二远远吆喝了声,表示明白,转身入内张罗去了。 这茶楼人声鼎沸,胖瘦两个江湖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注意身后两个身影举杯就唇,定住久久,一句也没漏地听得仔细。 单清扬与三爷对望良久。 听见这话,她该有什么反应好呢?恼羞成怒?这段日子自是听过不少说法,每每听见赘婿一一字总令她冷汗直流,偏又不能否认,只能当作耳边风由人去说。关于自己的传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从没少过,她早惯了不会有太大反应……就不知听在三爷耳里,是否困扰? 杯中茶早已凉了,单清扬仍望着眼前的三爷,那俊颜薄红,令她想起惊尘丘的夕日在他脸颊烙上红晕……她可否当作三爷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事实如何只要彼此知道就好? 就当他们共同守着一事就好。 这么想着,纵然对不住三爷,单清扬仍在心底偷偷庆幸着身边有三爷。 洪煦声回望着眼前人,耳边有人说着关于他们的闲言闲语,甚至……甚至看出他甘愿得没有一丝委屈……他自小深居简出,在庄里无需隐藏情感,更没试过赤果果地被人看穿心意是什么滋味,自是有些不惯。 可他舍不得移开与清扬的对视。 清扬没有一点忸怩,洪煦声擅自解释为她心中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欣然。 一日当中鲜少言谈无妨,此刻相视无语也无妨,只要她能在视界内,便无妨。这愈发深刻的心思,与清扬千里还剑时他们亭中说话的心境,那只盼她好、不强求的心境,差之甚远…… 单清扬注意到三爷颊边已不是薄红,简直是要烧红了……她终是微仰头喝了口茶,道:“茶凉了,别喝了。三爷,你若嫌我那石造庭园里没有可爱的花草让你听着欣赏着,城北那儿有个花市,我等去瞧瞧,你说好吗?” “好。”喝了口冰凉的茶,才察觉两颊发热。洪煦声轻咳了声,迳自起身出了茶楼。 武林中人豪气干云,附庸风雅的不是没有,但仍属少数。 洪煦声单手背在身后,老牛慢步,细细看过这花市里种类不甚多的花种,叹了几回花市主人不惜花,当艳的不艳,当娇的不娇,还有几株当季花儿竟带着黄叶,分明是这几日炎热,土乾却未即时浇水所致……教人想罚也不知道该买哪株好。 三爷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几次停步,花市主人上前攀谈,他总是笑而不语。单清扬低头看了看不同的花朵,心中了然。榖雨阁内百花绽放,是何等美丽,是三爷放了多少心思细细栽培才得的结蒂开花,哪是此处集结近郊不同花农参差不齐的花儿能比? 蓦地,一只蝴蝶拍着翅膀从眼前飞过,打断她思绪,停在了盛开的花朵上。单清扬双眼随之放低,不禁拧眉。 隐在心中多时的疑问与不安又浮起。 三爷出庄好些日子了,谷雨阁那些需要日夜照料的花草、山庄里需要时时看顾维护的陵墓机关,又是谁替他看着?三爷肯为她暂时放下奉陵的一切,她却不愿这一切终成负担。 闭了闭眼,单清扬明白自己该知足了。抬眼,寻着三爷身影,花草间无人影……她柳眉轻蹙,循着来路而去,最后才在转角的小店舖见到三爷。 单清扬停在店外,环视层层架起的方格如药柜,三爷此时结好了帐走出来,手中多了数个纸包,她心下一紧,直问:“这是什么?” “梨花、木槿、芙蓉、水仙。”洪煦声笑得开怀。“春夏秋冬皆能见花,岂不惬意?” 然而她问的不是花种与花期。 三爷买种子,这代表什么?依他性子,埋了种子,不见开花哪会甘心?单清扬轻抿着唇,她是贪恋两人共处时光,却没想着从此要将他绑在七重门里。守陵,那是世代奉身的咒,哪是轻易可以违背? “埋了种子,清扬可得替我好生照料。”洪煦声双眼落在她紧皱的柳眉,温声道:“我当教会你如何浇水、翻土,待花开,你闻香便想着我。” 单清扬还皱着眉。当种子入土,她的石造庭园须得静待下一个花期才能锭开……三爷这话说的是种花之法,还是藉花道别? 第8章(2) 三年之约未到,三爷便来归鸿见她,这已是够好的了,余下的日子……就闻香静待吧。待看过两轮他亲手种下、她亲自栽培的四季花朵,他们便能相见,这么想的话,长日漫漫也不会难熬的。 单清扬眉间未舒开,却已抿出笑。她点头应允,接下了临别的种花大任。“好,闻香便想着你。” 遍鸿的春,带着些许凉意。 单清扬起得早,见天色尚未见白,仍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她的石造庭圜种了花草,灰暗中总算点缀了几分色彩……忽然,她被一抹清丽的白吸引视线。 花开了? 单清扬快步走去,来到墙边,白色梨花上点点露水惹人心怜。 瞠大的眼中映着去年没能养得好、养得开花的梨花,笑意不自觉地爬上脸颊;她闭上眼闻着花香。她的鼻子并不特别灵敏,闭上眼较能静心体会不同气味。 闻香思故人…… 思故人…… 她被骗了。 思及此,本还沉醉在梨花香味里的单清扬一下子没了欣赏心思,缓缓睁眼,顺着灰墙看去,一道人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清扬,”洪煦声唤着,声音中不掩兴奋之情。“梨花开了。” 他笑得两眼弯弯,单清扬又回看了眼带泪梨花,她也很想哭哪…… 遍鸿论武已过两年有余,三爷也在府里住了两年有余。对外,他是单家的赘婿;在府里,下人只当她性子怪异不愿与夫君同住一屋,将整副心思放在打理门务上。 