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临九天 终卷·夫荣妻更贵(下)》 第四十五章 不安分的蓉姑娘(1) 建方十九年冬,齐靳己经丢掉拐杖,行走如常,可皇上似乎还没有派他驻守边疆的意思。 这一年多来,朝廷重用齐靳、齐镛及齐聿容三人,齐镛大刀阔斧改革吏治,贪污渎职者,尽皆收起馋相,生怕哪天查到自己头上,于是谨慎为官、不落人口实,于是小心翼翼,不收巨贿。 齐靳提的边防募兵及布兵案子,让诸邻国不敢擅自妄动,并且他从各方军队中选出可用之材,训练提携、教他们能独当一面。 而齐聿容的重商轻赋政策,让大齐的商业繁荣鼎盛,四方各国商家频至大齐做买卖,因此税丰国库盈。 大齐皇帝看着在自己治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富足、民生乐利,那心情是何等满足。 苏致芬的生意蒸蒸日上,俨然跻身齐国首富行列,跟在旁边捡肉屑吃的黎育清也吃得腰缠万贯,现在别说千佘伤兵,便是再来个两千人,她也可以眉不皱、心不紧,豪气大喊:别担心!老娘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至于年初苏致芬和齐聿容的婚事,虽然刻意低调,但总是王爷办喜事,刻意凑近巴结的人不在少数,规模虽比不上齐靳和黎育清的世纪婚礼,却也在京城里引起一阵热潮。 到底苏致芬没有黎育清预估中的那样大胆,最终还是穿上大红嫁裳,不过为着让那套纯白嫁衣能亮相,她和黎育清、岁岁月月年年,硬是在静亲王府里举办了场西式婚礼。 为什么叫做西式婚礼?没有人去讨论这等细节,但参与者都极其热情,花墙、白马、红地毯、洒着花瓣的小花童、交换戒指……最热闹的是之后那场舞会,所有人都下去跳舞了,当然,齐靳并没有。 只不过,皇帝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消息,居然没通知、没宣旨,悄悄地带了几名太监便微服出访,也参加了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若是让黎育清来选择,她喜欢西式婚礼甚于皇帝的赐婚,至少新娘子不必关在屋里,揣着一颗忐忑不定的心,等待传说中的洞房花烛夜,而来客可以唱歌跳舞尽情欢唱,用真心表达对这场婚姻的殷切祝福。 黎育清的书院在去年秋天开幕,本来除了军眷之外还打算收些年纪轻的小孩,没想到平西大将军的名头太大,有不少名儒大师以及从宫里退下来的嬷嬷都愿意到书院教课,消息传开,书院招生时,涌进一批少男、少女,黎育清照单全收,只不过十岁以下的孩子,课业以读书认字、算学为重,而十岁以上的少年则以手艺为重。 除此之外,因进书院不必付学费,且从书院毕业后,就能进皂坊或衣铺工作,那可是能吃上一辈子的技艺呐,因此人人都想进书院,可僧多粥少,书院便设下考核制度,每隔一月考试一回,以能力程度分班,若连续两次成绩不合格,便开除学籍。 这个规定让在学的学子们战战兢兢,不敢偷懒耍滑混曰子。 依照苏致芬的意见,书院分成文学院、管理学院、商学院、工学院……等等几个学院。 依讦划,明年春天就有一批学子可以进入衣铺和皂坊实习,大家都相当期待这批生力军的表现。 齐湘也进了书院读书,刚知道自己必须去书院时,她闹了好大一场,怒气冲冲奔到黎育清跟前,指着她鼻子怒问:“是你做的好事对不?你故意把我赶出去,让我不能同爹爹在一起,还要我与贱民杂处一室,想坏了我的声名。”黎育清气笑了,才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名声? 不过这话肯定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她不愿意追究是谁在后头挑拨离间,只想尽快解决齐湘的怒气。 她不恼不怒,反而端了碗绿豆薏仁给齐湘消火气,轻声道:“晨起你爹爹进宫早朝,每日都得忙到酉时方能返家,你也晨起进书院,还能早你爹爹一个时辰返回家门呢。梳洗过后,你到古柏居来用饭,同你爹爹说说在书院里发生的事,饭后,你爹爹有空的话,还能指导你的功课,不是很好吗?你怎么会说成我要把你赶出去、不让你见爹爹?”听黎育清一番不愠不恼的话,齐湘消下火气,口气缓和的问:“可那些学子不都要住在书院里头的吗?” “那是因为他们家里离得远,每日赶不及上课时辰,书院离将军府不过是拐个弯就能到的路,你何必搬进书院,同别人争睡铺?” “至于坏了声名这回事,更是无稽之谈。名声是要靠自己建立的,你爹爹的名气,是他一刀一枪,用性命在战场上换来的,现在的你,文不成、武不就,琴棋书画无一精通,哪来的名声?除非你铁下心,从今日起好好在书院里认真勤学,方能替自己博得好名声,否则日后传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知道,将军府里有个目不识丁、女红厨艺皆不通的千金小姐。” “再说了,贱民?这话更伤人心,人生而平等,哪有什么贱民、贵人之分?你不过运气好、摊到一个好爹爹,他们没有罢了,可若他们一心向上,替自己谋取未来,那才真正值得赞叹。有没有听过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闻名天下知?要是你有机会与你爹爹聊聊,便会知道小时候的他历经过多少困难、捱过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苦楚,若不是那些磨难砥砺,哪有如今的威武平西大将军?”这个长篇大论说得齐湘低了头,齐靳回府后听见这事,也找齐湘长谈一回,齐湘才乖乖听话,上书院念书。 黎育清没有估错,刚进书院时,齐湘的鼻子仰得半天高、眼睛长在头顶上,没人肯搭理她,可在齐靳的交代下,书院夫子也不因身分待她特别,之后的考试成绩下来,她发觉那些自己看不起的同学,居然表现得比她还好,她的骄傲第一次受到挫折,这才定下心努力学习,不肯落于人后。 月桃和木槿迷上捣鼓香粉这事,黎育清不但不拘着人,反倒替她们张罗这方面的书册,本与周译处处不对盘的月桃,也不知道哪天哪根筋突然被模顺了,竟然跟在周译身后,悉心将他炮制药草的手法给学起来。 一来二往的,两人似乎瞧对方上眼啦,黎育清本想玉成两人好事,但月桃坚持跟在她身边服侍,此事只好暂且搁置,而原本待齐靳伤好后就要离开的周译也因此常驻将军府了。 木槿的妹妹被李轩救出来了,换个名字在书院里头帮着管事,木槿因此对李轩另眼相看,不时为他裁衣制鞋,表达感激之情。 另一方面,因为木槿“泄漏”出去的消息,让王氏很满意,不时透过中人送来颇为丰富的赏赐,收着那些东西,实诚的木槿胆颤心惊,齐靳取笑她胆小,黎育清却捍卫自己的丫餮,反驳道——“她如果胆子大,早就上战场打仗了,干么跟在我身旁。”于是木槿有钱、月桃有技,再加上黎育清在旁煽风点火、大力支持,以二二六配股,京城里开立一家香粉铺子,地址就在“沐舍皂坊”隔壁,借着皂坊的名气打响了第一炮。 短短几个月下来,香粉铺子的盈佘己经能够买地建屋、聘管事、另设制粉厂,再不必借将军府里的三两间屋子制作香粉。 而齐坟在一段时间的沉寂过后逐渐原形毕露,三月时,他为一名小倌与人大打出手,手下人不小心打折对方一条腿,珩亲王府赔钱了事。 四月,齐玟在赌坊里,短短三日输掉银两万佘,心有不甘,诬赖对方诈赌,被对方打手拖到暗巷饱以老拳,此事传出,沦为京城笑谈。 五月,木槿快书致珩亲王府,表明己经查到张家姊妹的去向。 当王氏收到消息,知道那两名贱婢居然被收用在珩亲王身边时,怒气冲天,让齐坟联合几名六、七品官员上书,请求皇帝怜悯,让珩亲王返京调养身子,皇帝本以为是珩亲王的意思,查证之下方知是齐坟自作主张,一顿怒斥,夺了他七品副提举官位。 正午的天空,乌云垂沉,似是伸手就能拽下一片,今年还没有下雪,可天气冷得让人缩手缩脚,恨不得埋进棉被堆里,不出来了。 屋子里摆上几个炭盆还是消不了寒气,今儿个休沐,齐靳仍被皇帝宣召入宫,黎育清在小厅里看帐簿。 香粉铺子的生意越做越顺,她还不急着开第二家,但汪管事野心大,见“沐舍皂坊”东一家、西一家,开遍齐国上下,己经不只一次提及再找寻新铺面的事,也许……明年看看吧。 现在月桃、木槿待在府里的时间少了,两人必须轮流到厂子里盯着,她们忙得起劲,成日聚在一起吱吱喳喳讨论铺子里的大小事,黎育清却担心,过完年木槿、月桃都十八了,可不能成天抱着算盘,不顾终身大事:不只她们,银杏、石榴也老大不小,得替她们留心,屋里得再挑几个伶俐下人……唉,当家主母要操心的事可不少。 银杏端着燕窝进屋,她性子直、脾气躁,让月桃磨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显出稳重模样,可今儿个进屋,她又是杏眼含怒,像是对谁不满似的,可又不敢爆发出来,紧憋着嘴,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对。 黎育清放下账册,笑道:“小丫头惹你,训个两句成了,干么生气?你没听月桃说吗,生气的女人易老。” “夫人,您得出手管管,那一位……太不象样!” “哪一位?” “还有谁?青松楼那位蓉姑娘,三天两头往咱们屋里送东西便罢,还几次在半路上拦着将军,心里头想什么,明眼人一清二楚。”她鼻孔朝天,重重哼一声。 又是曾蓉蓉?黎育清叹气,她要怎么说呢? 为着她的事,黎育清几次试探齐靳,可他的信任与维护让她接不下话。 她心想,反正齐湘己经送进书院,忙的时间多、闲的时间少,再加上读书识字、见识广阔,年纪逐日增长,终会明白自己的为人,不至于被别人几句言语便牵着鼻子走,以至于性子偏拗、无原由地憎恨自己,便也将曾蓉蓉之事给抛诸脑后。 可自从齐靳双腿医好之后,曾蓉蓉的动作越来越多,几次往主院请安,刻意在齐靳跟前露脸,送鞋送袜送衣服,名堂多不胜数。 黎育清客气几回,让她不必再费心思,她却回答,“将军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能为恩人尽点棉薄之力,是奴家衷心所愿。”她都这样说话了,黎育清还能讲什么? 可她能为此嫉妒?只不过是衣服鞋裤,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而齐靳态度磊落光明,从没独自往青松楼去,几次黎育清刻意吃点小醋试探他,却惹来他的哈哈大笑,半点心虚遮掩皆无。 既是如此,她怎能在这上头挑事?于是她睁一眼、闭一眼,假装曾蓉蓉无司马昭之心。 “她把将军拦在外头?”黎育清抬起头问。 “可不是吗,她买通看门小厮,见着将军回府就往青松楼里报讯,这会儿正把将军拦在花园里谈天呢。”天气那么冷,风一阵阵灌着,曾蓉蓉倒是好兴致,挑在花园里风花雪月。 黎育清一急,倏地从椅子上站起,可不过须臾,她又坐回去,手指轻敲桌面,思量半晌,方道:“大白天的,园子里人来人往,能出什么事呢?你别瞎操心,既然将军回来,你再送一碗燕窝过来。”见主子没将自己的话摆在心上,银杏重重一跺脚,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望着她的背影,黎育清叹息,夫妻间相处之道首在信任,如果他同人说几句话,她便耍杯弓蛇影,耍阴谋将人自跟前除去,那么她和杨秀萱有什么不同? 她不是真笨,只是决定对丈夫、对婚姻信任,可,如果他辜负她的信任呢? 黎育清苦笑,届时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会儿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坏了夫妻间的感情。 何况致芬说的对,夫妻感情笃实,再有心机的第三者也无法插入,如果真能成事,那么别怪旁人破坏,因为你们之间早己出现裂痕。 放下账本,黎育清拿来针线篮,理智上说不在意,可情感上很难无所谓,她明知这等攀比无聊,可她就是看不得曾蓉蓉做的新衣裳。 齐靳进屋时,面上带着笑容,黎育清不愿意妒忌,却也忍不住想,同曾蓉蓉花园私会,很快乐吗? 不过她很快将这念头给扫地出门,放下针线,上前递了条热帕子给他擦脸。 “怎么又做衣服?你这么忙,有时间怎不到床上歪一下?”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他心里惦记着,得让周译给她把脉开药。 她似真似假地回话,“总不能让自家夫婿老穿旁人做的衣服吧!知道的,说将军夫人太忙,没空打理将军身边琐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大人对某人上了心。”一个栗爆弹上她额头,齐靳道:“又是哪个丫头到你耳边嚼舌根?银杏、月桃还是石榴?这些丫头得治治,你管人太松散,才会让她们一个比一个大胆,背后连主子的话都敢说。” “无风不起浪,你不怪风大反怨浪涛,好没意思。”噘起嘴,她都努力不闹事了,他还来挑剔她的丫头。 “不过是同蓉蓉在园子里说几句话,也没避着人,李轩还在旁边呢,哪里来的风浪。”他觑她一眼,这丫头怎学那些妇人闹起小心眼了? “蓉蓉、蓉蓉,人家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你直呼闺名已是不妥,还收鞋收袜收帕子,那可是贴身物事,你不防着小细节,却怨恨旁人多心眼,这话拿出去外头,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是同你解释过了,蓉蓉身世凄凉、无依无靠,若非她家人临死前郑重相托,我也不会对她另眼相待,她于我就是个妹子,妹子知恩,做了点贴身衣物,你也计较。”居然是她计较,而不是曾蓉蓉失了分寸?扁嘴,她不满意,补上一句,“既然你当她是妹子,怎么不替她寻门好亲事,将人给嫁出去?” “我怎么没想过,只是她运气不好,前头议亲的男人早死,害她担个克夫名头,如今岁月蹉跎,老大不小了,想议亲多少有些困难。”更困难的是她的身世……若被人挖出来,必定会拖累夫家。 “不如你在军中袍泽当中寻找,有无恰当之人。蓉姑娘年纪虽大了些,但容貌清丽、性子婉约,是个不错的婚嫁对象。”黎育清出主意。 “知道了,我会注意。” 齐靳不想在这上头同妻子争执,随口敷衍,接过银杏递来的燕窝。 第四十五章 不安分的蓉姑娘(2) 黎育清怎不明白他的敷衍?总是这样的,每次提到曾蓉蓉,他就避重就轻地把话题给带开,最后总是不了了之,而两人间并无逾越,她也不愿意为此同他闹脾气,于是这种时候,他们往往很有默契地同时转移话题。 “皇上召你进宫,有什么事?”黎育清问。 “三件事情,第一,大皇子从宗人府圏禁中逃了出去。” “怎么可能,有人在外头帮忙吗?是五皇子?!”她直觉联想到与大皇子同胞的五皇子。 “我不认为是他,五皇子性情平庸无争,早年还有康家人在旁边煽风点火给主意,自从康党垮台、大皇子被圏禁,他便碌碌无所为,齐镛说,皇后早淡了争夺之心,五皇子更无可虑处。”不过皇帝同黎育清一样,心里怀疑五皇子,认定他与皇后母子两人在背后搞鬼。 “若无人相助,凭大皇子一人之力,哪有本事逃出?”里里外外的守卫几十人呢,连只蚊子想逃都难,定是有人在外头替他筹谋。 黎育清望向齐靳,朝堂好不容易恢复平静,怎又掀起波澜?这天底下怎么就有那么多野心大、爱惹事的? “可不是吗,至于是谁暗地动作,皇上己经下了严令,彻查到底!” “希望不会闹大。”五哥哥坠谷一事,至今想起,她仍然心有佘悸。“另外两件事呢?” “你五哥哥立了大功,他只带区区五十人,居然烧掉陈国一年军粮。” “他?五十人?”一年军粮耶,便是光明正大放火,也得忙上大半天,他居然……“陈国觊觎我从梁国夺来的领土,暗地派兵布置,企图一战、谋夺矿产,此消息为父王所悉,但知道时己经太晚,若立刻迁移大军前往襄助,也需要不少时间,而育莘初生之犊不畏虎,居然只向父王要了五十人,轻车简从地连夜狂奔,直往敌前。” “给父王的折子上头描述,育莘曾被派往该处巡查,在那里发现一种相当浓稠的黑油,那油爆炸力极强,爆炸之后会喷出烈火,将附近东西燃烧殆尽。” “他们趁夜将黑油浇到敌军粮仓上,撤退数里后射出火箭,火箭遇油,爆炸声连番响起,据说那夜,夜空都被烧亮了。没粮草,仗还打得起来?而陈国军队始终不明白,是什么东西烧毁他们的粮草,心底能不害怕?若咱们用黑油把他们的军队给烧光,陈国的损失可就大了,于是仗未打、兵己退。” “皇帝看见折子,龙心大悦,那五十人一一封赏,还升了你哥哥,他现在是正五品的武德将军了。” “爷爷与爹爹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得紧。”见她欢喜,齐靳跟着笑开眉,他没忘记,喜欢一个人会因她喜而喜、悲而悲。“是啊,明儿个下朝,我陪你回娘家一趟,同你爷爷、伯父和育岷喝几杯。” “还有呢?也是好消息吗?” “对,这好消息是从父亲那里传来的。花开、果结,张碧云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均安,张碧月也即将分娩,父亲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日日练武、身子骨强健,再培养出几个杰出儿子,并不困难。” “这件事王氏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她只从木槿这边透过去的话,知道张氏姊妹被父亲收用,连她们有孕之事都还不知道,我己经通知父亲注意,若有人从王府捎东西过去,得把张氏姊妹给护紧了。”话不必挑明说,父亲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此为子嗣大事,容不得王氏再行歹毒。 黎育清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木槿传话,故意让没脑子的齐坟闹事,故意把王氏的私心给闹得明明白白,让皇上知道她的心思。” “是,父亲喜讯传来,皇上甚欢,换嫡子之事让皇上心里有底,而齐玟私底下与朝官勾结,令皇上震怒,因此父亲喜获麟子,除赐名赠礼之外,还派宫里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前往边关,替父亲照料弟弟,这是其一。” “其二,父亲有其它骨肉,皇太后再不会将目光全放在齐坟身上,而齐坟的奇行怪止己经渐透风声,不少人私下议论。近日,王氏经常递牌子求见皇太后,宫里却不给见,她急着呢。” “父亲不打算把弟弟送回王府?”黎育清问。 “不但不送,还打算先瞒着王氏,待孩子长大些,皇帝再册封为世子。” “可边关苦寒,孩子要吃不少苦。” “至少那里没有人敢起歹心,嬷嬷们到后,自会担负起弟弟的教养责任,就算张家两姊妹有什么多佘心眼,也无法危害孩子。”当年王氏、吕氏之争,让皇太后心生警惕,覆辙不能重蹈,她一定会替儿子顾好这两株小秧苗。 黎育清点头,珩亲王总算是好人有好报,否则一世英雄,到头来却连个好儿子送终都没有,未免心酸。 “为免王氏、齐坟上窜下跳,把目标对上将军府,我今天己经同皇上提出,削去我世子之位,皇上同意了,过几曰我们回王府一趟,亲自将诏书交给王氏,之后,你再不必担心他们动手脚。”齐靳的决定让黎育清松口气,过去数月,珩亲王府动作频频。 除了收买木槿传话,还有人在蜡烛里置放毒药,令黎育清头晕目眩、神情恍惚,幸好月桃性子谨慎,发觉夫人言行与平日相异,而府里还有个周译,他迅速找出毒物,几碗药灌下去便解除毒性。 东西一路往下查,查出凶手是铺子里的伙计,他在蜡烛当中加入曼陀罗,事发后那名伙计己经不知去向。 齐靳动用身边所有暗卫才寻到蛛丝马迹,虽知道是王氏动的手,但拿不到证据,无法揭发她的恶行,只能暂且按下。 还有一回,黎育清乘车到书院接齐湘下学,车子在路上行驶时,一名无赖跳出来,硬指控自己被马车撞伤,车夫有口难辩,随行的木槿不得不下车处理。 没想到她刚下车就有人飞身至马车中,企图拉扯黎育清的衣服、坏她清誉,幸而蜡烛事件让齐靳认定,将军府里王氏插不进人,就一定会在府外动手,命李轩派人暗地保护。 暗卫将身怀武艺的江湖人斩杀于马车外头,而当时所有路人都以为车子里坐的是将军和夫人,令黎育清名誉无损。 后来王氏又送两名妖艳女子苏苏、瑶瑶进将军府,王氏没露面,只让送人来的嬷嬷传话,若不想留人,直接杖毙就行。 王氏算定黎育清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但这件事惹火了齐靳。 他打探两人出身,知道她们是名满京城的青楼女子,卖艺不卖身,王氏买下人的同时还四处放话,令全京城上下都晓得,齐大将军被苏苏、瑶瑶给迷得神魂颠倒。 事情传得风风火火,连将军府里也听得见谣言,每日上朝,总有好事者凑到齐靳跟前问上一句,“是否最难消受美人恩?”就连皇帝也忍不住取笑他两句。 想坏他名声?门都没有!有好东西就得同好弟弟分享。 于是,他邀来左督御史袁大人,袁大人行事雷厉风行、颇有才干,尤其笔锋锐利,朝中大臣谁不畏惧几分?可这人有个缺点——贪慕美色,齐靳得知苏苏、瑶瑶是他求而不得的美人,便邀他入府宴饮。 席间,齐靳透露自己惧内,但苏苏、瑶瑶是母亲所赐,既不能退回去又不能成就好事,留在府里只是不沾风流事徒惹风流名,若袁大人对此二女有心,愿意玉成好事。 听闻至此,袁大人岂有不喜之理。 然另一边,几杯加料黄汤下肚,神智迷糊、勃发的齐坟被李轩送进府里,至于被禁锢数日的苏苏、瑶瑶,听见李轩令她们好生服侍“将军”,明儿个再往古柏居给夫人奉茶后,两人心花怒放,忙不迭蜂拥上前。 见两名美人肤若凝脂、身若无骨,齐玟岂有不胡天胡地、尽情销魂之理?即使他打心里喜欢男人更多一点。 谁知,齐靳竟带着袁大人进屋,看见床上斑斑血迹,二女被破了处子之身,袁大人心头一震,狠狠瞪着完了事在一旁呼呼大睡的齐坟,咬牙道:“竟敢奸婬兄长女人,可恨!”话这样讲,但袁大人还是一辆马车,将苏苏、瑶瑶给带回府里。 棒天,御史上奏,状告齐坟不孝、不悌,觊觎兄长女人,此状一出,本就寻不到机会惩处王氏的皇帝以教养不当为由,夺去王氏的诰命。 之后,齐坟夺走苏苏、瑶瑶贞操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自然,这话不是从袁大人口里传出去的。 害人不成反被将一军,王氏怀恨在心,病了数日,无法下床。 大大小小的事层出不穷,令人疲于应付,黎育清索性不再出门,现在,齐靳愿意放弃世子之位,手中再没有王氏要的东西,她应该会消停些了吧? “希望以后日子太太平平,别再出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黎育清叹气。 “不管有没有,还是小心些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才不令人有机可趁,那些手段,有的缜密、有的粗糙,一眼就能分辨是王氏或齐坟的手法,可怜齐坟尽得母亲的阴毒,却没学会她的心机。 “知道了。” 齐靳望着自己的小妻子,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淡淡一笑。他们成亲将近两年了,是她陪他度过最辛苦的治疗,是她笑着把温暖带到他身旁,周译不是个好大夫,他本事高,但治疗法子让人痛不欲生,幸好她在,幸好她的故事美好得让人想一听再听,否则他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熬过漫漫长曰。 靠进他怀里,他们做夫妻不是一天雨天的事,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只是每每亲近他,她还是会羞涩不己。 他亲亲她的额头,聊道:“齐镛说,他屋里那几个女人净是给他添乱,全天下的女人别的不成,给男人添乱的功夫一流,越是漂亮的,越让男子愁出满头白发。”黎育清一笑,圏住他的腰,问:“那我可给你添乱了吗?”齐靳摇头,“齐镛说的不错,可是男人总爱他喜欢的女人给自己添乱,若是不添,他还硬要凑上去找麻烦,总要喜欢的女人成天闹在自己身边,才会心满意足。至于齐镛厌烦,是因为那些女人不是他真心喜欢的。” “皇帝赐婚,总有些因由、有点目的,要想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后头,找到契合的人,谈何容易。”齐靳点点头,同意,他只是比齐镛更幸运,赐婚的女子心里有自己,而他……爱她入心。 低声,他在她耳边撩拨,“皇上问,什么时候怀恩公主要给他添个小外孙?”齐靳声音淡淡的,却一下子烘热了她的脸。 “所以呢?”黎育清垂着头,轻轻靠在他胸口,耳里听着他的声音,鼻间汲取他的气息,心里满满地、满满地装着平西大将军。 “所以什么?”她娇羞的模样,软化了他刚硬的脸部线条。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当一次父亲?” “让我作主?好,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再当一次父亲。”话才落下,他便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软软的床榻在身子底下延展,理智告诉她,白日宣婬不合礼法,但情感却帮她说话,反正他不当世子爷、她没有正经婆婆,没长辈在,丈夫最大,不是说出嫁从夫吗? 丈夫要在什么时候宣婬,身为妻子的自然得从了…… 第四十六章 你娘对你真好(1) 圣旨下达,珩亲王府里一片热闹。 王氏与齐玟眉开眼笑,多年心愿终于完成,齐靳和黎育清冷眼看着两人,心中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份怎样的情绪。 诏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是齐靳主动将世子之位让出来,这让王氏和他们一样,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滋味。 齐靳并不想在王府里待太久,不过草草向王氏交代一声,他便带着黎育清走往自己童年时期住的院落。 那院子相当偏僻、萧条,高耸参天的老树遮挡了太阳,到处呈现一片阴暗森冷的破败腐朽景象。 他推开两扇木门,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柜一桌和两张瘸了腿的发子,很多年没人住了,到处是尘封蛛网。 看着这屋子,黎育清一阵心疼,就算被杨秀萱苛待,她也没有住饼这样的破落屋宅,握住他的小手收紧,她仰头看他,眼底有前所未有过的坚定。 