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歌飞(下)》 第九章 难如登天(1) 老李与随行二人赶到青叶镇时,莫箫笙与洛歌飞已被困五日,在途中他们便得知二人被困的消息,飞鸽传书告知莫怀惜并询问如何处理此事,莫怀惜的回信中只有一个字——“杀”。 莫怀惜字迹清隽,笔法挺拔有力,笔锋婉转处可见略略锋芒流泻而出,带着一股不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应有的霸气与犀利。 老李虽未见到他写这字时的神情,但仍可从这一个字中看到浓浓的杀气,冷冽如冰,毫不留情。 莫怀惜极致漂亮的外表下,那颗心比谁都要残忍,都要无情。 是以,老李等三人与一直埋伏在莫箫笙与洛歌飞住处附近的洪五汇合后,洪五对老李大略说明情况,询问如何处理此事,老李无声地做了个“杀”的动作。 莫箫笙与洛歌飞住的宅子远离市集,门前有传说中的木桥一座,但桥下并无小河流水,许是这里少有雨水,或是上流源头干枯,总之原有的小河早已干了,不过屋后仍有青山一座,虽称不上高但与周围平地相比仍可称之为山。 周围青草依依,野花处处,但这处宅子却盖得相当严谨,石墙砖瓦,一丝不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当真不知是什么人在此盖这么栋房子,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些要袭击莫箫笙与洛歌飞的人,便守在宅子四周,人数众多,想来这要杀二人的人当真有心,知道屋内二人不好对付,才会派出如此多的人来。 宅子前有片树林,现在正有一人坐在树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不远处那些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提刀杀人的黑衣人。 她自然也看到在屋后的山上快速闪过的人影,那只有两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为观察情况而来,应与守在宅子周围的并非同一伙,不知又是什么人派来的,意欲为何? 这坐在树上,如桃花一般的明艳女子自是被青龙派来前来接应莫箫笙的朱雀。 她早已到了青叶镇,却一直未现身与莫箫笙相见。 一则她刚到此地,便发现有人暗中监视莫箫笙,形迹可疑;二则陪在莫箫笙身边,照顾他的女子身份为何她也不甚清楚,青龙当时并未提说莫箫笙身边还有他人。 思量下,朱雀觉得还是暂时隐去行踪,既可观察那群形迹可疑的人,也可探查洛歌飞的底细。 前几日夜里洛歌飞被人故意引开,有人欲趁隙对付莫箫笙,也正是她在半途将前去袭击莫箫笙的人拦了下来。 朱雀生擒下一人,本欲从那人口中知晓些情况,未料那人当即服毒自尽,不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 是以现今对于是谁非要置莫箫笙于死地,朱雀无半点线索。 近段时间,朱雀将莫箫笙所住的小院周围环境大致了解了一下,意外被她发现那欲加害莫箫笙的那一伙人暂时的藏身之处。 朱雀寻迹跟踪而去,却不想被里面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发现。 那两人武功路数诡异、狠毒,招招带着杀气,出掌即快且准,掌风赤烈,如火焚身,伤人于无形。 饶是朱雀本身武功不弱,但被两大高手联手攻击,仍是吃力非常,若不是后来她侥幸月兑身,此刻早已成了那二人掌下亡魂。 也便是这一来一回之间,便已耗去三天的光景。 回来便发现除却原来要杀莫箫笙二人的人,又多出几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有一个武功与她相差无几,却总是会迷路撞上她的大路痴。 看着不远处又与那帮人纠缠过一个回合,正纵身向她向在的方向而来的青衫人,朱雀“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虽然也想进去救人,但如此像他这般每日都要去与那帮守在宅子四周的人斗上两三个回合,明明打得过人家,却故意打一半便跑回来的家伙,她是当真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几个起落,眨眼间便消失在那帮黑衣人眼中。 