而三爷日日玩花、赏鸟、品茗,也帮着理理七重门的琐碎事。所谓琐事……好比说当她与长老们一言不合,他便配花冲茶给众人消消火气;好比说当她有事出门,他便帮着带弟子们晨练午练夜练;好比说夜里当她为府里 开销头疼,他便一同阅帐看看哪儿能省下些银两;又好比说……当她处理门务累倒,他总看好戏般地待她真伏案睡熟了,才将她抱回房里…… 三爷的院落与此处相隔一座小桥,可他在此处的时候远远多于在其它地方。单清扬想说服自己是因为花种在她庭园里,可她不是傻子。 三爷的陪伴、三爷的逗留……他眼底流露的温柔与期待是为何,她不会不懂。 但,她仍是被骗了。 什么埋下种子后让她好生看顾,什么闻香思故人……人就在眼前,日夜一同,还需要思念什么? “清扬,”洪煦声停步在梨花边,笑道:“两年悉心照料,终能有些成果,如同今日的七重门。” 单清扬看着他。 他却别过脸只看花。“初来归鸿觉得事事新奇,江湖上消息在城里流传得很快,哪门哪派又发生了什么事,哪位大侠又与哪位大侠大打出手,上一趟茶楼便知天下事一般。”那时,自己与清扬的事也为人议论着,他一笑,又道:“外头热闹,回到府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忙,一会儿调解门人冲突,一 会儿烦恼门里开销,得事事向长老们请示,与各门派间也得维持关系。这段日子来,我学到许多事,也懂了清扬为何当年要与我订下三年之约……如此多的事情缠身,你还愿为我抽身,我……很感谢。” 奉陵地偏,山庄更是隐世一角,自是不会有这许多纷扰……归鸿的江湖喧嚣可令三爷疲惫了?单清扬与他看着同一方向,不意见着一滴露珠由花瓣滑下。 “三爷……你想家了吗?”绝世无忧、阁里栽花,闲来舞剑、读书,偶有小贼入陵方需维修机关,想来庄里的生活是强过此处许多的。 话一出口,才知听来有试探意味,她只有再道:“二爷这回让你出庄这么长的时候,回去时也得张罗些归鸿名产,就当是谢礼吧。” 洪煦声没放过她言语中的不舍,他旋身向她。“离开奉陵的日子对清扬来说十分重要,过了论武这关,无论成败还需整顿门里上下,一刻不得闲,更不应有旁的事令你分心……总想着再过阵子、再过阵子,可事情似乎停不下呢,了了这桩,明日又是另一桩,以致我想对清扬说的话迟迟未有机会说……” 每每似要提及三爷去留,心中总是不安,单清扬问:“什么事?” 洪煦声道:“二哥卸了我守陵职务。” 心下一惊,她轻抽了口气,“怎么回事?二爷不似对兄弟如此狠心之人,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没说清的……三爷,既是如此,你又怎能离庄?” 虽知三爷能在此停留这么长的时候,肯定是有些事,却只以为是得了二爷首肯,又或大爷回庄了有人可以交托职务……卸职又是怎么回事?小时听洪伯伯提过的卸职,已是几代以前对暗谋家主大位的叛徒才有的惩罚,且是封入陵里再见不得光的…… 当她暗自欣喜有三爷为伴,原来庄里竟发生了大事,那么三爷又怎能表现得如此毫无所谓?那是他的家、他最亲近的二哥呀!如何能逃避、如何能撇下不理? “清扬莫急,且听我说。”清扬脸色一片白,洪煦声失笑又缓缓敛笑,道:“我洪氏一族所称的守陵大业已延续近千年。千年,那是多长的岁月?对我来说,就如同小妹誓言此生绝不对盗墓者下的地宫轮回咒,那无论生多少回、死多少回,永生永世只得埋没在陵里的咒;守陵人与盗墓者,何尝不是相同命运?” 三爷声音平静,却是少了惯有的暖意。 “小妹打出娘胎就给抱入墓道。清扬,你可知,她第一个学会的咒便是十阳咒;此咒重现后羿射日前的大地,该是煎熬,小妹却极喜爱……我们兄 弟任一人都情愿与她替换,可她不曾开口。大哥、二哥自小就爱闹我,就算在他二人结下心结后,也从不在我面前起争执,就怕我担忧……” 他表情清清淡淡,语气不重,说的却是没在人前提起那藏于深处的、对手足的情感。单清扬喉间浮起隐隐的疼痛。 “清扬,你问我是否想家了,”洪煦声说着,声音又轻了几分:“我想念二哥、小妹,也想大哥和爹、段叔、福伯……” 一生没有离开过家、没有真正与家人分隔两地,三爷当然想念,她怎会问出那么一个问题,只为试探三爷是否要离她而去?单清扬两手在身侧,收紧成拳。 “我想念,可我不会再回庄了。”洪煦声注意到她袖下握得发白的双手,他伸手执起,拉到胸前,双眼却不敢直视于她。“清扬,二哥为了我血祭玉女乃剑,藉故卸我守陵之责,二哥一番苦心若只是为成全我对清扬的心意,放我出庄出奉陵,那我是万万不能受,令他独自担下一切、面对爹与大哥责难。可……此举却是透出二哥深埋的心机;若二哥真欲断绝这千年守陵困身的枷锁,那我不介意成为第一个出走山庄的守陵人,成为他的第一步棋。” 视界里,是自己大掌包裹清扬双手,洪煦声仍不敢抬眼。他会留在归鸿,留在七重门,不完全是因他心中有清扬所以日夜相伴。“用这样的心思留在你身边,我……太自私了,是吗?” 清扬不说话,微风拂来,掀起她衣摆、长发,划过他手臂与身侧,彷佛一不留神稍纵即逝。洪煦声捧着她的手微微松开,却被她反手回握住。 他抬眸,迎上一双水盈泪眼,眼未眨,泪滴珠串般落下,摔碎在两人交握的手。洪煦声木然,开口却哑然。 “自私?三爷哪里不自私了?”单清扬咬着唇,万分不满地说道:“从以前就是如此,事事只会放在心底不说,只默默承受,以为如此便是对身边的人好……三爷若当年说不舍,清扬怎会多年不闻不问,怎会也以为这么着对彼此都好,直到上回入庄才明白三爷孤独?