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家养娃养夫君》 楔子 嗒嗒嗒嗒…… 朗朗晴空下,一名男子在林间策马狂奔,不时回头看眼追兵,随即又夹紧马月复,急促的马蹄踩过地上的干枯落叶,发出清脆声响。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男子喘息着一甩缰绳、一踢马月复,身子半伏着,夹紧腿下的精壮黑马,在蓊郁浓密的森林里飞奔。 咻地一声,一枝飞箭从他背后射来,男子险险闪过,但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一连两枝飞箭擦过。 男子再踢马月复,可身后的马蹄声仍越来越近,本想运功弃马飞掠,月复内竟起了一阵剧烈痛楚,他心头一寒,阴郁黑眸望着前面浓荫蔽日的密林,咬咬牙根,策马冲了进去。 在他身后,另一匹快马随即赶至,带着弓箭的骑士也跟着策马入林。 男子强撑着在阴暗的林中视物,蓦地,他看见前方有几丝阳光穿透林荫,还未来得及细想,一枝飞箭便从他后方疾速射来,正中马月复,他努力抓紧缰绳,但坐骑在发出痛苦嘶鸣后人立而起,左摇右晃狂乱不已,紧接着便往前扑倒而下。 “该死!” 男子低咒一声,一人一马一前一后摔落湍急河流。 猝然落水,男子发出一声极痛的申吟,但他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一阵箭雨随即落下,他连忙往水底钻,没想到箭雨竟穿透水面,他只能再憋住气,往河里泅泳,但遭了暗算的身体渐渐虚弱,最后他终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随着湍急的水流载浮载沉的飘流而下。 第1章(1) 晴朗的蔚蓝天际,仅有几朵浮云掠过。 淮城近郊的山峦古道间,一辆马车正缓慢的行过一座青石盖成的小桥,长相清秀的小曼一边拉着缰绳策着马儿,一边看着坐在身边的主子,“大小姐,你还是进车里看吧,我担心你又会像上次一样,边看帐边打瞌睡,差点摔下马车。” “不行啊,这帐得赶紧看一看,好些人都等着拿月俸回去养家呢。”严沁亮晒得黑嘛嘛的脸上露出一抹疲累的笑意。 小曼嘟起了唇,咕哝一声,“真是的,严家粮行又不是大小姐一人开的!” 身为严沁亮贴身丫鬟的她,接下来就开始碎碎念、碎碎念…… “小妾生的女儿又如何?怎么说也是长女啊,天未亮就起来工作,就连到这半山农村采买米粮的事儿也要亲自来,就为了少雇一名伙计省点薪饷,也不怕大小姐累死了,一家子烂人都只能喝西北风……” 因为跟了严沁亮许久,两人情同姊妹,也因此小曼说话毫无顾忌。 严沁亮无奈一笑,继续将目光放在随着马车微微起落的帐本上,但这样看帐是很吃力的,没多久她就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可她仍硬逼自己撑住,她还不能休息。而这也是她不敢坐进车内的原因,就怕坐得舒适、立即熟睡了。 “大小姐”这称谓听来是挺唬人的,但全淮城的百姓都知道,严沁亮绝不是金枝玉叶,而是像颗转个不停的陀螺,天生的劳碌命,是严家粮行的庶女仆役。 严家粮行的规模其实不大,是个传承三代的老字号粮行,只是严家虽有她爹、大娘、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所有的工作重担却都由她和几名仆役一肩扛,她不是不曾怨过,但怨了又如何?事情仍是要完成,既然怨着也是一天,倒不如快乐的过。 “太阳都要下山了,大小姐,你的午膳可以跟晚膳一起吃了。”眼见夕阳西斜,小曼继续嘀嘀咕咕,但语气里满是不舍。认真说来,她这个丫鬟若不是主子自愿减薪力保,再加上她一人抵三人用,早就回家吃自己了。 一天又要过了吗?严沁亮揉揉酸涩的眼睛,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吐了一口长气,手上的帐本一个没拿稳,竟然掉了,她忙喊,“停车,帐本掉了。” 小曼连忙扯了扯缰绳,让马车停下来。 严沁亮下了马车,跑回头去拾起落在地上的帐本,一起身,她却柳眉一皱。刚才好像看到山路边的沟渠水道浮着一双男人皮靴?她再侧过身确定,脸色悚然一变。 “大小姐在看什么?”小曼也跳下马车,好奇的走到她身边,见主子瞪大眼,望着前面某个地方,她不解的走过去,随即捂脸尖叫,“天啊,有死人!” “真死了吗?” 严沁亮拧着眉也走过去,就在长满白色小花旁的沟渠水道里,有个男人卡在岩壁间,他浑身脏兮兮,衣服破烂,一张脸更是惨不忍睹,也许是泡了太久的河水,再加上近日太阳毒辣,他的脸晒得红肿不已,干裂出血,也肯定被这山里最有名的黑蚊虫饱餐了好几顿,凹凹凸凸、肿了好多包,像毁了容似的,不见完肤。 “他一定是从河上游漂下来的,是浮尸呀,大小姐,你不要过去看啦。”小曼天生胆小,频频搓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一瞧她的主子竟然在水道旁蹲下,还微眯着眼睛仔细的看着那具浮尸,连忙又说……“大小姐,求你别看,我都想吐了。”她从指缝间偷看,已反胃作呕。 严沁亮回头看她一眼,“是不必看了,但你得来帮我,我要把他拉上来。” 小曼倏地瞪大了眼,马上倒退三步,“我不要,他是死人!” “谁知道,但是不管他是不是死了,咱们都得拉他上来,死了将他埋了,让他入土为安,要还活着,咱们就得救。”严沁亮边说边将帐本扔到马车上,再卷起袖子,努力的伸长手臂,要去拉起一动也不动的男子。 小曼都快吓死了,脸色苍白的双手连摆,“不要啦,我们、我们找上面村子的人下来,不对,咱们下山找衙门的人来……” “到村子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下山更要一个时辰,不管咱们往上或往下,也许他就只剩这一、两个时辰的命而已。”严沁亮将身子探得更出去,伸得长长的手终于拉到男子浸湿的衣袖,顺着水的浮力一点一点拉过来,看到他的手也一样被晒得红肿发裂、蚊虫叮咬得同他脸蛋实在没两样,但是—— 她眨了眨眼,是她的错觉?他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直觉的将目光移到男子脸上,这才发现他的眼皮似乎也在动,她激动的叫着,“你活着吧若真是,再动一下手或眼睛,快啊!” 看见男人费力的再动一下眼皮,她眼睛立即一亮,笑了开来,“太好了,你撑着,我马上拉你上来。” 全身酸软无力的袁檡很想再睁开眼,但他动不了了,只能微喘着气,从眼睛缝隙中望着在夕照下皮肤黑亮的女子—— 终于有人发现他了!天知道他泡在这里已整整一天,白日被太阳晒得皮肤发痛,晚上又冷得直发抖,还有那些嗡嗡叫的可怕黑蚊在他身上猛叮,叮得他又痒又痛,他也知道他发烧了,却无计可施,只能勉强饮河水果月复,减缓一点浑身的不适,等待再等待…… 严沁亮用力的想将男人拖上来,但他长得人高马大,又泡在水里太久,重得不得了,她一拖反而被他的重量往下拉,但她没放弃,使尽吃女乃力气,却一个不小心,砰地一声,膝盖狠狠跪地,痛得她的眼泪差点没迸出来。 “天啊,我已经比一般女子都要有力了,你怎么这么重?” 若是在平时,袁檡应该会笑出来,但此刻,中了软筋散的身体完全无法使力,他只能勉强的撑起皮开肉绽的眼皮,看着她那张黑嘛嘛的脸—她是农家妇? “小曼,快来帮忙啊。”严沁亮回头看着还杵着不动的丫鬟。 “可是……”小曼咬着下唇,她好怕啊,不用看就毛骨悚然耶。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啊。”严沁亮再喊。 小曼惊骇的直摇头,嗫嚅的道:“可是大小姐,他看来好可怕……”她畏畏缩缩的,但见大小姐一喊再喊,口气都要凶人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大小姐?袁檡的眼皮又撑开了些。这皮肤黑亮、貌不惊人的姑娘看来衣着平常,竟是个大小姐? “噢~”他的思绪被猛然撞到的后脑勺给打断,一阵剧痛袭来。 “对不起!让你敲到头了,可是你真的太重了……”严沁亮尴尬的看着他。他的上半身终于让她给拖上路边,可下半身还泡在沟渠里呢。 她朝小曼点点头,“一、二、三!” 她边喊边咬牙用力的拖,小曼也揪住男人湿漉漉的衣服咬紧牙关用力拉,但移动没几步就没力气了,手一滑,严沁亮撑不住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再次跌坐到地上,都摔疼了。 “噢~”男人又痛呼一声,再次重摔在硬邦邦的路面。他的肩膀!袁檡倒抽了口气,他的后脑勺还疼着,肩膀这下子又跟着疼。 “对不起!对不起!”严沁亮困窘极了,赶忙示意小曼再一起使力,两人拚命的拉、拉、拉,“一、二、三,一、二、三……” “大……大、小姐,我……真……的、真的……没有力气了。”小曼的手因使力过度而颤抖,胸口更是喘到上下剧烈起伏。 “不行,你别放手……噢!”严沁亮也撑不住了,好不容易撑拉起来的男人,这会儿再次重摔落地,连申吟声都小得可怜了。 袁檡呼吸急促,头痛、肩膀痛、全身都痛,这两个姑娘应该是要救他的吧,还是想让他活活痛死? 他的人生头一回这么悲哀,私下出访商家兼游山玩水,半路竟被人追杀,意外落水才捡回一命,结果好不容易盼到这两个女人让他重现生机,却又使他煎熬无比…… 终于,两个姑娘又拖又跪又拔的,弄得浑身汗,才总算将尚存一息的男人给拖上了马车。 只不过,刚刚在外头还没感觉,这会儿一挤在马车内,男人身上的气味重到让人受不了,小曼马上一阵反胃,一手捏着鼻子,一手连忙拉开帘子,憋着气道:“天啊,他好臭!” 严沁亮也觉得臭,但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臭?她蹙眉是因为发现他的手异常的热,呼吸也颇急促。她将手轻轻的放在他发烂红肿的额头上,立刻倒抽了口凉气,“天啊,他整个人烫得快可以灼人了!” 小曼双肩一垮,“完了,还得为他请大夫,大小姐,大夫人一定会哇哇叫的!” “我付银子,她不会有意见的。”这一点,严沁亮还有把握。 小曼受不了的一翻白眼,“我就知道,我驾车去了,天就要黑了,得快点才行。”她随即跳至车厢外,实在是再也受不了男人浑身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了。 马车在幽静山道上加快速度行驶,车内,袁檡微微喘着气儿,就着从窗子照进来的橘红夕照,望着俯身看着自己的姑娘。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馨香味,比他身上的味道好过千倍万倍,相貌虽普通,但从方才的事看来是个好人,他可以信任她吧?不过,他也没得选择,他无处可去、无人可帮。 严沁亮注意到他微微转动的眼睛,“你想说什么?”她边问边将耳朵贴近他的唇畔。 “谢……谢……”袁檡以嘶哑干涩的嗓音说出心中的感谢。 当马车进到淮城街道时,不意外的,天色已黑,严家粮行的灯也灭了。 严家的当家主母严欣也许不会帮忙赚钱,但省钱功力绝对一等一,天一暗,店就打烊,雇请的伙计就各自回家,省了油灯和一顿晚膳外,因为工作时间不过几个时辰,薪资不以月俸算,而以工时计,硬是又省了好几日的费用,不过,这是对外人,她豪奢无度的花在自己身上还有亲生儿女的生活费用就不在此限了。 而每日忙得不可开交的严亮沁回家的时间也大多是在天黑之后,一栋大宅子分前后两进,前面为粮行,后为居住宅院,严沁亮跟小曼早已习惯从后门进出,不曾扰过大娘那一家子的用餐或休憩。 偏离主宅的小宅院就是她的个人天地,过去显得孤单寂静,此刻反而方便行事,她跟小曼拉来拖车,再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似是昏迷过去的男人一路拖到她房里,小曼很快的到柴房烧了热水,进进出出的,终于将浴盆里的水倒了八分满。 入夜后,宅子里仅剩的男眷就是她那天天沉默度日的亲爹和不学无术的弟弟,先不说帮不帮忙,要知道她大半夜带回一个男人恐怕也不太好,而仆人除了小曼之外,也只有独居在东厢院的厨娘,但请她过来帮忙,肯定会惊动到大娘一家子,那时更难解释…… 严沁亮一边思索一边低头看着半坐卧在拖车上的男人,半晌她抬头,期待的目光放到已累瘫在椅上的小曼,对她露齿一笑。 小曼马上警觉的挺直腰杆,吓得摇头又摇手,“我不要,他、他是男的耶,我可没见过男人的。” 严沁亮叹了一声,“那算了,你去替我请杜大夫过来,还有,”她从荷包内拿了一锭碎银子,“买匹布回来我帮他缝件衣裳,他身上的衣服是没法子穿了。” “是。”像是怕主子反悔,小曼顾不得浑身酸疼的身子,拿了钱就起身跑出去,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严沁亮吐了一口长气,蹲来,看着闭着眼睛的男人,“我身为长女,什么都要做,我弟弟出生后没多久,我大娘便将他交给我照顾—喔,她不是我的亲娘,我娘是小妾,已经病逝……总之那时我成了小女乃娘,替弟弟把屎把尿和洗澡,一直照顾到他七、八岁,所以,男人的身体我早看过了,没什么……”她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没什么这位黑姑娘,七、八岁叫男孩,而男人的身体跟男孩差得可多了!袁檡在心里叹道,只希望她不会被他吓到,一个不小心危及他的命根子。 回顾这一路被她拯救的过程,他被不小心弄痛的地方着实不少,说来她手脚算是粗鲁的…… 蓦地,他微眯的眼睛惊恐的睁大,只见她竟拿了一把剪刀走近自己。 “你醒了?那也好,我跟你说,你衣服早已破烂得不能穿了,湿漉漉的不好月兑,所以我用剪的。” 她好心解释是要让他安心,但是她的错觉吗,他看来有点儿害怕? “呃……我会小心的。”她举手保证道。 不过说是会小心,而且他身上的布料看来也没什么,却没想到还挺难剪的,再加上他又是半坐卧在拖车上,她剪到后来竟然满身大汗,还不小心戳到他好几下,她“啊”的一声,他就中一刀。 袁檡额际隐隐抽动,他已经无言了,按理,他的身体除了曝露在外的双手及脸外,其他应该是毫发无伤的,可现在,他不知道了…… 第1章(2) “啊!流血了!对不起、对不起!”严沁亮红着脸儿道歉,好不容易将他的上衣剪开月兑掉,她这才发现,撇开他脸上手上的晒伤、泡水肿胀还有蚊虫啃咬的伤外,其他地方倒是坚硬而光滑,胸膛还是一片古铜色,肌肉纠结,他的体格真好!接下来,要剪裤子了— 小心,拜托!袁檡在心里请求着,他要是有力气,绝对会选择自己月兑掉裤子,但中了软筋散的他全身无力,只能任人宰割。 严沁亮满脸通红的拿着剪刀剪开他的裤子,她很小心、真的很小心,额上的汗珠频频落下脸颊,但她已经够紧张了,男人的呼吸声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大声,胸部起伏也变大,害她也跟着心跳加快、喘声加剧,拿剪刀的手都在颤抖了。 袁檡在看到她抖个不停的剪刀已来到他的重点部位时就不敢看了,索性闭上眼睛祈祷,死了跟当太监,他宁可一死。 “呼呼……呼呼……” 严沁亮呼吸紊乱的边剪边撕布料,终于让碍事的布料离开他的下半身,但是——她的心跳莫名加速,瞪大了眼,下巴也快掉了,“怎、怎、怎么不一样?”她几乎要结巴了。 越过那个地方,快帮我洗干净就好,唉……袁檡动了动唇,但并未发出声音。 不过,他似有若无的叹息声让她捕捉到了。 “你刚才叹气了?我、我可没有要占你便宜喔,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但你太脏太臭了,是一定要洗干净的,虽然看不出你几岁,但我就当你是个弟弟,姊姊帮弟弟洗澡就不奇怪了嘛,是不?”她一说完话,就起身拭汗,再将剪刀放妥,回头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袁檡能说什么?从来没有女人嫌弃过他,还会抢着占便宜,当然,此一时彼一时,虽然没看到自己的惨状,但他相信与过去迷人的自己相比,绝对是南辕北辙。 严沁亮咬着下唇,她很清楚靠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将他扛进浴盆里,所以只能拿杓子跟毛巾替他边冲边洗,房里弄得一地湿也没法子了。 只是,洗他的重点部位仍让她尴尬不已,她只能不看,靠手洗净就好。 终于大功告成,她也满身湿了,就不知是汗水还是被水溅湿的。 至于这个男人,在洗净满身脏污后,让她更觉得不忍。他到底泡在水里多久了?手脚皮肤有部分发烂,一张脸有洗跟没洗—不,比没洗更可怕。 “对不起,只能让你继续坐在拖车上,我一个人无法扶你上床,”她边说边拿了被子替他盖住扁溜溜的身子,“你——好可怜。”她真的感到于心不忍。 他的确是,莫名其妙被下药、被追杀,什么都来不及拿就逃了出来。 但他活下来了,身子也干净了,身边有人照顾了,尽避浑身疼痛,但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下一秒,他允许自己陷入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袁檡几乎都在昏睡,他因高烧痉挛而不断出汗,呓语申吟,似睡非睡、似醒未醒,但尽避昏昏沉沉的,他仍听到了不少声音,有大夫严肃低沉的嗓音— “他身上的伤大都是皮肉伤,只不过脸上的伤比较麻烦,山上的黑蚊子有多毒,大小姐也知道,他不知被叮咬了几百次,蚊毒入肤,再加上日晒到皮开肉绽,这张脸要恢复原貌不到两、三个月是不够的,当然,他身体极虚,同样得调养一段时日。” 这蒙古大夫不够高明吧,怎么没诊断出除了皮肉伤外,他身上还被下了一种伤身的药物,害他无法运功使力?袁檡心里直犯嘀咕。 “调养一段时日?天啊,那我家大小姐不是要累死了!” 袁檡马上听出来,这是那名叫小曼的丫鬟发出的不平之鸣。 “呵!捡个男人回来啊,你还真行哪!严沁亮。” 这是一个骄纵而年轻的嗓音,袁檡曾试着睁开朦胧的双眸,隐约看到一张如花似玉但表情极度嫌恶的脸孔。 “严沁亮,你胆子变大了!我娘一早去拜访亲戚,五天后就会回来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我娘交代!” 这是另一个同样年轻却傲慢无比的男声,但当袁檡费力的睁开眼想看看是哪个人连声音都能让人这么讨厌时,只看到一个挺拔的男性背影。 “严沁亮,呿!严沁亮是你严孟轩同父异母、赚钱供你上花楼赌坊的姊姊!”小曼气呼呼的朝严孟轩的背后猛做鬼脸,“跟他姊姊严孟蓉一个样,不知感恩,连名带姓的叫大小姐,差劲死了。” 所以,严沁亮是黑姑娘的名字,颇为中性,但挺适合她的。袁檡心想。 “只是,大小姐,我也真佩服你,你天天帮他擦澡,不尴尬吗?”小曼骂完了,回头就好奇的看着主子问。 这一点,袁檡也想知道,她毕竟是黄花大闺女。 “我把他当弟弟在照顾,你也知道的,孟轩到七、八岁还是我替他洗澡的呢,男人的身体就那么一回事,一样啦!”严沁亮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直打鼓,因为根本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 一样难道严孟轩天赋异禀,娃儿时就有男人的尺寸?袁檡不是滋味的想着。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严沁亮不仅喂他喝药吃饭,他也知道,当他脸上及嘴唇干裂出血时,是她用棉布以温水润之;当他头痛欲裂到想呕吐,身体像有好几把火焰在烧、上万根针在刺时,都是她低声安抚,为他清理那些呕吐物,还细心擦拭他被冷汗浸湿的身体;也是她用冰毛巾轻轻按压他烧痛又奇痒无比的脸庞,在他忍不住伸手抓时,更是她用微凉但粗硬生茧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再以冰镇的药膏涂抹他的脸。 “不可以抓,你的脸已经够丑了……” 她轻声喝斥的熟悉嗓音奇异的安抚了他,但他总是直觉的低喃抗议,他长得俊美无俦,多少女子芳心相许,丑字怎么写他都不知道! 可他张张阖阖的唇其实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呓语。 五日后,他终于清醒过来,身子似乎好了不少,视线有些迷蒙,他眨眨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室内一隅打盹的严沁亮,屋外的阳光好巧不巧的洒落在她熟睡的脸上,让他可以细细打量。 她巴掌大的脸上五官还算秀气,鼻子微翘、嘴唇小巧,坏就坏在她的肤色真的太黑了,所谓一白遮三丑,而这肤色让她怎么看都不算漂亮,眼下的黑眼圈也很可怕,她看来疲累无比,想必是照顾他的关系。 他试着撑起沉重僵硬的身体让自己坐起身,没想到竟如此耗力。 “哇,你可以坐起来了” 房门不知何时打开,小曼端了盆洗脸水进来,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她这一叫也惊扰到严沁亮,就见她揉揉惺忪的眼睛,从椅上起身走到床榻旁坐下。 小曼立即俐落的递上一块温毛巾让主子洗把脸,没想到她一接过手却是替那个丑八怪服务,用毛巾轻覆他的脸。 “大小姐,我是伺候你的耶。”小曼真是受不了,这会儿她不就又得重新去端温水来了。 严沁亮只是笑着看她一眼,随即将关切的目光移到男人身上,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你这会儿是真醒了吧?能开口了吗?你昏睡有五天了,怎么跌到沟渠里的?姓啥叫啥?家居何处?需要给你盘缠回家吗,还是替你联系什么人?” 袁檡定定的看着她,却在心里想着,追杀他的人不知是否还在找他,而他武功尚未恢复,若是不小心将杀手引来,恐怕连她都有危险,况且他也还不清楚追杀他的人是谁、目的为何,实在不宜贸然行事,思索再三后,他决定暂时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但他沉默太久,小曼不禁眉头一皱,“大小姐,他不会是人摔傻了、忘了自己是谁吧?” “是吗?”严沁亮担忧的看着他那张实在很凄惨的脸,唉,就连要找人替他画幅像寻人也难。 “我……记不得了,我脑子一片混沌,不知为何会落入沟渠。”他哑着嗓音道。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小曼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她知道主子肩膀上的担子又要多好几斤了。 严沁亮警告的瞪了她一眼,再同情的看着面目全非的男人,“没关系,也许是撞到了头一时间还没回神,等你休养个几天,就会想起来了……” 话语方歇,房门陡地被人打开来,一名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丫鬟。 袁檡蹙眉打量,妇人虽届中年,但不管是衣服的颜色、款式都相当亮丽,相较之下,还是黄花闺女的严沁亮反而穿得灰灰黑黑,衣服样式不新不旧,当下老了好几岁。 严沁亮一看到妇人,立即起身一福,“大娘。” “大夫人。”小曼也连忙行礼,但趁低头时做了个鬼脸。唉,她过来这里绝对没好事。 严欣挑起了柳眉,在瞥见躺在床上的男人一张凹凸不平肿裂的脸时,嫌恶的转过脸,“我说沁亮,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姑娘,让一个男人住你房里,像话吗?” “我只想救人,而且,家里没其他空房了。”严沁亮直视着她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可都在大娘住的院落里,但大娘又怎么可能让他入住? 严欣也知道,不过她可不像严沁亮那么笨,苦自己干啥?她挥挥手帕,“那你就赶他出去啊,他在咱们这里住,就得多增加一笔开销……” “他会工作,绝不会白吃白喝的。”严沁亮马上抢话,还看向床上的男人,像要得到他的附和。 袁檡只能点头,看着她赞许的朝自己露齿一笑后又看向她大娘。 严欣冷嗤一声,双手环胸道:“咱们这里又不需要多个人上工……” “他的薪饷从我的薪俸里拨。”严沁亮一脸认真的应答。 “呿!既然要当菩萨,随便你!”严欣不以为然的耸肩,反正她走这一趟也只是要确定不会影响家里的支出而已。 说完她旋即转身走人,身后的丫鬟也立即跟上。 一见房门被带上,小曼马上跺脚抗议,“大小姐,你的薪俸已经够少了,还要拨给他喔?” “没关系,我有得吃、有得穿,啥也不缺。”她转身拿来杯子,用棉布沾湿再润润他干裂的唇。 “虽然……我记不太起来我是谁,但我觉得我应该过得不错,等我想起一切、找到家人,一定会重重酬谢你。”袁檡深幽的黑眸感激的看着她。 “我们救你时,你身上没银两就算了,也完全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还有你那套衣服破烂不堪又乌漆抹黑的,连根金线也没绣,穷酸的咧,哪来的不错啊!”小曼嗤之以鼻。 袁檡很闷,他那套衣服可是用异域商人那里买来的布料所裁制,冬暖夏凉,韧性又佳,价格可不菲。 严沁亮蹙眉,她这辈子没穿过什么好布料的衣裳,所以除了觉得那布料难剪了些外,她也真的不清楚那算不算好布料,但是——“我相信你,所以,我等着你的报酬。” “大小姐!”小曼翻白眼,对主子又要扛起一个陌生男子的生计摇头。 “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我得先给你一个名字,不然日后怎么叫你。”严沁亮没理会丫头,笑看着男人问。 “叫丑一好了,丑人一个,名符其实。”小曼心情欠佳的给了建议。 “不行!那哪是名字,不过要取什么名字好啊?大田、大力。”她边念边掰着手指头,“还是好念一点的?阿财、阿家、小黄、小黑——” 老天爷啊!袁檡额间满布黑线,“无言……” 他隐约咕哝一声,没想到严沁亮眼睛陡地一亮。“无言?这名字很斯文,我看你也不太爱说话,就这么办!” 我无言?你才适合无盐之貌的“无盐”呢!袁檡即闷又无奈,真是败给她了。 第2章(1) 没法子,装失忆的袁檡化名为无言留在严家生活。 先是烧退了、脚伤好了,他终于能起床走动,然而,软筋散的药性仍然未除,他整个人还是软趴趴的,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借由吐纳调息,试着凝聚内力,逼出些微的毒性,但收效甚微,要到身子康复的一日,还有得等。 标裂的唇伤得挺重,一抿一动就流血,一张严重晒伤的脸孔看来像被毁了容,也因为这些伤,胡碴不能刮干净,只能在过长时以剪刀小心修剪,因此他就蓄起了不长不短的落腮胡,让他整个人看来更加狼狈落魄。 他倒不在乎,那都是皮肉伤,恢复容貌只是时间早晚,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也就更讶异严沁亮居然仍将他带在身边陪她进进出出,虽然不情愿,但人在屋檐下,他只能认命的当起她的仆人。 严家是一个古朴陈旧的大宅院,高高的围墙里,分了几个院落。 最冷清的后西院就是严沁亮的住所,举目所见都是带着沧桑古味的老建筑,仅一大房、两小房,两小房中,小曼住了其中一间,另一房就是厨房,而唯一的大房间自然是严沁亮的房间,但她又再以木头隔间,勉强隔出一间书房,虽然也只能放个长桌及书柜罢了。 在袁檡能自行走动后,书房的长桌跟柜子硬是搬进了严沁亮的闺房,尽避壅塞了点,但总算腾出一个空间放置一张床、一桌、一椅和一个小瘪子,虽然简陋,可他总算有个暂时的安身之所。 向较于后西院的拥挤陈旧,另外三个院落就极尽盎丽堂皇之能事,古董摆设,繁复的雕花石刻与镶金,明明是同一宅院却有着天壤之别,但对严沁亮来说,没被赶出严府,她已心怀感激。 因为自她亲娘在她六岁那年因病离世后,她就不曾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爹入赘严府,娶严家的独生女严欣为妻,但严欣多年未孕,迫不得已,只能让曹大志纳妾,而那名妾就是她娘。 