他明白她想传达什么,齐靳浅哂道:“己经过去,再看一眼不是为着回忆,而是为了割弃,以后,珩亲王府的任何事再与我无关。”黎育清点点头,她伸过另一手,将他的掌心裹起。 她不会再重复相同的语句,因为她相信,他牢记在心,是的,她说过——“他们不疼你,我疼,他们不爱你,我爱,你可以不要他们,你有我就够。”没错,有她就够了,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有她……有她,心不再空荡,有她,他再不识得寂寞,有她,人生中所有缺憾都会被弥补。 有她,他只需要有她,便有了全世界的幸福。 “记不记得你给我的学习单里,有一道题目。” “哪一道。” “悄悄地同我说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记得,你回答:你曾经在老家树下埋入一个锦盒,里头写着志向。” “陪我一起把锦盒挖出来?” “好。”她很好奇,童年时的齐靳有什么大志向,是当大将军、当王爷还是当有钱的大商人?她敢确定,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再让自己饿肚子。 他带她出屋门,往前走十五步,一面走、一面笑,脸上的笑有着夏日的温暖。 那时,他低着头一步步往前细数,他多希望身边有这样一双手牵着自己,可惜,那个时候他拥有的只是孤独。 “你在笑什么?”黎育清问。 “小时候我走将近三十步,才走到这棵大树前。”停下脚步,仰头上眺,掌心抚模着粗粗的树皮,那时候他经常爬到树上,远望王府外头的街道,他坐在上头,看着别人家的母亲牵着孩子,满脸的疼惜、不断的叮咛,那是他人生中最匮乏的一块。 “因为你长大了啊,你从小小孩长成大将军,英武伟岸,教世人崇拜。” “我也得到你的崇拜吗?” “当然,不然我干么想办法嫁给你,连威吓手段都拿出来。” “我以为你比较崇拜苏致芬。” 想到那个女人,他总是吃味,如果他的话对她而言是军令,那么苏致芬的话就是皇命。 “还叫苏致芬?要喊十三婶。”她提醒他辈分。 他轻哼一声,那女人爱占便宜,明明大清儿没几岁,却让人从母亲喊到十三婶。 齐靳蹲,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认准方向铲开泥土。小时候力气不大,洞挖得不深,但倒也没因为雨水冲刷,让盒子暴露出来。 不久,生锈的铁盒被挖出,齐靳打开铁盒,再从里头拿出锦盒,锦盒己经褪色,可还能看得出是御赐品。可怜他留不住里头的东西,只能留下一个空外壳,就像他得不到世子应有的尊荣与教养,只能得到一个空名头。 打开锦盒,黎育清眼捷手快,取走里面的纸张,打开,那行字映入眼帘,黎育清笑得弯腰。“我将来要当一个好父亲?” “我是这样希望的,可是……似乎还做得不够好。”他脸庞浮起一抹赧红。 “没关系,慢慢学,总有一天你会让孩子知道,你是个好父亲。”那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稚童之手,可大小均等、无一错字,足见当时写得很用心。透过纸张,黎育清看见一个渴望长辈疼爱的孩子,看见他的无助与哀愁,他啊,明明是个无所不能的勇者,却总是惹得她为他酸了鼻子。 他抬眼,与黎育清对视,她郑重其事地取饼纸张,细细折迭、收入自己袖中,说道:“现在,这不是你小时候的志愿,而是你的承诺,我为我们的孩子收着,如果你没做到,我就要拿它来挞伐你。” “如果我做到了呢?” “那么我会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个重承诺的大英雄。” “你认为我会做到吗?” “会!” “凭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我爱你、懂你,并且相信你。爱你是我的天生本能,懂你、信你是我的后天学习,我会用自己的资质与努力,来成就你当一个好亲。”听着这样的话,他笑开怀,其实,苏致芬身上有些东西是可以学的,至少这些大胆却令人甜蜜溃心的话,可以学学。 今晨下了一场雪,薄薄的一片,方落在地上就融化不见。 齐湘坐在课堂上,拿着笔细细临帖,她性子好强,同她爹爹一样,为了不想落在人后,吃再多苦也不怕。 昨儿个爹爹对黎育清说:“湘儿这倔强脾气,若是男孩子就好,她要是个男孩,我就能手把手教她练武功。”黎育清却笑道:“谁说女孩就不能学武功?”爹爹回答,“教会她一身武艺,若她倔起来追着夫婿打,事情可要闹大。”黎育清瞪着爹爹说:“原来外头的夫妻和乐平静、没闹出大事情,竟然是因为女人只能挨打而无法还手?”爹爹被她噎得无语,只好转头问她,“湘儿,你想练武吗?”当然想,她想练武功,更想和爹爹亲密独处,想爹爹看她听她、疼她爱她,像别人家的爹爹一样。 见她点头如捣蒜,黎育清对爹爹说:“弓箭、皮鞭这东西我外行,尺寸要怎样才合适,你吩咐佘管事吧!不过,我倒是可以帮她裁几件衣裳,让她习武的时候穿。”事情就此定下,齐湘满心欢喜等着明年春天来临。 其实……黎育清和蓉姨说的不一样,她没霸住爹爹、不准她和爹爹相处,相反的,她嫁进将军府后,自己同爹爹在一起的时间多了。 黎育清也没有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没有在爹爹面前对她温柔善良,背过爹爹就偷偷给她使绊子。 她不明白蓉姨为什么这样讨厌黎育清?不光蓉姨,她身边的丫头也都说继母全是坏东西。问题是,黎育清到底坏在哪里? 她把心里的疑惑拿出来问蓉姨,蓉姨模模她的头,笑道:“你还小,还看不清楚,但日久见人心,等她的假面具撕去后,就会露出真面目。”会这样吗?可她嫁进来也快两年了呀,要欺人一天不难、一月不难,可两年耶……_过去两年,黎育清照顾爹爹、陪爹爹医脚,忙里忙外,可她再忙,自己一出现,她就会停下手边事陪自己说话。她曾听到黎育清身边的丫头偷偷抱怨,说爹爹把千张嘴巴塞到黎育清手里,害她每天为着筹银子得累到三更半夜。 这么忙的人,还有闲情逸致同自己演戏吗? 一声轻呼声响起,齐湘转头往旁边的同学看去。 小宛不小心碰到雅儿的手肘,疼得她一张脸皱成小包子,龇牙咧嘴,老半天说不出话。 看见这模样,几个同学纷纷凑上前,有人还以为是小宛把人给弄伤。 小宛见雅儿紧攥住衣袖,不肯让她撩开,脾气冲上来,一阵怒骂问:“昨儿个晚上那阵打,你又挨得狠了,对吗?”雅儿见那么多人围上来,连忙道:“没事、没事儿,你们别听小宛胡说。” “胡说?你居然这样讲我,太可恶了,亏我把你当姊妹。”小宛脾气上来,一把拽住雅儿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硬将她的衣袖往上推,这一推,小小手臂上头青红交错的棒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齐湘挤开人群,抢到前头问:“怎会弄成这样?是哪个黑心肝打的。” “还有谁?自然是她后娘。昨儿个雅儿回家晚了,来不及做饭,她后娘一通破口大骂后,我就听见棍子打人的闷响,我爹听不过去,本想到她家劝解几句,可我娘挡住爹爹,说雅儿的后娘脾气暴躁,爹爹过去维护,只会害雅儿被打得更厉害。结果,你们看,刽子手都没她后娘凶残。”一个同学上前看看那伤痕,道:“天这样冷,人人都穿着厚棉袄,要把人打成这样,得使多大的力气?” “你傻啦,把棉袄打破还得花银子买,何况她爹爹若是知道她挨打,夫妻俩还得吵上一顿,所以她后娘精得很呐,每次都是趁雅儿爹爹不在家,令她先把袄子给除了才动的手。” “既然要雅儿待在家里做事,不如别让她上书院啊,她怎么可能两边兼顾?夫子要几时下学,又不是雅儿可以决定的。”齐湘义愤填膺地道。 “她后娘见她手巧,指望着她到‘天衣吾风’挣大钱呢。”齐湘看着她手上的伤,一股意气促使她冲口道:“你今儿个别回家,我回去求我……”她顿了顿,黎育清……她该喊声娘的,只是她还没喊过……她看看左右同学都在等她接话,齐湘轻咳两声后,挺着背脊接下话,“我回去求我娘,让你住在书院里,以后少同你那个没良心的后娘在一起。” “我娘不会同意的。”雅儿垂眉,脸上满布着早熟的沉郁。 “我娘是将军夫人,她开口说话,你娘敢说句不?!她敢说不,我娘就不让你上书院,不是还指望你到‘天衣吾风’挣银子的吗?那里的月银可是高得教人眼红,她不想要?” “是啦,你娘那么贪心,她才不会让这种好机会跑掉,你后娘生的妹妹上回考试不是成绩太差、被赶出书院吗?你娘气得抹鼻子、掉眼泪的,哭得好像家里死了人,如果你再被退学,她吃香喝辣的美梦就甭作了。”小宛在一旁极力劝说,她拉起齐湘的手,说:“齐小姐,这件事得仰仗你了,雅儿那后娘比豺狼虎豹更凶狠。” “我知道了,今儿个下学,你别回家,同我走一趟将军府。”她挺直胸背,把事情给应承下来。 “谢谢齐小姐。”雅儿闻言,就要跪下来给她磕头。 齐湘连忙把人给拉起来,黎育……娘说过,她年纪小,别让下面的丫头对自己磕磕拜拜的,免得折福。 “齐小姐……” 一个呐呐的声音自后头喊住她,小小的手掌扯住她的衣袖。 齐湘回头,看见另一个叫做小美的女孩,听说她比自己大两岁,可那身板瘦弱不说,还比自己矮上半个头,平曰里只会闷头念书,不同其它人打交道,这会儿,她怎么会拉住自己? “有事吗?” “齐小姐,可不可以也请你同将军夫人说说,让我住在书院里?” 齐湘皱眉,为啥要住书院里? 那么多人挤一张床,吃食又不好,还得照时辰做事,半点自由都没有,可她问不出口,在这里念书己经一年多,她再不是过去关在家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民间疾苦她听得不少,明白黎育清当初那番话,字字诚心。 “你后娘也打你吗?”齐湘缓声问。 “后娘从不打我,只是不给我东西吃。”她一天就靠书院供的一顿饭过活。 第四十六章 你娘对你真好(2) 齐湘恼了,怒问:“天底下的后娘都是这副德性的吗?专会欺负正妻的儿女。” “当然,后娘只照管自己的孩子,别人生的全当奴隶。”小宛冲口说。 “阿春他爹有了后娘就变成后爹,后娘天天在他爹耳边说阿春的坏话,弄到他爹每次见着阿春就心情不好,动辄棍棒伺候,你想好好的,他怎么会变成瘸子?就是他爹打的。” “我朋友她后娘只给她吃馊水,那股子酸臭味儿,熏得他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后娘还骂他糟蹋粮食,三天不给饭吃呢。” “那算什么?要不是雅儿没被人牙子挑上,她后娘就要把她卖到那等见不得人的地方,赚皮肉钱呢。”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极力说着后娘的坏话,满肚子火大的齐湘在这时候却沉默下来。 黎育清从不这样对待自己,她做的每件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唯一没合她心思的一件,就是送她进书院。 以前不明白,现在渐渐理解,她比不上自己嘴巴里的贱民,人家会的她不会、人家懂的她不懂,便是写字念书,她亦样样不如。她只有一股子没道理的傲气,只有莫名其妙的自信,如果继续关在将军府里长大,恐怕她真会变成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蠢丫头。 所以,黎育清并不是个坏后母,带着英气的浓眉紧蹙,齐湘心里头有了思量。 这天下学,她领着小美和雅儿回到将军府,这是第一次,她回府后先往古柏居跑。 屋里,黎育清还在忙,她飞快拨着算盘珠子,算着年末各处庄子、铺子送上来的银钱。 “夫人,小姐来了。”银杏提醒黎育清一声。 闻一百,黎育清顾不得算到一半的帐,阖上账册,抬起头,对着进门的齐湘甜甜一笑。 她看见齐湘和她身后两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没有多问,只说:“外头很冷吧,石榴,给小姐们上碗桂圆茶。”她离开桌边,将三人给拉到软榻旁,一字排开坐下,再将炭盆往她们身前挪。 银杏动作伶俐,拧来干净帕子,让她们洗脸、净手,石榴端来热热的桂圆茶,还挪了张小几到软榻边,往上头摆了四色糕饼点心,那点心做得小巧玲珑,扑鼻的甜香味让雅儿、小美口水都快流下来。 黎育清笑着招呼她们吃点心,她们咬一口,太好吃了,害得两人差点把舌头给吞下去。 石榴搬了张椅子让黎育清坐下,她盯了三个人好一会儿才说话,“湘儿,怎么突然想请朋友到家里来,要不要让厨房给她们备饭菜?” “她们被后娘给虐待了,如果再回家里,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我想让她们住在书院里。”对上黎育清,她那句娘又喊不出口了。 住不住在书院,是由家长决定的,若对方家长不乐意,她也不能强要把人给留下。 但,这是齐湘第一次求她,视线朝雅儿、小美望去,她看见小女孩脸上的渴望。 她没立刻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先细细问过小美和雅儿家里的情形,考虑半晌后,她转身对石榴说:“你找人到书院,麻烦书院管事跑一趟,就让他同雅儿、小美家里说她们上课认真,夫子要把她们留下个别教导,以后只有过年休假才能回家。另外,一户送二两银子过去,就说是嘉勉这两个丫头勤奋上进的赏银。”石榴应声,下去找人到书院传话。 黎育清把齐湘拉到身边,说道:“这件事,你处理得有些鲁莽了,就算家里待她们不好,总也是亲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让继母知道她们在人前说自己的坏话,日后她们回家,相处起来只会更困难。” “何况她们是姑娘家,婚事还捏在继母手上,若惹得继母恨恼,日后在婚事上头做鬼,她们岂不是哭天不应、哭地不回?下次听到这种事,先别出声,悄悄回来同我说,我寻人查证过后,再做处理,好吗?” 齐湘细细听着黎育清的话,心知她不是教训,而是在教导自己做人做事的道理,在人情世故上头,她的确懂得太少,抿住唇,她点头应下。 “书院那边没有准备,若临时把人送过去,怕是被褥衣裳都不齐全,湘儿,今儿个你把她们留在青松楼住一晚可好?” “好!”齐湘脸色稍霁,扬起一朵甜甜的笑花,还没有同龄朋友来自个儿家里住饼呢。 见齐湘面上并无不豫,黎育清心底明白,她不再排斥这些过去认定的贱民,尊卑从她脑子里淡去,骄傲的她渐渐学会与人相处。 “那晚上想请你的朋友吃什么?”这口气竟是同她商量,齐湘不傻,明白黎育清在替自己做面子。 “吃热锅子吧,上回那个涮羊肉还不错。” “知道了,我着人备下。银杏,你把柜子里的包包拿来。” “是。”银杏应声进屋。 不久后,她出来,手里头多了个斜背包,黎育清接过,把包包往齐湘身上套去。 齐湘看见包包上头绣的小丫头,歪着头逗小马的模样可爱极了,她把包包抓到身前,一看再看,爱不释手。 黎育清说道:“你爹也有一个,不过上头绣的是穿盔戴甲的大将军,你爹说这包包好用,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头收拾得妥当,我听说你最近除了四书、算学,还选了女红和画画,要带到书院的东西肯定不少,你暂且用用看,如果好用的话,我再给多你做几件。” “爹爹的包包上头是大将军?”她扬声问,口气里有藏也藏不住的欢欣。 “是啊,大将军和小丫头,大将军身上系着小丫头的绣帕,小丫头逗着大将军的骏马,大将军是极疼极爱小丫头的。”小丫头原本是自己,可有个比她更渴求安全、更希冀父爱的小丫头在,她乐意让贤。“湘儿喜欢吗?” 齐湘两手紧紧握住背带,眼里泛起可疑的水光。 黎育清不追问了,她假装没看见,对着小美和雅儿说道:“以后在书院里,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我们家齐湘喽。”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应下,说话间,齐湘已经收拾好情绪,抬起头对两人说:“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屋子里。”齐湘没有向黎育清告退,径自领着两人便走出屋外。 银杏不满,皱着眉收拾茶几,黎育清却不在意,回到桌前,低下头,继续拨起算盘,她们都没想到齐湘把人带到屋外后,又一古脑的奔进屋子,冲到黎育清跟前,深吸气,说:“娘,谢谢你!”然后,一溜烟往外跑去,继续带着她的小朋友往外走。 隐隐约约间,她们听见小美说道:“你娘对你真好。”而齐湘口气骄傲回道:“那可不!”笑意在黎育清脸上逐渐扩散,齐湘哪里像小丫头了?那气势明明就是个小将军。 不过,她终于愿意喊她娘了……还以为得再多磨个几年呢,她把日久见人心那套话都拿出来安慰自己了…… 银杏见状,也为夫人开心,终于敲开小姐那个铜墙铁壁似的心防,以后,这对母女会越来越好的。 推开账册,她将桌边的木匣子挪到眼前,打开,从里头翻出一封信,怔怔地看着上头的字迹。 这是王氏写给她的,原以为齐靳不当世子爷,他们与那边再无交集,便是木槿,那边也很少再主动联系,没想到王氏会写这封信给她。 这信在她手里己经数日,她始终犹豫,该不该把信交给齐靳。 信里王氏赌咒,江云的死与她无关,说她虽然在王府里,但产婆奴才都是从江家送来的心月复人,还说临产前两个月,她的妹妹就搬进王府与她同寝同居,若真要找出江云的死因,就得从她妹妹身上着手。 信末,她希望齐靳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齐坟,看在他是珩亲王的亲骨肉分上,别再对他暗施手脚。 她不知道齐靳有没有对齐玟暗施手脚,但她确定,齐靳不会相信王氏的话,只会认定她在离间挑拨。 黎育清曾经向他问过江家人,齐靳回答,江家老爷附逆,是康党手下一枚重要棋子,他曾经苦劝,无奈岳父不听,康党倒台,江家也跟着倒了。 她问江云的妹妹江雪之事,他说流放之后便没有她的下落。 如果江家上下己经不在,她翻出这个陈年旧案做什么?就算追查出江云的真正死因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是闹上一阵、扰一段人心,假若追出什么不堪内幕……算了,逝者己矣,就让死去的人安息吧。 好不容易才让齐湘愿意喊她一声娘呢,何苦再生嫌隙,闹得府里上下不安宁。 转过头,发现去找人传话的石榴回来,黎育清问:“木槿、月桃去了哪里?” “年关将近,许多妇人姑娘都趁着年前手头有些闲钱,到香粉铺子去挑胭脂,厂子那边好像供不上货,木槿和月桃都过去帮忙,出门前让我禀一声夫人,奴婢见夫人在忙,便没说。”石榴说着,嘴角含笑。这是哪家的丫头夫人呐,要出门便出门,也不先求得主子同意,生意还做得风风火火,俨然成了半个主子。 “屋里就剩下你和银杏?” “是,银杏在张罗晚膳,方才她知会我一声,说是先给小姐送羊肉锅子过去,将军还没有回来,咱们这儿晚点开饭。” “你们做事细心,幸好有你们替我收尾,否则我应了声,回头却忘记吩咐下去,可就糟了。”石榴性子稳妥,做事仔细,这段日子,黎育清身边的大小事几乎是她担起来的。 “夫人忙,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忙得团团转,这些细枝末节本就是奴婢该替主子考虑的。” “月桃、木槿忙得紧,经常不在府里,年关将至,事情只会更多,不会少,你去通知佘管事,找几个伶俐的来让你挑,屋里该多进几个人了。” “这件事,月桃姊姊早早吩咐下去,挑了六个,现在银杏带着呢。”银杏脾气虽躁,可处事利落大方,教导人也是一套一套的,夫人性子温和,有银杏镇着,下面的人可不敢乱了规矩。 “那就好,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你们得记得提醒我一声,免得疏忽,若是府里头的事还好说,要是落了外头的应酬礼节,可就让将军丢大脸了。” “奴婢记下了。” “对了,上回将军说,要求皇上接方嬷嬷和何嬷嬷出宫养老,屋子收拾好了没?”方嬷嬷、何嬷嬷当年从宫里派进王府照顾齐靳直到六岁,在王氏寻到借口将人送回宫里之后,两人便跟在德贵妃身边。 前些日子,宫里传出消息,说要遣一批年纪大的宫人出去,当中就有方嬷嬷、何嬷嬷两人,齐靳问了她们的意思,求来德贵妃恩典,接两人到将军府养老。 齐靳是个知恩报恩的,他说:“若不是两位嬷嬷态度强硬,或许我活不过六岁。”黎育清接话,“府里没有老人在,送往迎来的,心里没个底,若是有两位嬷嬷在身边教导,那就更好了。”她总是顺着他,他要养同袍弟兄,她尽心:他要奉养嬷嬷,她接受;他要与王府划清界线,她无条件站在他这一边。 以前总觉得爱屋及乌太矫情,如今真心爱上一个人,方才明白,那不是矫情而是天生自然的直觉反应。 喜欢他,他说的是对,他做的是对,就算有错,也定是别人的错,赖不到他头上。 这样好吗?当然不好,这容易让人偏颇、变得护短,只是……为了喜欢的那个人,就算偏颇几寸、护短两分,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方嬷嬷、何嬷嬷迎回府里供养,所以救过他小命无数次的成师父也将在年后搬进将军府,那些待他好、护过他的人,未来黎育清发誓,会尽己所能,为他还尽恩情。 第四十七章 齐靳的谎言(1) 青松楼里静悄悄的,齐靳看着曾蓉蓉强作笑意的脸庞,有一丝恍惚,恍惚回到当年,江云伤心地拉着自己的衣袖,故作坚强道:“没关系的,你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妞妞。”那时,湘儿才多大?两个月吧,他就要丢下她,前往战场。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莫要担心,我留了人在身边保护你,她动不了你一根寒毛。”江云摇头苦笑,“说什么呢,那是婆婆,是你我的母亲,就算有不对的地方,咱们也不能违背孝道。”她心心念念着孝道,谁知王氏蛇蝎心肠,害了他们的孩子,也谋害她的性命,报应?天地间若真的有报应,他睁大双眼等着。 “这几日把东西备下,三日后出发。”回过神,齐靳对曾蓉蓉说道。 “我会的,只是……”轻咬唇,她一双眼似愁似忧的含情望向齐靳。 齐靳对上她的眼睛,微叹,那张和江云一模一样的脸庞,和江云一模一样的温柔性子,这对姊妹跟了他,好的没得想,坏的全摊上,他犹豫了,真要带着她走这一趟? 是的,她是江雪,被齐镛救回来后更名换姓,在齐湘身边照顾着,他相信身为姨母的她必会悉心教养亲外甥、女,因此即便黎育清几度质疑,他的回答只有坚定。 虽然江雪有了新身分,但她也有张和江云相同的面孔,而京城权贵见过江云的人不少,她的身分藏无可藏,别说议亲,便是要出趟门,都得小心翼翼,且皇上对康党忌讳多年,宁愿错杀亦不愿放过一条无害小鱼,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只能偏安于将军府一隅,安度佘生。 “只是什么?”齐靳问。 “那么多年过去,每每回想抄家那日,还是怕着。姊夫,你确定这回咱们不会出事吗?你才遭人算计过,身子刚刚恢复过来,若是那些恶人不肯罢手,会不会……”她嘴角微颤,泄漏了心底恐慌。 齐靳温声相慰,“别担心,这回我做足准备,必定不教恶人得逞。”情况越来越复杂,在大皇子失踪后,四皇子、五皇子一病不起,而齐镛、皇帝、黎太傅也身中剧毒,若非周译在,恐怕大齐真要易主。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德贵妃杖毙十几名宫人,这回的事明摆着,幕后黑手在各家各户甚至后宫里都布下暗棋,只待一举成功便可改朝换代,因此,皇帝身边的每个人都得细细筛选,免得敌人一招不成,再出后手。 齐镛带着病弱的身子与齐靳深夜商谈,与其等着敌人再度动手,不如制造机会,让他们出手,至少时机是由他们掌控。 于是皇帝和齐镛身子恢复后,接连几日上朝议事,齐靳刻意装瘸,几次在众人面前疼痛得站不直,之后风声放出,他向皇帝告假,要领着妻子到城郊泡温泉,治疗伤腿。 齐靳自私,他不愿意黎育清冒险,便选择江雪进行这趟任务。 曾经考虑过找外头的女人来扮演将军夫人的,但齐靳并不确定谁是对手安插在将军府里的眼线,反正有人爱嚼舌根,传他与蓉姑娘有不清不楚的暖昧,那么他索性让风声传得更厉害些,就算对方知道同自己出门的不是育清而是蓉蓉,也只会认定他想带着蓉蓉到外头风流快活。 “希望如此。” “这次的事我己做足准备,绝不会让你出事。” “我明白,姊夫答应过姊姊要好好照顾我,你是个一诺千金的男子,出口的话,便是千金之诺。”她仰头,望着俊朗不凡的姊夫,她喜欢他……己经很多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从他上门送聘礼那天起,还是姊姊时常拉着她,说着阿靳的时候起? 记不清了,她只知道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居然求娶小辟员的女儿,为玉成婚事,他甚至跪求皇帝,用无数战功换得对姊姊的承诺,若是天底下有男子愿意为她做这样的事,便是要她用命来换取这段感情也愿意。 她始终不明白,她与姊姊出生不过相差片刻,她们的面容、嗓音、身材一般无二,怎地际遇天差地远? 从小姊姊让爹娘捧在掌心呵护,自己却是时时受斥痛责,姊姊碰上姊夫这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她却总是遇到短命鬼,不公平啊……她明明比姊姊聪明,比姊姊果敢坚强,也比姊姊勇于争取,为什么她的命运,就是同姊姊差那么多? 家门不幸,爹爹投错主子,害江家破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己毁,再无幸福机会,却没想到三皇子半途救下自己,将她送往将军府。 多好,她终于走向梦想中的男人身边,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将要改变,以为上苍终于看见她,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她努力模仿姊姊的一言一行,她按捺本性,尽力演出温柔细致的性子,她不敢僭越、不敢逾矩,她想用温情慢慢融化齐靳的心,就像姊姊当年对他做的一样,而终有一天,他也会爱上她,像爱上姊姊那般。 别的没有,她有得是耐心,她相信滴水穿石,既然上天把机会送到她手中,她便尽全力把握。 