眼下亦是。庄里发生了这么多转变,事过两年,三爷才肯对我说实话……若今儿梨花未开,倘若清扬问起何时返回奉陵,只怕三爷会道待花开时…… 其实三爷为清扬留在七重门也好,为二爷离庄也好,那又如何?清扬只知此刻你就在这儿,实实在在地在我眼前,能说话、能触碰得到,不是在梦里回忆里。我总想着若能为你分担,就算一些心事也好,那该是多好的事,如今才知三爷是真自私。小时是,为七重门擒住仇人时是,此时此刻更是!自私自私自私!” 她声泪俱下,言语中有股拗,哪里是归鸿蛇武之首七重门里鞭法独步江湖的单掌门?不过是翻着旧帐的小娘子……洪煦声抑不住轻笑出声,想将她拥进怀里。 单清扬却是将他推了开,背过身去,豪气地抹了抹满脸的泪水与鼻涕,才不管什么心上人在不在身后看着。 “清扬……” 单清扬背着身,抹了几回眼泪却关不上,也就放任不理了,大哭几声直到片刻后稍稍平复呼吸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单家女婿许声听令,今日起便迁入我阁里住下,不得有误。你若不回去便留下吧,只是我七重门也不是你来去自如之处,若没我一封休书,你往后休想轻易离开。” 眼前身影吸吸鼻子,已然迈步。顿了顿,洪煦声跨开步伐,从身后将她拥住。 单清扬没有挣扎,只是偷偷地依在他温暖的怀里,过了很久,贴在耳边的声音才说道: “今日梨花晨露前,煦声与清扬起誓结发,从此福祸与共,生死一同。” 尾声 恒山虽非中原五岳中最高,却是最北最陡,山顶雪帽终年不融,一入深秋山里已无人烟。 次高的嵊嶙峰上细路围绕,平时已是难行,一错脚便要跌入万丈深渊,如今凛冬时分风雪交加,来路被厚雪埋没,要到明年春天雪停方能寻路山。 嵊嶙峰顶有一处蜿蜒山洞,初入洞道狭窄难行,然越走路越宽,再往内去才知别有洞天,是石峰中挖空的一块平地;平地四周有窄道可行,一条向北的通温泉,更有暖石去寒。 洞外刮着风雪,一片白茫;在这温泉洞里轻烟袅袅,亦是雾白一片,泉水里无人,倒是暖石上一对人影交缠。 “阿声,以往你不爱温泉的,总说热得头晕脑胀,现下又何必勉强陪我?”靠在他怀里,单清扬舒服地闭了闭眼,问着。 那声音显得慵懒,洪煦声抚着她微湿的发心,温温笑道:“与妻共浴,自然别有一番趣味。清扬以后不必因为我起身,便跟着起身;你终年为门里的事奔走操心,只得此闭关之时能浸温泉舒展筋骨,当好好放松。” 她泡着温泉而他起身着衣,那……岂不就这么让他瞧着?她又怎么放松?单清扬心道他应没有旁的心思,是真心疼她累,心头顿时一暖,钻向他胸膛里找着舒服的位置。 她与阿声成亲至今数年,七重门于江湖已非当年的小门派,蛇武盟也由当年三家增至七家,盟主每两年一轮,不令一家独大。单清扬是七家中年纪最轻的掌门,盟主之位的争夺她不放在心上,反正总会轮到她这,说不准到了那时蛇武盟由七家成了十家也不一定,那可威了,呵。 她的大弟子能担大任,于是放手交了许多门中杂务给他去做。对单清扬来说,现在一年当中最盼望之事莫过于冬日嵊嶙峰的闭关……偷闲。 想着,单清扬撑起身子与阿声对视,“阿声,我丑吗?” 这问题,清扬已有许久未问,莫不是什么事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洪煦声看着她,单手抚上她颊上的疤,道:“江湖儿女首重武德,相貌其次。天水帮的帮主身形彪武,全脸烧伤,初见有些可怖,然话语中流露义气;阎王寨的军师头上横着一条蜈蚣似的疤,却是出了名的心软。清扬也不觉他们丑吧?” 从前会以心美所以貌美安慰人,眼下倒是换了种说法;若过几年她再问,阿声会否又想出另种解释?单清扬微微露笑,她自揭下面纱不戴,便是将面貌心结抛去了脑后。“那……我美吗?” 此话一出,阿声沉默,俊颜却是悄悄红了。 单清扬觉得自己很坏,可……不可抑制地满心欢喜。 不时整弄自己的清扬,是出自那直率活泼的本性,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会卸下防心而显露,洪煦声被整弄得心甘情愿。不过多年下来,也自有一套温和的反击之术,他双手捧住她脸蛋,道:“清扬很美,令府里花儿都相形失色,花儿只绽开一个花季,清扬的美由心而发,若有我悉心灌溉,便会为我绽开一世。” “贫嘴。”单清扬微嗔。阿声易害羞脸红,却只有在听别人说话时才会,自己说起些肉麻话语倒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十分恼人。 洪煦声低头印了印她微翘的唇,不见她气消,于是又印了印、再印了印,直到吻出一朵娇柔笑花,他大掌抚开她颊边散落的发,加深了吻。 睁眼,洪煦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衣衫滑至腰间,露出精实的胸膛。他眯眼,在温泉烟雾中找寻,却不见清扬身影。 俊脸沉下,他起身套上衣衫,胡乱结了发,由小道步出。才走几步,已听见强劲风声,当他来到洞中平地,果然见清扬一人耍双鞭。 他拢着眉,暂且放下心中不快,专注于眼前人。 游龙游云,外人以为是白龙独身在云中嬉游,傲视大地;其实本该是双龙云游四海之意。他也想过有一日能与清扬无拘无束云游四海,可他不急,待清扬能放心将门务交由弟子打理,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没有牵挂。 他在一旁看了许久。