严沁亮非严欣所出,所以严欣对他始终不假辞色,为了让自己的肚子争气,严欣努力补身,重金买生子秘方,四年后,还真的怀孕生女,再一年,生下唯一的男丁严孟轩,反之,她娘生了她后肚子就再没消息了,如原生出儿子的严欣对她娘极尽刁难刻薄之能事,这也是她娘在短短一年就抑郁病逝的主因。 严孟蓉、严孟轩姊弟在母亲的宠溺下,皆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严孟轩今年不过十五,已是花楼赌房的常客,十六岁的严孟蓉也是骄纵蛮横,自家奴仆更知她有多难伺候,她与严欣在衣着、钗饰、水粉上的花费同样惊人,一家三口都很挥霍无度,赚钱及任何劳心的繁琐事全都由严沁亮一人包办。 “为何只有她一人独扛养家重责?” 听着爱打抱不平的小曼说着严家种种,袁檡好奇的问她,毕竟就算寻常人家,女眷大都是养在深闺,哪有像严沁亮这样抛头露面的经营商事、出入应酬。 “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全家只有大小姐有责任心,尤其在大夫人的父母相继离世后,严家粮行内,老爷根本不管事,一天开不了一次口,不可能出去做生意,其他的严家人姿态更高,弯不下腰来拜托人家,只有大小姐愿意走出去,从白天忙到晚上,稳住一些老客人,时日一久,粮行的大小事全都变成大小姐的事了。”小曼忿忿不平的回答。 严家赖以为生的就是开了三代的粮行,大门口以一只红灯笼大大的写了一个“粮”字,卖的就是五谷杂粮,还算宽敞的店内放了一袋袋稻米、小麦、大麦、糙米、薏仁等各类豆品谷物。 说来丢脸,中了软筋散的他为了逃命不得不策马入林,又为了能在黑暗中视物勉强运功,却让毒性加速进到骨血里,所以即使他现在脚伤痊愈能走,但却走得慢吞吞的,双手亦无力提重物,因此这会儿小力士小曼正汗流浃背的在粮行后方的仓库整理货物、搬上搬下,好腾出空间来进货,他一个大男人却只是拿着笔杆记录各项存货的量。 “真是累死我了!”小曼重重的吐了一口长气,没好气的看着轻松的站在一旁的袁檡,“真受不了,看来人高马大,体格也很好,怎么连点力气也没有,你可不要因为懒惰而装病喔,做人要懂得感恩,我也是救你的人之一呢!” “辛苦你了。” “下面呢?丑一,你要叫我小曼姐,怎么叫了好几天了也不会说?”她双手叉腰的瞪着他。 “也许我比你大。”答案其实是肯定的,所以,他绝不可能让这个小丫头在口头上占他便宜。 “对,也许,因为你的脸也看不出是老是小。”她摇摇头,莫可奈何的叹息一声,“算了算了,得到码头去了,我还是留些力气待会儿搬货吧!” 袁檡很习惯的越过她先走,马上引来她的冒火抗议,“你又来了!丑一,不管是我还是大小姐,你只能走在我们两人之后,要说几遍啊。” 他连忙止步,看着小曼碎碎念的越过他,“又不是主子,老走在前面,衣服也不会洗、连烧壶热茶也不会,要真是主子命,就快记起来,我才不想伺候你……” 她不断叽叽喳喳、嘀嘀咕咕,袁檡慢吞吞的走在她身后,无奈的摇头。 两人穿过走廊,进到粮行内,就见严沁亮一身素衣的站在柜台前对账,在她一旁的是年届五旬的老帐房,他拿着算盘滴滴答答的拨着珠子,店内一名伙计兼搬运工则帮忙吆喝、招呼客人。袁檡又不禁暗叹,这粮行规模要这么大? 专卖些小户和小型的餐馆客栈,难怪即使身为大小姐的严沁亮也得终日忙进忙出,点收货物、下单、找客户,琐碎的事繁多,让她常常埋首在账簿中,一手算盘、一手对账的忙到深夜。他与她仅有一墙之隔,又住了十多天,早就发现她就连晚上也在忙。 “帐上没问题,那就照上面的金额支付货款。”严沁亮朝老帐房点头。 她说话不似他所熟悉的千金女,声音大了许多,不过要在这略显吵杂的粮行里谈话,不拉高音量也不成。 严沁亮看到他了,朝他露齿一笑,他仅是点头,目光注视着他认为她五官中最好看的部分——那双清澈的明眸灵活又温暖,是一双爱笑的眼睛。 总的来说,她个性子直率、有几分男子的飒爽,也老爱以长辈自居,但在他进一步了解后,她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的黄花大闺女,,以婚配来说也许有点年纪了,但要当他的姐姐还不够格。 至于店内伙计及账房都对他的遭遇相当同情,虽然第一回见到他时均张口结舌,杵着发愣,但这几日也看习惯了,能笑着跟他点头招呼。 小曼已走到主子身边,确定主子要去码头了,她俐落的先走出店门要去拉马车过来,却见到某个人还定住不动,她一拍额头又走回头,踮高脚尖朝他低吼,“驾车了,丑一,你杵着不动做啥?你真以为你来这里当少爷的喔!” 这就是小曼,虽然很爱计较,但反应灵巧,一双眼总看得清楚,也有一肚子对主子的不平与心疼。 袁檡没说话,只是啼笑皆非的看着她。 闻声,严沁亮马上快步走过来,朝小曼摇头,还特意压低声音,“无言身子骨还弱,手伤也还没完全好,坐在你身边做做样子就行啦,还有,他叫无言!”甫说完话,她马上又看向静静的看着她的袁檡,“小曼没有恶意,你别放心上。” “最好是没恶意啦,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小曼翻翻白眼,又是嘀嘀咕咕的,但她还是很听主子的话,认命的一人去拉车、再上了车拉妥缰绳,可看着就连主子都很快的上马车了,丑一仍是行动慢吞吞的,她就又是一股火苗冒出来,她很是忍耐的呼了口气,才驾车上街。 淮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南方城市,整条街上商行林立,有古董行、手工艺品、丝绸店、茶行、客栈、药堂等等,严家粮行则离最繁忙的运河港口不远,长久以来,他们从其他城镇小批进货的五谷杂粮都由这里运载,直接在港边交货。 这一日进货不少,各式五谷杂粮、花生芝麻等一袋袋的被搬下船。 炽热的大太阳底下,小曼来回忙着搬货,而严沁亮不仅得搬货,还得一边从袁檡手上的单子清点品项数目、一边查看品质,两个女人忙得汗流浃背,身体欠安的袁檡仍是拿着进货单,动动笔杆记录即可。 运河上漂泊的其他商船也在忙碌的上下货,货主、船员或交错而过,或谈论商议,但对袁檡的出现已不觉奇怪。 这阵子他跟着严沁亮主仆进进出出,虽然甫出现时的确吓坏一大票人,但众人一方面看久了那张脸,一方面也明白个中原因,因为同情他,也就不以为怪的热络起来,有时更不忘在忙碌之余耍耍嘴皮子,提醒袁檡—— “严家大小姐一直是个勤快又乖巧的女孩,却被自己的亲弟弟说成了难啃的老草、连下蛋都难的老母鸡,是不是很可怜?” “是啊!你也在粮行住了十多天,对严家的其他人,就是她那些家人是怎么对她的,你也明白了吧?不会有人在乎她未来的幸福的。” “没错,小子,既然你的命是大小姐救的,受人点滴,就该涌泉相报啊。” 袁檡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对像在唱双簧的中年老爹,他们的意思是要他以身相许? “林伯、张叔,你们别闹无言了,他会害怕的。”严沁亮以袖子拭了额上的汗珠,对两个长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是又好气又好笑。 “有什么好怕,他那张脸你都不怕了,他怕什么?”两鬓斑白的张叔长年在码头这儿工作,也是老淮城人,等于是看着严沁亮长大的,也早看不惯严家人对严沁亮的态度。 再说说无言的脸,他脸上皮肤的确红红灰灰,再加上伤口结疤未落,还一脸络腮胡,猛一看是很可怕,但只要细细打量,就可以看出他的五官俊挺、眉飞入鬓,一双黑眸炯炯有神,是富贵相也绝对是个美男子。 满头花白的林伯也颔首附和,“就我这老眼来看,大小姐跟无言挺有夫妻脸的。”黑脸配花脸,挺好的。 “厚,我家大小姐没他那么丑好不好!”小曼闻言忍不住抗议。 袁檡也想抗议,他可一点都不丑,一旦他容貌恢复,他们就会知道他俊美无俦的出色容貌和严沁亮又黑又粗的皮肤相比可是差距极大,绝对吓死他们! “丑不丑不重要,最要紧是要对大小姐好啦。” “美丑很重要啦,丑老公没人觊觎嘛,安全!” 两个长辈继续开玩笑拌嘴,让点完货的严沁亮尴尬极了,因此要小曼先去把马车驾来,准备马上离开,谁知这时林伯跟张叔也被唤到另一艘船上去搬货,突然只剩她跟袁檡站在一堆货物间,她莫名的有些困窘。 她轻咳两声,打破怪异的氛围,“别将张叔他们的话放心上,我真的只把你当弟弟看。” “我不缺姐姐。”他答的直接。 “那你是真的想报恩,来个以身相许?”她双手环胸的挑眉反问。 他一怔,语塞,对她的直率一日比一日来得印象深刻了。 “没兴趣吧,我也没有。但你这家伙绝对是上辈子烧了好像才能遇到我,别人在福中不知福,多个姐姐多好。”她就很想要一个呢。 “不好!你的弟妹形同废人就是因为有你这样任他们予取予求的姐姐。”这是这十多天来他头一回吐出这么多字,但却语出惊人。 她先是一愣,眼内随即微微冒火,“你在批评我?” “不是,我只是不想当废人,除了拿笔外,我也可以帮你做生意。” 她瞪着他,他在说笑话吗?一个失忆的人?“甭了,你就跟在我身边做做样子就好,不然让大娘知道你一丁点用处也没有,肯定把你赶出去。” 他一丁点用处也没有?!这个女人有没有搞错,想他可是堂堂的—— 瞧他一脸不平的瞪着自己,她耐着性子再解释,“那除了拿笔外,你有啥用处?米粮搬不动、走路要走在我身后老忘记,我谈生意,你也该站我身后,但我坐你也跟着坐下,要你去烧壶茶,连柴火也不会烧,自己衣服更不会洗,我真好奇你怎么能活到现在?”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他能活到现在当然是有人伺候,而且,他本来就习惯当头、习惯横着走,很少被——不,是根本不曾被人指着鼻子吩咐要做这做那,反而是他走到哪儿都有一大群人簇拥着,他要往东,其他人绝对不敢往西! 虽然他曾说过觉得自己家境不错,但他现在就是她的一个下人,她又不是请他来当少爷的。“说真的,你当仆人当得很不称职,但相逢就是有缘,况且我还救了你一命,所谓的送佛送上天,就暂且这样吧,等你想起一切,或是有人寻到了你,你就可以回家了。” 说到这里,小曼也已经驾着马车过来了。 袁檡又急又无奈,看这两个女人就在他面前努力来回搬货,他是真的想勉强自己当一下苦力,然而他的真气仍无法凝聚,根本使不上力。 他可不曾被一个女人看得这么扁,等到他能做些什么时,他一定要让她刮目相看,至少要换个崇拜或敬畏的表情来瞧瞧! 其实,严沁亮的皮肤晒太黑了,远远看总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连小曼的皮肤都还比她白了一丁点儿,所以,她的表情也变化不大。但她的生活步调绝对都是快的,即使坐马车时脑袋也没闲着,只有在小曼刻意将马车绕到一家老字号糕饼店前停顿一会儿时,她才允许自己稍作休息,深吸一口气,闻着熟悉的糕饼香,回忆幼时的美好片段。 但仅仅也只是短短的美好时光而已,马车随即又动了,不久,就来到人来人往的热闹大街,一路奔驰到“迎来客栈”前停下,一行三人全进到店内,时间已近中午,但严沁亮也只为三人点了一壶茶及三颗馒头。 第2章(2) 掌柜及一干跑堂的小二对严沁亮主仆自然熟悉,但对袁檡—— 他们早听闻她捡到一个男人,有些人也远远的看过他,但这会儿他是头一次出现在客栈内,众人莫不投注目光好奇打量。 他体格健壮高大,虽然只是一身黑色粗布衣,也没说话,不过不会给人阴沉感,反之还有一股慑人的天生气势,只是他又是伤口又是胡碴的脸终究可怕,还是有客人眉头皱紧,不少女客或孩童更是露出害怕的神态。 “你们休息一下,我去跟掌柜收账。”粗线条的严沁亮无感的从椅上起身。 收账?袁檡蹙眉,看着她快步走向掌柜,两人交谈了一下,随即走进帘帐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呿!在外收账本来是账房要做的事,但店里人手被大夫人硬是砍了三人,人手不够,账房只能留守在店里,出去收账就是大小姐的事了。”小曼最爱将满肚子的怨吐给久久才闷出一两句话的无言听,大口咬了一口馒头咀嚼咽下后,她又说:“说来说去,都是老爷的错,他对大夫人言听计从,不,他根本只顾自己,但大小姐也是他的女儿啊,毫无担当,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他为何如此?”他压下心中不满,淡淡地问。 “老爷等于是被严家买进来的男人,只是生孩子的工具,除了大小姐之外,大夫人所生的两个子女可没将他视为爹,甭说叫了,连理都懒得理他,可他也无所谓。”小曼气呼呼的又咬了一口馒头。 一个男人的灵魂被子被给杀死了吧,可无论如何,他就不想想自己的女儿?袁檡抿抿唇,静静的喝茶、啃馒头。 不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被坐在靠窗的另一桌客人给吸引。 “老实说,严大小姐虽然凶了点、丑了点,但是若娶来当老婆,一个可抵好几个用呢!”一名看来喝了半醉的男人突然大声嚷嚷起来。 坐在一旁的人白了他一眼,“别傻了,严家大夫人可精明得很,少了严大小姐就得多花好多银子请奴才,她就少了好多银子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到时要怎么跟金绸坊的林老爷眉来眼去,再那个那个啊,哈哈哈……” “也是,这曹大志也太孬种了,入赘又如何?总是个男人,都绿云罩顶了也没见他管管他老婆,还闷声不响的让她踩在脚下!” “这你就不懂,自从温柔贤淑的小妾走了,曹大志的心也死了。”另一个人仰头饮尽杯中物,倒是语带同情。 “算了吧,严大小姐像个男人天天为生活奔忙,操到分身乏术了也没人看过曹大志挺身为她说一句话,他有多爱她娘?我呸!”一人从鼻子里冷冷哼了几声。 这一句句拉高音量的高谈阔论,就连在柜台后厢房的严沁亮都听到了。 虽然句句都是在替她在抱不平,但她感受不到,再怎么说,爹还是爹啊。就是这些议论让她爹出不了门,让他变的怯懦、沉默,在大娘将自己的不快情绪往他身上发泄时,已无尊严的他就任她打、任她骂…… “这个月帐款就是这些了,沁亮。”慈眉善目的老掌柜是看着她长大的,轻轻拍拍她的肩,打断了她的思绪,“别多想。” 她强颜欢笑的点头,接过银子揣入袖口内,随即掀开帘帐走出去。 热闹的客栈内仍有许多人在谈论她爹的不是,她迳自回到小曼的身边坐下,“哇,你们都吃完了,那要等我一下,还是——喔,我在马车上吃好了,帐收好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她刻意扬高的快乐声调,在袁檡听来多了一抹苦涩,他静静的看着她请店小二替她将那颗馒头包起来,再喝了杯茶,给了钱,拿了馒头走人。 “丑一,你还不走!” 小曼也跟着起身,却见他还杵在椅上不动,被这一喊才慢慢的起身。 蓦地,靠坐窗口的那名醉客突然朝严沁亮大吼了一声。“严家大小姐,叫你爹不要丢我们男人的脸!” “好,秦大叔,但我爹人还是很不错的,别再批评他,小心我也会凑人的喔!”她也豪气的跟着大喊,甚至作势挥挥自己的拳头。 “哈哈哈……好好好!”秦大叔及同桌友人哄堂大笑。 看着她熟络的与那些大汉开玩笑,袁檡微蹙眉,一步出客栈,他便发现她脸上的笑马上就不见踪影。 “那些人真讨厌,虽然是关心大小姐,但拿家务事出来讲就不好,何况连大夫人偷汉子的事也……”小曼嘀嘀咕咕的上了马车的驾驶座。 袁檡看着严沁亮闷闷的坐进马车内,才跟着举步上车,坐在小曼身边。 严沁亮看来也许开朗随和,但内心还是有极脆弱的一面吧,只是,她总表现得很坚强。 片刻之后,马车抵达粮行门口,伙计跟小曼都帮忙将码头刚到的货搬运到仓库内。老帐房顾店,闲人袁檡则尽仆人之分,跟着严沁亮回到后西园。 严沁亮满身汗,习惯自己来的她一进房就将收到的银两、进货单据放在她对账的桌上,连同那颗连啃都没啃上一口的馒头。 不知怎么的,袁檡对她如此亏待自己突然生气起来。总还是个粮行千金,怎么过得如此寒伧卑微?甭说她那张苦命的黑脸,随便抓他府上的一名丫鬟跟她比,她都比不上,肌肤没她们白里透红,一双手更粗硬结茧的不像话,也许比粗工都不如。 思绪间,就见她走了出去,没一会儿便端了一盆水走进来,放在镜台的洗脸架上。 他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开了口,“一个人的命好或坏,我觉得并非是命中注定,而是依人而定。”在他看来,她就是自找的。 “不对,什么事都是命定的,就像你遇到我,也是命定的,若不是我手上账本掉了,你现在绝不是站在这里,而是投胎去了,这位弟弟。”她踮起脚尖,像个大姐姐似的伸长了手,勉强拍到了他的头。 他一愣,有股火气涌上。什么命定?她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我说过了我不缺姐姐,而且,我刚说的话就在指你,你何须过得这么委屈、这么可怜?连饭也不能正常吃,你的那些家人根本是打算让你做到老、做到死,最后,也许草草的埋了你这个老奴,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话别这样说,没听过能者多劳?”她倔强的反击,表情却变了。 “自我安慰得可真彻底!”他觉得很可笑,“严家的其他人并非不能做事,而是你做太多!瞧你的手粗硬生茧,什么活儿都要干,要当个细皮女敕肉的千金闺秀才能好命,你是女人,怎么不知道?”他无法忍受她这么苛待自己,每每看到,除了生气,还有种不知为何的复杂情绪。 “那你就像男人了?手无缚鸡之力,都说勤能补拙,手脚怎不勤快些,就算这阵子没做到什么,至少做做样子也够了。”她胸口也隐隐被点燃了一把火,虽是就事论事,与其难免带些火气。 她又看扁他!袁檡这一生,也只有眼前的女人敢一再的看扁他。他没好气的瞪着她,“那你想女人吗?脸皮也未免太黑太粗了。” “你敢批评我的脸,你的脸有比我好看吗?至少我黑得很平均,你呢?!”她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真是越说越火。 他哑口无言,的确忘了自己的脸尚未恢复。不过,为什么他们会吵起来?他明明不是要跟她说这个。 他才要开口,她就深深吸了一口长气,“算了,都没时间吃饭了,花在吵架上多不值,不过谁叫你没事惹我。” 她撇撇嘴角,摇摇头,关心的再看看他的脸,“好吧,就算你脸没那么糟,但山上那种黑黑的小黑斑蚊最是可怕了,你困在那里时绝对成了它们最棒的餐点,大夫说了,至少被叮了上百次,一、两个月要消掉已经很难了,你还有严重的暴晒裂口,我看啊,至少三个月,我才能看到你原来长啥模样。” 他一点也不怀疑她说的,他看向镜子,里面的男人长的一点也不像他,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外,一块块微硬的蚊虫咬伤、晒伤干裂的疤痕,怎么看也找不到那抹曾经神采非凡又桀骜不驯的俊美男人的影子。 “洗把脸吧,咱们还有活儿干。”她拉下挂在洗脸盆加上的毛巾放入铜盆里。 “……你说话一向这么粗俗有力?”他其实很早就想跟她说了,相貌不佳,嗓门又大,真的毫无气质可言。 “拜托,要我像千金小姐把话含在嘴里,矜持、温柔、害羞……”她嗤之以鼻,“能做生意吗?洗脸吧!”她边说边揉湿毛巾,率性的扔给他。 他伸手接住,从她的语气中听到隐含的苦涩。是啊,像严孟蓉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多么轻松,但她就是没那个命。 他胸口莫名又闷闷痛痛的,摊开毛巾用力搓了搓脸,随即浓眉一皱,脸上也感到痛意。他放下毛巾,再看向严沁亮,就见到她柳眉一皱。 “你说我讲话粗俗有力,自己还不是粗手粗脚的!不就洗把脸,有些伤好不容易结了疤,被你这用力一洗,疤月兑落又渗出血水来了。”她受不了的摇摇头,“你这张脸跟别人不一样,轻一点洗,听到没有,每次都要注意。” “我是男人。”他觉得他应该提醒她这一点,她的口气听来已经不像姐姐,像他娘了! “男人也可以斯文点啊,向我爹……”她眼神一黯,倏地住了口。 “像他?对,斯文极了,一天没听到他说过一句话,静静的吃饭,像行尸走肉的过日子,在他眼里,好像看不到任何一个人。”袁檡这火起来得又快又旺,但她爹真的让同为男人的他都感到羞愧,虽然她那年届五十的亲爹,他也不过只见过两次,但那副没了魂魄的样子,还让自己女儿这样吃苦,他一眼就大为光火。 严沁亮,的眼内也冒火了,她突然伸直了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你不可以瞧不起他,他好歹是我爹。” “一个离谱至极的爹!” “我说不准批评他,他是为了养活家人而不得不入赘的,一来到这个家,他就矮了一大截,我大娘的任何决定,他都违背不得,无法做主,他也很苦。” “有你苦?你以为你几岁?你都承担得起这些责任,没理由他担不起!严家另外三口生活得多快活,快活的与废人无异,这都是他当人夫、人父该插手管的!”袁檡是不以为然,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善良到几近愚蠢的女子,就算长期被压榨却很愿意善待他人,让他不禁也为她抱不平,为她觉得不舍。 她无言驳斥,她也曾埋怨过,但又如何?至少这个家需要她,她是被需要的,有存在的意义。不想再在父亲的话题上打转,她可以改变话题,“我再帮你上点药,你这脸伤得顾好,别留疤,日后还是要套房漂亮媳妇的。” 她拿了药膏替他涂上,他发现她的手很灵巧,动作要温柔时也能温柔,他并不是天生就这样粗俗,而是不得不为之。 “你一向这么鸡婆?”他很佩服也很讨厌她永远只想到别人的未来,怎不想想自己的?做到老死也无怨无尤,想当神仙吗? 她可没钝到听不出来他口气里的嘲讽,“小弟弟,你是年纪小不懂事,脸蛋若长得好,就占了不少好处,像我?凡是只能自己来!” “我年纪可不。”他没好气的月兑口而出。 “连名字都忘了的人,知道自己几岁喔?”她受不了的马上吐槽。 “是,坚强又勇敢的老太婆。”他也反唇相讥,却又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这样同人斗嘴? 她咬咬牙,“我发现我替你取的名字根本就取错了,你哪是无言,我说一句,你就驳一句!” “我只是替你想清一些事,还有提醒你,在对别人好之际,也别忘了对自己好。”他神情认真,一双黑眸深幽得难以言喻,然后,他低头替她揉搓毛巾、拧吧,抬起头来,凝视着她,专注的替她擦脸。 她愣愣的看着他,傻傻的任由他以温热的毛巾为自己擦拭脸蛋,莫名的,她的胸口暖烘烘的,喉头酸酸的,她倏地阖上了眼眸,不明白自己怎么有点儿像哭了。 第3章(1) 只是,严沁亮如何对自己好?她身边充塞了太多自私的家人,根本轮不到她。万里无云的晴空,烈日罩顶,连地上都灼得要烫人了,但严沁亮却觉得心头泛冷,而且,她还得连连吸气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会抓狂的乱吼乱叫。 她满头冒汗的站在粮行门口,看着手上刚拿到的厚厚一叠账单。 这里冬日一向温和,且离冬季仍远,但严孟蓉就添购了一整套的黑貂大氅、雪帽、雪靴,还炫耀的展示在店内。 真是太浪费了!每个人眼中都交换着同样的不平,但也只听到严沁亮淡淡的轻叹一声—— “二小姐,你真的非买这些不可?” 明明是亲姐妹,只是一为嫡女,一为庶出,严孟蓉就不许严沁亮喊她的名字,只能叫她二小姐。 严孟蓉长得美丽,烟波带媚、身段婀娜,身上挂着叮叮咚咚的金饰,头上金钗银珠,在太阳下,艳光四射的让人看了都刺眼。 她琴棋书画一样也不会,对下人强势高傲,但在外与一些官家千金交好时,婉柔婉约的虚伪模样可是扮得有十分像。 “明天初春,本小姐要上京城去赏雪,这才托人采买,不过数千两银子罢了。”她边说边抚着那光看就让人要冒汗的貂毛。 “京城离这里多远啊,去一个月、回来一个月,一路上的食宿费用,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你买这些根本就是浪费,给我退回去!” 突然冒出来的仗义之声是来自甫踏进粮行大门的严孟轩,就见高大挺拔的他走到她面前,“别忘了你是赔钱货,出嫁还要嫁妆,那全得用我的钱来准备。” 严孟蓉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大眼一瞪,“是谁常常游走在妓院赌坊间,随随便便就一掷千金?!我还没出嫁,这个家我就有份儿,你赌输的钱、玩女人的钱,也有我的!” “你!” 两人怒目相对,但粮行内的伙计及客人也看习惯了,这对姊弟为了钱互揭疮疤是常有的事。 事实上严孟轩绝对是败家子,老想将妓院的女人娶回来当妾,若不是严欣强硬拦着,威胁要断他金援,只怕现在的严家粮行已改成妓院了。 严孟蓉一看到送货来的商家似犹豫着要将那些东西抱走,她一甩手绢儿瞪着弟弟,“不管!我就是要拿钱付款。” 但她才刚要走到柜台,严孟轩就一个箭步冲上前,粗鲁的推开占住瘪台的帐房,在与急着要抢开抽斗的严孟蓉一同挤进柜台后方,两人动作一致,同时打开抽斗,顿时一怔,因为里面竟然只有一张小额银票及几锭碎银子。 严孟蓉立刻抬头瞪向脸色紧绷的严沁亮,“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今天客人少,只有收到这些零星款。”她双手紧握,忍住想吼人的冲动。 严孟轩走向老帐房,一把抢走他手上的账簿,翻开一看,抬头冷笑的看着严沁亮,“今天出了一笔大单,金额有两千两,你就看着办吧。” 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叠单子朝她丢去,瞬间,一张张账单及借据缓缓飘落地上。 严沁亮低头一看,心一凉,握紧的双手也因太用力,关节处都已泛白。 严孟蓉在看到其中一张上的数字时,气得粉脸涨红,“严孟轩,我说了——” “少给我啰嗦,不然,我叫娘马上替你找门亲事嫁出去,今儿个,弟弟我心情好,勉强替你付些费用。”他以下巴指指那些昂贵的冬衣,再意有所指的看了严沁亮一眼,就心情愉快的又出去找乐子了。 废物!若不是严沁亮,这个家早就被他败个精光!袁檡瞟了地上一张张单据、账单,忍不住摇头。 严孟蓉咬咬牙,叫了丫鬟抱起那些冬衣,悻悻然的往粮行内走,穿过门帘,往自己住的院落而去,也不理会丫鬟抱着老高的冬衣,几乎要看不到路了。 这对主仆一消失在粮行,四周就陷入一片凝滞之中,没有任何人动。 终于,严沁亮缓缓的蹲来,伸手捡拾落地的账单及借据。 她这一动,所有人像说好似的,开始生气的批评外,也蹲下来帮忙捡单子。 小曼更是气呼呼的边捡边骂,又见袁檡还是静静站着,更是火冒三丈,“你是木头啊,大小姐的命怎么那么差,遇到妖魔鬼怪不说,还救了你这样没心没肝的人!” 袁檡还是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严沁亮。 她双手微微颤抖,努力的忍住眼底的泪水,再撑起笑脸后,站起身来,“没事啦,反正我也习惯了,抱歉了,让你们看到这么难堪的事,影响你们……” 真是倔强的傻瓜!袁檡黑眸注视着她强颜欢笑的脸,胸臆间像着了火,无法理解的熊熊怒火迅速的奔窜至他的四肢百骸,迫得他不得不握紧拳头,才能克制住不将她一把抓过来,好好吼一顿的冲动。天知道,他不曾为了谁而如此生气,气到近乎要疯了! 他陡然转身,慢吞吞的走出粮行。 “丑一,你去哪里?”小曼注意到他,好奇的问。 去吹吹风、降降火,若不是内伤未愈,他最想去揍人! 但严沁亮马上追过来,拦住了他。“你别乱走,你还没想起你是谁呢,呃……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我还可以撑住的,你绝对不会造成我的麻烦。” 他错了,他现在最想揍的就是眼前这张黝黑的小脸!她以为她是神么?可以扛起一切?明明刚才就那么难过,偏偏强装坚强! “你放心,我有一口饭吃,你就有一口饭吃,我有馒头,你一定也有馒头!” 他抿紧了薄唇,被她呕到快得内伤了。 “我真的不是随便说说的,我其实过得很好啦。”她还强装笑脸给他看。 忍忍忍……陌生的气怒和心疼让他浑身难受,他决定先回房去,免得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 见他冷着一张脸,沉默的转身再走回粮行,严沁亮松了口气,只是看见手上一大叠要付的账单,她脸色又变得凝重了。 好不容易忙碌了一整天,梳洗了身子,一人在房间里对账记账,一笔一笔讲弟妹欠下的单子记到帐上,记到后来—— 她放下了笔,一手撑着下颚,瞪着账本。唉,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密密麻麻的账上,好几笔红字!