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临九天 卷二·誓做将军妻(上)》 第十九章 温暖你的心(1) 黎育清放声大哭、不管不顾地,好像要把肚子里所有的委屈全化成泪水流尽方肯罢休。 她紧抱住齐靳不放,在他怀里哭得恣意,外头天气那样冷,他胸口盔甲那样冰,冻得她的小脸发红,泪水才翻出眼眶便结成冰珠子,但她不介意,只想这样待在他怀里,不愿离开。 而被抱住的齐靳,从原先的手足无措,到慢慢地在嘴角处储起一朵笑花……他叹息,然而这叹息声代表的不是难受而是高兴,他高兴,自己是那个能让她倾诉委屈的人。 反手回抱她,拉拉大氅、将她包进怀间,为她隔出一方温暖天地,他没说话,但已立场表明——他的胸口任由她恣意使用。哭吧,她的泪水,他乐意收留,她的委屈,他乐意包容,她想给他什么,他无条件接纳。 低头,看着怀间的头顶心,齐靳微哂。 她只是个小丫头,虽然长大一点点、变美了许多,终究是个丫头,而他不是没见识过女人的男子,然而小小软软的身子拥在怀中,竟勾出他些许意动? 这情绪怪异难理解,但他喜欢这个感觉,好似自己飘荡多年的灵魂,终于重返家门;感觉这个世上,还有人需要自己;感觉胸口那颗寒冽的心脏,被注入丝丝暖意,瞬间,温暖顺着血管流入四肢百骸,这感觉……他喜欢。 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双臂紧了紧。 这时,拿着伞和灯笼的木槿终于追上发狂的黎育清,她喘息不已,正想赶上前时,居然发现自家姑娘哭倒在一个大男人怀里,这怎么行呐,姑娘是个黄花大闺女,这事若被人看见了还得了 想也不想,她直觉冲上去想把姑娘抢回来,但人冲到齐靳跟前,这才看清楚,姑娘那模样哪像是被强迫的,比较像是姑娘强迫了人家…… 她又急又臊,怕得紧却还是没忘记要压低声音,她连续唤了几声姑娘,又扯扯姑娘的衣摆,谁知道姑娘非但不应,还往人家胸口钻得更紧,弄得她像是迫害嫡女的坏后娘似的。 木槿视线与男子对峙许久,方才认出他是帮自家姑娘许多忙的世子爷,他对姑娘没存过坏心眼,几经犹豫考虑后,她转身,站到不远处,警戒地四下张望,替自家姑娘担任起守卫。 拧紧的眉头一弯,齐靳相当满意木槿的表现,满意她的知情识趣,也满意她虽然不是合格守卫,但丫头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忠心人,很好。 黎育清哭很久,哭到眼睛发肿、鼻子通红,哭到冰冷的盔甲染上几分温暖,哭到飘散的理智从九霄云外慢慢自脑中回返,她这才抬起头,从他的大氅中退出。 对上他的眉眼,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容颜,她害羞地别开眼,才发现他头发、肩膀、眉毛都盖上一层薄雪,天!她是哭了多久,竟然让他站在大雪中挨冻,心一惊、唇一咬,她窘迫无措。 “哭够了?”齐靳问,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自己,彷佛她是雪地里找不到窝的兔子,需要他安抚疼惜。 淡淡一笑,他未拂去身上积雪,透过木槿手上灯笼的微小扁芒,心疼地望着她红肿双眼,这丫头哭得真凄惨,谁给她委屈受了?又是那对嚣张跋扈的母女?该死,虽然他不欺妇孺,可这会儿他有动刀动剑的。 “糟糕。”黎育清一句低喊,描深了他的笑意。 现在才想到糟糕?在大雪夜里、奔入男子怀抱,被人看见,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他才想要开口叨念几句、顺道赏她一颗栗爆,没想到,她竟道—— “我给你做的衣服太小了。” 要是知道他会变得这样高大伟岸,胸口这般宽阔温暖,待在他身边像被一堵安全密实的墙围住……等等,她在想什么啊,这跟衣服大小有什么关系?蓦地,她红了脸蛋。 居然是因为这个出声喊糟糕?齐靳早已深刻的笑纹,再也忍俊不住大大的勾动,他呵呵大笑,笑弯嘴角也笑弯眉毛,瞬间,堆积在眉间的雪花落下,洒了他满脸白。 见状,黎育清也忍不住微笑,真好……能够见到他,真好;能在这样的夜里见到他,更好;这是不是老天赏的礼物啊?在最仓皇悲戚的夜里,把他送到这里…… 见她又哭又笑,齐靳无奈摇头,这一摇,连同头上的雪也摇落下,黎育清含笑上前,替他把头上、肩膀的积雪拍去,动作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拍在他心口上似的,舒服得让他微眯起眼睛。 “你不是在雁荡关吗?怎么来了?战事怎么样?大将军离营,手下的士兵怎么办?敌人会不会突然来袭?” 她一口气问出一串问题,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用最简单的五个字交代,“战争结束了。” 黎育清脑子转过,对哦,她早知道的,这场战争会在年底前结束,齐靳将梁国一半江山给划进大齐国土,这场战役让齐靳声名大噪,齐梁百姓都知道大齐王朝有个威风凛凛的战神,这次返朝,皇帝将亲封他为平西大将军,赏赐无数,红了多少人的眼…… “就算战争结束,也有许多事要忙吧?” “对,边关还在整顿,我已在营里留下人手,处理善后。” 所以他是特地来陪她过年 念头乍然兴起,黎育清心头激奋,可她没乐呵太久,下一刻便脑子清明。哪可能啊,他是堂堂大将军,该忙、要忙的事堆积如山,怎么可能专程来陪小丫头过年?她真是想多了。 抿抿冰凉的嘴唇,她仰头问:“你来乐梁,有事要办,对吗?” “嗯,来查一点事。” 他说得含糊隐约,黎育清也懂事地不去追问,在朝中为官,有多少不能为外人道的机密,便是爷爷,也不会事事都让自己明白。 “你没让下人通报,悄悄潜入黎府,是为了要掩人耳目?” 若有下人通报,以他的身分,就算爹爹不在府里,定是由大哥哥、二哥哥出面接待,可竹院那头静悄悄的,并未听见半分动静,再加上齐靳身边连半个黎府管事、小厮都没有……依他那一窜身就可以飞上大树的功夫,肯定是学那梁上君子从围墙进出,再加上特地挑这样一个大雪夜造访,动机不言而喻。 他喜欢她的聪敏,喜欢她几句话便能猜出玄机。 “对,你这里有地方可以安置我吗?”齐靳微笑点头。 得到答复,黎育清动起脑筋,既然他的行踪不可以教人知晓,那么锦园就不是安置他的好地方,就算女乃女乃出门前已经将里头的人清理过一遍,谁晓得有没有又被安插了新眼线。 二房的竹院不行、三房的兰院更不行,知道世子爷来到,满脑子想嫁人却又尚未找到合适对象的九妹妹还能不动脑筋?照理说,大房的菊院最合适,四哥哥搬出去后,那里没人居住,只不过菊院里的都不是自己的心月复,就怕自己镇不住人,若是往外泄漏出只字词组,怕是会坏了他的事。 算来算去只有挽月楼最合适,那里的下人全是苏家人,他们只对苏致芬忠心耿耿,何况守着后门的苏大、苏二,守着前门的苏三、苏四和阿坜……他们都有一身好武功,可以照顾他的安全。 “走吧。” 她想也不想地拉起齐靳的手就走,走过三、五步方觉不对,自己太理所当然了,一个羞赧,连忙将手松开,抿唇、偷觑他一眼。 齐靳假装没察觉,待她转过身后,轻摇头。这丫头,抱都抱过,现在才来顾虑这个,未免太后知后觉。 一个恶意调皮,他挑高眉,将她的手拉回来,欲盖弥彰地解释一句,“手冷。” 轰地,脸色爆红! 黎育清用力挤了下眉眼,这、这……这手冷要牵手,那胸口冷、肚子冷,岂不要把人给抱进怀里?抱……不是哦,刚才不是他抱她,是她自己跑去抱人家,人家连胸口都出借了,她的手难道就借不得? 等等,女子的手怎么可以乱借,让男人不小心看见都得嫁了,何况…… 天,她肯定是受致芬影响,把男女大防给彻底忘掉……郑嬷嬷,清儿对不起您呐…… 她满脑子纷乱时,齐靳突然问一声,“要去哪里?” 黎育清直觉回答,“去挽月楼。”然后继续纠结挣扎。 齐靳听到答案,心底不豫,那个挽月楼,他知道的。 她在信里不断提及嫡母苏致芬,说她的才华、说她的理念,说她与众不同的想法,说得他心惊胆颤,这年头,像她那样的女人很难存活,可她不但活了,瞧那样子,还活得挺有味儿的。 这不重要,教齐靳感到意外的是,黎育清竟对她信任至此?信任到他的事,不求助父亲、不求助堂兄弟,却求上嫡母? 不对,她是信任苏致芬,还是阿坜?想到那个“长相端正、身材好、个子高,脑袋清楚、武艺高强、气质尊贵,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下人”的阿坜,他微蹙眉心,说不出心口堵着的那个感觉是怎么回事。 黎育清丢开纠结,反正手拉都拉了,再扭扭捏捏更不是回事,顺着原路返回,她将手掌心的商借问题抛却,微微窃喜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 木槿见主子离开,也快步跟上,她向前奔过几步,想想不妥,把灯笼灭了,反正朦胧月色照映着地上雪,反正世子爷总不会让自家姑娘给摔了,反正…… 唉,她叹口气,这样孤男女寡的真的不妥,但只要姑娘喜欢,再不妥,她也会想尽办法替姑娘周全。 木槿的犹豫、挣扎到妥协,尽落入齐靳眼中,他对木槿的忠心感到十分满意,低头,看一眼和黎育清交握的手掌心,他不轻易示人的笑容再度勾起。 而黎育清越走心越甜,也不知道是否在不经意间,熟透的果子坠入心田,让迸出的汁液瞬间染蜜了心间。他、齐大将军,秘密到乐梁办事情,第一个找的不是别人,而是她黎育清。 笑,拉开嘴角、拉弯眼睫…… 到挽月楼时,阿坜恰恰领着下人要将园门上锁,黎育清快步上前,低声阻止。 “阿坜哥哥,致芬歇下没?” 阿坜哥哥乍听见这个称呼,齐靳的眉心打结,当年齐镛要听她喊一声镛哥哥,可是花上了大把力气的,她居然随随便便就…… 视线触上对方,他嘴角笑意瞬间隐没。 同一刹那,阿坜也抬眸对上齐靳,两人眼神交会,双双心头一震,相同的念头跃上各自脑中——他怎么会在这里? 黎育清看不明白阿坜脸上是哪号表情,他在……生气?生气她深夜时刻、领一名陌生男子进挽月楼,败坏致芬名声?可眼下她哪顾得了这个,不过依致芬的脾气,肯定是乐意帮这个忙的。 “阿坜哥哥,你别一动不动呀,先把门给关上,别让人瞧见,这里离柳姨娘的院子可不远。” 尽避她相信,没有人会冒着大风雪外出看夜景,况且今晚上那两个通房丫头的事,肯定吓得满院子的姨娘通房丫头紧闭门户,生怕杨秀萱下一次发疯,被她的矛头给对上。 第十九章 温暖你的心(2) 黎育清轻声唤醒阿坜回神,他命苏三、苏四将院门紧紧关闭,转身领黎育清和齐靳登梯上楼。 岁岁听见动静打开门,尚未做出反应,黎育清先开口问:“岁岁,你家姑娘歇下了吗?” “还没呢。” “我领人到隔壁书房等,你告诉致芬,我有重要事要她帮忙。” 致芬?不喊母亲,居然喊对方闺名?齐靳心底觉得怪异,却没有多言。 “是,八姑娘。”岁岁应声。 “有没有热茶?先送一壶过来。” “是的,八姑娘。” 岁岁离开后,黎育清熟门熟路的,不等阿坜安排就带着齐靳到二楼最左边的屋子等候,屋子里未燃炭盆,有点寒意,方才在外头哭得挺欢,不觉得冷,这会儿待在屋里了,反而感觉微寒。 她选这屋子是有道理的,二楼扣除苏致芬使用的寝屋、书房和小厅外,右边那间是阿坜的屋子,最左边空出两间房,楼下则是岁岁月月几个大丫头的屋子,平时没有主子的吩咐,底下人是不允许上二楼的,因此相较起楼下,楼上更为隐密。 “你吃过饭没?”进屋后,黎育清问。 “还没。” “木槿,你去小厨房张罗些吃食送上来。” 黎育清自在得像这里是她的地界似的,这就是没规没矩带来的坏处,况且眼下她只心心念念把人给安顿好,哪会分心注意到规矩礼数上头,也因为太专心,阿坜和齐靳几度眼波交锋,她都没发现。 黎育清指令下得快,苏致芬也出现得快,一进门,她尚未看见齐靳,先瞧见黎育清两颗大红眼,疾走上前,急急道:“方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要哭干么跑到外头哭,我这挽月楼就找不出一间屋子让你哭吗?说,谁欺负你了,母亲在下本人我,替你出头。” 苏致芬说得义愤填膺,殊不知自己的态度让齐靳极其满意,更不知道这番满意,往后让自己得到多少好处。 “先别管这个了,我有事需要你帮忙。”黎育清反拉起她的手臂说道。 “说啊!” 黎育清将苏致芬带到齐靳面前介绍,“他是平西大将军齐靳,身负机密要事,必须暗地行动,眼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不在雁荡关却在乐梁城,他与爷爷有旧,前来求助。我思来想去,整座黎府就你挽月楼最安全,我想,能不能把他安置在这里?” 平西大将军?阿坜和齐靳同时挑了挑眉,这丫头送上的名头还真大,敢情她把自己当成皇帝,有封官赐相的权力?两人想法相同,又是一阵对视。 这个晚上,齐靳和阿坜相同的动作、相同的心思可不少。 “当然可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岁岁,去找床褥子来……等等,育清,你今晚要不要也歇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怕动静太大,不知道会不会又让谁给盯上,还不如住这方便些。”她意有所指地道。 黎育清想了想,点头。 “我让人把隔壁屋子给整理起来。” “好,谢谢。”黎育清满心感激,在这府里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真好。 “你在说啥傻话,咱们是什么交情呐。”苏致芬大手一拍、一勾,把黎育清给扯进自己怀中。开玩笑,她们是什么?是闺蜜、是拍档、是手帕交耶。 黎育清一哂,搂了搂苏致芬的腰。 她们没有太多交谈,但几个眼神交会,齐靳已看出两人交情匪浅,只不过这举止太轻浮,太不大家闺秀,太……齐靳满脸的不赞同。 阿坜看见,清浅一笑。不习惯吗?那么他要住下来,还有得适应,至少得适应这里的主子不比下人大,挽月楼里论的是道理和能耐,不是身分和地位。 苏致芬重新发号施令。“岁岁,去找两床褥子出来,把这两间屋子给布置起来;年年,将这屋子里的炭盆生起来;月月,去烧几桶热水,再熬两碗浓姜汤,将军和八姑娘都得洗洗、去去寒气,顺便到我屋子找几件衣服给八姑娘换上,至于将军……”她上下打量齐靳一番,将视线挪到阿坜身上,走到他面前,笑得满脸谄媚。“阿坜,借套衣服给齐将军,可以吗?” 齐靳不自觉地又挑高眉头。 照理说,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阿坜不过是个小厮,她应该问问自己愿不愿意纡尊降贵,换上小厮的衣裳,然后再诚恳道歉,解释挽月楼里除小厮之外,没有男人的衣服可以借给自己,可她询问的人居然是阿坜? 下人的东西都是主子赏的,主子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是这个苏致芬太奇怪特殊,还是阿坜在这里的地位远远超过自己想象? 齐靳的视线定在阿坜身上,久久不挪转,阿坜在允下苏致芬之后,转头回瞄齐靳,两人视线再度相接,又交换意味深长的一眼后才各自别开。 黎育清很忙,忙着去小厨房催促食物,没注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只想着自己鼻子酸酸的,怕是要着凉了,而闲闲没事干的苏致芬发现了,她有相当不错的观察力——这是她自己说的,但她却什么也没问。 黎育清进厨房,飞快做好几道菜,数了数,又炖上一道新汤品,让木槿守着炉火,自己跑回屋子里飞快洗澡。 回到苏致芬为她准备的房间时,黎育清有些震惊,这屋子不是自己前世出嫁前住的那间,但是床、桌子、柜子、妆台……的摆设位置,和前世记忆中一个模样。 有一点心慌、有一些意乱,也有许多难以镇压的恐惧感,可这会儿,她不想也不需要这样的情绪。 因此她走到镜前,对着里头反映出来的黎育清说:“怕什么?前世的苏致芬与父亲相爱,前世的萱姨娘始终把持中馈,前世的哥哥没有考得任何功名,前世的自己只会低头做人,现在不一样,完完全全不同了,你没有害怕的必要。” 她深吸几口气,再深吐几口气,她对镜中的黎育清微笑,然后笑容越发灿烂。 是啊,她在害怕什么?前世的自己连想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可以开铺子挣钱,可以拥有男子才能够得到的成就感,可以号令府中下人,可以高高在上地对杨秀萱露出鄙夷目光。 不一样,所有事通通不一样了,她再也不会走前世走过的老路子,不会嫁给杨晋桦,不会被扶桑出卖。 她轻拍几下自己的脸,再度拉起笑意,发狠似的咬牙说:“谁说一模一样的,明明就完全不相同。” 她安心地拿起衣服、走进屏风后,热腾腾的水已经备好,在泡进浴桶的同时,眉开眼笑地又安慰自己一句,“上辈子的我,可没有真心真意同致芬这样好过。” 打理好自己后,黎育清再回到齐靳房里时,木槿已将菜肴一一摆上,刚梳洗过的齐靳一身清爽利落,湿湿的头发随意披在脑后,幸好屋子里够暖和,否则肯定要生病。 黎育清让木槿先回屋里,她拿了块长棉巾替齐靳慢慢擦拭头发,他的头发又浓又密,黑得发亮,握在掌心里,柔顺无比,人人都说他性子刚硬冷僻,他们应该来看看这头黑发,他原先的性子也是如这头黑发般柔软的吧,只是环境造就出他的刚强性子,也是啊,若他不够坚强,怎能活下去? 低下头,她的头发与他的迭在一起,两股黑丝交织成一片细网,网上她的心,突地,诗句入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手一抖,满面飞红,她在想什么呵?他们只是朋友、无涉男女之情,松开他的发,黎育清欲盖弥彰地解释一句,“行了,差不多要干了。” 她的脚步有点局促,坐到对面,看他吃东西。齐靳注意到了,却故作无所觉。 他很能吃,才一会工夫,大半盆的饭已经吃得见底,满桌子菜肴也扫得差不多,她特意做三人份,本来还想多了,肯定要浪费掉,大冷天的,明儿个剩菜会冻成冰,没想到,他还真能吃…… 她替他盛汤,一碗一碗又一碗,直到连汤锅也见了底。 “你饿得很厉害?是不是军粮没补上?”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惨了,这样寒冷的天,千万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光是想象,她眼底便浮上一抹哀怜。 他微笑道:“不是军粮的问题,我很会吃,也很爱吃,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是饥饿,所以只要有东西,我都会吃光,免得下一餐时挨饿。” 还笑得出来?黎育清听他这样说话,鼻子发酸。 堂堂的世子爷呐,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竟然是饥饿?如果是她这种没娘疼、没爹爱的也就罢了,可他又不是。 但她没问,心知肚明是因为珩亲王妃,只是王妃怎么能够这样痛恨亲生儿子?都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怎就忍心这般对待? 齐靳见黎育清听完自己的话,眼底没有疑问只有了然,所以是齐镛早就对她说过?那么江云的事,她定也明白,难怪了,难怪她突然写信给他,难怪她会找一堆琐碎杂事来鼓励他好好活下去。 其实,他并没想过死,即使江云因自己而殒命。 这样是不是有些薄情? 都说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都说双飞蝴蝶生不同衾、死同坟,在许多人眼里,他与江云是极恩爱的一对夫妻……也是,堂堂世子爷,若不是因为真心爱着,怎肯求娶一个小辟员的女儿? 如今她为自己而亡,照理说,他该为她的死而悲愤哀恸、伤心欲绝,但或许是性格冷僻,他并没有太深刻的伤心。 生气?有的,因为动手的是自己的母亲;愤怒?有的,因为动手的那个女人怀胎十月生下他,他即便有怨恨,也无法找她复仇。 伤痛多少有,但并不到与江云生死相随。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也许是从小没被疼爱过的男人学不会怎么疼爱女人,也许是他天生冷情,无法拿爱情回馈女人,所以他在战场上,对着敌人宣泄满心愤怒,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为江云殉情。 黎育清担错心了,但他不打算点明说破,因为她的来信,总是教他愉悦。 第二十章 我只和你说(1) 见齐靳把最后一口饭吞下肚,黎育清唤来下人把餐具收走,回头,见到他已经斜靠在软榻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昏昏欲睡。 知道他肯定很累,不过这会儿睡下可不行,头发还没完全干,肚子里食物尚未消化完,这样躺下去、肯定要生病,就算他身强体健,也禁不起这么糟蹋。 黎育清硬拉起他的手,逼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动。 他没有反对,因为在喜欢上她的信之后,他也喜欢上握住她软软的小手心。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没什么力量,恐怕一把刀都握不牢,但他大大的、硬硬的、很有力量的大掌,只要握上她的,不知不觉间就会涌入源源不绝的力气,好像天塌下来,自己也能轻易顶起。 这样有碍小泵娘的闺誉?可不是嘛,但他看看身量只到自己胸口的黎育清,替自己找到好理由,丫头还小,很小很小,小到不必在乎那种东西。 可才说她小,她立刻老气横秋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唠叨。“刚吃饱不可以躺下,会积食。” 何况吃这么多,真不晓得他的胃是什么做的,黎育清嘟囔两声,拉着他,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她没吃东西,却乐意陪他一起消食。 “边关的事,你不在真的没关系吗?” 她只是找个话题,并非刻意探听,因为真的想要听听他的声音,很久了呢,好久不见,久违的世子爷、久违的情谊,她仰头、饱含笑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个男人。 “我培养不少自己人,在明里、暗地都有,他们办事,我放心。”这些年他和齐镛没白混,能够替他们做事的人,一代接一代,栽培实在。 这种事,便是对父亲齐靳也没提过,怎会对着一个小丫头提?只为安抚她的心?安抚……明明是陌生的行为、陌生的经验,可怎么一面对她,他便做得驾轻就熟? 黎育清没注意到他的纠结或者疑问,只是点头,再问:“你预计什么时候班师回朝?” “待朝廷派大臣同梁国谈停战合约,大概也要开春二月左右,等大小事处理完毕,约莫是三月底、四月初吧。” “接下来,你要去打哪里?” 黎育清记忆中,在这场大胜利之后,齐靳将南征北讨,立下无数战功,皇帝龙心大悦,在他死前两年曾欲封他为定国公,但齐靳拒绝了。 也是,有亲王爵位可以世袭,谁会想当国公爷。 齐靳闻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黎太傅将朝堂里的每件事都与小丫头分析吗?她怎会知道接下来自己不是返京休养生息,而是走往下一个战场? “你没想过,也许皇上会让我留在京里?” 他的反问让黎育清心头一抽!她暗骂自己一声笨蛋,问得太过理所当然,却没想到露馅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根据上一世的经验得知的。 她支吾一阵,才顺利找了个理由,“你是个将军,战场是你的舞台,就像珩亲王,不也长年待在边关?” 假设珩亲王知道,这样一个般般杰出、样样肖似自己的儿子被妻子苛待,他心里会怎么想? “我与父亲不同,我本是文官出身,若非前两次战事兴起时,我在皇帝面前透露了一些作战法子,皇帝哪有那么大的胆识,敢任用我为将军,让我领兵上战场。”说到这里,他面上透出两分得意。 “所以,皇帝知人善任,而你大胜了,不是吗?”这回,她说话时多留了几分心思,没提及大梁那一半被他挖过来的国土。 “对,我大胜,大齐得到梁国近半的国土,土地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些土地上有煤、铜和铁,有许多大齐没有出产的矿产。” 得意更甚,齐靳心底思量着,皇帝收到告捷书信,这个年要过得更欢快了吧。相对地,京城里那些对齐镛暗里动手脚的人,这段时间必会歇手,然后转往顺县、应县、勤县、乐梁,布置下一波行动。 这回,守株待兔,他耐心等着呐,就怕他们不动。 “你可是替朝廷立了大功,说不定朝廷会颁下圣旨、往雁荡关论功行赏,你不在的话,没关系吗?” “放心,朝廷休沐到十五,就算要择定前往雁荡关颁布圣旨之人,也得等到十五过后,从京城出发,至少要一、二十天才能到达边关营区,我只要在元月底之前赶回去就行。” 换言之,他要在黎府待上近一个月? 这个消息让黎育清笑逐颜开,所以有二十几天呢,二十几天的朝夕相处,他们可以不停不停不停说话,她可以不停不停不停喂饱他让人心疼的肚子,她可以不停不停不停地看着他,忘却想念有多么令人讨厌。 想念……他? 是啊,怎么不想念,他们碰面的时间那样少,离别的时刻那样长,长到令人心发慌,若不是一封接一封的信相接系,也许他早已忘记自己。 