清扬一身白衣,手中白龙、赤龙鞭交错,俨然游龙双双嬉戏云间…… 走完招式,单清扬俐落收鞭,才发觉不远方阿声瞧着自己。“你醒了?” “嗯。”他点头,与她一同到石座上休息。 阿声静静的,单清扬明白他不喜欢自己独自舞双鞭,小声道:“阿声,你莫要气我一人耍鞭。” 洪煦声看着她。 单清扬道:“爹爹在我心中是个好爹爹,可我到现在才慢慢懂了,原来他竟有太孤傲的一面。分明是双鞭,他却高傲得不愿与他人合招,索性连先人鞭谱也改了,只要展示他一人武艺便好,不顾旁人;他也不传门人这七七四十九式,就怕有人超越了他。我想我也懂了七重门的灭门之祸从何而来。孤傲如爹爹,立约又毁约,上奉陵山庄退婚,那是无信;搬离奉陵,那是无根;来到归鸿入蛇武盟,却将原先已入盟的吴家踢开,那是无义……”原来清扬偶尔独自舞鞭是为揣摩单伯伯的心思,洪煦声伸手盖上她握着双鞭的手。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单清扬问得平静。她不会去恨爹爹,可要断绝恨仇人的方式,她认为需要看清以往太过认定的事。 “游龙游云为双人使鞭招式,我确是早就知道。”至于单伯伯为人如何,洪煦声只在小时见过他数次,无从判断太深。可单伯伯若真是像清扬所想那般无信无义之辈,爹又怎会与之深交,还为他二人指月复为婚? “清扬不需思考过深了,你不认同单伯伯做法,现在与他踏上不同的路,创出了不同的七重门,已足够。” “嗯。”这道理她明白,只是今日舞鞭有感而发罢了。单清扬点点头,将白龙鞭交到阿声手上。 洪煦声笑开,“怎么?你肯将白龙鞭让给我?” “当然不,”有些坚持单清扬还是不会让步的,“我心已定,必要驾驭白龙鞭,以服天下人。可……此处只有你我,我想看你舞白龙鞭的模样。” “你想看男子舞白龙鞭的力劲,那我自当走一回招式给你看,”洪煦声看着手里鞭,道:“可我毕竟不是自小练七重门的内功与步法,怕会添乱。” 是错觉吗?从方才,阿声话语里便带着一点不耐,是为何?单清扬不解,只有回道:“我所练的七重鞭法也是遭爹爹擅自改过的,又哪里是正宗?阿声练武单练形,却是各家都学得七、八分;况且你以前也说过的,游龙随心而走,我自有分寸的。” “……好吧。” 洪煦声立起身,来到一角,松了鞭身落地,待清扬走至另一头,两人相视提气,眼神一凛,同时甩鞭跃出。 双龙鞭出招一主一辅,归鸿论武时洪煦声的赤龙鞭为辅,跟上所有清扬以白龙鞭所出的撃招,掩护所有她收招时的空隙。此时他以白龙鞭领路,前方没有敌手,清扬跟随他动作之余也不忘观察,时而仿他的出招手劲。 走过一回游龙游云,洪煦声平气正想收鞭,清扬一计回头鞭又将他手提起,接着紧缠白龙鞭飞身拉展。他愣了愣,随即知她兴头来了,便随兴而发,忽高忽低,偶有参杂剑招、棍招,步法也跳月兑了七重门的滑点步法,使了他从前在庄里常练犹自家步法。 单清扬见他不再配合自己,舞的鞭法虽难以捉模,却又自成一格,她也展了招式,近身、远身对战,忽攻忽守地挑起他更多自创招式。 阿声不会知道,她自小最大的愿望便是如此……当爹爹的银甲白龙鞭传到她夫君的手里,她便要以铁甲赤龙鞭会他一会。他们在某一年春日的梨花前起誓结为夫妻,却没有真正拜过堂,而这以鞭会鞭的仪式她却是挂心多年…… “小心!”出招未敛力,却见清扬似是有些走神,洪煦声一惊,硬是扯鞭改缠住了她的,顺势甩至一旁。 下一刻,单清扬已在阿声怀中,听着他声音发颤,直道: “别吓我、别吓我……你怎能在过招时分心?你可知若我收不回力,那鞭已然落在你心口?” 她的确分心了,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未定,单清扬道了声抱歉,然后紧紧回拥了他。 而他已恼了。今晨一睁眼却不见她在身边,自那时便压下的莫名恼怒在此时攀至爆发边缘。咬牙,洪煦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朝一处走去。 “……阿声?”单清扬傻了傻,只得抱住他颈子,放眼望去,双鞭缠成一堆,难分难解。“阿声,等等……这是要去哪……” 洪煦声直视前方不说话。 “阿声……你生气了?” “……” “……我赔不是就是了。阿声,你别恼,我方才只是想着我们从未拜天地,若能以舞鞭代替此仪式也是好的……阿声“你别不说话,你从不生气的……我答应你,往后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会在过招中胡思乱想,我答应你!” “……” “为何这么看我?” “……” “难道……你生气的是别的事?” “……” “阿声……” 来到温泉池边,她被放下,但他手仍拥在她纤腰。单清扬转转眼,似是有些明白他生的是什么闷气。 “在庄里,你起身早过我,为晨练、为理庄内事务。”洪煦声终将隐忍多时的不满说了出来:“闭关时我盼能睁眼就见你在怀中……片刻相拥,当否是我奢求了?” 在人前,阿声只是静静跟着自己;关上房门,他腻她腻得紧,她却因忙这忙那,又或太过疲惫倒头就睡,着实忽略了他……这是自己的不是。单清扬低了低头,小声又道了声抱歉。 话出口,气已消了大半,洪煦声摇摇头,松开在她腰间的手。“没事了,清扬,方才我被那一鞭吓到,才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迁怒于你。” 他说没事,眼底却仍透着委屈。单清扬将他的手拉回腰间,长手勾住他颈间,凑上了吻。