她忍不住叹气。 但这气叹得太早,严欣连门也没敲就直接推门而入,还伸长脖子看了看原本就是一间房,但可以隔成两间的另一间房门,闷虽然是关上的,但是—— “你多做那道门,也多花了些钱吧!”严欣在乎的还是钱,她口气几近质询地看着马上从椅上起身的严沁亮。 她只是点头,隔壁书房本来没设门,但总是男女有别,她才差人做了一扇,花费并不多,所以,她并没打算多做解释,“大娘这么晚过来有事?” “下个月是梁大人八十寿诞,我已经请金绸坊的林老爷替我裁制一套价值千两的锻袍当贺礼,布料好、绣工更是精致,绝不会失礼的,你记得送钱过去。” “千、千两?!”严沁亮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了。 “这算寒酸了,那群官家或富豪夫人送的肯定是比我要贵重,若非你持家不力,我也不必老让她们讽刺我。”严欣受不了的撇撇嘴角,随即离开房间。 一墙之隔的袁檡听到严欣尖酸刻薄的一席话,更是怒火中烧。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可是天天与那些夫人悠闲的喝茶、嚼舌根,不事生产还敢嫌严沁亮持家不力?倒是送礼巴结的人情很会做,而且还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自己的老相好大赚一笔,中间也许可以攒点私房钱?!这一家三口是说好的?全是要钱的废物! 袁檡抿紧了唇,逼自己别再想那个笨蛋的事,盘坐在床上,专心的吐纳,缓缓的凝聚内力。 明亮烛火下,严沁亮憋着一肚子的郁闷,继续忙碌。 明天是发饷日,她得把帐做好。拿了算盘加加减减,再将每个人的薪饷放在薪饷袋内,做完帐,她目光再回到账本上的赤字。 要怎么处理?如何在扣除一些零碎杂支后再开源节流? 她疲惫的揉揉眉宇,头昏脑胀,实在没力气了,天天在账房、仓库、粮行、外头忙得团团转,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却怎么都不够…… 突然间,她觉得双肩、双手都变得沉重无比,一股难忍的悲哀如排山倒海般急涌而上,温热的水雾浮上眼眸,一滴一滴灼烫的泪水很快的滚落眼眶。 “娘,我真的好累喔……”她一手捣着唇,呜咽的闷涩嗓音透出心里的疲惫,再也压抑不了,她发出难过的低泣声。 袁檡听到了,他深吸口气,瞪着墙面,想着那张黑脸落泪的模样,还有白日时,笑眯眯说着“没事啦,反正我也习惯了”的脸容。 亲情的禁锢,让她也只能逼自己越来越坚强,但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吧,她会难过、会落泪,也会需要能依靠的肩膀……她终究是一个女孩子。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双脚先有了意识,下了床穿上鞋子后,他离开房间,也没敲门,就开门进她房里。 严沁亮一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低头,急急的以手背拭去泪水,这才抬头勉强笑问:“你怎么还不睡?”她应该没有吵到他吧?她哭得很小声耶。 他突然坐在她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枕靠在自己肩上。 她先是一愣,马上坐直身子,戒备地瞪着他,“你干什么?” “当弟弟……安慰姐姐。你好累不是?我就暂时让你取暖,然后你依靠一下。”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的是便宜她了,她明明只有当妹妹的份儿。 她眼眶迅速的凝聚了泪水,他真的听到她在哭了。 “别哭了,把时间拿来休息。”他声音有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不舍。 她喉头紧缩着,强忍着泪水,想保持微笑,但哽咽且颤抖的声音是那么明显,“谁、谁在哭……我是真的想休息一下,当姐姐的就借用弟弟的肩膀一下,真的一下下就好。” 她一直都很累,逼自己撑起这个家,逼自己坚强,告诉自己没关系,没有人能依靠也为所谓,然而,此刻她真的好累、好无力,她再也武装不了自己。 她缓缓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阖上眼眸,不一会儿就沉沉的睡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睡颜,沉静安详的脸上不再带着令他心烦的故作坚强,顺眼多了。 真是笨蛋,不让人察觉软弱,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隐藏下来,以为可以一肩扛下……有没有想过自己自己也是女孩子啊!再想到她那些所谓的家人,待她还真是不薄!他讽刺地想着,既然这个笨蛋不懂得对自己好,那他就帮点忙吧。 黑眸精光内敛,他凝气于指,点了她的睡穴,旋即神情一喜,看来留在体内的软筋散已不多了,只要他按部就班天天运气,他的功力应该不到一个月就能全部回来了。 他小心的将她抱起来,可马上浓眉一蹙,她竟然比一袋米粮还要轻?也是,连吃饭时间都没有,能有多重,他闷闷的将她抱到略微坚硬的木床上,再为她盖上柔软的被褥。 这下子,至少能让她安稳的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他坐在床沿,蹙眉凝睇,她虽然不至于像个男人婆,但个性像大妈,不过虽然行径粗鲁了些也蛮横了些,可睡着了还是挺可爱的。 柔软的黑发落在她额间,熟睡微酣的她红唇微张,他正难以分辨心中莫名而起的情绪,却听见她喃喃发出呓语。“开源……不够……没钱……” 连睡着了也不让自己的脑袋休息?!他胸口的火气又冒上来了,“蠢蛋!” 他不懂,为何她最在乎的家人都对她那么坏,她明明是值得被善待的笨蛋啊!心念陡地一动,他抿抿唇,“就当报恩吧,便宜你了……” 他决定了,至少要看到她的日子过得比现在好,他才会离开。 第3章(2) “天好亮……” 睡梦中的严沁亮突然惊醒的坐起身来,瞪着洒进室内的一地金黄阳光,她眨眨惺忪睡眼,让不敢置信自己睡那么久,不仅是天亮而已,都日上三竿了。 惨了!她怎么睡那么久?她急忙下床,以前即使生病了她也一样会爬起来工作,可就算那样,也不曾睡到这么晚,还有,小曼怎么没喊她?无言呢?隔壁好像也没声音…… 她连忙梳洗更衣,但要出房门时才慢半拍的发现,桌上准备好的薪饷袋不见了。 还有,她分明是坐在椅上靠着无言的肩膀休息的,那—— 她还愣愣的回头看着床榻,她怎么会在床上醒来?这……她完全没印象,所以是他抱着她上床的?那不是逾矩悖礼了? 也不对,她昨晚还靠在他肩上睡了呢,反正他们是姊弟,他的身体她都模过、看过—— 不不不,那时候他与一具尸体差不多,她不会乱想,可是…… 她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奇怪,她怎么不太对劲?脑海浮现他抱自己的画面,她竟然脸红心跳,可是他的肩膀真的好宽、好舒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还有上回他替她洗脸,动作也好温柔…… 她倏地一怔,该死的,她干啥莫名其妙的整个脑袋都想着他,真是疯了……最重要的是桌上的薪饷呢? “很好命嘛,睡到这会儿。” 严欣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严沁亮一抬头,就看到她手上拿着薪饷袋,她的心里蓦地一沉。 严欣走进来,将薪饷袋连同一张纸放到桌几上,“这个家可是由我在当家,哪个偷懒不尽责,我可都一一记录下来了,那些还扣下来的薪饷呢,当然是我辛苦监督该得的。” 刻薄的丢下这一席话,中饱私囊的她得意的转身出去,竟一眼就对上正站在门口的袁檡,一看到他那张丑陋的脸孔,她嫌恶的别开脸,越过他走出去。 站在他身后的小曼不情愿的欠身一福,但一听大夫人的脚步声远了,她就气呼呼的连珠炮的碎念着,“每个月都一样,大夫人刻意找碴就为了刮些油水,厨娘、老帐房、长工、伙计,还有我,都吃过大夫人的亏,但倒霉的不是我们这些奴才,是大小姐,大夫人找理由扣工资,大小姐就拿自己的工钱放进去补足……”小曼喘口气,突然又抬头瞪他,“你为什么又走在我前面!” 袁檡没说话,举步要进房,小曼气冲冲的越过他抢先进去。 袁檡摇头,一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确是一边对着账本,又将一袋子的碎银子放进薪饷袋里的严沁亮。 一见到两人,她有些尴尬,“我睡晚了,小曼,你怎么没叫我?” 小曼以下巴努努某人,“丑一像根柱子杵在大小姐的门口,不许任何人入内,说你天亮才睡,刚刚还是我硬拉着他去粮行帮忙,他才勉强跟我去的。” “我天亮才……”她咬着下唇看着静默的男人,意外他竟为她撒了谎。 “大小姐,账房染了风寒,人都软趴趴了还不肯回去休息,怕被大夫人扣钱。”也是因为这样,小曼才找一样软趴趴的丑一去站柜台。 “你叫他回家去,若不回去休息,下个月的薪饷就全没了。”严沁亮边说边将几个薪饷袋交给她,指示她先发给他们。 “这么有魄力?”袁檡颇为惊讶,她的身上根本看不出有“魄力”这回事儿。 “那是丑一你不了解大小姐,她嘴硬心软,要别人去休息的方式都是用恐吓的,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豆腐心。”小曼马上摇头解释。 “别多嘴。”严沁亮,莫名的脸红了。 “大小姐,丑一话很少,不会去嚼舌根的。”小曼拿了薪饷袋走出去,但她也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小袋,看来还不小,那绝对是给丑一的。 严沁亮看小曼边走边回头,瞪了她一眼,小曼才吐吐舌头,走了出去。 “这给你。”她将薪饷袋交给他。 “谢谢。”袁檡收过手,连看也没看一眼就揣入袖内。 “你不看看……” “你不会亏待奴才,我没什么好看的。” 对她还真有信心呢,“那个……昨晚我怎么会……”她微窘的指了指床。 “老帐房回家休息,我得出去帮忙。”他淡淡的说着,转身就出去。 她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喔,我也得出去忙了。”她有点搞不清楚,他是不希望她提昨晚的事吗? 袁檡的确是不希望,他还很不习惯对一个女人好,但他却做了,所以他很尴尬,生平第一次,他为了一个女人撒谎,还替她看门。 真是诡异,但这是报恩,真的只是——想报恩。 日走一天天的过,袁檡对外人的话不多,就只是在严沁亮独处时会多说几句,像是“要对自己好一点”、“让别人有机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事情永远做不完,你没做,也不会有人抢着做”等等。 但牛牵到京城还是牛,严沁亮依然故我,只是,总有那么几天会不小心睡过头,而她前一晚的记忆都是停留在她趴在桌上小憩,再醒来时,人却都已躺在床上。 小曼是没能力抱她上床睡的,但问无言,他每次的回答都一样。 “我很早就睡了。”他答。 难道,她得了夜游症?就是一个人明明睡着了,却还会起床活动,可第二天什么事也记不起来,杜大夫是这么跟她解释的。 此刻,严沁亮坐在马车内,吐了一口长气,她还是忍不住的拉开帘子,从小小缝隙看着坐在小曼身旁的袁檡,放下帘子,她仍忍不住想,真的不是他吗? 说来还真奇怪,潜意识里,她希望是他…… 袁檡看着前方的路,不解的瞥向驾车的小曼,近两个月穿越淮城的大街小巷,他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小曼一天至少会刻意绕远路一次,来到前方不远的一家老字号糕饼店铺。 虽然每回经过就有香味扑鼻而来,但他是男人,不爱甜食,自然不喜欢闻那甜腻味,何况那家店内人潮拥挤,外面还排了长长的人龙,也因此门外不少马车并列,路根本不好过,为何要多走这样的冤枉路? 眼见老店铺就要到了,他开口问缘由。 “那你就真的不懂了。” 小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顺便也刻意将马车的速度放慢了,好让车内的主子可以多闻闻糕饼的甜味儿,再跟这个丑丑的二愣子聊聊主子的童年往事。 “这家店有着大小姐最美好的童年回忆,只要经过这里,她心情就会好。”小曼边说边吸了那一口飘散在空气中的糕饼香,“大小姐常跟我说,她永远记得她的小手握着二夫人温厚的手,乖乖的排在人龙里,仰首等着买到糕饼的画面,然后,就是她满足的咬下一口温润绵软的糕点,二夫人宠溺的看着她的笑脸……” “糕饼很贵?”很不解风情的问题。 她白他一眼,“总算还懂得问,我以为你是木头呢,就是那种粉白色的雪片糕,微微的甜,什么馅也没有,可价钱就是有点贵,不过大小姐还是付得起的。” “那她怎么不买?”他长得人高马大,又高坐在马车上,一眼瞄过去店内,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各色甜糕、脆片,顶多是香味四溢而已。 “不是嘛,你看,那大都是卖给牵着娃儿、抱着娃儿的,大小姐一个姑娘嫁,又是行走商场的人,大家对她的印象就不是那种吃甜糕的金枝玉叶,光要她走进去,她就别扭了。”她边说还边回头看了放下的帘子一眼。 袁檡不是女人,不懂这既然是严沁亮美好记忆里的糕点,她别扭什么? 像千嫣——他视为妹妹的魏府千金——就极嗜甜食,老拉着她的未婚夫徐戴龙,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往糕饼店里钻。 他真的不懂,严沁亮这么不像个正常的姑娘,却莫名的让他很揪心,不过—— “那你不会买给她吃?”他直接问小曼。 她瞪大了眼,直指着他的鼻子道:“哪来的闲钱啊?!我家只有我一人在赚,倒是你,薪饷都领多久了?你一人饱全家不饿,也不知要知恩图报。”她撇了撇嘴角,直接开骂。 闻言,袁檡倒是想通了,严沁亮根本不是别扭,而是对自己太抠了,她舍不得花钱,除非必要,她绝对不会花半毛钱来宠爱自己! “小曼,该走了,咱们得赶到何老板家去。”帘幕内传出严沁亮的声音。 小曼连忙应了一声,“好。” 她边驾车走人,还不忘再瞪他一眼。 但他没理会她,而是回头看着那家人声鼎沸的糕饼店,久久、久久,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看着前方,而小曼还在碎念另一件事。 “大小姐根本不用赶,那个何老板龟毛难搞,还很,每个月为了跟他敲一笔粮行生意,总得等个三、四个时辰,这次他出远门,我已经可以想像,他绝对要我们走人的。” 马车嗒嗒的行经两大条街,来到一栋外观豪华的宅第。 何老板好不,袁檡不知,但不可否认的,他府上的丫鬟姿色都不差,穿得也挺好的,至少色彩粉女敕、剪裁新颖。 他的目光再落到一听到何府管家说“老爷要回房休息了,”便急着往厅堂走的严沁亮,一身素灰色裙装,连耳环也没有,把自己弄得像老太婆,穿得也挺像寡妇,整个人老气横秋的…… “何老板,这单子跟上个月一样,你签个名字就行了,价格也一样。” 严沁亮成功拦截到拥着两名粉女敕丫头要回房的何瑞明。 何瑞明喜欢美人,所以养了一堆俏丫鬟,多名小妾,就是没打算娶个正室,觉得那会让府里变得乌烟瘴气。 “去去去,我今天累死了,没力气跟你谈。”年届五旬的他留着八字胡,口气极差,在看到跟着她走进来的袁檡,眉头皱得差点没打结,“这丑八怪哪里来的?快给我滚出去!” “他是无言,是粮行的人,呃,我知道何老板忙,但上个月你不在没出单,我们就多堆了一个月的货量,可这个月又没帐可收……” “烦死了,那干我啥事?!” 严沁亮心一沉,心里也明白,眼下这个男人是想快快的到床上去翻云覆雨吧!“那我明天再来。” “明儿也没空,我出远门一个月,回来有好多事要做。”他烦躁的挥了挥手,像在赶狗似的,随即左拥右抱的带着美人往房里去。 她咽下那股难堪,勉为其难的跟着何府管家点个头,随即落寞的带着小曼和袁檡往外走。 一离开何府宅第,小曼就忍不住跺脚抱怨,“大小姐,何老板都是到妓院酒楼谈生意,我们再来几次也没用的。” “不会的,上回他不也感受到我的诚意,买了我们的货?”她必须乐观。 “那是他烦不胜烦了。”小曼点出事实。 “至少拿到订单,不然再这样下去,入不敷出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她的眸子里有着深深的无力。 “丑一,你不说几句吗?”小曼讨厌死他的沉默了。 “多说无益!”他言简意赅。 小曼气得牙痒痒的,迳自快走到马车旁,气闷的上了驾驶座。 严沁亮疲惫的揉揉眉心,“我们也走吧,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也知道,她回去还要跟账房对完帐才有时间吃饭。真是,他真的快看不下去了,她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啊! 第4章(1) 一回粮行,严沁亮就先跟账房对账,顺便要小曼跟袁檡搬几袋货送到一条街外的宝来客栈,“对了,无言,请你回我房里拿东淮茶行的账本,我还没还给帐房。” 他点点头,往后西园走,但小曼听了却很计较。 “大小姐偏心,你都做轻巧的活儿,我不管,我就跟你去拿,然后你再跟我去搬货,横竖你现在身子也渐渐好了,不像过去步履蹒跚。” 他抿唇一笑,两人往严沁亮的院落走,岂料竟见到严孟蓉主仆三人从严沁亮的房间出来。 袁檡缓步上前,望着严孟蓉,她一身珠光宝气,与她母亲一样,像只开屏的孔雀。 “二小姐,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小曼马上跑向前去,看着半开的房门。 “小曼,注意你的口气,你只是个丫头,你的靠山也只个庶女,惹毛了我,你们主仆都得给我滚出去!”严孟蓉不屑的瞟她一眼,目光一转,看向小曼身旁高大的男人,一看到他那张脸,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转身就走。 两名丫鬟的表情也跟主子如出一辙,转身跟上。 小曼气得握拳,但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快,一待三人身影远了,才气得牙痒痒的怒道:“坏人,老是喜欢抢大小姐的东西,肯定又拿了大小姐的东西走了。” “她还有东西可抢?”在他看来,这间挤进书房桌椅兼柜子的寝房,已经简约朴素到比他家仆人所住的仆役房都要差了,还有什么可拿之物? “二夫人留了些钗环首饰,但大小姐舍不得戴,二小姐则是无聊时就过来看看,看久了就借走,解久就不还,现在就是喜欢就拿走了!”她气得猛翻白眼,一边着手整理,梳妆台、衣柜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了。 “不能要回来?”虽然他也想不出来这里会藏什么好东西。 “大小姐老是说算了,反正她也没带的习惯,而且戴在二小姐的身上,也的确很好看,你说气不气人!”小曼乒乒乓乓的,越收火气越大。 “的确是白痴!”他慢吞吞的道,但心里也有火。 “就是啊——不对,你不可以这么说大小姐,她可是你跟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家老小都靠我这份薪饷,若不是大小姐,我们一家五口早就饿死了。”小曼胳臂马上往里弯,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知怎么的,袁檡突然发现她挺适合他情如兄弟的贴身随侍纪雷,两人都爱念个不停—— 想到此,他神情一凛,纪雷应该发现他出事了,毕竟这一趟出门,他预定三个月回京,算算时间,已超过约定的时日,纪雷应该已经出来追踪他南下沿路所留的记号。 只是,偷袭他的人到底是随机犯案,还是守株待兔的设局?为何没有继续追杀?待纪雷来了,他必定要好好查清楚…… 可是若纪雷寻来,他也该回京了……一想到离开,他竟然有些舍不得,原因,该是出在那黑脸的笨蛋身上吧! 那个笨蛋只要遇上家人就沉了忍气吞声的软柿子,任他们予取予求,一点不懂为自己想,这样什么时候才有好日子过? “你们怎么这么久?不就拿个账本,你们还得送货——” 严沁亮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他看着她走进房里,听见小曼怒气冲冲的说着严孟蓉又带丫鬟进来乱搜东西时,就见她脸色一变,急急的走到床铺,在枕头下,模了又模,然后松了口气。 “只要娘最爱的玉钗没被拿走,其他都没关系,你们快干活吧,不然,今儿晚膳不知又要几点才能吃了。” 她都这么说了,小曼也只能点头赶忙去仓库搬货,但不忘拉袁檡走人。 镑自忙了一会儿,货上了马车,严沁亮却见小曼神神秘秘的拉着她上马车。 “送货而已,我不必去,我留在店内帮忙。” “不用啦,店内有人了,走啦。”小曼贼兮兮的笑着,硬说是拉着她上车。 袁檡也跟着坐上来,一行三人先去送货,再转往那家老字号糕饼店,而且,这次就停在门口,严沁亮不解的拉开帘子,竟然看到袁檡正朝店门走去。 她连忙跳下马车,走到小曼身边,“他做什么?” “报恩啊。”小曼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满意笑脸,丑一总算有一丁点用处,也不枉大小姐救他、养他了。 袁檡看着店里的人潮,耐着性子走到店门口长长的人龙后方排队。 淮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袁檡在这里已待上近两个月,人人都知道他丧失记忆,看过他那张仍然灰灰黑黑、布满疤痕和络腮胡的脸庞,只是这会儿他就这么人高马大的杵在一票妇孺中,有小孩一副快被吓哭的样子,有的人带着同情的目光,但也有厌恶的眼神。 然而他看来却很平静,对成为目光焦点不为所动,耐心的跟着前方的人龙缓缓移动,一直到他走进店内,店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众人说话声小了,偷偷打量的目光更多了,有些人买了糕点急急走人,有的看呆了杵着没动,但袁檡的眼睛只专注的看着摆放在店中央、一盒盒像雪般的白糕。那模样就与小曼形容的一样,他拿起三盒,走到柜台前排队结账。 再次走出店门,只见小曼坐在驾驶座上,一见到他,她笑眯眯的指指马车,他明白的点点头,掀开帘幕,上了马车,坐在严沁亮的对面,将手上那盒粉白的雪片糕递给她,“日后,每领一次薪饷,我就买给你吃。” 不是他吝啬,而是当一个只是做做样子的仆人,薪饷真的很低,他全拿来买也只能买上三盒。 但在了解老帐房和小曼等人的薪饷后,他明白这样的薪饷已经算很好了,可以让普通人家吃喝一个月,这是从小到大日子均过得优渥的他不曾了解、更无法体会的事,一个月的薪饷,要吃一盒不怎么起眼的糕饼,竟然得挣扎再三…… 她接过手,好多,有三盒呢。她的心口暖暖的,喉头酸酸涩涩的,想说谢谢、想说他太浪费了,怎么将薪饷全花完了,但她的话全哽住了。 “别哭。”他道。 “谁哭了。”她微窘的瞪他一眼,粗声驳斥。 笨蛋,明明哽咽了,她……怎么会让人如此心疼?只是袁檡实在不习惯安抚女人,所以,“都泛泪光了,不过,看起来比平常还不丑了点。” 她一怔,随即瞪向他,“你说我丑?” 不,一点都不丑,此刻,她泪光闪闪,原本就是五官中最美的瞳眸有如夜里闪烁的繁星,让她看来就算黑,也能在“美”这个字上稍微沾上一点边。 事实上,他觉得她还颇耐看,个性更是不赖,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她深吸口气,咽下感动的泪水,“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我哭,才批评我丑的。” “错!我是真心的批评你,女子皮肤黝黑,除非是天生肤色,要不,总让人以为是奴仆农妇之流,何况一白遮三丑。”这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她也懂得的,但也许这就是她的命,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三盒糕点,她忍不住说:“不说我了,你把钱全花在这里,而你……”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快两个月了,你天天跟着我里里外外跑,淮城阳光又烈又毒,你脸上的疤都无法淡去,还是我到药堂替你买个去疤去痕的膏药……” 他笑了,“我是男人。” 她咬着下唇,“我知道你不靠脸吃饭,但谁不想要一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她这是有感而发啊,她为什么刚刚又坐进马车内?就是因为她见到百姓们看他的异样目光,替他感到难过。而他对她这么好,她想对他更好。 他一挑眉,“我以为你早已习惯外观的批评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了。” “我是啊,我指的是你!”她气虚的反驳。 口是心非,明明很在乎自己的外貌,只是不懂得改变才认命而已。他抿抿唇,“相貌一时半刻也改变不了,但是,随手可得的快乐以在你手上了。” “……谢谢你。小曼在你排队时,已经跟我说是她告诉你这个糕饼对我的意义,真的很谢谢你,可是我现在不想吃。” 她要等到什么事都忙完了,再好好的、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 他深深地凝睇着她眉开眼笑,就像获得了举世珍宝,这个女人与他过去认识的女人都不同,好容易满足。 马车嗒嗒前行,他注意到,她熠熠发亮的双眸不曾离开过手里的糕点。 夜深人静,袁檡盘坐在床上静静的运功,感觉到真气已能照着自己的意念刘翔各个穴脉,他微微一笑。他的气息已不再紊乱,长年习武练就的内力已能随时一聚。 收敛气息,他的目光落在稍早严沁亮特别留在他桌上的一块雪片糕。 那个女人真的很不会宠爱自己,三盒糕饼,她分送给小曼、老帐房、伙计、厨娘……最后只留下两片给自己。 他拿起那片雪片糕,丢入嘴里,浓眉一皱,好甜啊! 想到不知一墙之隔的女人享用了没,他心念一动,使用轻功飞掠上屋檐,再倒挂窗口,就看严沁亮坐在椅上,小口的吃着糕饼,咀嚼许久才咽下,又像小鸟似的,再咬一小口,脸上的笑容好甜,好幸福…… 这么简单的快乐,她却吝惜——不,是舍不得宠爱一下自己,等到他回京城后,他肯定带来千万两黄金,让她吃到饱、吃到撑,快乐满满…… 好半晌,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偷窥!而且,他是怎么了?这么在乎她的快乐?一股不知名的悸动在他胸口狂跳起来,他蹙眉,再看看她教人炫目的幸福笑靥,困惑的摇摇头,深吸口气。他昏了吗?怎么觉得她看来很漂亮?还是吹吹风、醒醒脑好了! 身形一掠,他在宅第的几个屋顶起落,再次体会身体轻盈的感觉,袁檡脸上满是笑意,蓦地,一对人影在假山后方偏僻处搂搂抱抱,引起他的注意。 “别啦。”一个娇嗲的嗓音带着愉悦的低吟。 “当然要!真是想死我了,一个月才裁制一套衣服,你叫我怎么过来?”男人的手忙碌的在女子身上游移。 “死鬼,一套衣服可是寻常人家一个月的菜钱,我连人都附带给你了,你还嫌不够……” 袁檡身形一旋,停在一处屋檐上方,清楚的看到在扯男人衣服的竟然是严欣,而在另一边,她的随身丫鬟还东看西看的在替两人把风,原来,严沁亮的爹真的成了王八乌龟! 袁檡鄙夷的撇撇嘴角,没兴趣看两人偷情,一个飞掠,却忍不住的又掠到严沁亮的窗外一探,歹命人就是歹命人,她正看着账本叹气呢。 “明天一定要拿到单子,但何老板这个人一直压低价格,明明非买不可,就一定要拖拖拉拉,恐怕明天又要耗上三、四个时辰了……”她懊恼的低语。 他黑眸闪过一道光,身形一掠,穿窗而入,轻俏的回到自己的房内。 