可她也怕自己的信扰人,每回常业送完信,她都要厚起脸皮问上一句,“将军厌烦我的信吗?”非要他笃定摇头,她方能安下心。 黎育清仰起头,直觉对他言道:“虽说士为知己者死,你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却也得把自己的命给好好留着,千万别为着抢功劳,把冒险当吃补、越吃越乐。” “你为什么一次两次提醒我,把命给好好留着?你认定我会在战场上丢掉性命?” 她就这么担心他为江云,连命都不要了?齐靳低头,灼灼目光盯上她的脸。 听他出口问,她又忍不住想骂自己一声笨,怎老是忘记在他面前保留? 低头,她细细挑拣起合宜说词,“我这不仅仅叮咛你,也是叮咛五哥哥,在谢教头的悉心指导下,哥哥这条武举路是走定了,武官要往上爬、要功成名就,约莫只有上战场这条路子,我真担心哥哥那瞻前不顾后的性子,怕他冲动冒进,更怕他以命搏功勋,只能时刻叮咛,念着念着就念到齐大将军头上,你能多少听进去就听一些,若觉得厌烦,就请大人大量,原宥小丫头多嘴。” 他莞尔一笑,嘴上没有回应她,心底却回了:这世间怕只有她会这般叮咛自己,他怎会因此而生气?不会,他只会更加珍惜……珍惜与她之间的情谊。 “你不必担心育莘,人都是在摔过之后才学会谨慎的。”他不再质疑她,唯想劝慰她。 “这道理我明白,就怕那一跤摔得太重太深,怕他摔过之后,再也爬不起来。”别怨她过度悲观,前世的经历实在让她乐观不起来。 若前怕狼后畏虎的,什么事都不能做了。”齐靳失笑,小女子就是小女子,再聪慧能耐,还是少了那么几分勇气与见识。 “可天底下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她答得抑郁。 又是同样的调调,他不明白她怎会如此害怕死亡?“你被两年前摔入塘中的事,吓得挺凶的? 她微笑,知他想错方向,敷衍反问:“不应该吗?” 他摇头不与她争辩,换个话题道:“说吧,方才为着什么事哭红鼻子?” 吃泡喝足了,现在他多得是力气为她出气,谁敢让小丫头伤心,就该做好被修理的准备。 她抒起眉目,迟疑片刻,方才回答,“我刚刚听见杨秀萱亲口证实,娘的自杀是她所为,虽说早就知道的事,可这样赤果果听进耳里……,头好苦,像是不仔细咬破了胆囊,偏又找不到清水来漱。” “今儿个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哥哥不在,没办法赖在他身上哭,致芬这里又是我参与不来的热闹快乐,心很闷,想找个地方大哭,却突然发觉黎府这么大,但好像……” “好像怎样?” “好像找不到能够容纳自己的地方。” 然后他来了,他的胸口够宽也够大,二话不说便接纳了她,接纳她的心烦心闷,接纳她全数的哀伤,如果可以,她但愿一直待在他怀里。闺誉?她不在意,名声?随便他人评说,她只想要这样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心。 看着她的头顶心,轮到他咬破苦胆。 如果他没出现呢,她要冒着风雪跑到什么时候?跑到胸中那股气消掉?跑到泪水流罄?这样寒冷的夜里,若是病了呢?谁会为她担心着急? 一个一个问号像雨后春笋似的接连着冒出头,这些话他没问出口,却问出自己满脸满眼的不舍得。 “不怕,我替你报仇。”他一口气扛下她的事。 黎育清摇头。“我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何况爷爷、女乃女乃己经知道这件事,他们会帮我作主的。” 齐靳嗤之以鼻,齐锖说的对,这丫头就是在袖子底下攥紧拳头的性子,气得要死却不敢对人动手,说什么宽厚仁慈,倒不如说是胆小如鼠。 偏偏有人想替老鼠向狮子讨公道,老鼠还怕着吓着,难怪老鼠一辈子只能住在地洞,无福享受骄阳旭照。 “就不想亲眼见她下场凄惨?”齐靳怂恿。 只要她敢开口,他就敢动这个手,即使会因此惹恼黎太传。 “倘若下场凄惨也会是她亲手造成的,我才不希望是自己动的手脚,那么我岂不是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_事事都指望天,老天爷会不会太忙? 黎育清看他一眼,笑道:“你的口气同四哥哥真像,是不是你们这种男子都太能干,能干得以为自己负有使命,必须替天行道?” 不过,有这个想要替她行道的男人在身边,即便什么都不必做,她心里己装下满满的幸福感受,再容不下半点 哀愁。 他和黎育岷是同一款人?错,她的眼力太差,与黎育岷相像的是她的镛哥哥。“能力大者,本该负更大的责任. “所以喽。_她俏皮地指指上面,在他耳畔低声说话,怕被人窃听似的。“谁让祂要当老天爷,能力大者,本该负更大责任,位置坐得越高,就得越刻苦耐劳,我不指望祂指望谁去?至于祂是不是太忙,小女子哪里管得着。” “连老天爷的小话都敢讲,真不知道你是敬天,还是欺天。”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老天爷,自然是宽宏大量的。” 她挤挤鼻子,可爱的小动作看得他脸部线条硬是柔软下几分,于是他又有了新发现,在喜欢上她的信、她的小手心之后,他又喜欢上她可爱到让人心疼的小表情。 要当你的老天爷还真不容易,话全由着你讲。”他的手指戳上她额头。 “我巧言令色、牙口伶俐嘛,四哥哥常被我呕得说不出话。”黎育清得意一笑。 黎育岷会被她呕得说不出话?连圣贤话他都能驳上一驳的人,会输给这个小丫头? 不,恐怕只是让着她,却教她沾沾自满起来。 黎育清道:“不知道哥哥情况怎样,也不捎封信回来,女乃女乃倒是有回信,可信里不过寥寥数语,老教我别担心,但怎能不担心?” 瞧她一眼,见她为亲人操心的模样,心头一动,有人担心着真好,无来由地,他羡慕起黎育岷、黎育莘,想成为她心头上的那抹忧虑。 “放心吧,你两个哥哥都表现得可圏可点,不光你爷爷女乃女乃,就是皇帝也满意得很。”这话有他想把黎育莘、黎育岷给挤下,好让自己稳站她担心排行榜第一名的嫌疑。 “皇帝?他们还没通过科考呢,怎就办差办到皇帝跟前了?” “因为他们跟了齐镛。”眼下那两人风头好着呢,黎家大老爷都没他们有能耐。 来了!黎育清忍不住叹气。 当年哥哥信誓旦旦,绝不搅和皇储之争,现在争不争尚未现出端倪呢,哥哥己经选边站了。 可是能怪哥哥吗?早在她成为怀恩公主那天,不只是哥哥,怕是整个黎家都被划入三皇子的势力范围,至于大皇子要采怀柔手段,将爷爷拢络过去,还是拚死打压,取决的关键,应该是皇帝的态度吧。 政事错纵复杂,若非出生官家,她宁愿像致芬,一心一意专注在营生上面,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至于士农工商,士为上、商为末,别人是否瞧得起自己? 苏致芬问得好,“你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别人的眼光而活?” 以前的黎育清为后者,可再怎么努力,还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看重。 重生一回,她发誓要让自己活得好,她不再畏首畏尾、勇于替自己争取机会,事实证明,现在的她比过去活得更自在惬意。 致芬说,人唯有先看重自己,才会受人看重,如果你把自己当奴婢,怎能期待别人的尊重? 黎育清低声埋怨,“三皇子自己都麻烦不断了。” “所以这个时候选边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换做你,你会记取雪中送炭情,还是锦上添花意?” 黎育清偏过头,微微撇嘴,她要选的是平安顺遂,既不要“雪中送炭”,也不要“锦上添花”,可她心知,这话同齐靳是说不通的,别说他,怕是连四哥哥、五哥哥那里都说不通。 男人嘛,立场永远与女人相悖,男人要三妻四妾、享尽齐人之福,女人却要一生专注,执子之手相待老,男人想展翅高飞、海阔天空,女人却想守着一片家园,平静祥和度一生。 微微一笑,她转开话题,“怎么会讲到这里?我们方才说……哦,班师回朝后,你预备要留在京里?” “不,我得去一趟岭南。” 捷报都还没有送到皇帝手中,京里己经先透露出些许消息。 也不知道是大皇子的怂恿,刻意将自己和齐镛分隔开,还是皇帝的心意本就如此,想利用这几年好好将自己给磨练磨练。 但不管是谁的意思,讯息是从皇帝那里透露出来的,就代表皇帝也认同这回事。因此,在雁荡关战事尚未结束之前,齐镛就己经派暗卫将岭南的情况探听得一清二楚。 “岭南?” 黎育清两手捂着头、闭眼努力回想,拚命想要寻出有关那场战役的记忆,好半晌她才懊恼地摇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前辈子的自己对这位大将军非常地不上心。 齐靳见她想破头,企图想出什么似的,忍不住发笑。 她能想出什么?不过是个长年关在高宅大门里的小泵娘,她若真能说出几分岭南情势,他就要担心她是不是被鬼魂附身了。 但他很满意她的表现,不介意将来龙去脉解释得更清晰。“岭南有一群盗匪占山为王,前些年,朝廷未将他们看在眼里,但这两年势力逐渐扩大,时有强抢行商和百姓的事件发生。” 揉揉她的头发,齐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他想靠她更近一点。 “盗匪人数多吗?”两人靠得太近,她若要对上他的眼睛得仰高下巴、酸了头颈,但是,她乐意。 “不多,约三、五千人左右。待班师返朝时,我打算在渭水与大军分道扬镳,他们继续打着胜利军旗前往京城重地,而我悄悄地带领一万士兵由渭水搭船南下。”这个布置,足为着防人扯后腿。 “以一万打三、五千,摆明以多欺少。” 黎育清虽然记不住此回战役谁胜谁负,但印象中,与梁国大战过后,齐靳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独得帝心眷宠。 “你可知道过去几年,地方军队有多少人折损在那群盗匪手里?” 看她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齐靳笑开怀,小丫头对自己不是普通的笃定呐,战未开打,就笃定自己必赢? “不知道。” “前前后后有近一万两千余人。” “怎么可能!那些军队是怎么搞的,难道未经训练就上场打仗?”这下子,黎育清开始害怕了。 “话不是这么说,岭南山高峻岭,处处丛林,丛林里有恶虫毒蛇、有凶猛禽兽,还有咱们听都没听说过的险峻地形和吃人沼泽,说实话,要进岭南,我还真有几分担心。” 这还不包括康家和大皇子暗地里使的手段,这回他刻意带兵由谓水先走,却让凯旋回京的队伍缓慢行进,那么在军队回到京城之前,他便能在岭南驻军,并做足准备。 当康家发现他不在返京队伍里面时,己经来不及使暗招了。 这不是齐靳第一次领兵作仗,却是第一次立下这泼天功劳,康家怕是怎么也料想不到,他愿意放弃亲受皇帝封赏的机会,直接前往岭南剿匪. “这么危险?不行、不行,我得问问致芬,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上忙。” 黎育清的口气让他不自觉扬眉,带笑的脸惹出些许严峻。 藏个人,苏致芬能帮点忙,他认同她的能干,至于打仗,她也要帮上忙? 不,他不信。苏致芬再厉害,不过是个见识比小丫头多上几分的精明女人,管家理财、营商赚钱或许难不倒她,但战事……当女人的,还是管好后宅之事就好。 “你就这么相信她?”他的眉心有点紧,吃味了,因为居然有人比自己更能影响小丫头。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一颚头点得快要晕弦。 “是,致芬不是普通聪明,再难的事,往她脑袋里钻两下,就能钻出好几条解决方法。” “你会不会太崇拜她了?”他脸上有几分不以为然。 不过是一个女人,还是个不守礼教、想法出格的女人,竟能得到小丫头这么高评价?闹不清楚地,他觉得糟心,盯着齐靳的表情,黎育清笑容可掏。 “你不相信,对不对?你肯定想着,哼,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能有怎样的见识,绣绣衣服、嗛赚银子,那把本事就到头了,连战事也想掺和?还是别了吧。” “同你说吧,四哥哥、五哥哥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几次聊天之后,他们不得不低头承认,天底下女子并非个个无知,女人不是只能关在后院斗来斗去,何况致芬是异类中的异类,她才不屑做这种事。” “她不斗,杨秀萱能放过她?” “刚开始当然不,可致芬不同她争抢。”而黎育清摆明态度,如果杨秀萱胆敢再来,她保证杨秀萱会每况愈下,遭遇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凄惨。 想闹得家宅不安的人,别说她,就是大嫂、二嫂也不会轻易放过,何况现在的自己,可是能够扯着祖母这面大旗作文章。 “她能相信?_齐靳嗤笑一声,经验教会他,不是自己愿意息事宁人,别人就愿意同你和平相处。 需要时间证明,不过如果每次的计谋手段都失败……就像梁国,打一次输一次,它还会吃饱没事做,邀请齐大将军同他再战上几回合? “这个比喻不好,我是狠狠地把梁国吓到不敢再有下一回,苏致芬却是选择不争. 她想了想也是,自己的比喻是不太恰当。 “总之,杨秀萱久了自会明白,致芬对中馈或掌理梅院都不感兴趣。是了,她说过一句话,挺有意思的。” “是吗?”齐靳敷衍应和。 “致芬说,老虎口中的美味,在兔子眼里不过是块发臭的腐肉,在旁人眼底的璧玉,于她不过是无用的石头。这个黎四夫人位置,她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偏偏有人想到死、恶毒手段用罄也落不到手里。” 提到苏致芬,她兴致勃勃发亮的双眼像两颗璀灿星子,让他看得目不转睛,他不喜欢苏致芬,但是喜欢看她这般自信,于是诱着她,一路往下说。 只不过黎育清并不晓得,齐靳早己分心,他没认真将她的话听进去,只认真地在她脸上搜寻每一分表情。 同样的,齐靳也不晓得,自己将她的表情一个个全存进精明的脑子里,在未来漫漫的军旅生涯里,每当累了、倦了、疲惫不己时,她的笑颜就会自动跳出来,带给他新的力量。 “她不要这个位置,为何要嫁进黎府?” “致芬是个孝女,苏老爷过世的时候,几次哭倒在地,她是为了安苏老爷的心,才肯坐上大红花轿。” “她真打算这样过一辈子,没有子嗣、没人可依靠?” “女人不一定要依赖子嗣才能终老呀,有本事的女人,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这完全是苏致芬的想法,黎育清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同化。 “那是现在,三十年、五十年后呢,她不需要子孙来照顾送终?” 他不是求知欲旺盛,也非对苏致芬的论调感到新奇,只是他想继续和黎育清说话,不愿轻易结束这得来不易的重逢,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下下一站在哪里,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自己都不会遗忘这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他看着她,专注无比。 “不能由几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厮丫头来替自己送终吗?若身边有足够的金银,会怕没有人抢着照顾?假使忠心丫头知道老夫人死去后,自己可以继承遗产,那个照顾起来,才叫做尽心尽力吧。” “再者,天底下有多少不肖子孙呐,年幼时父母教养成人,长大后不知道感恩图报的不知凡几,所以,养钱比养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黎育清笑盈盈说着,齐靳虽然不太专心,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额上的两道浓眉扭曲着。 苏致芬太可怕,才多久的时间,一个知书达礼、规行矩步的小丫头竟会说出这等离经叛道的话,若是再让她们相处几年,真不晓得这丫头会变成什么样?! 不行,他得同阿坜好好谈谈! 黎育清看见齐靳阴晴不定的脸色,脸上隐约透出几分得意。 吓着了吧?!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苏致芬更吓人的言论,是不能盲婚哑嫁。 她说:“难道嫁错人,媒婆或父母亲会跳出来负责任?当然不会,既然作主的人不能负责,甜果苦果都得自己吞,为什么不能由自己来作这个主?” 黎育清反问:“既然这样想,为什么你当初要嫁给父亲?” 她笑得神秘,“你怎么确定我没有替自己铺好后路,有人规定,女人非要从一而终吗?何况,我还没从你爹爹呢。” 多大胆的言论!初初听见时,黎育清也吓得够呛,身为女子哪能有这等想法,若是被旁人知道,还不抓去浸猪笼、绑在木妆上拿火烤? 何况,她的娘就是因为没有从一而终,才会教满府下人瞧不起他们兄妹,四哥哥的娘就是因为经历太多男人,不管她多么有智慧才气,最终也只能落得一个悲剧收场。 可是致芬说服了她,用娘的例子、用杨秀萱的例子,用一堆她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女人做例子。 黎育清叹气说:“到头来,婚姻只是一瓮用许多年时间酝酿出来的苦酒。” 苏致芬笑道:“不,婚姻是一场币羊头卖狗肉的谎言。” 嫁过人的,把婚姻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女人不走上这样一遭就得落入不幸下场,谁晓得,真正不幸的,是信了骗局的笨女人。 然后一代骗过一代,女人明知道嘴巴里嚼的是狗肉,还得笑着骗那些未入局的女子说这羊肉啊,不擅不腥,真正是上等的小搬羊。 第二十章 我只和你说(2) 她们说着说着,笑翻了桌,阿坜却一脸古怪的看着苏致芬,半晌才憋出几句话,“你吃过狗肉吗,怎么知道狗肉不美味?怎么知道那些女人不是乐在其中?等你真正知道男人的好,就知道自己有多以偏概全!” 说完,他一把将苏致芬抓出去,黎育清想出手相救,月月却笑盈盈地把黎育清按在桌边,给她倒水,说:“别担心,阿坜这是要带主子去试试狗肉的滋味,没事的。” 黎育清满头雾水,问:“乐梁城里没听说有人卖狗肉的呀,阿坜哥哥要带致芬去哪里尝滋味?. 她的话惹来岁岁月月年年一阵大笑,岁岁还说:“自然是去找那个挂羊头的地方。” 这会儿,黎育清再笨也懂了她们的隐喻,她终究是嫁过人的,致芬和阿坜……她不傻的呀,多少可以看出几分端倪,苏老爷子在世时,绝不可能把女儿托给一个身世来历不明的男人,既然致芬为自己铺了后路,那个后路里头,定有阿坜的位置。 致芬虽总是说出一堆奇怪言论,可却没有错,而且还是难得的真理。 是呀,谁规定女人要从一而终? 倘若前世,她发现杨晋桦的真面目后便决定放手,再不把满屋满箱的嫁妆往外倒,是否还会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女人的确不该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一旦发觉那棵树不结果、只长虫,早早就该跑掉了。 齐靳半晌才叹口气,“这些话,你别再同旁人讲。” 这话是在替她着想,黎育清心底明白,她笑得眉弯眼弯,不理解为啥这么危险、不合规矩、会被抓去浸猪笼,绑在木妆用火烤的话,她居然可以毫不避讳地和他讲? 那是因为她信任他,她敢倾尽一切去赌,赌这个像天神似的男人,会为她挡去所有风雪。 她无法解释这份信任是从何而来,她也试图问过自己为什么? 因为他是她的恩人?因为几封信,他成为她愿意负担的男子?还是因为,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的习惯未变,虽然时光流逝,但她与他的交情,并未因为时间的隔阂而有所折损? 笑靥灿烂,她说:“我知道,这些话我只和你说。” 她的回答没什么特殊地方,可是……莫名地,他的心情高涨。 因为她说“只和你说”,于是他做出这样的解释——他在她心里有重量,她当他是盟友、是可以谈心的对象。这个理解教他心情飞扬。 远方传来爆竹声,新的一年开始,齐靳与黎育清间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他们都没有分析这份感情除友谊之外,有否掺杂其它成分,一个是不愿、一个是不敢,都有掩耳盗铃之嫌。 但……何必在意呢?接下来,他们有很长的二十几天! “这道理我明白,就怕那一跤摔得太重太深,怕他摔过之后,再也爬不起来。”别怨她过度悲观,前世的经历实在让她乐观不起来。 若前怕狼后畏虎的,什么事都不能做了。”齐靳失笑,小女子就是小女子,再聪慧能耐,还是少了那么几分勇气与见识。 “可天底下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她答得抑郁。 又是同样的调调,他不明白她怎会如此害怕死亡?“你被两年前摔入塘中的事,吓得挺凶的? 她微笑,知他想错方向,敷衍反问:“不应该吗?” 他摇头不与她争辩,换个话题道:“说吧,方才为着什么事哭红鼻子?” 吃泡喝足了,现在他多得是力气为她出气,谁敢让小丫头伤心,就该做好被修理的准备。 她抒起眉目,迟疑片刻,方才回答,[我刚刚听见杨秀萱亲口证实,娘的自杀是她所为,虽说早就知道的事,可这样赤果果听进耳里……,头好苦,像是不仔细咬破了胆囊,偏又找不到清水来漱。” “今儿个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哥哥不在,没办法赖在他身上哭,致芬这里又是我参与不来的热闹快乐,心很闷,想找个地方大哭,却突然发觉黎府这么大,但好像……” “好像怎样?” “好像找不到能够容纳自己的地方。” 然后他来了,他的胸口够宽也够大,二话不说便接纳了她,接纳她的心烦心闷,接纳她全数的哀伤,如果可以,她但愿一直待在他怀里。闺誉?她不在意,名声?随便他人评说,她只想要这样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心。 看着她的头顶心,轮到他咬破苦胆。 如果他没出现呢,她要冒着风雪跑到什么时候?跑到胸中那股气消掉?跑到泪水流罄?这样寒冷的夜里,若是病了呢?谁会为她担心着急? 一个一个问号像雨后春笋似的接连着冒出头,这些话他没问出口,却问出自己满脸满眼的不舍得。 “不怕,我替你报仇。”他一口气扛下她的事。 黎育清摇头。“我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何况爷爷、女乃女乃己经知道这件事,他们会帮我作主的。” 齐靳嗤之以鼻,齐锖说的对,这丫头就是在袖子底下攥紧拳头的性子,气得要死却不敢对人动手,说什么宽厚仁慈,倒不如说是胆小如鼠。 偏偏有人想替老鼠向狮子讨公道,老鼠还怕着吓着,难怪老鼠一辈子只能住在地洞,无福享受骄阳旭照。 “就不想亲眼见她下场凄惨?”齐靳怂恿。 只要她敢开口,他就敢动这个手,即使会因此惹恼黎太传。 “倘若下场凄惨也会是她亲手造成的,我才不希望是自己动的手脚,那么我岂不是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_事事都指望天,老天爷会不会太忙? 黎育清看他一眼,笑道:“你的口气同四哥哥真像,是不是你们这种男子都太能干,能干得以为自己负有使命,必须替天行道?” 不过,有这个想要替她行道的男人在身边,即便什么都不必做,她心里己装下满满的幸福感受,再容不下半点 哀愁。 他和黎育岷是同一款人?错,她的眼力太差,与黎育岷相像的是她的镛哥哥。“能力大者,本该负更大的责任. “所以喽。_她俏皮地指指上面,在他耳畔低声说话,怕被人窃听似的。“谁让祂要当老天爷,能力大者,本该负更大责任,位置坐得越高,就得越刻苦耐劳,我不指望祂指望谁去?至于祂是不是太忙,小女子哪里管得着。” “连老天爷的小话都敢讲,真不知道你是敬天,还是欺天。”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老天爷,自然是宽宏大量的。” 她挤挤鼻子,可爱的小动作看得他脸部线条硬是柔软下几分,于是他又有了新发现,在喜欢上她的信、她的小手心之后,他又喜欢上她可爱到让人心疼的小表情。 要当你的老天爷还真不容易,话全由着你讲。”他的手指戳上她额头。 “我巧言令色、牙口伶俐嘛,四哥哥常被我呕得说不出话。”黎育清得意一笑。 黎育岷会被她呕得说不出话?连圣贤话他都能驳上一驳的人,会输给这个小丫头? 不,恐怕只是让着她,却教她沾沾自满起来。 黎育清道:“不知道哥哥情况怎样,也不捎封信回来,女乃女乃倒是有回信,可信里不过寥寥数语,老教我别担心,但怎能不担心?” 瞧她一眼,见她为亲人操心的模样,心头一动,有人担心着真好,无来由地,他羡慕起黎育岷、黎育莘,想成为她心头上的那抹忧虑。 “放心吧,你两个哥哥都表现得可圏可点,不光你爷爷女乃女乃,就是皇帝也满意得很。”这话有他想把黎育莘、黎育岷给挤下,好让自己稳站她担心排行榜第一名的嫌疑。 “皇帝?他们还没通过科考呢,怎就办差办到皇帝跟前了?” “因为他们跟了齐镛。”眼下那两人风头好着呢,黎家大老爷都没他们有能耐。 来了!黎育清忍不住叹气。 当年哥哥信誓旦旦,绝不搅和皇储之争,现在争不争尚未现出端倪呢,哥哥己经选边站了。 可是能怪哥哥吗?早在她成为怀恩公主那天,不只是哥哥,怕是整个黎家都被划入三皇子的势力范围,至于大皇子要采怀柔手段,将爷爷拢络过去,还是拚死打压,取决的关键,应该是皇帝的态度吧。 政事错纵复杂,若非出生官家,她宁愿像致芬,一心一意专注在营生上面,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至于士农工商,士为上、商为末,别人是否瞧得起自己? 苏致芬问得好,“你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别人的眼光而活?” 以前的黎育清为后者,可再怎么努力,还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看重。 重生一回,她发誓要让自己活得好,她不再畏首畏尾、勇于替自己争取机会,事实证明,现在的她比过去活得更自在惬意。 致芬说,人唯有先看重自己,才会受人看重,如果你把自己当奴婢,怎能期待别人的尊重? 黎育清低声埋怨,“三皇子自己都麻烦不断了。” “所以这个时候选边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换做你,你会记取雪中送炭情,还是锦上添花意?” 黎育清偏过头,微微撇嘴,她要选的是平安顺遂,既不要“雪中送炭”,也不要“锦上添花”,可她心知,这话同齐靳是说不通的,别说他,怕是连四哥哥、五哥哥那里都说不通。 男人嘛,立场永远与女人相悖,男人要三妻四妾、享尽齐人之福,女人却要一生专注,执子之手相待老,男人想展翅高飞、海阔天空,女人却想守着一片家园,平静祥和度一生。 微微一笑,她转开话题,“怎么会讲到这里?我们方才说……哦,班师回朝后,你预备要留在京里?” “不,我得去一趟岭南。” 捷报都还没有送到皇帝手中,京里己经先透露出些许消息。 也不知道是大皇子的怂恿,刻意将自己和齐镛分隔开,还是皇帝的心意本就如此,想利用这几年好好将自己给磨练磨练。 但不管是谁的意思,讯息是从皇帝那里透露出来的,就代表皇帝也认同这回事。因此,在雁荡关战事尚未结束之前,齐镛就己经派暗卫将岭南的情况探听得一清二楚。 “岭南?” 黎育清两手捂着头、闭眼努力回想,拚命想要寻出有关那场战役的记忆,好半晌她才懊恼地摇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前辈子的自己对这位大将军非常地不上心。 齐靳见她想破头,企图想出什么似的,忍不住发笑。 她能想出什么?不过是个长年关在高宅大门里的小泵娘,她若真能说出几分岭南情势,他就要担心她是不是被鬼魂附身了。 但他很满意她的表现,不介意将来龙去脉解释得更清晰。“岭南有一群盗匪占山为王,前些年,朝廷未将他们看在眼里,但这两年势力逐渐扩大,时有强抢行商和百姓的事件发生。” 揉揉她的头发,齐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他想靠她更近一点。 “盗匪人数多吗?”两人靠得太近,她若要对上他的眼睛得仰高下巴、酸了头颈,但是,她乐意。 “不多,约三、五千人左右。待班师返朝时,我打算在渭水与大军分道扬镳,他们继续打着胜利军旗前往京城重地,而我悄悄地带领一万士兵由渭水搭船南下。”这个布置,足为着防人扯后腿。 “以一万打三、五千,摆明以多欺少。” 黎育清虽然记不住此回战役谁胜谁负,但印象中,与梁国大战过后,齐靳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独得帝心眷宠。 “你可知道过去几年,地方军队有多少人折损在那群盗匪手里?” 看她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齐靳笑开怀,小丫头对自己不是普通的笃定呐,战未开打,就笃定自己必赢? “不知道。” “前前后后有近一万两千余人。” “怎么可能!那些军队是怎么搞的,难道未经训练就上场打仗?”这下子,黎育清开始害怕了。 “话不是这么说,岭南山高峻岭,处处丛林,丛林里有恶虫毒蛇、有凶猛禽兽,还有咱们听都没听说过的险峻地形和吃人沼泽,说实话,要进岭南,我还真有几分担心。” 这还不包括康家和大皇子暗地里使的手段,这回他刻意带兵由谓水先走,却让凯旋回京的队伍缓慢行进,那么在军队回到京城之前,他便能在岭南驻军,并做足准备。 当康家发现他不在返京队伍里面时,己经来不及使暗招了。 这不是齐靳第一次领兵作仗,却是第一次立下这泼天功劳,康家怕是怎么也料想不到,他愿意放弃亲受皇帝封赏的机会,直接前往岭南剿匪. “这么危险?不行、不行,我得问问致芬,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上忙。” 黎育清的口气让他不自觉扬眉,带笑的脸惹出些许严峻。 藏个人,苏致芬能帮点忙,他认同她的能干,至于打仗,她也要帮上忙? 不,他不信。苏致芬再厉害,不过是个见识比小丫头多上几分的精明女人,管家理财、营商赚钱或许难不倒她,但战事……当女人的,还是管好后宅之事就好。 “你就这么相信她?”他的眉心有点紧,吃味了,因为居然有人比自己更能影响小丫头。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一颚头点得快要晕弦。 “是,致芬不是普通聪明,再难的事,往她脑袋里钻两下,就能钻出好几条解决方法。” “你会不会太崇拜她了?”他脸上有几分不以为然。 不过是一个女人,还是个不守礼教、想法出格的女人,竟能得到小丫头这么高评价?闹不清楚地,他觉得糟心,盯着齐靳的表情,黎育清笑容可掏。 “你不相信,对不对?你肯定想着,哼,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能有怎样的见识,绣绣衣服、嗛赚银子,那把本事就到头了,连战事也想掺和?还是别了吧。” “同你说吧,四哥哥、五哥哥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几次聊天之后,他们不得不低头承认,天底下女子并非个个无知,女人不是只能关在后院斗来斗去,何况致芬是异类中的异类,她才不屑做这种事。” “她不斗,杨秀萱能放过她?” “刚开始当然不,可致芬不同她争抢。”而黎育清摆明态度,如果杨秀萱胆敢再来,她保证杨秀萱会每况愈下,遭遇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凄惨。 想闹得家宅不安的人,别说她,就是大嫂、二嫂也不会轻易放过,何况现在的自己,可是能够扯着祖母这面大旗作文章。 “她能相信?_齐靳嗤笑一声,经验教会他,不是自己愿意息事宁人,别人就愿意同你和平相处。 需要时间证明,不过如果每次的计谋手段都失败……就像梁国,打一次输一次,它还会吃饱没事做,邀请齐大将军同他再战上几回合? “这个比喻不好,我是狠狠地把梁国吓到不敢再有下一回,苏致芬却是选择不争. 她想了想也是,自己的比喻是不太恰当。 “总之,杨秀萱久了自会明白,致芬对中馈或掌理梅院都不感兴趣。是了,她说过一句话,挺有意思的。” “是吗?”齐靳敷衍应和。 “致芬说,老虎口中的美味,在兔子眼里不过是块发臭的腐肉,在旁人眼底的璧玉,于她不过是无用的石头。这个黎四夫人位置,她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偏偏有人想到死、恶毒手段用罄也落不到手里。” 提到苏致芬,她兴致勃勃发亮的双眼像两颗璀灿星子,让他看得目不转睛,他不喜欢苏致芬,但是喜欢看她这般自信,于是诱着她,一路往下说。 只不过黎育清并不晓得,齐靳早己分心,他没认真将她的话听进去,只认真地在她脸上搜寻每一分表情。 同样的,齐靳也不晓得,自己将她的表情一个个全存进精明的脑子里,在未来漫漫的军旅生涯里,每当累了、倦了、疲惫不己时,她的笑颜就会自动跳出来,带给他新的力量。 “她不要这个位置,为何要嫁进黎府?” “致芬是个孝女,苏老爷过世的时候,几次哭倒在地,她是为了安苏老爷的心,才肯坐上大红花轿。” “她真打算这样过一辈子,没有子嗣、没人可依靠?” “女人不一定要依赖子嗣才能终老呀,有本事的女人,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这完全是苏致芬的想法,黎育清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同化。 “那是现在,三十年、五十年后呢,她不需要子孙来照顾送终?” 他不是求知欲旺盛,也非对苏致芬的论调感到新奇,只是他想继续和黎育清说话,不愿轻易结束这得来不易的重逢,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下下一站在哪里,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自己都不会遗忘这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他看着她,专注无比。 “不能由几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厮丫头来替自己送终吗?若身边有足够的金银,会怕没有人抢着照顾?假使忠心丫头知道老夫人死去后,自己可以继承遗产,那个照顾起来,才叫做尽心尽力吧。” “再者,天底下有多少不肖子孙呐,年幼时父母教养成人,长大后不知道感恩图报的不知凡几,所以,养钱比养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黎育清笑盈盈说着,齐靳虽然不太专心,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额上的两道浓眉扭曲着。 苏致芬太可怕,才多久的时间,一个知书达礼、规行矩步的小丫头竟会说出这等离经叛道的话,若是再让她们相处几年,真不晓得这丫头会变成什么样?! 不行,他得同阿坜好好谈谈! 黎育清看见齐靳阴晴不定的脸色,脸上隐约透出几分得意。 吓着了吧?!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苏致芬更吓人的言论,是不能盲婚哑嫁。 她说:“难道嫁错人,媒婆或父母亲会跳出来负责任?当然不会,既然作主的人不能负责,甜果苦果都得自己吞,为什么不能由自己来作这个主?” 黎育清反问:“既然这样想,为什么你当初要嫁给父亲?” 她笑得神秘,“你怎么确定我没有替自己铺好后路,有人规定,女人非要从一而终吗?何况,我还没从你爹爹呢。” 多大胆的言论!初初听见时,黎育清也吓得够呛,身为女子哪能有这等想法,若是被旁人知道,还不抓去浸猪笼、绑在木妆上拿火烤? 何况,她的娘就是因为没有从一而终,才会教满府下人瞧不起他们兄妹,四哥哥的娘就是因为经历太多男人,不管她多么有智慧才气,最终也只能落得一个悲剧收场。 可是致芬说服了她,用娘的例子、用杨秀萱的例子,用一堆她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女人做例子。 黎育清叹气说:“到头来,婚姻只是一瓮用许多年时间酝酿出来的苦酒。” 苏致芬笑道:“不,婚姻是一场币羊头卖狗肉的谎言。” 嫁过人的,把婚姻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女人不走上这样一遭就得落入不幸下场,谁晓得,真正不幸的,是信了骗局的笨女人。 然后一代骗过一代,女人明知道嘴巴里嚼的是狗肉,还得笑着骗那些未入局的女子说这羊肉啊,不擅不腥,真正是上等的小搬羊。 她们说着说着,笑翻了桌,阿坜却一脸古怪的看着苏致芬,半晌才憋出几句话,“你吃过狗肉吗,怎么知道狗肉不美味?怎么知道那些女人不是乐在其中?等你真正知道男人的好,就知道自己有多以偏概全!” 说完,他一把将苏致芬抓出去,黎育清想出手相救,月月却笑盈盈地把黎育清按在桌边,给她倒水,说:“别担心,阿坜这是要带主子去试试狗肉的滋味,没事的。” 黎育清满头雾水,问:“乐梁城里没听说有人卖狗肉的呀,阿坜哥哥要带致芬去哪里尝滋味?” 她的话惹来岁岁月月年年一阵大笑,岁岁还说:“自然是去找那个挂羊头的地方。” 这会儿,黎育清再笨也懂了她们的隐喻,她终究是嫁过人的,致芬和阿坜……她不傻的呀,多少可以看出几分端倪,苏老爷子在世时,绝不可能把女儿托给一个身世来历不明的男人,既然致芬为自己铺了后路,那个后路里头,定有阿坜的位置。 致芬虽总是说出一堆奇怪言论,可却没有错,而且还是难得的真理。 是呀,谁规定女人要从一而终? 倘若前世,她发现杨晋桦的真面目后便决定放手,再不把满屋满箱的嫁妆往外倒,是否还会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女人的确不该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一旦发觉那棵树不结果、只长虫,早早就该跑掉了。 齐靳半晌才叹口气,“这些话,你别再同旁人讲。” 这话是在替她着想,黎育清心底明白,她笑得眉弯眼弯,不理解为啥这么危险、不合规矩、会被抓去浸猪笼,绑在木妆用火烤的话,她居然可以毫不避讳地和他讲? 那是因为她信任他,她敢倾尽一切去赌,赌这个像天神似的男人,会为她挡去所有风雪。 她无法解释这份信任是从何而来,她也试图问过自己为什么? 因为他是她的恩人?因为几封信,他成为她愿意负担的男子?还是因为,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的习惯未变,虽然时光流逝,但她与他的交情,并未因为时间的隔阂而有所折损? 笑靥灿烂,她说:“我知道,这些话我只和你说。” 她的回答没什么特殊地方,可是……莫名地,他的心情高涨。 因为她说“只和你说”,于是他做出这样的解释——他在她心里有重量,她当他是盟友、是可以谈心的对象。这个理解教他心情飞扬。 远方传来爆竹声,新的一年开始,齐靳与黎育清间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他们都没有分析这份感情除友谊之外,有否掺杂其它成分,一个是不愿、一个是不敢,都有掩耳盗铃之嫌。 但……何必在意呢?接下来,他们有很长的二十几天! 第二十一章 舍不得吵架(1) 睡醒那刻,她的心情美妙。 己经很久没睡得这样舒服过了,黎育清起身、伸个大懒腰,木槿是个尽责的好丫头,把炭盆烧得挺旺,屋子里暖烘烘的,教人无法想象,外头是风大雪大的大冷天。 赤脚下床,踩着软软的毯子,她舒服得低呜一声,有钱真好‘环顾四周,这屋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管前世或今生,致芬待自己都是极好的,舍得她吃用、舍得她奢侈,舍得一个小庶女沾上嫡妻之光。 那时她怎会傻到认定致芬别有居心?怎会傻到同她作对来讨好杨秀萱?人呐,没脑子就是会往死路上走,她死过一回,得好好记取教训。 所以她变聪明了,尚未得到这份好处,便决心护致芬到底,我本将心向明月,幸得明月照人影,致芬成为她最亲的姊妹、最好的闺蜜,套句致芬的话——铁打的死党。 黎育清走到脸盆边,拿起水壶灌注热水,洗脸净口后整个人神清气爽,走到窗边想打开窗,吸一口清冽空气,却意外听见木槿和岁岁的对话。 岁岁是个圆脸丫头,不算胖,但给人一种圆圆的感觉,致芬的三个丫头都很有意思,月月就像月亮似的,姣美柔白,连笑起来都像月光般温和,她做事最谨慎细心,不必交代,就会做到你无法想象的好。 至于年年,她的特点是爱笑,动不动就笑,笑得眉弯眼眯,眼睛像被芦苇割出的一道小缝,她有两颗很可爱的小虎牙,脾气好、性情随和,人缘好到一个淋漓尽致,因此她最重要的工作是负责探听,不管致芬到哪个陌生环境,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清楚所有的重点人事物。 因此致芬虽不管黎府事,但黎府里头发生什么大小事件,都逃不过她的双眼。 当初“黎育凤情定杨晋桦”的事,就是年年给打探出来的,今天一大早,这丫头又把杨秀萱昨儿个院子里发生的事巨细靡遗的报告给主子。 她甚至比黎育清更早一步知道,被罚跪的其中一个通房丫头不好了,从昨儿晚上发烧到今晨都没好转现象,而杨秀萱不让下人去请大夫进府,说是大过年的怕晦气,但若是再拖下去,就怕梅院里真要晦气到底了。 苏致芬不打算理会,不管事的态度己经放出去,没有出尔反尔的必要,但她让人把消息传到黎品为耳朵里,至于他要不要回来,就得看他自己了。 木槿对岁岁说道:“我们家姑娘很久没睡这么香了,自从四少爷、五少爷进京后,她经常在半夜吓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为什么,因为锦园太冷清吗?如果是的话,就禀了大少女乃女乃、二少女乃女乃,让姑娘挪到挽月楼来,反正八姑娘和咱们主子焦不离盂、盂不离焦,最好是时时刻刻把对方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才好。”岁岁笑道。重点是,她们几个也喜欢八姑娘,更喜欢木槿这个傻里傻气,却厚道忠实的好丫头。 “若能这样就好,回头我同姑娘说说,看她怎样想的。咱们小点儿声,免得吵醒姑娘。”听见木槿的体贴细心,黎育清不好拂她的意,走到桌旁,倒了点清水在现台里、细细研开,思索半响,才将昨天与齐靳的对话写上,下笔前虽有些犹豫,但下笔后便运笔如飞,不多久信写好了,吹干,收进信封里,走到窗边,窗下有个长榻,黎育清爬上去,双膝跪着、手肘搁在窗台边,偷听两个丫鬟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看来木槿和自己一样,也挺喜欢热闹的挽月楼,不爱清冷的锦园。 待两人聊到个段落,黎育清倏地打开窗,脆生生的一声“砰”,惊得木槿和岁岁吓一大跳,两个人捧着胸口猛拍。 黎育清挤眉弄眼,因自己的恶作剧而得意,她拉出满脸春风笑意,说道:“外头这样冷,有话要说不会进屋里啊?难不成是在背后说主子的不是?” “木槿,你家姑娘被我家主子带坏,越来越调皮。”岁岁埋怨,好端端一个知礼守礼的姑娘家,才跟她们家主子没几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以后还要不要议亲? “这样才好呢,性子活泼些、人开朗些,老夫人也说啦,人生短短几十年,不挣着快乐,难不成还抢着哀愁啊?”木槿替主子讲话,老实说,她比较喜欢小姐现在这模样,不必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害怕东害怕西。 “唉呦,我们家木槿越来越会说话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岁岁、月月、年年,别的不说,至少机灵很多。” “姑娘这是嫌奴婢木头?” “哪儿嫌呐,木头、我爱,机灵、我也爱,各有各的好。”黎育清微微一笑,伸手,把信递到岁岁面前道:“帮我交给你家主子,请她务必尽心。” “八姑娘这是说笑了,主子对你的事,哪件不尽心?”岁岁笑着说了一句后,便拿着信转回苏致芬屋里。 木槿道:“我去给姑娘端早膳?” “嗯,齐将军用过早膳了吗?” “都什么时辰,自然是用过。”说完,木槿眼睛瞟了瞟齐靳屋子的方向,压低嗓音在黎育清耳边说道:“当将军的果然不一般,武曲星降世的就是与咱们凡人不相同。”黎育清配合她压低声音,半个身子钻出窗外,在木槿耳边说悄悄话,“怎么个不一般法?” “将军一口气把四个人的早膳全给吃光。”比起昨晚吃更多了,昨儿个是三人份,今天是四人份,如果来个十人份大餐……不过,这怎么也跟武曲星扯不上关系吧?“无所谓,挽月楼主子什么东西都缺,就是不缺钱,大将军吃不垮的。”黎育清笑道。 “奴婢哪是在担心将军吃垮夫人。”木槿觑黎育清一眼,她是在比喻将军很厉害好不好,算了,不跟主子磨嘴皮子了。“姑娘快进屋里吧,也不怕冻着。”说完她把主子往窗里头一推,将窗子给关上,往挽月楼后方的厨房走去。 黎育清笑笑,重新开窗子,捧着小脸望向楼下梅园,深吸一口扑鼻的清新空气。 她想,不论谁跟这些挽月楼里的人亲近,性子都会变得活泼开朗吧,她是,木槿也是,她们都不由自主地受这里的气氛影响,这里不同于黎府其它地界,笑口常开的人比比皆是。 那么,邻房那位冰将军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会不会也变成截然不同的人?好期待呐……“在想什么,怎么笑得满脸傻气?”黎育清回头,发现齐靳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窗边,他双手横胸、背贴着墙壁,侧着脸同她说话。 真不会说话,什么满脸傻气,明明就是笑得满脸甜蜜。她也不揪着这个同他争论,只回答,“想到开心的事。” “能说吗?” 看着她的笑脸,不由自主地,眉心舒展。好吧,他承认自己奇怪,很久没睡上这等舒服床铺,却是彻夜难眠,可他有睡不着的痛苦吗?并没有,因为不管几度辗转,小丫头的笑脸总在脑海间盘旋,他没睡,却喝了一整晚的蜜,也许蜜汁真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于是清晨下床,精神饱满。 “能,怎么不能?我在想啊,大将军的胃像无底洞似的,如果派你一个人深入敌营,能不能就吃罄敌军的米粮,让他们没本事同咱们打仗。”她盼着激出他脸上笑纹。 “你是在嘲笑我?” “什么嘲笑,明明就是赞美。”她偏过头看看他,又点头又摇头,未梳成髻的长发柔柔顺顺地在她脸颊边滑过,看得他心思浮动,欲伸手为她拨开那片黑瀑。“致芬说了,做人不可以悲观,要朝乐观处着想。”齐靳气噎,又是那个女人! “这跟乐观、悲观有什么关系?”他不平,非要从苏致芬的话里挑出错处来反驳个几句。 “悲观人会想:糟糕,我只剩下半杯水;乐观的人会说:真好,我还有半杯水。悲观的将军会说:你这是在嘲笑我?乐观的将军会想:能不费一兵一足就吃垮敌方,那可是天底下谁也比不上的大功劳。”话说完,她抱着肚子乐呵呵笑不停,一个后仰,差点儿摔下软榻,幸好齐靳眼明手快,隔着窗将她给拉回来。 他是粗人,使力气不节制,一个不小心便把人给拉进自己怀抱。 是不小心,绝对没有半点刻意,只是啊,在她落进自己怀里那刻,两个人心里都响起一声满足的喟叹,谁也没有对谁承认,只是双双微眯起眼睛,享受片刻的……感觉。 什么感觉?还是一样,一个不愿分析、一个不敢胡思乱想,但他们都同样珍惜着,珍惜得来不易的片刻。 须臾,她重新跪稳,他轻轻放开她的身子,两个人依然隔窗说话,只是齐靳不自觉地双手放在背后,微微磨蹭自己的双手,回味留在上头的温馨,而黎育清一手搁在胸前,感受上头的余温。 “刚才不确定,现在确定得很,你就是在嘲笑我。”他瞪她,生气她差点儿把自己给弄伤,但这回带上几分刻意,目的是要掩饰方才的情不自禁。 她也想掩饰些什么似的,故意正起神色,翻出新话题,“你昨儿个说要办事,要不要我让木槿去吩咐马车,从后门进出?” “放心,不必事事皆由我动手,自会有人到此,听我发号施令。”黎育清没有讶异,只是点了点头。她不讶异,是因为知道自家爷爷也有这样一帮子人,否则对朝廷中大小事怎能了如指掌? 曾经祖父问他们,“你们觉得一件事的成功关键是什么?”四哥哥说:“先机。”五哥哥说:“敢做与否。”她回答,“谋略。”祖父笑道:“岷儿说对了,抢得先机者胜,有勇有略都不如‘早知道’,先有‘早知道’,才能做出正确谋略,当然敢与不敢也重要,却是得排在后头。”为这个“早知道”,祖父养不少人替黎家取得先机。所以……她看一眼齐靳,他不只是个武夫,也同爷爷一样,是个城府深沉、有谋有智的男子? “真的没有需要我帮上忙的地方?”黎育清又问。 “你是真心想帮忙,还是想套出我在忙些什么?” “都有。”她不作伪,实话实说。 他扬起眉毛,嘴角往上提,她总是能够轻易勾引出他的笑意,如果以“在谁身边越感到轻松,就代表你越喜欢他”为标准,那么他绝对是喜欢黎育清的。 只不过若以这个标准,那么他喜欢梁国军队的程度一定远远胜过喜欢大齐皇帝,因为面对梁军远远比面对皇帝轻松,他可以看明白诡谲多诈的齐镛,但皇上……他看不透,有时候,他和齐镛琢磨半天,却往往琢磨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以至于暗地里吃过不少亏。 幸好有黎太傅——这句话没有吹捧虚伪,齐靳对黎正修的看法大逆转,原以为他只是只狡猾的老狐狸罢了,可能够狡猾得模透帝心,那就不是普通能耐。 黎太傅说过,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他捻着胡子笑道:“皇上现在正值英年,看着你们这群儿子一个个想的全是他底下的龙椅,心里会是什么想法?