细细想来,闭关……还是在这封锁整个冬日的嵊嶙峰里闭关,本就是个藉口,寻一处僻静专心养息修心是真,可这是与阿声单独一同的偷闲机会也是真。 既然偷闲本就是目的之一,她应该更彻底执行才是。 怀中人扯着衣衫,洪煦声蓦地抓住她探向衣内的手,沙哑的声音道:“你现在不停手,我便不会收手了,清扬。” 单清扬闻言,深吸了口气,轻吻了他敞开的前襟,表示接受挑战。 傻了片刻,洪煦声将她重新按进怀里,他的吻埋进她发间、颈间……嵊嶙峰依然风雪交加,此处别有洞天,温暖的云雾中春意一片。 而当单清扬发觉此行闭关并非养息修心,也非潜心练功,却也没偷得几分闲……那已经是下山之后的事了。 番外(一)牵手 秋风扫开脚边落叶,罗云端立在城门口良久、良久。 此行又是一无所获。 听闻南方有一册上古传下来的心经,可解他罗氏一门的血寒之症,他马不停蹄赶了去,翻山越岭、日夜奔波,却仍是一场空。 这几年他能感受自己似乎有些病入膏肓,内心坚信这世上定有一物能救一门命运,然而此物为何物……他思来想去,脑中有一片地方总是迷雾翻腾。 这一趟南行折腾,身子又明显差了许多…… 看来果真是天要断他的路。 罗云端仰头看着高耸于前的城门,两际一阵剧痛,他眯了眯眼;再平视前方时,有抹身影在前方静静候着。 那抹身影一身女敕粉长裙,就这么立着,也不出声唤他。 “萃儿……”罗云端快步走来,将其浓浓的思念之情看在眼里,拧了拧眉,道:“不是让你在府里好生等着,说好了三个月内必定归来,你又何必出门等我?”说着,单手解下肩上披风,绕上她肩头。披风遮掩下,他不禁模上她隆起的月复部。 这小娘子的性子他太过了解。自己并未出信说今日回城,她会在此等候不是偶然,而是日日守候。 萃儿也在披风下按上他粗糙又满是伤痕的大掌,轻笑道:“云哥守信,萃儿明白。只是府里上下全都不许我碰这、不许我忙那的,萃儿在府里闲得慌,才出门走动走动而已。” 她边说着话,两人已相偕往回府的路走去。 不过一小段路、几句话而已,罗云端已清楚感觉身边人上气不接下气。他俩小时就订亲,彼此练过两家武功,自己的身子早在十多年前已起了变化,但凭意志仍能维持吐息,萃儿则在这几年间虚弱得很快…… 尤其怀上孩子后,她变得更加体虚易累。 就因此,这一年来他坚持独自一人走南闯北寻心经、心法,不带她同 行,命府里上下将她看紧,好好照料。 罗府的宅子宽敞,两人缓着步伐走回屋中,萃儿唤了下人备水好让云哥洗去一身疲惫;云哥才在房里褪下包袱,她又唤来厨子吩咐煮餐好的。说着说着,她摇摇头,对于厨子打算用厨房现有的料备晚膳一事不大满意,打定主意非得出门到市集一趟不可。 “我陪你吧。”厨子为难地再三劝阻,本在屋中的罗云端步出,挥退了厨子,唤了三两下人同行。 “不……云哥,、”萃儿回过头,见他分明一脸疲惫却连衣鞋都没换,拧拧眉,“你一路辛苦,在房中歇会儿吧,我不过出门挑些好肉好菜……” “我有几样特别想吃的味儿,所以一同上市场吧。”罗云端很坚持。 一句话堵住了她总是太不顾自身的关心,两人上了市场再回府,傍晚与家人用过膳才终于回房喘口气。 遍鸿的秋夜偏凉,罗云端辗转反侧后缓缓起身,那时,身边萃儿睡得沉。她呼吸似乎又比他出门前更浅更急了…… 五年前,他带着罗、吴两家青壮一辈出门寻心法,细节没人记得,只知寻线来到一处,兄弟们经历生死而自己亦身受重伤;而多年前离家为其大伯 寻仇的萃儿闻讯回到他身边悉心照料。待身子好转,他们便顺理成章成了亲。 细看萃儿连在梦里都轻拧的眉,他忽尔揪心。虽说未曾遇过真正的抉择,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万分确信,萃儿为了自己真能上刀山下火海,做尽一切违背心意之事,为他担忧每一日,就算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然而他哪里舍得她受罪。 或许他们都曾为各自的家族奔波得奋不顾身,但……每每在深夜望着她睡颜,只盼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为她建造一顶屋檐,令她心境真正平和,解她眉间的锁。 夜不成眠,罗云端索性起身至庭园中散步,直到天见白,他思考过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双掌布满疤痕,无论怎么使力,指节微弯,却无法收紧握物。 家族中比他年长的全都走火入魔,而自己或许也将步其后尘;他曾认定命运若如此安排,那么既在此门中必要共生死,若那意味玉石倶焚,他也并非没有如此的觉悟。 这想法,令得他就算在成亲后也奔走于十二州间,追着寻着那所谓唯一的解药。手伤了握不住鱼肠钩,他便缝上皮套;听闻哪儿有什么消息便飞奔而至……萃儿一直跟在他身边,回头算算,若不是有孕在身,她或许还是一句怨言也无地随他四处去,没在同一处落脚超过一个月…… 思及此,罗云端低头闭上眼。 “云哥……”远处,起身不见身边人的萃儿外衣都忘了披,便出门来寻。一见云哥在院中,安心淡出笑,“我以为你又出远门了。” 闻言,他又皱了皱眉,走来欲将她扶进屋中。 萃儿却是依进他怀中,拥住他腰间,怎么也不肯动。 “屋外凉,进去吧。” “不……这么着就暖了……” 罗云端放任怀中人撒娇,一会,道:“萃儿,我想过了。” “嗯?” “罗、吴两家这些年为了心法奔走,其实值不值呢?五十年一次的归鸿论武,你我在西域,这些年眼看罗家就要没落,你吴家却也被拖了下水……” “萃儿不觉苦。” 