翌日,严沁亮三人在午前再次来到何瑞明的府第,却看到门口已停放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避家更是直摇头,“严大小姐,今天真的不行啊,我家老爷好不容易盼到这位从北方下来的富商,他可是远近驰名的高官钜富,更是我们老爷三请四请,争取许久才有这次会面机会的……啊!你怎么进去啦?” 避家喊的是袁檡,他直接越过他走进大门,不论管家怎么拉都拉不动,严沁亮跟小曼也忙追上去,“你要干什么?别乱来……” 但他只是淡淡的觑两人一眼,继续走往厅堂。 由于厅堂的门大开着,严沁亮也看到了何瑞明与一名穿着尊贵的六旬男子正面对面坐着、相谈甚欢。她连忙跑上前,走到袁檡的前面,就怕他失了礼,没想到,他几个步伐又挡在她前头,小曼也跑上来,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再以下巴努努站在他身后的主子。 他这才回头看着她,伸手拿走她手上的合同,“我来交涉。” 交涉?严沁亮马上摇头,“不行,太唐突了,万一得罪人怎么办?” 他突然扬嘴一笑,“我会做生意,看我大显神威吧!” “喂,你们快走,我会被老爷骂的……”管家就要发火了,但蓦地眼前一花,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袁檡神不知鬼不觉的隔空点了他的哑穴,随即走往厅堂,严沁亮走在他身后,这才发现,曾几何时,他的步伐变得沉稳矫健了。 “他哪儿来的胆子?跟何老板谈话的人看来就惹不起,万一不小心说错话……”小曼喃喃自语,忽然狐疑的看向主子,“丑一老说他也会做生意,会不会以前真的是个生意人啊?” 严沁亮也有同样的想法,那张丑脸虽然会让人生惧,但刚才的自信又让人很难不相信他,他真的可以大显神威吗? 第4章(2) 何瑞明一见到三人,脸色就不好,又看到自家管家不知发生什么事,只一直比着自己的嘴巴,更火大了,偏偏贵客在,他又不能发火。 他只能给管家一个严厉的眼神,要他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再虚伪一笑,起身对严沁亮说:“严大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你也看到我有客人。”才说着,就见那个丑八怪竟然走到他刚坐的位子大剌剌的坐下,“喂,你……” “你好,我们是何老板经营的餐馆的米粮供应商,何老板在淮城的商誉极好,你找他做生意就对了,他为人正直诚信,绝不优柔寡断,该给的利益不会少……”袁檡直视贵客,极尽狈腿之能事的赞美起何瑞明。 好话谁不想听,何瑞明马上转怒为笑,不过,见到他不遗余力谄媚的严沁亮主仆都傻眼了。 至于那名贵客,乍见到袁檡是有点被吓到,他相貌丑陋,一把络腮胡遮去了大半张脸,照理应该会感到自形惭秽,但他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富贵人家的尊贵气度,说起话来还真的能让人不由得信服。 “其实,何老板很忙,抢着跟他做生意的人太多了,我们今天来实在是时间上有点紧迫,不得不打扰到你们。”袁檡微笑的将手上的合同放到桌上,还可以转个方向,让贵客看到合约上的明细,瞧瞧他对严家粮行有多么的“照顾”。 丙真,贵客眉头一拢,“打扰倒是不要紧,不过何老板可是拥有多家客栈、饭馆的大商人,怎么可能只买这么一点点量?根本就不够。” 何瑞明脸色一变,额头开始冒冷汗,这人可是他极力想争取的钜富,再怎么样也得做出气势来,不然小眼睛小鼻子的,哪入得了他的眼? “唉呀,瞧我怎么写的,这数量少写了一撇,应该是每样三千石,而不是三十石……我肯定是忙糊涂了,”袁檡一脸懊恼,再尴尬的笑看着贵客,“何老板做生意从没做过这么小张单子,他事业做得极大,随便给个零头,就可以让我们严家粮行不做其他人的生意,也能撑上半年。” “哈哈哈……是啊、是啊,这合同上回没有签,就是因为写错了,我哪是做这种小生意的。”何瑞明马上骄傲到鼻孔朝天。 袁檡心里窃笑,“是我们的错,马上改,对吧?何老板。” “是,当然。” 他立即唤来奴才捧来笔墨,硬是在“十”上面多加一撇变成“千”,每一种品项的数量顿时增加了一百倍,再豪气的签上名字。 从头到尾,严沁亮跟小曼都是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货会分三期分批送达,你们慢慢聊,我们告辞了。”达成目的,袁檡拿着热腾腾的大订单离开。 严沁亮跟小曼则呆呆的跟着他走出去。 袁檡在看到仍站在院落试着发出声音的苦脸管家,隔空解了他的哑穴,就听到他又惊又喜的大喊一声,“有了!我的声音回来了……” 袁檡低头一笑,走出大门,来到马车旁,就见到严沁亮主仆走路还有些轻飘飘的。 “到底是、是怎么办到的?”两人对能这么简单且迅速的做成这笔大生意还是像在作梦呢,憋了好久,才异口同声的问。 “身为成功的商人,我识人无数,察言观色的功夫更精,这男人一看就是死爱面子,再加上好大喜功的心态,一笔小生意硬是拱成了大生意,一点也不用意外。”他得意极了。 “有这么简单吗?”她们疑惑。 “普遍而言,中等商号绝对入不了高官富商的眼,一看到何老板的单子给得这么小,他绝对只有喝茶走人的份儿,但何老板好不容易才将贵人盼来,因为咱们一张小订单而坏事,可一点都划不来。”他侃侃而谈解释。 两人点头,恍然大悟。真是受教了,难怪一向骄傲气盛的何老板脸色当下一变,后面还很配合。 “做生意别硬邦邦的,有时候要以退为进,而且要捉对时机,那就事半功倍。” “你还真是有两下子,真的会做生意。”小曼一脸的崇拜。 “那当然,是有人瞧不起我。”他意有所指的看向面带思索的严沁亮。 “我没看不起你,只是觉得奇怪,你记不得以前的事,却还记得怎么做生意?”一脸纳闷地她是真的这么想。 袁檡语塞,不得不承认她反应很快,但他装蒜的功夫更是高竿,“可见如何做生意已经变成我的本能,对了,趁我现在满脑子的生意经,别说我私藏,我一一说给你听,你一定要记牢了。” “好好好,你们上车谈,我驾车回粮行。”小曼也是心花怒放啊,本以为今天又要呆呆等上三、四个时辰,没想到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到比往常更大的单子。 于是,小曼驾车,袁檡跟严沁亮上了马车,袁檡一一教授,告诉她做生意要有好的帮手,忠诚度要够、要值得信赖,毕竟每个人只有一颗脑袋、一双手…… 做生意要回耍狠、也要会耍诈,屈于下风者,永远没有资格谈条件,只能让人踩在脚下,要让对方反求于己,才能提出更多利己的条件。 做生意很简单,就是供与需的问题,有人买才有人卖,所以,先断后路,让卖方迫切求售也是一种方式,虽然做生意一定要有诚信,可那是针对一些安分守己的生意人,若对上吃人不吐骨头、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奸商,就是自掘坟墓…… 袁檡说得头头是道,严沁亮边听边点头,努力牢记。 蓝天白云下,马车喀拉喀拉的往严家粮行而去。 之后回到严家,两人并肩往后西园走去,小曼仍在粮行内,口沫横飞的向大家说他方才的神勇事迹。 拿到何瑞明下的大单子,严沁亮的心情极佳,这笔单子一敲定,帐上的红字都可转绿了,只是,她对无言却有了更多的疑问,他连自己的命、过往都忘了,在经商的对交战却半点也不生疏,真的很不可思议。 袁檡走在她身旁,看着她不时的低头想着,又抬头看他,觉得好笑,不过是一点诀窍,瞧她眼神都发亮了,反正能帮上她的他就会帮,能帮一天就是一天,毕竟,他是一定会离开的…… 严沁亮走到房门口,脚步一停,看着严孟蓉带着一名丫鬟在她房里,大剌剌的翻箱倒箧。 见状,袁檡想起上回小曼的义愤填膺,他脸色一沉,走上前,严沁亮马上拉住他的手臂,摇头,“没关系,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 她突然一顿,而尚未察觉到两人的严孟蓉则从床榻旁直起身,看着从枕头下找到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我就记得还有一只翠玉发钗嘛。” 严沁亮微微一颤,随即倒抽口气跑过去,“还给我,这是我娘一直戴在头上的!”她藏得很好的,怎么会被翻出来? 严孟蓉强硬的把手收到身后,“反正你也没在戴,今天……你干什么?!” 她倏地瞪大了眼,看着从她身后一把将玉钗抢过去的袁檡,“快还给我!” “这是严沁亮亲娘的遗物。”他冷冷的道。 “那又怎样,我就是要它,不行吗?!”她娇蛮的怒道。 他的下颚紧绷,“你头上多这一根玉钗只会让你更像开屏的孔雀,不对,孔雀还不像你这么俗不可耐!” “你说什么?!”她脸色丕变。 “贪婪的女人,你的心地有多丑陋,相貌就有多丑陋,相由心生,别说你连这事儿都没听过。”他煞有其事的以一副嫌恶的表情觑她。 严孟蓉气得直跳脚,硬是使泼伸手去抢玉钗,但他也不放手,拉扯间,“啪”地一声,玉钗竟一分为二。袁檡一双黑眸突然变得冷厉,严孟蓉吓得放开手,她手上的那一半落地,又摔成两段。 “娘的玉钗……”严沁亮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玉钗断裂,她眼眶泛红的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拾起断裂的玉钗放在掌心,心拧痛着。 严孟蓉咬着下唇,片刻又倨傲的抬起下颚,“哼,不过是支破玉钗,谁稀罕!瞧瞧,男女都是一副丑样,真是伤眼啊!小翠,咱们走。” 她转身唤了丫鬟就要走,但有人很不爽的运功在指,发出一道气劲。 “噢!” 严孟蓉突然膝盖一软,整个人硬生生的跪坐下去,还敲到了门槛,痛得她眼泪马上迸出来,破口大骂,“该死的!这什么烂地方?!居然害我跌倒……小翠!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我起来!” 呆住的丫鬟急急上前弯身将主子扶起,这一跌,严孟蓉的膝盖都破皮流血了,她咬咬牙,气冲冲的一拐一拐离开。 严沁亮跪坐地上,晶莹泪珠一直在她眼眶里打转。 袁檡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将手上另一段玉钗放到她的掌心,轻轻的把她的手阖上,再将她拉起来,看着她倔强的频频眨回眼泪,他忍不住开口,“看清楚了吗?永远不要以为不在意就不会有事,别什么都没关系,那只会让人得寸进尺!而你自己呢,一退再退,迟早会粉身碎骨。” “为什么?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为什么永远都不够、不够让他们来尊重我……我累得像条牛了,好不容易有件让我高兴的事,为什么要破坏?为什么……”她咬牙低吼,尽避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倔强的压抑着,不肯让泪水落下,也不让自己哭出来。 “哭出来比较好。”他气她,但也很不舍。 “我没有在哭!”她抬高下巴,嘴硬的否定。 “倔强的笨蛋。”他的语气相对平静,但胸口却隐隐有着不悦,示弱会要了她的命吗?都告诉她几次了,不要装坚强,偶尔对自己好点,反正现在有他给她靠……“都不怕累死了,难道怕被泪水淹死?” “你!”反驳不出话来,她咬咬牙,“奇怪,在外人面前,就连小曼也说你惜字如金,怎么对我,你的话老是这么多?” “那是你的荣幸。”他从来就不是长舌的男人,只因她太欠骂,欠人点醒。 她气得脸发黑,气到差点说不出话来,但也因为生气,反而没有那么想哭了。 他摇头,“承认吧,历经再多千锤百炼的心也有脆弱的一面。” “这是当姐姐才能说的话,你,还不到倚老卖老的年纪!”她恨恨的戳着他的胸口,泪水早已安全的回到眼底。 他缓缓摇头,虽然还是气她故作无事,但也因为她不再像方才那般低落而放下了心,“真是倔强的笨蛋。” “对,到死都是笨蛋,你高兴了吧!” 她也自暴自弃的说着,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那些毫不修饰的难听话也可听出他浓浓的关心,但她真的有她的无奈与无力啊。 她闷闷的将掌心的三截玉钗用手绢包起,珍贵的将它藏在枕头底下,再走回桌几旁坐下,可是太闷无心做事,她索性趴在桌上,让思绪沉淀,也让心里的哀伤稍稍平复。 这时候,袁檡看到半开的门外有个身影很快的往这里跑来,便道:“装死也没用。” 这什么话?!严沁亮火大的抬头,正要骂他的嘴怎么那么恶劣时—— “又有烂摊子要你收拾了,万能的严沁亮。”袁檡嘲讽的指指门口。 之间小曼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一看就不是好事。 “赌、赌坊的人来要钱,而且……来了一大、一大群人啊!” 第5章(1) 事情真的大条了。 粮行内,严孟轩半醉半醒的瘫坐在椅上,伸手指着急奔入店的袁檡跟严沁亮,对那些他从赌坊带回来的几名大汉说:“瞧瞧,这一对丑男女,男的叫‘无言’,女的则是‘无盐’,是不是绝配?哈哈哈……” “哈哈哈……”几名大汉哄堂大笑。 但除了他们,在场的其他人,包括一些上门的客人都笑不出来。 小曼气炸了,但见主子没说话,她又瞪向谈起生意经就头头是道的丑一,却见他也封口,是怎样? 说的话真伤人啊!虽然,在初初被取了无言这个名字时,袁檡也想到了无盐之貌,但那是未了解严沁亮之前,此时,他冒火的黑眸,瞪视着严孟轩,再想到严孟蓉,要让严沁亮摆月兑这种不公平待遇生活的越来越强烈。 “不管是无言或无盐,都比老是伸手要钱的少爷乞丐要强上太多。”他眼神鹫悍的道。 严孟轩脸色丕变,拍了桌子一下,“你说什么?!” 他冷笑,“我有说错?在座的没人像你这个败家子一样,手心永远向上,跟一个乞丐有何差别?” 严孟轩眼眸半眯,握拳就起身上前想要揍人,无奈喝太多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只能道:“给我滚出去!你这丑八怪凭什么教训我?本少爷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 几名大汉见状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但在看到袁檡那一双气势迫人的黑眸时,很快的交换一下目光,其中一人立即走上前,“严少爷,银票拿来,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严孟轩撇撇嘴角,指着严沁亮,“给钱。” “乞丐!”袁檡不屑的冷嗤一声。 他脸色铁青,又看到严沁亮杵着不动,气得朝她大呼小叫。“你干什么?本少爷不过去赌场溜跶溜跶,花了一点点钱,你不给钱是怎样?要让本少爷丢脸吗?!” “可是上回……那些单据都还没完全还清。”她压抑着已在胸口燃烧的怒火,先是严孟蓉,现在是严孟轩,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忍下去。 偏偏有人在这时候,再提一桶油浇上来,“看到了吧,你再让他们予取予求,凭你一己之力能护得了严家粮行?这些乌烟瘴气的鸟事将永无止境,当你累到老死,也只能跟严家列祖列宗跪地谢罪,你觉得呢?”袁檡以只有她听到的声音道。 到此为止了!她双手倏地一握,一连深吸好几口气后,才一字一字的对着严孟轩道:“我不能给也不会再给,但从今天开始,只要你每天在店内当伙计,一次三个时辰,我会给你工资,让你偿还赌债。” “哇,严少爷一下子沦落为伙计,看样子回到百花楼,花魁的房间是进不去了。” 一名大汉出言调侃,让严孟轩的俊脸涨得红通通的。 “哼,她是什么东西?这粮行是我的,我要怎么花钱是我的事,就算将粮行卖了,也是我说了算!”他气呼呼地走到柜台,粗鲁的推开帐房,伸手就要拿抽斗的银票,但破天荒的,严沁亮上前早一步抢走银票,头一回语气坚定的瞪着他,“这不是你的钱,要钱自己赚!” 这根本是要让他下不了台!严孟轩恼羞成怒,突然将抽斗、算盘就往她砸过去—— “砰!乒乒乓乓——” 袁檡动作迅速的一把将她拉开,但没打到她,严孟轩更火了,干脆将桌椅一张张的踢翻,就连备给客人饮用的茶水杯也全摔落在地,砸得一地碎片狼藉,让店内顿时乱成一团。 客人慌慌张张的闪躲逃离,有客人尖叫着跑出店外,严沁亮想去阻挡严孟轩,但手臂却被袁檡紧紧扣着。 “放开我,客人被砸到就惨了!”她看着一名跌倒在地的客人,心急不已。 严孟轩丢得气喘吁吁,对小曼、老帐房等人劝阻的话置若罔闻,在看到袁檡放开严沁亮的手,跑到另一边去扶起倒地的客人时,他趁此机会顺手在地上捡起称重用的秤锤用力丢向背对着自己的严沁亮。 “小心,大小姐!”站在门口的小曼吓得大叫。 严沁亮直觉的转头,就见那秤锤已直直的朝她的脸飞来,他当下脸色惨白,已经来不及闪开了。 小曼蒙住脸发出尖叫声,“啊——” 倏地,一个身影似闪电般疾窜上前,就在迅雷不及掩耳间,一手揪住严沁亮将她护在自己怀里,另一手扣住那秤锤。 顿时,众人傻眼,是眼花看错了吗?一向慢吞吞走路的无言竟能移动得这么快,还能抓住秤锤?! 严沁亮喘着气,她以为闪不掉了,可——怎么会是无言救了她?她的心扑通狂跳,呆呆的抬头看他,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这姿势不太合宜,他男性的体温贴着她,也护卫着她,可男女授受不亲啊。 她急急的闪离他温暖而宽厚的怀抱,习惯性的站到他身前,面对怒气冲冲的严孟轩。 这个笨蛋!黑眸一闪而过一道愠怒的火花,袁檡再度扣住她的手臂。 她一愣,不解的回头看他,就见他恶狠狠的瞪她一眼,威胁意味浓厚。在她还困惑不解时,他已经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她这才恍然明白,那一眼是威胁她不准再站到他身前。 她喉咙酸酸的,胸口却暖暖的,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如此高大又强壮。 严孟轩走上前,尽避袁檡的神情凌厉,还露了身手,但他才没将他放在眼底,他语带不屑的看向严沁亮,“你这只老母鸡,我早就知道你在发花痴了,也难怪,只有捡回来的男人才愿意要你。” “你在胡说什么?”她脸色刷地一白。 “我胡说?谁不知道你到哪里都带着他,省吃俭用的买给他吃穿,却连给个银两让我花用都舍不得,叫我在乡亲面前丢脸!”他脸红脖子粗的朝她吼叫。 “根本就没那回事,而是你已经那得够多了!”她被激的咬牙低吼,但也知道不该再争执下去,总是在自家店内,姊弟失和对骂,既失态又丢脸。 但严孟轩哪管那么多,就是要羞辱她,“有他多吗?哼,我看他应该让你在床上哎哎叫、销魂申吟很多回吧,当然……” 闻言,袁檡努力压抑下来的怒火在瞬间被点燃,漫天盖地的狂烧起来,他目光一厉,握拳就朝严孟轩的肚子狠挥过去。 “噢!”严孟轩痛呼一声,抱着肚子撞到墙上,重摔落地。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就连严沁亮、小曼亦然。 严孟轩吃痛地撑起身,擦拭一下嘴角,一见到手上血渍,立刻抬头就要骂人,但一看到那双发狠的冷眸紧盯着自己,想要将他碎尸万段,他悚然一惊,竟然不敢说话。 “这怎么回事?” 罢下马车的严欣看着店内的一片混乱,还有儿子趴地的惨样,气得脸涨红,急急的扶起狼狈不堪的儿子,又听到儿子说了声“是丑八怪打我”。她更是气得眼冒金星,“你竟敢打我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对,而且我更想打你这个明明徐娘半老还不认老,打扮得像年轻姑娘的老妖婆!”袁檡满口不屑,瞪着她浓妆艳抹的脸更是一脸鄙夷。 围观的众人先是瞪大了眼,接着笑意就浮现眼眸,不过老帐房和小曼等人为了生计着想,只能努力憋着不敢笑出来。 可是他们不笑,不代表严欣看不出来,穿戴得金光闪闪的她又羞又气,颤抖着手直指着袁檡,“你吃我的、住我的……” “我吃住你什么了?严沁亮这个庶女吃得好不好,我就吃得好不好,我住的也是严沁亮处处可见斑驳的偏僻院落的一个小房间,又干卿底事?”不理会严沁亮拉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他咄咄逼人的继续道:“严家里,只有她这个有责任心的庶女在忙碌赚钱养家,结果呢,你们这些拿她的钱吃住花用的人却嫌她黑嫌她丑,极尽欺负之能事,她已过及笄,又有谁在乎她的婚事?” “她、她可是我们养大的!”被当众嘲讽,严欣气急败坏的驳斥。 “是啊,没有她,这家粮行早就烟消云散,你应该还没有白痴到不知你的亲生儿女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吧?”他毫不客气的批评,而某人还用力扯他的袖子要他住嘴。 严欣脸色难看,“关你什么事?还是说你是她的男人,自认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对,我就是她的男人!”他还理所当然的承认了。 “好啊!”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则以眼神给他赞许。 而严沁亮根本傻了,不仅不扯他的袖子了,还错愕到连话都不会说。 小曼直觉的用力拍手,但在严欣狠狠瞪过去时,马上从拍手还为拍袖子,“有灰尘,哈,哈。” “原来你们早已暗度陈仓,真是伤风败德。”严欣一脸嘲讽。 “少用你婬秽的脑袋来想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不像大夫人,”他冷然的瞪着严欣,“趁夜把男人带回家里,让丫鬟把风,在庭院假山行云雨之乐,却还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污蔑他人,脸皮之厚绝非铜墙铁壁可形容。” 此话一出,气氛从火爆到凝滞,四周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不少人听得冷汗直冒,严欣的脸色则是一变再变,青白交错。 好强!小曼以崇拜的眼光看着袁檡,太帅了! 这些难堪事严沁亮都是知情的,事实上,大娘跟金绸坊老板的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无言将家丑毫不保留的摊在阳光下,还是不够厚道,“别再说了。” 无地自容的严欣恼羞成怒,在看到连儿子都没挺自己,还一副丢脸的样子,她歇斯底里的怒指严沁亮,“你、你给我滚出去!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让野男人给我乱栽婬妇之名,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要把整个家业抢走,让我们露宿街头,我不会笨到给你机会的,给我滚!马上就滚!” “哼!早就迫不及待了。”袁檡看都不看她,一把将心痛如绞的严沁亮给拉出了粮行。 严欣先是一愣,随即怒声咆哮,“好啊!我看你要怎么活!” “对,走啊,想要回来,就一路跪着爬回来!”严孟轩这下喊得很大声,随即想到,“糟了,娘,我们家的银票还在她手上呢!” 闻言,袁檡率性的拿走严沁亮自己都忘了的紧捏在手上的银票,一把朝那几个讨债不成退到一旁看戏的大汉们丢去。 “你——可恶!严沁亮,你想清楚,要再回来,就得一路跪着爬回来!”严孟轩气得朝她大吼。 “就是,像狗一样的爬回来吧!”一直躲在门帘后方的严孟蓉这会儿才拐着脚走出来,冷声的嘲笑。 欺人太甚!袁檡一咬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严家那几张丑陋的嘴脸,他是真的替严沁亮感到不值。 严欣一家三口看到他那双阴鸷的黑眸,还有那一张灰灰黑黑红红的络腮胡脸庞,都不寒而栗,三人连打了几个寒颤,不敢再开口挑衅。 但这些种种,严沁亮都无暇感觉,事实上,在严欣要她走时,她的脑袋就瞬间空白,只是跟着袁檡的步伐移动,不争气的泪水扑簌簌的直掉。 能去哪里?她已没有家了。 “等、等、等等啊!丑一!大小姐!” 小曼气喘如牛的追了出来,终于在大街一角追上两人,她一手猛拍心口,喘着气道:“丑一,你、你要带大小姐风餐露宿啊?先去我……我家,我家是老三合院……是、是破旧了点,房间绝对够、够你们栖身的!” “谢谢你,小曼。”严沁亮强忍着眼泪道谢。 “善有善报啦,我们一家能吃得温饱,全是因为大小姐,要不早饿死了。”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什么也没带出来,没银两可以帮忙。 “放心,我们家在院子前种了些菜,暂时还饿不死的,晚一会儿,我会替主子和丑一偷拿换洗衣服给你们。” 第5章(2) 一直没有开口的袁檡在此时开了口,“还有她娘……”他看了努力撑住不让自己崩溃的严沁亮,“断了的玉钗也替她带来吧。” “断了?怎么可能,大小姐好宝贝的……”她失声大叫,但聪明的她马上联想到,“又是二小姐……呃,我知道了。” 见袁檡给她一个不要再说的暗示眼神,她只能赶紧闭嘴。 唉,对主子来说,今天,真是好凄惨的一天。 位于巷弄间的一间小小的三合院,说好听是朴实无华,实际上是略显破旧,至少能遮风避雨,再加上还能有自个儿的房间,严沁亮已很满足了。 何况,小曼的家人热切招呼,就怕怠慢了她,更让她感动的心酸酸。 此刻,她站在房间前的小庭院,看着特意栽种的青菜圃。眼前绿意盎然,但严沁亮的心情却灰蒙蒙的。 不远的走廊上,袁檡站在一角静静的看着她,也咀嚼着自己竟月兑口承认了“她的男人”的话。 自两人相识以来,他佩服她的包容、忍耐及毅力,却也讨厌她对什么人都好就是不懂得对自己好,即使受到屈辱,仍倔强是的逼自己微笑以对……她的一切是那么让人心疼,不知不觉中,一种似有若无的情愫在日日相处下逐渐滋生,他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她、以为能对她的事云淡风轻,没想到却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摇摇头,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对这种自虐的可怜虫动了心,这岂不是太傻了? 他抿抿唇,走到她身边,“不管你现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一再的退让都是错的,难道你要一辈子当一个没有原则、没有人格、没有尊严的人?” “但我没有家了,那些东西还重要吗?”她喉头一酸,哽咽地反问。 他咬咬牙,“他们并没有把你当作家人。” “我当就好了,不行吗?不可以吗?!”她朝他大叫,不该这样的,她答应了娘,一定会好好留在粮行,好好帮帮爹的,可是她被赶出来了。 “就是不可以!因为我会心疼!”他没好气的朝她咆哮。 她一愣,眼眶顿时红了,泪水瞬间一滴滴的滚落脸颊。 他再也受不了的将她拥入怀里,她却气愤地用力推开他,竭尽力气的对他嘶吼,“我不需要你来安慰我!我一个人一直都很好、很好的,你为什么要出现……” 说是这么说,但她的泪水却停不下来,迫得她不得不低头,只因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他简直快被她给气疯了,他咬咬牙,一把攫住她的下颚,迫她抬头,与他眼对眼,“你真的像个笨蛋,你一个人哪里好?默默忍下委屈、默默吞眼泪?我告诉你,不是不可以对人付出,但要是对的、值得的,不然,你的付出、你的仁慈、你的包容都会像是毒药,让他们成了废物、人渣!” “胡说!” “就因为你太尽心尽力,所以你的大娘变得特别跋扈而且颐指气使,你的弟弟没有责任感,你的妹妹只会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你的爹永远唯唯诺诺,屈就在你大娘的气焰之下,他们会这样过日子,不知他们有错,你也要付一部分的责任!”袁檡用最严厉的声音说着,虽然很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无言以对,她知道自己该分一些责任给家人,但他们没人愿意分担,所以,她只好一个人努力的撑住、再撑住,逼自己越做越多…… “呜……”她突然蒙着脸,啜泣出声。 