可是他受伤了,受伤的他暴怒不己,他把自己关在古柏居,谁都不肯见,连她拿齐湘当借口都无法近他的身,然后皇帝横插一脚,赐婚怀恩公主,她明明打听到他上折子拒绝婚事的,谁知到最后,黎育清依然成为将军夫人。 本以为一个强塞进府的夫人,不会受看重,要治她,多得是机会。 但她错了,事情和她料想的不同,黎育清和齐靳……他们之间必定有些什么。 眼看自暴自弃的齐靳开始医治双脚、振作起来,眼看齐湘的心渐渐向黎育清靠拢、将自己的挑唆置于脑后,眼看他们一家子越过越和乐,她开始害怕了,害怕自己只能当一辈子的“蓉姑娘”。 这两年,她能做的事都做全了,明里暗地的手段,多到连自己都触目惊心,却还是改变不了局面。 她三番两次变着法子向黎育清暗示,自己与齐靳有情愫,她动作大到连下人们也看得出,她指望着黎育清同齐靳大闹一场,让齐靳亲眼见到黎育清的妒忌,没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始终不动如山。 她恶意挑唆齐湘与黎育清生分,齐湘没教自己失望,言语间诸多挑衅,偏她无视,一心一意对待齐湘,令齐湘心意渐转。 越等她越心急,眼见自己己经二十好几,年华不再、青春消逝,还能得谁怜惜?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她必须好好把握,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在齐靳身边占稳位置。 “那就按照计划,三日后,自会有人领着你上马车。青松楼里,你上下打点好,找个借口,别让事情传出去。” 这事瞒不过眼线,却得满着清儿,一来,这番隐瞒,让偷香行径更有说服力。二来,若让清儿知道自己以身为饵,肯定又急又气,回来非要逼他背个上百遍——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他不愿意她再操心了,为帮他掌家、帮他安置弟兄,还为讨得湘儿欢心,她己经忙得晕头转向。 几次见她累得想倒头就睡,却还是浓茶下肚、强打起精神,硬撑着把事情一一处理完。 饼度忙碌让她成日里恹懒的,吃不下、睡不熟,一点声响就从梦里惊醒,几次想让周译过来帮她号脉,她总笑着推拒道:“哪有那么娇贵,待年关过去,该忙的事做完,自然就成天吃饱睡、睡饱吃,啥事都推到一边去。”年关……是啊,快过年了,待她把迎来送往的礼备下,该走的人家串串门子,庄园铺子的帐给折腾好,而他也清理完这妆糟心事,就寻个时间,真带她们母女到庄子上去泡温泉,放松放松。 想到清儿,忍不住地,他眼底盛满温柔。 曾蓉蓉见状,还以为那笑是冲着自己来的,低下头,无限娇羞。“我明白,我会安排好的。” “若需要什么东西,尽避转告佘管事,他会帮你备下。” “好。”应下话后,她眼睛一眨不眨对上齐靳的脸,柔声问:“姊夫,雪儿可以问你一句话吗?”他皱眉,怎么可以自称雪儿?难道不怕身分暴露,连累旁人?他不悦,却还是道:“问。” “你心里还念着姊姊吗?” 齐靳因她的话一怔,垂下眼。 还念着吗?他己经很久不再想起江云,他不是个薄幸的人,但江云的身影随着光阴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儿那张鲜明的灿烂笑脸,不自觉地,他因她而喜而乐而欢颜无数,因她的珍惜,亦珍惜了自己,他的心被她占得满满,再无佘地可摆入旧时身影。 齐镛问:“你家清丫头会不会时刻闹你,问你心里孰轻孰重?”他没回答齐镛这问题,却转过身问清儿,“你会在意夫婿心里存了另一名女子吗?”他用的足假设口吻,她却笑着把话给说明白。 “将军指的是江云姊姊吧?说实话,起初会的,那时常常担心你眼里、心里摆的全是前尘往事,再也放不下自己,可后来就想开了。”他追问,“想开什么?” “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抹除不去的际遇,我否认那些,便也同时否认了你,因为我认识的齐靳,便是由那些遭遇,一点一点堆积形塑出来的。我与其把心思放在旧事上,不如花点脑子,想着如何与你共创新故事,毕竟我比江云姊姊幸运得多,她拥有的只是过去,而掌握在我手中的,是数也数不尽的现在与未来。”一篇话,他豁然开朗。 齐靳搂她入怀,下巴靠着她的头顶,展开眉眼对她轻言道:“云儿是我的妻子,她为我生下湘儿,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在不在我的心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己经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痕迹。”齐靳这番话是顺着黎育清的话给归结出来的,但传进曾蓉蓉耳里,却成了希冀。 她把那话做出一番新解释:尽避他待黎育清特殊,依然把姊姊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即使清楚可能犯下欺君之罪,他依然收留自己、义无反顾。 这个解释让她冷却的心重新温热起来。 上前一步,她拽紧齐靳的衣袖,想对他说:“如果你还念着姊姊,那么把我当成姊姊吧,我会用全部的力气爱你,像姊姊待你那样。”可她的话还来不及出口,齐湘一声大喊自背后传来——“爹爹、蓉姨!” 听见女儿的声音,齐靳无心计较曾蓉蓉的失信,他转过身,看见女儿领着两个小女娃儿进屋。 “带朋友回来?” “嗯,我让娘帮她们一个忙,娘说今儿个就让她们留在我屋子里住下,令我好生招待。”说话间,齐湘视线在一脸坦然的父亲以及满脸赧红的蓉姨之间流转,心底生起狐疑。 蓉姨这是在做什么?那样拽住爹爹的衣袖、那样的羞涩腼腆、那样的欲语还休,难不成她对爹爹狠狠敲了几下。她脑子转得飞快,一时间许多扑朔迷离的答案全数涌了上来。 难道是因为蓉姨对爹爹有想法,才会在背地里处处说继母的坏话?念头兴起,她看向蓉姨的眼神中多出几分探究。 齐靳没女儿那样多的小心思,他蹲,将齐湘抱起来,这是黎育清教他的,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好父亲。 她说:“你得让女儿知道你疼她呀。”至于疼她的第一步,就是要时常抱抱她、搂搂她、夸夸她。他照做了,然后不知不觉间,父女之间亲近不少。“今儿个在书院里,夫子教些什么?”他问。 看吧,他现在连寻话题同女儿说话,都做得驾轻就熟。 “绣艺师傅教我绣花,我能绣出一朵花儿了呢。” “说到绣工,不懂的,问问你娘,她那手绣活真不错,她这几日忙着,还说要给你做个包包……”齐湘把身后的包包拉到前头,接下齐靳的话,“在这儿呢,娘说,爹爹也有个包包,上头绣着大将军,还说大将军是极疼爱小丫头的。爹爹,是这样的吗?”齐靳闻言一笑,小丫头……他的小丫头呵……抚着包包上笑逐颜开的小丫头,他道:“当然,大将军疼小丫头,爹爹更疼湘儿,湘儿要乖、要懂事,要听你娘的话,学出一身好本事,像你娘那样,未来替夫婿撑门面。” “我会的,以后爹爹受伤的同袍弟兄全交给湘儿来照顾啦。”她拍胸口,应承下大志愿。 湘儿怎会知道伤兵的事?难不成清儿己经开始在教她管家理事?可湘儿这么小,连算学都还没学透,清儿会不会揠苗助长? 第四十七章 齐靳的谎言(2) “这话是谁同你说的,你娘?”齐靳笑问。 “才不是,是小宛说的,她爹爹以前跟在爹手下打仗,腿子受伤被送回京里,她说爹爹善心,每年都打发人给他们家送银子,可那银两要填饱肚子都够勉强的了,更别想攒银子给她置新衣裳。” “幸好咱们家的娘聪明,想出好法子,让她爹爹有地可耕、有屋可住,连丫头小子都有书可读,眼见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她家里给爹娘刻了个长生牌位供奉着呢。” “小宛还说,这个过年,她娘给他们家的孩子全缝上两身新衣裳,乐得她在爹娘的长生牌位前,重重磕三个响头呢。”听完这话,齐靳暗叹口气,对女儿,他想多宠宠,虽然磨砺会让玉石发光,可那苦头呵……他舍不得女儿多尝。 “是啊,你娘辛苦,湘儿快点长大,认真把书给念好,日后帮你娘管家理帐,免得她日夜操劳,没时间……” “没时间给我添个弟弟吗?”这话是齐湘故意接的,她偷觑一眼蓉姨,见她咬牙、紧扭帕子,心知自己猜对了,蓉姨不安分,想招惹爹爹,既然如此……得掐死蓉姨的心念才成。 齐靳大笑,揉揉她的头发,说:“湘儿想要弟弟?” “想。”她用力点头,然后又不经意地朝曾蓉蓉送去一瞥。 是男人都想要儿子,这话,是书院里的同学说的,在书院里,她学到的人情世故多了。 “行!回头爹同你娘打个商量,给湘儿添个弟弟,可你娘忙,弟弟生出来,谁照料?”齐靳佯装为难。 “怕啥,有我这个姊姊呢,反正要一个也是要,要两个也是要,爹爹,你干脆同娘商量,直接要个一打,行不行?”她说得豪气,却让曾蓉蓉憋气,她知道这样有些过分,但为了爹娘,只能对不起蓉姨。 “一打,你当是下猪崽啊?” “湘儿想要走到哪里,后面都跟着一堆小萝卜头嘛,那指挥起来,才像大将军呢。” “果然是爹的好女儿,年纪轻轻就想当头头。不过,你这要求可是为难爹啦,你娘听见,肯定要捶爹一把,不如湘儿自己去求你娘,她点头,爹便让湘儿当小将军。” “成!” 案女俩一句搭过一句,亲昵的模样看得雅儿和小美满脸羡慕,而曾蓉蓉则是低着头,满心憎恶。 她恨齐湘恩将仇报,忘记自己的养育之恩,更恨他们口口声声说娘,而那个娘却不是自己。 不过,会的,很快……很快自己将会取代黎育清,届时,她若再让死丫头过上好日子,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棒天清早,曾蓉蓉顺着早就走熟的小径来到后门,竹林里己养上鸡鸭,巡园的婆子多了,她得遮遮掩掩避着人,一条路走上老半天。 好不容易走到门边,她敲起三重三轻声响,待门后也回应两重两轻,便将纳在怀里的信笺从门缝里塞出去。 第三天,她自门缝中取得一包合欢散,把药粉收在怀里,笑了,她即将梦想成真。 包多的耳语传进黎育清耳里。 有人说:将军令佘管事给蓉姑娘送上衣服首饰。有人说:将军三番两次往青松楼去,还是趁大小姐不在的时候去的。 听过无数次后,她再也忍不住,追着齐靳想问分明。 齐靳却笑了,那话是他让人传的,自己怎会不知道?他笑道:“你未免太在意蓉蓉了,难不成是嫉妒?”她噘起嘴道:“怎能不嫉妒,我丈夫还没给我送过衣服首饰呢。”这话没惹得他不快,却引来他的哈哈大笑,齐靳说:“你是‘天衣吾风’的老板,全京里哪家铺子的衣服有你们的好,我若是在那上头花银子,不被你给念翻,骂我不当家不知当家苦。”这话堵住了她。可不是,之前四哥哥和五哥哥大手大脚花银子,替自己买了一套“天衣吾风”的衣服,让她又气又恼,直骂他们不会过曰子。 “可你也不能送别的女人啊,若事情往外头传去还得了,私相授受耶,碰上恶意的硬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怎么办?引得蓉姑娘对你有别样心思,怎么办?”她硬声抗辩。 一指戳上黎育清的额头,他掐了掐她的脸说:“哪里来的私相授受?衣服头面全是佘管事挑的、送的,真要说私相授受,那也是他和蓉蓉的事,关我什么事?何况是你自己说要给蓉蓉挑门合适婚事的,我这才费心盘算,这会儿却又来恼我?” “所以你打扮她,是为着替她寻婚事?”黎育清意外,还以为他会继续敷衍下去,把那个蓉姑娘不上不下地摆在青松楼里。 “不然呢?” 齐靳应答得极快,黎育清怎么都料想不到这是谎言,便顺着他的心意,把这件事给丢开了。 几天后,齐靳说要陪皇帝到猎场围猎,得隔天才能回来。 黎育清二话不说替他收拾妥行李,将人给送出门去。 齐靳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人都己经走出屋子三五步了,却突然折转回屋里来,狠狠将黎育清给搂抱入怀,这举动弄得她满头雾水,抬眼望他,却发现他像是肚子里憋着话。 片刻,她说道:“不知道我看人准不准确。” “怎地说起这个?”他笑着拢了拢她颊边碎发。 “我觉得你脸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我要出门使坏去。” 闻言,他仰头大笑,从怀里勾起那张教人垂涎的小脸蛋,道:“相人这门学问高深得很,夫人学不来,无妨。” “你确定不是出门使坏?” 她挤挤鼻子,笑得满脸甜滋滋,见着他,她就是忍不住心甜,忍不住欢快,忍不住想对他一笑再笑。 “自然不是,你家夫君是要出门做大事。”他捏捏她的鼻子,对于欺骗,他心底有些歉意,但为着她的安全,他愿意承担所有歉意,只待这些令人恼恨的事结束,迎来轻松曰子。 她细细望过他的脸,他的眼神里装的是……歉意? 为什么心生歉意?她不解,想再追问,他却己经换上一张朗朗笑颜。 黎育清问:“所以最近齐坟身边发生那堆乱七八糟的事,与你无关?” “你怎么知道齐玟发生乱七八糟的事?”齐坟似乎被人给盯上,动不动就有人抓着他的痛处,到处宣扬,把他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名声弄得更臭,皇帝没空理他,只派人申诫几句便罢。 因而王氏搭棚施粥,刻意替儿子制造善名,还把人给拘在府里,哪里都不许他去。 之前他曾经怀疑,这隐善扬恶的是不是父亲的手下?是不是打算败坏齐玟的名头,口后顺理成章让刚出生的孩子接下世子之位。 可齐靳很快便推翻这个联想。 案亲岂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再气再恨,齐坟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一家人同气连枝,他坏了,王府能得个好? 依此推估,背后操纵此事的人,若不是想破坏珩亲王名声,便是想拉拢珩亲王府,对方企图拿捏住齐坟,曰后好换得父亲出手相帮。 可,他失算了,齐坟己经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只不过知道此事的人,宫里除皇上、太后和齐镛,未有其它人知晓。 齐坟能怪谁?因果报应、循环不爽呗。 前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管是军中、朝廷或百姓,人人都知道,为保全齐坟,珩亲王不惜与长子交恶,亲自向皇帝下跪恳求、饶齐玟一命。反倒是后来,珩亲王见皇帝下不了台,亲自绑来齐坟求斩,以致牵扯出多年秘辛,只是这事被藏得密密实实,无多少人知晓就是。但总之若非前事闹太大,让珩亲王这上不了台面的次子声名大噪,人家怎会盯上他? “王妃写信来向你求和,她希望你能够高抬贵手。”信里其它的话,黎育清没提。 王氏说,若他记恨江云之死而对齐坟下手,她愿意赌咒,那件事绝对与她无关,可以的话,她更希望江云把那孩子给生出来,那么他便会明白,女人口口声声的爱有多虚假,之后更是牵扯出江云的妹妹……“得了空,你找人给王氏回话,就说我最不屑的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也不会往自己头上揽。齐坟与我再无相干,他是好是坏,我都不需要承担,他既然想把自己弄成婊子,就别天真以为施点粥就能建牌坊。” “告诉她,天底下没有不要钱的餐饭,她得了好,要付出代价,相同地,为了恶,也得付出,代价这两字永远存在,只不过有没有扯块遮羞布遮掩罢了。” “她想要爵位,我给了,她想要我放齐坟一马,我放了,但我相信天理昭彰,总有一天,他们得为自己做过的恶行,付出足够的代价!” “你再不当她是一家人?” 齐靳接话,“是不是一家人,看的不是血缘而是看心,人家把你当敌人,你若还把人家当一家人,只能说明你傻。”江云就是这样傻气,才害了自己的性命,而今清儿己经知道他的身世,没道理还拿人家当亲人看待。 “我明白,只是心里替父亲难受。” “父亲是父亲、王氏是王氏,拿我当家人的,我便亲近,拿我当仇人的……我还不至于是非不分迷了心。”父亲手把手将他教养成材,那份恩情抹杀不掉,若非如此,他怎会为父亲盘算子嗣?又怎会亲自向皇帝请旨,放弃爵位?黎育清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他续道:“但即便我们不害人,可也不代表不防备,防备的第一步便是莫小瞧对手,若是没把握,就蹲着别吭声,证明自己无害,可一旦决定要发力站出来,就得一口气置对方于死地,千万别留力气让人家来报复。”所以对齐玟那等东挑衅、西挑衅,却迟迟不见血的做法,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齐靳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她心惊。“你会不会把话说得太重了?”凝视着黎育清,他知道自己把她吓着了。 清儿乐意活得单纯,她想当好人,她真的以为好人会有好报、天上真有神明眷顾善心人。但是,不可以!在善人面前可以为善,在恶人面前太善良就是自找死路,知道王氏私底下联络清儿,他莫名起了一阵胆颤心惊。 “我不得不说重话,清儿,把我的话牢牢记住,当初云儿就是认定虎毒不食子,努力与王氏维持婆媳关系,再大的苦头也背着我硬吞进去,以至于到最后死于非命。” “你说过的,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所以宁可狭隘心胸、宁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你也别小看了王氏,不要因为她几封求和书信,便对她放下戒心。”齐靳满脸的恨之入骨是因害怕失去黎育清,可她却误会他的意思,以为他的怨愤源自于江云之死。 江云是他此生最喜欢的女子,失去她,他痛彻心腑,他可以放过王氏与齐玟对自己的毒害,却不能放下江云之死……唉,男人的专情,有时候会伤了另一个女人的心呐……黎育清深吸气,努力安慰自己,光阴是伤口最好的药品,总有一天他心里的伤会结痂,陈年往事会淡去记忆。 在齐靳的殷切嘱咐中,黎育清再三保证,会对王氏小心提防,不再与她私下通信:再三保证,在他回来之前,绝对不出王府;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齐湘……在他唠唠叨叨说过一遍后,她做出无数保证,保证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齐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 送走齐靳,她脑子一阵晕眩,唉,昨儿个又没睡好了。 想起手边一大堆事,她揉揉鬓角,理好绣样后,她提起精神,领着石榴往铺子里去,把对齐靳的保证一古脑儿给丢在脑后。 第四十八章 她是我的妾(1) “天衣吾风”生意一贯的好,齐聿容和苏致芬都不在,黎育清把绣样交给刘管事后便打算离开,趁年关将近,去看看齐靳的弟兄们。 前几日一场大雪,听说有人家里的牛栅被雪给压垮。 牛是农家再重要不过的资产,损失一头牛,代表明年的春耕会出现问题,尤其是当初她手边银子不够,没办法帮每家每户都添上一头耕牛,只能三户:牛,大家共享,若真死掉几头牛,影响可大了。 但她才走到门口,就遇见准备下车的苏致芬,她见着黎育清满脸错愕。 看看左右,苏致芬二话不说拉着她往铺子里走,直到进入堂屋才急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同齐靳到庄子里泡温泉吗?” “怎么可能?最近朝堂事多,他忙得足不点地的,哪能得空出去玩。”黎育清失笑,这话没头没脑的,谁听得懂。 “谁说他去玩?!”苏致芬眉间聚拢,脸上挂起担忧。 这会儿,黎育清也隐约感觉出不对。 黎育清问:“不然呢?你知道些什么?” “前几天阿坜说齐靳旧疾复发,在上早朝时双腿疼痛得站不稳,周译说天候太冷,他的腿无法支撑,得轮流泡温泉和汤药才能治得好,皇帝这才准了他的假,让他出京泡汤。” “不对啊,他腿好得很,健步如飞。”^何况哪里来的旧疾复发?他的腿是中了毒,周译早己将他身上佘毒尽除,并说过绝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是吗?怎么会这样,那他去了哪里?”苏致芬又问。 “他今儿个同皇帝去围猎,静亲王没随驾吗?”黎育清越问越心惊,直觉这件事有问题。 “你自己都说最近朝堂事多,几个皇子相继出事,皇帝不在宫里镇着,还能到处跑?那不是给歹人下手的机会?!何况阿坜早早就上朝,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给歹人下手机会?! 心,倏地抽紧,黎育清像吞了个熟鸡蛋似的,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呼吸瞬间急迫起来。 所以他才会那么紧张、那么奇怪,临出门了,却又返回来狠狠抱住她? 所以明明很简单一句,“别同王氏打交道”就行,他却说上一大篇,非要逼她允诺记牢? 所以为了给歹人下手机会,他以自身为饵,去钓祸害皇帝的幕后凶手? 所以他知道危机重重,于是依依不舍、嘱咐交代?. 那么这事情是皇帝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镛哥哥、四哥哥知不知道?静亲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如果只是齐靳的自作主张,没有人后援,他会不会发生危险? 一大堆问题在脑子里喧嚷,她闭眼又张眼,觉得屋顶在头顶上转圏圏,忍住晕眩,她一口气、一口气慢慢吸吐,两个小拳头握得死紧。 丙然不对?! 苏致芬扣住她的肩膀,凝声说道:“育清,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将军府亲卫领着一队车马出门,听说你和齐靳要去泡温泉,我本想与你说几句话,可领队亲卫不允,回答将军和夫人赶时间,便没让车队停下。” “马车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一双女人的手轻轻撩起车帘子,我还以为是你在同我打招呼,可马车扬长而去,我来不及看清楚。既然你没跟着去,车子里的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齐靳只跟我说,要与皇帝去围猎,明儿个才能回来。” “不行,这件事情得让阿坜知道。” “也、也许静亲王早就知道,他们肯定又合谋去算计谁了。” “但愿如此,但阿坜昨天还嘲笑,依齐靳那性子,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怎么也不可能离开朝堂,莫不成是娶了媳妇、不上战场,这点痛就忍受不来?”那意思是…… 饼去两年,皇帝和静亲王兄弟情深,皇帝为苏致芬大开方便之门,静亲王替皇帝充实国库,什么事两个人都有商有量,俨然成了好哥儿们。 所以静亲王不知道……黎育清害怕了,那么皇帝不知道的机会就更大了。 “你先回去,我着人去找阿坜,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苏致芬顿了顿,拉起黎育清的手握紧,“你先绕到书院那边,将齐湘接回去,记住,紧闭门户,把将军府给守好。”黎育清点头,致芬没说错,若齐靳要以身作饵,代表身边必有敌人的眼线,既然如此,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全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了。 还有,齐靳要她再三保证,绝对不出府,他也担心暗处敌人兵分二路,挟持她们母女威胁吧? 懊死,难怪出府前佘管事还劝了她好几句,见她固执,只好命人紧跟。 她头昏、她六神无主,但理智坚持着,她不允许自己在这当头晕过去,帮不了齐靳,至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编下一杯热茶水、提振精神,黎育清说:“我去带齐湘,静亲王那边,麻烦你了。” “如果有任何消息,我马上差人上将军府寻你。”到书院接人时,黎育清才晓得齐湘没上学,明白齐靳有所防备后,心情略微放松。 回到将军府,她吩咐下去,让佘管事派人把将军府守得密不透风,在将军未回府之前,府里只准进不准出,所有下人都把嘴巴给闭紧,不得对外传消息。 她将下人分编成十组,随时随地在府里四处巡逻,她还将齐湘从青松楼带回古柏居。 见黎育清这般郑重,佘管事明白,将军的事瞒不了夫人。 将人分派下去后,他进古柏居回禀黎育清,请她放心,将军早就让人上庄子报信,将那些还能动刀动枪的旧部给调进府里,早上他们一番研议,挖陷阱、布刺桩,他们把打仗用的那一套全搬出来,在将军府四周布下天罗地网。 佘管事还说:“这群受将军大恩的汉子,个个都是一腔热血,定会保得夫人和小姐平安。”佘管事的话,让黎育清多了些笃定,齐靳行事,布置缜密,若连府里都这样仔细,他那边……必也是准备周详的吧? 不多久,致芬派人捎来消息——此事皇帝不知情,齐镛和黎育莘也不在京里,怕此事两个人都有份。她让黎育清放宽心,阿坜己经奉皇帝口谕,与上护军领着宫里禁卫军出城寻找齐靳。 迸柏居里,齐湘看着一言不发的黎育清,好半晌才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娘,你心里不舒服吗?”黎育清回过神,微微一笑,想解释自己没有不舒服,只是担心她爹爹,齐湘却抢快一步道——“我心里也不舒服,爹爹要泡温泉,怎地带蓉姨却不带我和娘……娘,我错了,以前不明白蓉姨怎老说娘的小话……蓉姨喜欢爹爹,想当爹爹的侍妾……”一串话,她说得疙疙瘩瘩,看着黎育清,脸上眼底满是歉意。 耳闻齐湘的话,黎育清头一阵一阵发昏,齐湘的声音时有时无,可她还是听到重点了——和齐靳出京的人是曾蓉蓉! 然后她联想起那只掀开车帘的纤纤玉手,如果那是曾蓉蓉便说得通了,她是想让致芬带话,教她知道出城马车上的女子是她,教她堵心生气。 可为什么带她?若要引歹人入彀,带个身怀武艺的女子,岂不更合适?难道他们全都猜错,根本没有什么计划阴谋,只是单纯带曾蓉蓉出游? 是了,他眼底的歉意!因为他将同曾蓉蓉一起? 可……不对啊,若他硬要收曾蓉蓉入房,她能说不?她又不是正牌公主,能左右皇帝下圣旨,赐死曾蓉蓉,何况要收个女人,根本不必远赴他方。 所以他确实是要引恶人入彀,他确实要逮到谋害齐镛和皇帝的凶手,定是无法可想了,他才会以身犯难……对,是这样,他冒险,却不愿她冒险,既然说要带夫人去泡温泉,那么就得有一个“夫人”,他定然是看重自己,才选择其它人做替身,他是为了保住她,才会选择对不起其它人。 