她在那温暖的怀中抬起头。云哥的体温四季皆暖烘烘,不是因他身子好,而是罗家心法引出血寒症到了末期便会浑身滚烫,终至走火入魔,烧毁心志,六亲不认…… 云哥正朝所有罗氏必然的结局前进,而她只能贪图他们所剩不多的时候,然后,她也将踏上同样的路,与他黄泉再见。 “可我觉得苦。” 罗云端一手拥她,一手抚在两人间的圆肚。 他可以死,罗氏可以死绝,可……萃儿,他结发的妻,与她月复中的孩子,将因他的执着经历失去所爱的痛处、焚毁意志的痛楚……除了痛,他什么也没有留给他们。 他不要。 萃儿依在他胸口,云哥却松开了怀抱,抚在月复上的掌心向上,他道: “我要领罗氏、吴家入七重门建立的蛇武跟。” 萃儿愣住。七重门在归鸿论武之后重立新的蛇武盟,当时罗、吴两家听闻东方海外某小岛有东洋心法,便倾巢而出,并未一同结拜;几年来,蛇武盟已有多个门派加入,俨然成了天下蛇武大帮……做为最初结拜过的盟友, 罗吴两家这些年已人丁凋零,就算七重门念旧情让他两家重新入盟,却极有可能逃不过被并入其它蛇武门派的命运。这些,云哥可想过…… 罗云端看着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前一刻还略带睡意的眼睁得奇大,忽地心生怜爱,伸手碰了碰她鼻头,失笑道:“知我者,天下只得萃儿一人。是,我要领罗氏弃练本门心法,就算并入其它门派也罢,罗氏最后一个因走火入魔自残而亡的将是叔叔,不是我罗云端。” 萃儿还是瞪着他。 罗云端笑得温柔纟一把将她搅近。“自我有记亿以来,罗家已有三代人为死而生,还将身边家人、门人、弟子一并带下黄泉。我明白你为我不会可惜自己的命,可如今我想得很清楚了,不,该说我早该有担当些,才不让你无端为我吃苦……萃儿,这一回,换我为你做些什么吧,就算代价是罗氏鱼肠钩从此在江湖上消失,那又如何?师祖出身草莽,立门立派是为生存,不是为了将自家人逼入绝境。” 听着那心跳,萃儿知道云哥心意已决,若云哥认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那么……便做吧。她闭了闭眼,回拥着他。“什么这一回换你为我做些什么,说得好像我曾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似地……” 话随心月兑口而出,他也不清楚怎么会冒出那样的说法,罗云端低低笑了。“是是,是我想多了。” 萃儿也笑了,又将他抱得更紧。 弃门后,便是一个新的开始,他们的路还很长。可,这一回,他们能携手同行。萃儿低头片刻,一会,握起那因伤再也握不起的大掌,紧紧牵住。紧紧牵住。 番外(二)血债 春风拂过那片青绿的草地,长草弯腰,推出一波波草浪,也露出浅溪边几道人影。 站立一旁的是三弟、清扬、护容……另一头,被绑跪地的是萃儿及罗云端,其后歪歪扭扭躺了一地昏迷不醒的少年。 风渐轻,长草立直掩去了眼前景象,却掩不去他们的谈话声。 七重门差点遭灭门之祸,清扬寻了多年,方知原来仇人就是最亲近的人。三弟这使计将罗、吴两家之人引到此处用意有二,一是为追回失剑,其次是刻意让清扬的仇人盗墓,一旦跨过了浅溪,虽未真的入陵盗宝,也成了山庄之贼,便有了扣人论罪的理由。 三弟为了替清扬擒住仇人,不惜入墓求小妹相助,不惜走险棋犯家规……究竟出自什么样的心思,三弟自己清楚吗?洪二爷身为旁观者,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说破。 “二哥。” 三弟唤着,洪二爷才终于拨开长草,朝浅溪边而来。三弟耳朵灵,理当早就听见自己由小道而来,只是清扬正在决定该如何处置仇家的当口,不愿打断她的思绪,所以便让他这二哥晾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 洪二爷负手慢步来到三弟与清扬身后,道:“清扬莫怪我多事,江湖规矩,以命抵命,以血偿债,如今你轻饶他们,必不是好事。” 单清扬拧了拧眉间,思索一阵,指向浅溪,“就让他等饮下忘忧咒吧,从此相忘恩仇。” 洪二爷本不是爱插手旁人家事的性子,出言劝过,也就随她了。身前三弟却是唤了护容,道: “你即刻入陵,向四小姐要来忘情咒,烧了化入溪水中再让众人饮下。” 洪煦声边说着,目光不离,是在询问二哥是否应允。 洪二爷沉吟着。 忘忧咒只能令盗墓者忘了来意与贪念,忘情咒却是洗去人长达数年的记 看清扬的样子,必是要让萃儿与那罗云端忘了两人为夺玉女乃剑,甘愿一人为婢、一人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自己。 熬人之仁……可洪二爷仍轻轻点了头,吩咐护容照办。若这是三弟希望的,那么他不会再多说什么。 李护容领命迈步,二爷侧过身,扫着地上那些在他眼里与死屍无异的数人,半晌,扬声问道: “护容,孙谅呢?” 不轻不重的声音上却让众人僵住。 “二哥……”洪煦声脸色微凛,眼神示意护容先离开,才道:“孙谅先回庄里了。” 洪二爷缓缓将视线移至三弟脸上,“你让他回去的?” “……是。”洪煦声应着。 洪二爷仍看着三弟,却道:“出来。” 单清扬与地上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的确自方才就不见那小奴才的身影,更不会知道为何这洪二爷似乎很在意这奴才人在何方。 微风拂过草地,洪煦声侧耳一听,暗自叹了口气。 