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履奇缘》 童话继续反面 凌淑芬 就这个系列来说,好像想说的,在第一本的《白雪公主》都说了,其实就是想写个童话背后的故事而已。 我承认,即使在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童话故事的人物和内容就让我充满了疑问。我总觉得天下哪有那么完美的人?那些男女主角的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例如,一出场就全身喷香的女主角说不定一张开嘴少了两颗门牙,英俊的王子其实不会骑马之类的。 就算他们的外表那么完美,个性一定有问题──看,可见凌某人从小就不是个依循常规的人,所以正好趁这次的机会写一写,哈哈哈! 我还不确定这个系列会写几本,但目前肯定起码还会有一本,至于另外一个也在酝酿的故事,就要看它的成熟度如何来决定会不会把它写成正式的作品,总之,希望下一个故事能早日写出来和读友们分享。 倒是,这次的出书正好碰上禾马的二十周年庆,于是凌某人趁乱(啊?)跟著写了一篇应景的番外。 原本开始动笔时,番外是写男女主角菲利普与茱莉婚礼那天的事,但随著故事发展下去,配角反倒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所以,这次的番外,就以故事后段出现的一位配角,裴洛保安员为主角,来写写他“惹错人”的下场,哈哈! 希望读友朋友们喜欢这次的故事,我们下次见。 ◎写信给凌某人:台湾台北市信义区忠孝东路五段五○八号四楼之一禾马文化转凌淑芬小姐收 ◎写email给凌某人:[emailprotected] 序幕 健治.汤森对着他的队长微笑。 这可能是封凯雅升上少尉之后的最后一次出任务。接下来她应该会渐渐转向坐办公桌的管理职,因此他很珍惜这次出任务的机会。 凯是陆战队中少数的女性队长。虽然陆战队里也有女性成员,但大部分都做相对安全的工作,不像凯是真正和他们这群臭男人一起出生入死,动不动就在壕沟里蹲上十天半个月。 一起出任务久了,性别的差异会开始在彼此的眼中模糊掉,但健治从来没有忘记凯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承认,他其实有点暗恋她。 凯和他一样都有一半的亚裔血统,她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台湾人。健治则是日本母亲和英国父亲的混合体。或许是因为这个相同点,在全组七个人之中,他和比他大两岁的凯感情特别好。 但是他也很清楚凯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兄弟一样,所以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心情对她表白过。 好笑的是,其他五名弟兄早就看出来了,每个人私底下都不断怂恿他“表白、表白”,甚至还会在休假的时候故意帮他制造机会。不过……嗳,算了,等将来凯真的不再是他们队长的时候再说吧! “这次出完任务,听说你有两个星期的长假?要回美国吗?”凯往他旁边的黄土地一趴,透过望远镜观察一间他们即将突袭的旧仓库。 “是啊!你什么时候要回去?”他问。 “谁知道?”凯耸耸肩。 他们正在阿富汗边境一代,有线民指出盖达组织的人在这附近出没。 他和凯雅与另外四名成员隐匿在一处半山腰的制高点,负责前往第一线侦察的侦察兵泰德正曲折地掩进目的地。 泰德转头比了一个手势。安全。 “看来那些盖达组织的人也休假去了。”凯对他挑了下眉。“走吧!” 肌肤跟他们一样晒得古铜的凯,看在他眼中真是有无尽的吸引力,健治不由得回以一笑…… 痛! 激痛! 强烈的痛! 浑身彷佛被烈火焚烧的痛楚无边无际的袭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不行,他快受不了了…… “啊──” 健治.汤森猛然坐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着身上雪白的病人服,病床的栏杆在他四周架立起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雪白的墙,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地板,连窗户看起来都只是一长排雪白的光,完全看不出来任何景物。 他,是在医院里吗? 可是四周出奇的安静,医院不是应该有一些仪器的声音吗?走廊不是应该有医护人员走来走去吗?然而他凝神一听,竟然连空调运转的那种细微的嗡嗡声都没有。 全世界彷佛被一层隐形的隔音毯罩住,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检查一下自己,没有任何外伤。那他刚才为什么会感觉到那样强烈的疼痛呢?还是他在做梦呢? 他慢慢移开栅栏下了床。 尽避他赤着脚,踩在地上却没有一丝冰凉感。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你醒了?”一把柔细的嗓音在半空中响起来。 健治立刻抬头。 没有任何人! 可是他也看不出有任何扬声设备。那,这个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比他记忆更粗哑一些,彷佛许久没说话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想要找水喝,结果,在他的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但他发誓刚才他下床时,那杯水并不在那里。 “我……死了吗?” “你在一个生与死的交界处。”那把声音柔和而悦耳,一时听不出明确的性别。 他咽了下口水。 “发生……发生了什么事?” “你和你的队员在阿富汗出任务,你们前往一间旧仓库,误触了其中的陷阱而爆炸,你还记得吗?” 它说的这段话瞬时在他脑中激起鲜明的画面。 旧仓库,诡雷,爆炸。 所以,他现在是一个死人?死人还需要喝水吗? “你并不是死人。”那把嗓音彷佛听出他的疑惑。“你正处在生与死之际,或者,你可以把自己想成‘灵魂出窍’的状态。” 凯! “我的队长呢?”他猛然抬头。 “恐怕她的状况并没有比你好太多。”柔和的嗓音里融入一丝丝遗憾。 健治的胸口狠狠地揪了一下。 多么可惜……他茫然地想。多么可惜他没来得及告诉她他的心意。多么可惜他有那么多的事想和她一起做,那么多的地方想和她一起去,那么多的愿望想和她一起实现。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他不能乱掉! 他是他们队上的医疗兵,面对最混乱的状况依然镇定不乱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专长。 “你──无论‘你’是谁──不会无缘无故把我引来这里。说吧,你想做什么?” 那把嗓音轻叹一声,似乎很安慰他这么快就进入情况。 “你在你原先的世界里受了极大的创伤,但我们愿意给你第二次机会。 “有另外一个世界和你的世界同时存在。偶尔你们世界里的人会误入那个世界,带回一些属于异世界的故事,大部分变成了乡野奇谈,或汇集成你们所谓的──‘童话故事’。” 健治的表情诡异万分。 “等一下,你是要告诉我,童话故事都是真实的?” “大部分是。”那把声音安然道。“目前我们在童话次元里遇到一个技术性的问题,需要人手过去处理。” 他只觉得越来越荒谬。 “等一下等一下,你要我去演童话故事?” “当你过去之后,就不是演戏了,而是一个很真实的生命。”那把嗓音轻叹一声。“汤森下士,现在的你正处于生与死的交界,如果你选择回到你原本的身体里,我会送你回去,但你须明白,你会在回去的三个小时后器官衰竭而死。 “如果你选择接受我们给你的第二个机会,你会有一个全新的生命,全新的开始,条件是你再也无法回到原先的世界。” “我的兄弟们呢?他们也都可以拥有这第二个选择吗?” 那把嗓音顿了一顿:“所有立刻死亡的人,就不在我们能掌控的范围内。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抱歉。” 所以,他有的兄弟已经死了。 他当然想知道还有多少人是像他这样半死不活的,但是他很清楚这个嗓音不会再告诉他更多了。 他挫败地坐下来用力嘶吼一声,可是让情绪失控并无济于事。 “请你起码告诉我,凯还能够活下去吗?” 那把嗓音停了好一会儿。 健治等到焦躁起来,怕那个嗓音就这样消失了,然后他被永远困在这个不知名的鬼地方。 终于,半空中又悠然响起那把柔和无性别的声音: “她和你一样,拥有第二次机会。” 这就够了。他舒了口气。 他们每个小组成员都像是他的兄弟一样,彼此同生共死多年,早就培养出连家人都没有的默契,而每个人的心中所想的都一样:当有最差的状况发生时,一定要确保凯是安全的。 说他们是一群未开化的大男人猪猡也罢,总之,封凯雅是他们共通觉得需要保护的对象。 现在知道她会活下去,那就够了。 “你们想要我怎么做?”他深吸了口气问。 “所以,你愿意选择第二次的机会吗?即使这表示要永远月兑离你原先的生命?” “我有其他选择吗?”健治.汤森面无表情地道:“是,我接受你的任务!” 第1章(1) 未经过工业污染的世界原来是如此美丽。 健治.汤森舒畅地躺在碧绿茵草上,深深吸了口长气。 天空蓝得仿佛随时会滴出水来,一朵朵云絮如白白胖胖的棉花糖,被风撩拨两下便互相碰撞推弄。一眼望去除了高大的树盖,没有飞机,没有电塔,没有高楼大厦遮蔽视线。 澄蓝,翠绿,雪白。 阳光,空气,溪水。 如果说这是一个童话故事中的景色,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童话故事的景色。 健治.汤森慢慢坐了起来。 现在他不叫“健治.汤森”了,他叫“菲利普.如此这般.费洛依”。中间的“如此这般”是因为那串名头委实太长,连他自己都记不住。 他的两手往后一撑,仰起头看天。 现在的他是个十四岁的男孩,有著一头如浅色波浪的柔软金发,天空一样澄蓝的眼睛,以及雪白的皮肤。他的身形修长结实,目前还在只长个子不长肉的阶段,身体还有许多空间让未来的肌肉填满。 经过七年的适应,他终于比较能在脑中描绘出相貌,而不像是在想另一个陌生人的面孔。 兽医毕业的他立即投笔从戎,在他们小队中算是斯文书卷气的一个异类,但当兵久了,又是剽悍的陆战队员,自然练出一身黝黑壮实的肌肉。现在的这身雪白皮肤是他唯一适应不良的。 为了改善这点,他努力在烈日下操练,参加各种露天竞技活动,希望有一天又会变成他熟悉的古铜色光泽。 “嗤──”老黑爵走过来,冲著他的脸喷了一口气。 “嘿!”他拍打这匹大黑马的湿鼻头,宠爱地轻责。 老黑爵是一匹七岁大、年轻力壮的马。为它取这么“糙老”的名字,是因为它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毛,偏偏在额头正中央长了一个雪白的倒v字形,头顶的鬃毛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就像满头花白、愁眉苦脸的小老头。 见到它的第一眼,健治……菲利普就决定让这个名字跟定它了。 老黑爵是他来的那一年出生的,不久就被他父亲送给他当七岁的生日礼物。对他来说,老黑爵不只是匹坐骑,还是陪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嗤!”老黑爵又喷了他一口气,跳开两步要主人起来陪它玩。 菲利普笑著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它的鬃毛。 “嘶嘶嘶嘶──”老黑爵跑开几步,原地绕了半圈,简直像一只超级大黑犬。 “好了,别闹了,我们该离开了。”他换上安抚的口吻,慢慢踱向爱马。 老黑爵用力甩了甩马头,雪白的鬃毛甩得煞是好看;它的四只马蹄长了长毛,犹如穿著黑色的流苏靴。 救命啊…… 菲利普拍抚马脖子的手一顿。 “你听见了吗?”他对爱马扬了扬金色的眉毛。 老黑爵仰起头,两只马耳抽动。 “有人吗?请帮帮我!救命啊──”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求救,声音听起来尖细稚女敕,似乎是个孩子! 他立刻转头搜寻声音的来处。 他的所在处是一座小山坡的顶点,周围被浓密的森林所环绕,只有坡顶这一大圈是开放的草地;站在这里,可以遥遥看见皇宫的金色尖顶。他转了一圈,声音是从左手边传出来的。 “救命啊!有人听见我吗?请帮帮我──”尖尖细细的嗓音透出绝望。 “来吧,小子。”他拍拍老黑爵的脖子。“我们过去看看。” 老黑爵甩甩长长的马脸,跟在主子的身后小快步跑起来。 菲利普没有上马是因为这片幻森林著实浓密,那个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已经避开了正路,骑著马在树丛之间反而不容易穿梭。 他在浓林中曲曲折折地穿梭了几分钟,那个孩子的声音已经没了,他不禁有些心急。 “哈啰?”他扬声喊:“你在哪里?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顿了一顿。 那个嗓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衰弱一些。 “我在这里……”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左边。 他矫健地跃过一段横倒的老树,身后砰地一响,老黑爵也跟著跳过来。 “我来了!你撑著一点!”他喊。 他跳过一段横倒的树干,嘎吱──紧急煞车! 在他身前不到一呎处有一个宽约十呎的深沟,声音是从深沟里传出来的。幸好老黑爵反应快,没有跟著跳过来压在主人身上。 “救命啊!”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深沟四周有人滑落下去的痕迹,应该是经年累月的树枝烂泥把它掩盖住,结果这小女孩不知怎地跑到这里来,一个踩空摔下去。 “我的脚被树藤绊到摔下来了,我爬不上去,你能帮助我上去吗?”听见上头有人,沟里的女孩振奋了一些。 “你等一下。” 他弯身捡起一根树枝,先在四周的地面轻敲一番。最近刚下过大雨,泥土很湿软,他先找出最接近边缘又不至于坍塌的地面,不过那个沟壁是往内凹的,他还是无法看见里面的情景。 想了想,菲利普爬上附近的一株大树,往下一望。 一个淡蓝色的身影贴著沟壁往上看,整张小脸蛋沾满了烂泥巴。 看见头上的他,她无助地挥挥手。 地面距离沟底约有六呎,其实不算太深,就是软土壁没有支撑力,比较麻烦一些而已。 “嘶──”老黑爵焦躁地蹬了两步。 “别叫,要给你一个任务做了。”他笑道。 他俐落地溜下树,先捡了几条较为有韧性的树藤,以特殊的绳结串连起来,把一边用活结打成一个大圈,扔进深沟里。 “你把树藤套在腰上,我叫我的马拉你上来。” 钡底窸窸窣窣,不一会儿她细细的嗓音传来:“绑好了。” 他走到老黑爵身旁,拍拍马脖子,将树藤这端套在它的脖子上。 “准备好了吗?” “好了。”沟底传来回答。 他站到爱马面前,两手拉住马脸。“来吧!一,二,三,拉!” 老黑爵听主人的指挥,一步、两步往前行走。 “慢、慢。”他控制著爱马的速度和力量,免得绳圈一下子收得太紧。 那小女孩大概没几两重,老黑爵轻轻松松地就将她拉上地面。 “停!” 他越过树干,将那个狼狈的身影抱起到更安全的这一侧来。 “好了,你安全了。”他把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横倒的树干上坐稳,蓝眸与她的眸子平行。 “你掉进洞里多久了?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这女孩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一头深栗色的鬈发与同色的眼睛,肤色白净,整张小脸蛋沾满黑泥。一件浅蓝色的洋装包裹著她纤细的身体,裙摆下露出一双清瘦的小腿,乍看倒像一尊泥女圭女圭。 小女孩怔怔望著他。她是不是遇到天使了呀…… 罢才一抬头,他站在半空中,澄澈的蓝眸像夏天最晴朗的天空,金发像一顶金色的皇冠,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上帝派天使来接引她。直到他转身爬下树,她看见他的背后没翅膀,才相信他真的是凡人。 圣经中所说的天使,一定就是这模样吧? “怎么不说话,吓坏了吗?”天使温柔地拍拍她肩膀。“别怕,你已经安全了。你要不要喝点水、擦擦脸?” 一讲到擦脸,她连忙往自己脸上一模,结果只是把更多泥巴往脸上抹。 天使仰头大笑。 “来。”他从马鞍上取下一只水壶,打湿一条手帕递给她。 她涨红了脸,连忙接过来把小脸蛋擦干净。 “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茱莉。我不是小女孩,我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就是个小女孩!”清澄的蓝眸中露出笑意。 “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她擦著脸咕噜。 菲利普一怔。 确实,以二十八岁的男人来看,十二岁当然是小女孩,但现在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男孩而已。 他叹了口气。“来吧,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里?” “在前面的诺福镇。”她往西方一指。 他向茱莉伸出手,茱莉正要握住他,突然发现自己满手的污泥,连忙用湿帕子把手擦干净。 “我……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你。”她捏著人家被她弄得脏兮兮的手帕,小脸蛋尴尬得发红。 “没关系,来吧!”菲利普牵起她,轻轻松松地举起她送上马背。 茱莉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老黑爵的鬃毛。 “别怕,坐稳就好。” 他拍拍爱马的月复侧,然后一翻身坐在她身后。老黑爵轻嘶一声,迈开轻快的马蹄往林径奔去。 他身前的小泵娘硬邦邦地挺在那里不晓得是不是没坐过这么高的马,吓到不敢动。 “老黑爵很安分的,你不用担心它会把你颠下去。”他安慰道。 “我……我是怕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咕哝两声。 菲利普又笑了起来。 她是认真的!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可是她刚才模到他的背心,那么柔软的皮革,绝对不是隔壁乔治大叔穿的那种劣质货。他的靴子看起来也不便宜,衬衫一看就是上好棉布。茱莉猜他一定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说不定还是贵族呢! 她低头看著自己乱七八糟的粗布棉洋装,不禁自惭形秽。 不行!爸爸曾经跟她说过,人可以穷,志不能穷,金钱绝对不能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虽然妈咪有不同的意思,但她比较相信爸爸的说法。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菲利普。”他的嗓音带著笑意。“你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深林里来?”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严正声明。“我是来这里采赤蓝菇的。” “赤蓝菇?”他一怔。 她小脑袋点了几下。“现在是赤蓝菇的产季,去年我们隔壁的孩子就是在这附近找到一大片赤蓝菇,采回去卖了好多的钱,我今年趁产季一开始就赶快来采,没想到会掉到沟里去……” 赤蓝菇,顾名思义是一种红蓝相间的菇类,十分美味。通常颜色越鲜艳的香菇,毒性越强,赤蓝菇却是少数既可当食材、又可当药材的菇。它在市场的行情不像松露那样高不可攀,因此素来有“平民的松露”之美誉。 “你若想找赤蓝菇,却是找错地方了,前天我才在另外一个地方看见整片的赤蓝菇。”他握著老黑爵的缰绳,身子随著马匹的律动一起震动,仿佛自己就是马的一部分。 “真的吗?你在哪里看见的?你可以带我去摘吗?”坐在他身前的小女孩连忙回头。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故意说这些话诱拐你?”他对她笑出亮亮的白牙。 “你……你要是坏人,就不会救我了!”小泵娘脸蛋一红。 真是天真的孩子!他在心头叹气。 “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在森林里乱跑,知道吗?”他正色道。“这一区有许多野生动物,例如黑熊和山猫,都会攻击人类,非常危险。你的父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跑到森林里采赤蓝菇吗?” 茱莉回身坐正,背心挺得僵直。 这似乎是她不愿意谈的话题!菲利普耸了耸肩。 “抓好,我们要加快速度了,这样才来得及在天黑前离开森林。” 第1章(2) 当他们进入诺福镇时,已经是傍晚了。 天空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几颗星子在墨蓝上闪烁,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家家户户的烟囱生起了炊烟。 老黑爵放缓马蹄走过诺福镇白天最热闹的那条主街,弯进一条中巷里,再弯进一条小巷里,再弯进一条小小巷里。 巷子越窄,空气里的臭味也更明显,红砖路面布满坎坎坷坷的凹洞,两人弯进一条只容他们单骑的小巷,月光是街头唯一的光源。 这一区尚不至于是诺福镇的贫民区,但确实已是一般人家的下限。两侧的砖墙后传出一些老婆骂老公、妈妈骂小孩的声响。 最后,他们停在一排两层楼的连栋砖房前,茱莉指了指一扇蓝色的门。 “这里是你的家?”他看著这间蔽旧却整洁的小砖楼。 “嗯。”茱莉点了点头。 “好吧!快回家,你的家人一定很担心,我也该走了。” 他让老黑爵走到门口,将她抱下马。 “啊……菲利普?”茱莉连忙叫他。 “嗯?”他转过身。 茱莉轻咬了下唇,迟疑地道:“你……可以带我去看见赤蓝菇的地方吗?” 他想了一想。“你知道入森林的第一个三岔路口吗?” 茱莉点了点头。 “后天中午,我在那个路口等你。” “好,后天见。”小女生开开心心地跳上台阶,进到家门内。 这丫头长大了,一定会是个美人胚子,菲利普轻笑。 到底内心深处是个成熟男人,对于这种年纪的小女孩,他很难产生任何遐想,太变态了。 菲利普策著老黑爵,快步骑向回家的路。 一骑黑色快马如黑烟般从浓密的森林中窜出,奔驰在开阔的草原上。 一座巍峨耸立的城堡,与森林草原傲然相对。 城堡位于一座半岛的尾端,前方劈开了一座断崖,由护城吊桥连接起对外的通路。 此地地势雄峻,敌人由内陆攻来可以轻易挡于草原上,从海上攻来也难以攀上背后的峭壁。 从护城河到森林的这片草原,每隔十呎便立著一座火把,将四周照得通亮。 黑马速度不减,继续奔向吊桥。守在桥头的侍卫看清了来人的身分,恭敬地躬身送他经过。 老黑爵穿过城门,一路踏上御花园、中段宫阙,最后停在皇宫正殿前。 菲利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 “我的王子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他的贴身内侍安德鲁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安德鲁今年四十二岁,多年来一直担任皇家保母和内侍的工作。四肢肥短的他像只灵活的鼹鼠,性情却像老母鸡。 如果菲利普真的是个十四岁的小孩,身边有个安德鲁照顾确实方便,但内在是成年男人的他对这个“女乃妈”头痛不已。 “喏。”他把皮背心月兑下来,随便一扔。 安德鲁连忙扑过来接住。 “我的小王子啊!你也不算算这是你第几次一个人出宫了,连个侍卫都没带,还玩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如果中途遇到意外怎么办?国王和皇后陛下只有你这个独生爱子,整个佛洛蒙王国的未来都牵系在你的身上啊……” 菲利普煞停。 安德鲁紧急跟著煞车,差点一鼻子撞在他的背心上。 “我的房间到了,我要洗澡。”他微微一笑,当著安德鲁的面关上房门。 “王子殿下,我去给你准备换洗衣物,你今天别太晚睡了,明天还有邻国使节来晋见。你吃过晚饭没有?要不要我叫御厨给你做一点宵夜来……” 唉!他对门外唠叨不停的声音翻白眼。 他的寝宫隔局简单,进了门的玄关就差不多是一般人家的客厅大小,再进来的起居室又更大些,左边的门进去是卧室,右边的门通往浴室。 一反世人以为的“豪华王子寝殿”,他的私人区域著实朴素得可怜。 他只保留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所有不必要的家俱全部搬了出去,当初安德鲁少不得又唠叨了好久,“这不像一个王子的寝居啊!王子的寝宫总是要有点气势……” 腾出来的空间完全是为了他个人的操练使用。 他命人在天花板斜对角钉了一长条横杆,以供他锻炼臂力之用;墙壁上不同角度、不同高度都钉了挂钩,让他可以挂上铁链、木栅、横杆等,做各种不同的体能训练。 这是他熟悉了大半辈子的生活,即使转换到这个世界,也依然习惯这样的生活。 他不晓得原始的“菲利普”发生了什么事。从仆役口中,他只知道自己从一场“灾难性的重病中奇迹似的康复”,所以他猜想自己如果没有转换到这个世界上,“菲利普王子”应该活不过七岁生日。 他也不晓得医院里的那个声音将他带来这个世界做什么。他以为过来之后会有一些力量和他接触,给他一些指引,但七年下来,安静无声。 难道他来的目的就真的只是为了要变成“菲利普王子”活下去?既然如此,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任何一个人? 那个声音是以什么样的条件来选择他成为菲利普? “它”到底希望他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他彷如置身在一团迷雾中,完全模不清方向,只好尽力适应。 有一次封凯雅和他聊天时,曾提到东方传说里,地府有一个妇人专门让亡魂喝一种汤,一喝下去就完全忘了前世,可以重新投胎做人,大概是有人忘了叫他喝那碗汤了。 凯雅。好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说来奇怪,有时他走在皇宫的廊道间,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凯雅也在这里,只是和他在不同的时空一样。 “你真是著魔了。”他自我解嘲的笑笑。 虽然他对凯雅有好感,还没到痴迷那个程度,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菲利普快速洗完澡,擦干身体,安德鲁果然在更衣间里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裤。 他换好衣服,推开浴室门走出来。 一怔。 他威严挺拔的父王站在起居室,负手而立欣赏他的操练设备。 “父王。”他唤道。 柄王转过身来,对儿子微笑。“你回来了。” “安德鲁去告状了?”他笑道,弯身捡起一把木剑,往墙角的剑桶一放。 “算不上告状,就是担心你的安全而已,你不该没带侍卫就离宫的。”国王将儿子丢回去的木剑又抽出来,挥了两下。 菲利普的父亲黑发蓝眼,身材颀长。看著国王,就像看著二十年后黑发版本的菲利普。 对于这个父王,他是欣赏的。国王是个公正严明的君主,他见过更糟的统治者,因此他父王的排名在很前面。 “如果我带了侍卫,就哪里都去不了了。‘王子殿下,攀岩太危险了’、‘王子殿下,你会摔下树的’、‘王子殿下,这条路有熊出没’。”他扮个鬼脸。 柄王叹了口气。“你的母后很担心你。” 菲利普沉默。 “从你大病初愈开始,你就停不下来,不断的在操练,不断的在探索,好像你心里有个坑,怎么填都填不满。”国王把木剑随手一抛,走到儿子身畔:“你的母后总是担心,终有一天你会走出这座皇宫,再也不回来了。” 对于这双父母,虽然他无法立刻产生亲情,但人非草木,在国王夫妇眼中他一直就是唯一的儿子,对他只有付出不完的爱。时日久了,他终于放下心防,对这双夫妇开始产生感情依赖。 可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菲利普”,他心里确实有一股躁动,想离开这座金黄色的牢笼。 他是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不是个安逸的皇族。 “父王……” “没关系。”国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迟早都得振翅高飞,只要我还在,王室的重担不会掉到你的头上,你可以尽避去飞,只是……”他看著儿子:“你才十四岁而已,起码在家里多待几年,陪陪你的母后,好吗?” 他慢慢点头。 柄王微微一笑,走向房门。 菲利普吐了口气,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 对未来与自己定位的不确定,让他充实的这一天,以沉重的心情收场。 茱莉焦急地在三岔路口踱来踱去。 菲利普叫她中午在这里等她,可是乔治叔叔今天一大早就要出门送货,所以她搭他的便车到森林入口,一个人走了进来,比预计时间提早好多就到了。 她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吃了一个三明治当早午餐,又喝了点水,一直等到太阳高高挂在头上,依然没有看见菲利普的身影。 他不会是忘记了吧? 背后响起清脆的马蹄声,茱莉回头看清来人,松了口气。 菲利普骑著他神俊的大黑马,一脸轻松的笑意,朝著她而来。 