他长叹一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里,让她用力的哭出这段日子的不平与委屈。 她从嚎啕大哭到最后的抽噎,直到止住泪,才轻轻地推开他,看着他衣服上的泪渍与鼻涕,,她尴尬的抬头看他,“谢谢……还有,对不起。” 他低头一看,“我去换个衣服,你……心情好多了吧?” 她微窘的点点头,明明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看着他转身离开,她懊恼的敲了头一下,再蹲来,看着前面的菜圃,叹了一声,怎么每一次她最脆弱的时候都让他看见了,她好没用喔。 蓦地,她听到不少脚步声,她慢吞吞的抬头,竟看到小曼、老帐房、伙计,他们正微笑的看着她,她连忙站起身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带他们来看你啊,咦,大小姐,你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耶。”小曼大叫,其他人也猛点头。 “大小姐,老实说,我年纪比无言不知大了多少,但就是没胆子替你出气,虽然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他的确做了我们都很想做的事。”老帐房如此说,其他人也急着点头附和。 “是啊,我们憋了好久的气,他替我们出了。大小姐,你也先别伤心,走一步算一步吧,总不会更糟的。”伙计说。 瞧每个人笑容满面地安慰她,她也知道,只是……她不想被这样赶出来。 第二天午后,天空乌云密布,偶尔闪过一道白光,随即传来轰隆隆的雷吼,瞬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正在房内的严沁亮马上想到摆放在店门口的干粮货物得赶快移置到店内,不然会被淋湿的。 她连忙找了把伞,走出房门,没想到竟然看到小曼、老帐房和伙计就站在长廊上,“你们怎么在这里?太好了,跟我回粮行去。” 她急着要往前走,但他们全挡着她,她往右边,他们也跟着往右,他往左,他们也急着往左,她质疑再往前,他们竟干脆不动。 她压抑住怒气,瞪着挡住她的三人,“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丑一叫我们要守住你,不要让你再回粮行当廉价劳工。”小曼很认真的重复袁檡交代的话。 她倏地瞪大了眼,所以,她现在被禁足了?! “其实我们真的希望你听他的,严家人对你太坏了,很多事变得理所当然,一旦知道你的重要性之后,你才会有好日子过。”老帐房这么说。 “这些都是无言说的?”她问。 三人异口同声,“是,他要让他们知道你的重要性,学会珍惜你、看重你。” 她一愣,随即苦笑,“不可能的。” 小曼用力点头,“可能的,丑一说这是你人生一个很重要的转折,你能不能重新过活就看这一次了。” “他还说,一无可取的是他们,不是你,你一定要对自己有自信些,他们不在乎你,绝对是他们的损失,而且,我觉得他说的对极了。”老帐房也说。 “他还说他讨厌大小姐的妄自菲薄。” 伙计这一说,小曼跟老帐房分别送上一拐子,痛得他直接抱着肚子蹲下来。 严沁亮心里明白他也许是对的,可是要她狠下心不管,她真的好为难。 “还有,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她再问,又见三人尴尬的互看一眼,“难道也是无言?” 三人再次困窘点头,“集体罢工。” 她倒抽了口凉气,瞪大了眼。 “原本想留一个人在店内帮忙的,但大夫人的态度实在太差了,你走后又在骂人,大小姐也知道的,所以,无言要我们全都离开,这样,他们也许会开始学习尊重每个为粮行工作的人。”老帐房复诵得很清楚。 “他怎么会知道的?”她不懂。 “在正午的时候吧,他突然从屋檐飞了下来,说他看到大夫人对我们发脾气,还骂大小姐婬——呃,总之,他真的会武功,而且一定很强。” 小曼说到最后,眼睛都亮了,其他两人也开始讨论起他的轻功。 严沁亮嘴角一抿,摇摇头,退回房里,就听到外面戛然而止的谈话声,“让大小姐好好想想,咱们别吵她了。” 脚步声离开,一切恢复平静。 其实,她没再听他们说下去,是她知道自己的火气已经开始冒了。 正午时,她说要一人在房里静一静,所以无言就回去粮行察看情形,没想到他却自作主张的要他们罢工,他凭什么?他不过是她捡回来的人!万一粮行倒了怎么办…… 她烦躁的踱步,每一次踱到房门前,就探出头看,她就是要等他回来好好谈谈,可是从滂沱大雨等到天空转晴,到现在都霞光满天了,还是不见他人影。 她生气的将房门带上,但甫转过身,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她脚步一顿,回身一望,就对上已开门走进来的袁檡,她抿紧了唇,伸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然后辟里啪啦的就将今天一天累积的不满说出来,“……你到底在做什么?这样粮行的生意怎么做下去?”她既懊恼又生气的瞪视着他。 袁檡黑眸半眯,这女人到现在还看不懂他在为她辛苦、为她忙吗?替她去关切粮行的动静还不是为了她!他突然伸长手臂将她困在自己跟门板之间。 她怔怔地瞪着他,两人其实并没有任何碰触,但他这个动作也太……亲昵了。 她已脸红心跳,他又突然倾身靠近,几乎要与她的鼻子碰上了。她屏住呼吸,有点喘不过气,却又装凶悍的问:“干、干什么?” “不懂得珍惜你,也还搞不清楚你的重要性,粮行关了也罢!”他说。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她甚至闻到他充满的阳刚气息,而他那双深邃冷硬的眼眸里更有着她所不熟悉的强势与坚决。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如此霸道有魄力…… 她傻楞楞的瞠视着他时,却发现他的黑眸慢慢变得深邃深幽,视线缓缓往下移到她的红唇。 这个眼神有些失礼,她该开骂,但她说不出话也莫名的动不了,直到他的视线又缓缓的转回来,与她的眼眸对视。 四目胶着,他锁着她的眼眸,唇开始靠近,一寸一寸,就要覆上她的唇—— “砰”地一声,房门突然被撞了开来,若非袁檡动作快,迅速将她抱离门前,门板绝对会打到她。 “大、大小姐……”小曼莽莽撞撞的推门而入,却看到丑一抱着主子,让她本来要说什么都瞬间忘光光了。 严沁亮一张脸蛋红得发烫,急急的推开袁檡,“什么事?” “我、我忘了。”她吐吐舌头,其实她不是真忘了,而是丑一有交代,任何有关粮行的事都不许来通报,但她想事关粮行,还是跟大小姐通风报信一下比较好,没想到丑一在…… 她本来是想告诉大小姐,从何老板那儿到手的大单飞了,何老板说他愿意合作做生意的是大小姐,至于严家其他人,他不认账,所以那张单子暂时压了下来,看大小姐哪时候返回粮行哪时候才送货,只是这件事大概要晚点说了。 袁檡没说什么,只是越过两人出门,严沁亮直觉的想喊住他,但刚刚的情况又太暧昧,她终究没有开口。 小曼贼兮兮的笑着,“丑一说了,他是你的男人耶,大小姐,习惯成自然,你也看上眼喽?!” “少胡说。”她脸儿更发烫了。 “哪是胡说,丑一那人连说话都懒,也不跟我闲扯淡,但对大小姐就不一样,话不仅多很多,还为你挺身而出。”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 “那只是当时情况所逼,你我都别当真了,何况,这种时候我也没心情想那些风花雪月。”一想到粮行的未来,严沁亮的所有理智都回笼了。 第6章(1) 一直没有开口的袁檡在此时开了口,“还有她娘……”他看了努力撑住不让自己崩溃的严沁亮,“断了的玉钗也替她带来吧。” “断了?怎么可能,大小姐好宝贝的……”她失声大叫,但聪明的她马上联想到,“又是二小姐……呃,我知道了。” 见袁檡给她一个不要再说的暗示眼神,她只能赶紧闭嘴。 唉,对主子来说,今天,真是好凄惨的一天。 位于巷弄间的一间小小的三合院,说好听是朴实无华,实际上是略显破旧,至少能遮风避雨,再加上还能有自个儿的房间,严沁亮已很满足了。 何况,小曼的家人热切招呼,就怕怠慢了她,更让她感动的心酸酸。 此刻,她站在房间前的小庭院,看着特意栽种的青菜圃。眼前绿意盎然,但严沁亮的心情却灰蒙蒙的。 不远的走廊上,袁檡站在一角静静的看着她,也咀嚼着自己竟月兑口承认了“她的男人”的话。 自两人相识以来,他佩服她的包容、忍耐及毅力,却也讨厌她对什么人都好就是不懂得对自己好,即使受到屈辱,仍倔强是的逼自己微笑以对……她的一切是那么让人心疼,不知不觉中,一种似有若无的情愫在日日相处下逐渐滋生,他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她、以为能对她的事云淡风轻,没想到却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摇摇头,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对这种自虐的可怜虫动了心,这岂不是太傻了? 他抿抿唇,走到她身边,“不管你现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一再的退让都是错的,难道你要一辈子当一个没有原则、没有人格、没有尊严的人?” “但我没有家了,那些东西还重要吗?”她喉头一酸,哽咽地反问。 他咬咬牙,“他们并没有把你当作家人。” “我当就好了,不行吗?不可以吗?!”她朝他大叫,不该这样的,她答应了娘,一定会好好留在粮行,好好帮帮爹的,可是她被赶出来了。 “就是不可以!因为我会心疼!”他没好气的朝她咆哮。 她一愣,眼眶顿时红了,泪水瞬间一滴滴的滚落脸颊。 他再也受不了的将她拥入怀里,她却气愤地用力推开他,竭尽力气的对他嘶吼,“我不需要你来安慰我!我一个人一直都很好、很好的,你为什么要出现……” 说是这么说,但她的泪水却停不下来,迫得她不得不低头,只因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他简直快被她给气疯了,他咬咬牙,一把攫住她的下颚,迫她抬头,与他眼对眼,“你真的像个笨蛋,你一个人哪里好?默默忍下委屈、默默吞眼泪?我告诉你,不是不可以对人付出,但要是对的、值得的,不然,你的付出、你的仁慈、你的包容都会像是毒药,让他们成了废物、人渣!” “胡说!” “就因为你太尽心尽力,所以你的大娘变得特别跋扈而且颐指气使,你的弟弟没有责任感,你的妹妹只会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你的爹永远唯唯诺诺,屈就在你大娘的气焰之下,他们会这样过日子,不知他们有错,你也要付一部分的责任!”袁檡用最严厉的声音说着,虽然很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无言以对,她知道自己该分一些责任给家人,但他们没人愿意分担,所以,她只好一个人努力的撑住、再撑住,逼自己越做越多…… “呜……”她突然蒙着脸,啜泣出声。 他长叹一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里,让她用力的哭出这段日子的不平与委屈。 她从嚎啕大哭到最后的抽噎,直到止住泪,才轻轻地推开他,看着他衣服上的泪渍与鼻涕,,她尴尬的抬头看他,“谢谢……还有,对不起。” 他低头一看,“我去换个衣服,你……心情好多了吧?” 她微窘的点点头,明明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看着他转身离开,她懊恼的敲了头一下,再蹲来,看着前面的菜圃,叹了一声,怎么每一次她最脆弱的时候都让他看见了,她好没用喔。 蓦地,她听到不少脚步声,她慢吞吞的抬头,竟看到小曼、老帐房、伙计,他们正微笑的看着她,她连忙站起身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带他们来看你啊,咦,大小姐,你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耶。”小曼大叫,其他人也猛点头。 “大小姐,老实说,我年纪比无言不知大了多少,但就是没胆子替你出气,虽然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他的确做了我们都很想做的事。”老帐房如此说,其他人也急着点头附和。 “是啊,我们憋了好久的气,他替我们出了。大小姐,你也先别伤心,走一步算一步吧,总不会更糟的。”伙计说。 瞧每个人笑容满面地安慰她,她也知道,只是……她不想被这样赶出来。 第二天午后,天空乌云密布,偶尔闪过一道白光,随即传来轰隆隆的雷吼,瞬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正在房内的严沁亮马上想到摆放在店门口的干粮货物得赶快移置到店内,不然会被淋湿的。 她连忙找了把伞,走出房门,没想到竟然看到小曼、老帐房和伙计就站在长廊上,“你们怎么在这里?太好了,跟我回粮行去。” 她急着要往前走,但他们全挡着她,她往右边,他们也跟着往右,他往左,他们也急着往左,她质疑再往前,他们竟干脆不动。 她压抑住怒气,瞪着挡住她的三人,“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丑一叫我们要守住你,不要让你再回粮行当廉价劳工。”小曼很认真的重复袁檡交代的话。 她倏地瞪大了眼,所以,她现在被禁足了?! “其实我们真的希望你听他的,严家人对你太坏了,很多事变得理所当然,一旦知道你的重要性之后,你才会有好日子过。”老帐房这么说。 第6章(2) “这些都是无言说的?”她问。 三人异口同声,“是,他要让他们知道你的重要性,学会珍惜你、看重你。” 她一愣,随即苦笑,“不可能的。” 小曼用力点头,“可能的,丑一说这是你人生一个很重要的转折,你能不能重新过活就看这一次了。” “他还说,一无可取的是他们,不是你,你一定要对自己有自信些,他们不在乎你,绝对是他们的损失,而且,我觉得他说的对极了。”老帐房也说。 “他还说他讨厌大小姐的妄自菲薄。” 伙计这一说,小曼跟老帐房分别送上一拐子,痛得他直接抱着肚子蹲下来。 严沁亮心里明白他也许是对的,可是要她狠下心不管,她真的好为难。 “还有,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她再问,又见三人尴尬的互看一眼,“难道也是无言?” 三人再次困窘点头,“集体罢工。” 她倒抽了口凉气,瞪大了眼。 “原本想留一个人在店内帮忙的,但大夫人的态度实在太差了,你走后又在骂人,大小姐也知道的,所以,无言要我们全都离开,这样,他们也许会开始学习尊重每个为粮行工作的人。”老帐房复诵得很清楚。 “他怎么会知道的?”她不懂。 “在正午的时候吧,他突然从屋檐飞了下来,说他看到大夫人对我们发脾气,还骂大小姐婬——呃,总之,他真的会武功,而且一定很强。” 小曼说到最后,眼睛都亮了,其他两人也开始讨论起他的轻功。 严沁亮嘴角一抿,摇摇头,退回房里,就听到外面戛然而止的谈话声,“让大小姐好好想想,咱们别吵她了。” 脚步声离开,一切恢复平静。 其实,她没再听他们说下去,是她知道自己的火气已经开始冒了。 正午时,她说要一人在房里静一静,所以无言就回去粮行察看情形,没想到他却自作主张的要他们罢工,他凭什么?他不过是她捡回来的人!万一粮行倒了怎么办…… 她烦躁的踱步,每一次踱到房门前,就探出头看,她就是要等他回来好好谈谈,可是从滂沱大雨等到天空转晴,到现在都霞光满天了,还是不见他人影。 她生气的将房门带上,但甫转过身,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她脚步一顿,回身一望,就对上已开门走进来的袁檡,她抿紧了唇,伸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然后辟里啪啦的就将今天一天累积的不满说出来,“……你到底在做什么?这样粮行的生意怎么做下去?”她既懊恼又生气的瞪视着他。 袁檡黑眸半眯,这女人到现在还看不懂他在为她辛苦、为她忙吗?替她去关切粮行的动静还不是为了她!他突然伸长手臂将她困在自己跟门板之间。 她怔怔地瞪着他,两人其实并没有任何碰触,但他这个动作也太……亲昵了。 她已脸红心跳,他又突然倾身靠近,几乎要与她的鼻子碰上了。她屏住呼吸,有点喘不过气,却又装凶悍的问:“干、干什么?” “不懂得珍惜你,也还搞不清楚你的重要性,粮行关了也罢!”他说。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她甚至闻到他充满的阳刚气息,而他那双深邃冷硬的眼眸里更有着她所不熟悉的强势与坚决。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如此霸道有魄力…… 她傻楞楞的瞠视着他时,却发现他的黑眸慢慢变得深邃深幽,视线缓缓往下移到她的红唇。 这个眼神有些失礼,她该开骂,但她说不出话也莫名的动不了,直到他的视线又缓缓的转回来,与她的眼眸对视。 四目胶着,他锁着她的眼眸,唇开始靠近,一寸一寸,就要覆上她的唇—— “砰”地一声,房门突然被撞了开来,若非袁檡动作快,迅速将她抱离门前,门板绝对会打到她。 “大、大小姐……”小曼莽莽撞撞的推门而入,却看到丑一抱着主子,让她本来要说什么都瞬间忘光光了。 严沁亮一张脸蛋红得发烫,急急的推开袁檡,“什么事?” “我、我忘了。”她吐吐舌头,其实她不是真忘了,而是丑一有交代,任何有关粮行的事都不许来通报,但她想事关粮行,还是跟大小姐通风报信一下比较好,没想到丑一在…… 她本来是想告诉大小姐,从何老板那儿到手的大单飞了,何老板说他愿意合作做生意的是大小姐,至于严家其他人,他不认账,所以那张单子暂时压了下来,看大小姐哪时候返回粮行哪时候才送货,只是这件事大概要晚点说了。 袁檡没说什么,只是越过两人出门,严沁亮直觉的想喊住他,但刚刚的情况又太暧昧,她终究没有开口。 小曼贼兮兮的笑着,“丑一说了,他是你的男人耶,大小姐,习惯成自然,你也看上眼喽?!” “少胡说。”她脸儿更发烫了。 “哪是胡说,丑一那人连说话都懒,也不跟我闲扯淡,但对大小姐就不一样,话不仅多很多,还为你挺身而出。”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 “那只是当时情况所逼,你我都别当真了,何况,这种时候我也没心情想那些风花雪月。”一想到粮行的未来,严沁亮的所有理智都回笼了。 第7章(1) 他又作恶梦了? 梦里,无垠的夜,雪花片片,几许光亮从窗户流泄而出。 “不要……不要……” 徐戴龙躺在床上,明明沉睡着,意识却鲜明,他知道自己作恶梦了,他又看到熟悉的景象,他冷汗涔涔,喃喃呓语,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无法从这一作在作的梦境里月兑身。 春寒料峭,枝桠在冷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低吟声,洁白的春雪静静的从天飘落,在楼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白。 一个纤细身影从上方坠落而下,在大红灯笼下,坠落倒地的她身下慢慢流出刺目的鲜红,濡湿了洁白的雪地,殷红缓缓的蔓延。 他飞快地奔跑下楼,跌跌撞撞的扑倒她身边,看着飘落的雪花渐渐的覆在她未阖上的双眸,雪花越落越多,越落越多,终成了一片幽冷的雪地…… 他跪在她身边,冷得发抖、冷得牙齿打颤,冷得双手僵硬,无法为心爱的女人阖上眼眸,只能任由飘零的雪花层层铺上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冷……冷……他感到刺骨的冷,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没有知觉。 “不要……不要……”他睫毛动了一下,蓦然惊醒的睁开眼,飞快坐起身后,微喘着气,看向窗户,感觉一道冷冽的寒风正呼呼灌进房内。 是谁又将窗户打开?!他睡前明明命令小厮要将门窗紧闭的。 他试试额前的冷汗,这才发现冷汗甚至浸湿他的里衣,难怪他觉得浑身冰凉,可外头明艳的阳光正烈,还洒得满堂生辉,已是立夏了啊。 黑眸闪过一抹痛楚,眼睛顿时湿濡了,“千嫣……千嫣……千嫣……” 门外,前来拜访的袁檡在好友父母的陪同下正好来到门口,就听到他心痛呼喊未婚妻的哭泣声。 “戴龙一定又作恶梦了,他看到千嫣坠楼却来不及救她,他无法原谅自己,觉得如果他早一点到他们见面的楼台,这件憾事就不会发生了……”徐母眼眶泛泪。 “他已不是做恶梦而已,整日魂不守舍,这样下去也不成,所以我们才为他另结婚事。”徐父也拭泪,他虽非皇亲国戚,却也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可是在这件事上,他也只是一名平凡的父亲,束手无策。 “会不会太仓促了?”他蹙眉,听着好友隔着门板传出的心痛哭声,感到不忍。 “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他需要另一个人在他身旁安慰他。”徐父摇头,“我们跟千嫣的爹娘谈过了,他们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帮忙劝戴龙,他才勉强答应,但也提了条件,娶谁都成,但一定要先娶千嫣的牌位进门。” “我知道,他真的很爱她。”袁檡点头。 “千嫣没福分,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但夏家也是书香门第,还是皇亲国戚,这么复杂委屈的婚事,蕴洁却愿意委身下嫁,我们真的很感激,只是戴龙……”徐父双手紧握住袁檡的手,“你帮忙开导戴龙,陪陪他,劝劝他吧,千嫣不在了,但温婉贤淑的蕴洁就在他身边啊。” 袁檡点点头,举手敲门后,推门走进房内,映入眼帘的仍是喜气洋洋的新房,只是,徐戴龙眼神空洞绝望,木然地坐在床上,脸上仍有泪痕。 他看来瘦削许多、面无血色,也看不到过往的温文儒雅。“戴龙,你看看谁回来了,是世子啊,他一回京,就来看你了。”徐母快步走到床前,拍拍儿子的手。 徐戴龙一开始有些反应不过来,再定睛一看眼前的男人,倏地瞪大了眼。 “吓到了吧,刚刚伯父、伯母看到我的脸也吓了好一跳,只能说,我们兄弟都过了一段不太好的日子,但我回来了,你也一定可以走出来的。”袁檡走上前,坐上床榻,笑笑的槌槌他的肩膀。 但徐戴龙仍是怔怔的看着他,没有反应。 “嘿,我知道我的脸没有过去俊,但还不到认不出来的地步,还是你以为在梦里?不是,瞧,你爹娘也在。”他笑着指指站在床边的徐父、徐母。 徐戴龙的表情很复杂,很不可思议,他颤抖着手去模好友的脸庞,喃喃低语,“温的……” “这孩子在想什么?以为在梦里吗?他的世界只在梦里了吗?”徐母忍不住低头哭了。 “别这样,让他们聊聊吧,我们出去。”徐父眼眶又湿了,拥着妻子走出去时,他又回头看了袁檡一眼,他真心希望他能为儿子干枯的心灵注入一点活力,不要每日死气沉沉的。 只是,似乎没那么顺利。 “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是,我真的不想听,他们要我娶妻,我娶了,这样就行了。”徐戴龙面无表情的说。 “你不想听听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我认识一个很特别的姑娘。” 徐戴龙没说话,可袁檡也没放弃,迳自说着在淮城的种种,直到好友开口打断他。 “我累了,想睡。” 袁檡抿抿唇,看着阖眼的好友,想起徐母跟他说的,戴龙遭逢剧变后,个性变得乖戾,不爱说话,老想一人独处,冷落娇妻。 好友下了逐客令,袁檡不得不起身离开,仍开口劝慰,“蕴洁嫂子乃皇亲出身,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嫁予你,其心意不言而喻,你该珍惜。” 话毕,他甫踏出房门,就见淡雅月兑俗的夏蕴洁静静站立,身后还有两名丫鬟随侍,他与她曾有过几面之缘,也曾耳闻她对好友芳心暗许,只可惜戴龙已有婚配,但这就是缘分,兜了一圈,还是成了夫妻。 “谢谢世子,我听到你跟他说的话……”话还没说完,她眼眶就湿了。 “我更谢谢你,愿意委身下嫁,你很清楚他对千嫣的感情。” 她点点头,“虽然结婚以来,夫君一直表现淡然,但能静静的陪伴他,我已知足。” 他微微一笑,的确是个温柔婉约的千金,这也是好友的福气,“你爱他。” 她粉脸蓦然一红,低头默认了。 “请给他多一点的时间,他会放下的。” “谢谢。”她再次道谢。 从这一天开始,袁檡每天都来看徐戴龙,虽然他的话仍少,但至少不是每天躺在床上,偶尔会到亭台坐着,偶尔陪陪徐父、徐母,而看着夏蕴洁对二老极为孝顺,在替好友感到高兴的同时,袁檡总是忍不住想起远在淮城的严沁亮。 对父母希望派人送厚礼前去致谢一事,他拒绝了,他打算自己去办这事儿,只是时间还不定,一来,好友仍陷悲伤过往,而来,几个月没管与好友共同经营的“银干商号”,虽然有近十名管事各司其职,他很放心,但总得听他们报告下,了解状况,毕竟这是两人合资的商号,在千嫣尚未香消玉殒前,他可比自己尽责多了,这样也能让好友转移一下注意力,少些思念千嫣的时间,只是两个月过去了,似乎没什么进展。 至于外界对他一张伤痕累累的脸投以关注时,他也早已与父母套好,仅以游山玩水时误入偏僻山林,让一群毒蚊子狠狠攻击带过,隐瞒被人追杀一事,以免惹来更多好事者的询问,徒增困扰。 而这段日子他脸上的疤痕在好好疗养后,已恢复昔日的俊朗,他实在迫不及待想让严沁亮看看这样丰神俊朗的自己,在跟父母说明自己的打算后,他再度来到好友家中,向徐家二老及夏蕴洁说了自己即将远行,才步出厅堂,便看见站在院中亭台静静望着天空的至交。只是近月来,他最常做的事。 袁檡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得出门办一件事,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再看到你。” 徐戴龙直视着他,眼光随即落到不远处的妻子身上。 袁檡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对上他的眼,“你该放宽心了,心门要开,你娶了一个很好的媳妇儿,千嫣一定也会祝福你们的。” 他抬头看天空,喃喃低语,“是吗?” “还有,银干商号的事,各管事都处理得很好,你也无需挂心,好好的跟蕴洁相处,她一直在等你敞开心房。” 徐戴龙缓缓的将目光又移回他脸上,“我现在无心在银干商号上,虽然我应该尽一分心力的,我也是老板。” “我知道,你心有余而力不足。”袁檡笑了,虽然好友仍不愿正视妻子的存在,但是他很想与他分享这件事,“我想我也应该让你知道一件事,我要去把我的女人带回京城,我——也要娶妻了。” 徐戴龙怔愕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从再见到好友以来,第二次如此惊讶。 而在淮城的严沁亮,历经三个月的时间,也一再的让淮城百姓惊讶又惊艳。 蜕变后的她,比以前的模样不知没了多少。 她的黑眸莹润,黑黝的肤色变得白女敕盈透,一张菱唇更是粉艳得如枝上红缨,她不再穿得黑漆抹乌,粉色系的衣裙让她看来就像一朵诱人的睡莲,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纯净的气质,呃——如果她不开口的话。 “这事没得商量,这个品质我也无法签收。” 严家粮行门前,严沁亮拒绝了前来交货的卖家,不愿收下劣质品。 她的声音与寻常千金一比是大了些,但与过去的她相比,可减了不少,而且从她语气中的果断便可以听出,她比过去更为干练与自信。 凭着袁檡授予她的生意经,规模百年不变的严家粮行硬是让她给撑大了,而且,越做越大也越做越轻松。 