风止的那瞬,草地另一头不知何时冒出了道背影,道:“小人方才上树林方便,无法即时给二爷见礼。人有三急,小人又被绑多时,还望二爷从轻发落,饶命饶命。” 那背影有些凌乱狼狈,佩带微松,长发半解,袖口沾了些许暗色痕迹……洪二爷眼一眯,令道:“转过身来。” 孙谅身子一僵。 洪煦声压低声音道:“二哥,不如回府再说。” 洪二爷充耳不闻,又说了次:“转过身来。” 孙谅心知躲不过,只有硬着头皮转身。 饱食重拳的脸已浮起多处瘀血,青一块紫一块,双颊肿得不像话,两眼简直无法视物;孙谅被二爷瞧得冷汗直流,想起了些什么,暗咒了声,赶紧伸手将微开的前襟拉紧,试图遮去颈间的伤,怎知又露出了被麻绳磨到血肉模糊的腕间。 “过来。”洪二爷眼神冷了几分,问着:“谁伤的?” “……”孙谏依言一步步走来,却不敢回话。 “谁?” 停在二爷面前,孙谅吞了吞口水,据实道:“短兵相接,难免损伤,是小人学艺不精,才落得此下场,明日起理当日日晨练,不再偷懒……” 语未竟,洪二爷一把握起他的脸,确认自己没有错看,孙谅满口血污,左边上排的虎牙后,缺了一齿。 孙谅的脸被二爷使力握住,只得张着口,齿间才合起的伤口又裂开,鲜血缓缓流下。 “谁?”洪二爷还是轻声问着。 孙谅不答。一旁,单清扬被二爷的语气举动震住;她见过二爷小时的顽皮爱闹、成为家主后的护短以及对外人的冷漠狠心,在此刻以前,却是没见过二爷真正发怒。 二爷语气沉稳,但眼底的怒涛翻涌,单清扬知道自己没有错看;低丨低头,不意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罗云端一眼。 瞬间,洪二爷已飞身而出,手中短剑直指罗云端背心。 “二爷息怒!”孙谅已跪,低吼着:“小人自请入墓三日,闭关反省,自此之后绝不再犯,还请二爷高抬贵手!” 二爷恼的是什么,孙谅太过清楚。被罗云端一行挟持以来,他不断找机 会劝退众人,在马车上时他找机会欲逃月兑掌控、回庄报信;后来顺着护容计策领众人行小路,就为避开与大路上超过五十人的护卫厮杀;开启墓门前他胡乱编了首祈祷歌,也是盼能阻止众人别再前进。 护容一路为三爷引众人入陵犯禁,然孙谅只愿众人打消念头。自己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不是罗云端伤的,事实是,这一道一道的伤都是出于自己的过度心软。 二爷气的便是他对敌人的心慈手软。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来自罗云端,他趴地抽搐,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满满是血,细看下去,十指筋脉被挑起。萃儿伏上身想护她的罗大哥,洪二爷已然退开。 ……心善积德无妨,心软则需看对象。这是二爷嘱咐过的话,如今孙谅自己招祸,二爷却绝不轻饶。 若孙谅的本意是要这些入墓盗宝之人全身而退,二爷偏要杀之后快,可……下地狱后阎王面前算帐,这笔血债将算在谁头上? 二爷退开,不是因为气消了,而是孙谅跃身飞来,挥袖试图拂去二爷的杀意。他的武功自是在二爷之下,无法精准架开二爷招式,只有以身阻挡。 眉一凝,洪二爷向后退了步,尽避手里的短剑即时收回,剑气却已出,硬是削下孙谅一截袖子。他看着迎着自己视线的孙谅,坚定中没有惧怕,只有请求,丝毫不在意方才若收不了手,被削下的可能不是袖子而是手臂……这奴才,是脸被打到肿到看不清楚,还是脑袋给打晕了分不清轻重? 那话洪二爷问在心里,自然得不到孙谅的答覆,眼前只有孙谅肿得跟猪头饼没两样的脸庞……半晌,洪二爷转身道:“回府。” 孙谅愣了愣,想不到二爷这回这么好说话,心下松了口气,便赶紧跟到了二爷身后,没再理会趴伏在地的萃儿与罗云端。 望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单清扬拧了拧眉,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半截袖子,不禁想着:孙谅为罗云端挡剑,甚至一路试着劝退众人,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是天生心善,还是真真不愿造孽?奋不顾身想保护的是一股信念,还是其它? 一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单清扬还是得不到解答。 番外(三)珍宝 “阿声,我是来与你道别的,你我今日就解除婚约了,从此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再不相干了。” “……喔。” “我只想亲口告诉你,我与你解除婚约,绝不是因你……眼不能见物。” “那是因何?” 窗外的风吹呀吹,从窗边吹进了一朵小白花,落在房内一张圆桌。桌前,男孩对面坐着一个女孩,约莫七岁,两人正经交谈着。窗外墙边,拉了椅子来看戏的另两个男孩,年岁稍长,却是不到十岁。 “是因……是因……因我移情别恋了。”女孩咬咬下唇,说道。 窗外两个观众抽了口气。 男孩正视前方,眼里却映不出她的模样。“这样啊……” “所以,这个还给你。”女孩从怀中端出一个小方盒,轻轻打开,小心翼翼拿出一样轻盈之物。她将小方盒置于一旁,展开手中之物,朝下方的缺口呼了口气。 一个比她掌心略大的小纸球成形,那纸质薄如蝉翼,上头绘着小花小蝶、星星月儿、软鞭铁棍……全都是她爱的东西,全都是他为她绘上之物。 