别忘记,还有齐镛掺和其中呢,绝对不是简单的出行游玩。 她必须信任他、不能误会他,他己经够辛苦,她不能增加他的负担。 她不发一语,紧紧抱住齐湘,暗自发誓,她会为他,照顾好女儿。 齐湘抬头,望见黎育清波澜不兴的双眼,那份安闲笃定,让她平了心。 这天晚上,黎育清呕地一声,把月复中的东西全数呕尽。 不出预料,第一天晚上,将军府闯进十几名不速之客,被佘管事带人给擒下,捆得结结实实,怕他们为乱、生出意外,月桃熬了一大锅迷药,让佘管事命人强灌下。 第二天一大早,浩浩荡荡地,一串人肉粽子被捆进大理寺,严刑逼供。 只是从早上等到晚上,黎育清没将齐靳给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距离齐靳说要回府的日子越远,黎育清越慌乱。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是情势比他们估计得更严睃?还是敌人的实力远远超乎她想像? 年关将至,大街上的人却寥寥无几,一队队的守城士兵在大街小巷里巡逻,高官权贵们全都紧闭门户、谢绝访客,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百姓们也嗔到几分危险意味,人人自危。 黎育清吃不下、睡不着,用意志力兀自强撑,她在等他回来,给她一个明白交代。 终于,第七天,齐靳回转府邸,马车刚在大门前停靠,消息便传进黎育清耳里,顿时,像是吞下千年灵芝似的,蔫蔫的黎育清立即精神百倍,拉起齐湘便往大门前跑,木槿见状,连忙分派大家各自做事,并令石榴跟在夫人身旁。 跑出古柏居,黎育清在笑、齐湘也在笑,跟在她们身后的一群婆子丫头也是满面春风,将军是府里的主心骨,他平安回来,大家那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就这样,从外往内与从内往外的两批人在园子里碰上,几乎是同时,众人很有默契地停下脚步,两双眼睛对上,都有千言万语,但此刻……化为一句无声叹息。 下一刹那,黎育清的目光转开方向,朝着他上下打量,很好,他精神奕奕,没有病、没有伤,没有刺人眼睛的染血裹布,很好,他脸上带着自负骄傲,他一定是抓到贼人,立下大功劳,很……下一个“好”卡在喉头,突然间,她喘不过气,因为她看见紧紧抓住他臂膀的曾蓉蓉,因为曾蓉蓉一个踉跄、差点儿站不稳,他便伸手……将她环住……他眼底的歉意真真实实、毫不隐瞒,而曾蓉蓉身上裹着的,是黎育清亲手为齐靳做的披风。 殷切的目光里透出两分茫然,她企图为这种情况找到合适定义,但是左寻右找,她找不出贴切话语。 齐湘也看见两人的亲密,她望望父亲、看看蓉姨,再转头看一眼紧紧抓住自己手心的娘,心,落入谷底。 饼去几天,她亲眼瞧见娘的焦急害怕,却为着安抚自己、强作笑容,娘不断对她说爹爹的事,还提及爱屋及乌的故事。 娘告诉她,“我很爱你爹爹,所以我也会很爱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想着啊,这样很好呐,有个人心疼爹爹也心疼自己。她想,真不错,我也有了亲生的娘。她想,以后啊,再不要管别人的闲言闲语,从此眼见为凭。 她还想了很多,尤其是想着等爹爹回来以后,要怎么同爹撒娇,同爹说说娘的好处,可是……她犹豫地看蓉姨一眼,对蓉姨,娘也能爱屋及乌吗? 齐靳看见女儿眼底的犹豫挣扎,也看见妻子的茫然无措,他叹口气,对石榴道:“你把蓉姑娘送回青松楼。”石榴不愿意,但那是主子的命令,她不情不愿走到曾蓉蓉身边,想动手扶她,却不料曾蓉蓉一个脚软,瘫进齐靳怀里,哽咽低唤,“靳……”这一声亲昵低唤,像炸雷似的,炸掉黎育清仅存的知觉! 也不知道哪个恶人伸了手,在她胸月复间掏模,把她的心肝肠胃全搅乱了秩序,呕吐的越来越甚,她咬紧牙关,硬邦邦转身,硬邦邦地抬起灌了铅的脚,往古柏居走回。 齐靳无奈地看一眼怀里的曾蓉蓉,对石榴道:“你先回去,好好照顾夫人。”语毕,他弯下腰,将曾蓉蓉打横抱起。看着他这个动作,石榴惊吓得再说不出话,齐湘也愣在当下,不知如何是好。 心一横,石榴拉起齐湘,说道:“小姐,咱们先回去,银杏做的桂花糕肯定上笼子蒸好了,待做好后,你拿些给将军和夫人尝尝。”眼下,只能靠小姐把将军和夫人拢起了。 齐湘不语,垂下头,把手交到石榴掌中,长长的一口气,飘荡在无人的园子里……黎育清又大吐特吐一阵。 是因为太痛、太气、太怒还是太恨?不知道,也许是太茫然、太害怕、太恐惧。这些日子,能下肚的东西本就不多,现在是连绿色胆汁都给吐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千百个为什么像跑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盘旋,她怎么都想不出为什么。 如果齐靳出门是为着做大事,怎会回府时,多了个喊他“靳”的女人?如果只是为着风花雪月,怎会有那些闯进府里的黑衣人,他怎么忍心让她和湘儿一日日一夜夜地慢慢熬、慢慢等……她的脑子快想破,她的心想得扭绞翻腾,五腑六脏被点上火把似的,到底是哪个没天良的,朝她嘴里灌了砒霜,让她痛得想要哭喊大叫。 虽未下雪,但天气好冷,下人都缩手缩脚,嘴张开便是一圏雾白气体,可她好热,从心底往四肢扩散出去的火气,快把她给烧熔殆尽。 那个动作表明了一切对吧?代表不管之前做了什么,他们现在都是亲密情人,她只能喊他将军呢,可曾蓉蓉那声“靳”,既清楚又分明,她再鲁钝、再会欺骗自己,也无法再替他找合理解释。 是的,他们之间有什么,还是关系非比寻常的“什么”,因为七天的日夜相处,让他们认清彼此的感情?不,也许更早之前,他们之间便有了什么,只是她用一句信任,逼自己视而不见。 忘记了吗?他对曾蓉蓉不同寻常的相信,忘记了吗?她提及寻个好男人将曾蓉蓉嫁出去时,他嘴上的敷衍。 呕……又是一阵天昏地暗的呕吐,让她恨不得把满肚子的气恨吐尽,只是,气恨未吐,吐出来的全是无法出口的恐惧……这一刻,一个明明白白的意念挂上脑际——她输了! 第四十八章 她是我的妾(2) 回到古柏居,石榴将齐湘交给银杏,拉起月桃和木槿将园子里发生的事同她们说了,她们惊诧不己,想着黎育清一个人在屋里,赶紧跑回去,竟发现她吐得整个人在地上蜷缩成团。 “夫人!” 木槿扶起黎育清,发现她全身抖得厉害,心一酸,紧紧把她抱进怀里,企图把力量全灌进她身子里似的。 “不要怕,没事的,夫人,咱们向将军要个交代,事情一定不会无法转圆。”月桃急急安慰人,却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别说安慰了,怕只是落井下石。 石榴见两人都慌了手脚,连忙道:“这是在做什么呀,让你们过来是帮忙,不是添乱。”说着,她去取来干净衣服,木槿点头,将黎育清扶进净房里,洗去一身酸臭味儿,月桃连忙唤人进屋抹地、换新床褥,把一切全打理干净了,才从温着的壶里倒来参茶。 直到把黎育清给服侍躺下,众人才松一口气。 突然,黎育清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木槿的手,语带哽咽道:“快快快,你快去找岁岁、月月、年年,你去告诉她们,我要马上见到致芬,你跟她说我乱了、我怕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想要逃跑……” “好、好,夫人别慌,我马上去,等静亲王妃过来就好了……”木槿领了命、红着眼,抬起腿往外跑去,却没想到撞上站在门口的齐靳,他一张脸上寒霜凝结,眉心蹙起,饱含怒意的双目直直盯着床上的黎育清。 他听见了,听见她乱、她怕、她想要逃跑,逃跑?她居然什么话都不问就要逃跑? 木槿迎上他的视线,凌厉目光直直迫视,令她不由自主垂下头,怕一接触便会被射个千疮百孔。 “谁都不准去,从现在起,苏致芬不可踏进我将军府大门,谁放她进来,谁就去领五十军棍!”齐靳口气森然,一道军令,让所有人都寒了心。 现在让苏致芬上门,只是火上添柴,她会说什么话,随便猜猜都可以猜得到,她会鼓吹清儿离开,会说下一个男人会更好,甚至说男女平等,没有谁得容许谁三妻四妾,除非那男的也能容许你三夫四郎。 她的论调,齐靳清楚得很,所以,她不准进门! 齐靳的命令,让木槿、月桃和石榴都定了身、手足无措,黎育清抬眼,对上他的脸,看着他走近自己。 他这是在生气?为什么?因为她误解他的行为心情?因为刚才那幕只是曾蓉蓉一厢情愿地作戏?因为他被冤枉了,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 只要能做出一点点的联想,她便愿意为他想出一堆冠冕堂皇的解释,于是她迎上他的视线,满脸期盼地等着他说:“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是,他没说出她想听的话,他讲的是,“你们通通下去,在门外守着。”三婢听见了,却不愿意下去,她们脸上带着犹豫与不信任,她们想护在主子身边。 见三婢磨磨蹭蹭,齐靳恼火,高喊一声,“李轩!”李轩立刻出现,手一打横,将三人给驱逐出屋。 黎育清望向齐靳,心底喧嚷着,快说呀、快解释呀,快告诉我,是我曲解了曾蓉蓉的表情。她满怀期待,等着他的温存话语。 可她听到的却是一声叹息。 四目相望,她狼狈,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眼底带着风霜,嘴角凝着疲累,欲言又止的双唇开开阖阖,却始终发不出声好不容易,她终于听见了,听见他问:“才七天,你怎么可以瘦成这样?”他粗粗的掌心贴上她凹陷的双颊,万分心疼。 她紧绷的神经软下,回应他的,也是一声长叹,她说:“我很担心,致芬说你去当诱饵了,你总是忘记我的话,我说了又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所以事情己经处理好,凶手己经抓到了?” “对。” “那就好,屡屡建功,皇帝要对你封爵了吧?” “应该是。” 黎育清点头,是的,他说过,不必靠珩亲王,他要的,会用自己的双手去挣,那么如果曾蓉蓉是他要的,她有没有本事阻止他争取? 应该没有,他太强,而她太弱,所以她唯一的希望是……曾蓉蓉不是他想要的。 左手压上胸口,她想阻止里头一阵比一阵强烈的闷痛,但,很难,咬着牙,她逼着自己问:“那么,曾蓉蓉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咬牙,看着她苍白的脸庞,胸口也扬起阵阵抽痛。 好半晌,他开口说道:“我纳了她,她是我的妾。” 轰地!她听见心底有东西断裂的声音,很响一声,几乎震聋她的耳,然后佘音袅袅,我纳了她,她是我的妾……我纳了她,她是我的妾……我纳了她,她是我的妾……一次一次在她耳边盘绕。 呵,她急着联想什么啊,她急着替他分辩啥呐,他根本不需要的呀。 心像被什么给剌穿了,抬起眉,她尖锐道:“如果我不允许呢?” “我破了她的身子,也许她肚子里己经有我的孩子。”他平静地阐述事实。 炳哈,多理直气壮的口气,多负责任的做法,英雄都该如此吧,为红妆美人奉上一世依靠。 脸上浮上一丝讥讽,她恶毒了、刻薄了,但她阻止不了。 她说:“所以擒贼一日、温存数度,你在美人窝里过足了英雄瘾,方才记得家里还有个对你心心挂念的夫人?”他沉默,她冷笑。 目光胶着,双双对峙,他们都在等对方败下阵,等待对方妥协。 但,他是谁啊,堂堂平西大将军,意志力怎会输给她这个小女子?她等不来他下一句话,只等出他满脸的纠结拧心,所以他的意思是,再为难,她都得应了? 也罢,千万敌寇都无法击退他了,何况她一个手无寸铁的闺中妇人? 黯淡的眸子里失望转过,黎育清推开被子,勉强起身,她忍住晕眩,极力控制口气平稳,说:“明白了,我成全你们!”扶着墙,她到屏风处穿起挂在上头的披风,一语不发往门边走去,行经齐靳身边时,被他一个用力拽住。 他将她拉在身前,问:“你要去哪里?”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是由数不尽的自嘲所堆积。 “去我该去的地方。”黎育清淡淡说道,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死死攥住她不放。 一句话,他吓坏了! 她说要去该去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地方没有他,他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割舍,他知道那个该死的苏致芬在她脑子里灌了一堆不符合世情的错误讯息,他心头焦急,原本要好好同她说的话,到头来,竟然演变成一句批评:“不过是个侍妾,你也容她不下?!” “对,容不下。” 她没生气,只是平静地重复他的话。 她越是这样,他越害怕,他宁可她哭、她闹,宁可她发一顿脾气,让他有机会哄得她回心转意,可是她没有,小小的脸上有平静、有深刻悲哀、有决然,有一大堆他害怕的神情,一双秋水盈盈的眼波变得死寂……她对他死心了,齐靳知道。她在他身上所有的努力到此为止,他明白。 可是他不允许她这样,好吧,她不闹,他来闹。 齐靳握住她双肩,扣住她的小脸,逼迫她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他怒道:“难道郑嬷嬷教你那么多的规矩礼信,你背过那么多的妇德女诫,那些东西都没教会你宽容?” 她点点头,淡漠回答,“你说的对,我被致芬教坏了,我只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相信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从不相信娥皇女英能够创佳话。”便是佳话,也只是男人的佳话,却是女人悲惨的源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蓉蓉根本妨碍不到你什么,就算她成了我的妾,她还是像过去那样住在青松楼,不会扰你半分。” 她想笑的,男人怎么碰到这等情况,就会变得幼稚? 她不信他没见识过后院脏事,更不信他对那样的手段能够欣赏并且赞扬,吕氏和王氏的故事制造了他的悲剧,他早就明白,两个女人在一起,绝对不可能不互妨碍,怎么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他身上,他便相信了?相信她们能和平相处、相安无事?这是掩耳盗铃呐。 很久,黎育清幽幽道:“我喜欢上李轩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只是心里喜欢着,不会和他有什么苟且举动,他还是会贴身护卫你、对你忠心耿耿,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只是,让我偶尔见见他,可好?我保证,他真的妨碍不到你什么。”黎育清的话让守在屋外的李轩黑了脸,而站在她面前的齐靳脸色铁青。 黎育清失笑,“别气呵,我不过是心里悄悄喜欢着,又没要给他正名,也没打算纳他入门,你怎么就气了? 哦,我明白,我背过妇德女诫,你却没念过夫德男诫,这世间的规范只能用来挟制女人,男人才有权利可以恣情纵意?”她问堵了他的嘴,也问闷了他的心,他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要让他明白她的感受,可他不能让她这样赢下去,那么,他将会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结论。 “你在无理取闹,蓉蓉在我跟前立下誓言,她绝不会同你争宠,她愿意委屈自己,只求你给她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待着,这样也不行吗?你不是最仁慈的吗?你不是看不得别人辛苦?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一个弱女子,对她仁善些许?” 话说到头,居然是她无理取闹?难怪苏致芬总要说这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 失笑,她说:“王氏可曾在你父王跟前说要抢要争?当然不会,妇德女诫她怕是都能倒着背的,可事实是,她悄悄地解决了吕氏和她的孩子,悄悄地狸猫换太子,直到二十几年后才真相大白。” “对不起,我没那样的耐心等待,也不想过得和吕氏一样委屈,到最后甚至失去性命。没有丈夫爱情,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支持自己活下去,我不必令自己妥协退让,只为表现自己够贤德大度。” “所以你便要一走了之?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不想想湘儿吗?不想想你家里的哥哥和长辈,闹出这一出,你让皇上怎么看待黎家人,你让他们如何在百官面前抬得起头?” 他戳到她的死穴了,她的确无法不顾虑亲人。“那么,请你做做好事,给我一纸休书吧,既然你决定要曾蓉蓉,而你也说了,我性子仁慈,我便仁慈地体谅她、成全你们,让你们恩爱一世,谁也不委屈谁,好不?” “不好!”他想也不想便拒绝她的要求。 她垂下头,两手握紧拳头,不教自己颤抖的双手泄漏心底疼痛,但再抬眼时,眼底己是一片宁静。 她缓声问:“给我一个理由,如果你喜欢曾蓉蓉,过去两年为何不露半分情分?为什么一趟出门,便结下盟约?”她凝睇他,用坚定的眼神告诉他:我不要听假话。 握住她双肩的手心施了力气,她痛,却不肯皱眉低头,黎育清依然面目平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两个人再次僵持对峙,但这回,齐靳落败。 在许久的沉默过后,他说:“我和蓉蓉共历艰险,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有了夫妻之实。” 她点点头,再问:“曾蓉蓉到底是什么身分?如果她只是个丫头,要了就要了,给一笔银子打发出去,没什么大不了,为什么你非要给她一个名分? “又或者,我应该这样问,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相信湘儿让她照顾是最正确的选择?为什么你应承我,要为她择夫婿,却永远只是在面上敷衍我?”这回,齐靳不再开口。 她没转开眼光,把视线定在熟悉的眉目间,她固执坚持,非要等出他的答案,再不想象过去两年那般蒙着头,自欺欺人。 可齐靳却不愿意公布答案,清儿己经乱了,若她犯起固执,硬将蓉蓉告进衙门,他欺君事小,蓉蓉这辈子……他不能冒这个险,他答应过江云好好照顾她的妹妹。 他不说,她却隐约猜得出,曾蓉蓉的身世比她料想的更厉害,莫非她是另一个董丽华,另一个皇帝留在民间的真公主? 两人僵持着,己经在外头听上好一阵子的齐镛受不了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只要把话挑明,清儿自能理解他的困难。 一把推开李轩,齐镛抢进屋里,拉过黎育清就说:“因为她是江云的妹妹江雪,所以齐靳相信姊妹情深,江雪会好好养育齐湘。” “齐靳没办法为她择夫,是因为江家被发配边疆,我却违反父皇意愿,将人给救下来,她和江云是孪生姊妹,两人长得极其相似,若她那张脸被人认出来,不只我和齐靳倒霉,她也无法安然存活。” “她为着帮我们完成任务,受到严重惊吓、身心俱疲,若不是因为她,我们无法成功掩人耳目,更何况齐靳答应过江云照顾江雪,他怎能恩将仇报,把人打发出去?”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要不是为逮住幕后凶手,也不会造成这个局面。清儿,你向来是最识大体的,真把事情闹大,齐靳不但无功反而有过,光窝藏犯人这一条,就够他受的。你放心,江雪将来生的孩子只能寄在你名下,没有人能越过你的地位,你如果真心喜欢齐靳,就不该在这个时候为难他!” 没有反抗、没有辩驳,她看着齐镛张阖的嘴巴,把所有话在心里滤过三回,滤出几分真滋味,原来是……孪生姊妹……她笑了,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就别闹了,安安生生过日子,齐靳还有许多事得忙,你别让他牵肠挂肚,别钻进牛角尖,别令他难为。” 黎育清失笑,说白了,是她不安生、是她钻牛角尖,怎么遇到这种事,错的全是女人? 她看看齐靳再望望齐镛,前者一脸罪恶,后者满眼的理所当然,黎育清浅哂,二话不说往内室走去。 她的脚步虚浮、景物在眼前晃荡,一句孪生姊妹,把所有看不清、理不明的全点个清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光线在眼前逐渐暗去,一张黑色布幕罩住她的眼,她在笑,试着笑出甜美而非苍凉,她想保持一点尊严,让自己不至于输得太狼狈,但是下一刻,她听见木槿一声大喊——“夫人!” 她坠入无底深渊。 第四十九章 夫妻情分仅两年(1) 清醒,天未黑,伴在床前的是四婢以及正在桌前开方子的周译。 木槿带着一脸的忧喜不定,用热热的掌心去烘暖黎育清的手寒,见她醒来,她急道:“夫人,咱们都太粗心啦,您有了孩子,从现在起可不能大怒大喜,要稳住性子,好好照顾月复中孩子才是。” 孩子?她盼了那样久的孩子终于来了,却来得不是时候,苦苦一笑,视线四下搜寻,看不见她想看的那个人,她垂下眉睫,问:“将军呢?” 木槿咬住唇,别开脸,拒绝回答这问题。 月桃却满脸愠怒,讥讽道:“蓉姑娘梦魇了,将军大人过去安抚呢。”原来……也是啊,人家立下大功劳,身心俱疲呢。 她又笑了,笑意布满脸庞,她真不是普通人呐,越生气、越难受,笑得越放肆。 可,怎能教她不笑?重生一回,她拚尽力气、闯出一条截然不同的新道路,还以为会遇见不同结局,殊不料,全是一个模样,这天底下的男人呐,不管是有才华的、庸碌的、负责任的、软骨头的……通通一样,通通是为着教女人受委屈而存在。 再抬眉,她遇见周译深幽的目光。 为医治齐靳的腿,两人合作一年多,默契早早养成,见他大掌抚上月桃肩膀,低声对她道:“别在这个时候给夫人添堵,夫人胎象不好,此刻应该静下心,养好身子。” “周大夫,我怀胎之事可不可以……” “不行。”一句话,周译拒绝她的要求。 “我还没提出要求呢。”黎育清失笑,齐靳有什么好,值得每个人都站在他那边、替他着想?反教她成了钻牛角尖的小人。 “不就是要我在将军跟前瞒下孕事,不行,此事牵连太大,将军年岁不小,好不容易有了嫡子,这事得让所有人都仔细上心。何况你身子不好,得静躺休养,哪里都不能去,若是嫂夫人心里有什么盘算,都丢了吧,先把孩子生下来才是要紧事。” “是啊,还盘算什么呢,有小少爷在,将军岂能不一碗水端平,任那人再会兴风作浪,也不能动夫人分毫。”木槿忍不住,一大串话落下来。 她还感激老天爷开眼呢,在这当头让夫人怀上孩子,否则男人喜新厌旧,夫人不知要被人往哪里排挤。 一碗水端平?!忍不住,黎育清笑开。 她想起苏致芬提起这句话时的厌恶,她说:“若女人对婚姻的希冀只剩下一碗水端平,未免可悲。”何况,如果黎育清加上孩子才等于江雪,那么那把枰子早就侧过一边了,还提什么公平。 见她不怒反笑,银杏惊惶,握上黎育清的手道:“夫人,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才是真的,那边那个再会哄男人,终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 黎育清掐掐银杏的手,说道:“傻气,男人心里对女人的排序不是以妻妾来分的,若真耍分级,那便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女人与男人终究是不同的物种。” “不是这样的。”看不得她钻死巷,周译出声替齐靳说句公道话,“嫂夫人与将军有同舟共济之情,你们是共患难过来的,他绝不会像外头男人那般,至于迎蓉姑娘为妾,是不得己,若是不给她一个身分,将军会一辈子愧疚……” 周译这番劝解的话,月桃半句都听不进去,她指着周译的鼻子怒道:“愧疚?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初夫人嫁进将军府,为将军的双腿操碎了心,持家守户,顾全了将军,还得顾全他的同袍兄弟。” “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眼看好日子就到了,却弄成这样,居然是将军不娶别的女人为妾,就要一辈子愧疚,他怎么就不想想,真是这样做了,才是对夫人一辈子愧疚!”石榴心里头着急,一把往月桃腰间掐去,现在劝慰都难了,她还来添乱。 黎育清拍拍月桃手背,柔声道:“别怨他,周译是男人,无法从咱们女人的角度想事,也是理所当然,何况这天底下本就如此,娶妻娶贤,妻子就是娶回来维持门户、操持家务的,可男人多少对情爱有那么一丝向往,于是迎妾,满足心底空虚,男人这行径是被世道接纳的,说穿了,我不过是将军的另一个奴才,做得好,理该如此,做不好,只能自求下堂……”如今,她累、她倦,她自忖无法担当大任,所以……怎能不盘算? 闻言,木槿心惊胆颤,“夫人,这气话千万不能说,不会的,事情不会这么糟,要不,我回黎府求老太爷出面说话,老太爷说的话,将军定会听进耳里……” “不准!”黎育清一声轻斥,打断木槿的叨絮,她的视线扫过周译、月桃、木槿、石榴、银杏,凝声道:“如果需要靠长辈压着,才能将丈夫的心拢在手里,未免太悲哀。” “那……” 木槿还要说话,黎育清虚弱地挥挥手,低声道:“就这样吧,反正周大夫也说了,我哪里都不能去,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周译走到床边,欲言又止,黎育清轻哂。 “周大夫安心,虽然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身为母亲,总会顾念他几分。” “嫂夫人能够明白最好,我先下去熬药。”周译退下,临行拉了月桃一把,而其它人也在黎育清的注目下,缓缓退出屋子。 轻叹,黎育清看向床顶,想起重生那天,所有经历在脑中飞跃,一幕一幕闪过,涩了她的眉眼。