眼下,当个受人拥戴瞩目的皇子,不如当皇上得力的股肱,皇上说一,你们便帮他把一给拿下,皇上要二,你们拚死拚活也要替他去把二给挣回来。”一句话,破解他们多年迷思。 饼去两年,不管是齐靳或齐镛都没在皇位上算计,齐镛甚至放弃在京城里营私结党、讨好臣官的机会,在全国各地到处跑,尽心尽力当皇帝的眼线,替皇帝把不想要的人给掎除掉。 而齐靳领军,南征北讨,替皇帝打下一块又一块的领土,不断扩展大齐疆域,宣扬大齐国威。 黎太傅叹气道:“你们得明白皇上想要什么?他要的是名留青史呐。”于是齐镛向皇帝提议,编撰《大齐志》,寻一票有能耐的文臣,利用几年时间,周游大齐及邻近列国,写下各地风土民情,由地方角度看中央朝廷行政。 一方面让足迹无法踏遍全国的皇帝,能够藉此了解治下的每一寸土地以及各地需求,另一方面也能歌功颂德皇帝的德政,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饼去,他们有许多事想做却不能做,最大吃亏处在于可以用的人手太少,大皇子有整个康家做后盾,财力人力样样不缺,现在他们有黎太傅在暗处相助,再加上办了几次皇差后,手底下可用的人渐渐培养起来,暗卫组织扩大,眼下的他们与两年前己经大相径庭。 幸好有黎太傅!这句话,真的没有半分吹捧虚假,只有真心实意。 第二十一章 舍不得吵架(2) “有那个闲情帮我,倒不如把心思用在别的地方。” “眼下日子越过越平顺,哪还有需要用心思的地方?”黎育清回答。 齐镛与齐靳己经大不相同,黎育清、黎育岷和黎育莘又何尝不是? 四哥哥、五哥哥有祖父护着,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而眼下,待京里的衣铺子开张,手边的钱活络起来,她就能不动声色地不时给两个哥哥送银子,她的心大得很,不只送银子,还要置办起大宅院。 人嘛,住在一起闲话多,何况二伯母不是个省事的,待大哥、二哥考上功名,定也不会留在乐梁小城,到时……哥哥曾写信回来,都说京里土地贵、宅子小,时常磕磕碰碰的,幸好大伯母脾气好,又有祖母镇压着,否则糟心事多着呢! 可不是嘛,人越多的地方是非越多,白日里,哥哥要在外头面对那些纷纷扰扰的尔虞我诈、心计竞争,若是回到家里,战事还得一场一场接连上演,生活未免太累。 所以她要弄一处宅院,一处让人走进去就心安心平的净土,这是她暗暗对自己立下的誓目。 “过了年你便十三岁啦,杨秀萱要忙亲生女儿的婚事,哪有心思替你张罗,老夫人、老太爷眼下怕也是照管不到,你难道不担心错过?”这话带着试探意味,他想试出她心中有没有人,他怀疑过阿坜,但昨夜观察,不认为阿坜对她上心。 他的话让她的脸倏地飞红,暗暗埋怨着,这个人不是心思挺细的吗?怎大刺刺地把这等事搬到女儿家面前,就是自家哥哥也不好同她这样说话呢。 这话教她怎么回答?心里头有些恼怒,她嘟着嘴道:“论年纪,将军比丫头还大呢,请问哪天,我能得一位新嫂嫂?”话甫出口,黎育清便恨上自己,她这是在做什么啊,为一逞口舌之快,往人家伤处撒盐,他心疼心爱的妻子才离世,她竟挑这个话题惹人难过? 况且旁人不知,她s会不晓,他与江云之间,不是父母之命,那是真真实实的感情……垂下眉睫,她觑他一眼,看见他脸上的惆怅,后悔得想咬掉自己多事的笨舌。 黎育清,你是个蠢货!悄悄地,她痛骂自己,偷眼,见他始终不言不语,心知自己弄出的僵局得靠自己来化解。 她幽幽开口,“苏家老爷以为把女儿嫁进黎府,便能了却心中事,他想,有黎府的金宇招牌压着,苏家那些豺狼虎豹似的族人,定不敢谋夺致芬的嫁妆,而有黎府的品德家教、以嫡妻为尊的规矩在,致芬定会一世幸福平安。” “苏老爷生意能经营得那样好,绝不是个蠢人,以外人的眼光,他的安排设计样样在理,你不能说他有半句错,可他错了吗?错了!切切实实的错了。”这话稀奇,齐靳怎么都看不出半点错处。“他错在哪里?” “苏老爷再疼爱女儿,终究是个男人,站的是男人立场,不晓得女子心里要什么。” “女子心想要什么?” “很简单,一个字——爱。” “你爹不疼爱妻子?” 黎育清摇头。“我爹是喜爱美色,他爱女子,是因为可以在女子身上恣情放纵、一晌贪欢,但女人不是玩物或工具,用来取乐男人。” “所有男人之所以喜欢女人,不就是因为女人的善解温柔?” “致芬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为他付出、为他改变,而不是期待他能够为自己提供什么。爱一个人,是因为爱他的心、爱他的情,爱你与他的心灵契合,而不是喜欢对方会随着年岁渐长、慢慢逝去的美貌青春。” “爱他,你会喜欢看他、听他、碰他,喜欢天南地北的说着话、再无聊的话也想同他分享,你会想时刻与他在一起,见不着面,便无止境的想,而那份思念不会随着时间转淡,只会因为光阴流转,渐浓渐深。” “他是你的责任,却是最甜美、你最乐于负担的责任,因为他快乐你便快乐,因为他伤心你便难受,你们总是同喜同悲同欢同乐。” “世间有这样的感情?”他是喜欢江云的,喜欢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喜欢她在寒冷的珩亲王府里,带给自己一丝暖意,但他不会喜欢同她天南地北的说着话、再无聊的话也想同她说,更不会想要时刻与她在一起,见不着面,便无止境的想,她是他的责任,他却没想过这个责任是否甜美,是否自己乐于负担,他只想挣出一片天地,让她与孩子不至于和自己一样艰苦困难。 “有,只是能碰上的人太少。” “若始终碰不上,难道就不成亲?” “还是要的吧,可就因为这样的真感情为数稀少,男人怕女子不愿为自己付出心力,于是编造出夫妻之道,要求女子遵守、要求女人以夫为尊,夫为妻天,妻为夫地,甚至把男女比作云泥,泥只能仰头尊崇男子,而天则可以俯视鄙夷女性,殊不知,女子以夫为尊,男人更该以妻为敬,天若不感恩于地,地何以支撑起整片天?” “你这是把世俗婚姻全给批判了。”齐靳所知的夫妻之道,恰恰是黎育清批判的那种,他不认为自己有错,相反地认定黎育清强词相辩,且其错误观念,来自于苏致芬的恶意灌输。 瞧他一脸的不认同,黎育清不得不同意,要说服男人放弃既定想法,确实不容易。 “也许吧,世间为家族利益成亲的人多,为一份纯真感情相守的人少,也许到最后我得顺从爷爷女乃女乃的意思成亲,但你问的是我的心思,我便给你这份诚实的回答。” “就算世人不容,我还是要说:夫妻一体,心合则圆,心不合,怎能老来相伴一生?男人允许自己三心两意,却要求女子专情,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许女人表面上遵循,却绝不会对男子付出真心。到最后,夫妻之间变成各取所需,你要我的温驯体贴,我要你的财富地位,这便是后宅争斗的万恶根源。” “这些,全是苏致芬教你的?” “是。”她答得骄傲非凡,好像能得此教导,是人生大幸。 “你有没有想过,苏致芬教你的并非正理。”他并不讨厌苏致芬,但她的想法言论影响黎育清太深,倘若因此耽误她的一世,谁该为此负责任? “我同意,她教我的道理,能理解的人太少、愿意遵行的人更少,若以此为定论,天底下大概有数不清的男女不愿意成家。” “你知道那将导致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女人必须强出头,为保障自己的生活而拚搏,家族中没有后代子孙可以延续性命,男人女人在社会上、在朝堂上竞争,而且男尊女卑再不是常态。”可不与男人竞争,与女人竞争就会比较容易吗?如果是的话,母亲怎会离开人世? 四哥哥的娘怎会香消玉殒?而杨秀萱又怎会凶狠毒辣、面目狰狞?女人与女人竞争的下场是不管胜负,唯一的赢家都是男人。 “苏致芬想推翻这世间所有规矩?” “放心,她没那样的雄心大志,她求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幸福,不背负家族责任,任性一点、恣意两分,甭因后院的小小权力与人争得头破血流,她没有娘,送走爹爹后,世间独留她一人,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快乐打算?” “她有丈夫。”齐靳反驳黎育清口中的“世间独留她一人”。 “丈夫?哈哈!”她抬起下巴,嗤之以鼻。“你当真认为她与我爹是一对相知相守、命运相系的夫妻?就算不渴求那份珍稀难得的真感情,试问,我爹为她做过什么,让致芬必须事事考虑他的感受?爹爹可以在无数女人身上寻找他的快乐,致芬难道就不能为自己制造快乐?”在无数男人身上制造?!齐靳两道浓眉狠狠打上死结,苏致芬太大胆,而这丫头中毒太深……他想说几句话教训黎育清,想导正她错误观念,更想把长歪的秧苗弄直,但木槿端来早膳,切断两人间的谈话。 他们观念不同,意见相悖,再争下去定会吵架,但,他们只有二十几天呢,怎么舍得浪费在吵架上头? 是啊,怎能舍得?他们有默契的停止这个话题。 黎育清接过木槿手上的托盘,见她后头还跟着两个丫头,手上都端着东西,大开眼界了,这挽月楼到底有多阔气,一个早餐可以弄到这么丰盛。 木槿发现黎育清的瞠目,笑着解释,“夫人说,早膳要吃得像皇帝,午膳要吃得像平民,晚上则吃得像乞丐,这才是身体保健之道,所以夫人交代,要小姐全数吃光。” “就算是皇帝,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吧?”看着三个人进屋,摆碗、铺盘、布筷箸,她向齐靳望去一眼,明知道这颗武曲星刚吃下一堆东西,却只能朝他发出求救信号。 齐靳大方走进她屋里、走到桌旁坐下,彷佛刚才他们没有争论过夫妻之道,没辩论过世间规矩,态度自然又随意。 黎府的餐食算得上不差了,但挽月楼的更没有话讲,样样精致、样样讲究,菜不见得是最名贵的,但要做到这番滋味,不是一般功夫能办得到。 但他更喜欢昨晚的菜肴,因为木槿说,那些菜均出于黎育清之手。 黎育清随他坐下,把筷子递到他手上,自己拿起汤匙,一口口把碗里的稀粥喝掉。 齐靳见她光喝粥不吃菜,心想,难怪丫头长个儿不长肉,再过个三、两年,她还是这副瘦巴巴的难生养模样,别说什么情啊爱的,恐怕非得抬出黎府这块金宇招牌才能找得到男人嫁。 他夹一筷子豆干肉丝到她碗里,黎育清想也不想自进嘴里,半点没考虑这样的举止会否太过亲密,对彼此的身分都不合眼见她吃下,齐靳又用筷子将蛋给弄碎,夹进她碗中。 他经常这样吃东西,在军中时间紧凑,他就让人拿一大钵盆,把所有的菜全弄碎、搅进碗里,他一面看公文一面吃,大杂菜的滋味好到不行,只是有人不欣赏——齐镛说他这是在吃馊水。 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黎育清,他得意的想,看吧,有人和他口味一样。 见她吃得香,他来劲了,把鱼也弄碎碎放进她碗中,他啃骨头、她吃肉;把冬天里难得一见的蔬菜也弄碎碎,她吃女敕叶、他吃梗;把肉块弄碎碎,她吃瘦、他吃肥。 两人通力合作,将皇帝大餐给扫进肚子里。 黎育清很少吃得这么多、这样愉快,尤其在哥哥进京之后。她吃得满脸红通通、满嘴油光闪亮,兴高采烈的模样落进齐靳眼底,逗出他无限笑意。 突然,她那些出人意表的言语跃入他脑海里——她会是你的责任,却是最甜美、你最乐于负担的责任,因为她快乐你便快乐,因为她伤心你便难受,你们总是同喜同悲同欢同乐……是吗?现在他胸口处摆着的,是她形容的那种感觉? 第二十二章 夤夜谈心(1) 黎育清顺理成章地住下来,住在齐靳的隔壁。 黎府上下都知道掌中馈的八姑娘与挽月楼交好,下人们殷勤起来,往挽月楼送的东西再不敢拖延或以次充好。 几个丫头们看出来了,悄悄地同苏致芬多嘴几句。 苏致芬笑笑回应道:“这便是人性,趋吉避凶,以前咱们是这府里的‘凶’,和咱们交往太密切,怕是会被杨秀萱给惦记上,现在育清住下,咱们摇身一变,成为这府里的‘吉i,谁不趋之若鹜?”往常,他们有自己的后门,又不缺银子,想买什么,后门一开,什么好东西不能送进来?所以倒也不在乎黎府下人的克扣。 现在好东西从前面进来,不必自掏腰包,寻常人定会得意大笑,苏致芬最多也不过是撇撇嘴说正好把银子省下来,给铺子添资金。 只是该从杨秀萱手里发下来的月银,始终迟迟不见踪影,这也难怪了,苏家下人到现在拿的还是苏家银,怎么可能让黎家人钻到漏洞,窃取挽月楼的消息。 苏致芬不恼不怒、不喜不嗔的随遇而安态度,让齐靳对她多出几分欣赏,即使他并不喜欢苏致芬教给黎育清的惊世观念。 多数时候齐靳是在家的,他并没有黎育清想象中那么忙,写写东西、读读书册、画些没人看得懂的布兵图……而当中,他最常做的事是吃东西。 黎育清爱上做菜,大概是因为太有成就感,自从齐靳住进来,黎育清每天为着他的三餐点心没少操过心,然而东西捧到桌子上头,见那个人一扫而空后整脸的满足时,她偷偷告诉自己,她乐意为这种事操心。 然后她又对齐靳提一次,女人也能拥有成就感,这并非男人的专利。 于是齐靳对苏致芬生出的好感迅速降低几分,之后黎育清每说一次“致芬说”,好感就自动往下调降。 他总觉得,苏致芬在挑拨黎育清敌视男人,许多话在他面前说无关紧要,若是搬到别的男人跟前讲,恐怕黎八姑娘会臭名远播,吓得好人家的男子不敢上门求娶。 将来,她是要出嫁的,万一丈夫不能容忍她这些言论,起了口角,谁负责? 齐靳不否认,自己担心得太远也太多,但他无法忍受她受到分毫委屈。 想起那个大雪夜,她软软的身子投进自己怀里,她的心酸委屈,直到今时想起,他的心依然微微抽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会同小丫头有了情感牵扯,但他希望她过得好,衷心希望。 由于齐靳非常清闲,闲到黎育清误以为他才不是为了办什么机密要事而来到乐梁城,纯粹是打仗压力太大,跑到这里暂作休息。 直到上次和上上次,黎育清夜访隔壁邻居,发现他根本不在府里,挽月楼上下找过一圈也找不到人,她才明白,他不是没事干,只是某些行动必须在夜里进行。 这天黎育清在恶梦中惊醒,恶梦里的杨晋桦在耳畔对自己甜言蜜语,唆使她把银子拿出为他求官,她二话不说同意了。 黎育清看着梦里的自己傻得上当,急得跳脚,又是吼又是叫,又是绕着圈圈急转不停,偏偏梦里的傻育清无视聪明育清的存在。 一个激灵,黎育清生生吓醒,她呆呆坐在床铺上,抚着胸口不断喘息,直到确定再确定,确定梦里情境再不会发生,她才垂下眉睫安慰自己,没事的,她己经为自己走出一条新道路。 木槿在软榻上睡得很熟,黎育清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下床,替自己倒一杯茶喝,那茶己经凉透,喝得她打了个寒颤,连忙取来架上的毛皮披风围上。 外头天色依旧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这样闹腾过后,她失却睡意。是,再多的鼓励安慰,也不能三两下便收拾起她的心慌,偏生这样的慌,无法对人说。 望一眼那片与邻房相接的墙壁,她缓缓走近、脸贴上,墙有些冰凉,像他的盔甲,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想象他躺在床上,拿着一本书在翻读,想象他一手拿着茶水、一手支着额,用无可奈何的神情对她说:“这些话,千万别对外人讲。”最近她对他,还真的说了不少不能对外人讲的话。 不过,光是这样的想象,那颗窘迫焦灼的心便缓缓地歇下速度,里头的焦慌忧郁慢慢地被驱逐出境,就说吧,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存在,只要他在,她便不害怕。 黎育清从桌边寻来一本闲书,本想挑亮烛火,躺回床上阅读,却发现一个黑色影子从窗边闪过。 是齐靳外出办事回来? 下意识起身,黎育清走到门边、悄悄打开,往外探头。 齐靳的屋门却在她探出头那刻关上,她没真正看见对方,只瞧见一片黑色衣角。 原来他每天都这样日出而息、日落而作?可白天也没见他怎么休憩,不累吗?欲成大事者,都得这般劳心劳力,连睡眠都不能顺意? 不知不觉,她走到他房门前,举手想敲,转念又想,他刚办完事回来肯定累得紧,还是让他歇歇吧。 念头转过,她旋身欲回房,门却在此刻打开,齐靳与她四目相对。 “都来了,为什么不进门?” 他望着黎育清,刚睡醒的眼睛带着微微的惺忪,左脸有个小小的红印子,头发有些乱,她偏着头,冲着他笑,这样的丫头,纯真得让人心疼。 “就想……也许你累了……” 她看一眼他身上的衣服,是白衫,不是方才见到的那身黑,他换衣服的速度还真快,才一眨眼工夫。 只一眼,他便猜透她心底的疑惑,说道:“进来吧,你看见的黑衣人不是我,今晚我没出门。”不是他,那足谁,可以自由进出挽月楼? 阿坜说过,苏大、苏二几个都是有硬底子功夫的,这世间要找到对手,屈指可数,这样的话,齐靳的人&不是技高一筹? 齐靳见她犹豫着要不要进门,忍不住失笑,才说她变得自信不犹豫,现在看来,怕是有些习性早己经烙进她的骨子里,就算是暗亏吃尽,也无法改变。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个用力,将她拉进屋里,屋门关上,他对着暗处说:“李轩,出来。”一道黑色影子不知道打哪里窜出来,黎育清眼睛眨都没眨,他己经直直站在两人跟前。 李轩是个脸型有点方正,眼睛有几分杀气的男子,尤其是那两道眉,又浓又黑、往上斜飞,这样的样貌摆在大街上,绝对能够收到惊吓小儿的功效。 “她是黎府八姑娘。”齐靳说道。 “八姑娘。”李轩拱手,黎育清还以福礼。 齐靳道:“他叫李轩,是我身边的暗卫首领。”黎育清点点头,算是回应。 “说吧,京里最近有什么消息?”齐靳对着李轩发问。 “三皇子贪赃枉法、偷盗粮仓之事越闹越大,皇上恼怒,满朝臣官都要皇帝表态,不断上书,但直到目前为止,皇上依旧扣下奏章、留中不发。黎太傅要属下传问,将军这里布置得如何?”黎育清柳眉微紧,这等机密大事,居然不避开自己?他查办之事,不是不能教她知道的吗? “小老鼠逮到几只,但无关痛痒,为抓大的,放任他们再逍遥个几天,带话给齐镛和黎太傅,月底之前,定会把人如数交上。”齐靳回答。 意思是一切顺利?李轩僵硬刻板的五官缓和了些。“是。” “还有其它的事?”齐靳又问。 李轩雎一眼黎育清,见齐靳并未因为自己的眼色而改变决定后,开口说道:“黎育岷率人到东北搜集《大齐志》资料,受到当地官员处处掣肘,不过他见招拆招、履险如夷,日前,第一笔资料己经送返京城、上呈天听,皇上龙心大悦,宣黎太傅进宫,着实将黎育岷夸奖一回。” “黎育莘己与二皇子搭上线,两人同样好武厌文,很有话聊,很快便成为好友,如今焦盂不离,此事被皇上知晓后,召见黎育莘两次,黎育莘为人坦荡、性子纯厚,颇得皇上赞赏,他亦在皇上跟前耍演过一番武艺,若非黎太傅坚持两个孙子待两年后再参加科考,今年定会双双榜上有名。”这话说得明白,连皇帝都大加褒扬的人,主考官敢把他们的名次往下压?就算主考官是康党,也得卖皇帝几分面子不是? 只不过,一笔资料、一个皇子好友……怎就引得皇帝青睐? 眼底疑惑渐浓,事情定不如表面上这般简单,黎育清静坐一旁不出声音干扰,待齐靳与李轩又提过几侗她不认识之人、说了几件她无法参透之事后,李轩退下,门关起,她抬头迎上齐靳的视线。 “有疑问?”她的脸像白纸,把心事全给填上,半点不藏。 “嗯。”她点头,希望他愿意为自己解惑。 “问吧。” 应该问问四哥哥、五哥哥之事的,但忍不住地,她还是先问:“你不累吗?”她不由自主地关心他,好好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在处理事情,很伤身子的。 齐靳收到她的关心,却也明白这丫头心思重,不厘清始末,哪睡得着。 “今晚没出去,精神不坏。”意思是,有话直讲,不必顾虑其它。 黎育清眨了眨浓密羽睫、细思片刻后,清亮的眸子扬起,不迂回的直接问:“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让李轩禀报?你刚来的时候,并不打算让我知道你在查办什么事,不是吗?” “少一个人知道、少一分泄漏的危险,但我己与黎太傅联络上,他说你年纪虽小、却是个稳妥人,对于朝堂局势,并非全然无知,让你多少知道一些事,若京里有变,你才能循线模索出风向,提点你父亲在紧急时刻避险。”果然吧,她没猜错,还是有风险的,不过既然是爷爷的意思,就说得通了。 “所以你来,不是为查案,而是要布置陷阱,逮捕诬赖三皇子之人?” “对。过去两年,齐镛在全国七处开粮仓赈灾,本是利民之事,怎会有百姓出头为证,证明齐镛贪赃枉法、偷盗粮仓?” “粮米能发送到手中,百姓只会感激不尽,哪会计较粮多粮少,甚至敢以小搏大,一状告到皇子头上去,这不合理。”黎育清接话。 “况且就算告赢此状,于公,皇帝会惩戒齐镛,于私……哪个当父亲的会轻饶状告儿子的家伙,不管对方是对是错。”皇帝也是人,还是个再护短不过的男人,出这一招的幕后主使定是病急乱投医,头昏了。 见齐靳认同,黎育清接着往下说:“要把这件事掀到皇帝跟前,除人证之外,必定要找到强而有力的物证,可三皇子没做的事,哪来的物证?因此他们需要花时间精力来作伪证,你到这里是想先下手为强,他们布置出一个人证、一个物证,你就在后面收网,将他们逮捕。”望着她,浓浓的笑意在眼底满溢,他对她的欣赏不仅是一丝半点,这丫头够伶俐通透,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叫做骄傲,但他真喜欢她的聪明颖慧,喜欢她的举一反三。 “诬陷齐镛的第一把火,他们选在京城,见皇帝迟迟不愿意出手,只好造谣、制造民怨,但即便如此,皇帝还是将言官奏章留中不发,于是他们猜测,皇上在等待我班师返朝,想用战事大胜来压制此事。” “他们定不会就此收手。” “没错,所以他们必须在我进京之前,点上第二把火,待第二把火烧旺,紧接着第二一、第四、第五……直到民怨沸腾,逼得皇帝不得不处置齐镛。”他们这是摆明同皇帝对着干,好大的胆子,是康党?“你怎么知道第二把火会选在乐梁?”黎育清眼底挂上忧心。 “黎太傅己返回朝堂,却迟迟不愿表态加入康党,而育岷随齐镛办差,育莘又同二皇子交好……”除了出生没多久的八皇子,宫里从大皇子以下,有五个皇子出身良好且能力十足,足以问鼎大位,老大、老五皆为皇后所出,老二、老四的母妃是淑妃,老三是德贵妃所生,其中六、七皇子生母地位太低、四皇子因身体孱弱,亦早早退出太子之争,除了齐镛受黎太傅指点,隐去野心、专心朝政外,其余的都野心勃勃。 皇帝正值英年,对于儿子们的频频动作不耐烦,而康党势力扩大、己威胁皇威,这些都是皇帝不能容忍的。 若大皇子、五皇子够聪明,愿意为父皇分忧,将康氏这条大尾巴砍除,或许皇帝还会对他们青睐几分,可多年来康家提供的人力金钱早己养肥了他们的胆子,他们怎么舍得断去这一切。 几次试探后,皇帝渐渐对这两个儿子离心,便重用起二、三皇子,让原本被认定资质偏弱、无竞争之势的二皇子逐渐抬齐靳的解释,让黎育清心头有底。 四哥哥、五哥哥随了二、三皇子,摆明惹恼康党与大皇子一派,所以三皇子贪墨之事必是大皇子在背后操纵无疑。 忖度半响后,她问:“这把火,他们也想烧到爷爷头上?” “是,齐镛经常来往黎府,这是皇帝应允之事,明里大皇子无法置喙,若是能往黎太傅头上泼一盆脏水,败坏他的清廉名声,就算烧不到他头发,毁他一把胡子也值得。” “你说小老鼠入笼,等着硕鼠出头,是否代表他们的算计都在你掌握中,你胜券在握?” “话还不能说得太满,齐镛与黎府多数成员都在京城,三老爷在榆州、育岷在东北,眼下乐梁城只有你爹在,四老爷的性子脾气众人皆知,就算他们在这里掀起滔天巨浪,四老爷大概也没有足够能力察觉此事与黎家有关,届时,得靠着你在四老爷跟前提点几句。不过最近,四老爷还是多点风花雪月,少掺和政事好些。”他意有所指地说。 第二十二章 夤夜谈心(2) 黎育清听明白了,若是齐靳所办之事不顺,自己就得到父亲跟前分析利弊,让父亲出头,促使乐梁的官员襄助一把,若他可独力完成此事,那么爹爹越糜烂、越风流,就会让对手越轻忽怠慢。 瞧齐靳一眼,他那个态度,大概己经知道爹爹养外室的事了,也是啊,他有一堆暗卫替他办事,再琐碎的小事也逃不过他眼底。 只是连他都晓得,爷爷不可能不知情,但家书上却半宇未提,那么爹爹这回的事……是爷爷暗许? 的确,示人以弱,在康党势力如日中天时,黎家还是别太张扬,对方不就是吃准了爹爹的没出息,才敢选在乐梁动手,恰恰傍齐靳一个最好的笼子,逮捕横行鼠辈。 “但李轩提到四哥哥……” 齐靳没等她问完就接下话,“育岷的能力,假以时日,不会屈居黎太傅之下,他有心计、有谋略,每次出手都让小觑他的敌人猝不及防,谁想得到初生之犊,犄角这般凌厉。”黎育清闻言,幽幽叹息。“所以我并没有猜错,只是几笔风土人情的数据,怎会受到当地官员处处掣肘,何必见招拆招、履险如夷,怎会惹来敌人觊觎,又怎能让皇上龙心大悦、召爷爷进宫褒扬,所以……你能实话告诉我,四哥哥暗地里在帮三皇子做什么事吗?”这丫头,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几句话就让她循脉追源、猜出要点,若她是男子,黎家新一代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又有何难? “育岷藉考察之便,搜集东北巡抚张载麟的罪证,皇帝早就想拔除他,他是康家老太爷很重要的左右手,割除他,康老太爷必定元气大伤。” “育岷搜集的罪证、人证清楚分明,让人无从狡辩,更狠的是,这家伙心计重、城府深,过去被他死死压住,宁可丧命也不敢出声反抗的底下官员,让育岷连哄带骗的拐出一纸万言书,你说,朝廷能不办这号大人物?” “为掩饰育岷身分,利他日后行事,这份大功劳不能明发、只能按下,于是宣黎太傅入宫,夸奖个几句。”