她轻轻一拍,他直觉伸手,让小球飘进手心。 他凑近眼前,发觉她将这脆弱的东西维护得极好,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你留着吧。”他以那一贯温暖的声音说道,朝前方一推,让小球离开掌心,“此物于我无用。” “是吗……你还记得我喜欢这等华丽珍贵的东西呀……”女孩接过,皱了皱漂亮的眉,捧在手中,小心放掉当中之气,又收回自己的小方盒中。然后,她起身,朝他抱拳一拜,“那就此别过吧。” “嗯。”他朝她离去的方向望去,见到光亮中有一抹身影走得很俐落,不曾留恋回头。 一会,他轻轻道:“再会了,清扬。” “娘,爹方才怎么那么与洪伯伯说话呢!阿声也在场啊,他听了会有多伤心哪……” 出了谷雨阁,小清扬在回廊边找着相约在此等候她向阿声道别的娘亲。她抓着娘亲的袖子,语气有些责怪。好在娘亲允她与阿声单独话别,她才有拨乱反正的机会,让阿声知道她打从心里没有因他眼疾而嫌弃于他,若此事定要怪罪一人的话,就全都怪到她身上好了。 “清扬,你喜欢煦声?”娘亲拉着她的手,一同往出庄的方向走去。 “自是喜欢。”小清扬想也不想地回答。 娘亲一顿,又问:“纵使他眼不能见物,你也喜欢?” “喜欢。”阿声眼不能见物,耳朵却灵得很,是顺风耳哪,善于听声辨位,所以她说的话阿声都能听出真意……说真的,眼不能见物又如何?小清扬拧着眉,比起别人光看外表,她反而喜欢阿声看进旁人内心最真的情绪。 “他眼不能见物,你若做他的妻子,便要一生服侍在侧。”娘亲耐下心解释道:“你性子活泼,爱四处去玩,可能为他放弃?” 唔……小清扬搔搔脑袋,“……我在成亲前玩个够本不就成了?” 娘亲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年纪尚小,不懂成亲是何意思,更不懂一生相守是守多久。我跟你爹懂你的性子,更不想你吃苦,你懂吗?” “那便能毁约了?”小清扬回想方才爹爹在前厅与洪伯伯、洪伯母的对 话,不禁问道。 “是退婚,不是毁约。”娘亲停顿了片刻,才蹲与她平视,道:“娘很开心听你这么说,表示平日教诲你有听进去,不枉我和你爹疼你教你。可你爹情愿退婚,自毁信誉,也要保你一生幸福。” 小清扬低下头。 “你将来会明白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娘亲语重心长,却终是有些不忍,轻轻拥了拥女儿。“眼下你只要知道,父母命,不可违,那就够了。” 俗灭—— 小煦声怀中抱着一本书册,快步走过山庄一角,忽地前方有些声音,他缓缓步伐。他的目力不是太好,天虽然光亮,眼前却是朦胧。 “煦声。” 前方高大的身影唤着,映入小煦声眼中的是一身藏青长衫的男人停在眼前,正低头看着自己。 “单伯伯。”小煦声见礼。 “煦声,你匆匆忙忙地,上哪儿去?方才清扬来向你话别了吗?”单永飞问着。 单伯伯声音偏沉,小煦声抬头,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来过了。只是忘了此物。”小煦声将手中的书册递出,正是单家的鞭谱,当年结下婚约时爹爹与单伯伯交换回来之物;方才想过了,此物当归还单家才是。 单永飞不说话,一会,从腰间解下了一把短剑。“煦声,我本想请求你将此短剑暂且留于单伯伯这儿,此刻你将我单家鞭谱归还,倒显得我私心太过了。” “婚约已解,单伯伯留剑何用?”小煦声不大明白。 良久,单永飞才回道:“清扬对此剑爱不释手,今晨离家来山庄时,她给得不情愿,我心有不忍。你或许已经知道,单伯伯会将七重门迁离奉陵,清扬少了你这朋友,又得离乡千里,难免寂寞,因此我才想暂且留着此剑,当作一点慰藉也好。” “那……这鞭谱……”小煦声低头看着手中书册,其实他早将此书翻烂了,还不还,只是形式。 “若你愿将此剑暂时借给单伯伯,那此鞭谱就送给你,做为补偿吧。”单永飞说着,语气中添了分内疚。“此鞭谱为我单家祖传,已和如今我传授弟子所用不尽相同。我本想在清扬出嫁时将此祖传鞭谱交予女婿的,里头记载了到我这代便要失传的双龙鞭法;清扬或许不记得了,但此鞭法我与她娘曾一起舞过,清扬看得痴了,还说以后定要与夫君共舞……孩子的心思变得快,我想她不记得了……” 单伯伯说得有些自言自语地,但小煦声听得出当中情感。他听说单伯母的一身武艺是由单伯伯亲自教授,但一次意外伤了筋骨,自此无法再练武……双龙鞭法此后只能单人舞,着实有些孤独。 小煦声握紧手中书册,回想鞭谱中的最后一式,同练鞭法的二人一攻一守,一主一辅,稍有差池将会累及身边人,若非心灵相通的两人,若非将对方置于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想是无法练成的。 心灵相通,确是夫妻合招最为合适……他虽小,却知退婚之意即清扬不会再到庄里探他;女大当嫁,清扬也自有许人为妻的一日。这些他都明白,也能接受。然而心灵相通……心灵相通……清扬与另一人心灵相通……小照声想着,眉间不自觉地拧紧,道:“单伯伯,玉祀剑你带走吧。” 单永飞愣了愣。 “这鞭谱我收下了。”小煦声定定说着:“此后便为我洪煦声之物,曰我处置。” 单永飞似是讶异地瞠大了眼,瞪着眼前的小矮子,片刻,他失笑点了头。“一言为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