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她攥紧拳、对自己发誓:既然上天给了我再一次的机会,我就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企图不一样,企图努力上进,她改变想法思虑,她学着争、学着为自己拚搏出一条康庄大道,谁知到头来,她依然月兑离不了命运轮回。 那世,杨晋桦用她的嫁妆,在无数女子床上流连,这辈子,她以为换了个知心男子,下场会不同,谁知到头来……一样的,她拚命为他找银子,而他另结新欢……不,说新欢,对他不公道,那是旧爱,是在他心间搁浅十几年的女人。 在她进将军府的第一天,看见颓丧落魄的他紧紧盯着墙上的图画,她便明白,这一生,自己是无法同江云竞争,不管是在他的身边、他的心间,她都只能是第二位。 输给先来后到、输给命运安排,她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豁达地逼自己说出一篇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抹除不去的际遇的道理,并且逼自己深信。 谁知道……孪生姊妹、一模一样的脸,都能睹物思人了,何况是张熟悉得教人心痛的脸?说不定她们连举止言行、性格脾气都相似呢,哪天齐靳不在了,让她对着一个与齐靳完全相同的男人,她都不敢承诺自己不会动心。 他没错,错的是她。 如果不是她向他逼婚,如果不是她欺他手脚不便,而皇帝天威、下旨赐婚,那么陪在他身旁治疗双腿的会是江雪,而不是她吧?!也许在世人眼里,他是个坚守旧爱的鳏夫,可回到府中,他有女儿、有江雪,有一家人的和乐融融。 当今皇帝对康党深恶痛绝,自然不会轻饶窝藏犯人的齐靳,但待改朝换代,齐镛当上皇帝、为江雪正了身分,这一家人,便再也什么都不缺。 她不过是赢在身分呵,黎府八姑娘、皇帝亲封的怀恩公主、皇帝要对天下人明示朝廷对平两大将军恩宠的一枚棋子……于是顺理成章领着十里红妆,嫁入将军府。 明白了吧?清醒了吗? 难怪他那样憋屈,难怪他要上书请奏、求皇帝收回成命,难怪他始终不愿意碰自己,难怪……终是她自作主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横插一脚,终是她一闹再闹,闹进府里、闹到他身边,闹得他与自己成为真正夫妻,他是个良善的男人,怎能一再拒绝她全心全意的付出?可这些看在江雪眼底多憋屈。 全是她的错,她却还要昂头挺胸声讨旁人,有道理吗?她从来都不想当恶人,却是无意间当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可不可悲? 他如果肯早早说明江雪的存在,她不会傻到用游方术士的话,不会拿自己只能活到十八岁为借口,苦苦哀求他给自己一个名分,她不会厚颜腆脸,说自己活不过两年,不会浪费他太久的时间……现在,想起那些振振有词的借口,黎育清羞红了脸,她大概是全天底下最厚颜无耻的女子。 傻呵,怎么就对他的不满视若无睹,怎么就相信起男人对女子的信一读再读,是因为心里存了喜意,也许只是因为她的书信写得太有趣。 士人名儒都爱书,可也没见他们爱上哪个先贤先圣啊! 是她的错,她全数认下。 认错之后呢?致芬说过,与其花时间埋怨,不如在取舍间试着弥补过错。 所以她该怎么弥补?有什么好怀疑的,让位是第一步,彻底消失是第二步……突然间,念头闪过,她想起自己厚着脸皮向他求亲时提起的那个两年之约,黎育清大笑,她还真是未卜先知呵,居然算准了自己只能在他身边待上两年……天底下怎会有女子如她这般愚蠢又聪慧? 坐起身,缓缓走到妆台前面,她拿起玉梳,细细梳理起自己的青丝,一下下,顺起发丝,也梳顺自己的心。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权利生气,做错事的人不能恼羞成怒,只能羞愧不己;她对自己说,舍弃这段姻缘,才能保有自己的本心,她不能放任自己成为杨秀萱或王氏之辈。 她知道自己并不伟大,女人有的嫉妒,她有;女人会使的手段,她会,倘若放任憎恨在心中发酵,那么迟早有、一天,理智会被埋藏,恶念生起,她会不由自主地恨着不该恨的人,会令自己的心坠入阿鼻地狱。 她必须救回自己,在一步步变得面目可憎之前。 她在妆台前面坐很久、想很久,也把头发梳理很久,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激动、他的愧疚,那是因为……孩子吧?当然,中间定也掺杂了一些罪恶感,毕竟,她为他尽心了两年光阴。 可以的话,她也想在这个怀里赖上一辈子,但己经梳理清晰的心,她不愿再度放任它纠结成团。 轻轻推开他,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他温暖的眼底隐含宠溺,他……一定会成为好父亲,黎育清对他释然一笑。 “清儿……”他有千百句话,可话到嘴边,却半句都说不出口。 她冲着他笑,不闹了,她照齐镛所说的“安生过日子”。 她的笑戳痛他的心,千言万语到最后,化成无奈的三个字,“对不住。”傻!懊说对不住的人是她,她想明白了。 她拉着他坐到床沿,低声问:“能够告诉我,过去几天发生什么事吗?” 她还愿意和他说话?!这个念头让齐靳心花怒放,像是急欲表现的孩子似的,他连忙说:“大皇子出逃,皇帝、皇子们生病中毒,幸而周译出面,否则情况将一发不可收拾。但幕后之人行事隐密,我每查到一点线索,才要动手逮人,他们就会在前一刻意外身亡,无奈之下,我和齐镛想了个办法……” “以自身为饵?” “对,凶手毒害皇上和齐镛不成,他的消息既然灵通,必会知道周译是我的人,因而怀恨在心,狗急跳墙,我抛出旧疾复发为饵,自会引得贼人出手。我本做好一切布置,可那贼子居然把江雪掳去、迫我投降,几次交战,因心有顾忌,均落入下风。” “我趁夜潜入敌营伺机救人,却发现自己小瞧了对手,还以为他们不过数十人,我带出去的暗卫将近两百,怎么也能打赢这一场,却没想到他们埋伏在后头的竟有数千人,救人不成,我反落入敌手,幸好十三叔领兵前来,方将敌人一网打尽。” 黎育清皱眉,能够想象那场战役有多惨烈,不败战神都能落入敌军,对手定不是易与之辈。“那人是谁?” “是四皇子。想不到吧,人人都以为他体弱,于大位无缘,却没料到那是他布置十几年的假象,他放出大皇子,却斩杀他于城墙下,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是大皇子在背后搞鬼时,他派出的暗卫正以手中搜集的把柄威胁各家大臣,待他举事,便推他坐上帝位。” “他想得浅了,便是要立新皇也轮不到他头上,再怎么说,三皇子立下的功劳摆在那里呢,还有你,摆明是拥立三皇子的,你的边关战功谁也抹除不掉。” “所以非除去我不可!” 她点点头,又问:“那么纳了江雪又是怎么回事?”早都想明白了,两人有情有义,还有什么好质疑,只是啊,她就是女人,就是想弄个一清二楚,便是死心,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我找到她时,她吃了不少苦头,我见着她这样,心里不舍……” 听到这里,她却退缩,不想再听了,果然是成不了大事的女人。 黎育清截下他的话,自行补充,“我明白,是怜香惜玉,患难见真情。” “清儿,江雪性子同江云一样,是个良善不挑事的,过去两年你看得很清楚,她规规矩矩守着青松楼,守在湘儿身旁,从没给府里生过事。” 黎育清一笑,不回答。 没有吗?那些衣服鞋袜,那些贴身手巾,那些几度的园子意外相逢……唉,终是她历事太浅,被自己的信任所朦骗,人家明明就几番明示,偏她不懂事,不早点把两人之间的那点暖昧给掀上台面,若非要说谁良善不挑事,那个名头该由她黎育清来承担。 可她不想与他争辩,真真没意思。 他心里有江雪,便是她再挑事也会视而不见,心里无江雪,一点点小事都能燃出大火焰,这种等级差别,她还是明白的。 第四十九章 夫妻情分仅两年(2) 齐靳见她久久不言,心底浮上不安,他拉过她、坐到自己腿间,像过去一样,将她紧紧圏抱。 “清儿,你不要想太多,我保证,以前我们的日子怎样过,以后就会照样过,你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什么话都等以后再说。” 她笑而不言,却是在心里轻视起自己,她还要利用孩子,与江雪再拚上一回吗? 她的无言让他恐慌,手臂增了力道,急切说:“清儿,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能想象离开你的日子要怎么继续,不要再说什么成全的话,不要再提和离,让我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好不好?”一个濡湿的吻落在她额间,他勾起她的下巴,轻轻封上她的唇,细细的吻辗转来回,封缄了她敏感脆弱的心灵。 曾经,她调皮地想逼出他的“我爱你”,却是无论如何都逼迫不出,后来认了,他是个实诚男人,既无心便无口,而今,他为留自己下来,却违己心,她该为此而感激吗?感激月复中孩儿替自己挣来这一句? 黎育清始终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痛苦纠结,静静地看他在罪恶感间沉浮来回。 这样很不好,她知道,她想当好人的,怎能折磨自己最在意的男人? 紧咬唇,好半晌,她才开口,谁晓得,一开口竟是“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是我的错,当初不该强要嫁给你的,老人家都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是我不听老人言,现在,那瓜再苦涩,也该是我独自吞,不应拉着你一起吃苦头。” “不,我们是夫妻,自然是甜的共尝、苦的共咽。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丈夫,有个可以为你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喜欢她的“独自”,更不喜欢她说什么强扭的瓜,他们己经是一体,无法分割的一体。 她摇头。“自己造业自己承担,我不爱拉着无辜的人下水,要不是我勉强了你,你不会这般心寒。” “你在说什么?你胡涂了、傻了,你说的每句话都错了,我不同你计较。周译说,怀孩子的女人会情绪不稳定、会胡思乱想、会把好好的事往坏的方向想,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他在掩耳盗铃,因为她那话分明是想把他给摘了去,是想把她和他分成两边、两国、两条界线之外,他不允许。 她又轻摇头,说道:“是我的错,我自当承担,至于江雪,你娶她,凭借的是你的本心,我不会再阻止了。我自己是庶女出身,自小到大吃的苦头多了,你去告诉她,孩子无辜,她的孩子会是嫡子女,我绝不会教他们承受与我相同的苦。”这天底下,本来就不该有庶子女这种事,若不是男人贪心,孩子怎会遭苦?一夫一妻呵……这才是正理。 闻言,齐靳心头陡然一松,他一把将她抱个满怀,他就知道,他的小丫头心善,她只会待人好,无法待人恶,他就知道为了自己,她必会妥协,他知道的! 见他松开眉头,黎育清失笑,原来自己丢给他一个多大的难题。 “迎她为平妻吧,眼下皇帝容不得康党,但有朝一日,镛哥哥继位,你与他情同手足,他会帮你一回。”她神色宁和淡定、幽幽抬眸望向他,既然决定要还、要让的,那么早一点与晚一点……并无区别。 她的话引来齐靳侧目,黎育清续言,“听说江雪梦魇不断,你搬过去青松楼吧,陪陪江雪,也陪陪湘儿,过去七天,她也不好受。”她说得温和宽怀,只不过语毕,眼底掠过深深的悲凉。 “你在赶我?” “将军说笑,如今我有孕在身,你不是重视孩子吗?我也希望稳稳妥妥将他生下来,年关将近,该忙、该做的事还很多,我没有太多心力应付太多,江雪若肯承担一二,我只有感激。” 她始终把笑容挂在脸庞,但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清楚她的笑容有多不真实,她在推开自己,她在把心关住,她客气而疏离,她……她在伤心…… 不要……他不要她伤心,他受不了她伤心……齐靳捧起她的脸,在上头落下一串温存,像是承诺又像是发誓,他重复着说过的话。“不要推开我、不要否决我,给我时间,我会证明一切未变,我会让你明白,我们之间可以像从前那样……” 可惜,他的保证还未说足一整篇,外头李轩来报——“将军,蓉姑娘情况不好,周大夫请你立刻过去。”他身子一震,轻轻松开自己的手臂。 黎育清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终究还是压抑不了的刻薄道:“一切未变?”她扬起的尾音似嘲似讽,似一把削尖的锥子狠狠扎入他心中。 黎育清轻叹起身,走回妆台前面,又得梳理一回了,真是没出息,让人几句轻哄就乱了章法,没关系,日日梳、时时梳,早晚她会梳理出一片通透。 她软声道:“将军还是尽快过去吧,别徒留遗憾,心生怨恨。” 齐靳握紧拳头,一阵内心挣扎后,终是离开了古柏居。 回身,黎育清望向闭阖的屋门,浅浅一笑,他啊,怎就那么爱逞强,难道不知道当英雄都是吃亏的吗? 也不知道是心里有所决定,还是周译医术高明,几碗汤药下肚后,她的呕吐渐止,成日里昏昏欲睡。 爆里的方嬷嬷、何嬷嬷进了将军府,曾经,她们护着幼小的齐靳,眼看昔日旧主长成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两人满心欢喜,现在知道又即将要服侍小主子了,那个欢喜啊,成日喜上眉梢。 两位嬷嬷道:“刚刚怀上都是这样的,能睡是好事。”她们的话让齐靳放松心情。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那话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半点不诓人的。 两人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事情见得多了,那些宫妃的手段心计,再缜密都能教她们瞧出几分道儿,何况是江雪这个初出茅庐的,憋得她有力无处使,动作尚未出齐,己经教人给厉声警告,偏这等事又不能张扬,以免齐靳恼了她,她也只能面上委屈,向两位嬷嬷扮乖讨好,辩驳自己从无坏心眼。 而齐靳像是同黎育清较上了劲似的,白天上朝,留住李轩守门,夜里他执意待在古柏居,也不过是下朝后匆匆往青松楼里哄哄女儿、见见江雪罢了,当然除非江雪又昏又病、闹腾起来。 可周译是谁啊,几根银针扎下去,再大的病也得消停,没了由头,江雪拉拢不来齐靳,再加上有两个嬷嬷坐镇,便是青松楼起争闹,也有她们出头,轮不到齐靳出面关照。 这让江雪着急了,本以为自己己经跑过一大段,终点就在眼前,却没想到会在半途停滞不前,她以为有婢妾身分,自己能顺理成章为齐靳繁衍子嗣,尤其在黎育清怀上孩子、不能侍夜的这段期间,怎么也没料到他竟日日守在古柏居。 这是怎么回事啊?就算黎育清善妒不讲理,那两个宫里嬷嬷是最懂规矩的,怎能让将军憋着忍着,陪着大肚婆度过漫漫长夜?! 但她怎么想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嬷嬷、何嬷嬷、齐靳……满府的人都极其看重黎育清肚子里的孩子,连皇帝知道消息也赏赐下来,绫罗绸缎、金银如意,各种养胎药材应有尽有。 所有人都围着黎育清,希望她能够开心,她也配合所有人的心意,好吃好睡、好说好笑,乍看之下与过去无异,但身边人还是能察觉出不对劲,她的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黎育清心知肚明,齐靳很努力地证明自己的承诺不是虚言妄语,可他忘记,证明不难、承诺不难,有点冲动便能成事,难的是坚持,难的是……他把握得了自己,却把握不住无端生事的人。 她很确定,江雪的认分,不会太久。 每个夜里,齐靳抱她入睡,不爱说话的他不知道打哪里翻出一大堆的话说。 他说朝堂事、说百官群臣的笑话,还说那个痴恋齐镛的傻丫头被封了公主,即将远嫁西番。 和亲呐……她听着,有些心酸,为那个错付真心的痴情女子。 但齐靳见她这模样,却说不能怪齐镛,身为皇室子弟,所有的盘算只能为权力、为朝廷。 她同意,所以皇帝有国无家,所以静亲王聪明,只想守着致芬过一辈子,不愿意涉足太多皇家事。 可天底下有几个像致芬那样幸运的女子,能找到全心全意支持她的男人? 但黎育清没提苏致芬,她说的是,“你们的感情真好,若镛哥哥要杀人,肯定是你给他递的刀子,你要吊死人,定是他给备下绳子。”然后,他说:“患难见真情。” 说的真好,不管江雪是好人、坏人,是心机单纯或存心不良,她与他之间,是她无法插入的患难见真情。 江雪是他的人生遭遇,而江云是他曾经有过的人生好风景,带着这样一份风景遭遇在身边,她相信,他们的感情会越陈越香、越酿越浓烈。 至于齐靳对自己的所言所行,她想明白了,不过是出于道义,不过出于罪恶感,就像他对那些伤残的同袍弟兄们做的那很可惜,她想做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兄弟,她并不能满足于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感情。 但每个晚上,她总在齐靳的叨叨絮絮中入睡,让她不得不想起那个为哥哥守灵的晚上,那时他也是这样不断说话,说他的童年、说他入伍,把他一辈子全都说过一遍,用语言阻止她的眼泪。 他肯定以为说话便能安慰人心,所以碰到她伤心了,便找出一堆话来讲。 她真想对他说,别那么累,他说再多的话,也安慰不了她的心。 因为她贪、因为她对男人要求的比许多女人更多,她不是几句软声轻哄便能够妥协的女子。 她知道自己在爱情这件事上头有点自私、有点洁癖,她做不来温良大度,她从不在乎江雪是怎样的女人,她在乎的是,自己永远无法挤开江云,在他心底占上一个小位置,她计较的是,就算江雪只是个影子,也能轻易将自己打成落水狗。 黎育清从未明说,但她心底己经认了输。 成亲时,她赌的是“大将军可能喜欢小丫头”,现在赌局开出最后一盘,她确定自己再没有翻本的可能。 他爱江云,就算是影子,他也乐意与她患难见真情,在敌军陷阱里,明知情况危急,他依然有心纳了江雪,然后一句话,杀得她措手不及……所以继续往下赌?签下借条、签下卖身契,硬要拚出那分成功奇迹? 不,她很聪明,晓得见好就收,晓得身陷泥淖,再看不见回头路,是件多么可悲的事。 前辈子,若非拚着要把一条路走到底的固执,怎会白白送掉性命? 重生让她学会,事事都别做到绝对,给自己留点转园空间,否则枉送性命,也只能怪自己愚昧。 王氏的信在黎育清脑子晃着,虽然字字句句全是臆测,可那带着看好戏的口吻,令人心惊。 这时候把信拿出来,固然可以打击江雪,但死无对证,且齐靳痛恨王氏,也不见得会相信,就怕到最后,那封信打击的不是江雪,而是自己这个“居心叵测”、“气量狭窄”的续弦夫人。 致芬说,天底下没有恶人,只是立场不同,若你要的与旁人要的是同一项东西,于是竞争、于是冲突,于是心计尽使、诡计百出。 成王败寇,这话说得残忍而现实,却是天地间不争的正理,有本事争,没本事只能放手,但请放手得心甘情愿些,别拖泥带水,否则当断不断,苦的还是自己。 这话,黎育清想得通透了。 她不愿心机盘算,把人给狠狠踩死在脚底,这样便是成王又如何,大将军当初喜欢的那个单纯小丫头己经失去一颗玲珑剔透心,至于落败为寇,她何尝心甘气平,她唯能选蚌好时机退场,守住心,也守住她认定的道理。 对这门婚事有没有后悔? 那时他老爱问她这句,她摇头摇得义无反顾,尽避再挣扎难过,却是打死不教后悔两字出现。 可这时候再咬紧牙关说没有后悔就太矫情了,但至少她争过、努力过也似乎彷佛得到过,即便最终下场不如想象。 然而至少她是死在自己的决定、死在自己手里,她己经长大,有足够能力承担结果。 她用前世来点透自己,用致芬的话来自我勉励,她告诉自己,走出困局,她的世界依然宽阔无际,即使这个决定会让自己很哀愁、很痛不欲生……但伤口会结痂,心会平定,只要放任光阴洗涤,她会渐渐地、重新找回自己。 第五十章 缘断情绝(1) 扬眉,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木槿、月桃、石榴和银杏。 饼去两年是她们尽全力周全了自己,尤其是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木槿,所以现在,她也愿意尽力周全她们。 她将四人的身契交还,她们看着手上薄薄的一张纸,眼底盈满感激却也有着手足无措。 黎育清细道:“香粉铺子的生意越做越好,月桃和木槿手边都攒了些银子,木槿还置下屋宅,安置好妹妹,我想你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日子是人走出来的,当时月桃、木槿有这个想法,也存了心往这上头努力,我便乐意成全,因为努力的人有权利获取成功。至于银杏、石榴,你们一个心不大、一个处处求稳妥,所以我让你们一个往厨事上钻研,一个学算帐掌事,你们身上多少有些本事可以拿得出手。” “我把身契交还给你们,你们要是还想留在将军府里,自然有你们的位置,如果你们想要出去闯闯,我可以给一笔银子,助你们一臂之力,当然如果你们想进‘天衣吾风’、‘沐舍皂坊’或静亲王开设的酒楼饭馆,我也能请静亲王妃帮个手,把你们给安排进去。总之你们想怎么做都行,只是在做出决定之前得考虑清楚,就算以后后悔了此番选择,也得有足够的能力承担错误。”银杏几次想插话,却让黎育清把话给抢在前头,终于她停口,银杏立刻接话。 “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替我们做这些安排?有我把着厨房、有石榴掌着银钱事项、有月桃管着府里上下、有木槿替主子打理府外产业,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给把身契还给我们?我们会不安啊,难不成主子再也不管我们了?”银杏口气又急又冲,失了规矩,但她怕啊,怕主子丢下她们不要了,她好喜欢这个主子的,她想在夫人身边跟上一辈子。 黎育清笑着安抚众人。 “你想多了,把身契还给你们,是怕你们日后被别人给拿捏住,方嬷嬷、何嬷嬷进府第一天便同你们说话,也讲了不少妻妾相争的手段。” “现在府里头多了一位,日后难保不会再有第二、第三位,谁也不晓得,她们是不是每个都温柔婉约、性子和顺,你们手里拿着身契,心里有着底气,说话自然大声,可以为我挡回去的事更多。” “再则,你们也知道我如今有孕在身,许多事都有心无力,不说别的,便是将军府的产业,我也打算慢慢移交给方嬷嬷和何嬷嬷掌管。周大夫不也说了吗?眼下,我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给健健康康生下来,其它的事,先搁置一旁。”她说得理直气壮、在情在理,堵得爆炭似的银杏说不出话来。 但她们跟在夫人身边那么久,能不了解她的性子?夫人本就是个光明磊落不善隐藏的,虽说圆了自己一篇话,可谁心里都带上怀疑,这明明就是安排,就是在替她们寻后路。 银杏还想再抢话说,下了学的齐湘却往屋里跑来,在小姐面前,便是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先咽回去,四人送茶递水摆过点心后,在黎育清的示意下各忙各的去。 看见齐湘,黎育清眉开眼笑,搂抱起她软软小小的身子,心情转好。 自从她帮了雅儿、小美之后,湘儿便真心拿她当娘看待,而那七日里的苦苦等待,更将两人拧成一股绳。她一句句娘,喊得实心实意,而她待齐湘,更是视如己出。 “娘,今儿个考试,三十道题目我全算对,夫子夸了我,还让我挑一个新算盘做奖励。”说着,她显摆地将夫子赏的算盘从小丫头包包里给翻出来。“我特意挑了个大的。” “为什么要挑大的?你的手这么小。”黎育清抓起齐湘胖胖的小手摇一摇,摇得她不停地咯咯笑。 “娘的算盘用旧了,以后就用我这个。”送娘什么都是说白话,她的东西全都是娘给的,只有这个靠自己力气赢来的礼物,才能算她送的。 “谢谢湘儿,娘以后就靠这把算盘,把咱们府里的帐给算得一清二楚。”她揉揉齐湘的头,眼底饱含宠溺。 “等我长大,我来帮娘算帐,娘就不必忙到三更半夜了。”她越来越害怕待在青松楼,蓉姨变了,她成日掉泪、成日生气,只要无人在跟前,便口出恶毒语言,她在骂娘,骂事情己经走到这地步,娘怎么还能偏狭自私、独占爹爹,可她不懂,爹爹本来就是娘的,为什么要分给蓉姨? 蓉姨不时诅咒娘,要娘死无葬身之地,她听见心里害怕,却又不敢对人讲,只能抱着她的熊女圭女圭,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好啊,湘儿快快长大,学会很多事、变得很有能力,将来顶天立地,不需要靠男人养。”黎育清抱住齐湘,轻轻摇、轻轻晃,把苏致芬的道理一点一点教会她的小女儿,有一天她会长成大树,不必躲在男人的羽翼下,而是与男人并肩。 “不靠男人吗?可蓉姨说,女人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全与男人系在一起,蓉姨说错了吗?”齐湘也喜欢和娘抱在一起,摇摇晃晃,像坐小船似的,还是艘软软香香的小船,有这个娘,真好! “也不能算错,很多女人把全部心力托付在婚姻上头,认定非要找个男人依靠,才能够站直背、挺起腰,但这个赌注太大,倘若那男人不能依靠,那么女人只能注定悲凉,与其如此,不如茁壮自己、强大自己,不管最终那男人能否依靠,至少你不会因为失去他便一无所有。” “所以娘才送我上书院吗?” “是啊,什么事都得做好两手打算,碰到个愿意对你一心一意的好男人,你便卸下肩头担子,安安心心地依靠着他,若是运气不足也没关系,你还可以依靠自己一身的好本事。” “所以是……”齐湘垂下头,再抬眼时,脸上满是心疼。“是爹爹不再对娘一心一意,娘便不再想依靠爹爹了吗?” 黎育清并未回答,只是惊诧于齐湘的敏感,她怎么…… 还来不及开口,满面寒霜的齐靳便走进屋里,他目光锋锐、紧盯住黎育清,怒道:“不要把苏致芬那套拿来毒害湘儿,她是我的女儿。” 这话……真伤人,说明了齐湘是“他的”、不是“她的”女儿,她花很多精力才换得齐湘一声心甘情愿的娘,谁知在他眼底,她依然不是齐湘的母亲。 她没争辩,转过头,笑着揉揉齐湘的头发,柔声说道:“乖湘儿,娘……”她摇摇头,把娘一字摘去。