这个夸奖口惠而实不至,但知内情的都晓得,黎育岷一旦回到京城、张载麟伏法,便是他大出风头之曰。 “那么哥哥呢,他为什么要接近二皇子?二皇子又怎会选择哥哥当好友、焦盂不离?不过是一个皇子好友,凭什么皇帝要特意召见?”她不信哥哥人缘好到这等地步,才到京城不久,便入了贵人之眼。 齐靳苦笑,这丫头还真连一丝半缕都隐瞒不过。 “黎太傅进京,想同他攀交之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非康党的游离分子,二皇子会想尽办法拢络不足为奇,而黎太傅表态不涉入党争,只对皇帝一人忠心,这自是让皇帝相当满意。” “黎太傅不偏不倚,与任何人都保持友好关系,齐镛要人?给!二皇子喜武、看上你哥哥?给!只要别扯上争储之事,只要对朝堂有利之事,谁乐意交好,他都不吝于指点。” “至于你哥哥那性子,你比谁都了解,育莘至诚至真,虽有那么几分鲁莽,但进京不久,明亏暗亏吃尽,早己不是昔曰的吴下阿蒙,说他存心攀附权责、刻意同二皇子交好,这话不尽不实,他们之间的确有几分交情。” “但禀持祖训,他同二皇子态度摆明、晓以大义,不扯阴私恶事、不涉皇子争储,两人坦荡交往,共同切磋武艺,待曰后上战场杀敌,为朝廷争光。” “至于二皇子,他也不期待从你哥哥身上得到什么,说到底,育莘不过是个还谈不上有什么地位的武举解元罢了,他要的是黎太傅支持自己的假象。你哥哥对二皇子那番大义言论、铿锵有力,他劝二皇子与其万般盘算如何争夺大位,不如利用自己的身分,为黎民百姓多做一点好事,助大齐国势强盛,百姓生活富饶。” “他的话句句磊落光明,有没有说动二皇子不知道,但每个皇子身边都埋有皇上的眼线,他的话一传二传,传进皇上耳里。皇上身边能人、贤人多得是,可就少了像你哥哥这种的坦荡君子,皇上自然是欣赏至极,何况皇上还盼着你五哥哥将自己儿子的心术带正呢,所以你不必担心育莘,怎么做,他心中自有一把尺。”怎能不担心?千盼望、万希冀,却敌不过命运,她不乐意哥哥行武,他终究走上武举之路,她不乐意哥哥爬得太高,他却得到皇帝赏识,她不乐意哥哥涉入政争,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身陷泥淖……冥冥之中那股力量,始终是她无法抗拒的。 他拍拍她的肩,低声安抚,“一件事总有两面,你看到的是麻烦、危险,育莘看到的却是希望、机会,你在信里同我说成就,说那个滋味很美,你怎么就没想过,你哥哥也正因为成就而幸福着?” “再大的成就都不值得用命去换!”她反对他。 “育莘并没有用命去换,他依然活得好好的。” “不管你怎么狡辩,那种事……说不危险,根本骗人。”只要扯到天家就避不开险象环生,就是一把刀子系在颈间,就是无法将未来掌握在手中,就是无法全身而退。 她说他狡辩?!齐靳失笑,他从不是狡辩之人,他连多余口舌都不愿意浪费,没想到难得的多言宽慰,竟让自己在她眼中成了狡辩之辈? “是你太紧张焦躁,且问这世间事,哪一妆、哪一件不危险,开铺子不危险吗?” “开铺子失败,顶多赔钱了事,不会损伤性命。” “是吗?那你一定没听说过做生意失败而自残的事;你一定不知道,铺子成功了、赚大钱了,会有多少人觊觎你手中这块肉,企图谋命夺财;你一定不知道商场有多少诡道,只要涉入太深,就会遭遇危险。” “便是女子嫁人,也不见得能够平安终生,多少好女子在婚姻中被戕害,只因她碍了旁人的眼,有多少好女子想为丈夫传宗接代,却不幸在生子时殒命。”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比性命更坚韧也更脆弱的,若是因为害怕危险,就什么事情都不做,那么,这一生岜非白走一遭?” 齐靳说的句句在理,甚至用亡妻来说服她,明明会招惹自己的伤心,他却……黎育清静静凝视齐靳,心中感动,比一点多一点,他不是个善于甜言蜜语的男人,但往往几句话便能勾起她的感动,让她感受到安全。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担心这份感动越枳越深,这份喜欢越添越浓烈,万一某天,她发觉自己爱上他,怎么办? 她打心底清楚,那个江云是他心爱心恋的女人,她给了他人生第一份温柔,她的生命为延续他的子嗣而消逝,这样深刻浓郁的感情,谁也无法插足其中。 黎育清是个贪心的人,她想要一份完整的、专属自己的爱情,想要一个心无缺陷、情无破损的男人,她宁可嫁给她不爱、他也不爱自己的男人,双双互结盟友、共度一生,也不愿意嫁给一个自己深爱、他却不爱自己的男人。 饼多的付出会令自己企图争取,而黎育清比谁都明白,争取来的爱情不会美丽,就像上一世那个男子,一次背叛便让她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用性命换得的经验,比什么都值得珍惜、记取。 所以爱情,她只要最好、不愿撷取其次。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她不强求,强求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那个滋味比咬破胆汁还苦。 见她久久不语,齐靳问:“怎么不说话?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我虽伶牙俐齿,却非不讲道理之人,你说服我的理智了,我不会阻止哥哥去做他想做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你无法说服我的感情,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担心、害怕、惶恐、惊惧……就像无法控制自己不心跳呼吸。”她终于明白,内宅妇人为何热衷求佛拜神、日日诵经,她们要的不是金银财富,而是一份心平,因为,天底下有太多她们无法理解却必须接受妥协的事情。 “那就找点事做,把对事实无益的情绪散去。”他说得既冷血又现实,把黎育清对兄长的关心说成“对事实无益的情绪”,但他何尝有错?她就算操碎心,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 “找什么事做?”她垂下头,也想配合他开心一点,但是……他明白的,她把亲人看得比什么都还重,不由有点羡慕。 手掌落在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挪了个方向,对着自己,他不习惯用微笑来安抚人心,但他做了,因为是她。 “你可以……看戏。” “我对戏曲不着迷。”她对听戏兴趣不大,相较起来,她对戏子精致的服装更感兴趣些。 “不是戏曲,是由你五姊姊黎育凤担纲演出的大戏,想看吗?”他眉毛上斜,带着几分戏谑。 “她己经被我禁足梅院,哪有好戏可看?” “所以她就出不了大门?她不是还有个娘吗,怎不能掩护她出府?”说着,笑纹深刻,表情里捎上些许恶意,因为黎育清,齐靳厌恶上那对母女,可惜这丫头不乐意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否则他不介意略施小计,所以这回他没浪费心力,只不过是顺手推波助澜了一下。 “杨秀萱又想做什么了?”她口气中有几分不耐。 除夕夜那出不是刚演过?那个通房丫头直到现在还病得下不了床,若非爹爹对个丫头压根不上心,杨秀萱&能有好果子吃。 怎地,上回教训不够厉害,又想再来一场? 自从嫂嫂们知道杨秀萱给她们下药之后,就没少对她和黎育凤动手脚,凉药别人能喝,黎育凤不能喝?杨秀萱能闹事,别人就不能把事捅到父亲跟前? 黎育清虽心慈,却也不阻止恶有恶报,对,她是习惯在袖子攥紧拳头的主,但再胆怯畏缩,也有不能踩的底限和坚持。 可才短短数日,父亲再不上杨秀萱屋里,连即将出阁的黎育凤也不肯多看几眼,情况转变得这样糟糕,她们竟然还蠢得不知道害怕? 见她柳眉聚起,齐靳笑着捏捏她的脸,伸过食指,在她的眉间轻轻抚顺,他啊,还真看不得小丫头不顺心。 “杨晋桦上京,看见你哥哥同二皇子在一起有说有笑、感情深厚。”他娓娓解释。 “那又如何?”她想不出当中关联,只是讨厌,很讨厌听见杨晋桦三个宇。 她的厌恶很明显,齐靳看出来了,于是他的厌恨名单中多出一个杨晋桦,听说杨晋桦前阵子托宫托到江知府那儿,小小秀才心挺大的,他会记得知会江知府一声,寻个事把他那个秀才名头给拿掉,免得他老拿那个“进官衙不必下跪”的小头衔到处炫耀。 “他大概将此事告知了杨秀萱,她便以你哥哥的名义,邀约姚三公子姚松岗到大福酒馆一聚。”自齐靳、齐镛到过乐梁之后,便花银子将大福酒馆给买下,整建重修,现在己焕然一新,成为乐梁最大的酒馆。 为什么挑选大福酒馆?自然不是因为小二很会说话或者脆皮乳猪很好吃,而是因为齐镛需要一个隐密安全的地点,搜集并且传递消息。 瞧,这次事情办得顺风顺水,不就是因为大福酒馆立下功劳? “哥哥在京里呀。”她直觉反应。 “你知、我知,姚家不知。” “哥哥又没官位,姚松岗干么看重他,一邀约就乖乖出门?”她想不透杨秀萱干么扯上哥哥。 “你太看不起育莘了,他和育岷并称乐梁双杰呢,姚松岗同你哥哥一样,弃文从武,名次却考在你哥哥后头,他本就是个骄傲之人,s能服气? “况且现在齐镛与黎家交好、你受封公主,而育莘又是二皇子的知己……别人相邀,或者还请不动姚三公子,但育莘邀约,他绝对会出现。”不管是为攀比或攀交,姚松岗都会出席。 说穿了,都是攀权附贵之人,再优秀也不过图个卖与帝王家,如今黎育莘在皇帝跟前露了脸,姚松岗怎能不放下骄傲? 他见黎育清满脸的不以为然,笑着再问一句,“想看戏吗?” “当然,大过年的,找点热闹也好。” “好,回去补个眠,午时一刻,我在后门等你。”他拉起黎育清,把她送到屋前,打开房门,发现木槿在屋里头紧张地来回踱步,见到姑娘,急急忙忙迎上前,肚子里有一堆话想说,却在见到齐靳时硬生生吞下。 齐靳看一眼木槿不苟同的神情,知道她是想叨念黎育清不该半夜里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难得地,齐靳想要恶作剧,他刻意在木槿面前张开掌心,抚抚黎育清的头顶,又捏捏她的小脸蛋,柔声说道:“累了吧,早点休息,中午带你出去玩。”啊……木槿傻了,他、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木槿苦着一张包子脸,震惊又扭曲,充分让黎育清明白,齐靳和自己的行为有伤风败俗之嫌。 他这是干么,刻意制造误解吗? 虽然他同她,抱也抱过、牵也牵过、喂也喂过,模模头、掐掐脸相较起之前实在不算什么,但好歹也别这般明目张胆吧。 她没好气地当着齐靳的面甩上门,转身,不等木槿说话就率先开口,“我累了,我要睡觉,不许叨念我、不许吵我、不许找我麻烦。”摆完主子的派头,黎育清往床上一趴、棉被兜头一盖,天大地大的事,都别来相扰。 木槿一发不语,看着床上凸起的人影,满脸哀怨。 怎么办?连日下来,见世子爷与姑娘越来越亲近,她几次想同姑娘好好谈谈,姑娘却不睬不理,若是事情闹大……姑娘能够嫁给世子爷吗? 可姑娘才几岁啊,怎好当人家的后娘……唉,她捧起无助的小脸,烦恼满满,如果主子真心喜欢世子爷,再多的苦,她愿意为主子承担,只是世子爷那边呢?如果他无心无意,只是想趁机吃吃女敕豆腐……苦啊苦啊苦、烦啊烦啊烦,但她再苦再烦都不重要,姑娘开心才是重点。 无声轻叹,木槿轻轻放下帷帐,转到桌边、熄灭烛火。 棉被底下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黎育清拉起唇角,满意轻笑,这丫头,要是自己想杀人,她也会先去磨刀子做准备吧。 第二十三章 自食恶果悔失身(1) 门边传来动静,齐靳放下笔,望向眼前男子,嘴角挂起淡然笑意,走到对方身前。 “十三叔。”他低声轻言。 阿坜微哂,问:“你还是把我的行踪呈报上去了?”自除夕夜见到齐靳那刻,阿坜就知道自己逃不掉,现在的他和过去不同,过去孑然一身,一有风吹草动,便逃得无影无踪,现在……现在他有“家累”,没那么容易跑。 对,他是先皇幼子,十三皇子齐聿容。 十五年前,先帝病沉,那时他才七岁,早慧聪颖,论时事朝政均不输当今皇帝,可他吃亏在年纪太小,先皇等不及他长大便驾崩,所以他从来不是当今皇帝齐肇庭的对手。 先皇总笑着对皇太后说道:“假以时日,聿容定能带领大齐走向空前盛世。”这些玩笑话在齐肇庭心底扎下深根,仅管稚龄的十三弟无法与自己相争,他依然把齐聿容当成对手。 先皇回光返照之际,虽然传位于齐肇庭,却还是叮嘱他——好好栽培你十三弟,日后他的能力若能为你所用,你们兄弟连手,定能开创大齐盛世。 齐肇庭听进去没?当然没有,即使是亲如父亲的黎太傅规劝叮嘱,他依然将幼弟看成最大的敌手。 他盖了静亲王府给齐聿容,虽未说明拘禁,可为避免皇兄猜忌,齐聿容顺其心思行事,“静”亲王府,一个字便摆明皇帝要他静心静意,别妄想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七岁的小男孩能够有什么野心?是二十五岁的成年君主太小心眼,美其名防微杜渐,实则是斩断手足之情。 齐聿容何尝不明白兄长的心思,因此他除练武强身外,只挑一些如《货殖列传》、《富国论》等对经济有特殊见解人的传记来看,他将聪明才智全用在算学、营生上头,他只在朝廷宴会中与亲戚交谈,从不与外臣挂勾,他自己营造了闲散王爷的形象,用态度向皇帝证明,自己对皇位不感兴趣。 可即使他做再多,依然无法让皇帝对他放下戒心。 十五岁那年,他与皇帝开诚布公,提出让静亲王病殁,他愿意放下皇子身分,改名换姓、行走江湖,见识花花世界。他花了大把心思说服皇帝,但最终齐肇庭并未将静亲王赐死,只是放他出京。 初离京那几年,皇帝依旧派眼线在齐聿容身边,确定这位能开创大齐盛世的十三弟只对银子感兴趣,才慢慢放松警戒。 两年多前,济县大水,齐聿容正在此处,大水退后,死伤百姓无数,他借机隐遁、月兑离皇帝眼线,之后一路前往乐梁城,意外救下苏致芬一命,从此以秦坜为名,住进苏家。 苏老爷当官普通,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因此他决定留在苏家,借用苏家的名头来拓展自己的营生。 他一面为苏家做事,一面做自己的生意,渐渐地,他成为苏老爷看重的管事,谁知好景不常,一场病让苏老爷放弃所有经营,全心全意只想替女儿谋得下半辈子的平顺。 他是在苏致芬出嫁前才同她熟悉起来的,那时苏老爷己无力替女儿备嫁,事事得靠他筹划尽心,否则,过去一个是内宅姑娘、一个是外院管事,根本凑不在一块。待他渐渐认识苏致芬,他才发现她是个比苏老爷更特殊、更有意思的主子。 她的看法与众不同、她的思虑不受环境限制,她永远有出其不意的点子,她让他惊艳、让他心甘情愿……“陪嫁”进黎府。 他曾经觉得苏老爷过虑,有自己和几位管事在,怎么能让苏致芬被苏家族人那窝豺狼虎豹给啃了去? 但对于苏老爷而言,承诺是一回事、黎府的雄厚背景又是另一番考虑,不过再多的考虑,倘若苏致芬摇头,他都会想尽办法破坏这场婚事。 问题是,苏致芬点头了。 这个结果让他沉稳的性子出现波澜,他本想丢下她,惩罚她的愚蠢,可是几次下定决心,他还是无法离开。 离不开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离不开她的信任依赖,离不开她的张牙舞爪,也离不开她的巧笑情然,套句苏致芬稀奇古怪的话,他被她制约了。 什么叫做制约?她用狗来做解释。 说不断让狗在看见食物同时听到铃声,刚开始,狗是因为看见食物而流口水,到最后,只要铃声出现,不必伴随着食物,狗就会自动流下口水。 然后莫名其妙地,他变成那条狗,莫名其妙地听到她发出的银铃笑声,就可以什么都不要,只顾着流口水。 他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尽避对苏致芬还是很生气,生气她点头出嫁,生气她这个爱唱反调的丫头,居然在婚姻大事上头与苏老爷谱出同调。 他是带着满肚子忿忿不平踩进黎家大门的。 直到洞房夜,苏致芬撩起红盖头,让他看见喜帕下那张吓人的面容,直到她嫁进黎府第三天,让他出门找董丽华,阿坜这才明白,苏老爷有他的张良计,苏致芬也有她的过墙梯。 他憋住笑意问:“怎么就这么大胆,不怕名节受损?”她却放任笑颜恣意,答道:“名节是什么东西啊?一斤值多少钱?如果可以用来换得爹爹安心闭眼,值!”她是个孝顺的女儿,愿意成全父亲的安心,而他,愿意陪着她,成全她想成全的人生。 只是千算计、万算计,阿坜怎么没算计出会在这里碰上齐靳,更没想到他能认得出自己,还以为在大婚日避开齐镛的眼线就可以,看来这份“成全”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容易。 “是,皇上己经知道十三叔在黎府。”珩亲王是先皇四子、齐聿容的四皇兄,齐靳只比齐聿容小三岁。 “皇上要我回京,或是只想知道我的举止行动?”这些天他隐约发现暗处有人跟踪自己,心知肚明自己又让皇帝给盯上了。 “皇上希望十三叔能够回京,掌理户部。”齐靳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因他己经稳坐皇位,再不怕有人动摇,还是确定自己于皇位无野心,便翻转心思,企图利用自己弄银子的能力?冷冷的笑容在齐聿容嘴角勾起。 “国库银子不够,需要人筹银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近年来,大战小仗打不停,打仗是烧人命也是烧银子的事,虽然国土一寸大过一寸,但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何况连年的水旱灾也耗掉不少银两,这下子,约莫是国库虚空,迫切需要他这个聚宝盆了。 聚宝盆不是他的夸口,十五岁离京,他身上只带了五千两银票,却将酒楼一家家开遍大齐各地,大福酒馆便是他名下产业,当初齐镛插上一脚,为隐匿自己的行踪,他毫不犹豫地放手。 他知道,自己的本领看得皇帝心安却也眼红。 心安,是因为天生聪慧的弟弟无政治野心,只对银子感兴趣;眼红,则是因为他的酒楼赚钱,并且赚得钵满盆溢。 话说有酒楼这条线,皇帝想追查他的行踪并不困难,但过去两年,为何迟迟没有他的消息? 原因一,他从未动用那些钱,银子依然留在各酒楼里,当苏家的管事挺好的,吃好穿好用好也玩好,口袋里不需要自备银两,既然银子未流出,皇帝再能干也挖不出他的下落。 原因二,掌柜们口径一致,东家失踪,他们只能替东家守着酒楼,若朝廷能替他们寻山东家下落,他们定会千恩万谢,双手奉上金银万两。 这两点让皇帝几度猜疑,齐聿容己经在那场水灾中殒命。 其实齐聿容最厉害的不是创造财富,而是拢络人心,是如何让人心甘情愿替自己卖命,这才是一门大学问,可若让皇帝知道这点,就怕……又是一番猜忌。 齐靳犹豫再三后,低声说道:“当今皇上是个好皇帝。” “我没说他不是好皇帝。” 齐肇庭在位十五年,他的政绩渐渐显现,推行的农地策略,让许多穷人有自己的土地;税赋新政减少贫富差距,开辟港口、兴建道路,便利了船运陆运,方便商人南来北往、互通有无……实话说,他的确是个不差的皇帝,只不过,他不是好哥哥。 齐靳看出他的心思,低声劝慰,“世间无完人,皇上的缺点也许伤害某些人,但却也成就某些事。”阿坜同意,齐肇庭伤害弟弟,却一把掐死那些想扶弟弟为新帝的臣官们想头,他迅速接管朝政,让百姓在短短几年内丰衣足食、国泰民安,倘若当年,朝廷把所有精力全用在党争对峙、皇位争夺上,恐怕现在不是大齐吞掉梁国半片国土,而是让梁国啃下大齐_块肥肉。 只不过,他的理智上同意,情感上……难矣。 “若十三叔能为朝廷谋略,将是百姓之福。”齐靳补上一句。 既然当年百姓不需要他,现在他何必出头去替人家造福?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替我把话传给皇上,我己不是齐聿容,我只想当个平凡百姓,不愿掺和政治,倘若皇上还顾念兄弟情谊,便将我身边的眼线撤去。” “十三叔……” “我想以黎府后院做为一世安身立命处,万望皇上成全。”撂下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 齐靳凝睇他的背影,眉心渐紧,那种感觉他能理解,被亲人抛弃的无助悲凉,他比谁都明白。 深叹息,坐回桌案前,再度拿起笔…… 黎育清有惧高症,一到高处就忍不住头晕,但是要看好戏,没有比粗梁上头更合适的地方了,她紧抱齐靳的腰,生怕一个没坐稳,整个人给摔下去。 看着怀中抖个不停的小身子,齐靳忍不住无声大笑,这丫头想要使坏害人,恐怕困难,胆子这么小呵……他摇头,看着胸前的小脑袋,眼下没有镜子,否则他会知道自己眼里,宠溺满载。 他箍起她的身子,用大大的胸怀包容她小小的胆怯,他乐意为她顶天,愿意为她将恐惧排除在外。 杨秀萱和黎育凤早早就来到大福酒馆,她们匆匆布置过后便退出厢房,往隔壁走去,在里头商计细节。 齐靳特地抱着黎育清跳下去,弄明白她们在茶水里头加了什么料,并将她们匆匆埋入炉盆中的药取出,藏于几下角落,免得正主儿没熏上,小丫头先着了道,在紧要关头摔下来,无条件在好戏里头掺和上一角。 黎育清双眼离不开桌上茶水,心叹,黎育凤的手段更上一层楼啦,当年使来用去,也不过摔塘一招,手段低劣,怎唬得过齐镛的双眼,现在年岁渐长、手段提升,蒙汗药也能用上了。 这间厢房是人福酒馆内最大的,屋里有桌有椅,还有张长长的大软榻,可供喝醉酒的客人暂作休憩。 前几天,杨秀萱先派人包下整家酒馆,并要求这厢房内得燃上三个炭盆、在与邻房的墙上挖出两个眼洞,这要求掌柜心知有异,但在齐靳吩咐下,前面那个勉强同意,后面那点免谈。 “姚松岗会上当吗?” 黎育清在他耳边低声问,暖暖的气息喷上耳际,勾出他一阵心悸,他努力稳下气息,圈住她纤腰的手臂紧了紧,粗声回道:“不会。” “为什么,他百毒不侵?”她毫无知觉,还以为他担心自己掉下去,很满意他的手臂收紧。 齐靳心中哀叹,这丫头若继续在他耳边吹气,他真担心到最后,梁下演戏、梁上也得演上一出,他后悔,干么寻她一起看戏,直接把结果告诉她不就行了,这根本是在考验他的定力。 但他还足忍下心悸,回应,“练武之人&会不识得蒙汗药是何物。” “所以她们是小觑了姚松岗?” 这次他把她的脸转到另一边,免得耳朵遭罪,黎育清不明所以,转头望向他,发现他满脸通红,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咬唇,一抹绯红悄悄浮上双颊,黎育清镇定精神,拚命告诉自己别多想,她现在只有十三岁,还是小丫头一枚,想勾引男人尚缺火候,要让男人心动,本领不足。 没了小丫头的“撩拨”,齐靳自在几分,他态度自若的回答,“加上炭盆中的药,她们未必会失手,姚松岗欠你我一个情。” “我可不想他还。”今儿个,他们当梁上君子来了,能不教人知情最好。 第二十三章 自食恶果悔失身(2) 齐靳一笑,没有回答,她还想发问,下一瞬,嘴巴就让他给捂上。黎育清靠在他怀里,稳稳当当地坐着,心跳却频频加速。她有些紧张、有些害羞,也有些看好戏的兴奋,小手紧揪住齐靳的衣服、死命掐住。 姚松岗让小二领进门,小二殷勤地擦擦桌面,又替他倒一杯茶水,待姚松岗拿着菜单点了几道菜和两壶酒后,小二欠身说道:“姚公子请稍等,菜马上来。”他挥挥手,小二顺势走出厢房。 姚松岗形貌整齐、目光炯炯、身形高大、体格健硕,是个练武的好根骨。 比起杨晋桦,姚松岗并没有比较好看,要比斯文风流,杨晋桦认了第二,怕是没几个人敢说自己第一,但姚松岗前途光明,而身家财产更是杨家远远不及。 饼去,也许杨秀萱可以不必将银钱看得那么重,但在让黎育岷和老夫人合力讹去七万两银子之后,她能给女儿置办的嫁妆少得可怜。 真带着少少的两千两银子嫁进杨家?哼!她自己是从杨家嫁出来的,能不明白里头是什么情况,哥哥嫂嫂是再势利不过的人,凤儿若真的只带这点银子嫁进门,能有好日子过?与其如此,不如一次拚搏,若能顺利嫁与姚松岗,便能了却杨秀萱一妆心事。 可惜,螳螂捕蛘、黄雀在后,齐靳和黎育清这两只黄雀正高高坐着,等待观赏螳螂怎样诱蝉,又或者看螳螂如何错把黑寡妇当成秋蝉,一步错、终生毁。 姚松岗端起茶水轻啜一口,眉头微皱。 齐靳猜得很准,姚松岗马上发现不对劲,打开壶盖轻嗔一阵,倏地,炯亮目光中添入三分锐利。 他并未声张,放下茶杯,心思流转,静待下文。 不多久,小二端菜上来,听见开门声,姚松岗双眼瞬间浮上些许迷蒙,摇摇晃晃地用手背支撑下颔。 黎育清与齐靳对视一眼,微笑。这家伙还真会演戏。 小二把菜摆到桌上后,假装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刻意问:“姚公子,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太热?要不要我把炭盆给移出去-”姚松岗的声音带着些许虚弱,说道:“不必,黎五公子到了吗?” “还没见着人,小的出去帮姚公子瞧瞧。”小二热切道。 姚松岗点点头,小二连忙走出门外。 这时,杨秀萱迎上前,故意问:“是姚三公子在里头吗?” “是,他在等黎五公子,可他瞧着有些不对劲,我得赶紧下楼、迎迎黎五公子。”小二自言自语的下楼去。 成了!