他难言的英俊再度让她小小的芳心怦地一跳。 他穿著黑长靴,黑长裤、白衬衫与皮革背心,与初见时其实差不多,阳光洒在他灿烂的金发上,犹如一层天使的光环。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菲利普拉一下马缰在她面前停住。 “没有,我刚到。”她仰望著这个金发天使。 菲利普笑意更浓。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褐色的洋装,身前多了一件米白色的围裙,漂亮的栗色长发扎成辫子绑在脑后。时间才中午,清秀的脸蛋上已经抹了一条灰印子,围裙上也有几道泥土渍。 “怎么才刚中午,你已经一脸灰溜溜的了?”他跳下马,掏出手帕让她擦拭。 茱莉一惊,七手八脚接过手帕,胡擦一通。 “我刚刚坐在路边等……”一定是她又东模西模,把自己搞得脏兮兮了。“我爸爸常说我是泥女圭女圭做的,我妈老是骂我笨手笨脚。” “没关系,你这年纪的孩子,把自己玩脏是应该的。”菲利普安慰她道。 “我不是‘玩’脏的。”她瞪了瞪圆亮的眼。“还有,我真的不是孩子了,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 菲利普叹口气,摊了摊手。 幸好他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如果换成队上那几个大老粗,被小孩围住不超过三分钟就想逃命。 “你吃过午餐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他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去采赤蓝菇的地方。” 茱莉双眼一亮,跑回路旁拿起自己的竹篮,再跑回来。老黑爵立刻用一双可疑的圆眼打量她。 “你……你前天载过我的,忘了吗?”她赶紧退后一步。“它会咬人吗?” “别欺负小孩。”他轻拍一下马脸,老黑爵摇头摆尾喷了声气。“它只是跟你闹著玩的,不会咬人。” 他将茱莉送上马背,自己俐落地坐在她身后。 “走吧!” 马缰一拉,老黑爵迈开大步,畅快地奔了起来。采赤蓝菇的地方在昨天找到她的反方向。 第2章(1) “你今天几点以前要回去?”马儿奔驰了半个小时,菲利普在她身后提高声音喊。 “天黑以前!”她对身后喊。 “那应该来得及,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好!” 她不晓得原来竟然这么远。 幻森林占地极广,位于佛洛蒙、亚维和南国三国的交界处。如果没有老黑爵的脚程,她一个人绝对没有办法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老黑爵跑了一阵,四周的地势开始向下…撇开正路,弯进了树林里。 曲曲折折地绕了好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溪谷出现在他们前方。 “嗤。”老黑爵停在森林和溪谷的交界处,甩甩头喷了口气。 好漂亮的地方! 浓密的森林被溪谷劈开,左手边的悬崖有一线手臂粗的瀑布垂降而下,清脆地敲击在溪床上,光听声音都觉得清凉。 大片的溪床出来,涓滴水流顺著大大小小的圆石蜿蜒转绕,即使徒步也能轻易地穿越。 一只母鹿带著两只小鹿正在溪床对岸喝水,看见他们来,耳朵警觉地转了一转,却没有逃开,显见这附近并不常有人来打扰。 “赤蓝菇!” 茱莉陡然在对岸一段腐朽的树根下看见几点红红蓝蓝。 “我说过要带你来有赤蓝菇的地方。”菲利普笑道。 她溜下马背,提起藤篮往溪床的对面跑去,三只受惊的鹿奔回树林里。 赤蓝菇喜爱潮湿阴凉的地方,这个溪谷其实很干热,不晓得为什么在这里生了一大片。 “这个溪谷是这个月才进入枯水期,不久前瀑布湍急得可以把人冲倒。如果你现在不来采,再过几天,这片菇林大概也要枯死了。”菲利普为她心头的疑惑提供答案。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朵的赤蓝菇。”她开开心心地走到枯朽的腐木旁,采起了巴掌大的香菇。 菲利普看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微微一笑,取下马鞍,让老黑爵自行去吃草玩耍。自己蹲在溪旁洗了洗脸,走回树荫下,从鞍袋里抽出一本书来读。 “菲利普,你的家在哪里?”茱莉边摘香菇边看他。 “我家在幻森林的东方,和你家正好是反方向。”他大略比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 “茱莉,”他突然放下书本,严肃地叮咛她:“你是个漂亮的小泵娘,以后千万不可以像今天这样,轻易跟一个陌生人到森林深处,知道吗?” 她脸蛋鼓了起来。 “我不是随随便便跟著陌生人走的,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如果换成别人,我就不会跟著他们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他好笑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小泵娘挺倔强的。 “好吧,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他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棒著溪床,高贵的他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跟植物有关的书。” “你喜欢植物吗?”她好奇地问。 “这不是普通植物的书,是跟药有关的植物书。”他微微一笑,穿过溪床走向她,让她看书中的一张图片。 这本书的纸页很新,边缘有些许皱折,显示经常被人翻阅。页面上清晰的手写体一行行画过去,每种植物图片都是手绘的,精细到和实物几乎一模一样。 他翻给她看的这一页,有某种植物全株、单叶、以及花卉的图形,她欣羡的轻触一下纸张。 “这种植物是做什么的?” “这种植物叫忘魂花。它的花朵有极浓的香气可以做香水,叶子的汁液则有麻醉的功效。” “麻醉?” “嗯,就是受伤之后喝下它的汁液,可以让伤者感觉不那么疼痛。但这种草汁不能喝太多,否则有可能让病人陷入昏迷,甚至心跳停止。”先讲清楚,免得她以后受了伤自己乱嚼乱吃。 “你看得懂这些字啊?”她羡慕地道。 “你不识字吗?”菲利普一怔。 她摇摇头。 是了,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大多数是文盲,尤其是女性。 “你可以教我认字吗?”一说完,她马上涨红了脸。 茱莉,你真是得寸进尺!人家已经花了一天的工夫带你来采赤蓝菇了! “我随口说说的,真的,你不要当真!”她连忙摇手。 菲利普望著她羞赧的小脸蛋,心登时软了。 “好,将来如果有机会,我教你认字。” 茱莉低头搔搔脸颊,一堆泥土渍染上了她的脸。 啊,现在他知道她是怎么把那张漂亮的脸蛋变得跟花猫一样了。 “咿──咿──咿──” 他们身后的林子突然传来尖锐的叫声。茱莉吓了一跳,两人一起望向声音的来源。 “咿──咿──咿──” “那是什么?” “是鹿的叫声。”菲利普听了出来。 他大步走进树林里,茱莉心头一惊,连忙跟在他身后。 方才在溪边喝水的三只鹿母子,其中一只小鹿躺在地上拚命挣扎,后腿似乎卡在一团盘根错结的东西里。 母鹿在旁边惊惶地尖叫,用嘴不断努著自己的孩子,却无法让那只小鹿站起来,另一只小鹿慌张地在一旁看。 体型硕大的母鹿看见他们接近,既害怕又紧张,挡在自己的孩子身前对他们凶叫。 从这个角度,菲利普无法看出小鹿到底是被什么困住了。 “得把母鹿引开才行。”他自言自语道。 “我来。”茱莉自告奋勇。 “别闹!”他扣住她的手。“鹿的脚程比你想像中更快,你跑不过它的。” 很多人总以为鹿温驯,结果往往被鹿所伤,就是因为如此。 “不然怎么办呢?那只小鹿看起来好可怜。”茱莉咬了咬下唇。 菲利撮唇呼哨,叫老黑爵过来。 雄骏健壮的大公马跃过溪床,神气地奔到主人身边。 菲利普歉然地看母鹿一眼,然后拍拍爱马的脖子。 “老黑爵,小心一些,将它赶远一点。” 七岁大的公马比一只母鹿大了起码一倍。老黑爵摇头摆尾,两只前蹄在泥土地里蹬了两下,喷著气往母鹿逼近。 “咿──”母鹿受惊地尖叫,一步一步退开。 一旁没受伤的小鹿见母亲受迫,一起发出尖锐的叫声,一时间茱莉觉得他们好像坏人要抢鹿宝宝一样。 母鹿不得不带著幸存的孩子跑开一小段距离,老黑爵一夫当关的杵在空地中央,不让它们靠近。 “你帮我注意母鹿有没有跑回来。”他指示茱莉。 “嗯!”她站在老黑爵和他之间,一面注意母鹿,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受困的小鹿“咿──咿──咿──”不断尖叫。 “嘘,嘘。”菲利普担心它越挣扎伤势越严重,把衬衫连著皮背心一起褪下,罩住小鹿的头。“你过来,帮我压著它。” 茱莉见状,连忙依照他指示,将小鹿稳住。小鹿大概也是累了,又挣扎了一下便静了下来,衬衫底下传出它剧烈的喘息。 菲利普将罩住它后腿的那团枝叶拨开,心头一沉。 一个捕兽夹紧紧咬在它的后脚上。 捕兽夹看得出来历史久远,连咬合的齿轮都锈得厉害。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猎人所放,后来不知为了什么没有取回去,被经年累月的落叶树枝所覆盖,这只鹿儿误打误撞踩了上去。 “它的伤要紧吗?你可以救它吗?”茱莉急问。 他看著女孩焦急的眼神,迟疑了一下。 这个迟疑已经让她心头一沉。 “你不能救它吗?它年纪还这么小,它妈妈好可怜……” “咿──”母鹿在远方哀哀嘶鸣。 “茱莉,它的腿有可能保不住,少了一只后腿的鹿在野外是没有任何机会的。”即使有可能保住,也不是他现在帮它包扎一下就没事的。 它需要清创,上药,密切观察,确定伤口没有发炎。即使伤口愈合了,若肌腱断裂,跟少了一只腿也没有两样。在这里他无法帮它手术。 目前最人道的做法,是立刻结束它的痛苦。 可是,望著那女孩哀求的眼神,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当著她的面,一刀结束这只小鹿的生命。 “或许它的腿保得住,你不是都在看药草的书吗?说不定你能找到药草治疗它的伤口!”她急切地道。 菲利普看著躺在她怀里轻喘的小鹿,她抱小鹿的姿势犹如护子的母鹿一样。 “你在里等著。”他叹了口气,走了开来。 茱莉等了他一会儿,期间小鹿试图挣扎,她轻柔地哼著歌。不知是累了或歌声真的有帮助,小鹿渐渐又平静下来。 老黑爵在她身后不耐烦地喷了喷气,没有主人的吩咐倒也不敢离开。 饼了一会儿,菲利普回来了,怀中抱著大量的叶子。其中有一种就是她刚刚在书上看到的,可以“麻醉”的那种叶子。 他找到一块较平坦的石头,再捡一颗圆石,将那种麻醉叶子捶成碎碎的绿泥。 “我得先让它镇定下来,才能解开捕兽夹。如果它不肯吃药,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立刻解决它,减轻它的痛苦,你明白吗?” “它会吃的!”茱莉迅速说。 他微微叹气,掀开衬衫一小角,捏起一口绿泥凑近小鹿的嘴旁。 茱莉又轻声地哼唱起来。他将绿泥糊在它的嘴边,小鹿的牙齿喀喀两下可能是想咬人,正好就将绿泥吃了进去。 “嘘,嘘。”她安抚地轻嘘,继续哼唱,一只小手主动挖起一大团绿泥,慢慢喂进小鹿的嘴里。 终于,所有绿泥都喂完了。 菲利普盘腿坐下来,等药力生效。 他还没有临床应用过这种麻醉叶,并不确定它的药效能维持多久。 饼了一会儿,小鹿的四肢明显软了下来。 他研究了一下捕兽夹的构造,掏出一柄小刀往生锈的卡榫一插,一开始捕兽夹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再用力摇撼一下卡榫,啪!捕兽夹弹开。 抱著小鹿的茱莉跟著震了一下。 他抬起小鹿的伤脚检查。好消息是,捕兽夹实在锈得太厉害,骨头有被夹伤但没有断;坏消息也是捕兽夹实在锈得太厉害,它的伤口肯定会发炎。 他沉吟半晌,茱莉紧盯著他,生怕他口中说出任何不利的话。 第2章(2) 他走回对岸拿起水袋,回来替小鹿的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将一些消炎的药草敷在它的后脚上,裁下一截自己的衣袖权当绷带,替小鹿包扎好。 “你的赤蓝菇采完了吗?” “啊?”茱莉一愣。 “赤蓝菇,你采完了吗?”他耐心地重复一次。 “啊,差不多了。”这跟赤蓝菇有什么关系? “它的伤势不可能立即野放,一定会活不了,我得把它带回家照顾才行。如果你的赤蓝菇采完了,我们就动身离开吧。” “所以,它能活吗?”茱莉眼珠一亮。 “我不确定,只能尽量…的伤口需要进一步的处理,但它就算保住这只腿,死于伤口发炎的可能性也非常的高。”菲利普不想给她过度的期望。 “没关系,只要有一点机会就好了。”她振奋地想把小鹿抱起来。 这只小鹿绝对不轻,不是她这种小泵娘的力气抱得动的。菲利普主动过去接。 “我来。” 她这时才发现,他是打赤膊的…… 他的皮肤包裹著隐约的肌肉线条,清瘦却绝不会让人感觉羸弱。 她的脸红了一红,赶快从他赤果的上半身转开。 菲利普撮唇一哨,老黑爵跑了过来,他把昏睡的小鹿放到马背上,然后捡起少了一只袖子的衬衫和皮背心穿回去。 “回程你坐在我身后。”他指示。 坐在他身后,不就是要抱著他吗? “好。”茱莉命令自己摆出镇定的表情。 他先翻身上马,回手要拉她上来。茱莉想到什么,回头跑到捕兽夹处,拿起一根树枝用力搅两下,让捕兽夹砰的一声合起来。 啊,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这小女孩很细心啊! “咿──”母鹿带著小鹿远远地哀鸣。 “你不要难过,我们要带它回去医治!有一天它伤好了,我们再带它回来找你。”茱莉尽责地向母鹿报告。 菲利普微微一笑。 茱莉快步跑回马旁,攀住他的手,翻身坐在他身后。 “驾!”他一驱马缰,往来路奔去。 来到三岔路口已经是下半午了,茱莉主动提议。 “菲利普,你在这里让我下马就好,我可以回家,你赶快带小鹿回去医治。” 他迟疑一下。“你走路回去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在天黑前一定可以回到镇子上,别为我担心。” 他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先带它回家,过几天再告诉你它的情况。”如果这只小鹿必须人道毁灭,起码不必在她的面前。 “好。”她在他的帮助下下了马,走到前头模模小鹿软垂的脑袋。“加油!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菲利普,你认识可以医治鹿的医生吗?” 他微微一笑。 “我就是可以医治鹿的医生。”兽医是他的本职,现在是难在他缺乏应有的医疗设备,只能见机行事了。 “菲利普,你好厉害!你为什么什么都懂呢?”茱莉露出崇拜的神情。 他微笑不答,正要策马走开之前,突然又让老黑爵调转了头。 “茱莉?” “什么?” “你们镇要通往森林的那条路旁,有一根柱子?” “哦,那个大木头柱子是给临时路过的旅人,要进镇补给食水的时候系马用的。” “对,就是那里。”他骑著老黑爵转了半圈。“我不见得有时间常常进镇,但我家里的佣人每天会去镇子里补货。如果你有事找我,用石灰块在那木头柱子上画一朵赤蓝菇的形状,我家佣人看到了自会回来告诉我,我们隔天中午就在三岔路口碰面吧!像今天一样。” “好。”茱莉的笑颜如花般灿烂,开开心心地跑走。 菲利普笑了一笑,回头策马而去。 一样是长驱直入城堡,小厮过来要接马缰,看见奄奄一息的鹿儿吃了一惊。 小鹿这时已经逐渐苏醒,头和脚开始在抽动。菲利普抱起小鹿,奔向专门抚育幼马的马厩。 “殿下,殿下。”小厮急急忙忙跟在他后面。 “哪一间厩房是空的?” 小厮将他带到最内侧的一间。这间马厩里养了四只正在培育中的幼马,马儿听见动静,都好奇地从栅门上探头探脸。 “哎呀,我的王子啊!你怎么回宫了还不快进房换衣服,晚餐随时要开始了。”老妈子安德鲁耳朵特灵,叽哩咕噜闻风而来。 “来得正好!你帮我回房里拿这几样东西过来──” 他钜细靡遗的告诉安德鲁他需要的东西,以及放在哪里。 不一会儿,他要的东西都送来了。他先从安德鲁拿来的医疗袋里取出他以前请铁匠制作的薄刃,再从药草包中拿出他事先晒软的麻醉叶末。 小厮捧著一盆烧热的水进来,他用热水消毒一下刀和针线,再将麻醉叶末泡开。 须臾间,小鹿再度陷入沉睡。 安德鲁和小厮在一旁睁大眼睛,望著他们十四岁的金发王子操著灵巧的手势,将伤口清洁干净,用针线把血肉缝缀起来──期间娇贵的安德鲁两眼一翻,差点吓昏,幸好瘦弱的小厮撑住矮胖的他──再敷上一层消炎的药草,最后将伤口用透气的布包起来。 “那是皇后陛下的蕾丝啊!”安德鲁发现他的“纱布”是什么,心疼得直嘀咕。 蕾丝在这个时代非常值钱,也只有皇家才用得起这样的“纱布”。但此时的蕾丝依然很厚实,和现代社会薄如蚕丝的蕾丝不同,感觉上真的比较像精美的纱布。 一切处理妥当,他趁著小鹿依然在昏睡,将一些消炎药草泡了开来,从它的嘴缝灌进去。 目前他所能做的只是这样了。 身后一片静悄悄,他纳罕地回身。 尊贵优雅的皇后两手按著胸口盯著他。眼光和他对上的那一刻,眸中的担忧迅速敛去,换上亲爱的神情。 “菲利普。”她撩起裙摆,走到儿子身旁,倾身在他头发印下一吻。 “母后,这里又是血又是水,太脏了,你先回宫去吧,我一会儿就进去。”他连忙道。 皇后只是微微一笑。 金发碧眼的皇后是他见过最优雅美丽的女人,薰衣草色的华服与金冠更让她如风中的弱柳一般,纤细高贵得令人不敢逼视。 他有许多次在皇后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看见她眼中淡淡的忧伤。 他不晓得皇后是否对儿子的变化有所感觉。或许母性天生都会有感应,也或许是他想太多,总之面对皇后时,他总是无法像面对国王时一样自在。 虽然皇后一直以来对待他,和一般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并没有两样。 “让我和我儿子独处一下。”皇后的嗓音如音乐一般。 安德鲁和小厮躬身退出去。 皇后撩起裙摆,一点都不嫌脏地坐在刷毛专用的脚凳上。 洁白如玉的长指轻轻抚过小鹿闭著的眼睛、身体,来到包扎妥当的后脚上。 “你做得很好啊!你怎么会这些的?”她含笑的眼投向儿子。 菲利普有些别扭。 “我看书学会的。” “嗯。”皇后只是轻轻微笑。 好半晌,母子俩都没说话。 “我知道……”皇后望著小鹿,开口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七岁大病一场之后,就变了。你的体内像是有一把火熊熊在燃烧。我想,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走过这样的一场生死大关,对人生的看法是会不同的吧?” “母亲……”他清了清喉咙。 “没关系的,”皇后温柔的手按在儿子膝盖上。“我宁可你的生命之火旺盛,也不愿意看它奄奄一息。” “母亲,我已经答应过父王……” 皇后轻柔的摇摇头,看著心爱的儿子。“我知道,你父王跟我说过了。你答应他会在成年前尽量陪伴我。” 菲利普垂下视线盯著小鹿,不语。 “我当然希望你留在身旁,但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想要去看、去听、去做的事,就去吧!我不愿你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皇后倾身,在儿子头顶印下一吻。 他无法不升起罪恶感。 被困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体里,仿佛偷了她孩子的生命一般,而她依然深爱著住著不同灵魂的“儿子”。 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让他总是有想逃跑的冲动。 “母后,皇宫附近有许多有趣的地方,够我探险很久,你别急著赶我走。”他深呼吸一下。 皇后顿了一顿,轻启的唇转为微笑。 “好,晚餐快开始了,赶快回房间洗洗澡,换身衣服,别让你父王等。” 皇家规仪,每日的晚餐都是正式场合,必须仪容整齐。 他牵著皇后的手一起站起来,走到马厩外,他交代安德鲁把东西收拾好,放回他房间去。 皇后看向她的儿子。不知何时,那瘦弱的小孩已经长得比她高了。 她轻叹一声,挽起儿子的手,一起走回宫里。 第3章(1) 四年后 还未张开眼睛,他的嘴角先露出微笑。 鼻端吸进的不是含著清草香味的空气,而是一种遥远而怀念的凉意,由中央空调散发出来的冷空气。 他的睫毛眨动几下,慢慢张开。 健治.汤森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安静的病房内是四道白墙,长窗外只有一整片朦胧的白光。 除了白,没有其他的颜色。 他看向床头柜,一只水杯摆在那里。他下意识取饼来喝了一口,翻开床单下了床。 “汤森下士。”一把嗓音从虚无中响起。 这次他发现那声音听起来比较接近女性的嗓音,虽然这个小节一点都不重要。 “你把我找回来有什么事?” 那把嗓音柔和地笑起来。“抱歉,我不该随意打扰你的,但是情况有一点转变。” “什么转变?我可以回去我的世界了?” “不,你已经死了。”那把嗓音歉然道。 既然如此,任何转变都是无关紧要的。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 嗓音轻叹一声:“汤森下士,我们当初把你丢进童话次元里,是希望能代换另一个生命,让那个生命轨道没有太大的变异……” “起码你承认是用‘丢’的。”他的嘴角一勾地插口。 “你不满意这个新生的机会吗?”那把嗓音惊讶地道。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了。你想要什么?”健治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问。 “我们原本希望尽量把和你接触的机会降到最低,以期不要影响你正在进行的人生,可是,最近的一些变化引起了我们的关切。” “‘你们’是谁?” 那嗓音一顿。“维持这整个次元和平运作的人。” “上帝?” 那把嗓音轻笑起来。“神祇也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不过,你可以把我们想成类似神祇、精灵或魔法师的存在。” “好吧!然后呢?”他走回病床坐下,拿起那杯水继续喝了起来。 他一边打量自己的手:古铜色的手臂,不高但结实的身材,硬累的肌肉。啊!他久违的身体! “原先不应该跟‘菲利普王子’认识的人,生命轨道却交错了。”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菲利普。”他简洁地道。“你们当初把另外一个人丢进这个空间时,就应该要准备好面对不可预知的改变。” “是,我明白。”那把嗓音竟然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的人生轨迹产生变化是我们预料中的事,我们也能接受在一定程度内的偏离。只是,对于一些人生的重大事件,我们还是希望能尽量遵循预定的大方向。” “你们预定的大方向是什么?”他冷淡地问。 “这个恐怕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就是个先知了。总之,我们会依循最初的原则,尽量不和你接触。至于已经发生的变化,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将它导正。其他的,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知道自己活在别人“能控制的范围内”,感觉很不好,健治冷哼一声。 “我们只是要告知你这一点,同时……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尽量以符合当地社会型态的方式生活好吗?” “你是指叫我不要当兽医,或突然语出惊人‘将来天上会有铁鸟在飞,铁马跑得比真马快’之类的吗?” 那声音轻咳一声。“差不多是这样。” “……我尽量。” “谢谢你。” 靶觉四周的场景在变淡,他可能快要回去菲利普的世界了,健治连忙出声唤住: “等一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凯雅的情况如何了?” “她……其实没有你想像中的遥远。”那把嗓音一顿,措辞相当谨慎。 “什么意思?” “这很难解释。”那嗓音慢慢道:“总之,她并没有距离你太远,只是你们两人永远无法进入彼此的存在空间而已,这样对大家都比较安全一点。” 是对“他们”比较安全吧? “你起码可以告诉我凯雅正在处理什么样的任务吧?” “她在做的事情也跟你一样──你们都在处理因为环境变异而产生的角色性格不平衡。”那声音笑了起来。“总之,很高兴看见你一切安好,汤森下士,有缘再会。” 他的脑中一白,整个人晕了过去。 秋高气爽,云白天蓝,森林某个角落里传出溪水潺潺清唱的乐音。 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向阳面长了一整片开著淡蓝色花卉的植物,心型的深绿色叶子两两成对。 这种植物叫串铃子,果实是一颗颗浅米色的小粒,晒干后变硬,会散发出宜人的香气,许多妇女将这种果实串成珠链或手环,戴著就满身清香,因此市场的行情不错。 一个窈窕纤丽的身影穿梭在蓝花绿叶之间,细心地拨开叶片寻找果实,几绺深栗色的秀发溜出瓣子外,在她的脸颊舞动。 在旁边较空旷的地方,一个金发浅肤的青年舞著宽剑,正在练习新学的剑术。长到领口的金发被他以一根绳子扎起,健康的汗水随著他的动作而挥洒。 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附近悠哉地吃草,旁边一只只及它月复高的小鹿亲匿地挨擦著它的体侧。大黑马时不时低头喷那只鹿儿几口气,却没有真正的赶走它。 若是在夏天,这种没有遮荫的山坡一定热坏了,在秋天的午后却是极为舒爽。 十六岁的茱莉停了下来,抹抹了额头,望向那只梅花鹿。 梅第喷了口气,朝她挨擦过来。 “喷气是马才做的事情,鹿才不喷气呢!你被大黑爵给教坏了。”茱莉笑道。 自从知道“老黑爵”原来实际上一点都不老之后,她就坚持帮它正名为“大黑爵”,叫久了之后,连它的主人也跟著改口。 如今已经十八岁的菲利普停了下来,捡起抛在地上的布巾擦了擦汗,金发与白牙一样闪亮。 “这还不算什么,有一次梅第甚至想学大黑爵的马嘶,把小厮吓个半死,以为它生了什么病。” “它是一只长了鹿皮的马吧?”茱莉叹气地摘了一朵花给它,梅第愉快地吃掉。 当年梅第伤愈之后,他们曾试著把它放回原处,但母鹿一直没有出现。后来菲利普又试著野放了几次,这小子都不争气得很,几天后他们回去看看它的情兄,它竟然依然躲在原地,全身缩成一团发抖,一看到他们就咿咿哀鸣。 茱莉马上抱著它哭成一团,两个简直像风雨中的小甭雏。 最后他投降了,认命将它带回家养。 梅第从第一眼就认定大黑爵是它的四脚亲人,此后鹿就这样被大黑爵教得马不马、鹿不鹿的,令人啼笑皆非。 “你要喝水吗?”茱莉在一颗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自己的藤篮中掏出一只陶罐。 “我自己有。”他从大黑爵的鞍袋里拿出牛皮水袋,仰头喝了一口。 “……你这次离开了很久。”她迟疑地开口。 “嗯,我和两名剑术师一起去参加北佛勒利的剑术大会,途中又四处游历了一下。”他点头道。 北佛勒利是一个北方的王国,单程就要走上两个星期,他这次足足离开了三个月。 其实,这些年来,他每次离开的时间都越来越长。 有时她想见他,在镇子口的木头柱子上留记号,隔天出现的若是他家中的仆役,她就知道他又出远门了。 他的仆役知道她是他们少爷的朋友,对她自然非常客气。茱莉大多数时候只是找理由想见他而已,当然不好意思真的要他家的仆役带她去做什么。 好几次来的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叫安德鲁,一回生两回熟的聊了下来,她知道安德鲁是看著他长大的贴身男仆;有时若来的是其他面生的仆役,她就知道安德鲁也陪主子出门了。 “安德鲁这次也陪你去了吗?” “他跟我走了一个多月,我就被他唠叨得受不了,干脆赶他回老家去探访亲戚。” “哦……”她轻点头。安德鲁说过他当年是随著菲利普的母亲出嫁到佛洛蒙王国来,原本并不是这里的人。 “我下一回要去维尔,听说那里的水晶很有名,若有机会再帮你带个首饰回来。” “你什么时候要去?”她连忙问。 “大约七天之后吧!你有什么想要我帮你带的吗?”菲利普望著她。 他不是傻瓜,自然看得出茱莉的家境并不富裕。他曾暗示过可以略微资助她一些,但茱莉受伤的神情让他发现自己太卤莽了。 之后,他不曾再提起金钱的事,顶多是从各地游历回来之后,带些女孩儿家会喜欢的小东西给他。 想想真有趣,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朋友,竟然是一个十六岁的小泵娘。而这小泵娘,年纪越大越漂亮了呢!他看著雪肤花貌的她微笑。 茱莉却笑不出来。 梅第走过来,嘴巴努了努她的手心要讨东西吃,茱莉心烦地扯一把蓝花塞给它,把它推开一些。 “菲利普……”她开口。 “什么事?”他感觉她的情绪有异,慢慢走到她跟前,盘腿坐下。 茱莉盯著他的蓝眸。 他英俊得令她心痛。 “下一次你回来,我可能不会在这里了。”她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说:“我母亲……她认识了一个男人,他想娶她为妻,所以……我们都要跟著搬家了。” 第3章(2) 菲利普轻松的神情淡去,沉默片刻。 他知道她的父亲在三年前病死了,她有一个妹妹染上同样的传染病,虽然救了回来,但从此以后身体孱弱,家中的经济全靠她和母亲卖点小东西为生。这也是他一度暗示想在经济上帮助她的原因。 他不是个同情心氾滥的男人,但茱莉是个好孩子。在这个女人只能仰赖男人生存的时代,她母亲除了再嫁几乎没有其他选择。 “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蓝眸专注。 茱莉拔起脚边的一株小草,拨弄著如茵的草皮。 “他是一个很有钱的商人,是从边境的斯洛城来的。他的第一任妻子好几年前去世,留下一个比我小的女儿……”她不晓得还能讲什么,茫然的神情让菲利普的心一紧。“我妈说……他是个好人,他会善待我们的。” “嗯。”他点了点头。 “可是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如果妈妈嫁给他,我们就要搬到斯洛城去了……”她浓密的栗发散了下来。 斯洛城位于佛洛蒙王国的边陲地带,属于边境的一个重要大城,尽避如此,边境苦寒,终究和皇城脚下热闹缤纷的诺福镇不同。以哩程来说,两地坐马车大约需要两个星期才能到达。 那,确实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茱莉,有了新的继父,表示你们以后不必再过得那么辛苦了,这也是一件好事,以后你又多了一个妹妹。”他温和地道。 “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她迟疑地看著他。那个娇养长大的千金,她们能处得来吗? 菲利普但愿自己能承诺她未来一片光明,所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好人,她会一辈子幸福快乐,但没有人能如此承诺另一个人的未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人生之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个美丽的大花园。 “等你母亲嫁过去,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他抬手将她的栗发拨回她的耳后,浅浅一笑。 四年来,健壮的肌肉逐渐填满了他的骨架,他不再是那个清瘦的男孩,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茱莉像是要把他印在心上一样的凝视他。 但愿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她可以永远这样地看著他。 “菲利普……”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他执起她的手,凑在唇旁轻轻一吻。 “茱莉,我亲爱的朋友,任何时刻,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这里等候你的召唤。” 又四年 深夜时分的码头绝对不是善男信女会来的地方。 四栋砖造的仓库向著湖面,形成一片庞然黑影,每个墙角竖著一支火把,是整片码头少数的光线来源。 罢下过雨,砖头路上全是一摊摊的水洼,白天的鱼腥味被冲了上来,却没有冲散,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腐鱼的臭味。 老旧的木头甲板已经有好几处地方失修了,走在其上甚至可以看到底下的湖水。 守更的人巡完一轮便回去打瞌睡,反正这种鬼天气,也不会有人三更半夜跑来。 一望无际的湖面安静无声,白雾浮在水面上,掩去了雾后的所有形迹。 忽地,破水声从白雾深处响起,渐渐接近。 一艘木头小船近乎无声地靠了岸。 船上的四个人都穿著暗色的衣服和帽子。坐在前排的两个人中等身村,身后那两个则是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英挺结实,矮的那个圆圆胖胖,像一颗皮球一样。 斑大的乘客帽缘下溜出一抹金黄,他立刻抬手把它塞回帽子里。 “乔。”前排的两个男人走下船,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勾勾手。 两个人跑到旁边去,开始咬耳朵。 后面的乘客互相看一眼,耸了下肩,不说话。 “菲力,安迪,对吧?”其中一个人听完朋友的话,走回来对著那两个乘客道。 “我是菲力,他是安迪。”金发男人的脸藏在阴影底下,唯有说话间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杰若和我认为应该先……”乔的手指头搓一搓。 啊,钱。菲力恍然。 他对矮胖的安迪点了点头,安迪露出不乐意的神色,最后嘀嘀咕咕的,从口袋掏出一个钱袋,快速向他们亮一下。 “这样就成了,跟我来!” 乔和同伴杰若领著他们,朝最尾端那间仓库走去。 秋天的气候已经开始转凉,湿气变得厚重。乔不禁拉高衣领,挡挡寒气,其他几个人也缩了缩肩头,只有年轻力壮的菲力完全不以为意。 一行人停在仓库门前,乔往锁住的大门一指。 “你们要的‘货’就在里面。” “你们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放在公家仓库里,不怕被人发现吗?”菲力挑了下眉。 “我们当然是打点好了。”乔挑剔地看安迪一眼。“你叔叔看起来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安迪被他这么一说,登时露出受辱的神情。 “谁紧张?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面粉多,见过的风浪比你见过的雨多,你才紧张!”他挺了挺肥肥胖胖的胸口。 “哼。”乔轻哼。 菲力给叔叔警告的一眼。 “好了,我们看货吧!” 在旁边一直不作声的杰若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木头大门。 迎面而来是全然的黑暗。 菲力和安迪站在门口不动。杰若先走进去,窸窸窣窣了一阵,一支火把在他手中明晃晃地亮起。 扁线吞掉了部分黑暗,仓库内部立刻现形。在宽广的地板中央,有四个大布袋横在那里。 所有的人视线落在那四只布袋上。 仿佛有所感应,其中一只布袋突然激烈地扭动起来。 其他三只布袋立刻跟著挣扎拧动,几串咿咿呜呜的哭音从里头响了起来。 “吵什么吵?再吵老子一个个统统宰了!”乔大喝一声,走过去各自踢了一脚。 “你们选吧!看你们喜欢哪一个。”杰若终于开口。 “谁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病,我们要先验货。”菲力精明地指出。 “你们怎么麻烦这么多?”乔翻个白眼。 杰若不多说,直接走过去解开第一个布袋的绑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多久,四张年轻的少女面孔从袋口露出来,每个人都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她们的双眼和嘴巴都被蒙起来,四肢被反绑,完全看不出长相。 “你们快挑吧!保证又年轻又漂亮,全都是处女,一点病也没有,用这么低的价钱卖给你们算是你们赚到了。”乔强调。 “我看她们脸色那么蜡黄,没有一个是健康的,你解开绳子让她们站起来走走看。”菲力挑剔的道。 “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废话这么多!如果不是认识的人介绍你们来,我还懒得分一个给你们!我已经找到买主,四个都想买回去!”乔怒喊。 “话都是你在说的,如果我以后出去宣扬:‘乔卖的货都是有病的硬装没病,而且还不给验货’,我倒想看看你们以后怎么做生意。”年轻气盛的菲力两手一盘,跟他杠上了。 “你!” “验就验。”杰若摇摇头,把其中一个金发女孩拉起来,割断她脚上的绳索,粗鲁地往场中央一推。 惊吓过度的女孩只能蒙著眼四处走,走不到两步就软倒在地上。 “这样的贷你也敢跟我说她很健康?”菲力哼了一声,挑剔道。 安迪掏出一条手帕开始擦汗。“那个……菲力,我们……” 这些女孩一整天没吃饭,兼且惊吓过度,手脚当然无力。乔气得说不出话来,粗鲁地揪起另一个深发的女孩,割了她手上脚上的绳子,再把她蒙眼的布抽掉,用力往场中央一推。 “走!你给我走!耙跌倒老子宰了你。” 那个深发女孩眨了眨眼。 她没有像同伴一样抽抽噎噎地开始哭,只是站著不动,让自己的眼睛适应突来的光亮。 她的形貌让菲力心中一动。 蓦地,她模出不知藏在哪里的一把尖物,往乔的脸上挥过来。 “啊!”乔痛叫一声,看著手上的血痕,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我杀了你们!”那个女孩厉喝一声,改往杰若扑过去。 菲力看清楚了,握在她手中的是一根生锈的长铁钉,不知是她从哪里捡到的,竟然没有被搜查出来。 杰若连忙跳开一步,粗硬的拳头直接往她脸上掼过去。 好吧!计画有变。 “住手!”菲力沉声道,一掌拦住杰若继续落下去的拳头。 那个女孩被杰若打倒在地上,竟然完全不怕死,一个挺身跳起来又往菲力杀过来。 “动手,动手!”安迪双手挥舞,像只慌乱的老母鸡。 突然宁静的秋夜爆裂开来,一群便衣人员不知从哪里冲了进来。 接下来的情况只能说是一团混乱。 菲力同时要制住那女孩、乔和杰若,还要防卫自己,安迪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几个女孩放声尖叫,地上的那几个是被吓坏的,被菲力架住的那一个则是高声怒喊。 两个人口贩子又惊又怒,大声咆哮,便衣人员迅速将他们压倒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那女孩被菲力扣在怀中,不断地挣扎。 菲力硬是抬高她的下巴。 深浓的栗发,同色的栗眸,苍白的容颜,玲珑的体格。 这张脸孔,只属于一个人,一个童年记忆中的人。 他的唇慢慢吐出一个名字── “茱莉。” 第4章(1) 老天! 菲利普! 从被绑走的那一刻她就没有想著能全身而退,所以在运送的途中,她趁隙从一个装酒的木桶上抽出一根松掉的铁钉,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保卫自己,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带个战利品一起上黄泉路。 但,她张开眼看见的脸孔,竟然是菲利普…… 她烦躁地跳起来。 罢才有一堆人在仓库里走来走去,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是另一个集团的人黑吃黑吗?或者她们被救了?如果是被救,为什么没有人向她们解释,只是把她们关在这个旅店里?如果是黑吃黑,她们又会被卖到哪里去? 茱莉不晓得是哪个事实更让她震惊。 是菲利普又出现在她生命中,或是他变成一个人口贩子。 她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心慌意乱只是于事无补。 奥吱轻响,房间的门被人打开。她迅速转身面对门口。 一个金发蓝眸、高大英挺的男人走了进来。 茱莉一脸敌意地盯著他。 这真是新鲜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茱莉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菲利普想。 她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小女孩了。 站在他眼前的女人比他记得的高出几吋,背心挺直,眼中全是不驯的挑战之色。 栗色的发辫因为多时的折腾而凌乱不堪,菲利普注意到她并没有趁这段时间整顿外表,他必须给她加一点分。 大部分的囚犯一换到相对安适的地点,就会放松戒备,但是她没有。 她依然像一只刺猬一样,即使面对的是自己曾经深深信赖的童年朋友,背上依然竖起高高的刺。 她穿著一身肮脏的男人衣裤,他依然看得出衬衫下坚挺浑圆的胸脯,与性感的长腿。 她的五官不再带著婴儿肥,高耸的颧骨和深栗色的眸子充满一种异国风情,苍白的嘴唇一旦恢复血色,必然是一张很适合接吻的唇。 老天,他的小茱莉已经变成一个女人。 一个成熟性感的女人。 “刚刚那些人是谁?你想怎么样?”茱莉充满敌意地问他。 他依然如她记忆中的一样,海洋般深邃的蓝眸,英俊有如太阳之子,但他不再是只长个子不长肉的模样。 他的肩膀宽得几乎塞满门框,胸肌厚实,裤管的双腿有她的腰部高。 菲利普竟然变成一个人口贩子?她完全无法接受。 他先把帽子和带鞘的短刀放到门旁的小几上。她的眼光追著那柄短刀,他几乎笑出声。 趁著这短短的时间,他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他刚从保安局回来。 保安局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警察局,保安官等于警察中的小队长,底下的保安员有一级、二级与三级之分。一级保安员类似最基层的制服员警,二、三级保安员则相当于不同等级的警探。 今天晚上冲进那座仓库的便衣人员,全是事先埋伏好的保安员。 他跟本地的保安官亚森已经谈过了。 早在半年前,亚森就一直想追查在他们码头出没的可疑集团,因为最近少女失踪的案子频传,可是这种偏远的边境小镇资源缺乏,保安局里几乎都是经验不足的菜鸟或等著退休的老弱残兵,一有点经验的保安员都纷纷请调到更繁华的城市去,以至于亚森的调查事倍功半。 上个月菲利普以“皇家特使”的身分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无疑是带来一个生力军。 他们埋伏多时,慢慢渗透一些外围的线民,才终于买通几个人,获得乔和杰若的信任,因而有了今晚的布置。 如今乔和杰若已经被关在监狱中,等待明天的侦查。几个救出的肉票也分别被带到旅店暂时安置,门口有保安员守卫。 罢才的一团混乱中,他没有办法对她解释太多,因此对于茱莉而言,她只是看到一组更大的集团冲进来,取代原先抓走她们的人而已。她应该不晓得他的身分。 菲利普微微一笑,主动走到圆桌的椅子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 “不要。”他的笑容让她有点动摇,但她坚守阵线。 “茱莉,”菲利普叹口气,抹了抹脸。“是我,菲利普,你真的认为我会伤害你吗?” “……”她终于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为什么会落在那些人手上?”菲利普在桌面交叠双手。 “你为什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她漂亮的栗眸现出狐疑。 “我是来卧底侦办最近这一连串人口走私案的皇家特使。” “……” 强烈的解月兑感几乎让她哭出来。 真好! 他不是坏人!她的菲利普依然是菲利普,没有和那群坏蛋混在一起。 她的脸埋进手心里,不断地深呼吸。 “茱莉?”菲利普轻抚她的发丝。 她生命中改变的事已经太多了,如果连菲利普都变了,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累积在心头的情绪霎然间释放,最后,她做了一件四年来都没做过的事── 她哭了。 “嘿!”他把椅子移到她身旁去,将她揽进怀里。“小女孩,没事了,别哭了。我在这里,一切都没事了。” “你不明白……”她的脸藏进他的颈窝,哭得全身发颤。 他身上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这四年的隔阂仿佛都消失了。 她吸了口气抬起头。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的双眼被泪水浸得晶莹妩媚,深色的眼瞳被一圈琥珀色环绕。尽避哭得可怜哀怨,她依然倔强的抿著唇。怎么有人可以同时看起来如此坚强,又如此脆弱? 出于旧日的习惯,他捧住她的脸,在她的颊上轻轻一吻。 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吻移到她的唇上,依然轻印。 茱莉一僵。 心跳陷入失控的速度,她贴住的男性胸膛坚硬得超乎她想像,勃发的力量充满了生命力。老天,以前那个清瘦的男孩呢? 小时候,要是她顽皮受伤了,菲利普常常会像这样在她的额角轻轻一吻。不要想太多,她命令自己,这个吻只是他出于多年的习惯而已。在她能更进一步反应之前,他已经退开来。 茱莉眨了眨水灵灵的双眼。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落在那些人的手中?”他低沉地问道。 “和我一起被抓的女孩子呢?她们都没事吧?”她先问。 “茱莉,你这小丫头学会用问题回答问题了。”菲利普叹了口长气。 他无奈的口吻让她破涕为笑。“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我相信。” 两人同时想起短短几分钟前的那个吻。 茱莉立刻把睫毛垂低,他努力保持泰然自若。 为什么会吻她呢? 在两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安慰的吻或许很单纯,但现在……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他可以感觉到,她对他虽然还存著一丝旧情,可是两人之间有一种明确的疏离感卡在那里。曾经短暂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脆弱,马上隐回她有所保留的面具后。 他的小茱莉和他生疏了。 “她们跟你一样都被安置在这间旅馆里。稍后如果你想见她们,我可以带你过去,但是现在你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冷静地盯著她。“还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女孩被人带走,那些人并不像你这么幸运被救出来,你说的每一条线索都有助于我找回她们。” 不知折腾了多少天的疲惫涌了上来,她抹了抹脸靠回自己的椅背上。 “我是为了找玛莉安才会被那些人抓住的……”她颓丧地道。 “玛莉安是谁?” “我有一个妹妹,记得吗?她就是玛莉安。”她看他一眼。 他大掌稳定地覆盖在她的手上,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他强烈的存在感。 “茱莉,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事?把一切都告诉我。” 突然之间,她相信,如果世界上有任何人能找回玛莉安,那人一定是菲利普。 于是,她告诉他。 “四年前,我母亲带著我和玛莉安嫁到斯洛城去。” 斯洛城是边境的贸易之城,罗德一家是当地的首富。 她的继父,罗德先生对她们母女算是不错。他前一段婚姻留下来的女儿,比茱莉和玛莉安还小。 “她叫仙蒂……她很漂亮,是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茱莉低声道。 平时罗德雇有专门的家庭教师帮女儿上课,马术、钢琴、绘画,她和玛莉安与仙蒂说不上多亲近,顶多就是和平相处。 “罗德没有帮你们请家庭教师?”菲利普插口。 茱莉识的字是他教的,他早已发现她在学习方面非常聪明,举一反三。如果罗德家境富裕,没有理由不让两名继女跟著一起上课。 “他有问过我们要不要和仙蒂一起上课。因为玛莉安身体不好,我经常要照顾她,所以就拒绝了。” “嗯。” “罗德的生意做得很大,经常不在家,我母亲成为罗德家的主母之后,经常需要出席一些贵妇的餐宴。我们三个女孩就在家做自己的事,直到有一天……”茱莉叹了口气。“有一天罗德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什么意思‘没有再回来了’?”他蹙起两道金色的眉。 “就是没有再回来的意思。”茱莉颓丧地低下头。 “他发生意外?被绑架?生病?受伤?死了?”一个人不回来总有原因吧? “我也不晓得,他就是没有再回来了!”茱莉焦躁地站起来,走到窗户旁。 他诚实的小茱莉有事瞒著他。 “你们没有向保安局报案?” “当然有,但没有人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一天他在走货的突中遇到歹徒,人就失踪了。” “歹徒有和家属联络吗?”他的眉心越锁越深。 “没有。” “也没有人追查他的下落?” “保安员找了四个月,查不到任何线索。”茱莉叹了口气,回到原位坐下。“所有的人都说他一定是在森林里遇到强盗被杀了。当他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仙蒂大哭了一场,整个家再度剩下我们一群女人──这次多了一个仙蒂。” “嗯。”他的脑子每次在搜集情报的时候,就是这种不高不低的“嗯”一声。 小时候这种嗯声总是让她觉得好像说什么谎都会被他听出来。 “罗德的遗嘱是把一切留给仙蒂,可是指名必须等到她二十四岁那年才能动用。”就这样,她们再度陷入必须自己养活自己的窘境。 第4章(2) “那你们是怎么生活的?”菲利普看她一眼。 “罗德有一间杂货店,一开始只是他自己采买生活物资方便而已,没想到这间杂货店变成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我平时负责管店里的事,我妈负责为斯洛城的贵妇圈子当时尚顾问,仙蒂在家照顾玛莉安和整理家里,日子勉强还过得去。” 接著就是最近发生的事:边境开始有年轻的女孩子失踪。 斯洛城虽然人心惶惶,可是没有人真正感觉那些犯罪会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她从杂货店回来,发现仙蒂和玛莉安都不见了。 菲利普望著她的指关节开始泛白。 “我问我们的钟点仆妇,她们上哪儿去?仆妇说,那天的天气不错,仙蒂心血来潮,和她一起推了玛莉安到后山的林子里散步。” “她没有见到什么吗?”菲利普蹙著眉头问。 “仆妇将玛莉安推到定点就回来工作,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她们还没回来。后来我妈回家,便和我一起去找。我们两个到了后山的树林外,只看到惊慌失措的仙蒂在那里跑来跑去。她一看到我们来,立刻放声大哭。”茱莉的眼中开始露出恐惧之色。 “我们赶快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她进林子里给玛莉安摘花,可是一出来,玛莉安人就不见了,只有转椅倒在地上。她一直四处在找玛莉安,都没有找到人,然后我们就出现了。” 这是每个家长最大的梦魇: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失踪了。 接下来几天,斯洛城的保安员们四处搜索,都没能找到玛莉安的下落,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从头到尾仙蒂只会坐在家里无助的哭泣。 从她不由自主露出的嫌恶,菲利普知道她完全不喜欢这个继妹。 “你自己又是怎么出事的?”他继续问。 这个码头小镇叫做“德诺”,离斯洛城有八十几哩,中间隔著一座巨大的湖泊。如果不走水路改走陆路,距离更远。 “我不死心,等保安局放弃搜索之后,依然回那个森林看了好几次。有一天我又回到林子的时候,不晓得是什么人突然从身后埋伏我,将我迷昏过去……” “嗯。” “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跟另外几个女孩一起被关在一个木屋里。我们都不晓得那是什么地方,也不晓得被关了多久。 “某一天,有一个男人进来,强迫我们喝一种有甜味的药水,我就昏过去了。此后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浑浑噩噩的,只感觉自己在移动,可是不晓得被移到了哪里。”茱莉低声道。 “有一天,他们又强灌我们药水,准备带我们上路。其中一个女孩在昏迷中呕吐了,却因为嘴巴被布蒙住,后来,没有再醒过来……”茱莉把脸埋进手中。 那帮天杀的人口贩子! 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有点敏感,却又非问不可。 “茱莉?” 她深呼吸一下稳住自己。“嗯?” “你有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想把我们卖掉,所以不敢殴打我们,在我们身上留下伤痕。” 菲利更加谨慎。“我是指……有没有‘看不出伤痕’的伤害?” 她的脸庞露出迷惑之色。 然后,她突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他们没有……不,我没事!”苍白的脸颊霎时赤红。 他松了口气。 理论上处女比非处女更值钱,但他依然必须确认。倘若她真的被强暴,他必须安排她接受最适当的治疗。 “你被人绑走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是星期三,九月四日吧!”她连忙问:“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日。” 老天!她已经失踪六天了吗? “我妈一定急得不得了,玛莉安也失踪十天了,我们还能找回她吗?”她急切地望著他。 “你形容一下你被绑架的时候听到或看到什么,任何细节都不要略过。” “我……我才刚踏进林子不久就“我……我才刚踏进林子不久就被人从背后拿一块布迷昏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她的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背后那个人比你高或是比你矮?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他这样一问,她开始用力回想。 “我是向后倒,那个人有接住我,身体不太胖……” “你说你昏倒了,你有没有撞到他?他有没有叫出声?你觉得他声音的高度在哪里?” 这些细节她当初从没想过,可是被他一引导,她突然发现自己记得的比想像中更多。 “他在我的耳朵旁用力吸了口气,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很高的人,但应该是男人没错。”她省悟。 “绑匪从头到尾都是相同的人吗?或者中间有换人?” 她努力回想。原来这些看似不重要的小事都是线索。 “慢著!后来关我的人,和绑架我的人应该是不同的人,因为那个关我的人把我从地上抓起来押进转运马车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声音更高一些,力气也比较大。” 所以,她中途被转过一手。 是同样的人口集团中途转手,或是绑架她的人将她卖掉?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不是选择向家属索取赎金? “你被囚禁的木屋呢?你有没有听见特殊的声音,马车声,人声,其他绑匪交谈的声音?” “我大部分时间都被蒙著眼,感觉上有听过一些马车的声音,但我们都被喂了药,昏昏沉沉的,我弄不清时间的先后顺序。”挤了半天,她沮丧地回答。 如果当时更镇定一点就好了! “没关系,你已经帮很大的忙。”他安慰她。“来吧,我带你去看看其他女孩。” “她们都没事吧?”茱莉连忙站起来。 他的步伐带著一股大猫的优雅,宽肩窄臀散发的不是张扬的狂妄,而是一股冷静理智的力量。好像有他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重逢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幼年时的信任感全数回笼。 “她们的房间就在隔壁。她们三人不想分开,所以保安员安排她们住在大房间里。” 守门的保安员看见他们,帮他打开房门。 门内的三个女孩马上跳起来。 一看见茱莉,她们尖叫一声,冲过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好了,别哭了。”茱莉往身后一指。“这个人叫菲利普,就是他把我们救出来的,他有些话想要问你们。” 几个女孩抹抹脸上的泪痕,羞怯地盯著他。 菲利普确定她们情绪平定了才走进来。 “小姐们,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个别和你们每个人谈谈。” 这段访谈进行了两个小时。他将每个女孩叫回隔壁的空房间,先从金发的莎拉开始。在他和女孩谈话的期间,茱莉便留在大房间里安抚剩下来的人。 每个女孩被绑的过程都大同小异,不是像茱莉一样被人偷袭,就是吃了不明人士送给她们的食物,又或者在陌生的地方迷路被人拐带,总之,等醒过来已经被关在暗暗的地方。 菲利普记下每个女孩陈述的重点。 等每个人都谈完,夜已经深了。 他伸了伸懒腰,回到女孩们的房间去。 四个女孩看到他走进来,全都站了起来,茱莉站在最前头。 她一定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襟松了。 即使是一身男装,她站在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孩间,完全不会格格不入,反而多了一股英气,松开的钮扣露出一段引人遐思的深沟。 他很努力不要盯著看,但他是男人。是男人就没有办法对女人美丽浑圆的酥胸视若无睹,他只希望自己看得够不著痕迹。 “明天天一亮,我会交代保安员送你们回家,以后一定要小心,不要私自到不熟的地方,或吃不明人士交给你们的食物,知道吗?” 三个女孩惭愧地低下头。 “菲利普,我妹妹……”茱莉的眼神期待地看著他。 他摇了摇头,她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 “我的调查还未结束。”他告诉她。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她美丽的眼眸又燃起希望之火。 “接下来,我们回到原点。我们从你和玛莉安被绑架的地方,重新开始。” “茱莉,瞧瞧你,已经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你许了人家没有?有没有男朋友?你们镇上一定有很多小伙子追求你吧?