“我说错了,把我的话忘记,好好当个认命的女人,那么……”那么在碰到与她相同的状况时,必定会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做法,也许可以少几分伤心难受,多几分妥协配合。 也没错啊,当个符合这世道要求的贤德女子,日子会过得轻松得多。 齐湘看一眼爹爹,再看一眼娘,她知道这时候继续往下追问是不智的,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当个认命的女人会如何,所以她压低声音问了,“那么会怎样?” “那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身受囹圄,心仍自在。”不爱了,心便自在了。 “我不懂。” 齐湘无法理解这么难的话,但她懂得黎育清的哀愁。娘难受了,虽然她死死地把笑容按在脸上,可自己己学会察言观色,看得出来,娘的心……破了一个大洞。 黎育清又笑,笑容哀切而恍惚。“湘儿还小,等长大了,自然能慢慢体会。”她们的对话,让齐靳心底那股隐约的害怕再次升起。 总是这样的,他的心反反复复,有时候觉得她这样平静很好,有时候却又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有时候他能安慰自己,有这么多人守着,她跑不掉,可有时候,这样的安慰不够力道,觉得她随时随地都准备好自他眼前消失。 待齐湘离开,他一把将黎育清拉进胸口,神情惘然萧索,他痛苦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身受囹圄,心仍自在?” 她不想同他争辩,只是轻轻巧巧粲然一笑,说道:“别逼我,给我一点时间学习,我会尽力使你满意。” “你还要学习什么?”他但愿她笨一点、傻一点、蠢一点……多依赖他一点。 “学会与人共事一夫,学会把心收回一半,学会用最公平的方式对待自己,也学得不再嫉妒、心平气和,安生度日。”她没有生气,只是明白而清晰地表明自己的心。 意思是,小丫头再不会对他付出全心全意,他给她一半的丈夫,她便收回半心? 心一阵痉挛,苦涩漫入唇齿,无法遏抑的恐惧在血液间奔窜,他拧紧浓眉、双手成拳,不知道能拿她怎么办。 懊死的苏致芬,早知道她会把清儿教坏,他该早点把两个人分开,可他总舍不得剥夺她的欢喜雀跃,硬是容忍了两人的交情。饮鸩止渴呵,因此清儿变成世俗不容的女子,她容不下婚姻里有半点瑕疵,她宁可玉碎亦不求瓦全。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怒道:“要我讲几次你才能听得进去,苏致芬说的话全是错的,你不要照单全收。” 她定眼凝望他,片刻,方点头微笑道:“你不是己经下令,不准她进将军府?放心,她再也无法用奇言怪语蛊惑我。别急也别生气,不是说了吗,我会努力学习,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妻子。”无心无情,便无嫉妒,心不起伏便能安静度日,那些大宅门里的贵妇都是这般慢慢地学着护卫己心,将丈夫拒于心外,方能心如止水、无恨无怨。 黎育清的笑容里透着疏离虚伪,她在他面前戴上面具,每句都是他希望听见的,却不是她真心想说的。 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觉得她很遥远,他禁锢了她的行动、她的言行,却让他掌握不住她的心,惊悸不断捶打着他的心,压制不下的恐惧浮上心头。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他只能抱紧她、亲吻她,企图用无数的亲密将她的心房打开。 可她虽接受了,却是淡淡地没有半分回应,他的热情融化不了她心中的寒冰。 他停下亲吻,她下意识地退开一步,彷佛方才两人的温存全是假的,戏落幕便各归各位。 “清儿,不要这样,我们像以前那样好不好?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天、可以挣来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点头、她明白,只是…… 真抱歉,她不需要丈夫为她撑起一片天、为她挣得所需,那些东西她可以自己得到,她只想要丈夫的全心全意,只是他给这状况惨不惨? 还真惨,不给口渴的人茶水,却硬塞给他一袋大米,给的人和要的人心思不在同一条在线,惹得送者不悦,收者堵心。 不过她点点头,还是笑着、还是客气着,抬眼,她对他说:“谢谢将军,育清感激在心。” 深叹,齐靳知道他完了,她把他当成外人了,她再不对他心存希冀,他手足无措、他害怕惶恐,千军万马杀不死他的信心志气,而她,用冷漠的笑容,消灭了他所有自信笃定。 第五十章 缘断情绝(2) 方嬷嬷与何嬷嬷站在门口己经半晌,看着两人互动,皆是无奈摇头。 进府数日,她们明白两人之间出现什么问题,可认真说来,这哪里是问题?哪家哪户的男人不三妻四妾,是夫人钻进牛角尖里,以至于一时想不清,偏她现在身子重,激不起、怒不得……方嬷嬷轻声叹息,与何嬷嬷一起进入屋内。 方嬷嬷将手上的汤药放在桌上,对黎育清说:“夫人,喝药了。” “谢谢方嬷嬷。” 黎育清二话不说,拿起汤药往嘴里灌,在放下汤碗时,方嬷嬷握住她的手,缓声道:“我明白夫人心底不平,可事己如此,无法改变,但方嬷嬷在这里给夫人保证,有嬷嬷在,旁人绝无法越雷池一步,侵害夫人的位置。” 黎育清柔柔笑开,没有人明白,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形式上的位置,但这话说了亦是白说,她终于能理解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哀。 她不争不辩,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嬷嬷维护。” 何嬷嬷拉着齐靳走到外厅,低声对他说:“怀孕的女人是这样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夫人不是故意同你倔强,是月复中孩子把她变固执的,别担心,我们会伺机劝动夫人,你别在这时候硬逼着她顺你的意。” “是这样的吗?”何嬷嬷成了他手中的救命稻草。 “是,嬷嬷看多了,怀孕的女人转不过脑筋、爱使小性子,夫人这还算好的,你没见过天天抹鼻子掉眼泪,动不动就发狂怒骂的。何况夫人那样聪慧,心里何尝不明白,她己嫁入将军府,再无退路,就算难熬,日子终究要往下过,她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放心,为母则强,待孩子落地,她就会争会抢,会希望得到将军的注意力,到时你再哄她几声,她自然就能回心转意。”她尽量把话往好的地方讲。 他点头道:“全赖嬷嬷了。” 这些话,守在门边的月桃全听了进去,她嘴边扬起一抹鄙夷,待屋里人全数退出,她索性闩上大门,往内室走去。 喝过药,黎育清怔怔地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床顶,一语不发。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呵? 致芬老说,存上十日的乖,就能换得一次我行我素,不能太常使坏,总得给人家时间放下戒心,当他们不再把眼光老盯在你身上时,才有机会叛逃。 那么,她的乖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争取到出逃的机会? 月桃走到床边,双膝跪下。 “夫人,请老实告诉奴婢,您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月桃的话引得黎育清一愣,她缓缓坐起身,苦笑道:“我还能打算什么,嫁鸡随鸡,岂有旁的选择?” “夫人别瞒月桃了,这不是月桃认识的夫人。”说完,她对着黎育清一个重重叩首。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请夫人原谅奴婢,黎四少爷是奴婢的恩人,当年四少爷让奴婢混进人牙子手里进入将军府,四少爷殷殷叮嘱,绝不能让夫人受半点委屈。” “若不是四少爷正出皇差、一时半刻赶不回来,他早就出头替夫人主持公道。但就算四少爷回不来,假使夫人心里有任何打算,请告诉奴婢,奴婢绝对能够帮夫人。” 月桃的话让黎育清怔忡不己。 突地,泪水像断线珍珠似的、一颗颗往下坠,四哥哥居然……居然在她身边摆上这步棋……四哥哥还是担心她的,对吧?还是不认为她做的决定正确,对吧?还是想要疼她、护她,像过去那样对吧?黎育清又哭又笑,冰冷多日的心,缓缓淌进一股暖流,终究是亲人待自己最好! 四哥哥……重生一遍,她终于做出一件正确的事情…… “夫人。”月桃起身坐到床沿,紧搂住黎育清,被她这模样吓到了。 她握紧月桃的手,像是在大海中攀住救命浮板似的。 “月桃,我要走!吃完周大夫这帖药,稳住肮中胎儿,我要立刻走。” “月桃明白了,这几天,我会出门把所有事情全处理好。”她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必须确定将军找不到夫人,需要做的准备很多,尤其是既然要瞒,就得瞒过天下人。 这天过后,黎育清借着身子懒散,将府里中馈慢慢分到何嬷嬷和方嬷嬷手上,她让佘管事带着嬷嬷们在府里四处逛,把那些管理法子给详尽解释清楚。 逮到机会她就抱住齐湘,一遍遍叮嘱,不要怀疑爹爹爱她,有任何困难都别吝啬对爹爹说,她教她多看多学多经历,让齐湘别效法井底之蛙,还告诉她外面的天地有多辽阔。 黎育清甚至在李轩的陪伴下出府两次,替齐湘搜罗许多游记闲书。 她不再僵着脸,偶尔也听嬷嬷们的意见,把江雪召来,顺着她们的心意,把正房太太的角色给扮演出两分模样。 她认真吃饭、养壮身子,在齐靳同她说起朝堂事时,也会发表些许响应。 所有状况均让齐靳放下心,他想,清儿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为他们的孩子妥协在她认为有瑕疵的婚姻里。 他们一家人过了一个欢乐年,从初一到十五,除了应邀四处拜年外,齐靳也陪黎育清回了一趟黎府,虽然黎育岷出皇差、黎育莘到边关历练,但黎府仍热闹得很,二房、四房都过来陪老太爷、老夫人过年,整个家里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 黎育清绝口不提江雪,所有话题全都围绕在她的肚子上,她装乖扮巧,把合家团圆的戏码给演足。 年节过完,齐靳入阁,他掌管兵部,很得皇帝重用。 新官上任,有做不完的事和应酬不完的人,这天他回府时己经喝了五成醉,沐浴净身、将月桃端上来的解酒汤尽数吞下,与黎育清双双躺上床。 床上,他看着黎育清白里透红的脸颊,忍不住动手轻抚,柔声说:“小丫头,有空再给大将军写封信吧!” 她点点头,应下,“好,明儿个就让你看到。” “有什么委屈都写上去,大将军会补偿你。”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他希望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让颊边的温暖持续到永远。 “天底下有谁活得不委屈?咬咬牙,也就过了。”她摇头拒绝,能说的委屈不是委屈,只有那憋在心里、又苦又痛又酸又涩,却无法尽情展现的,方才是真委屈。 “别人的委屈我不管,但我的小丫头不准委屈。”她失笑,这个笑没有他害怕的冷漠疏离,而是带着他熟悉的温暖惬意。 “你笑起来真好看。” “记不记得我说过,喜欢一个人会因他喜而喜、因他悲而悲。” “记得,所以你一笑,我的心便敞开了,你皱眉,我的心便像被谁给饱以老拳,所以可以证明,我非常非常非常爱你。”才说着哄人的甜言蜜语呢,他自己就先醉了,脑子像被酒给灌饱似的,四周景物微微旋转起来。 她摇摇头,反对他的推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我的心,令我开心欢喜,却要我顺着你的意,吞下心酸忧郁?如果爱我,你会放我走,让我自由自在,不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与另一个女人打殊死战,所以可以证明,你非常非常非常不爱我。” “你弄错了,不是这样的,你走掉,我的心会空……”他口舌突然打结,彷佛嘴里被强塞了许多泡水棉花,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起来。 “没关系,我走了,你可以继续很爱很爱很爱江云,你可以看着同一张脸孔,回忆过往爱情,你的心不会空,只要抛开我、丢掉莫须有的道德感,你就会顺从自己的心,再度爱上那己爱了很久的妻子。致芬说,私情是占有,专情是祝福,私情不择手段,专情宁见对方幸福。明白吗?我给你的是一片真真切切的专情,我要你活得幸福……” 他努力地听着她的话,可是自“顺从自己的心”这句之后,她说的每句话,都成了一片嗡嗡声。 无数只蜜蜂在他耳畔作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到嗡嗡声成为最后的意识,他缓缓闭上眼睛,所有意识抽离。 看着他的睡脸,她泪如雨下。 就这样断了吧,割断感情、割破心,让里头的血流尽,就不会有汩汩的鲜血一遍遍重复着我爱你。 她会好好学着的,学会遗忘、学会独立,学习把一个对自己无心的男人驱逐出境…… 狠狠抹去眼泪,她替他掖了掖棉被,下床,唤来在外头值夜的月桃。 月桃快手快脚帮黎育清换上衣裳,用厚厚的雪狐披风将她给围住,再自床底下翻出早己收拾妥当的包只。 临走前,黎育清将早己写好的信放在桌上,那信的封口滴着蜡,压在上头的小丫头笑弯两道眉毛。 黎育清率先走出,在她转身那刻,月桃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那是从夫人匣子里偷出的,她轻轻放在黎育清的信旁,转身离去。 屋外,下着大雪,黎育清走出住了两年的地界,深吸一口寒冽空气。 雪在泥地上积出厚厚一层,双脚踩在雪地上头,烙出一行印子,去年冬天,他牵着她、拄起杖,缓步在园子里走,来回一趟,地上印着一大一小两双脚印,脚印旁还有个小小的拐杖印子。 她笑问:“我们五十年后也是这样的,两双脚印、一个杖痕。”他说:“怎么不是两个杖痕?” 她甜甜偎着他,回答,“有你可以依靠,我干么要一根小木杖。”他又问:“五十年后是这样,那十年后呢?”她蹲,用掌心在雪地里捺下一双双小手印,说:“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会有许多双小脚印,他们在我们身边跟前跟后,一句句稚女敕的声音喊着爹娘,还有啊,你的脚印会更深更重。”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有个耍赖的,闹着要让你抱。”他被她勾勒的情景弄甜了胸口,也跟着蹲下来,抓起她的手,熨贴在那小小“脚印”上头,发誓似的说:“那个时候,我一定己经变成一个好父亲。” “一定。”她用力点头,附和他的承诺。 “你知道明年的脚印是怎样的吗?”她摇摇头,冲着他笑,眼底灿亮灿亮的,好像星子月光全落到她眼底。 他说:“明年只会有一双大脚印。” “为什么?”明年他不要她在身边吗?眉头勾出问号。 他看不得她忧愁,抬起她的脸,轻轻将吻印上,手冰冰的、身子冷冷的,但他的唇像是聚集了天底下的热源似的,让她在唇齿交缠间舍不得退开。 他说:“因为明年这里会有个小宝宝,我舍不得你冻了双脚,我要丢掉拐杖,把你背在身上,我负责走,你负责在我耳畔说笑话。”她听着,蹲到他身后,两手圏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说一个老夫老妻相亲的笑话。 此际,看着自己的脚印,黎育清凄凉笑着,他还真是未卜先知,她确实有个小宝宝,只是呵……他又怎会在意她冻了双只有一双脚印,是啊,从此形单影只,她将独自一路前行。 临行,再望一眼熟悉的古柏居,她忍不住轻笑起来,一样的,她落入相同的命运,轻轻地,她低喃一句,“建方二十年元月十八日,黎育清,殁。” 雪突然下大了,纷飞的新雪掩住她的脚印,冰凉的空气显得天地更为孤寂,世间有情男女在这个夜里,缘分断绝…… 第五十一章 替妹妹讨公道(1)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百次盯着同样的一张信纸,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掐紧的拳头突然松开,顿时,信纸飘回桌面,他垂下头、垮下肩,整个身子像老头子一样,缩了数寸,萎靡的他被抽干所有力气,他知道,该死的不是清儿,是他自己。 她表现得那样明显,她对他己然死心,他却要迫她接受现实状况?他怎会不知何谓面服心不服,他怎会不了解那丫头有多倔强,他怎会以为,她改变了态度,就代表她己然心悦臣服,怎会相信自己扭转她心底的抗拒,她学会妥协让步?! 他错估她,于是失去她…… 他己经数个日夜未曾阖眼,他不吃不喝也不睡,他派出所有人寻找黎育清,却杳无音讯,这几天除黎老太爷上门来了解状况外,只有苏致芬一路骂到他跟前来。 她指着他的鼻子怒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好聚好散,知不知道无缘为夫妻,至少还可以真心当朋友,偏偏你不依不饶把人给逼上绝境,你开心了、满足了、得意了?” 他没有开心、没有满足更没有得意,他只有伤心、哀恸与沉重,他骑着马在京城里里外外到处找她,黎府、衣铺子、皂坊、静亲王府、书院……所有同她有一丝关联的地方,全都找过无数次。 他失心疯似的策马狂奔,在前往乐梁城的半路上,活活把马匹给累死,他坠马,仍一瘸一拐地坚持要上黎家,他说,清儿一定在挽月楼等他。 呵呵……直到那时候他依然在自欺欺人,就算在挽月楼,她也不会是在等他,她己经不要他了,她走得和来时一样坚持,她迫他迎娶,也迫他将她离弃。 还说她是再柔顺不过的女子,却原来有颗最自负骄傲的心,她容不下沙粒、容不下瑕疵,她不容许婚姻里有任何不想要的怎么会听不懂她的意思呢? 她说:“不争才能看清事实,争就乱了,乱了就会犯错、失败。争一口气无意义,争来的都是假的,我从来都不想要虚伪的东西。”她说:“勤奋可以得到真实的财富,努力可以得到真实的名气,但靠争斗得来的,不会是一份真实的感情,我愿意为婚姻而奋战不懈,却不愿意去抢得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真心。”愿意为婚姻而奋战不懈,却不愿意去抢得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真心。”她说得这样明白啊,他怎会弄不明白?她不要在婚姻里头相争,她要爱情只属于两个人,她错以为他爱江云甚于她,她误认他的真心在江雪身上……这才是最大的症结点啊! 他疯狂、他怒吼,他被她的误会弄得错乱,他像疯子似的在官道上狂奔,他要找到她、告诉她,“你错了,我爱你,真真实实地爱着你,没有虚假成分,没有加入半点修饰伪装。”李轩看不过去,点了他的睡穴,把他带回将军府。 可他的梦里全是清儿,笑着的清儿、怒着的清儿、噘嘴不依的清儿……无数个清儿织就起一张网,将他牢牢网住。 低下头,不由自主地,他又打开信笺,他被她的信制约了,不能不读过千遍百遍,直到每个字全刻进他心版上。 亲爱的大将军: 昨夜睡得好吗?如果醒来的时候会头疼,记得让木槿给你沏杯碧螺春。 你肯定生气了,气小丫头胆大包天,竟然敢对你下药,可,这不是迫于无奈吗?如果可以,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可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大将军呢,一旦知晓被我算计,我的小命还能保? 不过,还是请你静下心来,听我言语。 我的确同郑嬷嬷学过规矩,理解男人开枝散叶的重要性,也明白三妻四妾是这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定律,只是啊,这定律满足了男子却伤了女人心。 在红盖头掀起来的那刻,谁不想对眼前男子专心一意,谁不想与他执手一世、终生不弃,谁会愿意有朝一曰与他离心离情、抛却一生希冀? 若不是太多的伤,把那颗柔软的心磨得坚韧不己,若不是有太多的苦,让女人学会筑起心墙,女人怎舍得任那株情苗再也照不到阳光,以至于枯萎凋零? 男人同女人一样,都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男人希望红袖添香,女人何尝不求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谁不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只不过一次次的失望,让女人掐断心底那丝想望,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嫉妒与愤怒上,于是耍手段、于是使诡计,于是女人为难女人,于是恶名昭彰如同萱姨娘。 我承认,自己太自私,你总笑我乡愿,可我真的喜欢当好人胜于当恶人,所以我不愿意有一天被嫉妒蒙蔽心眼,在岁月流转间,变成自己害怕的那种人。 因此,我走了,走得远远的,再也看不见、听不到最在乎的那个男人,那么日久年深,忆及这两年,我只会记得大将军那双带着温情的眼睛,只会记得大将军那张和善的笑脸,记得他把我揽在怀间,任凭我怎么诱骗也拐不出一句我爱你。 你总说致芬把我给教坏,可你知道她教了我多少? 是她教会我为自己勇敢一回、争取想要的姻缘,于是那天,我走到你面前,鼓足勇气央求你娶我。 是她教会我忠于自己的选择,为所选岸出全副真心,所以我不管不顾,用我所有知道的法子疼你、爱你、珍惜你。 说到底,是大将军偏狭了呢,她不是句句全错,她只是……提出与这个时代不同的论点,而这论点让男人不舒服罢了。 其实我很早就明白,自己无法取代江云在你心底的位置,所以只能把心里的希求,摆在与你共创未来。 想着,也许年岁渐增,将军待我越来越好,让小丫头心里充满安全感,再没耍小心眼的必要,说不定届时,还能与大将军一起回忆那对年少夫妻的幸福甜蜜。 但如今,将军有更好的人选在身旁,小丫头只好黯然退场。 有江雪为伴,昔日的娇妻重回身旁,大将军温热旧爱情,定能再次领略幸福。恭喜你呵,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重来一次”的幸福感。 是了,致芬还教会我,当你决定放手,就得祝福对方过得快乐,只有他快乐了,才不会再苦苦纠缠,所以,亲爱的大将军,小丫头祝你幸福、祝你快乐,祝你心想事成。 白雪纷纷,扰人心弦,但愿过了今夜,有个全新的明天。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小丫头 这次信上没有附学习单,让他想要回信亦困难,但她附上了王氏的信。 王氏的信,他只看一遍,却是心急火燎、无数滋味在心底翻搅,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管江雪,他只想尽快将小丫头给追回来。 屋外一阵杂沓脚步声响,乱了气息的李轩冲进门,习武多年的他早就学会沉稳,只是……他没办法……他红着眼,一张冰块脸难得的慌乱不己,隐带哀戚。 “将军,找到夫人了。” “清儿?找到了!”齐靳揪紧的眉头瞬间舒展,他的笑容立刻升扬,跳起身,强忍晕眩,他拉起李轩的手往外冲。“走,带我去见她。” 他要告诉她,她弄错了,他爱她,他薄幸、他寡恩,就算江云在跟前,也无法阻止大将军爱小丫头。他是个坏男人,但为尽情爱她,他愿意担起这个臭名。 李轩一把将他拉回来,他回头,对上李轩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跳在胸口狂震。 “禀报将军,夫人失足落水,人己经抬回来了,在前厅。” 猛地,游方术士的话钻入他脑袋中央,两年……小丫头说她只能活两年……不会的!他不相信怪力乱神,不会的,他的小丫头不会落水而死。 对啊,怎么可能呐,她最怕水、最怕死,她怎么都不乐意在池塘边多待一下。 他还嫌她不懂诗情画意呢,她却歪着头、认真回答,“那可不,小丫头最怕‘湿情’,那水从四方涌过来,封住耳鼻口眼,四周一片宁静、死亡气息迫近……那感觉好吓人呐。”她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这人有水厄,能的话就离水远远的呗。”她还说上一堆话,他嫌她啰唆,一把轻轻巧巧抱起她,往水底一栽……在盛暑的水塘里,在周围满是荷花香的夏曰里,他吻了她。 她说他霸道,他同意,还自负骄傲的回道:“既然痛恨梅花的你,都能因为我而改变对梅花的看法,那么再为我改变一次吧,爱上水、爱上沁鼻的荷花香。”她不满,噘嘴说:“要不要我把讨厌的、怕的通通列成单子?”他连忙点头,“行啊,等你全部为我改变后,那么未来长长的一辈子里,生活于你,只有欢喜乐趣,没有憎恶恐惧。”那个时候的他,一心一意要她开心,可这些日子……他怎么可以忘记,没有什么事比得过她的快乐?他懊悔、懊恼,他错了,错得一塌胡涂、乱七八糟……“那个人,不是夫人!” 齐靳重重朝李轩挥出一拳,李轩不敢躲,硬生生受下,在旁的木槿看得胆颤心惊,望着李轩的眼底满是疼惜。 李轩冒着被揍的危险,续道:“那人穿着夫人的衣服,披着用将军猎的、多年来积存的雪狐皮制成的披风,石榴和木槿己经认过了,她们说……是夫人没错。”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恶狠狠地瞪向李轩。 李轩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他倒抽气,却还是硬撑着把手掌摊开,露出一方小小的“小丫头”印章。 看见印章那刻,齐靳被定身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那方印章。 他颤抖着手、试着接过,但手抖得太厉害,“小丫头”在他掌心中颤栗。 伸出自己发抖的右手,指头轻轻抚模“小丫头”的憨甜笑容,他的心在泣血,有人拿了把斧头,硬将他剖成两半。 