杨秀萱快步回屋,唤黎育凤出来,在她耳畔悄声交代,“你别心急,慢慢来,孤男寡女在里头待得越久就越难说得清,成事后,你尖叫两声,娘自会闯进去,到时就算姚三公子心里不乐意,也没啥话好说。” “他怎么可能不乐意,我长这模样,是男人就不会拒绝。”黎育凤抬头挺胸,说得自信。 杨秀萱满意地上下打量女儿。“可不是吗,娘还在里头给你添了把助力,快进去吧。”临行,她替女儿理理那身薄如蝉翼的银红色纱罗裳裙,那衣裳既飘逸又有些透明,黎育凤穿在身上,好身材彷佛被笼罩在烟霞云雾中,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黎育凤站到厢房门口,轻拍几下粉颊,让它添上两分鲜女敕红艳,挂起甜美笑靥,她轻敲两下门后推门进屋。 “姚三公子。”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令齐靳忍不住皱起眉心,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丫头,她们两个真是姊妹? “怎么是你,黎五公子呢?”姚松岗抬起迷蒙双眼。 黎育凤越走近、身体上那股浓香就越是让人脑子昏沉,姚松岗退开两步,企图拉开两人距离。 “五哥哥在京里呢,怎能来赴姚三公子的约?”她巧笑情兮,若非把持得住,早己受她勾引。 “可那名帖……” “是育凤冒名投的帖,三公子请谅解育凤的大胆,育凤必须见三公子一面。”她一个箭步逼到姚松岗面前。 “你要见我?有何事相商?”他刻意被逼到软榻前方,后膝处一绊,仰跌在软榻上。 “姚公子,育凤心悦于你,想与你双宿双飞、琴瑟和鸣。”她眼睛微勾,拉开胸前系带,露出雪白香肩。 “可你不是己经与杨家定下亲事?”他望向她刻意修饰过的容颜以及丰满的前胸,黎育凤美则美矣,可惜此等行径教人不肩,眼底透出鄙夷,他最痛恨不安于室的女人。 “那是育凤受奸人所害,才会草草订亲,育凤心有不甘,决意鼓起勇气为自己未来拚搏一回,但求三公子怜惜育凤、纳了育凤,育凤愿以此生回报三公子的恩情。”她凝视他眼底的迷蒙,忍不住心头狂喜,任何男人见着她这副模样,哪能不受诱惑勾引?她遂大起胆子,拉起姚松岗的手落在自己胸口,接着轻声吟哦,带出满室旖旎。 齐靳看不过去,大掌就要朝黎育清眼睛梧去,&知动作未出,姚松岗快他一步,手指点过,黎育凤己被定住身形。 姚松岗双眼恢复清明,冷笑含在嘴里,他轻轻将黎育凤放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说道:“黎姑娘这不是冤我吗?在下又不是冤害你的奸人,怎黎姑娘要把这笔帐让在下吞下?对不住,姚某不吃别人嘴边残食。”说完,他拉开窗户往外一跳。 那个手法黎育清知道,叫做点穴,谢教头承诺过,日后要教哥哥这门功夫,所以姚松岗比哥哥更有能耐?既然如此,为何武举名次会落在哥哥后头?黎育清想不明白。 没了?黎育清转头,用口形问齐靳。 齐靳摇摇头,对姚松岗这个人,自己并不熟悉,可方才离去时,他朝黎育凤落下的狠戾眼光,让齐靳不认为事情会就此了结。但不管怎样,他们都得在梁上待到散戏,否则让黎育凤发现育清,肯定又要认为自己被育清荼害,日后定会对她纠缒不清。 他在她耳边低语道:“再等等。”黎育清点头,居高临下,看着想挣扎却无法动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的黎育凤,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但诚如四哥哥所言,那是黎育凤的选择,在她选择陷害别人的时候,就必须承担后果,没人强迫她去算计,而被算计的人也不是天生傻瓜,就算人家报复亦是理所当然。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不过片刻,姚松岗己经抓来一名长相猥琐、身形粗陋的男子从窗口跃入。 那男人见到黎育凤,顿时双眼发亮,当着姚松岗的面便开始月兑起衣物,姚松岗慢条斯理地替黎育凤解开穴道,可她己经吓得不知所措,就算解了穴,依然惊得手脚发软。 那男人二话不说便往黎育凤身上一扑,撕地一声,黎育凤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一角。 这回不需要齐靳梧住她的眼睛,黎育清己经吓得缩进齐靳怀里,齐靳皱紧双眉,第二次后悔,不该带黎育清来看这场戏,他本想让她看看黎育凤自取其辱的戏码,解解大雪夜里,她亲耳听见杨秀萱承认害死母亲的委屈,却没想到姚松岗如此睚眦必报,不过是个小泵娘,就算手段龌龊,也不该用到这等报复手段。 齐靳将黎育清紧抱在怀里,企图帮她挡去所有声音,他将她的耳朵压在自己胸口,让自己沉稳的心跳声替她驱逐外界杂音。 但怀里的丫头吓得全身发抖,回去会作恶梦吗?她心善哪,甭说下面那女子与她有血缘之亲,便是陌生女子,也会让她心生不忍,何况这种场面……他的小丫头会胆颤心惊的,懊悔、不舍,百般犹豫中,他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在自己怀间安然沉睡。 姚松岗再次从窗户跳出去,这时黎育凤终于反应过来,对着逼近眼前的男人怒声尖叫。 她举起拳头,朝着陌生男子又捶又打,一声声叫喊着母亲,要母亲快点过来救自己,可谁想得到,那个杨秀萱竟然是个心狠的,分明听到这样大的动静,还是不肯现身,非要将生米煮成熟饭,逼得姚松岗狡赖不掉。 黎育凤不知道自己疯狂的模样更容易刺激男子的兽欲,他用力扯去黎育凤身上的红肚兜,在看见她胸前那片雪白丰满时,再也控制不住,抓起腰带、狠狠捆紧她的手腕,再朝她嘴巴塞进布团。 吮吻从她脸上一路往下滑去,直到覆上胸前柔软,他尽情摧残。 他拉开她的双腿,奋力挤身进去,被布团封住嘴巴的黎育凤只能发出呜咽低鸣,男子不顾她的挣扎,在她身上尽情驰骋。 事毕,屋子充满春潮气息,那男子恋恋不舍黎育凤娇美的身躯,继续伏在她胸前,汲取少女馨香。 杨秀萱耳朵贴在门边,听见里头动静暂歇,她收敛起嘴角笑意,慢慢推门而入,扬声轻喊:“姚三公子……”可,那人哪是什么姚三公子!他、他……他是牛屠户的儿子牛大锭啊……怎么会这样?!猛雷轰上她大脑,杨秀萱欲哭无泪,里头的人明明就是姚松岗,怎么会换了个人? 是谁?谁设计摧残凤儿?谁要逼她的女儿万劫不复? 她一双美目蓦地凝上千年寒冰,她千后悔、万后悔,后悔自己早在女儿呼救的时候就该闯进来,现在……现在……不行,事情若传扬出去,连杨家都不会要凤儿的,女儿这辈子真的只能在静安寺过了。 牛大锭看见杨秀萱,意犹未尽地在黎育凤胸前捏上两把,才从她身上退下。他带着成事后的满足感,一面穿上衣服,一面对杨秀萱笑道:“夫人,今日之事小侄愿意负责任,还望岳母不弃。”杨秀萱按捺下满月复狂怒,深吸气,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透入掌心,在里头捺出带血红印,她咬牙却柔声说道:“是吗,事己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你先坐下、喝杯茶水,我让凤儿起来,让她说说是怎么回事,问她愿不愿意委身于你。”听见杨秀萱示弱,牛大锭更加志得意满,刚刚那人可是说了,屋里这女子是黎府五千金,黎家在乐梁城谁人不晓,沾上这门亲,自己这辈子就发达了。 事到如今,这位黎五姑娘还能说不?她的清白可毁在自己手里,就算有再大委屈,也得乖乖吞下,难不成哪个男人还肯收这残花败柳?何况杨晋桦就算比自己好看几分,他家的银子可没自家多呐。 想着马上能够娶乐梁第一美女进门,那是何等风光的事呐,倘若黎老太爷看孙女婿越看越满意,说不准会替自己谋个一官半职,牛家立刻从屠户变成官家……做完那回事,他正口干呢,牛大锭端起水壶,一杯杯喝下加了蒙汗药的茶水。 杨秀萱头也不回,慢慢地帮女儿打理衣裳,她双眼中盛满凌厉狠毒,憋在胸口那股气翻腾不己,没有人可以这样伤害自己、伤害女儿,没有人可以教她们吞下分毫委屈! 看着女儿哀恸的表情,她不多说半句话,只是从发髻里拔出尖锐的簪子,递到女儿手中,她缓缓回头,看一眼蒙汗药发作己昏死在桌上的牛大锭,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她说:“去,他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回报他!”回报?!是,人欺她三分,她必还人十分,谁都不能对不起她,却得不到报应! 黎育凤忍着疼痛,恨恨走到桌边,由上往下看着欺凌自己的男人,用力抬脚,往他身上一踹,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头重重撞上地面,她深吸气,拿起簪子奋力往他喉管一插,簪子从他颈子另一边戳出来,鲜血狂喷,染红了黎育凤双眼,牛大锭还来不及出声,就己经归魂西天。 但她不解气,使尽全身力气,拔起簪子,一下、一下、一下……在他脸上、腿间,不断戳出血洞,她恨他、恨他、恨他。 第二十四章 多功能迷彩服(1) 齐靳将黎育清昏睡后发生的事对她提过,讲得不很清楚,黎育清却能够理解,此事对黎育凤而言是痛心疾首的伤害。 她几次经过梅院,想进去看看黎育凤,但想想……算了,黎育凤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黎育清以为黎育凤这件事必会闹大,而府里也一定会掀起波澜,至少黎育凤婚事生变,她嫁不成杨晋桦。齐靳却说她错了,经过这件事,杨秀萱必定会将两人的婚期提前。 丙不其然,五天过去,黎府里头风平浪静,而黎育凤的婚事非但没有异常,婚期甚至提前了数月,原本定在五月末的婚期改至二月初,黎育清这才想清楚,杨秀萱企图瞒天过海,在东窗事发之前,早早将女儿嫁进杨家大门。 这种事真能瞒得过? 苏致芬说:“洞房花烛夜,有经验的男人自会明白自己被坑。”阿坜说:“又怎样?杨家无势无权连银子也少得可怜,能够娶到黎府五姑娘,是前辈子烧来的高香,就算心知被坑,那口气怎样也得硬吞下。”可不是吗,杨秀萱虽然没有足够财力能替黎育凤置办丰厚嫁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人人都懂,凭杨家门庭,怎么也攀不上这门高亲,就算吃了亏,面子上可是大赢。 况且黎老太爷己经重返朝廷,黎府声势高涨,瞧瞧,这两年上门来说亲的人家可不少,好几户人家都挺上得了台面,乐得三房的曹姨娘和四房的柳姨娘眉开眼笑。 齐靳考虑较深,他说:“依此事的处置可看出,就算萱姨娘己失去管家权,黎府里头依然有她的势力存在,否则无法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她的手段狠辣、行事阴毒,以后,你对她还是得小心。”黎育清问:“终究是一条人命,难道牛家不会闹吗?黎府向来以仁义传家,此事若让爷爷、女乃女乃知晓,她绝得不了好处。”他反问:“所以你想向黎太傅告状?”她能告状?开玩笑,老人家何等精明,只要问一句,“你怎会知道事情始末,难不成事发当时你在现场?”她就无话可回。 包怕的是实话没出笼、状尚未告上,自己得先遭殃,老人家最重视黎府名声,身为妹妹看见姊姊身陷危机,非但没有出手解救姊姊免于劫难,反在事发后落井下石,其心可诛。 那天,她是矛盾的,她也想过要出声解救黎育凤,但是……她想起杨秀萱谋害他们兄妹和四哥哥的娘,想起四哥哥的话——因果,她们选择因就得承受果,更想起假使自己出声,不但暴露自己,更会暴露齐靳行踪,他是藏匿行踪来乐梁帮三皇子的,为着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害他陷入险境,她怎对得起他? 一个是施惠恩人,一个是害母仇家,她该帮谁负谁?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思索。 何况就算她出面救下黎育凤,得到的会是杨秀萱的感激涕零还是杀人灭口?依她对杨秀萱的了解,绝对是后者。 长辈们常说她善良,可她再善良也不至于愚蠢到为了拯救黎育凤的清白却搭上自己和齐靳的性命,因此她感激齐靳让自己昏了过去,没让她产生更多的罪恶感与矛盾。 所以她摇头,衷心回答,“五姊姊若能顺利嫁进杨府,对她会是更好的选择。”齐靳反问:“即使她母亲对你和你母亲做过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你还希望她能够得到更好的选择?”黎育清说:“冤有头、债有主,杨秀萱做的错事不该由她女儿来承担。”唯有过得幸福的人才不会恼记别人的快乐,她不愿意哥哥的成就、自己的快意成为黎育凤的惦记,只能希望她日子过得平安顺遂。 齐靳咬牙道:“母债子还。” 她反对,“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凝视她许久以后,说:“善良的人容易吃亏。”黎育清反驳,“我并不是善良,这件事她们没有算计到我头上,我何必出手?况且那个被算计的男人己经反将一军,杀得她们溃不成军,我干么这个时候再踩她们一脚,那不是在眨低她们,而是在眨低我自己的人格。”听见两人对话,苏致芬插话。 她先对齐靳说:“你想要斩草除根,立意是对的,可却没想到春风吹、野草会再繁衍,天底下什么事情都有,就是没有绝对。”然后再拍拍黎育清肩膀,续道:“你是对的,我站在你这边,对付仇恨最好的方式不是报复,而是放下,你可以看着坏人下场凄凉时,心里感到痛快,却不必亲手去制造对方的凄凉。” 黎育清想补上一句,如果对方犯到自己头上,她绝对不会选择软弱,但齐靳比她更快,朝着苏致芬轻嗤一声,回答——“那是因为你从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没有被人错误对待过,才能把话说得如此简单。” 苏致芬回他一个轻蔑眼神。“所以呢?被错误对待过的人就该心存愤恨,就该一辈子活在怨慰的情绪里,就该不允许自己放下过往、追求幸福?” “你没有弄懂我的意思,放下的目的,不是因为要宽待仇人,而是为着心疼自己,既然小时候没有人给你足够的幸福,长大后,你己经有能力,为什么不替自己创造幸福,却要把心力浪费在替别人创造不幸?” 苏致芬的长篇大论引来阿坜的连番点头,他眼带骄傲地望向齐靳,话虽未讲明,齐靳却也明由那个表情叫做——去跟你上头那一位传话吧,我己然放下,叫那一位也快快放下吧! 齐靳承认,苏致芬的言语很有煽动力,只不过,他还是不认为黎育清和她长期相处是件好事。 那天过后,齐靳几次找阿坜密谈,回回都让他几句话避掉,阿坜的态度笃定,摆明此生再不愿意回到京城,但他再会谋算,也没想过黎育清会出卖自己,其实只要齐靳有心,想自黎育清身上套话,根本无分毫难度。 因此齐靳很快知道,她们将在京城开设的衣铺子是由阿坜一手打理的。 这事让他多出些许新想法,如果苏致芬愿意进京……夜里,他将这个大胆想法写信转给齐镛。 “忙完了吗?”黎育清从门口探进一颗头,笑逐颜开。 “有事?”齐靳走过去,打开大门。 “两件事,今天中午有丰盛大餐等着你,我们一起到致芬屋里吃好料,另外一件是有关岭南战事的,致芬可是帮了你的大忙呢。”黎育清越来越崇拜苏致芬,恨不得成天在她身后当个小苞班,把她满脑子的古灵精怪全给学过来。 “闺中妇人,能帮我什么忙?”他嗤之以鼻。 “不要看不起女人。” 她吐吐舌头,没将他的变脸给放在心上,因为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宠溺,让她学不会害怕大将军,她在他面前总是能很自然的任性耍赖,谁对她好,她就会对那个谁多些得寸进尺。 他扬声为自己抗议,“我没有看不起女人,只是男女本就该各司其职,女人持家,男人在外头拚搏……”话未说尽,他就让黎育清给拦阻下来。 “老先生,您今年几岁啦,恁地迂腐颟预、食古不化,幸好阿坜哥哥和你不同,否则致芬肯定要给活活气死。” “他就那么认同苏致芬的奇言怪语?”他不信,十三叔是受皇子教养长大的,只会比自己更看重纲常伦理,断不会随苏致芬起舞。 说到阿坜,黎育清又抛出满脸的崇敬,让齐靳的嫉妒从苏致芬扩展到阿坜身上。 “当然喽,他可是走遍三川五岳的男人,他见识广、眼界宽阔,他是胸怀万里、能纳百川的男子,只要是对的事情,他都不会心存偏见,凡是能够说服他的道理,他都乐意认同。”意思是他见识少、眼光窄、心胸狭隘、无法纳山河百川?听见她不停说着阿坜的好,齐靳的眉头皲起,这丫头莫非是暗自喜欢上了十三叔? 但若他观察无误,十三叔是喜欢苏致芬的,可惜她己为人妻,不管乐不乐意,她都得困在黎家高墙一生一世,黎品为、苏致芬、阿坜己是一池浑水,小丫头怎能再掺和进去? 见他突然定住不动,黎育清问:“你想什么呢?走!去看看致芬替你想的办法,你一定会惊艳不己,同我一般惊呼连连。”拉起齐靳,他们往苏致芬屋里走去。 进了屋里,只见苏大、苏二、苏三、苏四和阿坜一字排开,五个人脸上都不好看,他们几个穿着一件奇怪的衣裳,衣裳布满褐色、深绿、浅绿色块,头上戴着颜色类似的头盔,脸上涂出花花绿绿的色泽,只一眼,齐靳便明白这种装扮能在丛林间躲过敌军窥探。 苏致芬看见齐靳的神色,知道他己经明白这衣服的作用,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齐靳跟前解释道:“这衣服可不只是你看见的这么简单,它还有许多奥妙设计。”这可是阿坜提供岭南战役会碰上的困难后,她花三天三夜给设计出来的。 “育清,你来同世子爷解说。”苏致芬拍拍黎育清,将人给推出去,将来她可要独当一面的,从现在起就得好好训练。 “好!”黎育清志得意满地负起苏致芬交代的重任,从桌上拿起几根细梅枝走到苏大身边,指指他头盔上的几个小避子,并做出示范动作。“这里可以插进带叶的小树枝,士兵行动的时候,会像移动的植物,不教敌人起疑。” 齐靳承认这确实是不错的点子,之前朝廷派进丛林的军队动静太大,而敌人对那片森林的熟悉度比己方更甚,动静越大越不利,再加上丛林不如平原,往往军队进去,很容易中计被分散开,本就对森林心存恐惧的士兵,见身边没有自己人,只会更恐慌、更容易被敌军趁虚而入。 “这个很好。”齐靳点头。 “还不只这个呢,这件衣服是把所有的宝贝全收藏了呢。”黎育清的口气里有着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骄傲是件坏事情,尤其发生在女人身上,但黎育清骄傲起来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脸颊因为兴奋带着微润红晕,小小的嘴巴张张阖阖地说不停,那态度、那模样……吸引人心,也吸引得齐靳看得目不转睛。但他明明喜欢,却还要硬着嘴巴顶上一句,“夸张!” “齐将军耐下性子听听呗,等八姑娘解说完,说不定您的反应要比姑娘的话还夸张十倍。”年年在一旁道。 黎育清走到苏二身边,指指他大腿两侧的皮制袋子,苏二弯下腰,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避子和几支细小的箭,交给黎育清。 黎育清继续往下介绍,“这叫做吹箭,丛林战不比平地战,弓箭太长太大,又有树木阻挡,歼敌效果不大理想,这个是致芬在书上看过的,有种毒蛙,将之放在火上烤,流出来的毒液涂到箭上,便可以将敌人撂倒。” “致芬不知道岭南有没有这种蛙类,所以让阿坜哥哥请朋友帮忙配毒粉。只要把毒粉同水搅成泥状,沾在箭头上、摆进管子里,嘴对着管口轻轻一吹,箭射出去、刺入敌人肉里,毒粉一旦碰上鲜血就会产生毒性,要是不小心吞进肚子或沾到皮肤上,倒是无碍。” “敌人被吹箭射到时并不会太痛,以为自己只是被毒虫叮咬一口,但不需要多久时间,就会昏死过去。想想,在丛林里头,身边的同伴莫名其妙一个个倒下,你会不会吓得慌?他们一慌张,便是我们大举反攻的最佳时机。” “再回看这个口袋,它是皮制的,能够防止箭头不伤到士兵自己,皮袋子外头还有个小袋,可以装一小盒毒粉,就算临时找不到水源搅和毒粉,也可以吐点口水或者……小解,将毒粉给化开。” 第二十四章 多功能迷彩服(2) “有这么好用?” 齐靳接过吹箭,朝着门扇轻轻一吹,那箭便轻轻巧巧钉进木头里面,并不需要耗费太大力气,这么便利的工具,定能让士兵们如虎添翼。 育清走到苏三、苏四身边,指指他们身上的口袋。“这里、这里、这里……可以装匕首、装水袋、装干粮、装药品、装迷魂烟……族繁不及备载,致芬己经列下单子,就在桌上。” “所有的东西都算过重量,加一加,大概比士兵上战场拿的刀枪和身上盔甲多上一点,所以接下来在训练士兵时,得把负重这项目给安排进去。”连重量都考虑进去?齐靳直到此刻,才算对苏致芬心服口服。 “最最好的是什么知道吗?是这个!”黎育清走到阿坜跟前,手就要往他身前拉去,可阿坜动作比她更快,一个阻拦,把她的手架住,不让她靠近自己的胸口。黎育清有点委屈,扁起嘴,向苏致芬投去一眼。 苏致芬瞪了眼阿坜,抢上前,一把扯下他胸前那片用带子系上的布片,布片里头有个小网袋,袋子里面装满草药。 黎育清得意地朝阿坜扬了扬下巴,有几分挑衅味道。 看黎育清那副张扬模样,阿坜叹气,齐靳说的没错,他现在也能深刻感觉到,黎育清彻底被苏致芬给教坏了。 苏致芬接下黎育清的解说,道:“这是防虫的,因为时间紧迫,只能摆些湿草叶进去,如果有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我可以找人再加工,晒干、磨制成粉,以利大军行进时携带。丛林里有许多毒虫,往往要人命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所以别小觑这个,它可是士兵全身上下最重要的武器。”她扬起眉,似笑非笑地问齐靳,“怎样,平西大将军有兴趣吗?” 齐靳不同她迂回,就算不经过解说,他也知道这衣服对战役大有帮助,没道理不感兴趣。“三个月时间,你可以给我几件?”他问得直接。 “你需要多少件?”她得知道量,才能决定要雇用多少人工。 “一万件。” “没问题,那么价钱……” “三万两。”齐靳看不得她的奸笑,刻意压低价钱。 “齐大将军,你这是在说笑吗?这样一件衣服你只给三两?!就算你不看重我的智慧财产权,也得掐掐指头好好计算,打造这样一柄轻薄短小、便于携带的匕首需要多少银子?而吹箭怕是很少人见过,有了它,你可以避免多少性命牺牲,再说说这防虫药,那可是本店独有,旁人想拿都别想拿到的。” “你开这价钱根本是在欺负人,咱们呢,也不要求多,一件十五两,还赠送蛇药,没虫叮、没蛇咬,又把自己弄得像棵树,连野兽都不感兴趣,有这种保命家伙傍身,大家肯定乐得紧。”一大串话巴啦巴啦从苏致芬嘴里倒出来,不需要喘气、不需要思考,在大伙儿还没回神时,她己经做出结论。 齐靳瞪着她直看,满脸的无法置信,他不是才讲三个宇吗,怎会引来她一大篇? 不过听到十五两,黎育清也瞠大双眼,就是爹爹的月俸也没那样多,做生意可以这样讹诈吗?她简直大开眼界。 “朝廷不会给我那么多银子的。”齐靳务实的说。 “将军大人,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有这等好东西,你应该倾尽全力说服朝廷给银子呀!” “五两,再多不行了。”齐靳不想与她多费口舌,提出自己原先就想定下的价钱。 苏致芬满脸无奈地在桌上敲了敲,说道:“我可以爱国爱民、爱乡爱土、爱天爱地,为良心不赚将军的银子,但将军也不能让我赔太多呀。” “况且这衣服不只能穿一次,可以代代相传的,将军不仅仅是为天下万民订一万套多功能迷彩服,还是在替朝廷做功德啊,百姓若知道将军为自家投军的子弟找到这等保命好东西,怎能不对您感激涕零?” “这样吧,大将军,咱们俩也别讨价还价,再说下去,会显得将军小气刻薄,只顾自己性命、不管天下苍生,会让人误以为将军把人命看得比银子还贱,为将军的名声着想,一口价,八两,再免费附赠每人两个月的蛇药,行不?”齐靳头痛不己,她还真敢说,她这张颠倒是非黑白、模糊正义公理的嘴,还真可恨! 齐靳重叹口气,扬声道:“把契约送过来,签定后,三个月内把东西送到渭水湘城。”听见齐靳妥协,苏致芬脸上笑出一朵花,而黎育清脸上的崇拜己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没问题,咱们家阿坜别的不行,打契约可是一把好手。”话讲得大声,苏致芬还是不放心地走到阿坜跟前同他咬耳朵。 “记住,银子分三次拿,定金、中款、尾款,货品出门那刻,银子可得全数入袋,千万别仗打完、人没了,我找谁要钱去?!” “人没了?谁没了?”黎育清没听清楚。 “她自然是说我。”齐靳无奈道。 “你那不是救命宝典,将军怎么会死?”阿坜酸苏致芬两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救命宝典能保他一次,总不能保他一辈子呀,如果他硬是要逞英勇,硬要用自己的软肉身去挡人家的硬枪杆,我有什么办法?”得意猖狂的女人拍拍手,说道:“育清,生意谈完,可以请咱们的大客户吃饭啦。”意思是生意没谈成,这顿饭就没得吃?齐靳第无数次怀疑,这个女人到底是哪里让十三叔看对眼了?品味再怎么变,也不应该变得这么差,如果人长得漂亮就算了,偏偏又是这样一副不起眼的模样,十三叔……他向他投去同情眼光。 黎育清闻言,领着岁岁月月年年和木槿一起下去。 