来来来,跟老安德鲁说说!” 他们在刚吃完早餐便上了路。 安德鲁一见到她,亲热地挨擦过来。 茱莉对于他一直有种特殊的好感。 安德鲁就像典型大富人家的老仆,因为出出入入的达官贵人见多了,对于一般市井小民难免有丝高傲势利的心态。 或许是知道她是自家小主子的朋友,安德鲁待她自然和一般人不同。而茱莉每每见到他充满喜感的身材,就觉得有趣,无论如何也无法讨厌他。 “别取笑我了。”她的面具在安德鲁面前没法子戴上。 早上和三个难友告别时,红发安妮问她: “茱莉,那个金发帅哥要和你一起回家?” 虽然大难刚过,只要是女孩子凑在一起,就一定会聊男孩子的事。 “嗯。” “我认为你应该吻他。”莎拉突出惊人之语。 三个女孩全震惊地盯住她。 “我们都是由保安员送回家,独独你由他亲自护送,可见他对你的感觉一定不同。你不趁现在试探他,要等到何时呢?”莎拉指出。 “对对对。” “莎拉说得有道理。”另外两名女孩越想越兴奋。 茱莉的脸颊在发烫。 她森然端严地凝视她们一眼。“别开玩笑了,人家是专业的探员,他跟我回家只是为了帮助我找回妹妹而已。” 那一头,保安官亚森和菲利普交换昨晚互相审讯后的情报。 菲利普非常欣赏亚森保安官。以他的资历,许多人是宁可留在大城镇当高阶保安员,都不愿意来这个穷乡僻壤做小辟。 “你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两名犯人的安全,不要让他们畏罪自尽,或让人有机会灭口,他们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线索。”菲利普交代。 亚森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在这三名女孩回去之前,我会再和她们谈一次。或许经过一晚的休息下来,她们会记起更多细节。” “好,我这里随时有进一步的消息,也会和你联系。” 第5章(1) 几人上了路,菲利普骑在前头,听著背后的老母鸡问八卦。 “茱莉,像你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怎么会没有男人追求呢?你该不是跟老安德鲁见外吧?” “真的没有啊!我又不急。”茱莉对他的追问有点招架不住。 “怎么能不急?你今年几岁?十八、十九?” “我再几个月就满二十了。” “唷,唷,少爷的母亲在你这年纪都有个两岁大的儿子了!”安德鲁瞪大眼睛。 “我……我不打算嫁人的。” 菲利普的身后一阵沉默,半晌,安德鲁惊天动地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不嫁人?天哪!女人怎么可以不嫁人?女人不嫁人要做什么?哎呀!我的小茱莉,你是被坏人抓走小脑袋吓傻了吗?不行不行不行,女人一定要嫁人的!” 在安德鲁的想法里,不结婚的罪恶只比谋杀小孩轻一点。 “为什么女人不能不嫁人?”她反驳。“我有一份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何必嫁了去伺候那些男人?” 茱莉偷瞄前方那个金色的脑袋。 安德鲁全身肥肉乱抖。 开玩笑!他蹬了蹬马月复,赶上来到小主子身边,死死抓著菲利普的手臂。 “我的少爷啊!你可不能学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不结婚啊!皇……夫人和老爷在等著抱你的孩子,老安德鲁也等著当你小孩的保母啊!” 他听说冰封之国有一群女巫为了终身奉献给魔法,立下什么不婚誓,一时被一些年轻男女引以为仿效,他的小主子可不是天天四处乱跑,去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新观念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少爷,你听我说!你这一趟忙完了回家,夫人说要趁著你的生日帮你办一场相亲宴,依我的看法……” “安德鲁!”大黑爵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安德鲁和茱莉连忙跟著煞停。 菲利普英俊的脸庞带著微笑。“从这条路往下走,再过十哩路有一个驿站,有驿马车直接回诺福镇。” “啊,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吗?”安德鲁没反应过来。 “你回去帮我报声平安,就说我找到茱莉的妹妹就回去。” “什、什么报平安?” 然后,莫名其妙的安德鲁就这样被丢在半路了。 风萧萧,叶飘飘,老保母的胖身体摇摇…… 茱莉回头望著转弯处,良心有点不安。 “这、这样好像有点过分。” “没关系,他习惯了。”菲利普完全心安理得。 每次出来他都会尽可能忍耐安德鲁的唠叨,忍到一定极限就叫他自己回家,所以安德鲁已经很习惯半路被丢包。 当然不表示他回去不会跟小主子的娘亲大人告状,不过菲利普也被告状告得很习惯了,所以两个人互相都习惯。 望著身旁那人宽阔的臂膀,昂扬的丰采,她忽然想到,这是他们四年来再次一起驰骋在荒野里。 曾经,她以为这是一个再也不会实现的梦。 她蓦地对自己懊恼起来。 什么梦? 梦境是虚无的,什么英雄美人传说,都是虚无的。 曾经,她的世界里以她的父亲为天为地,但她父亲终究离开了她们;然后,菲利普出现了,成为了她的全世界,也从她的“全世界”退场;最后,她的继父允诺她们一个未来,这个未来也消失无踪。 如果这些年下来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任何人都不可靠,她只能靠自己! 茱莉娇艳的容颜覆上一脸寒霜。 “你在想什么?”菲利普突然问。 她眼睛一转,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一直盯著她。 想‘骑士和英雄’这件事。”她紧绷地道。 “我的小茱莉找到属于她的英雄了吗?”他的嗓音懒懒的。 “不!这些年来我只发现,这个世界既没有骑士也没有英雄。” “小茱莉变得愤世嫉俗了。”他依然是那懒懒长长的口吻。 “我不是一个孩子了!”她重重地道。 “嗯……” 他的语气让她有点火,又不知道自己在火什么,想了半天只能生闷气,可是生了一会儿又闷气又觉得自己无聊到极点。 老天!这个男人才回到她的生命不到一天,就弄得她整个人方寸大乱! 她早就想明白了,当年她对他掏心掏肺,他却一直是有所保留的。 他从不曾邀请她去他家;她曾邀他回家吃饭,他也笑笑地拒绝;她甚至不晓得他家还有哪些人。 他显然无意让她进入他的世界。 就连安德鲁刚才口口声声要他的小少爷结婚,却绝口不提身旁这个已届适婚年龄的自己。 在他们的心中,她一定配不上他的吧? 现在他又有皇家特使的身分,她当然更高攀不起。既然如此,少女的梦想就留在少女时期即可!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她依然是斯洛城的小杂货店老板,而他,会回到他高华尊贵的世界去。 “你又在想什么了,想得这么咬牙切齿?”他无奈的男性嗓音问道。 茱莉回过神,表情僵在过去和现在之间,一时显得滑稽。 他仰头大笑。 老天!他的笑声真好听,粗厚阳刚,充满男人味。如果有人要立一个象征最纯粹男人的雕像,他就是最好的模范。 “没、没什么啊!” “快要下雨了。”菲利普往前方的天空一指,“我们得加把劲,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免得变成落汤鸡。” 茱莉看向前方,心头一惊。 一年之中,就属秋天最变换莫定,早上依然暖日高悬,下午就可能倾盆大雨。 “那我们赶快走!”她连忙道。 菲利普纵马一驰,她紧握著手中的缰绳跟在大黑爵身后。 原本还温度宜人的郊道,迅速笼上一层绵绵细雨。 茱莉压低了脑袋,空出的一只手拉拢衣襟。或许雨马上就会停了。 可惜天不从人显,绵绵细雨非但没有变薄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密。 “跟我来!”前方的菲利普突然马头一转,往旁边的树林骑进去。 茱莉只得紧跟在后。 一进了林子,雨势虽然被树荫遮住,可是雨滴聚集在枝叶之间,落下来是更大颗的水珠。 一串雨水正好滑进茱莉的后领,她打个寒颤。 菲利普在一个稍大的空地上打了个转。 “这里!” 他调转马头,继续往更深的林荫处驰去。茱莉只能压低脑袋,尽量跟住他的势子,不晓得他要骑去哪里。 棒没多久,林荫间已开始出现刷刷的强烈雨声,绵绵细雨变成了滂沱大雨。 “过来!”菲利普喊道。 她只能盲目跟著他在森林里乱骑,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到哪里去! 突然间,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石洞。 菲利普翻身下马,拍拍大黑爵的月复部让它自己去找躲雨的地方,然后走到她马前一把拉住她的马缰。 茱莉几乎是半摔半滑地下了马背。他让她的马自行去找地方躲雨,拉著她往那个岩洞躲。 气温急遽下降,她的两排牙齿开始格格打响。 “过来一点,你会冻坏的。”他快速将她拉到岩洞内部。 她抬眼打量一下,严格说来这并不是一个“洞”,只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岩突出在峭壁下,形成一个宽而浅的遮蔽处,雨水迅速从板岩边缘冲刷而下,在他们眼前形成一片水帘。 这个岩洞宽约十呎,深约五呎,不足以让两个人躺下,只能勉强靠坐著。 “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哪里?”她连忙拉住他。 “我去找点干的木头生火。” 他拍拍她的手,迅速钻入水幕里。 这种天气,他要上哪儿找干的木头?茱莉只能焦急地缩在原处。 雨越来越大,气温迅速下滑,不多时,她眼前望出去,整座森林笼罩在一层白色的水幕之中。 白幕后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庞大影子在移动,身后跟著一个稍小的棕色影子,应该是大黑爵和她骑的那匹马,周围还有其他生命的感觉让她的心稍微定了一定。 强烈的寒意包裹住她,她不由自主地抱紧身体。 菲利普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他会不会被雨困住?会不会摔倒撞到头,正躺在某个角落昏迷不醒? 她越来越心焦,几次想冲出去找人,又怕自己一冲出去找不到路回来,和他错过。 终于,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大黑爵旁边,跟她一样缩著脑袋走回来。 她松了口气。 “你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跌破脑袋,正想出去找你!”她埋怨道。 “我才去没多久。”菲利普的怀中抛下几块干木头,白牙一闪。 靶觉像一辈子一样!她心想。 “你真的找到干木头了?”她清了清喉咙,换个话题。 “嗯。” 菲利普撮唇一哨,大黑爵的脑袋从水幕外探进来。他把它的鞍袋取下,拍拍大黑马的头,让它自己再去树下躲雨。 她冷到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它们会……会不会被雨淋坏……格格格……” “不会。”菲利普看她一眼,安慰道:“等我生完火,很快就会温暖起来了。” “没……没关系……格格格格……” 他的动作迅速,先将木头按粗细大小堆了起来,留几块放在一旁备用,再从鞍袋中掏出打火石和一件干净的衬衫,从衬衫割下一小块布当做火引。 打火石喀喀轻响,火星子跳到火引上头,燃了起来。他迅速将火引送到木头堆上,不一会儿一堆火便生好了。 即使对生火并不陌生的茱莉也不禁佩服他的俐落。他一定经常在外露宿,才会生得如此熟练。 “你必须把湿衣服换下来。”菲利普把刚刚掏出来的那件干净衬衫向她一抛。 “我……换……?”茱莉接住衬衫,张口结舌。 “你已经开始出现失温的症状,如果不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会生病的。”他严肃地道,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火苗,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她左看右看,怎样都看不出有地方可以让她躲起来换衣服。 “我不会偷看。”他转过去背对著她。 可是他们依然在同一个空间里呀! “茱莉!”他不耐地喊。 “好啦。”她赶快解开身上的衬衫,将他的衣服换上。 怎么就这么听话呢?她心里犯嘀咕,真是多年的积习难改!以前也是他一用这种口气喝斥,她就不敢不听话。 第5章(2) 换上干衣服确实舒服多了,属于他的味道从衬衫上幽幽钻入她的鼻间。 她喜欢他的味道。 “换好了吗?”他听到背后没声音,低沉问。 “嗯。” 他回过头,拿起她的湿衣服披在火堆附近烤干。 茱莉坐在一块石头上,伸手烤火。 “啊!那你自己呢?你还有没有衣服可以换?”她突然注意到他还穿著那一身湿衣。 菲利普摇摇头。“我有火堆就行了,男人不像女人那么怕冷。” “男人女人都是人,为什么男人就不怕冷?”她不服气地道。 他隔著火堆,歪著头看她一下。茱莉脸颊微微一红,不过她坚持自己是被火烤红的。 “小茱莉变伶牙俐齿了。”他懒懒地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忍不住重申。 “相信我,我注意到了。” 两个人脑中都浮起昨晚那个很短暂的吻。 她看不出他的心头在想什么。 疾雨汇成水流,从他们藏身的岩壁冲刷下来,将他们两人包裹在一个私密的茧中。 他的发丝在火光之下闪著暗金色,英俊的轮廓忽明忽暗。 小时候,他们也曾经被大雨困在山里。当时她总是叽叽呱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她不是小孩子了。 或许,就因为他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没有试图打破沉默,只是两手抱著膝盖,静静地望著火苗。 “如果运气好的话,雨一下子就停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显得低沉。 “如果运气不好呢?”茱莉看著他。 “那就等雨停再动身。” 她叹了口气,整个人恹恹的。 菲利普忽然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咕哝。 “有一回我和大黑爵带梅第一起出去遛达,也被大雨困住。梅第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跟你现在差不多。” 听到梅第的名字,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梅第还好吧?” “活蹦乱跳得很。”他用脚尖把一块小石头挑开。“那天我也找到一个小山洞躲雨,大黑爵是进不来的,梅第倒是勉强挤得进来。我将它叫进来之后,它窝不到多久突然自己跑出去。 “那天的雨不像今天这么大,我看著它跑到大黑爵身边,挨著大黑爵磨磨擦擦,好可怜的样子,本来蹲在树荫下躲雨的大黑爵只好不耐烦地站起来。”说到这里,他轻声低笑。“结果这小表竟然钻到大黑爵底下去趴著,在它的肚子底下躲雨,气得大黑爵拚命喷气。” 她想像那副画面,不禁笑了起来。 “大黑爵没有踢它吧?” “大黑爵虽然平时一副对它不耐烦的样子,其实很疼它。”菲利普换了一个比较放松的姿势,坐在火堆旁。“有一回,马厩的小厮将大黑爵牵出来刷毛,刷到一半,梅第跑过来向大黑爵撒娇。小厮的毛刷不小心掉下来,砸在梅第头上,梅第吓得大声尖叫。 “结果我被好几个仆人拉到马厩去,原来大黑爵气得就要追咬那个小厮,不放过他,谁都拉不住;最后是我硬把它喝下来,它才肯罢休。从此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得罪大黑爵都不要得罪梅第。” 茱莉听著他的话,不断向往。 老天,梅第,这是多么久远以前的回忆啊!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只大手探过来,拢了拢她的发丝,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膝盖上,郁郁地望向他。 他海蓝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无比的专注。 “茱莉,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必须把脸埋进膝盖里,隐藏自己的泪意。 不行,她不能再做不切实际的梦!她必须紧紧守住自己的心,脚踏实地的过日子。守住、守住、守住…… 菲利普在心中叹息。这些年来,生活的磨难是如此之重吗?她那层厚厚的壳,连他都穿不透了。 他的长指梳过她的发丝,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晚餐时分,他从鞍袋里取出干粮和水,与她分著吃了。 “这雨看起来一时三刻不会停,看来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 “嗯。”她点点头。 太阳一下山,气温更急遽下降,即使有火堆,她的身子禁不住又发起抖来。 他从鞍袋里抽出一条薄薄的羊毛毯。 “给你,把自己包起来。” “那……格格格……那你呢?”一碰触到那柔软温暖的质料,她几乎舒适地申吟出来。 “这个火堆够我取暖了。”他向她保证。 她包著毛毯坐在火堆旁,看他把最后一根粗木头扔进火中,心中不安。 雨下得实在大,离开火堆稍远一些就会感觉到寒意。他依然穿著薄薄的衬衫,真的没有关系吗? “菲利普,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盖毯子?”她小小声说。 “不用了,你还会冷吗?”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唯有说冷,菲利普才会靠过来。 丙然,他起身移到她身旁。 最后是他靠著岩壁坐著,她半蜷半卧在他的长腿上。他的体热透过长裤和毛毯熨贴著她的脸颊。 老天,男人的身体真的好温暖。茱莉困困地闭上眼。 “菲利普……”她口齿缠绵地低哝。 “嗯?” “你会找到玛莉安吗?” 安静片刻。 “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他轻声允诺。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就带给她无比的安全感。 茱莉合上眼,安然睡去。 那场雨果然一直下到清晨。等他们终于抵达斯洛城,已经天黑了。 斯洛城似乎也刚下过雨,砖头路面到处是一摊摊的水洼。主街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盏油灯,支巷里面就只靠路旁人家透出来的灯火。每扇窗户后都是一户正在享用晚餐的人家。 虽然号称是边境第一大城,终究是较偏荒的地方,一入了夜,街上就几乎没有行人。他们的马匹走在湿凉的街上,踏出空洞的哒哒声。 从一踏上斯洛城开始,他就感觉到茱莉有微妙的变化。 她的背心挺得更僵,肩膀挺得更直,下巴抬得更高,仿佛进入一种隐形的备战状态。 于是他知道,让他的小茱莉变成刺猬的原因在这里。 “已经天黑了,你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吗?”街灯下,她清丽的脸孔仿佛一张空白的面具。 “现在才过晚餐时间,还不算太晚,我们直接去你家吧!我想尽早和仙蒂小姐谈谈。”他四平八稳地回答。 茱莉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嗯,好。”她轻扯马缰,骑到前头带路。 忽地,一个小影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冲到他的马前面。 大黑爵受了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菲利普连忙抓紧马缰,以免它一脚踩在那个小孩身上。 “冷静点,冷静点,伙伴!”他拍著黑马的脖子安抚,一面注意那个小孩在哪里。他相信大黑爵应该没有踩到他或她,不过无法百分之百的确定。“孩子,你没事吧?” 他一出声,那小孩从地上跳起来,指著他鼻子?哩啪啦骂: “你想出人命啊?深更半夜在街上骑得这么快,老子差点被你撞死!” 他们没有骑得很快吧? 前头的茱莉突然娇斥一声,“贾克,你这个臭小表!才刚下完雨,地都还没干,你就出来想干什么?” “咦?茱莉,是你呀!”那个叫贾克的小表一看是她,重重叹了口气。 菲利普听出兴趣来,莫非他遇到“假车祸,真诈财”? “我上回说过,如果你再出来骗人被我遇到会怎么样?”茱莉疾言厉色。 “我怎么知道你今晚会带朋友回来。要是知道,我就不会出来啦!”贾克模模鼻子,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他的年龄绝对不超过十二岁,一身破旧的外套,过长的裤脚折起来,露出一双伤痕斑斑的老皮鞋。他的小脸大部分藏在帽子的暗影下,唯独那双眼睛骨溜溜地转著,说不出的灵活圆亮。 “不是我的朋友你就能骗人了吗?”茱莉继续训斥他。 菲利普突然觉得好笑。她大概不晓得自己精神十足的麻辣相,跟那小表有多像。 “哎呀,别在意这些小事了。”贾克随意地挥挥手。“对了,茱莉,这几天你跑到哪里去了?好几个保安员在你家进进出出,我还以为你也被杀了呢!”说完抱紧手臂打了个冷颤。 他的那个“也”戳中了她的心事。 “不干你的事,快滚!要是再出来骗人被我捉到,当心我用鞭子抽死你!”茱莉龇牙咧嘴。 “哼!你就是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才会嫁不出去,我看除了裴洛,不会有人要你!”小表头扮了一个大鬼脸,一溜烟钻回巷子里去。 嗯……裴洛吗? 他倒很好奇这个“唯一想要她”的裴洛是何方神圣。菲利普哼哼两声。 茱莉又尴尬又气恼。 他一来到她的地盘就碰到诈骗,还看到她破口大骂的样子──虽然她缺乏形象的事在他面前也没少做过,可是那是小孩子时期啊! 她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偏偏老是在他面前掉脸。 “来吧!我们家往这边走。”她气闷地策马转头。 这姑娘又哪里不对劲了? 他的小茱莉真是越来越难捉模。 他一笑置之。 第6章(1) 走了约十分钟,他们终于在一座古老的宅邸外停了下来。 罗德大宅位于主街的尾端,属于闹中取静的地带。整座宅邸占地宽广,共有三层楼,外加一座尖尖的小绑楼。宅邸与马路中间有一座庭院,以一道铁门隔开。 屋子里目前只有两个房间的灯亮著,彼此隔得很开,细密的藤蔓爬满豪宅的外墙,乍看有种阴森萧瑟的感觉。 茱莉深呼吸了一下。他从她眼中看出了返家的情切,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意绪。 她率先下马,手探进铁门内拉开门锁。这就是她们的防护措施?他不禁皱眉头。 “我家到了。”她多此一举地说。 他跟著下马,两人将马匹牵进庭院去。 庭院的左侧有一排拴马的栏杆和饮水槽。菲利普先确定大黑爵有干净的水喝,转身看著茱莉。 “有草料给它们吃吗?” “啊!有。”茱莉连忙从庭院角落搬出一包饲料,倒进马槽里。 两匹马立刻埋头大嚼起来。 菲利普拍拍大黑爵的脖子,轻声称赞它今天的表现;大黑爵依然埋头苦吃,尾巴甩了两下,回应主人的赞许。 她看著他与他的大黑马,终于,无法再对自己否认,她有多么想念他们。 菲利普安抚好马儿,转过身来,她连忙转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请进来吧!”她绷紧了嗓子说道。 从他们一走进庭院,屋子里已经有动静。 三楼左翼的窗户人影一闪,接著屋内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走廊、楼梯、大厅、玄关。 菲利普跟在她的身后走上几阶台阶,停在大门外,茱莉想起自己没有钥匙,举手敲了敲门。 “是谁?”屋内响起一个屏息的女声。 “妈,是我。”她的嗓子开始不稳。 门内的锁飞快地打开。 “茱莉!”一个中年女人不敢相信地扑过来。“茱莉!我的天啊!茱莉,你没事,你回来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菲利普耐心地等在一旁。 现任的罗德夫人比女儿略矮一些,年约四旬,同样纤细玲珑。以她的年龄来说,她依然是个相当美丽的女人。茱莉四十岁的时候,可能就是长得这样。 这个想法让他不禁泛起笑意。 “茱莉,老天!我以为你死了……上帝真是太仁慈了!保安局四处追查你的下落,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这辈子无法再看见你了……我的孩子!”罗德夫人捧著女儿的脸又亲又哭。 “妈,我没事,我回来了!”她抬起泪湿的脸,胡乱抹著母亲同样狼籍的泪痕。“看,我在这里,好好的,是菲利普救了我。” 罗德夫人收拾了泪水,望向一旁的英挺男人。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他注意到,有张白皙的脸孔从门廊间探出来,一迎上他的视线连忙缩回去,羞怯地偷看他门。 “不客气,罗德夫人,我是负责调查这起绑架案的人,我们还是进去谈吧!” “请!请进。”罗德夫人连忙拉拢衣袍。 “母亲,是谁来了?”那个娇怯怯的女孩站了出来。 她美极了! 浅金色的长发如丝一般,绿色眸子朦胧似水,娇弱如垂柳的身子罩在一件白色的睡衣之下,火光从身后映来,让她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菲利普,这是我最小的妹妹,仙蒂。”茱莉发现他凝注的眼神,把脸转开。 和仙蒂相比,她的肩膀太宽,腰肢太粗,皮肤太黑,眼圈太深,有如一个粗手粗脚的男人婆。 她从不介意当男人婆,甚至很刻意地将自己打扮成男人婆。此刻,她第一次后悔为什么她不是穿著美丽的洋装,梳著时髦的发型。 “仙蒂,你看,茱莉回来了!”罗德夫人连忙道。 罗德家正牌的大小姐,仙蒂,美眸睁圆轻呼。 “大姊!”她扑进茱莉怀里。 “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茱莉别扭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和玛莉安一样……”仙蒂晶莹的绿眸迅速充满泪水。“但,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们还是坐下来谈吧!”身后,菲利普的嗓音异常平稳。 客厅内已熄灭的壁炉重新燃起。 仙蒂自告奋勇要帮他们准备三明治,但菲利普微笑婉拒。 “我们在路上已经吃过了。” “仙蒂,母亲,你们都去加件衣服,我带菲利普到客厅就好。”茱莉主动说。 仙蒂仿佛这时才惊觉自己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袍,娇娇地惊呼一声,跑回房间去。楼梯的灯火将她少女的青春胴体照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转头去确定菲利普是不是也在看。 “你先坐,我帮你泡杯热茶。”她不自在地开口。 “谢谢。” 十分钟后,热茶备妥,点心上桌。三个女人安静地在壁炉前坐好。 仙蒂坐在一张空的单人椅对面,茱莉母女俩坐在面向壁炉的双人长椅中,中间是一张放茶点的小圆桌。 菲利普借用她们家的浴室洗个手,那张空下来的单人椅等著他。 每个人的表情在忽明忽灭的炉火前,显得有点飘忽。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菲利普慢慢走了回来。 她不必回头就能感觉他的靠近。 菲利普在单人椅上坐下,他和茱莉相邻的小几放著一壶热茶,她立刻为他倒了一杯,不加糖。 菲利轻声道谢,淡淡的笑意十分温柔,她的心微微一跳,一抹热意跃上她的脸颊。 “菲利普,姊姊说你有事找我?”仙蒂忽地开口。 菲利普的注意力立刻转回她身上。 “是的,我想和你谈谈玛莉安失踪那天发生的事。” 仙蒂的眼中立刻浮现晶莹的泪水。“自从玛莉安失踪之后,我一直很自责……” 罗德夫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下继女。茱莉面无表情。 “仙蒂小姐……”菲利普开口。 “叫我仙蒂就好了。”仙蒂轻道。 “仙蒂,请告诉我玛莉安失踪那天,你们做了哪些事?去了哪些地方?” “那天下午,我和玛莉安一起出门散心……”仙蒂艰难地开口。 “你们两个经常一起出门吗?” “不,玛莉安的身体不好,不能够常常出门。”她秀秀气气地解释:“平时茱莉一早就会到杂货店去,妈妈中午之前会出门为那些贵妇人服务,我的工作是负责在她们不在的时候整理家里。 “我们有一个钟点仆妇,可是我们负担不起太长的时间,所以她每天只来三个小时,主要是洗衣服和为我们准备三餐……对不起,我太琐碎了。”她俏颜一红。 “任何事都不琐碎。”菲利普摇摇头。 有了他的鼓励,她振作起精神。“平时我们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玛莉安会在房间里休息,偶尔会到二楼露台晒晒太阳。 “那天的天气很好,我在庭院里打扫,一抬头看到玛莉安在晒太阳,精神显得不错。于是我心血来潮,问她要不要去后山走走?玛莉安说不想太麻烦,因为她出门要坐转椅才行。博斯太太──我们的钟点仆妇──看她有兴致,答应帮忙推她到后山去,所以我们三个就出门了。” “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固定的例行公事?” “玛莉安很容易累,我们不太常让她出门。”罗德夫人开口。 仙蒂感激地看她一眼。 “博斯太太帮我把玛莉安推到后山的草原斜坡,那天的微风非常清爽,充满青草的香气,玛莉安看起来心情很好,所以我心里还在想:今天约玛莉安出来真是来对了呢!”说到这里,她的眼眶一红。 “博斯太太也在?” “博斯太太的工作还没做完,所以她把玛莉安推到草坡上就先回去了。