空了,脑子空了、心空了、灵魂空了……天地茫然,他只存一缕意识,那意识朝他喧嚣咆哮,不断吼叫着:他的小丫头没死! 没有人给他下药,他身子却摇晃得好厉害,天地在眼前旋转,被湿棉花给塞饱脑壳的感觉又回来。 眼前渐次模糊,一张大大的黑布朝他兜头盖来,下一刻,他坠入黑暗深渊。 黎育岷盯着床上的齐靳,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舌。 早就说齐大非偶,嫁给齐靳不是个好选择,都是育莘那个笨蛋,硬把清儿往火坑推! 什么英雄、什么伟人,什么莫名其妙的鬼崇拜,害得妹妹伤心哀恸,若不是育莘跑得太远,他定要把人给抓回来痛揍一才多久啊,短短两年,他居然就把清儿给活活气跑,行!算他有本事。 这个渣男,在最痛苦难挨的时候,是清儿陪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现在健步如飞了,不需要清儿扶持了,就把人丢在一旁,去和那个江雪不清不楚。 好、很好,大将军果然心硬,果然忘恩负义,果然……黎育岷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齐靳还在昏迷,他就要扑上去揍得他鼻青脸肿。 一旁,刚审完江雪的齐镛亦是满脸忿然,他气恨的不是江雪而是自己。 真了不起啊,当年自己一篇话,让齐靳对江云愧疚难当、罪恶满怀,再遇佳人,却因前事阴影而不敢坦心相求,之后自己又多事救下江雪,把齐靳难得的姻缘给闹得一团乱,他这算什么兄弟啊! “用水把人给泼醒!” 黎育岷对站在一旁的婢女发令,别人不敢动,月桃却想也不想去架子上端来水盆,当真要朝将军身上泼去。 周译见状,连忙将她阻下,月桃狠狠瞪他一眼。那天她送走夫人、做好布置后,赶紧回来,用一把迷药将“守夜”的自己给迷昏,将军就是用一盆冰水把她给浇醒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周译对上月桃的怒恨,干笑道:“把人叫醒,我有法子,比泼水更好。”周译的话让石榴顺利将月桃手里的水盆给夺下,银针上阵,几个穴位经过剌激,齐靳幽幽转醒。 看着床边的人,缓缓地,齐靳回过神,想起今夕何夕,突然心头猛地一惊,他跳起来,虽虚弱,却还是使尽全身力气大喊,“外面那个女人不是清儿。” 黎育岷瞪他一眼,当然不是,他们家清儿活蹦乱跳的,又弄绣样又刻皂,准备在今年大捞一笔,给他的小外甥穿金戴银。 深吸气,两道眼光像利箭,他恨不得在齐靳身上戳上千百个窟窿。 若不是月桃派人急报,若不是他回来得早,他们家的清丫头还要伤多少心、吃多少苦?想到这里,他就恨得磨牙! “你确定?你保证?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一串话,黎育岷咄咄逼人。 “清儿怕水,没有我,她不敢走到水边。” 没有他?!呵呵,他当自己是谁啊,清儿没了他就活不下去?错,没了他这个贪心的、爱装英雄的混蛋,清儿会活得精神奕奕! “意思是她会被烤死、被吊死、被砍死就是不会被淹死,怎么,你是在嫌弃她的死法不对?”黎育岷冷冷讽剌,对,他就是在发脾气。 齐镛见状,不得不出面,手掌搭上黎育岷的背,缓颊道:“我也想骂人,但是先让他吃饱、养足精神再来骂,才更过瘾些。”他朝银杏示意,银杏叹气,将备下的粥品给端过来。 “不必,你们有什么想骂的,快点骂一骂吧,骂完我还要出去找清儿,天寒地冻的,也不晓得她带的衣服够不够,身上的银两多不多,要是碰上坏人……她要出门,也别一个人走啊,至少带上李轩给她跑腿……她可以气我吓我,但是怎么可以让自己不好过,就算木槿没用,好歹带在身边……”不多话的齐靳突然变得琐碎唠叨,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 她没用?木槿额头滴下汗水,李轩连忙站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安慰。 众人不解齐靳怎么会变成这样,齐镛却是明白的,他是慌了怕了,无措了,他只能用很多的话来说服自己,厅里那个不是清儿,他必须说服自己,他的清儿还在外头闲晃,等着他去道歉、去找回。 见他那副没出息的模样,黎育岷有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他本想再多挤对齐靳几句,但万一他又昏倒,清儿还得等上多久啊?现在,她怕也是坐立不安、吃睡不香的吧,这个丫头,真教人操碎了心,早知道就别把这对麻烦兄妹给认下。 黎育岷不甘不愿地挤出声音,“不必找了,先把东西吃完,我将始末告诉你。” 始末?齐靳抓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猛地抬头,急切问:“你知道清儿在哪里?所以她没回黎府,却跑到江南去投奔你?这傻丫头,她不知道千里迢迢的会碰到很多危险吗?” “笑话!再危险也不会比留在你身边危险。” 第五十一章 替妹妹讨公道(2) “黎育岷,你是什么意思,把话讲清楚。”他猛地冲下床,一把揪住黎育岷的衣襟急问。 “不说,等你把粥喝掉再讲。”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看着齐靳那张脸,他有那么一点点得意的感觉。 “说!快点说!”齐靳用气势逼人。 他怕吗?当然不怕,他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没把我们家清儿害死,现在想对她哥哥下手?行啊,弄死我,看她会不会回来见你这个杀人凶手。月桃,去给我备下纸墨,我马上帮清儿写张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黎育岷!”他怒吼。 “怎样?”他扬眉挑衅。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大将军脑子泡水了吗?不都说过,先吃完粥再讲。”话撂下,他瞠大风眼朝他猛瞧,他看他、他看他,不是深情款款、更不是相看两不厌,而是心中各怀一把火,恨不得把对方烧成灰烬。 半晌,齐靳恨恨松开他。 黎育岷不理他,走到桌边,月桃虽没为他张罗纸笔,却替他泡来上好雨前茶,他接过茶水,细细品啜。 至于齐靳,他狠狠转过身,不顾冷热,把银杏端进来的粥仰头一口咽下。 黎育岷斜瞄他一眼,轻浅淡笑,从战神手里扳回一城,还真不是普通有成就感。 食物吞干净了,齐靳走回桌边,拉过椅子,在黎育岷身边坐定。 “说!”他眼底有着不容置疑。 要他说他就说?大将军把妻舅当成什么,若不是清儿知道原委后,哭红双眼,若不是她捶胸顿足、气恨自己冲动,若不是她一颗心,全挂在病恹恹的齐靳身上,他何必走这一趟? 依他的意思,干脆就把齐靳给晾着,让他病蚌大半年的,再来问他一声悔不悔? 黎育岷慢条斯理地把手中茶水喝光,那是明摆着的恶意。 但这会儿,清儿在他手里,齐靳不想忍也得忍,他双手握拳,青筋暴凸,怒气己经累积到极点。 齐镛夹在中间难做人,叹道:“齐靳,别急,你就让育岷发泄发泄,当年他就不赞成清儿嫁给你,现在他逮着机会,还能不修理你一顿?” “你要怎么修理都行,只要快点告诉我,清儿在哪里?”齐靳软弱了声势。 黎育岷向周围横视一圏,怎么,全把他当成坏人?有没有搞错,吃亏的是他们黎家、是他的妹妹,而占尽便宜、享尽齐人之福的是眼前这个要死不活的臭家伙。 忿忿地,他开口道:“月桃是我的人。”什么?!所有人都惊诧地望向月桃,包括木槿和石榴、银杏。 祭出一个让人惊讶的开场白之后,黎育岷把话往下说:“她家里世代行医,开了家医馆,生意不差,父亲还有神医封号,哥哥与嫂嫂成亲后不久,知府儿子见着她家嫂嫂貌美,竟心生恶念,想强抢人家媳妇,幸而家里知道知府儿子是怎样的人品,便处处防得紧,让对方无从下手。” “知府儿子心生不平,诬赖他们卖假药谋害人命,不久她哥哥与父亲被捕入狱,是我横插一手、平反冤狱,反将知府告上朝廷。那人是康党旗下的,铲除了他,月桃愿以己身报我大恩,我让人牙子将她带进将军府,安插在清儿身边。” “我那个妹妹是个傻的,只会替别人着想,却不知道为自己铺路,嫁给将军大人,便是有再大的苦,定也不会回娘家倾吐。我这个哥哥得防着呀,防别人欺辱到她头上,她还得乖乖受下。”说到这里,他冷眼朝齐靳瞪去,方将话继续往下接。 “月桃进府不久,发现贵府的蓉姑娘身分神秘,说是通房嘛,又得不到将军宠幸,说是丫头嘛,偏偏吃穿用度都与主子半分不差,连教养孩子都深得将军信任。” “可那明明就是个小人,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她老在孩子面前给我家妹妹穿小鞋,让齐湘眼里没有娘只有坏继母,幸好滴水能穿石,咱们家清儿用真诚的爱焐热了小丫头的心,愿意真心实意喊她一声娘亲。” “咱们再回头说说这位蓉姑娘吧,月桃发现,每逢单月月初,她都会往后园的门缝里塞书信,然后隔天,门外自会有人朝里头递东西,月桃朝我这里报信的同时,也时刻注意主子的吃穿用度。” “有一回,月桃发现清儿浆洗过的衣服上头有层薄薄的粉末,那东西叫做玫瑰红,沾上皮肤会起红疹,要是太晚医治,不但会留下一片丑陋疤痕,还会造成不孕之症,那位蓉姑娘心狠呐,把东西洒在亵裤里,我们家清儿脸皮薄,要是着了道,怎么好意思看大夫,只能拖着拖着,把小病拖成大病。” “这只是举例,还有很多事呢,月桃开始注意蓉姑娘在府里的势力,凡是她送来的东西,无不一验再验,否则便丢弃一旁,要不是如此,清儿不知道己经吞下多少红花、用掉多少麝香,那些毒物琳琅满目,看得出身医馆的月桃心生诧异,要知道有些药千金难觅呐,她怎能轻易到手?门后那人,是谁家的走狗?” “我寻人躲在后门守候,可惜与蓉姑娘接头的人身怀高强武艺,就算我的人身手不差,却还是跟丢了踪迹。我担心清儿出事,便不管会不会泄漏消息,硬是寻来一批人物守在后门,待对方出现后一举成擒。那人倒也是个汉子,发现失手便服毒自尽。” “我拿走书信,信里头写的都是些琐碎杂事,但懂得门道的,自然能够从里头推敲出若干线索,像是将军待在府里的时间、齐湘上下学的路径、清儿出府办事的习惯路程等等。我不知道谁需要这些讯息,但可以推敲出有人想对将军府下手,只不过对方是谁,半点痕迹不露。” “多亏三皇子牵线,引我认识周大夫,他给我一种药,只要让人吸入,对方就会昏迷半个时辰,醒来以后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昏迷过,而那半个时辰可以动的手脚可多了。” “有药,接下来就是守株待兔的工作,新人接手、迷药入彀,每封信在送出去之前我都看过,并且删改几分,而每次送进府里的东西也经过我的眼,让月桃事先预备。” “上回蓉姑娘送出的信里透露,大将军要以身为饵,领她前往温泉庄子,我这才明白,将军的腿疾是刻意装出来的,目的是想钓出谋害皇帝、皇子那双黑手。那封信我改了,改成将军双腿疼痛不堪,欲同夫人前往温泉庄子。” “若不是我大笔一挥,将军这个计谋可就白策划了,你一天到晚在找眼线,却不晓得眼线就埋在自己身边,而信里的‘夫人’二字教四皇子起了恶心,命令手下掳走清儿,企图坏了她的身子和名誉,以报复将军屡次破坏他计划。没想到善恶到头终有报,蓉姑娘成了人家的禁脔,让十数人从早到晚轮番享乐。” “可咱们大将军英雄救美呐、侠义心肠呐,居然把此事揽在自己身上,收下蓉姑娘,保障她的终生。” 黎育岷恶毒地朝齐靳热烈鼓掌,齐靳淡淡地将讽剌收下,问:“然后呢?” 他两手横胸,续道:“照理说将军大义,想纳多少人都与我无关,可惜您的妻子恰恰是我们家的傻清儿,当哥哥的可不能不管。偏偏阴错阳差,皇帝令我出一趟皇差,而我没把将军的正义心肠给估算上,只想等着诸事大定,待回朝后,再来好好嘲笑将军府藏污纳垢,唉……”谁知,这份歹毒心思居然害惨自家的清丫头,他后悔莫及。 难怪黎育莘那蠢蛋老叫他少算计别人、多做善心事,免得哪天给算回到自己头上。 这不就是,幸好那时善心大发救下月桃,否则他家清儿……说到这里,齐靳想通了,他指着月桃问:“是你给我下药,帮清儿出的府?” 月桃眼睛眨也不眨,抬头挺胸道:“是我。” “你!好个忠心奴才。”他暴怒,想把人给掐死。 周译见状,挪动脚步挡到月桃面前,可她不领好意,推开周译,扬声对齐靳道:“奴婢确实是忠心耿耿,所有人都在迫我的主子妥协,却看不见我家主子心碎,看不见她脸上的笑容全是装模作样,将军能够视若无睹,但对不住,奴婢看不过眼!” “说的好,看不过眼,这才是忠心,才是一心为主。”黎育岷赞道。 “够了!快点说清儿在哪里?” “先等等吧,大将军放心,自己的妹妹,我岂能亏待?咱们还是先将此事做个了结。” “了结什么?” “方才三皇子去青松楼审人,在下想听听审出个什么结论?这位蓉姑娘没先做处理,我可不敢让清儿再进将军府一步,否则,下回她弄了个月桃识不得的毒药,可让我怎么办才好。”他句句讽剌、字字诛心。 黎育岷摊摊手,把话头丢到齐镛身上。齐镛看一眼黎育岷,他都有本事逼齐靳喝掉一碗粥了,不过是逼自己认下错事,有何困难。 他开口道:“我看见你放在桌上的信了,王氏捎来的那一封,再加上育岷对我说的那些……我没有心思同江雪耍计谋,而是直接用了刑。” “她并不知道和自己接头的是四弟的人,是一次上街,碰到昔日相熟交好的姊妹,风吹开帷帽、露出她的脸,两人相认,至酒楼话说离别之后的事,她将满月复委屈诉尽,对方同情心大发,愿意替她谋划一二、挣得将军夫人之位,约好通信的方法,她巨细靡遗将府里众人的生活作息和脾气全写上,而对方自当中寻找可以见缝插针的地方。” “于是对方教她,如何在齐湘面前挑拨离间,如何在清儿出门的马车上使坏,如何在衣服里层绣上江云惯绣的竹叶,令你睹物思人,如何在你下朝的半路上与你偶然相遇、引起清儿的嫉妒,进而令你们争执,如何用不同的毒物,让清儿身子日渐虚弱……” “她一直以为清儿运气好,才没着了她的道,却不知育岷在清儿身边埋下一支奇兵。至于江云死亡的真相……齐靳,当时你留在她身边的守卫,是不是有个叫杜学惇的?” “是,他在云儿过世后,以办事不力为由自尽了。” 齐镛叹息,“他心慕江云,被王氏看出苗头,一点药、一点酒,促成两人好事,那时你己离家去了战场,却不料没多久,江云诊出有孕,她心底害怕,更怕东窗事发,几次想寻死,却丢不下女儿。” “她求了人替自己寻来红花,可王氏防得紧,她的目的是想让丑事闹大,怎样都要让孩子平安生下,她连滴血验亲都准备好了。江云无奈,只好从娘家请来妹妹帮忙,可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她只会捶打江云的肚子,企图把孩子给打掉。” “我们都以为江云是怀胎十月顺产的,却不知道江云死时,生下来的孩子只有七个月大,依时间推算,便能算出她怀上孩子的时候你不在府里。那孩子命韧,未足月出生还是活了下来,江云却因此大出血失去性命,为保住江云的声名,江雪在产房中,亲手将孩子给闷死。” “齐靳,江雪的身分不能公开,父皇依然对康党的事忌讳得很,考虑再三,我决定把她送回西南,她原先就该被流放的地方。”江云的死真相大白,这居然是真相呵?齐靳自怨自艾那么久,恨自己没有能力护住妻儿,没想到……亲人?好得很,这就是他的亲人? 齐靳半天说不出只字词组,他面无表情,怔怔地望着墙壁,眼底的茫然是痛、是失望。 心乱、魂迷,他需要有个人为他抚心,他想起那个说故事的小丫头,想起她柔柔的嗓音告诉他,“人啊,往往不知道幸福就在自己身边。”是啊,他的青鸟在哪里?齐靳举目四望,找不到那片真心,他又错了吗?他又让青鸟从指缝间溜走? 不!猛地一惊,他跳起身,抓起黎育岷的手,“求求你,带我去见清儿。” 黎育岷回望齐靳,把他的害怕无措、孤寂焦灼全看在眼里,他……终究是个可怜男人。放松了牙关,黎育岷道:“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领你去见清儿。” “说。” “终此一生不纳妾、不收通房。”黎育岷说得斩钉截铁,今日之事,他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 “行,需要立契书吗?” “不必,我信你,但你要是再让清儿伤心一遍,我保证,不管你有多少值得原谅的借口,我都不会让你再见到她。”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顾,他再不假手他人。 “我发誓!绝不!” “好。”黎育岷倏地放下杯子,不打声招呼便往外头走。 他一走,齐靳跟上、周译跟上、齐镛跟上,木槿、石榴……全都跟上,一时间,满满的屋子顿时变得空荡荡。方嬷嬷见状,笑着对何嬷嬷说道:“夫人是把咱们将军给拿下了。” “可不是,不战而降,也只有夫人能教战神折腰。” “唉,想来是咱们错了,夫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固执得很。” “想那些做啥,还是赶紧让人进来,把屋子里外打扫一遍,烧点热水备下,给夫人除尘,再整治一桌席面,夫人在外头这么多天,也不知道饿着没?” “对对对,得赶紧做好准备,接下来,咱们只要一心想着服侍好小少爷就是。” 两人出屋,分头行事,打开门、一阵风从外头吹进来,桌面上的信封一个翻转,烛蜡压出的小丫头笑得正欢。 第五十二章 很爱很爱你(1) 黎育清懊恼极了,她不该冲动行事的。 四哥哥回京,月桃马上领他来见自己,他把江雪的阴谋诡计一一拆解,吓得她连话都说不出口。 想着江雪还待在将军府里,怕她对齐靳动手,直觉转身,她大喊,“四哥哥等我,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就回去。”黎育岷见状大笑,问:“你在急什么啊?” “月桃不是说他找我,找得急出病了吗?”她怎么能不急?他病起来好麻烦的啊,周译医人的手法很残忍呐。四哥哥不允许,说至少要等他向齐靳要到一个承诺,才准她回去。 她看着四哥哥,想起那年的针锋相对,想他的冷漠以待,想她和五哥哥是如何的巴结讨好、如何的真心相待,以至于,他愿意承认他们是亲人。 那个过程很漫长,可……收获却是意想不到的丰富。 在所有人都赞成她嫁进将军府时,只有他独排众议,反对她为家族牺牲,要她把自己排在第一位,在大家都看好这段婚姻时,只有他悄悄地在自己身边埋下一个月桃,在最后时刻保护她逃离。 他待自己,是真真实实的兄妹情谊,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望着四哥哥,她哭了,哭得眼泪乱七八糟,而四哥哥手足无措,急忙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猛摇头,半句话不说,待她抬起红肿双眼时,哽咽道:“清儿有四哥哥,真好!”听见她这话,黎育岷松口气,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轻轻顺她的背、轻轻说着安慰人心的言语。他何尝不是有这个妹妹,真好! 四哥哥走了,黎育清耐心等待回音,她相信四哥哥,相信他出马会事事顺利,相信他会为白己讨得无数福利,相信有四哥哥,小丫头与大将军……会很快重聚。 黎育岷离开,屋外进来两个丫头服侍黎育清,她们给她说笑话、逗乐她,她们给她讲宫廷八卦,一出一出接一出的,多到让她大饱耳福。 就这样,那些扰心事被她们给合力推到一旁,让眉头不展的黎育清松开了柳眉。 她们还一起做糕点,听说那是宫里的秘方,是皇帝最爱的味道。 她不知道四哥哥是怎么弄来这两个妙人,但连宫里秘方都弄得到,可见得四哥哥混得不是普通好,下回生意要做进宫里,不必依赖镛哥哥,有四哥哥就够。 真好,四哥哥混得这样棒,她真希望五哥哥也能一路顺遂,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齐靳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的小丫头在揉面团,脸上身上到处沾满白面粉,她在笑,笑得甜美而欢畅。 看见这幕,感觉有点糟,还以为离开自己,她会过不下去,没想到不管她在哪里都能够活得轻松惬意,反倒是他,失去她,便如失却魂魄。 真是,到底是谁喜欢谁比较多?是谁离不了谁?她老是空口白话说恩爱,却原来,真正有口无心的人是她……没良心的小丫头,不知道他这几日,心头像炖上苦汁,煎着熬着,把心都给熬焦了。 这个念头在听见她的笑语时,像丛生杂草、密布心房,然而在黎育清发现背后有声音、转过头来那刻,杂草被一把大火给瞬间焚毁。 因为她瘦了,虽然眉开眼笑,但凹陷的双颊让他看见她的哀恸。 离开他,她也不好过呢……这样很好,得让小丫头学着点儿,失去他,是失去心、失去魂,再也无法完整。四目相对,她瞬间红了眼眶。 那个大雪夜,她看见他,二话不说、哭得欢畅,而今她见着他,也是二话不说,却不是哭,而是笑得让他心慌哪有这样的啊,哪有明明在笑着,却让人那么心酸,哪有明明不哭不闹,却让人心疼得想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她不可以这样子的呀,一面笑,一面红眼,真真实实、明明白白的悲伤撂在他眼前,她不知道吗?他会不舍……心随意走,他奔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她也抱他,抱得死紧,好像他是龙宫里的那根定海神针,得牢牢抱着,免得被孙猴子抢去,塌陷了她的瑰丽世界。 扑进他怀里,她在笑,一声一声笑着,先是压抑的笑,然后是敞开胸怀的笑,再然后笑得头月复频频震动,一下一下把他那颗乱糟糟的心,笑回它该住的位置里。 长叹,他把满肚子的怨愤、伤心,借着这口气给吐尽。 齐靳勾起她的下巴,细看她的脸,他想说话,她却比他快一步,让话跳出嘴巴。 她说:“糟糕。” 他失笑,怎么见面的开头都是这一句?“糟糕什么?你给我做的衣服太小?”一句话,把两人拉回多年前。 她笑、他也笑,笑得两个人都有几分傻气,她摇头说:“我忘记叮咛银杏,每天要把点心盒给补满新点心。”他瘦了,瘦得好离谱,胡子没刮、脸没修,看起来像路边饿了好几天的流浪乞丐,他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 “谁会记得这个,你一走,整座将军府就炸了锅。”还点心盒呢,就是正餐,他也没心情碰。只是这丫头还真始终如一、坚持不变,说出来的话老让人怔愣,要不是他太有经验,还接不了口。 “对不住。”她认错。 站在门边的黎育岷听见这话炸毛啦,该认错的没认,她抢着认什么错?就说这丫头是个傻的,也不知道这时候该端起架子耀武扬威一番,还低着头、抢着道歉。 黎育岷两道眉毛皱成恶虫,狰狞得鸟儿飞过也不敢来琢食。 “傻瓜,你哪有错,错的是我。”齐靳这话,抚平黎育岷额间的恶虫,脸部怒容略略放松,他双手环胸,背靠在墙上,等着妹婿讲几句更像人话的东西。 “我不应该不说一声就跑出去。”黎育清道。 只是“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她把话说得太简单,她根本就是想彻底消失,再也不回到将军府里,想与他终生切断牵系,想和他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捧起她的脸,柔声道:“是啊,你把我吓坏了,我骑着马在京里京外跑来跑去,我找遍所有你可能在的地方,还打算一路往乐梁城奔去,要不是体力不支跌下马,现在我肯定在乐梁城,不,说不定还往边关寻育莘去了。” “你真那么担心?”她问。 “能不担心吗?我的妻子被我伤了心,伤得宁愿用这般决绝的方式向我告别,也不肯给我一丝挽回机会。你寒透心了,对不?” “是。”她老实点头。 “气我恨我,是不?” “是气,但无恨。嫁给你本来就是我的不对,是我勉强了你,你原先就不想娶我的,可皇上布下棋局,害你不得不低头、不得不配合我。致芬说,我可以用不喜欢的方式赚到财富,也可以用讨厌的手段获得权力,却无法从不爱我的人身上得到幸福。” “苏致芬……”他话未说完,她抢先接下。 “我知道,你要批评她的话是错的,但在爱情上头,的确是这样……”黎育清才要替自己最崇拜的人辩解,就让他把嘴巴捂住,不允许她往下说。 他用力叹口气,“你每次都致芬说、致芬说,让我很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最崇拜的人应该是我,不是苏致芬。”这时候,听见消息、飞快赶过来的齐聿容和苏致芬正站在门边,把齐靳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朝齐聿容扬扬眉头,悄声对他说:“信不信,平西大将军嫉妒我。” “嫉妒你?” 齐聿容皱起眉头,致芬有什么好嫉妒的,如果她是男人还有话可说,问题是……揽过她的肩膀,她可是静亲王的娘子! 黎育清回话,“我也崇拜你啊,和致芬一样。” “不可以一样,你必须崇拜我胜过她,就算她说的道理比我正确,你也必须选择相信我,而不是拿她的话与我辩驳。” “为什么?真理不是最至高无上的东西?” “不是,最至高无上的是感情、是夫妻关系、是一生一世无法划断的恩情。” “我不懂。”小丫头张牙舞爪,想把大将军推开。 他笑开,知道自己是霸气、强人所难,但,谁让他是大将军呢,没那么几分霸气,如何成就千世不朽的功业? 压低了声音,他捧起她的脸,额头贴上她的,轻声说:“因为你这样,我会妒忌。”宾果!答案出现,苏致芬用手肘撞了撞齐聿容,抬起眼,笑出一脸灿烂。那表情说着:瞧吧,我没猜错! “嫉妒……致芬?为什么啊?”不通啊。 “对,我嫉妒苏致芬,我想要你心里面最重要的人是我、最厉害的人是我、最聪明、最勇敢、最了不起、最喜欢的人通通是我,至于那个苏致芬,只能够站在我背后,排行老二。” 这下子黎育清终于弄懂,这个男人是在拈酸吃醋啊,她乐得笑逐颜开,扯扯他的衣袖,她保证道:“明白了,以后我一定会改。” 黎育清的回答让齐靳很满意,却让苏致芬连续翻几个白眼,低声怒道:“见色忘友的笨家伙,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齐聿容笑着接话,“她被卖了,身为被第二崇拜的十三婶,不会再去把她买回来?” 第五十二章 很爱很爱你(2) 屋里,对话继续。 “不过,这次苏致芬说的是对的,人们可以用不喜欢的方式赚到财富,也可以用讨厌的手段获得权力,却无法从不爱的人身上得到幸福。