说到这个,黎育清感到很奇怪,前世的苏致芬相当会做菜,自己这一手好厨艺还是从她身上学来的,可这辈子苏致芬居然只能做蛋炒饭,并且炒得不是很好。 是因为重来一遍,许多事都己悄然改变吗?就像致芬的容貌性情,就像爹爹对她的态度感情,就像自己会获得齐靳的友谊……如果是的话,但愿所有人的未来都能改变,变出一个幸福结局。 菜上桌,黎育清不断替齐靳添菜,她知道,他爱吃、他怕饿。 苏致芬说:“那就每天都把他喂饱饱,喂得够久,他就会慢慢恢复正常。”所以他在挽月楼的每一天,她都亲自为他下厨,做很多的菜、很多的肉,她挖空心思为他布置点心瓜果,她想喂饱他的肚子,更想喂饱他的心,希望有一天,他不再害怕饥饿,也不再孤僻冷情。 “喂,那是我最喜欢的咸酥虾,你怎么把它们全剥了往大将军盘里搁啊?!”苏致芬扬声抗议,黎育清偏心太过,齐靳没来的时候,小丫头做的菜自己可以分到头一份,现在全往人家的碗里送去。 “你常吃,今天就让给将军吧,不然,下回再给你做一大锅,行不?”黎育清讨饶。 “不行!我今天就是特别嘴馋。”苏致芬的筷子硬往齐靳前面那盘剥好的咸酥虾进攻。 齐靳不乐意,他的东西不与人分享,更何况是黎育清亲手为他剥的虾,他眼捷手快的把盘子往旁边一端,苏致芬的筷子落了空。 不过就几只暇子,让让会怎样? 阿坜不满了,筷子一缩一伸,攻其不备,掠夺来两只大虾往苏致芬碗里摆。 “还是阿坜对我最好,女儿?哼哼!还是忠仆最善良。”她一面吃,一面用头往他身上蹭两下,还笑得满脸谄媚,看得齐靳满身鸡皮疙瘩,偏偏阿坜就吃这一套。 不过……他眯起眼,“我是仆?” “哦,你听错了,不是仆人的仆,是菩萨的菩,你是我济世救人、救苦救难的菩萨,我有什么苦难,推你去挡准没错!”她急中生智,总算把话给说得光鲜灿亮,但光鲜灿亮是她认定的,阿坜可不这样想,因为会被推出去挡的好像不是菩萨而是盾牌,阿坜沉默地看着她,她却还他满满的灿烂笑容,心,一点点的柔软了。 他们的眉来眼去,尽落入齐靳的眼底,那是感情、是别人无法介入的关系,他忧心忡忡地望一眼正努力为自己剔鱼刺的黎育清。 这丫头……真傻气,那样亲密无间的关系,她怎有机会插进去? 可如果她就是只喜欢阿坜,他是不是要想个办法,替她把人给抢回来? “阿坜,我还想吃虾。”苏致芬看着齐靳前面那一盘虾子,软软央求,阿坜点头,拿起筷子,又往目标进攻。 齐靳才想着要如何从苏致芬手中帮黎育清把阿坜给抢走,怎么肯把黎育清给的东西让出门,但阿坜己经为苏致芬化成绕指柔,就算绑也要把那盘虾子给绑回来,于是两个大男人居然在餐桌上耍起武功。 他们谁也不让谁,方才阿塀是出其不意,才能略胜一筹,现在齐靳心有防备,哪能教他得手? 阿塀夹、齐靳挡,阿塀快攻、齐靳快闪,阿塀手肘一拐,虾子飞上半空,他伸出筷子想抢下几只,但齐靳动作更快,抓起盘子飞身上前,抢在阿坜身前东收一只、西纳两只,虾子又乖乖被收回盘面。 苏致芬看呆了,早忘记吃虾,而黎育清停下动作、忘记剔鱼骨,她们心里想着:这两人怎就较上劲了?不过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还真好看,比大年夜里阿坜舞的那套拳脚更精彩,要是早知道吃这顿饭还有武戏能看,应该搭个小舞台。 两个男人抢得正紧张刺激时,苏致芬居然很没脑袋地拍手叫好起来,而黎育清更傻乎乎的附和上一句,“我再去炒一盘,让他们抢个痛快。”顿时,两个男人脸一黑,失去兴致,一个不抢了,一个不吃了。 看着鼓掌赞叹的两个女人,他们这是所为何来?那么认真替她们抢东西,结果却像是耍猴戏似的,虽然有些郁闷,但那明艳开怀的笑容又让他们无法生气,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第二十五章 只想和你到白头(1) 齐靳挥手让李轩退下,逮到的人证罪证己经送往京城,这下子不管是齐镛或黎太傅都可以松口气了。 之后战局重开、立场互换,轮到他们来翻手作云覆手为雨,杀得敌方措手不及,运气好的话,还能拉下一票康党党羽。 若大皇子在这当头懂得见风转舵,或许在皇帝跟前还有几分机会,若他执意一条路走到黑,那么大家可以提早对齐镛说声恭喜。 总之,后面的事不需要他烦恼,京城里头那对大小狐狸必定会处理得精彩绝伦,令皇上拍案叫绝,现在的他,只需要耐心等候京里捎来新消息。 门板传来两声敲叩声,齐靳起身,上前打开门,意外地,门外是阿坜。 这段日子,阿坜老是躲着齐靳,不愿与他独处,不管齐靳提出什么话题,他都不肯接口,因此现在看见他,齐靳有些意外。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直到阿坜摆出和善笑颜,齐靳才拉出勉强而僵硬的笑弧。 不能怪他,齐靳不太懂得怎么对人笑,但在黎育清面前除外。 “十三叔。”齐靳出声招呼。 “我可以进去吗?”阿坜指指里头。 齐靳退开一步,阿坜进屋,直接走到书案旁,桌上躺着一幅岭南地图。 阿坜抬眉与齐靳对上眼,他正在研宄战术吧,果然是个尽责认真的好将军,能在他麾下杀敌是运气。 他开口道:“岭南的地形、气候和民情与北方不同,若你能够更深入了解,会对你此番剿匪有所帮助。” “谢谢十三叔提醒。”齐靳暗忖,十三叔心里还是放不下朝廷的吧,终宄是受皇子教育长大,心系家国。 阿坜把肩上的包只放下,里面有几本书册,是他曾经提过的岭南地方志,里头详录了当地的风俗习惯、地形气候、物产民情等等,他从当中取出两卷,交到齐靳手上,说道:“这卷书册里头,记录的是我在岭南做生意时的所见所闻,另外这一册是致芬特意写下的‘丛林战士训练要点i,有空你参考看看。”一个深闺女子能写下什么训练要点?齐靳不以为然,但想起那些“迷彩服”,他多了些不确定。 阿坜看出他的心思,淡然笑道:“把偏见放在一旁,等你读过后,再来批评。” “是,十三叔。”他恭敬道。 阿坜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说:“这是我在岭南的朋友,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找他,我想他能够提供不少帮忙。” “谢谢十三叔。” “在这里的事情都办好了吧,什么时候走?这两天?”齐靳有暗卫,可以调查所有关于“阿坜”的消息,他自然也有“朋友”,能将齐靳到乐梁城的理由原因及办事进度,调查得清楚分明。 对于这点,齐靳并不意外,过去几天,齐聿容那些惊人的朋友,被齐靳的手下挖出不少个,而那类奇人,s是寻常凡夫俗子可以与之结交的,所以齐靳有绝对的把握,齐聿容口中那位“岭南朋友”,可以提供自己的帮助绝对令人惊诧咋舌。 唉,不平凡的人不管走到哪里、用什么身分,都能够做出不平凡的事,十三叔呵,皇上应该对他心生感激,感激他无意于争夺帝位。 “对,就这两天。”齐靳回答。 “告诉过育清了吗?” “还没有,我会找时间告诉她。”阿坜点点头,说:“那些衣服我会加紧速度,赶在大军进入湘城之前送达。” “若十三叔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让那位岭南朋友,在大军进入石碇县前先为我们备下足够粮草?”齐靳这句话是在试探,试探“岭南朋友”的能耐,而结果令人相当满意,因为齐聿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没有谈价码、没有提条件,态度摆明,这场战役所需,他能一手包下。 这才是真正的爱国爱民、爱乡爱土、爱天爱地,苏致芬该同十三叔多学学。 “十三叔,你心里还是在意大齐江山的,对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回京,为大齐百姓尽一份心力?” “那里不是我的家,我只想待在令自己愉快的地方。”令他愉快的地方,是苏致芬身旁吗? 这是个难解习题,苏致芬是有夫之妇,身分己定,再无转园,他们难道要这样耗上一辈子?比起苏致芬,黎育清是更好的选择,但人心难勉强,就算他退而求其次,就对黎育清公平吗? 明明是理智分析,可这样的理智分析竟分析出他满嘴满心的苦饱,要劝慰齐聿容的话停在嘴边,无法成言,心微微的闷、微微的扯痛着,微微地闪过莫名郁郁。 他换个话题,响应道:“十三叔不是对苏姑娘的话相当认同?既然如此,她口口声声说对付仇恨最好的方式不是报复而是放下,还说什么放下的目的,是为着心疼自己,说人长大、有足够的能力,就该替自己创造幸福……既然如此,十三叔,你为什么不能听她的话,试着放下?” “我若不是放下,怎会心平心静?我若不是放下,早该对那个位置汲汲营营,我没有做那些多余事情,便足以证明——我己经放下,静亲王这个头衔对我而言,己经是过去,我不愿意再想、再提、再回顾。”从此青山绿水任他恣情,再无人可以将他束缚,但是眼下……除去周身束缚,还得有人胃同意才行,他朝齐靳深深望去一眼,为这场战役奉上那么多米粮,齐靳应该会有点良心,替自己在皇帝跟前美言几句吧?! “可十三叔的身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并没有因为那个身分而幸福过,反而身为阿坜,才能够朝自己梦想前进,我为什么要守着一个无法让自己随心所欲的身分?” “皇上对您心怀歉意。” “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歉不歉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朝廷需要我,需要一个能够丰盈国库的人,对不?”他话问得直接,齐靳语顿。 没错,这是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是——皇帝需要他来破除某些谣言。 这些年里,谣言不曾中断,说皇帝为忌讳静亲王,将他秘密处决。 黎太傅说的没错,现在的皇帝最想要的是名留青史,是想要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无瑕疵的建方之治,他绝对不能背负弑弟恶名。 见齐靳答不上话,阿坜了然笑道:“替我转告皇兄,我过得很好,他不必心怀歉疚。” “十三叔,没有办法让您回心转意吗?”他不死心,继续追问。 谁会回心转意去放弃快乐、追寻压抑,他又不是傻子。 阿坜笑而不答,却给了齐靳另外几句话,“转告齐镛,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可以找我。”反正眼下自己是逃不开了,他们只要紧盯着致芬,他就无法避掉皇上的眼线,与其如此,不如示好于皇家。 他认真算了算,皇兄那堆儿子里面,齐镛是比较令人看得上眼的,那家伙够聪明也够阴险,不提他曾建立多少功劳,光是他活逮的恶官……少了他们的讹诈,他各地的生意顺风顺水,多了好几成进帐,无论是帮亲帮理,他都看好他。 他不再多言,轻拍齐靳两下肩膀后,转身走出房门。 送走齐聿容,齐靳收拢桌上物品,背着手走到黎育清屋前。 一盏灯,将她修长的身影映在窗前。 黎育清在缝衣服,她有一双巧手,会缝会绣、会别出心裁地做些小物件。 前几天,她给他做了个斜背包,让他骑马时方便携带随身对象,包里头有许多暗袋,可以将东西分门别类,摆得妥妥当当,但他最喜欢绣在包包外面的“将军”——可爱的盔甲、可爱的弓箭,可爱到让人一看再看的小将军,他没见过有人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绣成这副模样,少了威风只有博君一笑的天真,她说这个叫做卡通画。 卡通是什么她也不懂,反正是没有人画过的笔法,就该由第一个画出来的人取名宇,黎育清说,也许第一个创作这种画的人,名宇就叫做卡通吧。 很多事她不理解来龙去脉,但只要从苏致芬嘴巴里说出来,她便照单全收,小丫头对苏致芬,早己经死心塌地。 只不过,一边是最崇拜的人物,一边是最喜欢的男子,有朝一日,苏致芬和阿坜,会否教她两难? 伸手,他在夜幕中隔着窗户,轻轻描绘她的五官。 再次见面,发觉她长大也更漂亮了,再过两年,定会长成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乐梁城第一美女该换人当,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有机会走到她身旁吗?如果没有,待在她身边的,会是哪个男人? 胸口又闷了,总是在莫名其妙间,那个说不出口的抑郁就压上心间。 这个月,他过得很忙碌,但是很快乐。 因为每天都有好吃的?因为每天都有人陪他说话?因为苏致芬替他解决一个大难题?因为无意间找到皇帝寻找多年的亲弟弟? 都不是,是因为总在一个回眸间,他发现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因为小丫头脑子不好,常常忘记男女大防,不时牵上他的手心;因为她老是对他笑,把她脸庞的甜蜜移居到他脸上……她说:“我最喜欢挽月楼什么,你知道吗?”他不知道,她又说:“我最喜欢它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规没矩。”真是既奇怪又糟糕的“喜欢”,黎老夫人让宫里放出来的郑嬷嬷教她规矩,要把她教成大家闺秀,听说她也学得挺好,让长辈们很满意,谁知道才短短几个月,大人不在家、小人在府里作乱,好好的一个丫头反转心性,爱上挽月楼的没规没矩。 她又说:“致芬虽然失去爹娘,可因为她的真心相待,阿坜、岁岁月月年年都没把自己当成下人,而是她的亲人、她的兄弟姊妹。” “在致芬身上我学到了一件事,天地间,维系彼此关系的不是血缘,而是情感,我同五姊姊是亲姊妹,可是接系我们之间的没有半分亲情,唯有仇恨。”这是相当悲惨的事,偏偏这种惨事,家家户户都有,谁也躲不过,就如同齐镛,就如同齐靳自己。 黎育清还说:“若不是当年跌入池塘,生死存亡之际幡然大悟,我和哥哥哪里想得到该同四哥哥修补感情,那么现在的我们,会少个好哥哥、多个眼红仇敌。在致芬和四哥哥身上,我学会关系是建立起来的,不是自然天成。”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许生离,也许死别,我们无法控制命运的走向,但能够控制我们要怎样活着,控制我们要如何对人好,要怎么让自己快乐,如果我即将死于十八岁那年,我希望在十八岁以前,可以在许多人心里留下美好印记。”听到这里,齐靳皱起眉心,她终是受到游方术士的影响,认定自己活不过十八岁,所以很害怕? 她没等他回答,笑着转头望向他,眼底没有他预期的畏惧,只有坦然笑意。 黎育清说:“大将军,我很高兴和你建立关系,很高兴拥有你的友谊,我但愿自己的存在能带给你一些幸福,也许无法弥补你失去爱妻的痛苦,但可以安慰你哀伤的心灵,大将军,我期望你快乐。”这些话很有苏致芬的味道,他不喜欢黎育清受苏致芬的影响,但这个部分……他无法违心讨厌。 话,在他脑海中盘盘旋旋许多日夜,他从不知道自己有权利快乐,不知自己有权利幸福。 他曾经因为江云的温柔而感到安慰,觉得人生并非一路漆黑,但她死了,灭去他最后一盏希望之灯。 然而这个小丫头不但告诉他,“有点耐心,天总会亮起”还说:“身为朋友,很乐意悉心为他点上一盏盏光明”。 一句话说不动他,一篇话让他产生怀疑,一次又一次的洗脑后,齐靳竟然开始相信:未来可以很美好,只要他愿意为自己尽力。 就是这个难以用三言两语形容的感觉,让他在这里的一个月,既忙碌又快乐。 门打开,他对上一张爱笑的脸。 最近苏致芬常埋怨黎育清,“你最近怎么搞的,老是笑不停,再笑下去就要变成年年了。”她耸耸肩,回答,“因为开心嘛,不开心怎么会笑。”黎育清当然开心,就算明知道无法有结果,她还是因为能够搬进挽月楼,与心悦男子近水楼台相见欢。 “怎么会过来?”黎育清问。 “想不想出去走走?”齐靳也问。 她点点头。“等我。” 她转身进屋,披一件厚祅走出来,木槿在后头,想跟主子出门,但黎育清挥挥手,不想带她,她不满意,却还是乖乖地把头缩回去。 齐靳明白,木槿不喜欢他和黎育清孤男寡女身处同室,但再不满,还是会依着主子的心意行事,她是挽月楼里最守规矩的丫头。 牵起黎育清走到廊外,他一勾手,将她的纤腰收入手臂中,带着她轻轻一跃,两人飞至挽月楼的最高点。 晕呐……黎育清心底喊一声苦,她、真、的、很、怕、高! 偏偏大将军热爱高处,吞下口水,紧紧靠在他身旁,两只手圈住他的身子不放,闭上眼睛,在心底默数十息,等待那阵晕眩感慢慢消失。 “冷吗?”他问。 “不冷。”晕才是真的,怕才是真的。 黎育清苦着脸,片刻不敢离开他身边,这人怎就不晓得她怕高?没别的地方好去吗,只能往高处飞?他是生肖属鸟还是属老鹰啊,又或者卸除大将军头衔后,想从事偷窃业? 齐靳知不知道她怕高? 当然知道,回想当年,将她独留在树上,不过是轻轻一跃就能解决的事,她却左脚右脚换不停,到最后,不是轻轻一跳而是重重一坠,那副胆小惊恐的模样,直到现在,每每想起,他依然嘴角含笑。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着她攀高? 因为喜欢整她?并不是,是他喜欢她上到高处,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紧紧环抱,会不自觉地像只小鸟、依偎在他胸口,而他,很喜欢当她的窝巢。 “过两天我就要回雁荡关。” 他出声,短短片刻,她的心坠跌谷中。 唉……叹气,她知道的,早就知道,知道他在挽月楼待不了一个月,该他忙的事还很多,怎能老待在黎府同阿坜抢食。这份明白压在心口,甚至天真地相信起,她不问,他就不会走,很幼稚的想法吗? 是啊,但人就是会在某些时候变得无知而幼稚。 “才二十呢,怎么就要走了?”明明知道的事,她就是忍不住抛出问句。 “事情比预估中顺利。” 这是个好消息,三皇子的危机解除,局面翻转反败为胜,爷爷和哥哥们可以松口气,而她不必费心暗示父亲,是大好的事呵,只是这么好的事,竟然挑不起她笑颜。 “所以我们要很久以后才能再见面,对不对?”黎育清并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当中带着些微哽咽,当然也不清楚,哽咽声传进他耳里,微微地扯痛他的心。 他刻意忽略那阵痛楚,假装无事。 “嗯,岭南的状况怎样还不好说,得到当地才能知道。”他无法预估这场战役会打多久,不过有十三皇叔的鼎力相助,应该能十分顺利才是。 “嗯。”她懂,战事无法预料,打仗虽然凭借能力,也得靠运气。 强行咽下喉间酸涩,她必须花上许多力气,才能假装不在乎,可她哪里是会装模作样的女子,才一个轻微动作,就让他看穿她的不舍。 第二十五章 只想和你到白头(2) “你可以让常宁、常业替你带信。”叹息,他也不喜欢分离。 “那你会回信吗?” 她眼底带上期盼,淡淡的月光映入,勾出他的心动心悸,刹那间,他有股冲动,想要对她承诺,想要一生白首,如果能够狠地一咬牙,齐靳暗骂自己,他在想什么?! 自己不但是个鳏夫,还是把命悬在战场上的男人,他上无良母,保障不起一寸平安地,无法时刻守护妻女,他这种人只会糟蹋好人家女子,凭什么……凭什么他敢求得她的注目? 他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羞愧。 黎育清回望他。 月娘很公平,在她眼底映入娇美,也在他周身洒下银白光圈,把他硬硬的五官描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黎育清见过太多好看男子,依风流倜傥论,他排不上名次,以潇洒多情言,他只能敬陪末座,但月光下的他,刚硬棱角化成如水温柔,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像魔咒,教她挪不开视线。 是啊……黎育清无奈承认,她喜欢他。 二十几日,她压抑着自己,不能想、不可以想,但喜欢是种真真实实的情绪,不是刻意假装不存在就能够隐形的事项。对他的喜欢就摆在心口正中央,即使用再多的否认,拿再多的友谊做伪装,她顶多能欺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她不知道,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之后,那颗心还能为谁跳动?但她坚持,不勉强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情。 “我……试试看。”很久之后,他才答出这样一句。 回信很困难吗?对他而言,是的。 他没写过家书,即便是对江云也没写过,顶多让人带口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更何况现在的他心头出现前所未有的纷乱,他不知道届时下笔要写什么、能写什么。 黎育清没计较他的勉强,想也不想的笑出一排白玉贝齿,她对齐靳的要求很少,标准很宽,他愿意试着回信己经是她的意外收获。“说定喽,那我以后会更认真写信。”他没接话,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在月光下沉默。 他看着远方屋宇,她仰头望向夜空星辰,很久未交谈。 照理说,这代表谈话结束,可以各归各房,可两人都没有道晚安的意愿,于是他们静静地靠着彼此,静静地各想心事。齐靳试图厘清自己的心头纷乱,试图解释自己无来由的心动,他试图找出一个合理说法,让两人的友谊可以坦然并且继续。 黎育清猜不出他的心事,但确定他是个不擅长聊天的男子,期待他主动提出新话题,不如指望自己。 但分离在即,她实在提不起兴致与他扯东扯西,如果……如果能够找到几个合适理由,让他再留几天多好……可理由再合适,他还是得走……意外地,他先开口了,“对于杨秀萱,你还是小心一点。” “她应该不会再招惹我吧,怎么说府里中馈有我的份,而她现在麻烦不断,只能求平安月兑身,何况她还得分神操办五姊姊的婚事呢。”黎育清是恨杨秀萱,但她也深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若非那股冥冥之中的力量,自己怎么会重生?终宄是善恶未有报、天地看不过去,想要矫正错误伦序。 齐靳看她一眼,对,她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放心。 想了想,又提出另一番叮咛,“苏姑娘的话很有渲染力,但不完全正确,放下仇恨可以,不过必须确定杨秀萱危害不了你,若她再企图对你动手,你绝不可以轻易放过,若情况危急,常业、常宁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放心,我虽然不会拿刀子杀人,但会闹到能为自己作主的人跟前,你不必为我担心。” “总之小心,你自己说的,没什么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同样的话奉送给你,忠君是对的、建立功业是对的,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活着更重要。”她再再强调,那是因为她明白死亡意谓着什么,世间有太多未曾亲见的好风景,若没平平安安走完这一遭,多可惜。 “你似乎总认定我会死在战场上?”虽然她曾就此解释过,但他不完全相信。 “有没有听过刀剑无情?战争是做什么的,说穿了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又不能叫你不杀人,这种话给皇帝听见,他大概就要下一道圣旨来杀我了,所以只能交代你小心一点,不要被人杀,这样不对吗?”黎育清说得他呵呵大笑,她总有办法让他感到自在轻松,不管是在怎样的情况下。 他暂停上一个话题,犹豫半晌,拉出自己并不情愿的问题。“育清,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听见他这样问,黎育清顿时发傻,是她表现得太清楚,让他逮到蛛丝马迹了?所以前面那些话只是铺陈,今夜的重点戏是他要说服自己,别妄想不属于她的感情?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瞬间发出酸意,死死咬住下唇,她憋气,不吭声。 “不能说吗?育莘、育岷和齐镛都不在,几个哥哥无法替你作主,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对我说,在能力范围内,我帮你。” 帮忙?怎么帮?替她找婆家、寻男人?堂堂大将军居然改行当媒婆,会不会太纡尊降贵? 闻言黎育清更恼,这算什么?表明他们之间只是兄妹情谊?表达两人之间没有掺杂男女感情?暗示她若有不应当的心思,就该尽快铲除? 不必!谢谢费心,她心知肚明得很,小丫头和大将军天差地远,她绝不会傻到去高攀一个攀不上的男人,不会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有所期待。 “都没有喜欢的吗?那我去信给齐镛,让他在京里帮你找个好的。”她说话会让他发笑,他说话却让她急得跳脚,这种对话是不公平模式,她才不要她有这么差吗?需要堂堂大将军亲自替她推销,难不成他也想学齐镛那一套,不想娶黎家姑娘,索性认上一个干妹妹,而且手段还更枳极,怕自己被她赖上,连当媒婆都不介意。 她生气,十足的生气! 