因为银子进得多,严沁亮的态度也硬了些,她雇请了更多伙计,给他们应得的薪俸,若是认真负责的,她还会再多给奖励,这让大伙儿更是努力工作。 这一点严欣也看在眼里,尽避舍不得,但看在进账更多的份上,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的来说,忙的左支右绌、喘不过气的日子不再,却让严沁亮益发想念起那个凡事都会跳出来替她抱不平、帮助她的无言。 虽然也有一点讨厌,因为他神准的预言了,严欣母女的确是在利用她对亲情的渴望,挥霍着她的亲情。 在她不眠不休的努力一个月,好不容易让粮行老客人回笼后,严欣母女又故态复萌,作威作福,喊她时也回复成“严沁亮”,不再是“我的女儿”或“姊姊”。 当下她终于明白了,也看开了,不再执拗在血缘的情感上,小曼及小曼的家人、还有老帐房等曾经帮助她的人,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至于她爹,她也终于饶了自己、饶了根本没有能力爱她的爹,这一放下后,那一团从娘亲离世就盘踞在她心底深处的悲哀才真正散去。 她开始正视自己、珍爱自己、相信自己,而且,她一点都不孤单—— 想到这里,她走回店内,伸手轻抚了一下她插在头上的翠玉发钗,还有,看了一眼她就摆放在柜台一隅的雪片糕。 每一天,老字号糕饼店都会送来她最爱的雪片糕,头上的发钗也在她出门远行回来时,修复精美的送到她手上,虽然无法再跟原本的玉钗一模一样,但拿到那只金镶玉的发钗时仍让她感动不已,原来,玉钗的修缮竟是由玉石斋的老板亲自操刀的。 “那张银票的金额令人咋舌,所以当然得拿出看家本领仔细修复了。” 第7章(2) 同样的,老字号糕饼店也收到一张足以让她吃撑的银票。 虽然他们形容的男人并非无言,但她知道一定是他。 他的家人肯定是寻来了,他的身世定当不凡,也恢复记忆了。看来,她真的是将他看得太扁,更愚蠢的是,在两人分开后,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早已放在他的身上。 虽然他老叫她笨蛋,老对她生气,但她知道那是因为关心…… 她真的好想见他,只是她也好生气,气他为何没留下只字片语,走得如此洒月兑,就算回家了,捎个信息给她有那么难吗?可若真的如此无情,又为何要做那些那么让她感动的事,这样,她要怎么忘了他? 每天空闲时,她的脑海里就全是他,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与思念充塞在她的胸臆间,她其实没有再生他的气,真的没有。 她其实天天在等他回来,很努力珍爱自己,想让他看到自己时,一眼惊艳。 然后她要告诉他,除了花很多心力在家业上,她出门也会请小曼撑伞,服用让皮肤美又白的食材、勤劳的抹着保养的脂粉,这么做是因为他说过—— “要当个细皮女敕肉的千金闺秀,才能好命,你是女人,怎么不知道?” 有没有好命她不清楚,但现在出门,就有人会特地回头看她,张叔、林伯、小曼及老帐房等熟识的人都说她变漂亮了,过去的黑姑娘皮肤白了、女敕了,变成一个清秀的美人坯子。 但无论听得再多,她最想要的却是他的赞美,这就是心有所属吧…… 她好想好想让他看看蜕变后的自己,告诉他别后的种种,告诉他,她有好好听他的话…… 暗叹口气,她收拾思绪,迎接陆续上门的客人,笑看着多名伙计亲切的招呼来客,就在她回柜台帮忙老帐房结账时,原本吵嚷的粮行突然寂静下来,她不解的抬头,就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在粮行门口停下来。 驾车的男子相貌俊逸、身形挺拔,下车掀开马车的垂帘,一名相貌俊美的英挺男子随即步下马车,一身绫罗绸缎的他全身散发着一股尊贵的气势,缓缓走进粮行。 一走进来,袁檡灼亮的目光立即对上柜台后方的严沁亮,看她朝他点头致意,他亦微笑回应。 店内其他女客让这魅惑的笑容给勾了魂,羞答答的盯着他,一颗芳心怦怦狂跳,男客们则讶异于他一身华服与不凡的气质,怔愕不已。 “怎么这么安静?”严孟蓉刚好从门帘后方走出来,一看到粮行里竟然有个俊美贵气的男人,眼睛都亮了。 她理理衣衫,示意身后的丫鬟别碍事的跟着,即步步莲花的走向他。 “公子想要买些什么?”她眼儿带媚,娇滴滴的半掩着手绢嗲问,顺势将他打量的更仔细。真俊啊,教人看了就转不开视线,那眉宇之间,还有股难掩的尊贵气质。 但袁檡根本没理她,含笑的黑眸仍看着离他几步远的严沁亮,也注意到她头上的玉钗。 严沁亮柳眉一蹙,虽不明白这人为何一直看着自己笑,但仍礼貌的再回以一笑。 见状,严孟蓉立即走上前,可以挡住两人相对的视线,“公子想买什么?这是我家的粮行,我绝对可以算公子便宜些。” 此话一出,店内所有客人,尤其是女客都发出不以为然的轻嗤声,更有男客故意挑衅,“公子是人长得俊,要不,严家二小姐可从不亲自招呼客人,要问她红豆一斤多少,她恐怕还说不出价格来呢。” “就是,身上穿金戴银的,就没有一分是靠自己赚来的,还好意思强出头。” 批评的话开始此起彼落响起,但严孟蓉的厚脸皮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虽气在心里,脸上仍笑容可掬,“公子别听他们胡说,我是严家二小姐,花钱请人顾店,何必……” 袁檡只回头看了纪雷一眼,纪雷立即走上前,“我家爷儿要你闭嘴。” “哈哈哈……”哄堂大笑声陡起,完全不给严孟蓉面子。 严孟蓉气得眼前发黑,气呼呼的甩袖转身,奔回门帘后,一路低咒着冲回自己的院落,隐隐的还能听到粮行传来的嘲笑声,更是气怒不已。 “请问这位爷需要什么?”看男子还是站着没动,严沁亮从柜台后方走出来,亲切地询问。 但袁檡只是看着她,深深地凝睇,眼底、嘴角都是笑意。 这男人吃错药了?为何一直笑?她按捺着性子招呼,“那就请客官慢慢看,有任何需要时,我再过来。”她再度走回柜台后,好奇的再瞥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咧嘴而笑,她一愣,连忙低头做事,心里纳闷不已,她看来很好笑吗? “爷不是……”纪雷不解地开口,在淮城发生的事,他已全部知晓,当然也明白主子来这里的目的,可是怎么不表明身份? 他摇摇头,可以走向严沁亮,她比起之前,变得好不一样,双颊嫣红,肤若凝脂,唇瓣红艳诱人,再加上那双清澈圆润的眸子,活月兑月兑是个倾城佳人。 “变美了,笨蛋。”他故意以低如蚊蚋的声音低语。 她先是一愣,随即飞快的抬头,但男子已转身与随侍步出店门,上了马车。 她听错了吗?他叫她笨蛋?为什么?明明只有无言才会这么叫……还有,他的背影怎么看起来那么像无言?那低沉地嗓音也有一点像…… 不,怎么可能……她忍俊不住的轻笑出声,一定是听错了,两人外表差那么多,这人大概只是一个喜欢戏弄人的公子哥吧。她一定是太想念他了!她边拨打着算盘边叹气,但那家伙也太无情了,真的没空来见她吗?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啊。 三日后,严沁亮甫步出粮行,叮咛着伙计把粮食往马车上堆时,小曼从对街跑过来,乐不可支的来到她身边,先抚胸大喘一口气后,才神秘兮兮的道:“大小姐,你听说了吗?” 她蹙眉,“听说什么?” “咱们淮城来了一名相貌俊俏的贵客,听说他三天前有到粮行来,可惜我不在没见着他。”说到这里,小曼还觉得好可惜,但她眼睛又陡地一亮,“不过他现在下榻在富贵楼,还跟掌柜打探你的事,得知你尚未议亲,说你云英未嫁,定在等待良人,而他对你一见钟情,希望能给你一生幸福。” 不知怎么的,严沁亮马上想起那名一直对她笑的年轻男子,但也真怪,他与她素昧平生吧,仅见一面就想求婚配? “富贵楼的掌柜还转述那名贵客说的话——嗯,以他的人品、家事,他要说媒不需下聘,同样的,你要下嫁,也不需备嫁妆,只要人跟着他走就成。” “我有这么随便吗?!”这人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还有喔,他说媒妁之言也免了,父母之命,他也不理,总之,你当定他的妻子了。”小曼觉得这个男人好酷、好有个性啊!而且,肯定也已打探了有关主子的事儿,因为在严家,的确不必理会那些常规。 但在严沁亮听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狂妄嚣张到这种程度? “无聊!” 此事她没放在心上,然而从这一天开始,俊美无俦的外地公子看上她的事就传遍大街小巷,连严欣都好奇的询问,至于严孟蓉则是一张臭脸相对。 又过几天后,小曼又兴冲冲的来向她报告。 “大小姐,我打听清楚了,那个男人大有来头啊,他是皇商,是个世子呢!”包打听小曼是又惊又喜,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让主子被这么优秀的男人给看上。 “皇商?!”严沁亮拨打算盘的手一停,错愕的看着小曼。 就见她用力点点头,滔滔不绝的道来。他叫袁檡,是晋王袁谦之子,年二十六,受命为皇商,允文允武、才智双全,是闻名遐迩的漆器商“银干商号”的大老板之一,商号出产各式漆器,更有特别为皇室贡礼或祭器所制的昂贵漆品,当然,还有皇帝特用赐予用功臣子的名品…… 说到后来……小曼双手捣着因兴奋而红通通的脸,“大小姐要否极泰来了,大小姐,我可跟家里说好了,我是一定要陪嫁的,我没去过京城啊,而且我弟弟已经会赚钱了,我跟着你出嫁没问题的……噢,大小姐,干嘛敲我的头啊。”她揉着被突然攻击的额头。 “把你打醒啊,大白天的,作什么白日梦。”严沁亮听到袁檡的来头,只觉得他根本是在寻她开心,这么优秀,干啥娶她这个老姑娘? 她拿起账本打算回自己房里去,两人都没注意到站在另一边的严欣也一直竖直耳朵偷听。 “是皇商,还有好几座金山银矿……”她的唇畔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也转身穿过粮行门帘,往后方院落找女儿去。 不一会儿,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忽然来到粮行门口,驾车的是名脸生的男子,只见他阔步走进店里,向老帐房说明来意,老帐房听了连忙往门帘后方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严沁亮房门前,举手敲门,“大小姐,世子的人来了,说要请大小姐前往一叙,马车已在店外候着了。” “我不去。” 她是不愿意,但小曼却硬是将她从椅子上拉起,可是还没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推开,得到消息的严欣母女同时走进来。 “我的女儿,你一定要去,而且要带你妹妹去。” 严欣面露狂喜,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她也已经有盘算了,在她眼里,亲生女儿可比这庶女长得标致多了,这肯定是初来乍到,不知淮城内真正的倾国美女是谁。 严孟蓉也清楚母亲的盘算,所以更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已跟世子打过照面,还被狠狠的忽略,但她相信肯定是自己那一日没打扮好,才会被严沁亮比下来。 她眼露希冀的向严沁亮请求,“是啊,姊姊,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好好打扮一下,马上就跟你去,老帐房,你赶快出去请马车再等一等。” “呃……是。”老帐房为难的看了眼严沁亮,也只能先照着办。 怎么这会儿又是“姊姊”、又是“我的女儿”了,严沁亮无言,不知该哭该笑。 小曼不仅翻白眼,她都想吐了,怎么母女俩同个样,虚伪又善变! 而严沁亮根本还没说好或不好,严欣母女已兴匆匆的走了,看着两人的背影,严沁亮摇头,“我一点也不想去。” “不对,你当然要去!”小曼又拖着她坐到梳妆镜前,“而且,绝不能再让大夫人及二小姐踩在你头上,不许退让,算我求你了。” “可我一点也不想见那个世子。” “厚,别说大小姐是在想丑一了,现在这个是世子耶,我的大小姐,你听到了,大夫人跟二小姐又开始想利用你了,真是势力的两个人耶!”可见袁檡绝对是个值得争取的男人! 严沁亮也很清楚,但她真的不想与他有所牵扯,更别说嫁了,就算要嫁,她也只想嫁给无言。 然而,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最后还是让严欣等人给拉上马车,前往淮城最富丽堂皇的酒楼——富贵楼。 第8章(1) 雕梁画栋的富贵楼可说是淮城的第一酒楼,酒好、菜好,连跑堂的也全都相貌清秀,住宿的厢房更有独立院落,是许多皇亲贵胄在淮城小住时最爱的酒楼。 严沁亮、严欣母女一行三人到了酒楼,在随从的带领下来到袁檡住宿的观芝楼,没想到才要进去,严欣母女却被纪雷给挡了下来。 “我们不能进去?为什么?我们是严沁亮的大娘跟妹妹啊!” 严欣原本脸上掩不住的兴奋立即被愤怒所取代,亏她们在途中还特地停车、自掏腰包的买了贵重礼物过来。 “抱歉,我家爷儿只想见大小姐一人,是我没跟派去的家仆说清楚,请两位留步。”纪雷一脸严肃的说着,事实是他根本没想到她们会厚脸皮的跟过来。 “大小姐,请。”他示意严沁亮跟着他走。 “你也替我们说个话啊,我们也想见见世子,严沁亮!”严欣原本气呼呼的叫,但在严孟蓉急着扯她的衣袖,使个眼神后,她连忙改口,“呃,我最亲爱的女儿啊,你听到没有?我们也想见见世子。” “对啊,姊姊,替我跟娘说说话啊。”严孟蓉温柔的跟着说。 但严沁亮已经连回头都懒了,她们口气里的贪婪那么明显,经历几次震撼教育的她2还不明白吗?她已非过去那个看不清是非真实的严沁亮。 纪雷引领着她穿过长廊,来到一个精致优雅的厢房,厢房一进去是一座小厅堂,中间以垂下的竹帘隔开后方的床榻及一桌二椅,严沁亮隐约可从竹帘间隙看见当日所见的男子就坐在桌子后方,桌上似乎备有文房四宝。 严沁亮问了声安,纪雷便示意她在厅堂的椅子坐下,“我得替爷传话,爷他有些话想跟你问清楚。” 传话?两人之间就隔个垂帘而已……皇家的人都这么麻烦吗?! 纪雷掀开竹帘走到袁檡的声旁站着,就看到主子已经开始在纸上挥毫,他看着字开始念,“严大小姐年已二十,与你同龄女子多有娃儿了……” “我一点也不想嫁,如果世子是想说亲事就免了。”严沁亮很想学小曼一样翻白眼,不就是对话,一定要摆出这种无聊的阵仗? 袁檡可以听出她话里的不耐,但他哪能开口,多说几句他的声音可能会被她认出来,所以他继续挥毫写字。 “大小姐真是率性,但本王爷俊俏儒雅,一表人才,还是皇室出身,大小姐也嫌弃吗?”纪雷一边念,也顺势垂下眼皮好藏住眼底的笑意,主子还真敢自夸,虽然也是实话啦。 “不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只是感到莫名其妙,才见一面就要娶我……何况,我已经有意中人了。”根本不想再跟他啰嗦下去,严沁亮直接掏出心里话。 袁檡眼眸浮现笑意,很快又写了一行字,身旁的纪雷也跟着开口,“是什么青年才俊,得以让大小姐倾心至此?” 跋快赞美他吧,袁檡有预感,那人一定是自己,可没想到她竟然说—— “他不是什么青年才俊,跟以前的我一样黑黑丑丑,不对,比我更丑,但他心地好,很会做生意。” 就这样?!他飞快的又写了一句话,纪雷开口,“他现在人呢?” 她咬着下唇,“我跟他吵架了,在我出远门后,他也离开了,但我不是故意跟他吵的,我知道他一直是为我好、为我抱屈、心疼我,我却不知感激的对他生气……” “的确是太过分了。”纪雷努力忍住笑意,他可清楚的看到主子有多么开心,眉飞色舞呢。 “他走了,没回来找我,也没捎过信。”她越说越难过。 “你的心已属于他?”基本上,纪雷认为这句话是白问的。 “对,君子不强人所爱,所以请世子死了这条心吧,我是非他不嫁!”她说的很干脆。 “哈哈哈……”纪雷真的很无奈,但主子写了一长串的“哈”字,他不笑不成,只能扯开喉咙给他继续干笑下去,“哈哈哈……” 她脸色一变,不悦的道:“世子笑什么?” 主子当然要笑了,他要听的就是这些话嘛!纪雷边想边看着主子又在白纸上撇了一串话,“看来那名男子已深深地烙印在你心中,让你日也想、夜也想,罪恶实在太大了,本世子——咳、咳,可以代替他来爱你。” 纪雷念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主子真的很孩子气,拐个弯想知道她到底在不在乎自己就罢,现在也知道答案了,就不能直白的跟她说心里话吗,还要迫他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害他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了。 “代替无言?你以为你是……”严沁亮倏地站起身来,然而尚未出口的“谁”字却硬生生的卡在她喉间,她瞠目结舌的看着掀开竹帘走出来的袁檡。 他们确实曾有一面之缘,他也同样是当时所见的那样俊美雍容,可怎么…… 他身上的衣着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套黑色粗布衣,那件衣裳还是她熬夜亲手缝的,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分明是穿在无言身上的! “有没有似曾相识?好久不见了,笨蛋。”袁檡来到她身边。 纪雷识相的退出房门外,将门带上。 严沁亮仍一动不动的瞪着他,这嗓音怎么那么熟悉?!可是——这个人,斜飞入鬓的剑眉,、深邃含笑的黑眸、坚毅的薄唇,都好陌生,更甭提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非凡气势,没有一样跟无言是相同的。 袁檡原本得意洋洋的等着看她认出自己时的惊喜,怎知她仍一直定定地瞠视着他,就像被点了穴道,完全没有反应。 “你还认不出来我是谁?也许没疤痕、没络腮胡真的差很多,但我的眼睛还有我的衣服、我的声音,你都该认得出来我是无言才对。”他生气了。 这一吼,她脸色倏地一变,“可恶!你这坏人、骗子!大混账!” 她突然握拳槌打他,一下下都携带着火气,力道不小,痛得他呲牙咧嘴,却又忍不住笑着耍嘴皮,“我相信你见到我一定很开心,但表示的方式可真特别。” “你这人真的很可恶!明明几天前就见到面了,你还刻意捉弄我!”她头上都快冒烟了,眼前这个男人还嘻嘻哈哈的。 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袁檡心情真的很好,因为若她知道他是无言却没啥反应,就代表她心里没有他,刚刚那些对话不过是随便拿来搪塞自己而已——但一切都是真的! 一想到她刚刚那些让他心魂都要飞上天的真情告白,就算她此刻正吐出一连串“可恶、混账”的咒骂,还手来脚来的槌他、踹他,他还是笑到眼儿弯弯、嘴巴开开。 “笑!你还笑!”她恼羞成怒地吼叫,多丢脸啊,她竟然大剌剌的对他示爱。 知道她真的气炸了,他连忙圈住她的纤腰,又为了阻止她胡乱的动手动脚,干脆将她抱高。 一下子突然腾空,她吓了一大跳,“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好。”他还真的将她放下,但却是放到床榻上,还用自己刚毅的身躯压住她,他的力道刚刚好,不会让她承受不住,但也没有办法挣月兑撒泼。 她瞪着他,气到眼睛都发红了,“为什么……为什么都不来……”话还没说完,她鼻头一阵酸热,眼眶立刻泛红。 “找你吗?”他笑得很愉快,“我就知道,再不来,你的思念都要泛滥成灾了。” 她忙吸了吸鼻子,制止自己情绪失控,嘴硬道:“谁说的?!快让我起来。” 她用力地推开他起身,他却趁机抱着她一转,冷不防的,换成她上他下,她跟本没反应过来,红唇好巧不巧的贴上他坚毅的唇,她愣了一下,睁大眼。 他没错失这个好机会,顺势品尝她的唇,在她讶异张唇欲言时趁势而入,温柔地、霸道地,直到吻得她快无法呼吸才放开她。 她被吻得气喘吁吁,心口怦怦狂跳,当迷茫的意识见见回神后,她倒抽了口气,又羞又窘的瞪着他,“你、你轻薄我!” “是你主动的,我只是配合。”占了便宜的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你还欺负我!”她脸红着,用力捶了他的胸口一下。 力道一样不小,他笑了出来,“放心,这个吻我会负责的,不过,你还是过去那个粗鲁的笨蛋呢,我以为你变美了,个性也温柔了。” 她眼眶泛红。赞美就赞美,干嘛又话中夹棍,什么负责啊,可恶…… “是不是想死我了?”他就爱听这些。 泪水滴落,她哽咽否认,“谁想你!” 他轻压下她的头,在她耳畔轻声道:“那就糟了,天知道我不仅想你,还想死你了。” 泪眸浮现惊喜,看着他再次正视着自己的灼灼黑眸,她还是诚实地吐露了心声,“其实,我也好想你。” 黑眸浮现笑意,“我的沁亮……” 他低低唤着,再次品尝她的唇,直至餍足了才起身,让她坐起来。 两人相拥依偎,他与她说着离开淮城后的种种,包括他不得不先留下来安慰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还有不得不隐藏身份骗她失忆的事。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严沁亮并未生气,易地而处,她也会做一样的事,她也道来自己这一阵子的一切,忍不住提到失联多月的严孟轩,再寒心的提到大娘跟妹妹并不在乎,反而庆幸走了一个麻烦制造者…… 这一聊,整整去了大半天,两人共享了满桌山珍海味的晚膳后,袁檡送她回粮行,行经酒楼大厅时,却发现严欣母女竟然还没走。 袁檡示意她别管,继续往酒楼的大门走。 “可她们?”她尴尬的看着等到都累趴在桌上熟睡的大娘跟妹妹,还有掌柜脸上的无奈与期待,因为她们点了餐,是客人,又不能赶。 但袁檡连回答她都懒,也不理会掌柜期盼的目光,直接拉着她越过呼呼大睡的严欣母女,上了马车,示意纪雷出发,送她回粮行。 话说严欣母女等了老半天,结果什么影子也没看见,气得牙痒痒,但想攀龙附凤的心还未死,她们还是不打算放弃袁檡。 然而他也摆明了没将她们母女放在眼底,就是只要严沁亮,这点让严欣很不平。 他眼睛有问题吗?虽然那丫头跟之前相比好看不少,但都是个二十岁的老姑娘了,竟然要与她婚配?!还好,只要八人大轿还没抬过来,一切都不嫌迟,她严欣可没有那么容易打发掉! 两天后,她刻意设宴,要这两日老往外跑的严沁亮将袁檡请到粮行来做客,摆了一桌好酒好菜,还另外请了何瑞明入席。 他的出现让袁檡、严沁亮及在后方伺候的小曼都觉得突兀,小曼更是直接瞪着何瑞明看。因为就在严沁亮越变越美后,何瑞明就妄想娶她,他是个大奸商,很清楚严沁亮的价值,年纪大点无所谓,反正她美丽又能赚钱,更何况他已养了一大群年轻的美妾、美婢。 袁檡自然也没忘记何瑞明,看着他与严欣频频使眼色,他猜这晚的宴席绝对有出人意外的事,果不其然—— “首先,谢谢世子光临寒舍,很抱歉是由民妇这妇道人家来招呼世子,我家那口子是闷葫芦,与世子同席定会碍了胃口……” “说重点吧,本世子饿了。”袁檡打断严欣无聊的开场白。 她尴尬地笑了笑,“呃,其实有件事,连沁亮也不清楚,所以民妇要特别跟世子请罪,其实她自小就与何老板有了婚约,这一女不事二夫,所以,若世子不介意,就改由民妇的二女儿孟蓉替代如何?” 严欣说着还将坐在她身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严孟蓉给拉起身来,“请世子好好看看她,她可是淮城第一美人,温柔婉约、勤俭持家,最重要的是,她今年刚满十六,绝对可以替世子生好几个健康聪明的儿子,呃——不然,日后要是沁亮因年纪太大而生不出娃儿,让世子家里的人怪罪了也不好吧?” 严欣异想天开的打着如意算盘,“所以,民妇不得不告知世子实情,哦——还有,何老板心地仁善,正室的位置一直空着也是体贴我这粮行没沁亮不行,但世子都看上她了,他不赶快娶进门怎么成?” 她口沫横飞的说个没完,“民妇这也是因为顾虑世子的名声,日后若传出堂堂世子爷强强平民妻,这多难听啊。” 何瑞明频频点头,还装得一脸严肃。 严沁亮难以置信的瞠视着竟然还能笑咪咪的大娘,在看向一旁娇滴滴的严孟蓉,只见她定定看着袁檡,神情尽是痴迷与倾心,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当初她口中的丑八怪。 第8章(2) 严沁亮浑身冰凉,即使已不再对她们的亲情保持期待,她仍心酸难过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再怎么说她也是家里的一员,她就真的让她们这么讨厌,连近在咫尺的幸福也不让她拥有?! 站在她身后的小曼更是气得呕血了。太过分了,有没有天理啊?她怎么不知道老色鬼跟她主子有婚约?! 意外的,袁檡没什么表情,但也因为没表情,看来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在他身后的纪雷就清楚主子已经大动肝火了。 袁檡定定地看着愚蠢至极的严欣,他真的替严沁亮感到悲哀,这严欣心底丑陋,其心可议,随便编派个借口,就因见不得庶女幸福?亏严沁亮早先一直渴望她的亲情! 他的目光回到严沁亮的脸上,她要紧下唇,显然不愿意哭,但泪水已经在她眼眶里直打转。 “怎么早不娶晚不娶,在本世子要娶严沁亮的话传遍淮城后,何老板这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跟本世子抢人?”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何瑞明。 何瑞明紧张的抚抚八字胡,“但她早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是吗?可我就是要带走她。”袁檡陡地站起身来。 严欣马上大喊,“使不得啊世子,你带走沁亮是违悖礼教的,会受众人议论……” “谁敢说本世子间话,嫌舌头太长了?”冷眸射向她。 严欣心一惊,忍着害怕暗暗地吐了一口长气,再鼓起勇气道;“世子,话不是这样说的,这样要是传了开来,沁亮清白受损事小,万一辱没王府门风就糟了,可万万使不得啊。” “砰”地一声,袁檡大掌拍上桌,桌上的杯盘跳起又落下,但没有移动丝毫位置,而桌上竟清晰可见五指掌印,还没入木桌三分。 严欣母女和何瑞明个个面露惊恐,再见他一双阴鸷的黑眸及浑身散发的炽烈怒火,没人敢再发言。 袁檡绷着一张俊脸,拉起低头垂泪的严沁亮就要离开。 “等等,等等。”她边拭泪边想止住步伐。 “你还想留在这里?!”他没好气的瞪着她。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她是想点头的,因为大娘说的话也没错,即使明知这事根本只是借口,但她总得顾虑到他的名声啊,可看到眼前男人此刻那眼神想要杀人似的,她也不敢出声,只能乖乖的跟着他走人。 在看见那名俊逸的随侍跟着出去后,小曼也自动自发的跟了上去,她一向就支持主子的,世子爷耶,为了主子终身幸福,她当然要黏得更紧了,必要时她会用力推主子一把,让两人成双成对。 严孟蓉虽然有点怕袁檡,但这下她更喜欢他了,多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被他拉走的应该是自己才是啊,“哼,真不知道严沁亮是怎么迷惑世子的,一个卑贱的庶女,绝不可以过得比我好!娘,我是怎样都不能接受的!”她拉着娘亲的手,气得直跺脚。 严欣又何尝能接受?虽然不说,但她知道丈夫的心全给了严沁亮的娘,怎么可以所有的好事都发生在那对母女身上?! 她眼露冷意,“这事儿咱们就咬紧了,我就不信堂堂一个世子真的会跟平民百姓抢老婆,就算他要,我也不信王爷没半点意见!” 看到这对母女这么有信心,何瑞明这才松了口气,喜滋滋的等着抱得美人归的好日子。 盎贵楼内,袁檡看着自从回到他的寝房后就落寞的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的严沁亮。 也跟着进来的小曼看看两人,俐落的为两人倒茶,再退到一旁,在看到袁檡瞥向她时,她忍不住娇羞一笑。天啊,怎么有这么俊的男人! 袁檡抿抿唇,走到严沁亮身旁,“从现在开始,你就先跟我住在这里。” 