我和玛莉安聊了一会儿,她问我杂货店的生意如何,我们辛不辛苦?我不想让她太担心,就捡了一些轻松的事说了。 “这个季节是金银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我告诉玛莉安,我去旁边的林子里摘花给她,玛莉安说好。于是我就进了林子,等我回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转椅翻倒在地上,人已经不见了!哇──” 罗德夫人叹了口气,茱莉只是神情阴暗地坐在那里。 “都是我不好,我如果不要离开玛莉安去摘花就好了!”仙蒂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哭。 “不能怪你,你也是好意。”罗德夫人轻轻地道。 “后来呢?”菲利普的神情不变。 仙蒂吸了吸鼻子,泪汪汪地抬起头。“后来我叫著玛莉安的名字,疯狂地寻找她,却找不到她的人。我一个人不敢回家,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茱莉和母亲也跑了出来,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你在树林里摘花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仙蒂两手在膝上扭绞。 “抱歉,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事后保安员都有来,问了我许多事,可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因为我什么都没看到……”她难过地垂下头。 “嗯。”菲利普把玩手中的茶杯。 茱莉马上抬头盯著他,眼神几乎和梅第讨吃的表情一样,他不禁微笑。 “今天晚上先这样吧!我明天去事发现场看一看。” 就这样?茱莉的表情马上转为失望。 梅第要是发现他手上拿的不是食物,也是同样的反应,他又想微笑。 “许多事,不是光坐在这里问几个问题就能解决的。”他告诉她。 “我知道……”茱莉垂头丧气。 “我明天要去那个后山看看,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早上得先去杂货店……”她迟疑道。 “我早上也要去其他地方,我们中午在那里碰面吧!” “好。” 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这样迳自的低头交谈,看在旁人眼中有多亲匿。 “你明天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带你去。”仙蒂问。 “没关系,如果有需要我再麻烦你。” “噢。” 菲利普欠了欠身起来,其他几个人一起站起来。他礼貌地向罗德夫人告退,再转向茱莉。 “送我出去吧!” “好。” 第6章(2) 两人走到门口,茱莉帮他开门,罗德夫人和仙蒂一起站在玄关。 茱莉送他走到门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手把身后的门掩上。 庭院里的大黑爵发现门廊的动静,抬起马头,耳朵转了一转。 菲利普慢慢走下台阶,她跟在他的身后。 “明天杂货店有很重要的人要来取货……”她开口。 “茱莉。”他回头。“你不必对我解释,我明白日子总得过下去,寻找玛莉安很可能变成长期抗战,你们更需要有经济来源。” 她的眼睛泛起一阵热意。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很冷血,妹妹都失踪了还在想著杂货店的事,但他懂。 他是菲利普,他当然懂。 “看你!”他长指轻触一下她的下巴。 “干嘛?”她把喉间的硬块压下去,凶巴巴地道。 “这样就好多了,有精神。” 她低下头,别扭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没有办法再对他装冷酷,可是也没有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欢悦无忧。现在的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 他轻叹了口气,“别想太多。明天见。” 她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走向大黑爵,解开它的缰绳,拍拍它的脖子。 “菲利普!”她突然出声唤。 “嗯?”正要翻身上马的他转了过来。 一时冲动,她走过去,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 那双深海的眸子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的拇指握住她的下巴,在她柔软的樱唇游移片刻。 “再见,茱莉。” 他潇洒地翻身上马,踏著满地夜色而去。 “他是你的朋友吗?” 茱莉再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恍如隔世一般。 她望著镜子里那个刚沐浴饼的俏颜,拿起梳子,一下下地梳理她的栗发。 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雪白的纤影。 所有思绪啪一声弹回原位。她慢慢把梳子放下来,从镜子里望著身后的人。 “抱歉?” “菲利普。”仙蒂双手捂在胸前,思慕地叹了口气。“他长得好帅啊!又英俊,又强壮,你想他是个贵族吗?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从那群人口贩子的手中救下我,我们才认识的,我也所知不多。”茱莉小心换上那张空白的面具。 “是吗?”镜里清丽绝伦的少女对她微笑。“真可惜,我有机会自己问他好了。对了,你不介意吧?” “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没有什么好介意的。”茱莉平平地道。 “那就好。”仙蒂转身,轻盈地离去。 茱莉又盯著镜中的门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前,手搭住门把,停了片刻,非常平静地将门关上。 茱莉揉了揉眼睛,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她发现自己坐的好像不是她的床。 她发现非但床不是她的,这个房间里什么家俱都没有── 慢著,如果什么家俱都没有,那她刚刚是坐在哪里? 她发现她变成站著。 她茫然地转了一圈。 这个房间除了白,就是白,其他什么都没有。 天花板、地板、墙壁全都散发出淡淡的白光,明亮却不刺眼。旁边好像有一排窗户,她走到窗前,发现除了一片白光,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做梦吗? “你终于醒了。”半空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吓了一大跳,转了一圈,可是她后面什么人都没有。 那声音清脆地道:“你等一下,我换个方式,这样你应该比较能接受。” 一团淡黄色的光芒突然浮在半空中,越来越亮,依然不刺眼。最后这团光圈变成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妇人。 “啊,这样好多了。”中年妇人笑咪咪地道。 她的脸圆圆,发髻圆圆,身材圆圆,整个人就像一颗苹果一样圆。 “你是谁?”她狐疑地问。 “原本这个案子应该是由我的同事负责,不过它临时有点事,由我来代班。”中年妇人对她挥挥一根木棒。“我的形象因看到的人而异,有人看我是一个小天使,有人看我是魔法师。在这里,我想我的角色应该是‘神仙教母’。” 茱莉回头看著这间奇特的房间,和眼前奇异的妇人。 “这里……是魔法屋吗?” “可以这么说。最近我们遇到一些技术性的问题,导致没有办法很顺利的现身在你们的世界,即使能现身,时间也不长。不过没关系,这个问题目前已经在排除当中,来吧,陪我走走。” 她的解释茱莉根本有听没有懂,然后她就开始走了起来,茱莉只好也跟著走。 她们还是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可是不管怎么走,四周的环境都没变。茱莉觉得这样原地踏步很蠢,又不敢不走。 她说她是神仙教母呢! “亲爱的,你相信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吗?”神仙教母看著她,脸上堆满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想……大概是吧!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怪你,你的世界里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 被她这么一说,茱莉觉得自己好像很白痴…… “就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有人月兑序演出的时候,就会给其他人带来很大的困扰。”神仙教母挥挥小木棒,那是魔杖吧?“比如说你。你是个好女孩,认认真真地过活,无论命运丢给你什么样的变化,你都二话不说的接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例如?”茱莉搞不懂这个话题的目的在哪里。 “例如,你可以不必那么认真啊!”神仙教母看她一眼。“你可以任性妄为,不管你妹妹的死活。你有一个继妹,你大可以奴役她,自己过著像大小姐般的人生。”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茱莉大惑不解地停下来。 “因为这就是你的定位。”神仙教母责备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结果你并没有走在你应该走的路上,于是就造成了其他人……好吧,造成了我们的困扰。” “你是要告诉我,因为我没有奴役别人,所以我造成了你的困扰?”这太荒谬了。 “没错。”神仙教母点点魔杖。“你一开始想对仙蒂一视同仁,有什么用呢?她又不喜欢你。” “她喜不喜欢我,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她发现她没那么喜欢这个神仙教母了。 “这就是重点。你为什么要有良心呢?”神仙教母好像对她的百劝不听很苦恼。“因为你的月兑序演出,害我们的布局整个乱了──如果你是个苛刻的继姊,或许仙蒂就会开始做她应该做的事。” “什么事?”她挑衅地问。 “谁知道?比较刻苦耐劳,会为人著想之类的!可是你把家计扛下来,辛苦的事情都拿去做了,仙蒂当然没有机会从她千金大小姐的身段走下来。” “你的意思是,被宠坏的仙蒂也是我的错?”她大声道。 “没错!”神仙教母终于给她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茱莉想揍她。 “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我要醒来!” “但是你还没明白你的月兑序带给我们多大的困扰啊!” “我没有月兑序,我也不在乎你们的困扰。”她防卫性的盘起双臂。 “菲利普。”神仙教母丢出一个名字。 “……” “你对他总有兴趣吧?” “……你们想对菲利普怎么样?”她神色不善地道。 “你果然对他有兴趣。”神仙教母叹了口气:“放心,我们不会对他怎样,只是你,茱莉,不能对他感兴趣!” “为什么?” “亲爱的,因为菲利普是仙蒂的。”神仙教母对她摇了摇手指。 “为什么?为什么仙蒂可以得到一切?她拥有财富,拥有美貌,为什么还能拥有菲利普?” “因为这就是你们的定位啊。” “你……” “记住,亲爱的!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有,过日子不要那么认真,偷懒一点、坏心一点,没有关系的,记住了唷!” “你……” “早安午安晚安。”消失。 第7章(1) 茱莉一早脸色就很差。 平时很少这么早起的仙蒂,今天一大早就在楼下的门廊等她,不晓得想说什么。一见到她的表情,所有话自动咽回去,乖乖躲进客厅里。 她到厨房拿自己的早餐,她娘一句“早安”只说了前半段的“早”字,就被冻了回去。茱莉森然往门外走。 一踏出大门,她脸色更臭了,肃杀的表情换成抬头挺胸的高傲,大踏步走下台阶。 一出铁门,她先森森望一眼在十字街口排班的驿马车。车夫视线和她对上,立刻把帽檐压低。 她再冷瞄对街水果摊的老板娘,老板娘低头整理水果好像很忙碌的样子。 她一一和每天在她家大门外的小贩们对过一轮,每个人都把眼睛转开。 “哼。”她冷笑一声,大步往罗德家的杂货店杀去。 转身的那一刻,背后的人立刻聚集,一波波的窃窃私语响起: 一家子坏女人。 罗德先生一失踪,整个家产就都变成她们的了。 对啊,竟然光明正大把杂货店接收过去,我真替仙蒂小姐叫屈。 最近我经常看到仙蒂小姐穿得破破烂烂,在院子里扫地!天哪!仙蒂小姐呢,你们能相信吗?她可是罗德家的大小姐啊! 昨天那个“罗德夫人”还穿得光鲜亮丽,出门跟她的贵妇朋友喝下午茶。 良心这么坏,也不怕天打雷劈。 那个二小姐以前也只是一天到晚睡觉休息晒太阳,什么都不做,等著仙蒂小姐去伺候她。我说,她会被坏人绑走都是报应,老天有眼。 可怜的仙蒂小姐,可怜的罗德先生。 前两天我问仙蒂小姐最近好不好。她只是用好有礼貌的口气,温温柔柔地说:她很好。可是那眼睛含著的泪,啊!看了就让人心疼…… 那家子坏女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谋夺别人财产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茱莉扬著下巴,告诉自己她完全不在意。她不欠任何人任何解释! 她的神色之肃杀,连经过她身旁的路人都忍不住跨开一步。 罗德杂货店就在四条街以外。当初罗德先生开这间杂货店,说来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从事贸易致富的他还看不上这种小店面。杂货店的目的只是在他举办宴会招待客人时,方便家中的厨役们过来取货。 没想到他失踪之后,这间“看不上眼”的小店变成了一家子女人重要的经济支助。 当她接近杂货店时,店门已经打开。杂货店的店员马克今年五十五岁,是个沉默寡言的鳏夫。 早年他曾经是个搬运工,却因为意外而右腕以下截断,无法再从事劳役。 这十几年来,马克一直在这间杂货店默默的当店员,抚养他今年十一岁的儿子。 对于茱莉这个“新主子”突然冒出来,无论他有没有想法,他都保存在自己心里,只是每天做自己该做的事。 茱莉和他算是相安无事、相敬如宾。 马克正好扛著一箱马饲料摆在店门口,看见她来,沉默地点了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反倒让茱莉觉得放松。 整座城的窃窃私语一直像一张网子一样,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住,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安静。 “我今天中午有事要出去,可能整个下午都会在外面。我会趁著早上把帐看一看。” 马克点了点头,依然是一贯安静的语气:“时间到了我会关门。” 两人取得共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她进到杂货店后方权当办公室的小房间,掏出钥匙打开放帐本和一些现金的夹层。 看帐本时,她突然想到,认字算数这些都是菲利普教她的。如果当初他没有教她这些本事,她现在可能过的是更辛苦的人生吧? 茱莉吐了口气。 原本以为他们只是童年朋友,事实上,他早已在很基本的层面,不断地影响著她的人生。 那个神仙教母的嘴脸突然冒了出来。 “啊……”她抹了抹脸。 讨厌!讨厌!她干嘛做这种梦呢?是不是在心灵深处她很清楚自己配不上他,所以连梦中都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法说服自己,菲利普不会是她的? “可恶!”她低吼。 “什么?”在门口附近理货的马克探头进来。 “没事。”她赶快把鼻尖埋进帐本里。 算了,专心工作要紧。 接下来两个小时,有一批送货的人过来请款,一批买货的过来付款,她和马克都应付掉了。 茱莉回到小办公室,算算手中的现金余额,不由得露出笑意──这个月的收入还算不错。 “啊,时间差不多。”那家伙快出现了。 她发现窗外卖早市的小贩开始收摊,中午的餐馆准备开始营业,立刻把现金在柜子里锁好,然后一脸无事地走到外头,检视一排排的货品架。 走到面包的区域,她拿起两条长面包挑剔地看了看,摇摇头,一副不怎么满意的样子,往旁边的粗麻布上一丢。 马克坐在门旁边的矮凳子,正一斗一斗地分装大包装的小麦种子。 又等了几分钟,店门外果然出现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影子。 茱莉横眉竖目地走出去。 “贾克!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想偷东西?” “呸!我在街角站著也不行?你店里又没有宝贝,有什么好偷的?” “你一身又脏又臭,客人看了就不想上门。走开走开,别妨碍我做生意!”她恶声恶气地道。 “努──”贾克对她扮一个超级难看的鬼脸。 茱莉秀眉倒竖,走回店里拿起刚挑出来的面包,随手用粗麻布一裹,走出来往贾克怀里一丢! “这个面包快发霉不能吃了,我不要,看你要拿去哪里随便你。” “快发霉的面包你还敢扔给我?当心吃死了我,做鬼回来找你报仇!”小顽童伶牙俐齿地反骂。 “你这个小混蛋,活著是小混蛋小孩,死了也是小混蛋小表,难道我还怕你?快滚!”茱莉拿起门旁的扫把恐吓。 贾克再对她扮一个超级大鬼脸,抱著面包一溜烟逃走。 两人对今早的过招都相当满意。 茱莉把扫把放回原位,转过头来。马克手上的动作放慢,正看著她。 她的脸微微烧烫,一副“你敢说话你试试看”的样子。 “怎样?” 马克的老脸转回去,继续一斗一斗地分装他的种子。 好,搞定。 她满意地回到小办公室去。 本地保安局今天早上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客人。 保安局位于主街的中心点,是一栋有点历史的木造建筑,大门左边有一排保安员们自用的马厩,右边则是客用的喝水马槽。 一进了大门你会先看到一排半人高的木头栅栏,前方是洽公区,后方是保安员的办公室。一名看起来像办事员的中年男子坐在栅栏中央的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昨天送来的保安公报。 访客区有两个民众正等待著,不知要办什么,办事员依然悠哉看报纸。他身后的办公厅有四张桌子,目前只有两张有人。在他正后方的那张由一个吨位相当惊人的男人所盘踞,埋头不知在钻研什么,另一个保安员走到茶水区倒水。 “啊……喝啊!再喝……”一名酒醉路倒的汉子全身臭烘烘地赖在洽公区墙角。天没亮他就被人拖进保安局,到现在还没酒醒。 办事员嫌恶地看他一眼,抽抽鼻子继续看自己的公报。 然后那个男人从外头走进来。 扁线将他映成一个门框中央的剪影。 那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靴子在门垫上跺两下去灰尘,慢慢往柜台走来。 办事员不太确定是什么让这男人揪紧自己的注意力,但他注意到洽公区的两个民众也不由自主地转头。 剪影中的他像一道黑色闪电划开阳光,等室内的光线柔和了他的轮廓,办事员发现他其实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英挺俊朗,有著一头灿烂的金发,完全不似方才那道锐利的暗影。 “请问侦办玛莉安.罗德案子的保安员在吗?”金发男人对他亮了亮白牙。 原来是罗德家的朋友。罗德家认识不少重要人物,这年轻人虽然衣著平凡,办事员却不敢轻慢他,问话的口气也客气了些。 “你有事吗?” “我有一点消息。”菲利普模棱两可地回答。 “裴洛,有线民找你!”办事员回头朝办公桌一吼。 裴洛? 那个“只有他肯娶茱莉”的裴洛?菲利普的蓝眸一闪。 一声暴吼冲回来:“别吵!马上好!” 办事员耸了耸肩,菲利普拿起自己的帽子往身后一指,“我去那里坐著等他。” 这一等,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如果不是裴洛正在研究的资料十分重要,就是玛莉安的案子在他心中十分不重要。 菲利普希望是前者。 他不焦不躁,只是挂著从来没变过的微笑静静地等,办事员忍不住一直偷看他。 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好像天塌下来了,到他眼前都会没事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办公区终于有动静。 一个全身皱巴巴、吨位超级庞大的男人摇头摆尾走出来,一面走一面不爽地咕哝: “吵什么,烦死了!这一点儿钱办这么多案子,老子明年就不干了……” 菲利普颇有开了眼界之感。 这男人的身高只比他矮一、两吋,但体重足足是他的两倍有余。当裴洛从栅栏的活门挤出来时,臀部还因为卡住而必须用力挤才能走出来。 “跟你讲几次了?这活门坏了,找个人来修修!”裴洛怒吼。 办事员转开头咕哝两声。 他简直像一个超级放大版的米其林宝宝!菲利普蓝眸微瞠。 他的脖子由两三圈堆叠的肥肉形成,以至于下巴、脖子和锁骨看不出明确的分野。鼓胀的衣袖底下是同样肥厚的胳膊,肚腩和双腿的结构不遑多让,连衣服的缝线似乎都要被那一圈圈的肉撑爆。 菲利普不是没见过胖子,但绝对没有见过有人胖到这样还能四处行走,他的腿骨早就应该因为长期支撑这样的体重而变形才是。 在这个时代,有本钱吃到这么胖的人真的不多。 “就是你找我?你有什么消息?”从办公区桌子走到前头才短短几十公尺,裴洛已经积了满头大汗。 菲利普只希望他此刻在办公室里,是因为他还没出门办案,而不是他习惯坐在桌子后查案。 “我是菲利普.汤森。”他主动伸出手,裴洛狐疑地盯著他。“我是来询问罗德一案的进度的。” “进度?”裴洛不爽地把他的手一甩。“我怎么可能随便告诉每个走进来的人我办案的进度?” “茱莉被绑架的案件也是由您负责的吗?” “没错。” “茱莉昨晚回家了。”他微微一笑。 第7章(2) 裴洛一愕,“那她为什么没有立刻来保安局报到?” “因为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你是什么人?”裴洛不爽地看著他。 “我是茱莉的未婚夫。”他眼也不眨地回答。 裴洛的下巴掉下来。 那个办事员也露出惊讶的眼神,半晌,裴洛才合上嘴巴,脸颊涨得通红。 “既然茱莉小姐已经安然回来,请你叫她主动来报到!她有很多珍贵的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办案。”他粗鲁地道。 “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吗?”菲利普礼貌地问。 裴洛抓抓已经够乱的棕色头发。 “来吧!” 那名正在喝茶的保安员看他们先后走进来,打了声招呼。 “裴洛,有线报?” “罗德家的案子。”裴洛咕哝两声。“保罗,我在侦讯间和他聊聊,有事你帮我张罗一下。” “没问题。”叫保罗的保安员点点头。 他们走进一个十呎见方的小房间里,门没有关,外面的人依然可以看见他们。小房间墙上开了一小扇窗户,不过那个宽度大概只有小孩子钻得出去。 裴洛示意他坐下来,自己站在门口附近,两手盘胸。 菲利普突然有些怀念这种感觉,只是以前他通常是盘问的那一个。 “说吧,你要告诉我什么?”裴洛紧紧盯著他。“茱莉小姐是如何被救出来的,在哪里被救的,你也在场吗?” “这些问题,稍后我很乐意陪她亲自过来,你可以直接问她。我想先确定一下,罗德先生的失踪案也是你负责的吗?” 裴洛又咕哝两声不知什么话,他脾气不太好想骂人时就会这样咕哝。 “整个罗德家的案子都是我负责的。” 菲利普往不怎么舒服的椅背一靠。“你不觉得巧合吗?罗德家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三起被绑架事件?” 后街热络的市场交易声从窗户外飘进来,房间内的气氛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沉。 “罗德并不是被绑架,他是失踪,而且他的案子也没有发生在我们的辖区以内,我只是本城的对外窗口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罗德的案子和茱莉姊妹有关。”裴洛粗鲁地把对面那张椅子拉开,怦然坐下。椅子申吟一声,勉强撑住他的体重。 “即使如此,玛莉安失踪的时间早就超过黄金七十二小时……” “黄金什么?” 菲利普顿了一下,改口:“错过最容易找回来的时间,难道这十几天来,保安局手中一点作为都没有?”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我偷懒吗?”裴洛神色益发不善。 菲利普继续说:“这整个案子都充满疑点。譬如,一起出门的是仙蒂和玛莉安,为什么只有玛莉安被带走?” “根据仙蒂小姐的说法,她在林子里摘花时有人绑走了玛莉安,绑匪极有可能并不知道还有第二个人在。” “玛莉安坐的是转椅,一定有人帮她才能推到后山去,这是很基本的推论吧?”菲利普指出。 裴洛的脸孔渐渐涨红。 “玛莉安行动不便,比较好制伏,绑匪如果在一旁埋伏,当然选择好下手的对象。” “但你若是个人口贩子,你喜欢健康漂亮的货,或是病恹恹不晓得会不会死掉的货?” 裴洛顿时无言。 “先是玛莉安被绑,接著是茱莉,如果你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办案能力实在很令人难信服。”菲利普不客气地道。 门外几双耳朵竖了起来,能听得见的人都努力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裴洛突然冷笑一声。 “当然有线索!最好的线索,就是──你的未婚妻!” “……什么意思?” “因为,茱莉是最有动机下手的人。”裴洛挑衅地看著他。“原本玛莉安失踪,我们的侦查重点立刻对准她和仙蒂小姐,但茱莉跟著被绑架了。一度,我以为我的推论有误,没想到茱莉又平安无事地回到家,到此我不得不怀疑──她是故意演被绑的这出戏,来让自己摆月兑嫌疑。” 菲利普感觉一股怒气从体内深处升上来。 茱莉被救的那一晚有多么害怕,他最明白,而这人竟然说茱莉是装的,她所受的苦都是假的? 他的怒气之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裴洛一些暗示的话,竟然挑动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保护欲。 他吸了口气,稳住脾气。再开口时,语气完全无波。 “怎么说?” “你是说……你不知道?”裴洛眯起了眼,莫测高深地盯著他。 “知道什么?” “你的未婚妻没告诉你?”裴洛嘲弄道。 “你要一直这样打哑谜吗?”菲利普平静地反问。 裴洛突然笑起来,还是那副看呆子的嘲弄神情。 “罗德家的遗产庞大,如今身为继承人之一的玛莉安先消失了,少了一个对手;如果仙蒂同时消失,茱莉再怎么傻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成为唯一的嫌疑人,躲不过整个斯洛城的众怒。她只不过是一步一步来而已。”裴洛再冷笑一声:“现在她回来了,你这么担心你的未婚妻,我担心的,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仙蒂小姐呢!” 菲利普静坐了一会儿。 “罗德的遗产不是由仙蒂继承吗?” 裴洛挑起一道眉毛。“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 裴洛摇头哂笑。 “罗德的遗嘱指明,罗德大宅由他的夫人继承,其他产业统统交由三个女儿共同继承,但是无论哪一个死了,遗产一律转移到茱莉名下。除非茱莉死了,才由仙蒂递补。”裴洛挑了挑眉,看著他:“我的朋友,你亲爱的未婚妻把老好罗德完全收在指掌间呢!连他的妻子和亲生女儿都不是对手!” 茱莉是遗产继承人。 “罗德的遗嘱是把一切留给仙蒂”,他记得非常清楚,她是这么说的。 结果,她不但是继承人,甚至是最终受益人。 她为什么要瞒著他? “你相信他们的话吗?” 菲利普一离开保安局,身后就多了个小影子。 他只做不见,解开大黑爵的缰绳,走到街上。 贾克不甘心被他忽视,从他背后冲到他前面,倒退著走。 “喂,我问你话耶!你相信他们的话吗?” “他们是指谁?”菲利普问他。 “每一个人!”贾克挑衅的道。“你相信他们每一个人说的关于茱莉的话吗?” “你很在乎茱莉?”他故意问。 贾克小脸一红,给他一个大鬼脸。 “谁在乎那个凶女人?我是这条街头的小霸王,我只在乎谁身上带的钱多!” “那我怎么想就不关你的事了,不是吗?” “我知道你不是她的未婚夫。” “噢?” “茱莉长得又丑又肥又凶巴巴的,才不会有男人喜欢她!” 嗯?“她很丑吗?” “……就算没那么丑,也没多好看啊!” “她很肥吗?” “……好吧,她瘦巴巴的又怎样?她真的很凶啊!” “那倒是。” 两人起码有一点达到共识,贾克相当满意。 “你为什么只牵著你的马,不骑上去?”这小表头的问题非常多。 “嘶──”大黑爵张开大板牙,把他的帽子叼起来。 “喂!”贾克连忙把自己的帽子抢回来,大黑爵不肯松口,他怕把自己唯一的帽子扯破了,不敢硬抢,两个就这样僵住了。 “大黑爵!”做主人的终于轻敲一下马儿脑袋。 大黑爵松开,不忘露出黄板牙“嗤嗤嗤”地喷他几口口水。贾克气得龇牙咧嘴。 “小表,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你想干嘛?”贾克机灵地盯著他。 “你带我到玛莉安小姐失踪的地方,我付你一个钱币。” 贾克精明地盯著他。