她很畏高,还是逼着自己松开他的手臂,逼自己离他半步远,逼着自己转开脸、对他的怀抱视若无睹,但是……才挪开一点点,她就开始全身发抖,连牙关也来凑热闹。 她这是在害羞?女孩子提到婚姻大事都是这样? 齐靳不明白她的反应,可不明白是一回事,看不惯她全身发抖也不肯依赖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手臂用力一扯,再度将她拉进怀里。 这刻,他突然理解,原来自己的胸怀和她的身子如此契合,她在心就安,她不在,焦躁立刻涌上来……那可怎么办才好,总有一天,小丫头会长大,大到不适合在自己怀中寻求温暖慰藉。 到时,他怎么办? “小心一点,要是摔下去会受伤。”这句恐吓叫做欲盖弥彰,他想解释自己的无赖行为,却没想到自己益发无赖。 僵硬着身子,她在生气! 她没那么差劲,硬要把自己塞进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怀里,是他太过分,明明不喜欢自己、明明想要把她推出去,却还要装出两分心疼之意,难不成,他还真把自己当成黎育清的第四位哥哥? 她家什么东西不多,就是哥哥一大票,亲的、认的、干的、湿的,多到让她喊得头晕。 但是……他的嘴巴很讨厌,他的怀抱却很温暖,她想在他面前倔强,却在他胸膛服软,悄悄叹息,她真讨厌矛盾的自己。“怎么不说话?”齐靳低声问。还在害羞?齐靳从来不理解女人的心思,怎么能够了解小丫头的怒火? “为什么要说话?”她硬邦邦地顶他一句。 “如果你不喜欢京城男子,要不,在乐梁城找找?”还说还说,不把她急得跳楼不甘心是吗?她是十三岁,不是二十三岁,有那么急着找男人? 可她嘴巴硬,硬要说反话,反正他的嘴巴一样讨人厌。“不必费心找,乐梁城里最有名的是姚家三公子,就他喽,你能帮我去说亲吗?既然他想攀上我哥哥,大概也乐意攀上怀恩公主吧。” “姚松岗这人……人品不行,黎育凤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就算欺犯到他手上,也不该用这么残酷的手段,若是碰上贞烈女子,说不定就在酒馆上吊自尽了。”哈!这会儿和她站一边,同意黎育凤没那么恶劣,不该遭此报应?“他不行?” “不行!”他答得斩钉截铁。 “那李大户家的二公子呢?功名没有,但富得流油,嫁进门,我天天吃香喝辣,不怕没银子使。” “他是庶出的。”他一出口就是反对。 连李大户家二公子他也知道?打听这么清楚,难不成早就在心底盘算起她的亲事? “我也是庶出的。”黎育清反驳。 好啊好啊,反正要她乱嫁,她就乱挑,谁怕谁! “你己经寄名在嫡母名下,何况你还是皇帝亲封的怀恩公主。” “好吧,换一个,江同知的大公子。”就那个大麻子吧,反正男人重才不重貌。 “江英芰?不好。” 东挑西挑,没有半个男人配得上他的小丫头。 而他越是挑剔,黎育清胸口那股气便越见消弭,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情绪,不过听着他的反对批评,她无来由地满心欢喜。 “又怎么不好了?他同哥哥一起考上举子,今年就要进京赴考,考中后马上是个官身,他是嫡出,不太老,家里又看重,这条件在乐梁算是排得上榜的。” “江同知好,妻妾成群,江英芰怕是沾染了他爹爹的习性,不好!”光想到小丫头要和人在后宅斗,他就忍不住心抽。 “我爹爹也好、妻妾成群,可我两个哥哥都洁身自爱得很,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儿不能套在这上头。” “总之他不行!嫁过去,你定要受委屈。”怕她受委屈?这句话出现,她再大的气也没啦,带着两分调皮、三分惬意,她继续扳动手指点名,“那就李县官家的么子?听说他长相清秀,许多小泵娘都迷他呢。” “都长到十五岁啦,还认不了几个字,你想嫁给傻子吗?”他的丫头这样聪明,碰上一个呆的,这不只是浪费,更是暴殄天物。 “得嫁个满月复经纶的?”她挂上满脸笑意。 “对,得嫁个满月复经纶的。”最好是状元,可最近几榜状元老得不象话,当丫头的叔伯都嫌大,他考虑得很认真。 “那就陈礼元,二十岁,学堂夫子,挺受人看重的。” “不好,太老。”学堂夫子?嫌他老是客气,恶毒一点的话就直接说他没出息。 “可他皮肤白白、脸圆圆,又不蓄胡子,看起来不太老。” “看起来如何不重要,二十岁就是太老,超过十八岁的都别提。”他的条件越订越严苛,好像不是在替黎育清选丈夫,而是在挑女婿。 “不然大福酒馆的掌柜,他十八岁,没超过你的标准。” “商人凭什么同官家结亲,更别说你是个公主。”他想戳她的头,连掌柜都行,居然这样眨低自己?就他看来,要勉强挑出能够匹配的,全大齐上下数一数,十根手指头都用不到。 “你这样挑三拣四的,整个乐梁城的男人都被你挑剔光了,我哪还有人可以嫁?” “如果都找不到,放心,还有我呢!”一时嘴快,话吐出来,他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瞬间,脸被红晕染过,而黎育清在发愣一下下后,嘴角上提、眉梢上扬,弯弯的眼睛像天上弯弯的小月亮。 所以他并不是不喜欢自己,只是尚未把友谊往那个方向发展过去? 所以他并未逮到蛛丝马迹,也没打算企图说服她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他是真的在替她担心焦虑? 真好,不管情况怎样坏,总有个男人在后面为她撑腰。 “就这么说定喽,我要嫁不出去,有你!”一弹指,她顾不得害羞,逼着他不准将自己说出来的话给吞回去。 她的大胆,让他脸上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耳际、到颈子、到头顶心……新婚的时候他没有脸红,洞房花烛夜他没有脸红,被母亲坑害、气急败坏时也没有脸红,不管是喜、是乐、是忧、是怒,他清冷刻板的脸色从未更改过,但一句不经大脑钻出来的话、一个大胆的小丫头,让他脸上的潮红久久不褪色。 他闷闷地抛下一句,“天黑了。”就急匆匆抱着她往下跳。 这话惹得黎育清想笑却又不敢笑,天黑了?他们上屋顶时不就早天黑了,他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发觉? 欣赏着他的脸红、他的无措,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浮上心头,这个晚上的月亮……真不坏! 第二十六章 努力不那么爱你(1) 第一次,齐靳感觉不舍。 从记事起,他就在不同的地方待着,王府、宫里、军营……他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长大之后更是南征北讨,思乡之情对他而言太陌生,然而现在,他有了不舍离开的低落感。 尚未离开,他己经开始出现思念情怀。 四下张望,书柜里有黎育清替他找来打发时间的书册,衣柜里有她连夜赶工替他裁缝的新衣物,床前有一双见都没见过的毛绒便鞋,在春寒料梢的季节里穿起来格外温暖,而窗边软榻旁的瓷瓶里供着几枝新梅,梅花盛放,清冽的香气盈满整个房间,她常常坐在软榻间看着账本。 黎育清曾说:“我痛恨梅花。” 他问:“为什么?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梅花代表的清雅高洁。”她摇摇头,回答,“它会让我联想到死亡,我讨厌梅花。”相当奇怪的联想,之后,他再也无法从她嘴里挖出因由。 不过,黎育清的联想再奇怪,也怪不过苏致芬的,她满脑子惊世骇俗的想法,苏老爷不知道是怎么把她给教养长大的,偏偏十三叔维护她,处处都维护得紧。 他对十三叔埋怨,“丫头会被苏姑娘带坏。”他却似笑非笑地说:“育清能够受致芬的教导,是她最大的幸运。”幸运?一个认定不需要为丈夫尽心的女子,受她教导会是幸运?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黎育清前几日又说:“我现在,好像不那么痛恨梅花了。”他问:“为什么?它不再让你联想到死亡?”她说:“现在它让我联想到宁静安详。”他明白那种感觉,他们经常这样对坐着,不交谈,各自忙各自的事,不必刻意制造气氛,但小小的屋子里,就是会流动着一股安详宁和的气息,让人舒服且安心。 齐靳很开心,因为自己,让她奇怪的联想有了改变。 桌子旁还摆着小丫头的针线篮,她经常在他忙碌时,拿着针线在一旁缝缝补补,她说:“我喜欢有人在身边。”他问:“是不是一个人太寂寞?”黎育清认真思索后摇头,她本来想改句话说:“我喜欢有你在身边。”但这个话太……明显,脸皮子薄的女人说不出口,只是她说不出口的话,却让苏致芬半真半假、抢着对阿坜说了。 于是齐靳又生气起苏致芬,气她不明白育清的小心思,气她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男子恰恰是育清喜欢的那一个,若真是把育清当成好朋友,就不能让让?反正,她这一辈子己经无法与黎品为分开。 他不讨厌苏致芬,却总是因为育清而恼她,偏偏育清喜欢苏致芬,喜欢到让人嫉妒,唉,还真是理都理不清的紊乱感觉。 他真的得走了,再拖下去,回到雁荡关又得晚上一日,背起黎育清缝制的斜背袋,回首看一眼屋子,这个屋子里,装着满满的、满满的小丫头气息。 苏致芬和十三叔那里己经打过招呼,连育清也己经道过再见,苏致芬还办过丰盛午宴、欢送大客户离去——在他慷慨大气地将定金、中款、尾款一次付清之后,她认定他是……“宜经常往来的好客户”。 只不过临行前,他还是想再看小丫头一眼。 齐靳走到黎育清屋前,敲门,门里没人应,他轻轻一推,没上锁。 忍不住又蹙眉,早跟她提过,屋子里一定要留个丫头看守,免得恶人有机会往她屋里偷东西或藏东西。 听见这个话时,黎育清笑得欢,反问:“这里是哪里啊?是挽月楼呢!在锦园的屋子,我可不只留一两个丫头,而是留一票丫头,但是在这里……你放心啦。”她就是这样信任苏致芬,相信有苏大、苏二几个守门,挽月楼就是无人能入的铜墙铁壁。但如果真是铜墙铁壁,试问,李轩怎么能够进进出出? 唉,这话与小丫头说不通,还得吩咐常业、常宁多注意一下笨丫头的安全。 门己经推开,他没有不进屋的理由。 跨步进入,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木槿是个忠心勤劳的丫头,不管什么时候都把主子摆在第一,有她在,他可以多放心育清一点。 走到桌旁,桌上纸墨笔现摆得整整齐齐,一迭用过的纸折成长形、摆在桌沿,他打开,一张一张看,却发现里头写的都是同样一首……诗? 嗯……是一首不像诗、不像词的……应该称之为文章吗?不好说。 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都是你的错你对人的宠是一种诱惑都是你的错在你的眼中总是藏着让人又爱又恨的朦胧都是你的错你的痴情梦像一个魔咒被你爱过还能为谁蠢动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我承认都是誓言惹的祸偏偏似糖如蜜说来最动人再怎么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怎样的情生意动会让人拿一生当承诺这种东西要是让黎太傅看见,肯定要怨自己教育孙女失败,这东西……不讲究字数、不理会平仄对仗,有韵但怪得让人不知所云,换了齐镛瞧见,一定要大肆批评,嘲笑堂堂黎太傅教出这等程度的笨孙女。 嗤,怎么好端端的、会写出这等怪东西? 他想笑,但这样的怪东西恰恰描述了那夜他在屋顶上的情绪。 的确是夜色太美她太温柔,才会让他在刹那间只想和她一起到白头,的确是几度开口、他想要拿一生当承诺,的确是情生意动,似糖如蜜的她,让他出现不该有的念头……是恰巧?她怎就写出这样乱七八糟,却契合人心的东西? 当小偷,是很多年前的经验了,那个时候,他偷走厨房里的两个大馒头、躲到后墙边狼吞虎咽,如今他不缺吃少喝,再不做那等下作事,可是动了,他又有当小偷的欲念。 目光一闪、四下无人,他飞快将纸张收进自己的背包中,赃物到手,他乐得笑开眉眼,多年后再度动手,偷走一张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居然心里感到非常惬意。 屋外出现动静,手捧着东西的黎育清快步从屋前经过,往齐靳的房间走,一面走一面吩咐,“木槿,你回屋里,把柜子里的包只拿过来给我,动作快一点,大将军要离开了。” “好。”木槿应声,推门而入,而她的主子一下子就奔到邻屋。 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木槿进房、遇见大将军时,吓了一大跳,奔到隔壁、发现大将军己经不在的黎育清,垂下眼睫、垮下双肩,身上所有的精神一转眼被无形大手给尽数抽光。 木槿回神,急道:“我去请姑娘过来。” “不必,你退下吧!” 大将军发号施令,谁敢不从?木槿垂垂嘴角,走出屋子,看看隔壁,再看看小姐屋里,最后做出一个大胆决定——罔顾大将军命令。 在她心目中,大将军的指令不比姑娘的伤心重要。 于是军令如山的齐靳,第一次尝到被无视的滋味。 木槿咚咚咚跑到齐靳屋里,朝里头喊:“大将军还没走,他在姑娘房里。”两句话,迅速将笑容送回黎育清脸上,她扬起眉、捧好手中东西,快步奔回自己屋中。 木槿守在房外,看着姑娘的表情从郁到喜,唉……她真的认为当继室不好,真的认为姑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坚定回到眼中,只要姑娘喜欢,她就会倾尽全力帮姑娘。 黎育清跑进屋中,一颗心评评跳得又快又急,在视线找到齐靳那刻,说不出的激动翻涌在心头。 真好,他还没走,真好,她还可以同他说话,真好……呵……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再留,他也不会留太久,但她就是觉得真好。 走近他,一步、再一步,明明是短短的一条路,却像是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似的,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她不想哭,她心里头明明想的是“真好”,但是这一路……走过这条千山万水,眼泪坠下,滑上她粉红粉红的小脸颊。终于,她在他跟前站定,他叹息,大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为她拭去一片湿气。 “小丫头,我有长得这么可怕吗?来时,你哭;走时,你也哭,我该不该找面镜子来查查,到底发生什么事?”第一次,他试着说笑,缓和这气氛。 “不是大将军长得可怕,是小丫头心情起伏太大。” “为什么心情起伏?” “那时候看见你,心底高兴,高兴终于有个人可以收纳小丫头的伤心;这时候看见你,心底难受,难受愿意收纳情绪的大将军又要征战万里,无暇理会小丫头的伤心。” “不是说好,可以写信给大将军的吗?把伤心的、快乐的,愉不愉快的事通通写给我,大将军照单全收。”小丫头点头、再点头,重复他的话,“小丫头会把伤心的、快乐的、愉不愉快的事通通写给你,大将军不但要照单全收,还要写信安慰小丫头。”他笑开眉,揉揉她的头发,像她十岁时那样。 她也笑了,拉拉他的手,一道走到桌边,先将手中纸包放下,再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包只,对他说:“里头是新做的衣服,这次一定穿得下了。纸包里是点心,一路奔波,怕你半路上找不到合口味的好店家,将就吃一点,别饿着了。” “好。” “阿坜哥哥说,岭南的气候不像咱们北方这样冷,潮湿炎热,很容易染上疫病,你要多注意,水烧开了才能喝,遇到病人得用帕子蒙住口鼻,免得染上病。” “好。” “如果生病,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强健硬撑着,药再苦都得喝,你的健康会影响大军战情。” “好。”其实她早己挤不出话来讲,可心底明白话一停下,他就要转身走掉,所以尽避说得乱七八糟的,她还是要找出话来讲。“致芬拟了许多作战计划,都是同阿坜哥哥讨论过的,应该会有用,你一定要看。” “好。” 第二十六章 努力不那么爱你(2) 他也知道她挤不出话可说,这些事儿,她老早就一再交代过,但他就是喜欢听她一句句叮咛,琐琐碎碎、唠唠叨叨。 “我和致芬商量过,既然帕子能够防止疫病传染,不如每件迷彩服里都添上一条帕子,致芬画了个怪怪的东西,用绳子绑在脑后,士兵前进就不会掉下来,我们给它取名叫做口罩,你不必担心,这是附赠的,不再额外收钱。”他知道的,决定附不附赠,他们还讨价还价过一番。 那回,育清站在他这边,提醒苏致芬,“没有国哪有家,覆巢之下无完卵。”然后苏致芬脸皮很厚地又说一次自己爱国爱家、爱乡爱土、爱天爱地……爱到阿坜忍不住撝起她的嘴巴,将她给架出去。“好。”齐靳应声。 “不管在哪里,都要注意安全,要吃饱饱,别再让自己饿着。”这句叮咛让他软了心,她始终在意自己受过的伤害,这段日子,触手所及处一定有个盒子,里头装满小点心供他随时取用,他有吃不完的餐饭,有品不完的点心,她每天都在忙,忙着让他的胃遗忘那段心酸。 “好。” 她还想开口,可这回不管再怎么挤,都挤不出一句成形语句。该说的己经说过千百遍,不该说的也没保留过,但她真的不想他走掉啊……耸耸肩,她在笑,眼睛却红红的,强忍住难受。 他叹气,伸出手掌心到她面前,说:“走!送我出门。” “好。”她拿起包祗,他把纸包收进斜背包里,然后将她的手收拢在自己掌心中,两人一起离开屋子。 他将从后门离开,李轩己经在那里等候,而苏大、苏二早将马车备好,待出了城,再换上马匹狂奔。 这会儿,黎育清又希望起这一条路是千山万水、天涯海角,怎么都走不到尽头。可惜在他身旁,光阴就是走得特别快,才一晃眼呢,两个人就己经来到后门边上。 李轩上前,将两人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收进马车里。 齐靳转身,对她说道:“小丫头,要小心杨秀萱,别让她有机会伤害你。”黎育清点点头,回道:“大将军,要小心敌军,别让他们有机会害你。” “小丫头,多吃点东西,快点长大,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要长成袅袅娉娉的美丽姑娘。” “大将军,吃完东西别坐下来,要走走、消消食,肠胃不好,人容易老,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希望你不会变成我认不得的老公公。” 他笑了,又说:“小丫头,如果有人同你说亲,一定要记得写信告诉我,我帮你查查对方的人品。”她噘起嘴说:“大将军,如果有人同我说亲,我一定不会写信告诉你,因为被你调查过的男人都有满身缺点,我半个都别想嫁。” “小丫头,就这么急着嫁?万一嫁错人,误的可是自己的终身。” “大将军,我一点都不急着嫁,反正熬到老了,还有大将军等着负责任。”她重提此事,想要再熬出他一脸红晕。 但几日沉淀,他己经想清楚,她值得更好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连妻子都护不住的鳏夫。 他意有所指的道:“小丫头别担心,大将军优点不多,但其中一项就是负责任,不管对属下、对朋友,大将军就是乐于负责"”他的意思是……大将军与小丫头只能当朋友,当可以分享心事、分享喜怒哀乐,却不能分享人生的朋友? 也是,她这是刻薄人了,他心爱的女子才刚死不久,她就想窃据人家的位置,这话说出去,天理难容呵。 况且爱情怎能勉强?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求的爱情不美,勉强一个男人的爱,比勉强西瓜苗结出苹果更难。 理理心绪,黎育清让自己的笑看起来自然又惬意。 “就说了吧,小丫头眼光好,挑朋友都能挑到上等货色,那么挑丈夫的本事,定也不会比大将军差。”她笑着说反话,心头却堵上一坨烂泥巴。 “挑朋友可跟挑丈夫不同,还是给大将军送送信来得保险些。”没意思的话,听得苏大、苏二和李轩很无聊,可是大将军和小丫头似乎说得很起劲,一人一句接个不停。 直到小丫头再没眼色也晓得不放大将军离去,就要误了大事,她抬起下巴,很认真、很认真地说了句,“大将军,再……见。”他们要再见面,不可以就此掐断音讯,他必须平安从战场上归来,不管他是否只乐意当她的朋友,她可以与他无缘无分,却不愿意他无命。 他也深吸气,大掌落在她肩头,低声道:“小丫头,保重。”然后,他点头,她也点头,他转身,她目送。 马车的谷辘声响起,骨碌骨碌地,一声声压在她心间,沉重、抑郁,她死命咬住唇,不让爱情轻泄……这天夜里,齐靳和李轩在荒野间生起火堆,两个人分靠在树干边暂歇。 李轩闭目安睡,而齐靳吃着小丫头准备的点心,嘴甜,心却苦涩,思念随着分离转浓,天上的月牙儿隐入云后。 她还好吗?有没有乖乖听话住在挽月楼里?虽然他不认为挽月楼是铜墙铁壁,但比起锦园,被人下手的机会少得多,以十三叔的能力,保护两个女人绰绰有余。 他从食盒里再取出一块小甜点,入手却发觉不对,他凑近火堆,看清楚才发觉,那是一方木头印章,手握处是个“卡通版”的将军大人,下面的印章刻着大将军三个宇。 字,龙飞凤舞,他知道她写了一笔好宇,是簪花小楷,没想到写起草书也有一套。 她在信里说过,等她将阿坜的手艺学起来,就要送他一份特别礼物,就是这份礼物吗? 嗯,礼物不仅特别,还让人爱不释手,齐靳粗粗的手指头滑过神气活现的小将军,涩涩的心添入几分甜蜜,想起她的笑,眉头弯曲,想起她的欢颜,嘴角提起。 他会回来的,很快、很快…… 同样的夜里,黎育清很听话,她没有搬回锦园,反将这些年从齐靳、齐镛那里得来的身家财产与皇帝赏赐全搬进挽月楼。这态度摆明了要长住,还引得两个嫂嫂管氏、周氏心头一惊,担心苏致芬改换想法,想掌理中馈。 依她的身分,的确比谁都有立场掌管府里中馈。 但黎育清解释道:“这些日子眼皮老跳,总觉得萱姨娘又要闹出些事,心里有些不安,我答允过女乃女乃,绝不能让府里乱起来,挽月楼离萱姨娘的院子近,我搬到那里比较安心。”周氏接话,“可不是吗,前阵子才又哭又闹,说是宁死也不愿意嫁到杨家,现在又急巴巴的把婚事给提早,这当中要是说没什么猫腻,谁相信。”管氏性子沉稳,她想过半晌后,低声对黎育清说道:“听说四叔外头那位肚子里有了,怕是萱姨娘想赶紧把五姑娘嫁出门,好全心全意对付那边那位呢。”这倒是个新鲜消息,她赶紧把这件事传回挽月楼。 听到外室有孩子,苏致芬没有半点抑郁,反倒双眼发出精光,笑容满面。 很奇怪对不,就算苏致芬不在乎丈夫,可多了个庶子女,说不定又会寄到她名下,她怎就没有半点反应? 但黎育清很快就想通,接受那样多新观念,若她还认定致芬想从一而终,那么她不但是侮辱致芬,也是侮辱自己的智慧。黎育清沉吟许久,问:“告诉我实话,爹爹那个外室,与你有没有关系?”苏致芬与她对视半晌,没绕开话题,诚实道:“有!” “你就这么确定,爹爹会为了她与你和离?我探过爹爹的口风,他的态度一致,就算再不喜欢,爹爹都认定自己有责任必须照顾你终老。” “要赌吗?”苏致芬声音里展现出充分决心。“记不记得,你想跟阿坜要木雕,他却不皆给你时,我怎么说的?”黎育清回答,“你说,别人不给你不会自己做?这天底下,没有谁欠谁、谁非得给谁什么,若你非要不可,就自己动手。” “这就是我的处事原则,不坐着等别人给,我要的东西就自己去争、去要、去想办法得到。当我需要四夫人这个名头,成全我的孝心、逃避族人的觊觎时,我便嫁进黎府,并想办法在这里平安生活,当我不要这个名分时,我也会用尽心计,让自己挣月兑出去。”她的话让黎育清不悦,反问道:“那我可以解释为,你在利用我爹爹、利用整个黎府吗?” “可以这么说,但我能保证的是,黎家上下不会因为我的利用而吃亏,相反的,很可能因我的利用占尽便宜。” “什么意思?”黎育清追问。 然而苏致芬却不肯再多说,只淡淡回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苏致芬始终没有揭开谜底,不过这话在黎育清脑海里盘踞。她问苏致芬,“爱情可不可以用同样的原则动手去争去抢、去想办法得到?”苏致芬想了很久,才认真答道:“你可以用不喜欢的方式赚到财富,也可以用讨厌的手段获得权力,却无法从不爱你的人身上得到幸福。” “因为财富无心、权力无心,而人……是人就有心思、有想法、有七情六欲,你无法强迫别人爱你,但是你可强迫自己,不要那么爱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第一次,黎育清讨厌苏致芬给的答案,却不能不承认她的话,该死的有道理。 于是,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月光下,当齐靳轻轻抚模“大将军”时,黎育清也靠在枕边,把另一个握柄是卡通版“小丫头”、底下刻着草书“小丫头”的小丫头轻轻贴靠在心上。 她终究不够大胆,当初,她想送出手的是“小丫头”,想留下的是“大将军”,只是呵……她真这样做的话,岜不是为难了他? 所以勉强吧,尽全力强迫自己,不要那么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