她一愣,抬头看他,“可是,孤男寡女……” “这里有小曼,有我的侍从、家仆,也有两间上房,我们一人一间,外头谁要敢嘴碎,我立刻要纪雷拔了他的舌头。”他转头看向站在门旁的纪雷。 纪雷立即明白的拱手,“明白了,我会立即将爷的这话放送到大街小巷。” “等等。”见他转身要走,袁檡走近他,以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严欣嚣张至此,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查看看何瑞明有什么可以让咱们反击的!”黑眸闪过一道冷厉的光芒。 “知道了,我马上去查。” 纪雷拱手,随即步出门外,袁檡则转身回到严沁亮身边,“不要担心,我会处理所有的事。” “对啊,大小姐,世子一定会处理得很好的。”小曼也说。 严沁亮不知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很悲惨,但能遇到他也很幸福,尽避保护她的方法是幼稚了些,仍以一贯的“拖走再说”的方法将她护在他的羽翼下。 他揉揉她的发,再看向小曼,“你好好在这里守着你的主子。” “是的,世子。”小曼笑眯眯的,她知道主子的好日子真的来临了。 袁檡看到她眼里的崇拜,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双手环胸的挑眉问:“不叫丑一了?” “丑人一个?当然不可以!王爷俊美无俦,可比仙人,丑一是什么鬼东西——”小曼突然瞪大了眼,结结巴巴起来,“世、世、世子怎么会知道‘丑一’?他满脸红黑灰,还被蚊子咬了一颗一颗数也数不清的包……” “他就是无言。”不想让情同姐妹的小曼多说多错,严沁亮急急代答。 小曼先是一愣,脑筋还有点转不过来,但随即张口结舌,下巴差点没有掉下来,悲惨的申吟出声,“丑一怎么会是世子?所以,我们捡到了一个世子爷?天啊!” 对她慌乱害怕的反应,袁檡像是很满意,笑容灿烂极了,“你们好好聊聊,我得去处理一件事,而你,小曼,好好回想当初是怎么待我的!”刻意丢了这番话,就是要让小曼害怕,谁叫她胆子大到要他叫“小曼姊”! 这男人是在记仇吗?严沁亮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一出房门,像是天快塌下来的小曼沮丧的看着主子,“天啊,那时候我对他好吗?好像不太好,在他是无言时,我老叫他丑一,还要他叫我小曼姊,完了!我完了啦,大小姐……” 小曼叽里呱啦的一下子申吟,一下子又细数往事,眉宇间一片愁云惨雾,还不时焦躁的走过来、晃过去。 但严沁亮实在无心理会,看着镂空圆窗外的灰色天空,他的心也是一片灰暗。 直至入夜,袁檡才回来,他亲自去拜访淮城的官员和重要仕绅,绝口不提自己曾是“无言”的事,倒是将要娶严沁亮的事一一告知,其实以他的身份,除非何瑞明和严欣不要命了,否则他们根本没有和他较量的本钱,他有无数手段可以化解他们劣等的计谋。 袁檡回来时早过了晚膳时间,但他之前已早早吩咐掌柜备好膳食,不过刚刚见过掌柜,听说了严沁亮主仆都吃得不多。 严沁亮是勉强吃了一些,小曼是想吃很多很多,但主子吃得少,她就也吞不下太多了。 再见到袁檡,小曼先行了个礼,困窘的打了个哈欠,再搔搔脑袋,“那个世子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怎么说,救你时我也有帮上忙,所以……” “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他笑道。 她抚着胸口,大大地吐了口长气,又贼兮兮地笑道:“那我下去了,掌柜说爷有交代给我准备另一个房间睡觉,我去了,大小姐也洗完澡了,你们就随便喽。” 小丫头眼睛雪亮,只差没有将她家主子丢到床上,拱手说声“请笑纳”或“请开动”而已。 严沁亮当然听出小曼暧昧的言行在暗示什么,一张脸马上涨得红通通的,“不可以,我们什么都还不是呢。” 但小曼早已经一溜烟的出去,还将门关好了。 “不是什么?你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袁檡霸道的说着,将她拥在怀里,低头就狠狠地吻住她,虽然不粗暴,却蛮横强硬,他要她明白,她就是他的! 这一个吻温柔而狂野,充满了掠夺性,她根本无力抵抗,但这个吻着实太长了,她被吻得要断气了,迫的她不得不推推他坚硬的胸膛,他是练过功夫的人,她可不是! 他终于放开了她,看着她气喘吁吁,双颊红通通的,羞窘又美丽,让他几乎想再跨越雷池,直接洞房……心动便行动了,他的手很自然的将她打横抱起来。 “不……可以。”她喘着气说。 “不会再等太久的,相信我……”他将她放在床上,拥着她,将脸埋在她的秀发里,嗅着她的发香,本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的身子好柔软…… 不会等太久?所以是可以先偷吃吗?严沁亮无力阻止,她全身都瘫软了,而袁檡继续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 一切都很美好,她也很鲜甜可口,但偏偏有人不识相,煞风景的敲起门来。 “呼呼呼……”床上的严沁亮眨了眨眼,看着突然停下动作的袁檡。 他则俯看着身下的好风景,俏皮的说了一句,“我会负责的。” 她浑浑沌沌的还有些回不了神,但在他突然往下,亲吻了她粉女敕的蓓蕾时,才慢很多拍的发现自己竟然是赤果果的!“啊——” 尖叫声陡起,而某人早已走到房门口了。 袁檡回头,透过竹帘看到她七手八脚的整理被他解开的衣裳和肚兜时,他邪笑的推开房门走出去,再将门给带上。 纪雷好奇的看了关上的房门一眼,但袁檡一挑浓眉,他立即收回目光,两人走到另一边的亭台。 “爷,查到好事了。” 第9章(1) 何瑞明以出名,纪雷就往这方面查,果真查到他为了个人的性癖,向戏班子买回龙袍,扮演皇帝不说,还要家中美婢、美妾扮起宫中嫔妃,有时玩得不过瘾,还叫来妓女仅着薄纱跳艳舞,对着他娇喊,“皇上吉祥……” 虽然他绝对没胆子逆谋,也只是在自家宅院里与众女嬉戏,但衙役却上门大举搜查,搜到龙袍、嫔妃等服饰,便以何瑞明污蔑皇帝,婬欲皇威,罪大恶极的被拘提入狱。 这明明是白的,也被说成黑的,何瑞明欲哭无泪,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淮城内,百姓议论纷纷,流言更是满天飞,说何瑞明暗地里裁制龙袍,还趋炎附势的与各方官商交好,妄图谋反,更传出与他有任何关系的人都将被押入牢中严刑拷打,毕竟是谋反事大。 必何瑞明入狱的理由看似名正言顺,但只要是一方富甲,与官员私交甚好也属正常,做大生意的怎么可能不与官方互通有无? 只是何瑞明就是被关了,所以,与他有生意来往、私交甚笃的官商莫不心惊胆颤,就怕无端被连累,但谁也没想到,衙门围捕的第一个对象竟然是严家粮行。 衙役们动作极快,清空宅内的奴仆、客人,仅存严欣一家后,便团团围住店门,不再让任何人出入,还准备好了封条要贴住店门。 对这骤变,严欣母女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但严欣虽心慌,但也绝非省油的灯,在明白是被何瑞明牵连后,她握着拳头,勃然大怒,“我们跟他又没关系,怎么来押我们母女?就连赖以为生的店面也要被贴上封条,有没有公道天理?” 衙役们没理会她的大呼小叫,在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与严沁亮相偕而来时,主动退了开来。 袁檡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脸上的一抹笑意更是让人寒了心,“怎么没关系?听说你跟何瑞明就快结成亲家了,不是?” 她心头一寒,脸色死白,“这、这、这……”严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气得差点没吐血,明知是他故意栽赃,但这等大祸,她们哪吞得下? 严孟蓉额上冷汗频频滴落,她也没想到会弄巧成拙,飞不上枝头当凤凰,还要成为阶下囚?!她吓得连忙走到母亲身边,猛揪她的袖子,再使眼色。 严欣能怎么办?头只有一颗啊,她露出虚伪的笑容,“唉呀,是误会吧,是谁乱传话啊?我们沁亮跟他哪有什么关系?” “没有?”他一挑浓眉。 “真的没有,真的。”大难临头,她只能这么说啊。 “你可以当众发誓,不会再冒出另一个与沁亮有婚约的男人?” 这脸要丢多大啊!她哆嗦着、迟疑着。 但严孟蓉可不管了,“娘,快,不然我们要被关起来了!”她冷汗直冒,这样强势有心计的男人,她没胆子要了,也不敢再红眼,“姊姊,你说说话啊。” 严沁亮很无言。 严欣也看向她,但袁檡挑眉瞪着严欣。 “这……”在众人讪笑冷嗤又不屑的目光下,严欣只能当众举手发誓,还被迫着说出之前说严沁亮有婚约的事都是谎言,她跟本从未与人订亲,她只想破坏两人的婚事,之后若是再犯就天打雷劈的毒誓。 想惹他,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袁檡这话不只是对她说,也是对那些自私的严家人说的,所以并未压低音量。 “你与幸福如此接近了,她们也要费心摧毁,想把你丢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不对,是卖,一旦你嫁给何瑞明,他就会付五万两银子给你大娘,那是葬送你一生幸福、让你与幸福绝缘的酬劳。”这是在牢里的何瑞明供出来的。 此话一出,在外头围观的百姓们莫不将苛责的目光投向严欣母女,两人羞愧得恨不得有地洞可以钻下去。 严沁亮好想哭,随即被拥入袁檡的怀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袁檡再看向纪雷一眼,他随即明白的点点头,拍了拍手,家仆立即架了马车到粮行门口。 小曼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再掀开帘子,看着泪汪汪的主子轻声道:“大小姐,我们要去京城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严沁亮也知道,所以,在袁檡拥着她要上马车时,她忍不住地停下脚步,不舍得再回头看—— 乡亲父老都是祝福开心的面孔,她的家人则是低着头不敢看——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粮行门帘后还不得走出来。 “曹大志,是曹大志……”众人议论纷纷,对着一直未露面的曹大志指指点点。 “去吧,孩子,你为这个家做的实在够多了。”鲜少开口的曹大志走到女儿身前,慨然又愧疚地开了口。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晶莹的泪水再度滚落眼眶。 “离开这个泥沼,孩子,别回头,也别迟疑,别想你爹,这一生,再也走不了了。”他笑中带泪,所有压抑的亲情都在他揪紧的眉宇间,他心疼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让自己离她远远的,免得越看心越痛。 她泪水盈眶的上前,双手紧握的抱住案亲,她知道,这是爹给她出阁前最后的温暖。 曹大志也是泪流满面,紧紧的抱了抱爱女后,转身再回到他的无形囚牢。 最后,在严欣母女脸色青白的注视下,在所有围观百姓祝福的笑脸中,袁檡拥着严沁亮上了马车,小曼则跟纪雷坐上了另一辆马车,一前一后前往京城。 至于袁檡操控所引起的一团乱事,在逮捕何瑞明时早已跟官役说白了,不过至少得关上三个月才能放人,谁叫他胆子大到敢抢他的女人。 马车一路直奔京城,到最后几天更是日夜赶路,因为袁檡实在等不及想将严沁亮吃干抹净,偏偏她死脑筋,就算不该亲、不该模的全让他占尽了便宜,仍紧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到洞房花烛夜,绝不让他达成目的。 所以,马车越跑越快,终于在一个月之内来到热闹繁荣的京城。 晋王府就在熙来攘去的大街上,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朱红色大门,上面还有金色门环,左右各有一只气派雄伟的石狮子。 爱内有奇石假山流水造景,亭台楼阁、回廊重重,处处精致富丽,主厅更是以珍贵楠木所建,古色古香,大气恢弘。 此刻,在厅堂内,袁檡已经带着严沁亮与父母相见欢。 原本忐忑不安的严沁亮在看到慈善的二老时,心定了不少,他们看来就是好相处的人,毫无架子,就跟袁檡拍胸脯跟她保证的一样。 袁谦夫妇也是在第一眼见到严沁亮时就喜欢上她了,她虽非出身贵族,但清秀可人,眼眸的温暖光芒更是吸引人,更何况一直不肯成亲的儿子在出发前就已经要他们筹备婚礼了,想到含饴弄孙的日子不远,两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沁亮,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王府要办婚礼……” 袁谦的话都还没说完,儿子就马上插话,“她救了我一命,我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不过,爹若不办快一点,她可会一直逼我负责的。” 闻言,严沁亮粉脸顿时红通通的,不由得垂下眼睫瞪他,他在胡说什么? 其他人则忍不住的憋着笑。 “未来娘子,你在害臊吗?可是,真的是你一直喊要我负责的。” 他还说!那是他老是越界,对她又模又亲啊。她拚命跟他使眼色,要他先留点面子给她。 “你眼睛怎么了?不舒服?”他就是要胡闹她,看着她之前粗手粗脚的样子,现在要装大闺女,万一日后露出狐狸尾巴不更窘?他可是为她好。 这家伙!她气得牙痒痒,偷偷给了他一拐子。 痛!他黑眸微微一眯,竟然开口告状,“爹、娘,你们未进门的媳妇攻击我。” 严沁亮简直难以置信,粉脸在瞬间更是加深了颜色,这、这家伙怎么—— 但准公婆是笑到合不拢嘴,就连身后服侍的丫鬟、小厮都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声来。 唯独小曼跟主子是同一国的,目瞪口呆。 “这孩子虽然生意做得还不错,但个性有点不成熟,可是有仇必报呢。”黄芷莹怎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她边说边摇头。 “可是我又没有得罪他。”严沁亮又羞又气的瞪了笑嘻嘻的袁檡一眼。 “你没有?最好是没有!”他抗议。 她哪有?她一脸茫然的看着狠狠瞪着自己的男人。 “我一辈子没操过这么多心、那么牵挂过某人、有过那么多的打抱不平,那么多的怒气与不舍,这全是你得罪我的事!这么多,不花上你一辈子的时间来赔罪怎么成?”袁檡这一席话听来是一肚子抱怨,但说得够肉麻,也让人好感动。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包括小曼在内。 袁檡与严沁亮四目相对,眼中皆闪动着笑意,还有浓浓的深情…… 随着婚事紧锣密鼓的筹备,晋王府到处妆点得喜气洋洋,一张张红色双喜字在袁檡所住的独立院落更是处处可见,王府上下都忙进忙出。 在这期间,袁檡也特别抽空带严沁亮去见自己最好的朋友。 徐戴龙的事情严沁亮已完全知晓,她很同情,但更佩服愿意委身下嫁的夏蕴洁。 徐俯的气氛其实已经比袁檡前去淮城时要好得多了,两人也从徐父、徐母口中得知,成亲多月的夫妻终于在日前圆了房,让他们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恭喜你们,不过,我可能无法参加你的婚礼。” 亭台内,徐戴龙穿着深蓝袍服,看来斯文俊秀,不过脸色苍白,整个人也很是瘦削,怎么看都觉得赢弱了些。 而站在他身旁的夏蕴洁相貌秀丽,温柔婉约,不愧是出身名门。 “婚礼人多又热闹,酒一喝,话更多,我能理解的。”袁檡拍拍好友的肩膀笑道。 徐戴龙点头,再看向严沁亮,“你的媳妇是个美人,不过,没千嫣漂亮。” 这话无礼了些,但严沁亮能体谅,在他心里最美的一定是最爱的人嘛,“那当然,不过嫂子也很美呢,与徐大哥站在一起,看来就像神仙美眷。” 严沁亮是真心赞美,没想到徐戴龙脸色一变,再看向袁檡,“我不舒服,想回房了。” “戴龙!”袁檡看着好友转身就走,想一想仍追上前去,明白好友心里惦记的还是千嫣。 “抱歉,夫君对千嫣姑娘仍无法忘情,所以……”夏蕴洁一脸歉意的看着尴尬的严沁亮。 “没关系,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太笨了,倒是你……”她心疼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想到她突然哎叫一声,吓得严沁亮赶忙放开,下意识的看向她的手,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处有紫色的淤青,“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是我前阵子笨手笨脚不小心撞伤的。”她脸色苍白的急着解释。 严沁亮点点头,没有多想,更没有注意到夏蕴洁身后的丫鬟表情有些古怪。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徐大哥很需要你来帮他忘记千嫣姑娘。” “嗯,谢谢你。”夏蕴洁努力掩饰心里的落寞,勉强一笑。 此时,袁檡走了出来,一脸歉然的看着夏蕴洁,“这段日子他一直都这样?会突然生气不理人?” 夏蕴洁点点头,“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很好相处,你不要担心,好好当你的新郎倌,还有沁亮,你一定是个很漂亮的新娘子……对了,”她从没有受伤的右手腕拿下一只翠玉镯子,“送你当新婚礼物,你一定要幸福。” 严沁亮犹豫着该不该收,但夏蕴洁已经替她戴上,“好好看呢。” “这……”她看向袁檡,见他点点头,这才朝夏蕴洁嫣然一笑,“谢谢你。” “我们回去吧,让嫂子休息。”袁檡握住她的手,再向夏蕴洁点个头,即拥着她离开。 夏蕴洁看着两人手牵着手离开的身影,喃喃低语,“他们看来很相爱。” “少夫人刚刚太不小心了,不该让准世子妃看到你的伤。”明明是丫鬟,但口气却很严厉。 “我会小心的。”她咽下喉间的硬块,也忍住盈眶的眼泪。 第9章(2) 终于,袁檡盼啊盼的,盼到了迎娶娇妻的良辰吉日。 虽说是迎娶,可严沁亮跟小曼早已入住王府,所以免去绕节迎娶的程序,直接在傍晚时分举办喜宴。 接待众宾客的王府总管从夜幕扮演就开始接拜帖,大声唱名的迎接一名又一名的贵客,府中小厮也捧进一个又一个的新婚贺礼,其中还有皇上派人送来的大礼。 说来袁檡可是风流倜傥的翩翩美公子,明里暗里对他倾慕的闺女不知凡几,他更是许多高官贵胄眼中的乘龙快婿,没想到迟迟不愿婚配的人说娶就娶,对像还是一名小小的粮行千金! 但就是喜事嘛,王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能说的也只是祝福话,气氛热络,而丰神俊朗的新郎官则忙着与来客敬酒答谢,宴席间走了一回又一回。 不似王府大厅的喧闹,新房里寂静无声。 在熏过香气的芙蓉帐内,覆着红头巾的新嫁娘端坐在床沿,一旁站着喜娘和小曼,看着新娘双手交缠微微颤抖,两人都知道她有多紧张,叽叽喳喳的小曼一反常态也没敢多话,这里是王府啊,万一太多话被赶出去,她怎么办?! 终于,俊美无俦的新郎官进门了,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两个多余的人朝他一福,即安静的走出去,再将系着红彩的房门给轻轻带上。 在微微摇曳的龙凤花烛烛光下,袁檡拿着喜秤挑起喜帕,严沁亮淡扫蛾眉的美丽脸庞即映入眼帘,让他忍不住赞叹一声,“你好美……” 严沁亮屏息的看着他,一身新郎喜袍的他何尝不是俊美过人? 柔和的氛围下,四周静谧无声,两人坐在精绣的鸳鸯戏水喜被上,深情相对的共饮交杯酒。 他为她拿下凤冠,再放下罗帐,倾身拥抱着他,她羞涩脸红,不知所措。 他微微一笑,宽厚的大手开始褪去她身上的霞披喜服。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他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他以唇舌品尝她的每一寸肌肤,听着她的无助申吟,在她因人生初次而疼痛低吟时,温柔安抚,轻吻着她,抚触着她,知道她再次准备好了,才放纵自己深埋冲刺,带领着她一起感受甜蜜缱绻的美好激情,直至她疲惫睡去。 望着怀里的睡颜,他忍不住笑了,终于,她是他的了,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严沁亮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而袁檡也不知已醒了多久,眉开眼笑的看着她,还刻意与她的手脚交缠,也是如此,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仍是赤luo的,一张俏脸儿顿时羞得通红,浑身也跟着热烫起来,“快让我起来。” 他圈主她的柳腰,喃喃笑说:“可以,先亲一下。” 对,一下,然后,再亲一下,很赖皮的多亲了好多下,还顺势的往下发展,该亲的不该亲的都亲了,反正她光溜溜的,他可以吻得很彻底。 如此挑逗,她难掩激情,粉脸赧红,但心里还紧紧抓住最后一丝理性,“不要了,我们、我们还出去了。”她喘气shen吟,惦记着要去给公婆奉茶。 但他继续亲,一直到敲门声陡起。 “世子爷、世子妃,你们醒来了吗?世子妃,按规矩,你得去奉茶呀。”小曼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我们起来了,你等等再进来。”她扬高声音回应,再用力推了还不起身的丈夫,可这一推,袁檡可没心理准备,眼见就要被推下床了—— 幸好他有练过,很快的手顶住、一翻,很舒适的再压回亲亲娘子身上,亲了她一下,“你谋杀亲夫。” 她吐吐舌头,笑着又推他,“起来了。” 袁檡这才起身,着衣梳洗,待她穿妥衣裳,再唤小曼进来伺候。 她坐在梳妆台前,一张粉脸红通通的,因为身后的小曼一直瞪大了眼,看着她脖子上的点点红痕,“哇,世子爷使用啃的吗?!”有没有那么好吃啊?! “那是属于我的印记。”袁檡俊美的脸上弯起一抹得意的笑。 小曼一边拿起梳子为主子梳发,一边小声咕哝着,“又不是狗狗在撒尿划地盘。” 袁檡正好走到门口,脚步一停,回头挑眉,“你说什么?” 小曼正好捣住口,“我啥也没说。” 严沁亮瞧她一脸惊恐,袁檡又一脸满意的笑,真是啼笑皆非。 稍后,袁檡挽着新婚妻子前往厅堂向父母奉茶,在喊出“爹、娘”的那一刻,严沁亮是激动的、哽咽的,因为,她终于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新的家、新的生活,新婚夫妻步出新房院落,映入眼帘的尽是精雕细琢的亭台阁楼,鸟语花香,再加上这对俊男美女脸上的幸福光彩,让晋王府内晨起洒扫的奴仆不由得相视一笑,在两人行经时,福身行礼。 婚后至今三个月,两人是如影随形,好不恩爱。 白天,袁檡会带着严沁亮乘坐马车去巡视银干商号,再带她到大街小巷四处逛逛,熟悉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京城里有南北往来运行的运河,码头港边更是帆影如林,而在纵横交错的热闹大街上,有着各式不同的商店,还有数不清的推车小贩,听着此起彼落的吆喝声外,也能闻到各式小吃的香味。 或许是长期经营粮行,严沁亮最感兴趣的还是银干商号的经营。 这是袁檡跟徐戴龙合资经营的漆器生意,展示贩售的店面富丽堂皇,只是如今徐戴龙无心经营,身为袁檡的另一半,她想为他分忧解劳,然而银干商号在漆器业界已是执牛耳的地位,她却一窍不通,不知该怎么帮忙。 “其实你不必帮忙的,管事们各司其职,我也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与权力,我这当老板的人都不必事事亲力而为了,你还替我分什么忧、解什么愁?”袁檡明白她的心,她还不习惯白吃白喝、让人宠、让人疼的过日子。 不过他还是带她去参观了漆器厂,“这是点螺,漆器的技法之一。”他指了指柜子上那些薄如蝉翼的螺片、贝壳,“将它们点填在漆胚上就是了。” “这些是装饰在日常用品上的,至于那些家具、摆饰上的漆器,共同点就是用了螺钿、百宝嵌……” 一件件近乎完美的精致漆饰,让严沁亮赞叹连连。 漆器厂甚至还栽种了漆树,袁檡亲自示范如何割取天然汁液,让她见识到他这个老板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而已。 “一旦木制胎骨不足时,通常会以竹胎、铜胎、陶胎、皮胎来代替,你看看这些师傅,他们每个人都是个中好手。” 厂内,许多工匠正埋头苦干,他们彩绘、描金、填漆,还得镶上金、银、铜、玉石、螺钿、象牙等饰品。每个人都相当专注。 参观完后,严沁亮明白这些事太细致,要有一双巧手,以她的粗手粗脚是完全帮不上忙的,所以,她只能自掏腰包请小曼去备茶水点心,让他们在休憩时可以享用。 她很有心,茶水点心是天天准备,让大家对这名亲切的平民世子妃更是打从心里喜爱。 日子过得太悠闲了,因此心系夏蕴洁的她也三天两头就往徐府去。 虽然在她眼中,徐戴龙仍是阴阳怪气,不好相处,可是夏蕴洁却很得她的缘,两人成了好朋友,只是她不喜欢她的随身丫头,老用一种监视的眼光在看着她。 “你下去吧,本世子妃要跟你家主子聊些体己话。”这一天,她干脆动用太子妃的身份让那名丫鬟走开。 没想到那名丫鬟竟迟疑着不肯走,直到小曼大眼一瞪的斥责“连世子妃也叫不动你吗”,那名丫鬟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下去。 “她其实不是我娘家带过来的丫鬟,是夫君特别遣来伺候我的,他说她很会伺候人。”夏蕴洁尴尬的说着。 “也许吧!”但她一点也不认为。“不过你是怎么了?怎么越来越瘦了。”严沁亮不解的问,还看向小曼。 小曼也用力点头,“就是。” “我怀孕了,常孕吐,所以……”夏蕴洁的脸色看来有些苍白。 严沁亮眼睛一亮,“恭喜!可是你这样不行,身子要强一点,宝宝才能健康,对了,我让袁檡差人替你买些安胎补身的补品,让你补补身子,肯定让你生个胖女圭女圭。”她想照顾人的鸡婆个性立即冒了出来。 “谢谢。”夏蕴洁微笑的抚着让平坦的肚子,心情仍万分沉重。 不同于夏蕴洁的心事重重、渐形憔悴,严沁亮是越来越漂亮,日子过得幸福又美满。 饼去在严家,不管她如何不断付出,依然得不到家人的喜爱,但在晋王府,公婆却非常疼爱她、喜欢她,从袁檡口中得知她喜欢吃糕点之后,更是只要出门就会买回来。 有时候公婆买,有时候丈夫买,但也有像今天这样三人皆买了,在厅堂的大圆桌上就摆了三份一看就精致好吃的糕点。 “太不公平了,怎么就没有我喜欢吃的?全是甜食!”袁檡看了看,马上皱起眉头。 “你想吃别的,自己去买就好。” 黄芷莹一开口,袁谦马上点头附和。 “原来,有了媳妇忘了儿子的就是你们两个。”袁檡开玩笑的埋怨。 “还说呢,这里总共有三份糕点,第三份又是谁买的?有了媳妇忘了爹娘的又是谁?我们年纪大也不能吃甜食啊!”黄芷莹可没有放弃可以调侃儿子的机会,“沁亮,你怎么哭了?” “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让我忍不住流泪。”严沁亮真的是泪眼汪汪。 “傻瓜。”袁檡笑着搂她入怀,还不忘眨眼要两个老人家离开。 袁谦夫妇摇摇头,笑了笑,相偕回房,把这里留给两人去恩爱。 袁檡一口一口的喂严沁亮吃点心,只是她注意到,其中两种他都让她吃了,就他买的那一分没动,她好奇的看着他。 俊脸现出神秘笑意,他拿了一块雪白的糕饼放入她口中,她轻轻咀嚼,眼眶顿时又在泛起了泪光,“怎……怎么可能?”这跟她想念的味道竟然一模一样! “我花钱请了一位糕饼师傅到淮城的那家老店去学习,你也知道他们早收了我好多钱,但你吃得又不多,我将师傅送过去,他们负责教好,那些钱就当学费,日后,你在京城便天天都吃得到了。”