问题是,你弄错一件事。” “什么事?” “谁说我不爱你的,你以什么为依据,推出这个结论?” “以前……你说过,要替我找门好亲事。” “我长年在外,任何女人嫁给我都不会幸福,何况我始终认定江云的死是王氏下的手,在那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够让你冒险?” “江云的死也许与王氏无关。” “我知道,你留在桌上的两封信我都看过了,王氏信里虽说得不清不楚,但齐镛审过江雪,己经弄清楚来龙去脉。” “我……我没把王氏的信留在桌上啊。”黎育清迷糊了。 月桃山声自首,“那信是我放的。”直到此刻,齐靳才发现门口有许多观众,他叹气,喊了声齐镛。 齐镛何尝不想继续往下听,但主角己经提出抗议,他能怎么办?何况江雪的事,还是他给办坏的,这时候只能出面,拱手又拜又请,将众人请出房门外,门关起,让里面的两位主角继续对彼此甜言蜜语。 只不过,他巧妙地留下一道缝,让里头的声音顺利往外飘扬。 “傻瓜,夫妻间没有秘密,以后有这种事别留在心底,要让我晓得。” “知道了。” “好吧,还有什么事,让你觉得我不爱你?” “你上过折子,请皇帝收回赐婚成命。” “那时候我两条腿不能行走,还想闹得皇上没面子、齐玟断命,在那种情况下,我能拖累你?” “可你对江雪……” “若我对她有心,早就纳了她,怎会等到这时候。”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在重复读着我的信时?” “当然,育莘是对的,男人若对女人没有感觉,便是面对面也会生厌,怎么可能拿着人家的信,翻来覆去看过几十遍。” “傻丫头,我喜欢你己经很久,只是不敢想、不敢承认,苏致芬的话没错,人们无法从不爱的人身上得到幸福,问题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很爱很爱、很爱你。”像是想把过去没说完的三个字一次给补足似的,他重复天底下女人最乐意听到的三个字。 “别说了,你真的不必勉强自己。”她撝住他的嘴巴。 “你从哪里听见勉强?”她的话令他脸色凝重,难不成她还是不肯相信,他爱她胜过爱自己? “致芬说,男人最害怕女人问两个问题,一个是:你爱不爱我?一个是:如果我和你娘掉进水里,你会跳下去救谁?男人对‘我爱你’这三个字很敏感,你不必逼着自己一说再说,我心里知道就行了。”她这是为他着想。 齐靳摇头,口气笃定地说:“不,这回苏致芬说错了,男人会痛恨女人问这两个问题,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并不爱这个女人。被逼着说‘我爱你’,相当于被人逼着说谎,不相信的话,下次你让齐镛那几个妻妾问他这句试试,我敢保证他马上翻脸走人。” 这话飘到门外,换成齐镛翻白眼,小两口和解关他什么事啊,干么把他拖下水? 苏致芬似笑非笑地瞧上齐镛几眼,道:“原来如此啊,小侄子,既然娶那么多个都不合心,要不要婶婶再给你介绍佳丽一二?”齐镛尴尬,求饶道:“这掐红线的事有父皇管着,婶婶就不必费心了。”门里的沟通还在持续中。 “……因为我爱你,便乐意用这三个字来甜你的心,你快乐,我便惬意,你难受,我便忧郁,你说过的,爱一个人会与她同悲同喜,因此我乐意制造你的快乐,你开心了、我便也开心。” “听清楚了,清丫头,我爱你,说这三个字时,我没有半分勉强,心里只有喜气洋洋。至于第二个问题,如果你和我母亲掉进水里?不必怀疑,我只会救你,就算救你上岸之后还有力气,我也不会二度跳下水,救回我母亲。”他的话让黎育清忍不住放声大笑,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齐将军说得出口,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清儿,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晓。” “好,你说。” “我并没有纳了江雪。” “什么?!”这是意外之喜,她以为他心里有个强大的江云,以至于他在危难间忍不住碰了江雪,没想到…… 齐靳将那日的事娓娓道来,“当时我为保全你、不愿意你出头冒险,便让她假扮你和我去做饵,却没料到害她因此被歹徒蹂躏。” “我曾经答应过江云,好好照顾她的妹妹,你也知道,对江云,我心底始终有亏欠,因此为江雪的名誉,我才把此事揽到自己身上,我……没有对不起你。” “那江雪现在……” “齐镛会处理此事,她必须去她该去的地方。若干年后,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扶她一把,但现在她必须为自己的过错接受惩罚。你知道,她对你做过很多错事。” “四哥哥都对我说了。” “怕吗?嫁给我,要冒的险很多。” “以后不会了,你不当世子爷,王氏不会再拿你作筏,四皇子的恶行暴露,再没人能够危害你,而江雪离府,将军府定会平静下来,所以……”她扳动手指,一一细数。 “所以对不起,过去我做不好的,请你原宥,我承诺过育岷,此生不纳妾、没有通房,我只要你就够了。”听着他的话,黎育清频频点头,这就是四哥哥要为她讨的承诺啊,好好哦,有四哥哥真好……伸出手,他说:“走,我们回家!”她把手迭上他的,笑道:“好,我们回家。”他们要回家喽,回到那个有爹有娘有女儿以及有很多爱的家,他们紧握彼此的掌心,他们对彼此的爱情更为坚定了。 门打开,聚在门边窃听的人迅速散开,四个婢女聚上来,吱吱喳喳,每个人都有话要对主子说。 周译排开众人,上前抓起黎育清的手腕号脉,片刻后说道:“回去后再喝几帖药,就能补得回来。”而苏致芬没有凑上前,她和齐聿容背靠背,并站在大门边。 苏致芬笑得满脸巫婆,在齐靳走近时,酸了句,“唉,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咱好端端的怎就让大将军给嫉妒上,真真是流年不顺呐。”两道黑线浮在齐靳额际,他告诉自己,他听不见。 见他不应,苏致芬加强火力,“这是什么时代啊,真理赢不过诡辩,当了人家男人就得逼人家拿自己当天?”没听见、没听见……他没听见任何挑衅言论……“还真幸运啊,我们家王爷不会逼着我承认,他是我心里面最重要、最厉害、最聪明、最勇敢、最了不起的人,我呢,就不必昧着良心,把那个真重要、真厉害、真聪明、真勇敢的人排到第二位。” “……” 齐靳咬紧牙关,闷着气,怕自己鼻孔喷出来的不是气而是熊熊大火。 既然燃了柴,就得添油,不把锅子烧得滋滋响,怎对得起这把柴火?眉开、眼笑、笑逐、颜开,苏致芬拉扯,喉咙唱着很难听的歌儿。 “……我们在上一辈子一定是情人,才有这么有默契的灵魂,我爱的他偶尔还把你当敌人,吃醋的天真让我:出声……你是嫁妆是我最宝贝的收藏,你不点头的男人我不嫁,我是嫁妆请把我带在你身旁,嫌我吵的男人最好.嫁……”情人?!她说她和清儿上辈子是情人,她说嫌她吵的男人最好别嫁……气越喘越急,是可忍孰不可忍,齐靳握紧拳头,不管身前这个女人自己是不是该喊她一句十三婶,直想挥出拳。 黎育清偷偷笑了。 可不是吗,齐聿容是自己点过头的男人,而要是没带着致芬出嫁,她的嫁妆哪能增加得这样快。 但是吃一堑、长一智,她学会了,在齐靳跟前,苏致芬只能排第二。 她两手裹起他的拳头,轻轻扳开,在他耳边说:“你对,她错,挑衅我的男人就是挑衅我。”第一次,她在他和苏致芬中间选了他,齐靳喜出望外。 清儿说他是对的?她说挑衅她的男人就是挑衅她?她的男人……他高兴、他满足、他乐意当她的男人! 扬起头、翘高下巴,他不理会苏致芬的恶意,搂起黎育清的腰,抬头挺胸,大声喊一句,“咱们回家,回那个门牌上写着‘狗和苏致芬不准进入’的将军府!”苏致芬倒抽一口气,他、他、他这样侮辱皇婶,他貌视皇族,他、他、他……她想扑上去,却被齐聿容给牢牢拉住,他说:“没骗你吧,早就说过,天底下最爱你的是你的夫君,不会是别人。” “是吗?那齐镛家里那几个,到底是有多不幸啊……”齐靳带着黎育清坐上马车,扬长而去,留下的齐镛只能无辜受波及,谁教他年纪小、辈分低,被皇婶欺压个两句,没关系的啦,就当尽尽孝心呗。 齐聿容大笑,环起妻子随之离去。 看着齐靳和齐聿容的背影,齐镛咬牙,“妻奴,全是女人裙下的奴隶。”他转身,一手搭上黎育岷的肩,说道:“咱们当男人的万万不可像他们那样,太没男子气概了,女人嘛,不过就是衣服……” 没等他说完,黎育岷拨开他的手,扬起一个狐狸笑,“三皇子别把我算进去,您的衣服多,天天光鲜亮丽,臣穿来穿去还是旧衣合身,咱们是不同挂的。” 当初这婚姻是有点不大顺利,可现在他满意得紧,笑弯眉、笑弯嘴,他得回去看看他的小妻子…… 黎育岷向两名婢女示意,一起走出大门,留下孤独的齐镛。 他很是疑惑,现在是怎样,世道变了吗?男为天、女为地,男为尊、女为卑……这道理己经不盛行了吗? 番外 不同的命运 建方十二年,七月一日,鬼门大开。 子时一过,风雨陡然增强,天空像破了个大洞似的,哗啦哗啦的雨水拚命往大地倾倒,一盆接着一盆,没完没了。 刺目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一阵催着一阵,吓得屋里小儿啼哭不止,吓得围篱里的老母鸡颤抖着身子,把头埋进羽翼里。 轰地,城外一座老庙顶不住强风暴雨,垮了,一株几十年的老树拦腰折断,河水不断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堤防。 一道斜斜的闪光当空划过,落在乐梁城显通寺的钟楼上,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轰地一声,慑人魂魄。 瞬地,乐梁城里的三间屋子、三张床、三个睡得死沉的人……三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猛然睁开。 在半晌的迷糊过后,他们转头,四下张望,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觉得身处的环境既陌生又熟悉。 然而,在下一个闪电带来的短暂光亮中,他们看见了! 说不出的震惊惶惑,说不出的讶异惊恐,他们张口欲语,却……雷声起,三双眼睛再次紧闭……昨夜一夕风雨,今儿个却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鸟声啁嗽鸣叫,带着热闹欣愉,阳光从窗纱的破洞处透了进来。 屋子很小,摆上床柜和小桌就显得逼仄了,丫头坐在桌旁,安静地绣着帕子,她微垂的颈项带着优美的弧线,微翘的嘴角含着淡淡笑意,布面上的交颈鸳鸯,勾勒出她满怀憧憬。 床上,沉睡的少年像是被什么给狠狠刺了一下似的,眼睛倏地张开。 数息过后,他茫然的视线从床、桌、柜、椅再到桌边丫头缓慢滑过,最后定在绿色窗纱旁。 那里有幅画着青梅的图,是妹妹育清给画的,是她每年必做的事,一年一幅,他常笑着对她说:“别人家的梅花开一季,我屋子里的梅却能开上一整年。” 熟悉的图带出他一丝笑意,视线往下挪移,当落款处那一行字跃入眼帘瞬间,他的目光化为惊吓——建方十二年元月初建方十二年……十二年……是建方十二年不是建方十五年…… 黎育莘心里重复念着建方十二年,倏地,视线对上那名丫头,她叫做花儿,是他的丫头,只不过她变得很小,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窗边那对瓷瓶还在,没被自己给典当?桌子上还有书册?自从被夫子赶出来,他早就不上学堂了……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过,猛地,黎育莘凑出一个结论——他没死?不、不是,他死了,却回到建方十二年? 怎么会呢?他明明……明明……是啊,明明……“娘,为什么黎育莘要多少银子你全给他,我和弟弟要支个二十两都不成?你可知道,黎育莘拿那银子去做什、么?他拿去赌博!若是让爹爹知道,还不气死。”黎育武噘嘴,满脸不平,双手叉腰,像要找人打架似的。 “育武,你脑子可以再简单一点,你以为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不能使吗?娘干么拿去喂那只狗杂种,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和育文着想。”黎育风把怒气冲冲的弟弟拉到一旁,还让下人给添上凉茶,这秋老虎的天气让人热出满身汗。 “胡扯,娘若是为我和弟弟着想,就得公平一点,何必对黎育莘那么好?” “唉,你想想,咱们四房的儿子除了你和育文外,就是黎育莘、黎育纸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如今黎育岷攀上高枝,过继到大伯父名下,多佘的就是黎育莘了。” “过去留着黎育莘那蠢货,是让他给黎育岷添堵,最好两人天天争闹,让长辈看在眼里、恨在心底,如今黎育岷进了大房,黎育莘留着没啥用处,娘便让咱们远房表舅引着他往赌坊走。” “这一赌二赌的、越赌越大,他欠下的银子越来越多,眼下娘给银子,是为替自己争个贤名,若传到老太爷耳里,他心头一喜、将娘给扶正,咱们便与二房的哥哥一样,都是嫡出子女,二伯母还能小看咱们?再则,娘手头有限,总不能像无底洞似的帮他填银子,黎育莘染上赌博恶习之事,迟早会被老太爷知道,若爹爹火大、把人给打死,四房的家产还有谁能同你们两个争?”几句话,黎育风分析得清楚分明,黎育武恼怒消去,换上得意的笑脸。 “是啊,最好把那个杂种给活活打死,才能消我心头怒恨。”黎育武恶狠狠地道。 “行啦,你们这话可千万别往外说,什么黎育莘、狗杂种的,出了这屋子就全给忘记,要懂事、要有眼色,见着黎育莘得亲亲热热喊两声五哥哥,明白没?”杨秀萱把话做个总结,然后母子几人拿起二房的事说笑起来。 窗外,被赌坊打手逼得无路可走、想躲到萱姨娘屋子求助的黎育莘脸色苍白,胸口扬起一阵阵波涛汹涌,他咬着牙,恨恨想道:原来如此……思绪从回忆中收回,拳头在棉被底下收紧,他蠢,一直以来,以为萱姨娘得母亲临终托付,善心善意对待他们兄妹,没想到,人家只拿他们当畜生看待,圏着一条狗,令它去咬另一条,黎育岷聪明,不随之起舞,他自立立强、勤奋向上,终得长辈青睐,成为长房嫡子,扬眉吐气,为他亲娘争得一口气。 反观自己,多年以来,做过什么?他忘记娘的殷殷嘱咐,忘记要勤学向上、孝顺友爱,他只会逞凶斗狠,听着萱姨娘的挑拨,把所有心思全放在对付黎育岷上头,以为把他给拉扯下来,自己便立下大功劳。 呵呵,是笑话呵,他当了多年的笑话,终于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那天他在窗台下偷听后,怒气冲天跑去找那位远房表舅,本想狠狠揍他一顿泄恨,却不料反遭他和赌坊打手合力反击,被抬回家里时,己是奄奄一息。 他睁不开眼睛,却听得见妹妹在自己耳边嘤嘤哭泣,黎育莘满心悔恨不己,自己死了,妹妹怎么办?自己死后,妹妹会不会成为萱姨娘下一个要除去的目标?在断气前一刻,无数念头不断浮上,他求上苍给他一次悔改的机会,求求能够重新来过……吸气、吐气,他缓和了气息,视线从梅花图上转开,茫然的双眼渐次清明,他活过来了,上苍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这回,他要走出截然不同的命运。 目光落到花儿身上,一个眼线、一颗棋子,杨秀萱呵……淡淡的笑容引上嘴角。 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番外 天下第一好父亲 怀孕让人昏昏欲睡,黎育清躺在葡萄架下的软榻上,看着架上一串串成熟葡萄,口水直流,唉……又想吃了,这样养下去,她早晚变成肥婆。 也不知道是自己随着齐靳练上几招武功、身子骨特好,还是因为周译的调养有功,让她一年一胎,四胎当中,还有一次是龙风胎,偏偏五个都是儿子,没有女儿,这让齐湘气不平,天天催着,非要自己给她生个妹妹不可。 齐湘催、齐靳也催,两父女合力把自己催成一只年年下崽的母猪,外头人家都知道,将军府什么用得最凶?女乃娘咩! 还是嫁给静亲王好,苏致芬生下一对子女后,齐聿容就说:“行了,别把时间浪费在生养孩子上头,咱们得多留点时间到处走走。”于是前年齐聿容把儿女送进将军府,带着苏致芬全国走透透,明面上是去巡察各地的生意,实际上是去游山玩水。齐聿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家的孩子考不考科举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眼界大、心胸宽阔。” 苏致芬走了,山高水远的四处玩乐,留下她这只圏在猪圏里的母猪,一年一轮看着自己的肚皮缩缩涨涨,只有一堆永远都看不完的账本陪她。 “娘。”四岁的长子齐慕领着三岁的双胞胎齐未、齐秧走到软榻边,女乃声女乃气地唤她。 大儿子身材瘦高,打两岁半起,齐靳就让他扎马步,现在能打上几套有模有样的强身拳法,而齐未、齐秧是双胞胎,自生下来就比一般孩子瘦小,女乃娘变着法子哄他们吃,反把他们养成两个肥嘟嘟的小胖子,齐湘看不过去,一个命令,逼他们减肥。 说到齐湘,还真是没白疼那丫头,现在府里大小事几乎全交到她手上,连弟弟们也照看得紧,才一、两岁的齐飞、齐翔都懂得看眼色,在娘跟前还敢哭闹个几声,一见到大姊在,就赶紧把眼泪给收回去,换上一脸可怜兮兮的讨好模样。 黎育清坐起来,一张手把三个儿子都给搂在怀里。“怎么来了,也不带着女乃娘、丫头,要是磕着袢着,可怎么办?” “娘,阿秧长大了,不会摔了。”齐秧抢着说。 “娘,阿未瘦了,不会跌了。”齐未异口同声,双胞胎之间总有惊人的默契。 齐慕分别模模两个弟弟的头,状似安抚。他开口道:“不是弟弟们的错,是慕儿命她们守在园子外,不可以进来偷听我们说话。”齐慕年纪小小己经颇有大将军的味道,命令起人来一句一句的,下头的奴才仆婢可没人敢不听从,那气势啊,半点不输他们的爹。 黎育清总觉得不好,好好的小孩子干么沉稳、干么规行矩步,弄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可他爹却说,老大就要有老大的样子,小的全看着、学着哪。 “有什么话同娘说,还不能教旁人知道的?”黎育清把几个儿子全抱上软榻,左右各坐一个,把最小的齐秧给抱在膝盖上。 “四弟弟的女乃娘得换换。”齐秧道。 “五弟弟身边的丫头也得换。”齐未接话。 “怎么啦,她们哪里不好?” “大哥说换,就得换。”齐秧回答,毫无犹豫地赞同大哥的决定。 “大哥说换,就得换。”又是一次意料中的异口同声。 “好,慕儿来说说,为什么得换人?” “四弟弟的女乃娘嘴杂,背后说大姊坏话,这样的下人德行有亏。五弟弟的丫头不经心,早上我去看五弟弟,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哭得厉害,两个丫头却在涂脂抹粉,说是要到园子里等爹爹回来。她们又不是服侍爹的,不照看好小主子,一心想着大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黎育清叹气,这己经不是新鲜事了,大将军英武、小女婢有心,尤其夫人又年年都在涨肚皮,她们自然认定将军需要人“贴身”伺候。 湘儿说的对,她待下人太宽厚,人人都以为她这个将军夫人……呃,齐靳己经封王了,她这个王妃是个好性子的,大概不会介意身边多几个妹妹。 可偏偏呐,她什么都大方,独独在男人这块吝啬得很。 “知道了,回头让牙婆寻人进府挑挑,那阿飞的女乃娘怎么啦?” “她说姊姊看上应国公家的小扮哥,我问过姊姊,姊姊说没有。四弟弟还小,可不能让会说谎的女乃娘给带坏。” 说谎?黎育清挑挑眉,这可未必,只是湘儿小,这种事不能乱传,那女乃娘得寻个机会敲打敲打,若改不过来再换人罢,终究她带阿飞还是尽心的。唉,这胎生完,得让周译想个法子不生了,她要把孩子全养在膝下,让他们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长大,免得哪天长歪了,自己还毫无所觉。 “我知道了,这事别告诉你姊姊,娘会处理。慕儿,你带弟弟回屋里洗洗干净、换套新衣服。” “要去老祖宗家里了吗?”齐未仰起头望向黎育清。 “是,你们五舅舅从边关回来了。”祖父母要给五哥哥说亲事,不让他回战场上,这教她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放下。 “好耶!”齐秧蹦起来,一个用力拍手,他最喜欢五舅舅啦。“那……可不可以连堂姑姑、堂叔叔一起带上?” 闻言,黎育清失笑。分明是年纪相当的丫头、小子,却因为齐聿容比齐靳大一辈,几个小子便得乖乖地喊上一声堂姑姑、堂叔叔。 “你们去问问,他们想去,便跟上吧!” “好,我们快去收拾收拾。”齐慕跳下软榻,一手牵一个,带着弟弟们从来的路上往回走。 看着儿子的背影,她笑得满脸温柔,“咱们也回屋里准备准备。” “不等大将军了?”银杏问。 这些年,月桃嫁给周译,木槿随了李轩,石榴、银杏也都许了人家,但四人还是跟在黎育清身边,外头的香粉铺子、书院有月桃、木槿管着,石榴和银杏成了黎育清身边的管事娘子,府里大小诸事有她们和湘儿照管,她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让李轩去传讯,待将军从宫里出来,直接到黎府。”银杏点点头,扶着她往古柏居走。 进屋,黎育清换上一袭新衣服,都说了,怀孕的妇人没啥好打扮的,可齐靳老是让“天衣吾风”送来新衣服,总也说不听,黎育清气恼,他便陪笑道:“我只送衣服首饰给你,别的女人别想。”这话,是在意她的计较,那年他曾送过江雪衣服首饰,引起她的些微妒意,往后,他用无数细心体贴,安抚她的伤痕。 那回离家,齐靳吓大了,从此对别的女人再无半分和悦神色,他己是如此,却偏偏还阻挠不了有心女子献媚,所以啊,这事怎能只怪男人,总得男有心、女有情,两者都该承担责任。 苏致芬笑说:“他干么让你孩子一个一个生不停,还不是想羁绊住你,日后你想悄悄跑路,后面还得跟上一群孩子女乃娘,那动静大得很,哪还能走得无声无息。” 黎育清叹气,怎还走得了?一个男人己教她的心不得自由,眼下是六个男人,再加上肚子里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家伙……但愿啊,日后生活风平浪静。 黎育清从拒子里取出一个漂亮的红色长匣子,轻轻抚模,脸上带着掩也掩不去的笑意。 银杏问:“夫人,这是要送给亲家老太爷的?” “不,是送给将军的,今儿个他生辰。” “所以黎府上下忙着张罗,是要给将军大人过生辰?”石榴恍然大悟。 “是啊,东西你帮我好生收着,大伙儿送生辰贺礼时,你再帮我交给将军,仔细点,别让将军看出端倪,这可是大家忙上好几天的惊喜。” “知道了。”石榴找来一块巾子,连同备下的衣服给包在一块儿。 银杏笑着把茶送到桌上,道:“说起来,咱们将军可真是个好爹爹,我从没见过男人对小孩子那样有耐心,咱们家五个少爷真庆幸,能托生在夫人的肚子里。” “将军可是一门心思想当个好爹爹的。”那个从小便立下的志愿,黎育清牢记。 想起他哄儿子扎马步的情形,黎育清忍不住好笑,慕儿还好控制,那对双胞胎啊,简直是……两颗球,马步一蹲就往后仰摔,然后是震天哭号,弄得他们的爹爹手足无措,偏是齐靳执拗,啥事一做便要做到底,半年多下来,也不知是两个胖小子略略清减几分,还是真的练功有成,马步还扎出几分样子,舞起肉乎乎的拳头更是可爱得紧。 主仆的对话让齐靳的脚步在门口顿下,生辰……自他有记忆起,从未庆贺过这样的日子,一股暖意自胸口窜起,脸上刚硬的线条化出几分柔软。 大步跨进屋里,主仆停下对话,银杏连忙送上热帕子,让将军净脸,再奉上一盏温茶、退下。 “心情很好?”黎育清见他满眼含笑,犹豫着,不知方才对话是否全教他听了去。 齐靳说道:“父亲奉令回京,张氏姊妹带着她们的一双儿子进京,皇上己经下旨封齐佑为世子。” “己经下旨?那、那……王妃不会有意见吗?”几年前,定国公府的小世子遇上齐玟,小世子长得俊美无俦,意外相逢,齐玟那个心喜啊,他胆大包天,下药把人给迷奸了,此事自是不能对外张扬,但定国公府哪能放过,明面上不敢得罪珩亲王,私底下却寻人断去齐玟的子孙根,从此齐坟的行为举止更像女子,有几回还乔装成女子上街,被人识破,从此笑话传遍京城上下。 王氏被气得几次晕厥,却阻止不了儿子的举止,只好将人关在府里,听府里下人传话出来,那位“齐姑娘”居然开始学起绣花弹琴呢,众人听闻皆狂笑不止。 苏致芬却道:“别笑,哪天让他练成葵花宝典变成东方不败,你们这群恶人就有得瞧了。”独狐求败或东方不败的故事黎育清早从苏致芬那里听过了,转述给众人听,众人越听越有兴味,从此他们私底下提到齐玟,便以东方不败做代称。 “自然是忿忿不平,筹谋一辈子的东西居然落到旁人头上,怎能心甘情愿?听说张氏姊妹携子回王府的第一个晚上,王氏就动手了,父亲正等着呢,她这厢一出手、那边便人赃俱获,父亲一纸休书将她送回王家大门,东方不败也让父亲给送到庄子上,免得丢人现眼。父亲雷厉风行,王府里风平浪静,父亲让我有空带你和儿子们回去走走,慕儿几个也该同他们的小叔叔亲近亲近。” “好。”终究恶人有天罚,善心人不必挂心太多。“你要不要先换套衣服,爷爷、女乃女乃怕是等得心焦了。” “好。”齐靳咕噜咕噜把茶给喝完,起身欲往内室走时,突地回眸冲着她一笑。 “怎么了?”黎育清被看得全身发毛,那眼光是他在夜里想生女儿的……禽兽…… “生完这个,咱们不生了吧。” 他居然说出和她以为的截然不同的话,黎育清倏地一愣。 “说真的吗?我以为你想凑齐十个呢!”她彷佛听见自己的肚皮说声谢天谢地。 “十三叔快回来了,待你身子养好,咱们把几个小子交给他们夫妇俩,轮到咱们出去游山玩水。” “不怕致芬把孩子们给教坏了?”她笑问,圆圆的小脸带着诱人的美艳。 “都是儿子,坏一点没关系,若肚子里这个是丫头,咱们就带上她出门。” 重女轻男!黎育清笑着觑他一眼,他也不脸红,转身大步往内室行去。 这天回府的马车上,齐靳当着黎育清的面拆开红色匣子,里头是……圣旨?! 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为天下第一好父亲…… 齐靳双手微微发抖,不是惊喜过度,而是惊吓过度,最近他的小妻子频频进宫,居然是为着去向皇帝讨得这样一道圣旨?胆大包天、胆大包天呐!连这种事都敢去磨皇帝,她以为自己这个怀恩公主是真货吗? 早就知道不能让她和苏致芬走得太近,他啊他……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因着她的笑容而纵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