“四个钱币。” “一个。” “三个。” “一个。” “两个。” “一个。” “你这个人会不会讲价钱哪?你好歹加一点。”贾克抱怨。 “除非你能证明你有更大的用处,我才会付你更多的钱。”他怡然道。 “哼,一个钱币就一个钱币,出了城从那一头走,不用多远就到了。” 菲利普向他伸出手。“来吧!” 贾克嘴巴开开,好像听到什么超级意外的消息。 “你……要让我坐那匹马?”他投给大黑爵的眼光带了点敬畏。 “你怕高吗?”他看看大黑爵,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是高大了些。 贾克的脸蛋红了起来。 其实是他们这样的街头小乞儿,很少有人会让他们坐上自己的马,大部分的人都嫌他们脏。 “上马就上马。”他撇开脸。 菲利普轻轻松松将他抱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他后面。 贾克不断地往前移,他的大手将他按回原位。 “不要乱动,当心被大黑爵颠下马背去。” “你……你的衣服要是弄脏了,不关我的事。”贾克的脸撇得更开。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菲利普微微一笑。 “没关系。你的身上也没多脏。” 前头的小表咕哝两声,只露出帽子下两只红红的耳朵。 第8章(1) 大黑爵一开始小跑步,直到人少的地方才迈开大步奔驰,不多久便出了城,来到山坡下。 这一程果然很短。 玛莉安失踪的后山并不远,大黑爵在郊道上拐了个弯就到了。 憋了一个早上的大黑爵见放怀狂奔的时间这么短,顿时大失所望,喷了他主人一脸。 “乖,改天再带你出去跑跑。”菲利普将小表抱下来,安慰地拍拍大黑爵脖子。大黑爵受用地轻哼一声,尾巴甩了两下。 他们所在的地点,从正路上还是可以看得到。 这个山坡紧紧邻著斯洛城下城区的后方,整片草坡布满或高或低的绿草野花,往右三百公尺处有一片小树林,应该就是仙蒂进去采花的地方。 站在坡顶,他们可以看到斯洛城的建筑,算是一个视野不错的开放空间。 一阵凉风捎来青草的香气,让他不禁神清气爽地深呼吸一下。 “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菲利普望著脚下的城景,开口问。 “噢……”贾克别扭地抹抹鼻子。“这个城里有很多人,包括裴洛那只笨猪都说了很多茱莉的坏话,你相信吗?” “裴洛和我在保安局里说的话,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微微眯起眼。 “我蹲在后面的窗户底下不就什么都听到了吗?”贾克翻了个白眼。大人都是白痴! “你这小孩挺机灵的。”菲利普轻笑起来。“你不是和镇上的人一样讨厌茱莉吗?” “……她不是像他们讲的那样。”贾克用力把一颗石头踹得远远的。 “那茱莉是什么样?” 贾克突然换上正经的神情。 “茱莉是个好人!这个城里的人都说她们母女是贪慕虚荣才嫁到这里来,我本来也以为她们是坏人,不过……有一次彼特淋雨生了病,倒在路边,没有人要帮我们。是茱莉经过的时候看到,把彼特抱进医馆去,破口大骂那个把我们赶出来的医生,然后帮彼特付钱,他才没死掉的。 “还有,她常常拿面包和旧衣服给我。虽然嘴巴很坏,老是说面包快坏掉了,不能卖了,其实我知道,那面包是特别要给我们吃的。她家也没男孩,所以那些旧衣服也不是不要的,是特地要给我们穿的。” “你们总共有几个人?”菲利普突然问。 贾克看他一眼。“三个,彼特和他弟弟小杰,还有我。” “你们的父母呢?” “关你什么事?”街头小霸王撇开头。 菲利普又轻笑起来。“好吧!我相信你的话,茱莉是个好人。” “我随便讲讲而已,谁管你相不相信!就算你不相信也不关我的事!”贾克脸红了。 这小子真矛盾,又要人家信,人家说信他又别扭。 两人正谈谈说说,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坡底大步走上来。 她依然是男装衣裤,女性化的柔媚却掩盖不住,就是脸色肃杀了些。 菲利普悠然地迎上前。 贾克站在原地,看著金发男人走向栗发女人,一个英挺昂藏,一个玲珑娇娜,小小的心灵突然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好看得紧,就像已经配好的图画一样。 “又是谁一大早就惹到你?”菲利普双手一盘,好整以暇地问。 茱莉的怦动从见到他就没停过,那个神仙教母的话也没停过──这个男人不是配你的。 可恶! “什么意思?”她冲冲地问。 “你看起来一副要吃掉整罐铁钉的样子。”他好笑地道。 她满肚子气顿时馁了。她跟谁生闷气呢?做梦的是她自己啊! “喂!你们要偷情约会不关我的事,钱拿来!”一张小手板煞风景地凑到两个人之间。 “贾克,你又想来骗钱了?”茱莉大怒,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往他揍过去。 贾克抱著自己珍贵的小快闪。 “我哪有骗钱!是他自己说,我如果带他来后山,他要给我一个钱币的!” “后山就这么一点路,你也敢跟人家收一个钱币?你以为你是谁?皇家御用马车夫?” 茱莉追在他后头,贾克抱著,两个人围著菲利普绕圈圈,看得他头晕。 “好了好了,这是一个钱币,我不会赖帐的。”一个铜板丢进贾克手心。 “看吧!就说是他自己要给我的嘛,哼!” 小表头对茱莉扮个超级大鬼脸,一溜烟冲下山坡。 茱莉又好气又好笑。 “你根本不该给他钱的。”她埋怨道。 “算了,街头小儿,赚外快本来就不容易。”菲利普微笑,转身往小林子的方向走去。 所以,他觉得她很小气啰?茱莉不开心地想。 完了,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每一句他说的话她都要拿来检视自己,还说什么她对菲利普没想法呢! 茱莉,你适可而止一点。 “你吃过了吗?” “嗯。你呢?” “我早餐吃得比较晚。” “噢。”又没话了。 以她今天早上的情绪,菲利普可能只会觉得她更讨厌而已,茱莉心头一阵烦恶。 为什么念兹在兹的人终于见到了,却反而更患得患失? “玛莉安的转椅就是倒在这里。”她指著一处地方道。 他们的所在地已经是小坡的最高处,他往前一指。 “你看到什么?” “斯洛城。”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头呢?”再往旁边一指。 “路。”她看著他。 他点点头,举步往那片小林子走过去。 茱莉不解地跟了过去。 “这里,你看到什么?”菲利普站在林子入口处一比。 “……树林啊!你想说什么吗?”她越听越迷糊。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仙蒂的?” “就差不多是这个地方。”她踩了踩脚下的草地。 “你又是在哪里被埋伏的?” “在里面一点的地方。”她往前一指,示意他跟著一起来。 她被坏人抓到的地方不只是前面“一点”而已,事实上,他们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当他们终于到了定点,菲利普停下来,才发现这个林子比想像中大,它已经一路延伸到几乎跟幻森林的支线相接。 她受袭的地方是林子中一处稍微宽朗些的空地。 “你看到什么?”他对四周挥了挥手。 “……树,很多的树。”茱莉皱起眉。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突然沉声开口:“茱莉,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菲利普,你到底想说什么?你问一堆奇奇怪怪的问题,又问我要告诉你什么?我要说的已经都说了,这里就是我出事的地方。”茱莉强迫自己拿出耐心,毕竟他是在设法救自己的妹妹。 “好吧。”他稳稳地走回她面前,蓝眸瞬也不瞬,直直盯入她的眼底。“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你、说、谎。” “……”她哑口无言。“你说什么?” “你说谎。”他从不曾用如此咄咄逼人的眼光凝视她。“你说你从杂货店回来才发现玛莉安和仙蒂不见了。事实上,她们那天出城的方向会经过杂货店门口,即使你在忙,没有看到,玛莉安经过也不可能不跟你打声招呼──你知道她们要到后山去! “你说才刚进林子不久,就被人拿布迷昏,但这里绝对不是‘刚进林子不久’的地方。如果你是要找玛莉安失踪的线索,她是在林子外面失踪的,你为什么会找到林子的深处来,你在找什么? “玛莉安和仙蒂的散步是一时兴起,所以没有固定的路线,而玛莉安失踪的地方简直就是在任何路人或后城区的人打开窗户都看得见的地点。除非是非常确定她们地点、而且是在匆促中行动,才敢在这么大庭广众下对玛莉安动手。 “做这个案子的人,很清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玛莉安和仙蒂会在这里出现,而且这个人或这些人明显只要玛莉安而已。仙蒂没有办法事先预谋哪天玛莉安会愿意出门散步,所以她没有办法预先安排人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人已经在暗中监视玛莉安许久。 “你的母亲当天有不在场证明,她在亚特夫人的家里。而你──”菲利普的双眸有如浅蓝色的冰。“名义上虽然在杂货店中帮忙,其实你随时可以找理由出门,例如出去结帐之类的,没有人会时时刻刻盯著你。” 茱莉的嘴唇张了又合,渐渐发白。 “从我们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回避著什么,表面虽然很高兴我跟你一起回来调查玛莉安的事,实际上却对我踏入斯洛城的事迟疑不已。你在害怕什么?”他冷冷地吐出必杀的一问── “最重要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罗德遗嘱的最终受益人?” 茱莉的眼中看出去只有一团红雾。 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尖叫,是属于十二岁、十四岁、甚至十六岁的小茱莉── 茱莉,他怀疑你! 菲利普怀疑你! 他怀疑你是害死自己妹妹的凶手! 他怀疑你,跟全斯洛城的人一样! 模糊之中她仿佛听见一声尖叫,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那声尖叫是自己发出来的。 那声尖叫充满了不满,狂怒和绝望。 然后,她扑过去,掐住菲利普的脖子! 菲利普后退一步准备接住她扑过来的力道。 突然,他的脚下一空,茱莉扑到的同时他们一起往下陷落。 大吃一惊,他努力在半空中旋转,让自己先著地,不过怀中有只抓狂的母猫在怒吼,任何人都很难在半空中控制方向。 “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混蛋!你竟然和每个人都一样!”茱莉没头没脑狂捶狂吼狂打他一顿,甚至没有去注意他们的环境。 “茱莉……” “我以为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但是你和所有人都一样!都一样!呜……你更可恶……你是更可恶的混蛋!” 她一拳一拳捶在他的肩背、胸膛,甚至小肮上,神情狂怒。她不是花拳绣腿的大小姐,她的拳头击在身体是真的会痛的! “茱莉……”菲利普被她揍得狼狈不堪。 “你竟然是这样想我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即使经过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可是你──菲利普,你让我心碎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再也不会原谅你、再也不会原谅你──” “茱莉……”他不能还击,只好努力躲。 为什么重逢几天而已就被她揍了两次? 她月兑了力一般,神色苍白地滑坐在地上,呆了半晌,突然把自己蜷成一团,嘤嘤哭了起来。 他呆站在那里。如果这时他能灵魂出窍,一定会发现自己的表情有多无助。 他宁可她放声大哭,都好过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哀鸣。 他机械性地环视一圈。他们在一个不深不浅的洞里面,只比他的身高多出一呎左右,看起来是新挖的,泥土还很湿润。 他不晓得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个洞,如果是有人在洞底埋伏了暗桩,他们早就变成刺猬了。 他呆呆低头,茱莉依然脸埋在膝上缩成一团。最后,他笨拙地在她旁边坐下,举高的手不知道怎么摆。 “茱莉,我很抱歉……”他将她整尊抱进怀里。 “你变了!你不再是我爱的那个菲利普了。”她的脸埋进他的颈间,心碎地低语:“我的菲利普一定会相信我,无论全世界怎么说我,他一定都站在我这一边……我的菲利普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罪恶感能杀人,他已经死了一百次。 他捧起她的脸,她绝望的大眼让他心头狠狠一扭。他叹了口气,吻住她。 这个吻不再是之前那种安慰的、蜻蜓点水的吻,他的舌钻入她的唇内,侵占她女性化的空间。 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风不再吹,树叶不再摇,虫鸣鸟叫都遁入背景里。她的耳中只听见血液疯狂汹涌的声音。 菲利普的舌头纠缠著她的,体肤的男性气味充斥她的鼻端,他滋味比她的早餐更好。 她突然不再被动,开始回应著,虽然笨拙,却热烈万分。 第8章(2) 终于两人的唇松开,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人都深深喘息著。 “茱莉,我们确实都变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他的声音迥异于这个吻的激切,出奇的沉稳平静。 她胸口的委屈又升了起来。 “可是我无论如何不会怀疑你会做谋财害命的事,你却这样想我。”她控诉。 “我必须问这些问题,才能帮助你排除嫌疑。”他无奈地道。 “可是我……”她依然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攀住他的肩膀。 “而且,茱莉,承认吧!你肯定有事瞒著我。” “……”她瞪了他好一会儿,眼神转开。 他果断地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遗嘱的事?” “你认为我是为了罗德先生的钱杀了玛莉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真的要动手,先对仙蒂开刀不是比较合理吗?” “我没有假定任何事,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瞒著我?还有,从我们踏进斯洛城……不,远在我们即将踏进斯洛城之始,你就对我要来的事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不安。为什么?你不是应该很高兴身为皇家特使的我要过来调查这个案子吗?” 茱莉又开始发怒捶打! “你这个笨蛋!我当然高兴!难道你不晓得我有多么开心看到你吗?四年前离开诺福镇时,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突然你就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又救了我!你不知道我的心开心得都快要爆炸了吗?我为什么对于你要来斯洛城的事这么矛盾,是因为我不想要你听见那些话!” “什么话?” “那些话,所有的话,笨蛋!所有说我和我妈妈是爱钱的坏女人、说玛莉安是好吃懒做的人,说仙蒂多么可怜被我们欺负的话!你听了一定会讨厌我,我不想要你讨厌我,结果你还是讨厌了!不,更糟,你认为我是一个为了钱不惜杀死自己妹妹的坏女人,呜──”她又放声大哭。 “我没有讨厌你……”他这辈子没有这么无助过。 她继续坐在他怀里哭,就像他记忆中那个爱笑爱哭的小女孩。 所有面具全部卸下,她终于不再伪装坚强。 他想念她。 “从我们跟妈妈来到斯洛城,全城的人就都不喜欢我们,然后罗德先生消失,我们要想办法安抚那个大小姐,然后玛莉安身体一直不好,然后你来了又说我是个坏人,然后还有那个可恶的神仙教母……” “什么神仙教母?”他插口。 “每一个人都喜欢仙蒂,不喜欢我们。无所谓,我也不稀罕他们喜欢!可是,为什么仙蒂永远得到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连你也是她的?还有……” “茱莉!”他突然大喝一声。 茱莉睁著泪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他差点忍不住又吻她。 老天,她真可爱! “什么神仙教母?”他再问一次。 她吸了吸鼻子,“那只是一个愚蠢的梦,一点都不重要。” “很重要,我要知道,是什么梦?”他掏出手帕让她擦泪。她接过来粗鲁地擤鼻涕,反正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总之就是我做了一个梦,在一个房间里面……” “什么样的房间?” 如果他一直打断她的话,她要如何说完她的梦? “就是一个白白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她瞪他。“有一个女人冒出来,自称是神仙教母。她说你是仙蒂的,叫我不可以妄想跟你在一起。” 菲利普哑然。 神仙教母。继母。继姊。消失的男主人。可怜的小甭女。 “老天……”他抹了抹脸。 “什么?”她蹙起眉。 棒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知道他是在哪个童话故事里了。 “你就是那个‘刻薄的继姊’。”他终于放下手,哭笑不得地道。 “你……你……”她的眼眶又涌上受伤的泪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道。 老天,该如何解释? 他曾经怀疑过他究竟来到哪里?后来又想,或许不必要非是哪里,总之就是另一个世界,管他童话不童话。 经过了十五年,终于真相大白。 他该死的竟然在“仙履奇缘”的故事里。 而他怀中这个亲爱的小茱莉,不是故事的女主角。 他突然摇头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气得大叫,又想捶他。 菲利普叹息一声,收拢双臂,浓烈地吻她。 “仙杜瑞拉”(cindere)其实并不是这个童话故事女主角的名字,它是结合两个法文字而来的,分别是“灰”和“贱妇”之意,顺口些的说法就是“灰姑娘”。 他松开她,望著她迷蒙的眼神,以及乱掉的辫子、脸颊上的污泥、脏兮兮的衣裤。 她不正是名副其实的“灰姑娘”吗?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是他眼中唯一的灰姑娘了。 “咳,我很不想打扰你们,”一个厚重的喉音煞风景地响起。“你们显然在进行重要的人生对话,不过天色越来越暗,我不想放你们今晚睡在林子里。” 两人立刻抬头。 洞的边缘,一个肥肿到连眼睛都眯成两条缝的脸孔探进来── “裴洛保安员。”菲利普打招呼。 “裴洛?他是裴洛?”茱莉惊喘一声。 “你不认得他?”菲利普奇异地看她一眼。 “他才不是裴洛呢!裴洛不是长这个样子啊!”茱莉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道。 什么意思?菲利普一怔。 洞口的裴洛叹了口气。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而且跟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总之,你们要不要上来?你的马在外面要躁动了。” “麻烦你。”菲利普礼貌地道。 肥脑袋消失,一根绳子从洞口抛了进来。 菲利普抱起她,抓紧绳子,两人一起被大黑爵拖到地面上。 “你真的是裴洛吗?”一上来,茱莉迫不及待地问。 “……他本来不是长这样吗?”菲利普以全新的眼神盯著保安员。 “裴洛顶多大你几岁,哪里是这种中年老头花白的头发?也没这么胖啊……”茱莉大惑不解。 听来他们挺熟的样子,菲利普酸酸地想。 裴洛一张肥脸又红又白。 他的背后突然跳出一个小影子,贾克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回来。 “谁教他得罪了女巫,一次不够还得罪第二次,活该被下咒又老又肥又肿一百天!” 即使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久了,每次听见这种很没有科学根据的话,菲利普还是很难接受。 “她竟然说这是我二十年后的样子,我二十年后才不会变成这样!”裴洛不爽地咆哮。 茱莉新奇地绕著他,看了半天。“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我们斯洛城的女巫心肠很好的呀。” 裴洛胖脸涨红,贾克再度发挥快人快语的本事。 “罗德先生的案子陷入胶著的时候,他跑去向女巫征询意见,听说态度不是很客气。后来你不见了,他急急忙忙又跑去一次,骂那个女巫不够准,听说这次吵到直接被轰出来,隔天见到他就是这颗胖肉球的模样了。” “你为了我的案子跑去找女巫?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吗?”茱莉意外极了。 “……”是啊,为什么?菲利普心头更酸。 “给我闭嘴,你这个小表!你要是什么都知道,干嘛不来当保安员?”裴洛怒吼。 想到这肥硕的中年保安员其实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为了罗德家的案子和她往来密切,菲利普心里不太是滋味。 “你们刚才在底下做什么?一会儿哭一会儿打架,好一阵子不出声。”贾克狐疑地盯著她。 “好一阵子不出声”的这个部分让茱莉俏颊一红。 “关你什么事?你不是回城里去了吗?”她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现在一定像个疯婆子一样,狼狈不堪。 “好了,统统别吵!”菲利普被这群人搞得头痛。“裴洛,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挖洞?” 裴洛耸了耸肩。“城里接连发生了两起失踪事件,而且都发生在这个地点,我不是叫你回家吗?” “我刚才一回去,就看到这两个人在街头问人,我一听他们描述的人好像就是你,所以就带他们过来啦!”贾克耸了耸肩。“算我今天做善事,就不跟你要钱了。” “你这个臭小表。”裴洛想巴他头,贾克扮了个鬼脸溜远。 “不只我,还有其他人也来了。”安德鲁在他身上东拍西拍。 “什么其他……?” 然后,他的嗓音完全消失。 紧跟在安德鲁身后,走出一道徐缓优雅、娇贵无比的身影。菲利普必须用力眨两下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母……”母后!“母亲?” “菲利普。”佛洛蒙堂堂皇后穿著一身平民装束,对自己半年不见的儿子温柔微笑。“好久不见,安德鲁说你人就在附近,我无论如何也要他带我来找你。” 老天!真的是他娘没错。他差点昏倒! 他身后有个小女人也同样震撼。 他的母亲好美啊!即使平淡无奇的装束都没能掩盖她灿然焕发的神采,茱莉低头看自己一身脏,不禁小碎步移到菲利普后面躲起来。 “安德鲁!”向来温和、镇静、稳定、坚毅的菲利普王子怒吼了:“你为什么带我母亲来这里,你疯了吗?” 侍卫呢?仪队呢?他的父王呢? 他母后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边境之处?她是怎么来的? 安德鲁马上叫屈。 “不能怪我啊!你的……那个父……母正好来到附近,”视察民情。“视察生意,我在驿站的那个城镇遇见他们。女主人听说你人就在这附近,说什么也要我带她来,我总不能让女主人自己上路吧?”说著,原本有些理亏的安德鲁突然奋起,谴责地看他一眼:“女主人上次见到你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你想想看,自己都半年没回家了。” 菲利普顿时一堵。 他闭上眼,拚命揉额头。 好,反正来都来了,现在去想也无济于事。他父王母后的防护是他亲自安排的,目前应该起码有四名暗卫暗中守护,另外六名在斯洛城张罗一切。 “我们先回城里再说。”他头痛地摆摆手。 “好啊,你住哪间旅店?我今晚与你住同一处。”皇后开心地道。 她一直想知道儿子在外头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世界让他如此流连忘返。经过这么多年,她终于有机会亲自体验一下。 菲利普的脑袋再度打结。 通常为了打探小道消息,他都选择中下阶层为主的旅店落脚。让他高雅华贵、娇柔美丽的母后去住那种旅店? 他又开始揉太阳穴。 “少婆婆妈妈了,我们还有正事要谈,反正你未婚妻家里这么大,让她招待你母亲一晚就好了嘛!”裴洛不耐烦地道。 这次是所有的人都打结。 茱莉的心情先经历过震惊、伤痛、心碎、失落,然后进入“领悟”:等一下,他们在讲的“未婚妻”是她! 她震惊地盯著菲利普。 他怎么解释都不对,索性不解释了。 “菲利普,你有喜欢的人了?”皇后轻呼一声。 “……”那个号称被喜欢的事主哑然无声。 皇后立刻牵起她的手,亲亲热热地招呼起来。“你长得好漂亮,你和菲利普认识多久了?在哪里认识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安德鲁嘴巴开开,轮流在这双年轻人之间看来看去,最后双肩一垮,大大叹了口气。 虽然门户不相当,茱莉到底是个不错的女孩,总比王子永远不结婚好吧? 茱莉迅速回过神。不行,她得拿出堂堂罗德家大小姐的气魄,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礼数。 她庄严地提出邀请: “夫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请到寒舍委屈一晚。” 第9章(1) 一群人回到茱莉家,兵荒马乱安顿好老母鸡安德鲁和优雅美丽的皇后。 菲利普确定暗卫们都已经就定位,再怎么不放心也只能出门。幸好,招待母亲的是茱莉,她做事他很安心。 裴洛骑著他的大黄牛──因为现在只有牛扛得起他的体重──菲利普跨上大黑爵,两人一起出发。 “我们要去哪里?”菲利普在马背上问。 “去一个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地方。”裴洛看他一眼。 “你要不要先告诉我保安局的眼线是哪一方派来的?罪犯或是罗德?”菲利普又回到镇定自若的模样。 炳!“你似乎不相信罗德已经死了?” 裴洛的大黄牛走得悠哉,大黑爵只好也放慢速度。 “如果我见到他的尸体,我就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那么,你对于罗德的失踪有什么想法?”裴洛考他。 “你先告诉我保安局眼线究竟是谁?” “哼哼,挺精明的嘛!好吧,我也只是疑心而已,而且这个疑心是最近几天才产生的。” “最近几天出现了什么变化?” “我跟你一样认为罗德没有死。” “你的依据是什么?” “罗德的商队虽然被攻击,除了他以外却没有任何人真正的重伤或死亡,那些伤都是皮肉伤而已。换你了。” “好吧。通常一个富商被袭击,不外乎两种因素,抢劫或绑票,但他们的货没有被抢,所以前者的可能性取消,只剩下后者。” “如果是绑架,家属一定会收到勒索赎金的要求。”裴洛接下去。 他点了点头。“但罗德家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有接到任何要求。罗德的失踪,就只是失踪而己。” “当然也不排除被以前的仇家凶杀,可是,一来罗德没有什么明显的敌人;二来如果是凶杀的话,仇家没有必要特地把他带走再杀死,在伏击的那个当下就可以将他杀了。”裴洛同意。 “唯一的可能性是──” 两个男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罗德自己想消失。” 菲利普开始有点欣赏这个年龄相貌未明的保安员。 “为什么罗德想要失踪?他的生意失败吗?他欠很多钱?”他皱眉问。 “完全没有。虽然罗德家的产业因为他的失踪而冻结,但钱都还在那里,相信我。” “然而,他却费尽心力,安排自己的失踪。” 是什么事让一个事业成功、没有仇家、没有阴暗过去、有新家庭的男人选择失踪呢? “他在失踪之前换了新遗嘱,将一切留给女儿们。”裴洛补充。 “在他失踪后不久,其中一个遗产继承人玛莉安也失踪了。”遗产的事,绝对是他必须找茱莉问清楚的地方,今天他们来不及谈出个所以然。 “接著茱莉也被绑架。” 菲利普顿了一顿,嘴角欲笑不笑地一挑。 “无论怎么看,仙蒂和罗德夫人的嫌疑都最大。然而,罗德夫人没有理由害自己的女儿,仙蒂的可能性显然更高。你说你怀疑茱莉有问题,我倒是挺好奇这背后的想法。” 裴洛的胖脸一红,又开始咕哝。 “这个叫障眼法,你没听过啊!” 障眼法?多少也是出口怨气吧?菲利普的男性直觉告诉他,裴洛只怕真的对茱莉有意思,可惜茱莉从来没有发现。 茱莉的心在他身上。 这个事实让他莫名地愉悦。 “不过仙蒂是个富家千金,我很难想像她有什么管道可以跟那些贩夫走卒牵上线。”菲利普不得不合情合理地指出。 这样一想,情况又陷入僵局。 “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茱莉的案子是单纯的人口贩卖案吧?”裴洛斜睨他一眼。 “噢,我相信确实有人在贩卖人口。只是茱莉的案子,听起来就是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遇见错误的人。” 有人要对他的小茱莉不利。菲利普非常不爽! 如果当时没有遇到他,她真的就会被卖到某个不见天日的娼窑。 所以,将之前的案子交给亚森保安官之后,他就跟著她一起回来。 “其中还有几个环结我没有弄懂,但我相信答案就在触手可及之处。”裴洛说道,而这正好也是菲利普的念头。 “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认为保安局里有漏洞?” 裴洛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瞄他。 “一个人能够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一定是有管道的人在帮他,尤其是官方的管道。我知道不是在他消失的那个辖区,只能是我们这一头。” 原来如此。 “而你就这么信任我?把一切随便告诉我这个陌生人,带著我和你一起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找线索?” “少废话了,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皇家特使。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是最近我收到线报,有人见到一个很像罗德的人在那里活动。” 菲利普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知道我是皇家特使?” “亚森的助手中午到了。他知道你要到我这里来,便传话来要我和你充分合作。” 苞他一起破获人口贩卖案的亚森保安官? “为什么亚森会和你互通声息?”菲利普看他一眼。 “他是我叔叔。”…… 你看起来比较像他叔叔吧! “裴洛,我说真的,你想法子把这身魔咒解一解吧!”菲利普叹息。他真的好错乱啊。 “妈的,你以为我不想啊?” 菲利普的母亲“汤森夫人”,很快就在罗德大宅安顿下来。 其实在回来的途中,茱莉多少有点担心仙蒂发现她未经同意就带陌生人回来住宿,会有微词。 仙蒂一直以来领域性都很强。虽然她母亲是名义上的罗德夫人,她是长姊,然而这个家正牌的大小姐是仙蒂。以往她们都会尊重仙蒂的意思,如果只是宴请也就罢了,若是有宾客留宿,一定会事先告知仙蒂一声。 结果,仙蒂一听说汤森夫人是菲利普的母亲,一口灿烂的笑容连冬日的暖阳都比不上。 那天晚上菲利普没有回来。 棒天一早,茱莉必须去杂货店上工。 “没关系,汤森夫人交给我招待就行了。”仙蒂一反往常,换上了她还是大小姐时的家居服──一袭有著白色蕾丝的紫萝兰色洋装,看起来像朵鲜女敕的小紫花。 “杂货店?”汤森夫人美眸一亮。 “听起来好有趣啊!你不介意我一起去看看吧?” “呃……当然不。” 杂货店有什么好看的?仙蒂的脸微微拉下来。 茱莉只好领著汤森夫人和安德鲁一起上工。 貌美如花、十指如青葱的汤森夫人自然干不了粗活,可是她算数和记帐的本事相当高明,帮茱莉理了几本帐,甚至教她几个计数的公式,茱莉顿时相信──这个人绝对是菲利普的妈没错。 “我丈夫的事业比较繁杂一些,有时候帐务也是我帮他看的。”汤森夫人温柔地微笑。“这些公式是菲利普教我的呢!我照他说的方法套用以后,真的好算许多。” 所以,鸡生蛋、蛋生鸡。 那天跟著她在杂货店里忙了一天,汤森夫人回到罗德大宅的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里,只有晚餐时短暂的出现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夫人哪!”罗德夫人望著她从餐桌上礼貌地告退,叹了一声。 “看来菲利普来自一个非常高贵的人家!”仙蒂的眸子闪闪发亮。 茱莉只是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菲利普去哪里了呢?他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去。 站在床旁边的落地长镜前,突然对镜子里那个穿著蔽旧男装的女人倒足了胃口。 她一口气把所有衣服月兑掉,长辫解开,然后把那堆脏衣服用力丢进洗衣篮去。 但,这又如何呢? 汤森夫人也不是穿著华贵的晚礼服、戴著昂贵的宝石项炼啊! 仙蒂也是每天穿著灰扑扑的衣服在扫地啊! 无论怎么穿,她们都比她美。 这种美是天生的,她就算穿著一模一样的紫色洋装,也不会变成一朵娇弱的小紫花。她只会是路边最不值钱的紫根草。 因为这就是她,茱莉! 她一向对自己的坚强自信感到满足,这几天,这份自信却屡屡受到挑战。 茱莉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进相连的小浴间。 菲利普站在午夜的庭院,望著漆黑阴暗的大宅。 这时间差不多是半夜两点,屋里的人一定都睡了。他没有意思要吵醒任何人,或者,他应该回旅店去睡一晚,明早再回来? 忽地,三楼左翼的一扇窗亮起,那是茱莉的房间。她还醒著? 他看看紧闭的大门,再抬头看看那扇不怎么难爬的窗。耸了耸肩,向凹凸不平的墙面走过去。 茱莉难得的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依然毫无睡意,她决定起来看书。 晚上洗好澡之后,她就没费事再穿上衣服。 她拉过一件薄毯子,在胸前绕了一圈打个结,变成一件露肩的长服。 夜里气温已经降到寒冷的程度,她的房间有一个小壁炉,睡前她生了火,此刻壁炉里的余烬让这个小小房间暖到甚至感觉热。 她在窗前的椅子上蜷好,正要拿起书来看,外面的窗台突然响起窣窣窸窸的声响。 有小偷? 她大吃一惊,倾身将油灯吹熄,飞快躲到窗帘后往外偷看。 灯灭的那一刹,窸窣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仿佛在研判她到底睡了没有。 “……茱莉?”半晌,菲利普的轻唤响起。 “菲利普?”她抽了口气,连忙把窗户打开。“老天,这里是三楼,你不怕跌下去?怎么不走大门?” “嘘,我就是不想要吵醒其他人。”一道颀长健壮的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茱莉连忙将窗户关起来。刚才在密闭的空间里还没有感觉,冷空气流进来的那一刻,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菲利普在房间中央转了个身,屋子里只有壁炉的暗红色光影,茱莉重新燃起窗旁的一小盏油灯。 “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 “我去──”他的嗓音突兀地顿了一下,茱莉抬起头看向他,他才慢慢地接下去:“我和裴洛去了两个驿站。我刚从三十哩外的‘史德驿站’回来。” “驿站?你们查到什么?”她急急忙忙走向前。 菲利普盯著她的眼神,奇异地专注。 “茱莉,我有一个问题必须问你。” “什么问题?”她迟疑地道。 他停在她的咫尺之前,她感觉到他男性的勃发体热迎面而来。 “茱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遗嘱的事?” 啊?又是为了这个。 茱莉叹了口气。“因为那完全不重要,无论罗德先生的遗嘱怎么说,我都不会要他的财产。所以,对我来说,他的财产就是仙蒂的,就是这样。” 只怕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为什么会把所有的东西留给你?” “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东西留给我。” “但是,你是他遗产的最终受益人,你死了才轮到仙蒂继承。既然仙蒂是他亲生女儿,他为什么要独厚于你?” “我不知道。”茱莉低下头,栗色长发披到胸前来。“当初我听到遗嘱的内容,和你一样惊讶。不过我和母亲讨论过,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 “哦?” 茱莉苦笑一下。“你想想仙蒂的个性就知道了。如果所有遗产到了她的手上,她可能瞬间就把所有的财产换成钱,为自己做一件最美丽的衣裳,去参加最高级的舞会,找一个最有钱的金龟婿,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嫁掉。她根本不是能管钱的个性。” 确实,在罗德家几个女人之中,最实事求是的人就是茱莉了。 如果他是罗德,为了女儿的后半辈子著想,恐怕他也会把产业交给茱莉管理──前提是,罗德相信茱莉不是个会把财产污走、然后放任女儿自生自灭的人。 这是非常有趣的反差:当全斯洛城的居民都认定这几个母女是来抢罗德家财产的人,罗德家的主事者却是真正相信她们的人。 自己的亲生父亲,将遗产交给来这个家不过四年的女人打理,仙蒂的心头又是什么滋味? 第9章(2) “茱莉,既然罗德留了钱给你们,你们不必过得像现在这么拮据。” “你不明白。罗德把所有现金留给仙蒂,但是要求她到二十四岁才能动用,其他留给我们母女的大多是产业和珠宝──我们绝、对、不、会变卖罗德家的财产!你可以想像这看在斯洛城的居民眼里代表什么吗?” “你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我必须!因为我已经不想要再搬来搬去了!如果我们必须靠一间小小的杂货店维生,我该死的也会想尽办法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茱莉。他想。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看出了她骨子里的坚韧。 不也就是这样的坚韧,让他一再地回到这小女孩身旁,暗暗总是想护持她盛开、护持她长大吗? 茱莉开始为他的沉默感到心慌。 “菲利普,我没有贪图别人的财产,你要相信我。小时候你说的每件事我都记得: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要天天洗澡和早晚刷牙,我都记得……”她可怜的低语,让人听了心都要融化。 “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他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双眸奇异的明亮。 “什么问题?”她抬起头迎视他。 抬起她下巴的那根食指,顺著颈肤往下移,深蓝的眼眸跟随自己手指移动的方向。最后,他的手指和他的眼光,都停在她胸前的那个结上。 “这件毯子底下,是什么?” 哦,老天!她完全忘了她现在只围了一条毯子跟菲利普说话。 轰!茱莉的脸庞著火。 忽地,他的气息过度灼热,他的身体过度魁梧,他的存在感过度强烈。 她急急倒退一步,他的左手却比她更快,突然之间就在她背后按住她。 “我,”他修长的右手继续在那个结上盘旋。“真的很想知道这条毯子底下,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还会有什么? 娇娜的螓首低垂,栗色的发丝间露出两只同样红透的耳朵。 然后他的长指一勾,那个结就开了。 她其实可以伸手按住。 不知道为什么,她任由身上的毯子滑落。 一副莹白赤果,散发著少女香气的完美娇躯呈现在他的眼前。 室内的昏暗完全无损于他的视觉,她的肤色焕发著润泽的玉光。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吻,在森林里的吻曾经让她以为那就是激烈了。 相较于现在的吻,激烈根本不足以形容。 现在焚焚燃烧的,是热情。 突然间,所有的矜持都放下了。 神仙教母的预言,门户不相当的冲突,他身旁人的不看好……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 存在著的,只有眼前这个狂野吞噬她唇舌的男人。 茱莉以不下于他的激情回吻他。即使生涩,依然勇往直前。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见过动物交配。如果她这一生无法和菲利普在一起,起码她可以得到他这一夜。 …… “茱莉?茱莉……” 有人在她床畔细细地呼唤。 茱莉在被单下微微蠕动,感觉到身体几处地方有些僵硬,却是一种美好的僵硬。 “菲利普?”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不知何时,赤果的背后没有一片灼热的胸膛贴著,腰间也少了一只沉重的手搭著。 “茱莉,是我。谁是菲利普?” 茱莉逐渐清醒,看清了坐在床沿的人,一骨碌坐了起来。 “玛莉安!” 天啊!真的是她妹妹! 菲利普呢?他又在哪里? 姊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玛莉安,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吗?”茱莉用力抹著颊上的泪水。 玛莉安摇摇头,和她四手交握。“她还不知道,我只来看你。” 胸前的被单差点滑落,茱莉迅速将它拉回来。 房间里,有一丝冶艳的气味飘逸,玛莉安看著她肩上斑斑驳驳的吻痕,一丝奇异的神情闪过。 玛莉安没问,茱莉也没有解释。 她看著自己的妹妹。玛莉安和她一样,都有一头浓密的深发。她自己的发色偏向红铜,玛莉安的偏向深棕。 长年的病弱让玛莉安脸型较为瘦削,但眼睛、鼻头、唇形却比她圆润,不像她棱角那么多。 她们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 “我听说你差点被人口贩子卖掉的消息,非常担心,一定要回来看看你。”玛莉安低声道。 “嗯。” 又安静了片刻,玛莉安慢慢抬起头,美丽的深棕大眼中出现泪水。 “茱莉,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她微微迟疑一下,慢慢地点头。 “我猜到一点,只是,一直没有去证实。” 玛莉安低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你……你会看不起我吗?” “怎么会呢?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她迅速地拥抱她。 “可是……他是我们的继父……”玛莉安依然低垂著头,脸颊露出嫣红的颜色。 茱莉将妹妹的脸用双手捧住。 这是一个在恋爱中的女人的神情,茱莉相信自己此刻就是同样的神情。 最后,她叹了口气,轻吻玛莉安的额头。 “罗德先生和母亲从来没有同床。”她道。“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就有各自的房间。罗德只是想替自己的女儿和家找一个称职的女主人而已,而母亲……我相信她心中虽然对我们的父亲有怨,但他依然是她唯一深爱的男人。不同房的安排,只是让她也松了口气而已。” 玛莉安的视线垂下来。“我不是有意的,可是,事情就是发生了……我告诉他,我们两个永远不可能,因为……因为他是我母亲的丈夫。即使他离开了她,我们之间也不会有机会的……” “所以他决定放下一切,带你走?” 罗德的第一段婚姻在十六岁,十七岁就做了父亲,今年才三十四而已。玛莉安十九岁。 茱莉不晓得罗德是如何和妹妹开始相恋的。她只知道罗德一开始就特别关心玛莉安,每次外出经商,除了为她们每个人带回一些礼物,一定额外有给玛莉安补身的东西。 或许是日久生情,也或许是第一眼就有了情钟,总之,他们两人,在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相恋了。 “他说,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我无法同他在一起,那我们就一起离开去创造另一个世界。”玛莉安低著头。“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妈妈和仙蒂,只带走一些基本的东西,你们不会没有法子生活。” 茱莉沉默片刻。 “那天在树林外,是他叫来的人把你接走了吗?” “对不起,我不晓得他找的人会突然出现,仙蒂随时会从树林走出来,我只好匆匆和他们一起离开了。我知道你和妈妈一定很担心,可是我不晓得有什么方法可以传讯息给你们而不泄露行踪……”玛莉安的眼中映出泪水。 茱莉点了点头。 玛莉安抹了抹眼泪,赶快问:“最近两天,我们在一个驿站里听到你差点被人口贩子卖掉的消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保罗来到杂货店里,告诉我他有你和罗德的消息,但事关紧要,他必须私下和我谈,要我和他在树林里碰面。”茱莉尽量把自己的惊魂记轻描淡写的带过。 “保罗,那个保安员?裴洛的同事?”玛莉安道。 茱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为什么你和他见面的时候会遇到坏人呢?他没有保护你吗?”玛莉安难以理解地道。 “我还来不及见到他,就先被坏人抓住了。” “茱莉,你……你有没有……他们……有没有伤害你?”玛莉安艰难地问出口。 “没有。”茱莉知道她在问什么,连忙伸出手按住她,和她保证:“我被抓去,和几个年轻女孩关在一起,在那些人口贩子来得及把我们转手之前,菲利普就把我们救出来了。” “谢天谢地!”玛莉安再度拥住姊姊的脖子。“如果你为了我而出任何事,我一定无法原谅自己的!” “嘘,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几个同我一起被抓的女孩,菲利普也安排人送她们回家了。” 玛莉安吸吸鼻子。 “这个菲利普又是谁?” “他……他是皇家特使,负责查缉最近的人口贩卖案。”即使努力抑止,茱莉脸颊依然泛出一抹赤霞。 “茱莉,你有告诉他,你是为了我去见保罗,才出事的吗?”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茱莉极慢、极慢地摇头。 菲利普的直觉惊人的正确,她确实对他有所隐瞒,她也确实对于他的来到很矛盾。 从保罗告诉她,他有“玛莉安和罗德”的消息之始,她就知道,过去隐隐约约感觉到玛莉安和罗德之间奇特的氛围,不是她多心。 保罗为什么没有宣扬而是要找她私下谈,她并不明白,不过罗德是城中极有名望的男人,他显然也知道事关重大。 她的心里挣扎万分,一方面不愿意去想自己的妹妹和继父有私情,一方面又认为这个结果总比玛莉安真的被坏人绑架更好。 她无法告诉菲利普,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她妹妹的声誉,但私心里她又希望菲利普真的有办法把妹妹找回来。 就在这样的心里挣扎中,她和菲利普一起回到了斯洛城,甚且被他阴错阳差地猜疑。 慢著,驿站? “你说,你在驿站听到我差点被卖掉的消息?” 玛莉安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以来,我和罗德住在离此约一百哩的一个森林小屋,离我们最近的市集是北风驿站。这两天,‘罗德家大小姐差点被绑架’的消息突然在驿站传了开来,我们出来采买的时候被我听到了。我担心得睡不著,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看看你,罗德才不得不带我回来。” 茱莉安静下来。 原来,也真算是菲利普找到他们的。他放的风声,四平八稳地传到了他想传达的人耳中。 “现在呢?你们有什么想法?”茱莉叹了口气,拍拍妹妹的手。 玛莉安轻咬住下唇。“我只是回来看看你而已,既然你安然无恙,我……” “你们又要走了?” 玛莉安又垂下头,轻轻点了点。 “好吧。”茱莉叹息。 玛莉安看她一眼。“你不怪我?” 她摇摇头。 玛莉安的眼中又冲上泪水。“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把所有的责任丢给你,可是……只要留在这里,我和罗德就永远不可能受到祝福的……还有母亲……” “我明白。”茱莉的心头沉沉的。 玛莉安的这一生都困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和罗德的爱情,可能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汹涌。如果罗德和母亲也有感情牵缠,茱莉或许会感到为难,但她知道没有,所以,或许“成全”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罗德现在在哪里?”她问。 “他说,既然已经回来了,他有些琐事必须要处理一下。所以把我送到门口,他先去做他的事,我们说好了城后的出口碰头。” “他对你还好吧?你的身体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玛莉安的俏颜微微发红。 “他对我很好,其实,没有了这些压力之后,我整个人开朗很多,身体也比较好一点了。” 这或许就是心灵影响身体。 “等我一下,我穿件衣服,陪你一起去找他。” “茱莉……” “他要把我的妹妹带走,我总有权交代他几句吧!”茱莉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让气氛显得不那么沉重。 “我爱你!”玛莉安紧紧抱住她。“帮我跟妈妈说,我爱她。” “我会的。”她抱著这个既脆弱又坚强的妹妹,心里一阵阵的发酸。“如果罗德待你不好,你就回来吧!不要一个人傻傻的在外头受苦。” “嗯……” 玛莉安的双眸因不舍的泪水而迷蒙。 姊妹俩的深情在这小小的斗室内发亮。 第10章 姊妹俩安静地下楼。 出到门外,玛莉安把罗德给她的备用钥匙交给茱莉。 两人都看著她手中的钥匙,知道这一别,再见面又会是好久以后的事。 “来吧!”茱莉深吸了口气,挽起妹妹的手,走下台阶。 夜的凉意已带了些冰丝的气息,她拉拢自己的外套,再习惯性地伸手去调整玛莉安的衣领。玛莉安早把大衣密密实实地拉紧,她的手微微一顿,又收了回去。 她不能再想著玛莉安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妹妹,玛莉安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你们约在哪里碰面?” 玛莉安指了指通往后山的方向。 她们站在庭院中央,玛莉安最后看一眼母亲的房间窗户,挽起姊姊的手往外走。 “你和菲利普是什么关系?” 茱莉被她问得猝不及防。 “你被罗德带坏了!”变奸诈了。她咕哝。“我从十二岁那年就认识菲利普了。” 茱莉把两人的过往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包括今晚的亲密,也用一种含含糊糊又明明白白的方式都招了。 玛莉安浮现一抹笑。“原来你有一个这么多年的男朋友,竟然现在才让我们知道。” “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菲利普算是她的什么呢? 她的心头又有点沉沉的。想到高贵优雅的汤森夫人,和她自己的狼籍名声,现在又多了一条被坏人绑走可能已失贞的传言…… 算了,反正她本来就不打算结婚。把自己的一生幸福交到一个男人手中是太大的赌注,她的母亲不就赌了两次,两次都输了吗? 虽然,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这个赌注若下在菲利普身上,一定是万分值得。 不晓得他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床上? 半夜的月光偶尔探出面孔照亮屋宇,偶尔又躲回云后,整条大街上只有她们姊妹俩,有几次茱莉仿佛感觉眼角有黑影闪过,可是定神一瞧又不见了。 或许,是她多心吧! 远远的,终于看到了出城的路口,两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茱莉终于停下来,想最后再交代妹妹一些什么,一阵压抑的争执声突然传入两人耳里。 玛莉安想跑向声音来处,茱莉连忙拉住她,隐到建筑物后头。两人迂回前进到目标不远处。 “什么意思叫做‘数目不对’?我该付的钱已经都付了。”这个压低的声音依稀属于罗德。 他对面的男人比他矮了一颗头,身材瘦削,背对著她们。 “我们说好了替你弄一份新的身分文件,你付我两百五十个金币,可是你们有两个人,所以你还欠我另一份的钱!”那男人的嗓音有些耳熟。 罗德嗤之以鼻。“我们说好了总数是两百五十个金币,并没有说要分开算。你已经拿到你应得的钱,我不会再付更多的!” 啊,她认出来了,这人是保罗,那个保安员。 原来他们的新身分是保罗帮忙弄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么,那一天他私下约她谈,难道是想向她勒索更多的金钱吗? “你留给那几个女人的财产何止两百五十个金币?两千个、两万个都有了!你想想看,你真的要因为两百五十个金币而暴露身分吗?”保罗的嗓音出现一丝阴狠。 “随便你,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保安员有办法。”罗德冷哼。 保罗怒喝一声,突然扑过去。 月亮及时露出半边脸庞,为他手中挥舞的物事带起一丝银光。 他有刀! 惊喘的玛莉安冲了出去。 “该死。”这声懊恼低咒既不是保罗也不是罗德的。 茱莉没时间去想是谁,连忙跟著冲出去想拉住妹妹。 “别轻举妄动!”一只强壮的手臂无声无息扣住她,将她锁回一个坚硬的胸膛。 菲利普!她的惊吓瞬间消失。 他矫健的身影犹如行云流水,滑过夜幕,身后跟著一个圆鼓鼓的影子。 “保罗.特鲁丝,你以收贿的罪名被捕了,立刻放下你的武器!”裴洛大喊。 四周仿佛有影影绰绰的黑影在游移。 保罗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埋伏,危急中不遐细想,反手扣住从他身旁掠过的玛莉安。 玛莉安惊喘一声,他的刀子比住她的喉咙。 “裴洛,你疯了吗?这个男人是罗德,他没死!就是他绑架玛莉安的!你还不快点逮捕他?”保罗大喊。 “放屁,放开玛莉安!”罗德怒吼。 所有人将保罗围在中间,菲利普手中亮起一盏火把。 “保罗,我都知道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立刻放开玛莉安小姐。”他沉声开口。 “你们知道个屁!”保罗平凡的脸孔在火光中显得狰狞。“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爱上了自己的继女,诈死和她私奔,如果不是我,就给他们逃掉了!” 罗德英俊的脸孔铁青,玛莉安双颊惨白,泪水在眼眶中凝聚。 “他们要不要私奔,只关乎罗德家自己的私事,跟其他人无关,你现在做的事却是犯法的。”菲利普指了指他的刀子。 “我们家的事要你来多事!那天你约我到树林碰面,就是想勒索我对不对?”茱莉清脆俐落地开骂。 “茱莉。”菲利普要她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算了,这件事要张扬开来就张扬开来吧!我会注销目前的婚姻关系,正式地迎娶玛莉安。”罗德摇摇头。 玛莉安惊呼一声。 “你不能回去!你已经‘死了’,你的遗嘱即将生效!”保罗又惊又怒。 “他的遗嘱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受益人。”茱莉给他一个大白眼。 “因为罗德、玛莉安和你都先后失踪,遗产的继承人就只剩下你母亲和仙蒂了。”裴洛冷哼一声。 “我母亲和仙蒂?她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罗德家只剩一个适婚年龄的大小姐,与一个寡妇,等他娶了那个大小姐,整个家就由他一个男人掌权,处理掉寡妇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菲利普的眼神微微一眯。 她倒抽一口气。“原来那天你不是想勒索我,你是要害我?那个坏人是你找来的对不对?你这个人良心怎么这么坏?” “而你有许多事得好好解释。”菲利普阴阴地道。 难怪她被绑的那天是在地缘性已经有点远的地方,原来她是被约过去的,连这种事都敢瞒著他? 茱莉咕哝两声,不敢再多话。 保罗狠笑一声。“他如果照我的意思,直接杀了你,找个地方埋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偏偏他贪心,竟然将你转卖给人口贩子,我早该自己动手的!” “恐怕你不会再有机会了。”菲利普森然地凝视他。 “仙蒂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他?他做他的春秋大梦。”罗德冷笑。 他的女儿他比谁都了解,仙蒂和茱莉姊妹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绝对不可能吃苦度日。 她绝不可能看上一个财富和社会地位都比不上她的男人。 菲利普的眼神一闪。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保罗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狼狈,随即又流回阴狠,持刀的手指向罗德。“如果你真的死了,或者依照约定永远不再出现,这一切变化都不会发生,可是你偏偏要回来!如今我既然弄到身败名裂,你也别想幸幸福福、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我要你跟著痛苦一辈子!” 他的刀子突然高举,狠刺向身前的玛莉安。 茱莉姊妹俩一起尖叫,裴洛大喝,罗德怒吼,每一个人都来不及阻止他──除了菲利普。 他对著后方的黑暗微一点头。 咻!一声利哨破空而来,保罗猛然一震。 他手一软,刀子掉在地上,玛莉安飞快冲进罗德的怀里。 保罗极慢、极慢地低头看著自己的肩膀,一个暗红色的影子慢慢从他的右肩渗了出来,染湿他的外衣。暗红的中心点是一个透出的箭头。 菲利普再度对后方的暗影一点头,空气中只有一阵近似风掠走的轻响。 保罗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菲利普轻轻松松地走过去,一脚将他踢趴在地上,钉在他右背的箭矢犹然轻颤。 “我不欣赏杀女人的男人。”他抽出缚绳,反绑保罗的双手。“保罗.特鲁丝,你以收贿、绑架及谋杀的罪名被捕了。” “玛莉安!”茱莉冲过去,姊妹俩紧紧抱在一起。 裴洛笨重地走到他身旁,看著在地上申吟的前同事。 “你知道的,如果这时候是你扑上去英勇地制伏坏人,效果会更好。” 菲利普仰头,白牙一闪。 “你以为我费尽心思训练那些暗卫是为了什么?当然就是为了我自己可以省点功夫,不必老是亲自跟那些坏人打个你死我活。” 这是童话故事,不是动作片,所以他有理由省点力。 裴洛叹口气,摇摇头,胖壮的身子移向他藏大黄牛的方向。 “收工,回家。”要问案也是明天的事! “那个人,是裴洛?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玛莉安抹了抹泪,突然小小声地问。 胖胖的身影差点绊倒。 他妈的! “你们两个人出去抓坏人?三更半夜的时候?就你们两个?”皇后大人生气了。 两个“小朋友”乖乖地坐在客厅里,罗德夫人在一旁没有出声,辈分最小的仙蒂更只有听话的份。 茱莉脸上装乖,心里在偷笑。菲利普像个小男孩一样乖乖挨骂的表情真是可爱啊! 王子殿下模模鼻子,有点讪讪的。 “这种抓坏人的事,惊动太多人总是不好……”更何况是带他娇弱美貌的母后大人一起去抓,他父王知道了非剥他一层皮不可;而,有安德鲁在,他父王一定会知道。 “而且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裴洛。”更别说黑暗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影。 茱莉试著救驾,皇后大人给她一个森然的眼神,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叹了口气,皇后摇了摇头。 “算了,你外头的事,我也管不了。不过,菲利普,你也不是个孩子了,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或许你父亲说得对,我们该为你找一个可以管管你性子的女人。” 仙蒂和茱莉的心同时一跳,菲利普的喉间出现类似哽住的声音。皇后大人支著额头一副无力的模样,让安德鲁扶著她回客房去。 菲利普叹了口气,欠了欠身。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们,我去和我母亲谈谈就回旅店去。” “不用回旅店了,我们为你准备了客房,我陪你去看夫人,再带你回房间去吧!”仙蒂踊跃提供帮助。 茱莉翻个大白眼。菲利普轻笑,轻触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和仙蒂一起离开。 茱莉知道他是给她们母女一点说话的空间。 “妈妈……”她转向母亲。 “你今晚没有事吧?”罗德夫人移坐到她的身旁,按住她的手。 茱莉望著母亲。 她这一生都很辛苦,对茱莉的父亲虽然有爱,又恨他不成钢,直到他过世了才明白自己其实是爱多于恨。 失去了这一生的挚爱之后,依著社会的要求再嫁给另一个男人,最终依然是自己一个。 “母亲,我今晚有玛莉安的消息了。”她艰难地说,“她……她被一个好心人救走,答应嫁给那个人为妻。短期之内,她没有办法回到斯洛城来,但是我确定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罗德夫人偏头望著女儿。 “那就好。我相信你的话。”罗德夫人微微一笑。 突然间,茱莉有一种感觉,她的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升起了想哭的冲动。 她做了一件从十二岁之后就没有做过的事:投入她母亲的怀里。 “母亲……他们两个会很好的,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家!” “别说傻话了,你年纪这么大,早就该嫁出去了。”罗德夫人轻抚女儿的头发。 她只是摇头。 “那个菲利普,我看他是个很正派的年轻人,你很喜欢他吗?” “妈咪,你也看到汤森夫人的架势了,我猜想他们家是贵族,我们哪里配得上他。”她垂下视线,从母亲怀中退出来。 “为什么?你也是堂堂罗德家的大小姐啊!”在她能开口反驳之前,罗德夫人的手点住女儿的唇,继续说下去:“孩子,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只要你们两人是真心相爱,我相信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娶你回家。” 母亲的话是意有所指吗?她是不是真的知道玛莉安和罗德的事? 茱莉不晓得。她只知道,她对她母亲和妹妹的爱,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对菲利普的爱,也是一样。 将安德鲁与其他闲杂人等──在这里指仙蒂大小姐──挡在门外,皇后一改方才凛冽的神情,在晕黄的光线中望著心爱的儿子。 “你喜欢她。”她肯定地道。 “比喜欢更多一些。”菲利普承认。 “噢,菲利普!”皇后开心地握起双手。 “母后,我想我应该公平地警告你,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有可能在十个月之后变成祖母──我今晚和她了。” 皇后大人玉颜一红,却止不住喜色。 她儿子一向对她坦白,这些年来从没有改变。 “她不是贵族或邻国公主,你父亲或许会有点意见,不过罗德也算是有名望的家族,我想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他娘的言下之意是,如果哪个王公大臣包含国王本人对于她儿子中意的人选有意见,他们最好来和她谈谈。 许多人不知道,表面上威严刚正的国王其实耳根子软得不得了,看似温柔如水的皇后陛下才是真正的铁板。 “你喜欢她。”菲利普平铺直叙。 “是的。”皇后大人轻易地点头。“和她相处一天,我就知道她是个脚踏实地的女孩子。即使我是你的母亲,她依然没有特别做面子奉承我,只是带著我做她每日该做的事。对她来说,这是她的责任──和那个漂亮的小女孩仙蒂一点都不同。” 菲利普微微一笑。 仙蒂或许是斯洛城民心中的小鲍主,但在他们这些人精眼中,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孩。 “我怀疑她和茱莉失踪的事有关,但我无法证明。”菲利普道。 “什么?”皇后神色一凝。 “只是疑心而已──我认为她有意对保罗示好,让保罗以为茱莉失踪之后,她会嫁给他为妻,罗德家的产业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了。” “这孩子心地这么坏?”皇后瞪了瞪眼。 “她父亲将家产的管理大权交到茱莉手中,是为了她的未来著想,但她绝对不会明白的。对她来说,她的父亲选择了继女而不是亲生女儿,无疑是当面的一巴掌。以她小小的世界,唯一能反击的方法只有这一个了。罗德先生和保安局的关系良好,她应该早就认识保罗。” 只是她可能没想到,保罗同时也是安排她父亲失踪的人。 一个是想抢回自己家产的天真小姐,一个是被财富与色欲冲昏头的保安员,两人一拍即合。 “那你不想办法把她的参与也抖出来?” “这种感情的事情最难证明,仙蒂只需要否认即可。我相信保罗也很明白,所以没有多说,免得让自己出更大的丑。” “她年纪小,所以手段粗糙,茱莉却是个实心眼的人,假以时日,恐怕不是这个小女孩的对手。”皇后皱了皱眉。 “我知道。”菲利普对母亲微笑。 皇后没好气地敲儿子一个爆栗。 “看你一脸坏笑,又想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我已经报备过了我和她的关系,我想你和父王不会希望皇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皇后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了,你父王那里,我会负责的。他说要帮你办一个宴会,让你好好挑个对象,你起码赏他这个面子,回来参加你的生日宴。” 生日宴吗?好吧! 反正他的对象已经挑好了,多参加一个舞会对他其实没有差别。 佛洛蒙王子的二十二岁生日宴,想来会办得既热闹又有趣。 罗德一家人既惊喜又惶恐,前脚刚送走汤森夫人,后脚皇家使者的快骑就到了。 王子的生日宴邀请函送抵罗德家。 邀请函上面写著,生日宴的时间就在两周之后,由于王子已届适婚年龄,尚未娶妻,国王对全境内的富豪贵族发出邀请,家中只要有适龄的未婚女性者,一律欢迎参加。 讲白了就是一场鲍开的选妃宴。 仙蒂一看到那张金澄澄的邀请函就乐昏头了,比起王子,只是个特使的菲利普突然间身价掉了好几截。 这两天她和罗德夫人积极张罗著动身前往诺福镇,参加皇家舞会的事。 茱莉对于当王子妃当然一点都不感兴趣。 保罗的案子破了之后,菲利普并没有立即离开,她跟爱侣幸福地日夜厮磨,哪里管得上王子不王子? 她不去想菲利普为什么还没离开,也不去想他何时会离开。总之,他在的每一天都是多得的,她这些日子犹如踩在飘飘然的云端。 菲利普依然借住在她们家中,白日里若不是忙著继续追索人口贩卖的案子,就是和她一起去杂货店帮忙。 夜里……茱莉双颊烧烫,不去想夜里发生的事。 “你认识王子吗?”她拿著金色的邀请函,好奇地问菲利普。 “……我母亲和皇后陛下很熟。” “那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我差不多吧!” 茱莉对他微笑。 “没有人和你差不多。” 被人单纯的爱著原来是这样美好。菲利普轻叹一声,吻住她。 茱莉想起两人还在杂货店里,连忙推开他。 “别乱来。”她红著脸娇斥。 因为这是皇家的邀请,一定要出席,几天之后,罗德家的三个女人雇了马车和随从出发。 “我也要回皇宫覆命,我们一起走吧!”菲利普轻松地告诉她们。 多一个男人在路上张罗,罗德夫人自然是愿意。 上路不久,茱莉就恨不得快马加鞭早一点抵达──因为她受不了仙蒂了。 一直都知道仙蒂是大小姐性格,后来她勉为其难答应帮忙打扫,她们也都知道她只是做做样子,在庭院里扫几下地、抹两下窗子让左邻右舍夸她乖巧,她就回客厅跷脚喝茶纳凉,但是她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也管不上她。 只有几次,茱莉从杂货店下工回来,又饿又累,看到整个家里乱七八糟,生气地骂了她几句,她才委委屈屈地起来帮忙擦洗──现在想想,难怪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这个恶姊姊在欺负仙蒂。 这一次,是她们第一次和仙蒂一起外出,茱莉才深深发现,原来这大小姐以前在家中的架子都是小case。 “我们没有那种华丽的大帐篷。”她耐心地道。 “为什么没有?富家女眷出游一定要有那种大帐篷。” “因为我们没有钱了!”茱莉大吼:“你知道光这一趟下来就花掉多少吗?我们钱全部用在雇随从、马车和吃食住宿上面。” 仙蒂一脸震惊地看著她:“你……你不会期待我今晚睡在荒郊野地里吧?” “如果你今天早上天一亮就让我们动身,而不是花整个早上梳妆打扮,直到中午才出发,我们就不会错过今晚的宿头,你也不必睡在荒郊野地了!” 仙蒂两手捂著脸颊,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你知道我们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王公贵族吗?我怎么可以邋邋遢遢地出门,天哪……一个淑女是不会睡在野地里的!” “你不会睡在野地里,我们不是还有马车吗?”茱莉深呼吸两下,强迫自己有耐心。 仙蒂眼光一转,发现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看著她们。 那两个小厮的眼光她可以不在意,可是菲利普好歹是皇家特使,将来她变成王子妃,他们可能还会碰面,她不能不顾忌他的想法。 “你们都欺负我!”仙蒂咬了咬下唇,哇地一声哭出来,跑回马车上。 茱莉翻个白眼。 “妈,我得去林子里走走,不然我会疯掉。” 罗德夫人叹了口气,挥挥手要她去。“不要走太远,天快黑了。” 她咆哮一声,大步杀进树林里。 菲利普悠哉游哉地跟了上来。 第10章(2) 一走到稍微空旷的地方,她忿忿踱步,懊恼地低吼。 “我发誓,再这样下去,不必等到诺福镇,我就会先掐死她!”怎么会有人骄纵到这个地步? 菲利普摘一段野草咬在口中,抬头看看天色,大约再几分钟天就完全黑了。 “我现在祈求上天,让王子选她当王子妃吧!”茱莉依然愤怒踱步:“如果要我跟她再同路一起回来,我们两个可能只会有一个活著到家!” “小心!别许你不晓得内情的愿望。”菲利普警告她。 “啊──”她挫败地低吼一声。 菲利普叹了口气,将她扯回自己怀里。 “我想念你。”他让她的背心抵住一株树干,脸埋进她浓密的栗发中咕哝。 “我们天天见面。”她低笑起来。 这几天同行的人这么多,他们当然不可能……那个。 他低头吻住她,两人为这难得的私密时光而轻叹。 “我想要你……” “别闹了,我妈随时会派人来叫我们回去。” 腿间一阵难耐的暖热,其实她也想要他。 …… “你们在干什么?” 一片莹白的光突然笼罩著这片空地。 “该死!”菲利普急急抽出来,低咒著把裤子拉好。 茱莉面红耳赤,飞快拉好底裤和裙摆。 “啊啊啊啊──你们在那个那个──你们在‘那个’!”那个吵死人的声音带起一片莹光,在空中飞来飞去。 “该死的,什么鬼?” “我才不是什么鬼!我是神仙教母!”莹白光影停在他面前,骄傲地瞪著他。 菲利普发现自己和一个包子发髻、包子脸、包子身体,总之全身都像包子一样圆呼呼的妇人眼对眼。 她娇小得甚至只达他的腰部,此时飞在半空中,胖胖的食指不客气地对住他鼻子。 他的嘴巴张开,又自动闭起来。 “是你!你不是应该在我梦里的吗?突然冒出来做什么?”茱莉卡进他们两个中间,恼羞成怒地低吼。 神仙教母不得不飞退后一点。 “我跟你说的话,你竟然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你这个女孩真是太糟糕了。”圆圆胖胖的她在半空中叉著腰,数落道。 慢著! 菲利普再度介入两个女人之间。 “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不,我是代理的,临时有一个案子需要它处理,所以我先过来代班一下。” 这种事还能代班? “你跑进茱莉的梦里要她离开我?”他神色不善地眯起眼。 “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愿意照剧本走!明明灰姑娘的故事,王子就是应该和灰姑娘在一起,你为什么月兑序演出呢?”神仙教母怒气冲冲地道。 “我确实是和‘灰姑娘’在一起。”他冷冷指出。 没有人规定灰姑娘一定要由谁演,在他的版本里,灰姑娘就是茱莉。 “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神仙教母孩子气地喊。 “凭什么由你说了算?我们说是就是!”茱莉再度抢上前搭话。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不过肯定和她有关。 “不是!” “是!” “不是!” “是!” 菲利普被她们两个喊到头痛。 “好了,别吵了。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维持整个故事的平衡。”神仙教母指著茱莉说:“她本来就应该是个坏人,你为什么把她变成好人,还爱上她呢?” “她就是她,我或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你应该要问的是,你们为什么硬要把一个好人塑造成坏人?”菲利普耐心地道。 “对嘛!”一直被人指著鼻子叫坏人的事主非常不爽。 “为什么?还需要为什么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神仙教母理所当然道。 他听出端倪了。 “原来连你也不知道原因──你的等级并不高,对吧?”他摇摇头。“我要我原来的专案负责人回来。” 神仙教母顿时大受打击,飞开一大步。 “你们好过分……真是太过分了,呜……”她竟然捂著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照剧本演出,我到处飞来飞去、支援前线难道容易吗?‘她’也这样、你也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呜……坏人本来就应该是坏人嘛!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坏人变好人?呜……” 什么鬼?菲利普一头黑线。 “‘她’是哪个她?” “呜……所有的人都讨厌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讨厌我?呜……”神仙教母委屈大哭。 看她哭得这么可怜,茱莉反倒心软。 “好啦,别哭了。”茱莉走过去,拍拍她小小的肩膀。“我们没有讨厌你啊。” “你有,你就是有!因为我叫你不可以跟他在一起,所以你讨厌我,呜……” “那,还好啦,反正,嗯,就这样了。”完全虚弱的安慰。“好了,别哭了。” “呜……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反正这又不是我的案子,你们统统不想要我在这里!”神仙教母抬起泪汪汪的脸颊,凭空拿出她的一根魔杖,往茱莉身上一点。 茱莉顿时软倒。 “你做了什么?”菲利普怒斥,立刻将茱莉接住。 “放心,死不了的,我只是有些话要对你说而已。”神仙教母抹掉脸上的泪水,对他挥舞魔杖。“别说我没警告你,灰姑娘的故事里有几个重要桥段,一定得发生,至于细节的部分我就不过问了。所以接下来的生日宴,女主角一定会掉一只鞋子,你一定要去找鞋子的主人。如果轨道偏离太大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菲利普不耐地拍掉她的魔杖,继续查看茱莉。 幸好她像睡著了一般,呼吸心跳都很正常。 “你不会傻到以为全世界只有一个女人穿得下那只鞋吧?”他抬头讥诮地说。 “那是一只魔法做成的鞋子,当然只有它的主人穿得下!”神仙教母不耐烦地教训他。 “如果我不去找呢?”菲利普的眼色一阴。 “这个世界自有它的平衡之道,我也不晓得变动太大会如何,我只能建议你尽量不要,这是为你好。”她撇了撇嘴。“你和那个封凯雅一样,你们两个人都不懂得尊敬魔法,真是糟糕!” “凯?她怎么了?她的情况还好吧?” “她啊,死不了的,不需要你担心,你给我好好演完你自己的这一出就好,哼!”魔杖往茱莉身上一点,她自己凭空消失。 茱莉突然醒了过来。“咦?神仙教母怎么不见了?” 菲利普深思地望著那一团虚空。 “菲利普?”她触了触他的手臂,不安地看著他。“发生了什么事?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好吧!如果该发生的一定要发生,那他就让它发生吧。 “茱莉,你信任我吗?”菲利普深深看她一眼。 她的表情告诉他,她甚至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他轻轻一笑,将她拉回怀里,温柔地贴住她的唇角。 “那就交给我,我保证,一切很快会有答案。” 佛洛蒙王子的生日宴,在一系列游行、庆祝集会等先导活动之后,终于正式登场。 身为距离城堡最近的小镇之一,诺福镇近日住满了由各地聚集而来的巨富豪族,据说当时连水沟里流动的水都是名门淑女洗浴的香水。 茱莉对今晚的盛宴倒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自从菲利普在诺福镇外和她们分别,就没有再出现过。 他是临时又被指派到哪里去出任务了吗? 分别时,因为所有人都看著,他们无法说太多体己话,他只是轻抚她的脸颊,甚至没有说他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宴会结束的隔天她们就要动身回家了,如果从此以后,菲利普再也没有出现怎么办? 即使心里一再告诉自己她和菲利普不可能,她这一生不结婚,等等等等,其实她心里还是存著希望的吧?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允诺她。会不会,到最后只是一场空呢? 她忧郁地坐在窗前,望著街上衣香鬓影的行人。 四年不见,现在的诺福镇和她离开前有许多地方一样,也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 “你今天晚上要穿什么?”仙蒂匆匆从自己的房间刮出来,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在乎,进小浴间准备泡个一身香的澡。 “茱莉,生日宴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了,你不赶紧准备一下吗?”她的母亲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 “不用了,反正王子也不会看上我。”茱莉继续坐在小起居间,望著窗外的街景。 “嗤……倒是没错。”仙蒂的笑声传了出来。 像茱莉那种粗手粗脚的男人婆,在高贵的皇族眼中绝对不登大雅之堂;不像她,从小就以名门闺秀的身分被抚养长大,只差没有一个贵族的名分而已。 罗德夫人叹了口气。“菲利普或许忙著张罗王子的安全事宜,等生日宴结束之后就会出现了。” “嗯。”茱莉懒懒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入宫参加晚宴的时间到了。 仙蒂事前把自己最豪华亮丽的衣服找出来,交给裁缝师修改成今年最流行的式样,虽然买不起新衣,这件樱红色的礼服一经修改,也有如新衣一般。 必须承认,仙蒂实在美丽非凡,如果光从外表判断,她极有机会被王子看中──只要她能挤得到王子面前。 茱莉就实事求是地挑了一件仙蒂不要的鹅黄色礼服。她比仙蒂瘦,倒不至于穿不下,只是她比较高一点,裁缝师帮她在裙摆缀上一圈缎带补足长度。 罗德夫人偕同一红一黄两名美丽的女儿,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城堡出发。 “你的鞋子好漂亮,我以前好像没有看你穿过。”茱莉注意到,在半暗之中,仙蒂脚边一直有光华闪动。 “嗯,我以前收著没穿。”仙蒂的脸颊异常的红润。 昨晚在梦中,有一个神仙教母送给她一双鞋,告诉她这双幸运之鞋会引她走向幸福之路。结果她一醒来,床边真的有一双晶莹的鞋子摆在那里。 如果神仙都现身帮助她,不就代表她命中注定要当王子妃吗? 幸好当初没有贸贸然选择那个菲利普。就算他是皇家特使又如何?和王子比起来,他也不过是个当差的,将来她可是他的女主人! 至于那个痴心妄想的保罗,那是更不可能的事!她真想不出为什么保罗以为她会真的嫁给他,他根本就配不上罗德家的大小姐。 当初爸爸的遗嘱公布不久,她的心情太过烦闷,有一天保罗经过的时候看见她在庭院扫地,靠过来慰问了几句。 念在她父亲以前常和他有往来,她让他进客厅坐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苦诉著诉著,两人就生出了一堆想法。 事后她有些后悔,尤其茱莉真的失踪之后,她越发的不安。 到底杂货店那些事都是茱莉在打理,茱莉要是失踪了,她又不能动用父亲留下来的钱,真不晓得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幸好,茱莉最后安然回来,保罗被捕下狱,神仙教母给了她昭示,一切的一切,在在将她推向未来的王子妃之路。仙蒂抓紧手中的小丝绢,手掌心微微汗湿。 马车来到城堡外,即使兴致缺缺的茱莉都不得不睁大眼。 整座宫墙内灯火辉煌,丝丝乐音环绕不绝。从宫门外一哩开始,便有许多灯柱立在路的两旁,每个灯柱下都立著一个英挺帅气的侍卫。 一辆辆等著入宫的马车排成一长串车龙,她们的马车是其中一部。有端著点心盘的侍者在车阵中穿梭,为等待的贵客们适时送上一杯热饮和糕点。 “你们看看这种排场,只有皇室才做得到啊!”仙蒂一手伸过来抓住她,仿佛必须这样才能克制自己的兴奋。 而她即将嫁入这样的皇族里。 茱莉是不晓得她在激动什么,要激动也是等见到王子再说。 皇宫幅员有限,能先入宫的人一定都是身分不凡的王公贵族。她们是在晚饭时分出发的,等罗德家的马车真正进入内宫,已经接近午夜了。 然而这段时间倒也不无聊,杂耍表演、各式餐饮长桌、送水送点心的侍者,川流不息地交错在路途中,甚至有些人不耐久等,半途就下了车,在外宫花园里聚起了小型的宴会。 入了城堡的御花园之后,豪华的景致是更不消多说。国王皇后显然极度重视独子的选妃宴,触目所及的摆设布置、点心水酒、绢丝绸缎都是最好的,整座城堡有如一个巨大的马戏团兼园游会。 茱莉和母亲中途就下车看了不少热闹,唯有仙蒂坚持待在车上,免得华服沾到脏污。 茱莉对母亲耸耸肩,随她去。 轮到她们进宫时,侍者一打开车门,仙蒂就迫不及待地捞起裙摆下车。 茱莉不急著进去,倒是对宫外这片只有皇族才有幸得见的璀璨花园充满兴趣。 “妈,你陪她进去吧,我自己四处晃晃就好。” “好,仙蒂年轻,我跟著她比较要紧,免得她说错了话,你一会儿自己进来找我们。”罗德夫人对那个急著把自己嫁出去的继女实在没法子。 “好。” “茱莉?” “菲利普?”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急直起身。“你在哪里?” “这里。”一只手指从一根树干后伸出来,对她勾一勾。 她开心地笑出来,奔了过去。 大手一把抓住她,将她扣入怀中。 老天,真的是他!他好英俊。她眼眶微湿地望著菲利普。 一身雪白的军服衬得他的双眸更蓝,肤色更黝黑,金发更灿亮。 他又出现了,如此的英俊。如此的挺拔。 茱莉埋入他的颈窝。 他深深吸嗅她的体香,两人都满足地叹了口气。 “来!我带你见一个你一定很想念的对象。” “谁?”汤森夫人吗? 菲利普不答,只是带著她在曲曲折折的园道间绕转。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壮观的马厩前。 马厩门口有人守著,见到他,恭敬地一行礼。菲利普直接带她进去。 一路来到最内侧的马槽,大黑爵的脑袋已经从栅门上方探出来。 她笑了出来,打了声招呼,大黑爵的耳朵动一动。 菲利普大步过去,打开栅门,另一个比大黑爵小了一个尺码的影子突然走出来。 泪水迅速涌上茱莉的眼眶。 “梅第,是你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见到你!” 如今已经是一只高壮成鹿的梅第抽了抽鼻子,嗅闻空气中的气息。 “梅第,是我。你还记得我吗?”她抬高手掌,让它闻她的味道。 梅第停顿片刻,突然走过来,巨大的头颅亲匿地努了努她的耳后,一如它小时候每次见到她那般。 泪水涌了出来,茱莉紧紧抱著久违不见的朋友。没想到它竟然还记得她! “我试过要给它一个自己的房间,可是它一离开大黑爵就会不断踢门,我怕它伤到自己,干脆随它去,反正大黑爵也不介意。” 她不断地亲著梅第,又对凑头过来讨模模的大黑爵同样的礼遇。菲利普看著被一马一鹿包围的她,嘴角露出一抹温存的笑意。 她和两只动物玩闹了一阵子,慢慢地模著梅第的身体,没有看他。 “菲利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他靠在门柱上看著她。 “你……”她艰难地问:“你就是王子对不对?” 菲利普慢慢地挺直背心。 他温暖的大掌贴上她的脸颊。 “是的。”大掌将她的脸转过来,对上他专注的蓝眸。“茱莉,我就是王子。” 她的眼光黯淡下来,他固执地将她的下巴抬起。 “茱莉,这并没有改变任何事,”他紧紧望进她的眼底。“我已经选定了我想要的新娘。” 她的神情有些无助。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不?我的茱莉热情,正直,诚实,开朗,善良,负责任,如果我不爱上这样的女人,应该爱上谁呢?” “我爱你,菲利普,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那一刻就爱上你了。”她投入他的怀中。 他微微一笑。“恐怕我不能说,我是第一眼就爱上你,因为那时你还是个瘦巴巴的小表头而已。但,回想这些年来,我不曾遇过任何女人有著和你一样坚毅的心灵。在这累积下来的点点滴滴里,我一回神,就发现你已经在我的心里了。” 他爱她。 对于这个事实,他没有任何怀疑。 “但我不是贵族……”她迟疑地抬起头。 “很好,因为我母亲也不是。”他耸了耸肩。 “什么?”汤森夫人……不,皇后陛下,竟然不是贵族? “我父亲原本该迎娶那国的公主,但他却爱上了公主的侍女,排除众议坚持要娶他爱的女人;后来国王为了完成两国的联姻之约,将我母亲收为义女,让她以公主之尊出嫁,所以,她原本也不是贵族。”菲利普向她挑了下眉。“安德鲁当年是她的同事。” 原来还有这等皇家秘辛! 不过,尊贵优雅的皇后,谁敢说她不是贵族出身就担不起皇后这个大位呢? 茱莉不敢期许自己将来也能变得和皇后一样,不过,她也能活出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吧? “可是,那个神仙教母说,你是仙蒂的……”她面有愁容。 “噢,那个。”菲利普点点头。“我刚才已经交代人去办了,你不用担心。” 办?办什么?她不解地望著他。 菲利普只是笑。 没有多少人知道,仙履奇缘的“女主角”,其实在宴会的那一晚,从头到尾没有见到王子,还被一个粗心的仆人不小心推倒,弄丢了一只鞋子,一肚子气地回到旅店去…… 尾声 《皇家谕令一》 菲利普.汤玛斯.爱格勒撒.费洛依王子殿下于二十二岁生辰得觅所爱,欲与之共结连理,奈何阴错阳差,与该位闺秀失之交臂。 今令皇家卫队持玻璃鞋一只,巡访城内诸女,凡合脚适穿者,即刻入宫召见。 佛洛蒙国王大印 《皇家谕令二》 皇室日前觅得玻璃鞋之主,斯洛城富商理察.罗德之女。 王子所爱之人,乃为玻璃鞋主人之长姊:茱莉.罗德。 此女性格贞淑,坚毅诚直,实乃良配。王子得觅所爱,大婚在即,举国同欢,今年庶民赋税减半,以庆祝之。 佛洛蒙国王大印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反面童话1:白雪公主 反面童话2:仙履奇缘 反面童话3:小红帽 反面童话4:坏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