他一脸得意。 她咬着唇瓣想不哭,却忍不了感动的泪水,“谢谢你这么爱我……”她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依偎着他,脸上散发着幸福的光彩。 他温柔的为她拭泪,再喂她吃上一口幸福的糕点。 “世子爷、世子妃,可以午憩了。” 小曼笑眯眯的走进厅堂,打扰两人的相亲相爱,但这只是暂时的,她知道自己一走,这两人又会恩恩爱爱的了。 “然后,还有一件事,呃——两位主子,因为纪雷说要带我去看戏吃饭,所以,原谅小曼晚膳就不伺候了。”小曼越说脸儿越红,头也越来越低。 两人有谱了!袁檡与严沁亮相视一笑,看着小曼别别扭扭的傻笑离开。 “真好,大家都好幸福……”她眼里有着笑意。 这样的她好美!袁檡忍不住上前,吻上她嫣红的唇,两人四目相对,交流的眼波里有着彼此相属的深情。 然而就在夕照下,隐藏在浓密树叶中的一道愤怒而狰狞的视线就盯着这一幕,阴影中,男人咬牙切齿,双手握拳,直至那对恩爱佳偶离开回房,他才飞掠离开。 第10章(1) 翌日,严沁亮在近午时分乘轿来到徐俯。 华丽的大宅院因为徐戴龙的足不出户,空气中总沉淀着一股滞闷感,但每回严沁亮一来,家中奴仆就觉得氛围轻松了许多。 “世子妃今天自己来?”徐父亲自到门口迎接严沁亮,她可亲善良,不爱繁文缛节,不爱大家喊她“世子妃”,但礼不可废,他仍坚持。 “是啊,伯父,小曼昨儿去看戏不小心染了风寒,我也只习惯让她跟着,所以要她休息后便一个人来了,不过我不会久留,轿子便先停在门口吧。”她再拿高手上拎的一壶补汤。“我在鸡汤里加了袁檡到药堂买来的安胎补身药材,晚一会儿可以让嫂子喝一些。” “真谢谢世子、世子妃这么有心,戴龙才能振作,不再浑浑噩噩的度日。”徐母真是万分感激。 “是嫂子的功劳,她是天天陪在他身边的人。”她可不敢居功。 “那孩子有孕了,但好像不快乐,这两三天都躺着,也不见人。”徐母说到这里,难掩忧心。 “我去看看吧,你们请留步。”严沁亮不好意思让徐家二老一路陪着,向他们点个头,就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徐戴龙所住的院落。 那名古怪的丫鬟就守在门口,一见到她,身子微微一福,“世子妃,少夫人身子欠佳……” “让世子妃进来吧。”房内突然传出徐戴龙的声音。 懊名丫鬟立即将门打开,严沁亮走了进去,柳眉立即一皱。 怎么大白天的窗户关紧不说,还用帘子遮住外头的光,让屋内不点烛火都不成。 “蕴洁身子不适,晚上难眠,白天亦难成眠,只有如此她才能睡上一、两个时辰。”脸色灰白的徐戴龙淡淡地说。 她只能点头,将手上的补汤放到桌上,“这是我亲手熬的补汤,待她醒来时……” “呼呼……呼……”床上的夏蕴洁突然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她醒了!”她直觉快步地往床榻走。 没想到看来虚弱的徐戴龙突然像闪电般的窜到她面前,挡住她去路。“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勿扰。” “呃——好。”她还真的被他吓一大跳,只是总觉得烛火下,夏蕴洁垂落床铺的半截手臂青青黑黑的…… “请世子妃离开。”他态度冷硬的下逐客令,她只能点点头转身。 “只要你不幸福,他就不幸福了……”背后突然传来他的低喃声。 她脚步一停,直觉的转过身,“你说什么?” 徐戴龙头一低,掩住阴沉郁怒的眼神,“我说我的好友很幸福,深爱的女人能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我就没这福分。他的幸福来自于你,所以你要不幸福,他也没有幸福可言了。” 这席话乍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可为什么她莫名的感到全身冰凉? “呼呼……呼……沁……”夏蕴洁的声音突然又响起。 她眼睛倏地瞪大,“嫂子醒来了,她在叫我。” “世子妃听错了吧,谢谢世子妃过来,请。”他态度坚决的请她离开。 严沁亮觉得不对劲,突然快步地闪过他,直奔床榻,旋即倒抽了口凉气,却马上被人狠狠地往后一拉,粗暴的甩离床铺,“我说不要吵她,她好不容易睡着了!” 不对……不对!她看到夏蕴洁的眼睛是睁开的,可是那张脸像被人狠狠揍过,鼻青脸肿,她心疼的几乎要挥拳揍这个该死的男人了,一定是他!只有他敢伤害她!严沁亮咬咬牙,“请你好好的对待她,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可是你的骨肉。” 但他没说话,只是定定站在烛火前,光线因而变得晦暗不明,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莫名的,房内诡谲的氛围让她的心突然紊乱跳动,头皮直发麻,没再说一句话,她霍地回身,快步地跑开。 翌日。 “不好了!不好了……”小曼脸色苍白的边嚷边叫,匆匆从外头奔进晋王府,一路冲过院子,跑到厅堂,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看看厅堂内,气氛早已凝结,袁谦夫妇、严沁亮、袁檡,还有这阵子和她混得很熟的纪雷都在。 “王爷他们都已经知道了。”纪雷一脸严肃的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背,让她顺顺气。 “他们都知道徐家少夫人喝了世子妃送的补汤中毒,一尸两命的事?”她惊慌地看向主子。 严沁亮难过的点点头,“药是我亲手熬的,药材是袁檡上药堂买回来的,我还亲自拿到嫂子的房里,怎么会这样?”一大早就听到这噩耗,她还是难以置信。 袁檡的脸色也很糟,要说谁有嫌疑,他、沁亮,还有好友都在名单内,但他们三个都没有杀害夏蕴洁的理由!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又传来家仆的大叫声,但声音甫到,多名衙役已闯进厅堂,直接就扣住严沁亮的手臂。 “放肆!你们干什么?搞清楚这里是哪里,你们抓的又是谁!”袁檡火冒三丈的怒视着带头的捕快。 京城总捕头叶飞上前向袁谦夫妇行礼,再向袁檡拱手,“抱歉,小人奉皇命来抓世子妃。” 他看了仍呆若木鸡的严沁亮一眼。 这一眼,让她大大的震醒了,“我没有,我跟嫂子是好朋友……” “可是徐少爷亲口证实,少夫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向他承认……呃……”叶飞突然尴尬的看向袁檡,“一些私事,少夫人早就害怕自己会被下毒手,没想到……” “简直是一派胡言!”袁檡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气疯了,一把将妻子给拉回自己身边,“谁敢抓走她,我就跟谁拚命!” 叶飞一脸为难,“可是,这事已经惊动皇上,夏大人知道自己爱女被毒死的事,已进宫请求皇上替他主持公道,皇上已命京兆尹刘大人全力追查此案,请世子爷不要为难小人……” “我走,我并没做坏事,不过……”严沁亮看着叶飞,“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随即拉着袁檡走到另一边,低声跟他说了些话,就见他神情一震,“此话当真?” 她脸色惨白,“是,我原本还挣扎着要不要跟你提,让你去劝劝他,可看来,我的犹豫反而害了我自己。” 他无法置信,夏蕴洁被好友打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在指他害死了他的妻儿。” “那么难道是我吗?他跟过去你认识的人已不同了,千嫣的死显然让他性情大变,请你重新的去审视他,也许你会看到真相。”说完这一席语重心长的话,严沁亮平静的跟着叶飞离开王府。 小曼急哭了,纪雷在旁安慰,袁谦和黄芷莹焦急又难过,却无法违抗皇命。 袁檡神色难看,“我要去找徐戴龙,听听看他到底从他夫人口中听到什么。”说完转身就走。 然而他并没有见到人,之后一连多日,徐戴龙不愿见面,让袁檡吃了闭门羹,就连袁谦夫妇特地前往徐府致哀,也被谢绝在门外。 晋王爷虽曾入宫求见皇上,但夏蕴洁的父亲及太后族弟,太后因此事大为震怒,皇上不愿太后烦忧,故而并未允诺王爷任何事,只说一切交由京兆尹调查。 这件毒杀案已传遍京城,百姓皆议论纷纷,有相信的,有怀疑的,各种谣言甚嚣尘上。 甚至有说书人将此事编成段子,惟妙惟肖的模仿夏蕴洁最后的遗言—— “对不起……我与……世子有私情,过去向他人承认对你芳心暗许,其实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甚至嫉妒,因为,我们早已私定终身。” “但他一直不想娶我……我为勒气他才下嫁于你……谁知他却成亲了,还和世子妃那么恩爱……” “我请求他再爱我一次,不然我就将我们过去的事说出来,这么做会伤害你,也会破坏他跟妻子的幸福,但他……始终不理我,所以我就将这些事说给世子妃听,没想到为了守护她自己的幸福,她竟痛下毒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听说,该名演得涕泗纵横的说书人被严沁亮的贴身丫鬟拿椅子狂砸,怒骂他是胡说八道,但一波波的流言仍越传越夸张,错综复杂的爱恨被夸大渲染,众人茶余饭后都在痛骂严沁亮的自私恶毒与狠心。 天天听着这些越形荒腔走板的纷扰留言,像困兽般的袁檡真的受够了,蒙受不白之冤的爱妻入狱多日,京兆尹以此案重大,不宜旁生枝节为由,下令禁见。 他是一肚子怒火,再也无法忍耐,直接强闯入徐家,想与徐戴龙面对面说清楚,没想到—— “蕴洁被毒死的当天,戴龙处理完她的一体就心痛的离开京城到避暑山庄去了,他说他怕自己见到你,会失控的杀了你。”徐父以恨之入骨的眼光看着他,“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与蕴洁早就有染,我更不敢相信,你的世子妃如此恶毒,害死蕴洁,还有未出世的孙子!” 悲痛逾恒的徐母也咬牙怒道:“别跟他说那么多,我们徐府不欢迎你,滚!宾啊——” 她突然发出尖叫声,因为一直忽然凶狠的扣住她的手腕,“戴龙是怎么处理遗体的?” “怎么处理?蕴洁是被毒死的,那种毒让她的脸发烂、身子发臭,惨不忍睹,他不忍我们看,就放火烧了!”她怒气冲冲地回答,却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袁檡倒抽了口凉气,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刺进他的心脏,他想起严沁亮跟他说的话—— “蕴洁的脸被打到鼻青脸肿,好惨,还有,她的手腕也伤痕累累,我看到不止一次,她有可能是被你的好朋友打死的……” 真相永远是丑陋的,更是袁檡无法想像的。 马不停蹄地奔驰三天后,袁檡终于见到了躲藏在徐家避暑山庄的徐戴龙。 在徐戴龙以看着眼中钉、肉中刺的悲恨眼神瞪着自己时,袁檡这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的眼神早就不是过去那个跟他称兄道弟的好朋友了。 此时,突然有一人快步走进来,那人是他曾经在徐府见过的丫鬟,也是严沁亮一直念着像在监视她跟夏蕴洁的丫鬟。 她在徐戴龙的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就见他突然大笑开来。 “好,好。”他从怀里抽出早已备妥的银票,“这段日子辛苦了。” 女子漠然点头,收了银票后便离去。 徐戴龙好整以暇的坐下,看着仍冷觑着自己的好友,“她是我花钱请来的江湖人,办完事就不再见面了,就像上回我买凶杀你一样,可恶的是,你没死,他却拿了我一大笔钱。” 袁檡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 徐戴龙笑了,“我要真疯了还好,但就是疯不了,千嫣她一直是爱你的,但你无心无意,她也只好将对你的情意埋在心中,可你就是不饶过她,以你的相貌、出身一直勾引她……” “你在胡说什么,我对她不曾有过非分之想!”袁檡咬牙打断他的话。 “但你出身皇室就是错!我只是富商之子,硬生生的矮了你一截,她就是要跟我解除婚约,还说如果我是真的爱她,就成全她,哈哈哈……多么残忍,但她却一再跟我请求,我就想,只有你死了,她才会死心!”说到此,黑眸透出残佞的光芒。 袁檡心头发寒,“所以,真的是你。” “对,我买凶杀你,那个杀手杀了你之后还回来拿走另一半的酬劳。”他嘴角有着恨意,“但他骗了我,你根本没死,所以在你回来看我时,我模了你的脸,还想着‘怎么会是温的’。” 袁檡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好兄弟。” 他邪恶的狞笑,“是啊,但在千嫣爱上你之后就不是了,而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告诉她你失踪了,但她不信,还说就算你真出了意外,她也要和我解除婚约,因为她对我只有兄长之情,她不愿意嫁给我。”他越说越火大,一张俊脸变得更为扭曲,几近疯狂的瞠视袁檡。 袁檡觉得眼前的人根本是个陌生人,那张阴狠的脸让他感到浑身冰冷。 “我有这么差吗?!我火了,想霸王硬上弓,她惊吓逃跑,一脚跨出楼台,然后滑倒翻落,‘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在雪地上……那贱人,死了活该!”他大笑起来。 袁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如此。 徐戴龙笑得扭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娶她的牌位?生不能成为我的人,死也要成为我家的鬼,这一世,我是绝不许她逃开的。” 他根本就疯了!袁檡黑眸燃烧着怒火,“混账!那沁亮跟你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要陷害她?!” 提到她,徐戴龙斯文的脸庞再次变得狰狞无比,“没理由让你过得这么幸福,你把我的幸福给毁了,应该要跟我一样痛苦才是。” “所以不惜毒害自己的妻儿,就为了让我痛苦?你的心、你的良知何在?!” “我的灵魂早已枯槁,每天只是行尸走肉的活着,早已无心又何来的良知?”他嗤笑,“但我知道你不该也不可以幸福的,只有夺走你爱的女人,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第10章(2) 袁檡火冒三丈,“我没了幸福,消了你的心头恨,那蕴洁呢?还有你来不及出生的孩儿,他们又何其无辜!” 他哼笑一声,“是她自己要嫁的,也是她自己要上我的床!死了也正好,搞不好她还觉得解月兑了,因为我心情不好就揍她,打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再找人来盯着她,让她不敢对外张扬……是严沁亮太多事,也是她倒霉,在不该来的时间过来,还拿了补汤,刚好让我一次省了好多麻烦!” 再也听不下去了,袁檡眼神一冷,狂怒地窜上前,狠狠朝他击出一掌。 徐戴龙胸口一痛,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到桌椅后狼狈的趴地,“呕”地一声吐出一道血箭,但下一刻又被袁檡揪起衣领,整个人被粗暴的拉起来。 阴鸷的黑眸紧紧瞪着他,“她嫁给你是因为她爱你,就像你爱千嫣一样,明知道要得到你的爱很难,她还是嫁了,多少苦涩往心里吞,只盼你一个温柔的回眸。” 徐戴龙吞咽了一口口水,咽下梗在喉间的硬块,也在同时尝到了血的味道。 “对她来说,被深爱的男人施暴下毒,失了生命,连怀中亲生儿也不放过,那种痛你能理解吗?你根本不是人!你是禽兽!不,你连禽兽都不如!” 袁檡终于忍不住的伸手紧扣徐戴龙的脖子,他心中有怨、有恨,有更多说不出的沉痛。 “无所谓……我早就不想活了,死了才好,活下来的人……好痛……太痛苦了。”徐戴龙没有挣扎,神情虽痛苦,嘴角却是扬起的,一开始他就想死了。 袁檡的额上青筋毕露,扣住他喉间的指掌越来越用力。 徐戴龙被掐的张大了嘴,几近窒息,在他眼眶泛红、脸色发青,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掉时,袁檡竟然放开了手。 “咳咳咳……”他虚软地跌坐地上,边咳嗽边喘息,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袁檡冷冷的道:“我不想弄脏了我的手!”说世情薄、人情险恶,他竟在至交好友的身上看到了,如此丑陋,如此令人痛心,“你知道吗,我这一趟来,除了证人,还带了一个你熟悉的人,我知道你陷害了我的妻子,但我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更可怕的事!”他突然看向大门的后方,“纪雷,可以出来了。” 在大门的梁柱后方,纪雷挽扶着已然虚月兑的徐父走出来,旁边是那天闯入王府抓人的总捕头叶飞,他神色震惊,难看不已。 徐戴龙一看到父亲那张既痛苦又愤恨的脸庞,脸色骤然一变,然后苦笑,在哭着大笑出声,他看着袁檡,“你的幸福……快没了,她刚刚……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好消息……” 说完,他用力一咬舌头,嘴角立即溢出刺目的鲜血,他随即倒地而亡。 徐父虚软的跪坐在儿子身边,老泪纵横,哭得无法自抑,“怎么会这样……” 这一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天色阴霾,冬风萧瑟,枯黄落叶从枯木上缓缓飘落。 严沁亮被关进京城衙门的大牢里,阴阴暗暗的,仅有一只小小的铁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她总是蜷缩在一角,抬头看着那小小的天,心里想着袁檡,他还好吗?她希望他一切都很好,她不停不停的向上苍祈求。 一夜过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呢,她看着自己以石子划在墙上的笔画,但也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她整夜未眠,想着过去、现在,还有来不及体现的未来,发烫的泪水刺痛了眼睛,她不懂,老天爷怎么会对她如此不公平? “吃最后一餐吧!” 狱卒吆喝声陡起,接着,摆了饭菜及酒的托盘被摔倒了她面前,一片杯盘狼藉,狱卒对她的态度不佳,她能理解,因为她在他们眼中是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恶毒女人。 时间一刻刻的过了,她没食一粒米饭、未饮一口水,直至午时,她被粗鲁的拖出衙门游街,在装了铁栅的囚车里,她铐着手链脚链、满脸污垢,看着街道两旁满满的围观百姓,他们手上拿着烂菜、鸡蛋,有人还拿了碎石,空气中有股愤怒的气息在流动着。 小曼也跻身在人群中,泪如雨下的看着这一幕。 怎么办?看见主子蜷缩着身子在囚车里,瘦的如皮包骨,披头散发的,好惨好惨,小曼双手紧握,身子颤抖,看着身边每个人气愤的表情,她却无能为力。 世子和纪雷离城好几天了,到底去哪里了?今天听到主子要被问斩的消息,王妃立刻就晕了过去,王爷此刻已赶赴宫中,不知来不来得及求皇上阻止此事,她焦虑得都快疯了。 “不要脸!” “贱人、毒妇!”徐家在京城是乐善好施的富商,百姓都很为他们抱不平。 “不要打,不要打!”小曼哽咽的叫着,看着众人开始朝严沁亮乱扔东西,丢得她身上都见血了,小曼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 一张张痛恨的脸、愤怒的眼神,一颗颗碎石子、臭鸡蛋不断扔到严沁亮的身上。 苍天有泪,老天爷又开始下雨了,淅沥哗啦的下。 温热的血、冰凉的大雨,扎得严沁亮疼痛不已,她心口揪紧,快要昏厥。 蓦地,一块大石头扔了过来,直直敲上她的头,她的额顿时血淋林的,但更多的石块随即扔了过来,还夹杂着众人的怒吼,“凶手!” 她呼吸越来越虚弱,脸上、身上都是鲜红的血,她的视线也只剩一片刺目的红,她甚至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雷雨声、议论声,她逐渐听不见了,身上已然麻痹,隐隐约约间,她似乎听到小曼凄厉又沙哑的哭声。 这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滂沱的雨声一停,疾奔而来的马蹄声就显得更为清晰。 马蹄嗒嗒的踩踏在路上,由远而近,街上的人很自然的望向声音来处,随即看到消失多日的袁檡竟然策马疾奔而来,在他身后还有另一匹马,是一名随侍载着多日不见的徐老爷。 街上的人满坑满谷,袁檡却吆喝着胯下马儿继续朝人群直奔,众人惊呼闪身,而袁檡在看到囚车后才猛扯缰绳,跨下坐骑人立而起,发出刺耳的嘶鸣,飞蹄未落地,他已跳下马背,直奔囚车,“快放开她!懊死的你们!” 撕心裂肺的暴烈狂吼一声,押送犯人的衙役这才恍然回神,上前拦阻他靠近,但袁檡不管不顾,火冒三丈的粗暴推开任何一个胆敢阻挡他的人。 纪雷也是拼了命的挤过人群,一手拖着仍喘个不停的徐父,大声吼他,“你要快点跟大家说,好洗刷我家世子妃的冤屈啊!” 徐戴龙临死说的那一句话,让主子惊觉不对,马上想到世子妃有事了。 所以他们急返京城,连连赶路,才抵达城门,就听到世子妃将于近日斩首,袁檡目眦尽裂的赶来阻止,和他们同行的叶飞则是立刻飞马回去向京兆尹禀报案情真相。 在众人注视下,徐父泪如雨下的开始说出儿子的恶行,四周蓦地静下来了。 没人敢阻止,袁檡心疼的将囚车里的妻子抱出来,手上的铁链已磨破了她的手腕,她全身伤疤累累,到处都是血…… 痛!五内俱焚的痛,是他!他没有保护好她! “该死的!”他语音疮哑,心痛得都快要死了。 “爷,我拿到钥匙了,我替世子妃解开手铐!”纪雷强硬的抢来钥匙,看着全身几乎成了血人的她,也很不忍。 她以颤抖的声音道:“痛……好痛……” “没事了,没事了。”袁檡想紧紧地抱着她,又怕弄痛了她,只能小心翼翼的捧着她,让她得以依偎在他怀中。 纪雷小心的打开手镣脚铐,又赶紧月兑下自己的外衣替她盖上,而小曼已经在旁边哭惨了。 “我带你回家了。”袁檡哽咽的看着妻子道。 在另一边,徐父说完儿子的种种错事,涕泗纵横的哭倒在地。 袁檡抱着妻子,愤恨的瞪着那些面露心虚与不安的百姓。 空气像是冻结了,安安静静地,谁也不敢动,而那双黑眸像是要将他们——撕裂似的,有人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感觉好像连风都静止了。 然后,袁檡看见叶飞出现,知道他会处理善后,便抱着妻子上了马背,而她仅是虚弱地抬头看他一眼,安心一笑后,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醒了!醒了。” 在马背上昏厥过去的严沁亮在昏迷的一天一夜后,终于苏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全身早已梳洗干净,但脸上、头上都有伤,就连身上也有,她已怀有身孕了,只是没人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情。 幸好御医把了脉,指她身上大多是皮肉伤、气血虚了些,不碍事,只要好好调养即可。 “不过御医也说了,有些药因你怀了孩子不能用,这一身的皮肉伤可能得让你疼上一阵子了。”袁檡布着血丝的黑眸深深地凝睇着躺在床榻上的妻子,望着她脸上、额上的伤,喉头不由得紧缩着,眼眶微微泛着泪光,“对不起……我来不及回来保护你……” 她虚弱的摇头,伸出手,“我们有孩子了?” “嗯,我们的孩子。”他回以一笑,立即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他们根本无视房里站了满满的人。 小曼跟纪雷也握紧了手,目光看着两位主子,脸上也是笑意满满。 袁谦夫妇更是笑中带泪,总算是否极泰来啊。 “可是——没事了吗?”严沁亮这才突然想到自己怎么会逃过一劫。 “发生很多事,但不急,我会慢慢说给你听,可是——”袁檡布满血丝的黑眸充满着愤怒,“任何人,只要是昨天对你丢了石头、丢了任何东西的人,这一生,我都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的!” “完了,也有开始记恨了。”小曼小小声地说着,“可是这是应该的,我也要向爷看齐,伤了主子的人,就是我的仇人!” 纪雷小小力的拍了她额头一下,眼神却是宠溺的。 袁檡深情地凝睇着妻子,目光能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御医小心用药,再加上来自各方赔罪的上好补品,严沁亮苍白的脸颊慢慢恢复红润,身子也恢复了健康。 但袁檡不放心,老是要她多躺一会儿,多睡一会儿,还亲自盯着。 此时,他就坐在床沿,看着乖乖躺卧在床上的妻子,忍不住提起嘴角,“真是奇怪,怎么我好像在看过去的无言?”她脸上的疤也不少呢。 严沁亮噗哧一笑,“我怎么可能像你那么惨?” “也是,真的很惨,至交好友就是买凶的人。”他摇摇头不想再说。 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后,徐家人在京城也待不下去了,某个夜晚便悄悄人去楼空。 严沁亮握住丈夫的手,知道他仍是在意的。 他摇摇头,伸手轻轻摩挲她红润的唇,低头啄了一下,再将手往下移,放在她仍然平坦的月复部,“这娃儿何时才能出来见爹?” 她扬唇一笑,“应该不会太久的。”她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袁檡却觉得一个月过得比一个月还要缓慢,简直是龟速,他等啊盼的,好不容易等到妻子的肚子大一点,再大一点。 每一天,他总爱走到她身后,从她背后环住她已然隆起的肚子,感觉肚子有没有再大一点。 但时间真的好煎熬。 此刻,他也是从背后抱着她,怎么就觉得肚子跟昨日一样?他忍不住在她耳际低喃,“怎么没变大?我已经等不及了。” 严沁亮忍不住发笑,这意思有两种,一个是他从她肚子打起来后,就开始禁欲,二是,他真的迫不及待想看看肚子里的是小壮丁还是小仙女。 “还有两个月呢。”她很残忍地说出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长长的叹息声在她耳畔响起,她回头望着他俊脸上的沮丧,就像一个拿不到糖果吃的孩子呢。 不过,他在外可不是这样的。 小曼前几日才笑眯眯的跟她说外头的百姓们都在抱怨世子爷整个人冷飕飕的,只有在看着妻子时眼神才会有温度,且是带着炽烈的情感,跟看着他们时的温度差很多啊。 唉,总之,全京城的百姓都得罪他了,连皇上亲自探视,他也是一张冷硬的脸,看来真的得等娃儿出生,他的气消了才会笑脸对人。 她嫣然一笑,虽然很幼稚,也有些过分,但她却深深地感动着,这就是她的男人啊。 她往后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让他有力的双臂圈着自己,螓首微仰向天。 好蓝的天空啊,好灿烂的阳光,她知道只要有这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护卫着,就算未来的日子有风有雨,她都能勇敢的前行…… ——全书完 想知道还有哪些正宫夫人终于击败重重困难“情”得完美郎君,请看—— *井上青新月甜柠檬系列649正宫夫人不好当之《智擒夫君风流心》 *香弥新月甜柠檬系列650正宫夫人不好当之《舍命终得暖床夫》 同系列小说阅读: 正宫夫人不好当:养家养娃养夫君 正宫夫人不好当:智擒夫君风流心 正宫夫人不好当:舍命终得暖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