男子一身青衫,手握长剑,身材颀长,飞纵而来衣袂翻飞,正是风度翩翩的潇洒公子一名。 前提是不要看那张脸,并非说来人相貌丑陋,或是满脸横肉无法见人,准确来讲他不仅能见人,还是相当讨喜的那类,只不过这个讨喜却是可爱的成分多了些。 是想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却貌若十二岁的幼稚小童,尤其是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眸,天真如稚儿,不论何事,只怕他向你眨一下眼,你便弃械投降,甘愿为他奔走了。 纵身而来的人正是跟在洛歌飞身边的天府。洛歌飞被困五日,他也在外守了五日,他武功虽高于那群人,却迟迟未动手救人,个中原因自有其道理。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天府从朱雀藏身的树旁纵身穿过,身法快如疾风,下一瞬朱雀便发现天府身后紧追而来的两道劲风,也感到空气中夹带着一股炙热感与血腥味,竟是前两日与她交手的那两个武功路数诡异的人。 霎时,朱雀屏住气息,靠着浓密的树叶掩住自己身形。 她前几日被这两人所伤,自然知道这两人的厉害,身上内伤未愈,实不宜再度对上两人。 看着天府与这两个身份不明的高手从面前掠过,朱雀暗道究竟是谁要杀莫箫笙? 江湖暗杀多不胜数,一次未能得手,穷追不舍者也是有之,但像这般明目张胆,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的却是少见! 这般大肆动作,难道就不怕被人寻迹发现幕后主使者,还是……那幕后主使者压根不怕被人知晓身份,更或是极有自信,无人可察出他的身份来! 朱雀抿紧唇瓣,心中却没有答案。 莫箫笙他们现在被困院中,内中情况不明,外面更是聚集了一群不知敌我,身份不详的人,当真是四面楚歌,若仅靠她一人之力想救出莫箫笙……只怕难如登天! 黄昏,残阳如血,落日前最后一抹色彩染红了大半个天际,正是雀鸟归巢,兽归深山之时。 屋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过茶壶,为两人倒上最后一杯茶,两只茶杯俱是七分满,壶中再无水。 “真是难得清闲的五日啊!”慵懒带几分倦然的声音说道,一双似水秋眸清澈却又明锐。 莫箫笙抿唇浅笑,自有一股清秀儒雅之气,“有劳洛姑娘相伴了。”这一句讲得甚是儒雅、斯文。 “与锦寒山庄的少主、江湖中第一出尘公子在同一间房里共处五日,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不知要打碎多少江湖侠女、名门闺秀的琉璃心,说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嫉妒呢!”洛歌飞拂袖调侃道,不客气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莫箫笙俊脸一热,轻咳两声才道:“此事若真传扬出去,有损洛姑娘名节,我……”又咳了一声,却不知怎么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你便娶我,如何?”洛歌飞转了下手中茶杯,侧首看着莫箫笙,眼睛一眨不眨地道。 莫箫笙闻言怔愣,抬首向洛歌飞看去,那双清澈的水眸中亮晶晶的闪着的神采,竟似……认真的。 将莫箫笙的神情收入眼底,笑意自心中浮上,洛歌飞轻眨了下眼,“若真有损我名节,你便娶我,如何?” 手指习惯性地模上玉箫,莫箫笙低敛下头,极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好。”莫箫笙低声应道,他本就想这样说,可……却觉得太过冒犯。 听到他的回答,洛歌飞有着正中下怀的愉悦,眼角偷偷瞥了仍低垂着头的莫箫笙一眼,心中犹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这可不是我在逼莫公子,是吧?” “自然不是,在下心甘情愿。” 禁不住想轻笑出声,却又要强忍着,洛歌飞盯着那人浮上抹薄红的清秀面颊,终于偿到男子调戏女子是哪番滋味! “小女子牢记今日莫公子所言。” 终于抬起头,莫箫笙清秀的面容上,一抹浅浅的微笑,清风朗月一般,眼神澄然无杂念,“在下谨记今日之言。” 洛歌飞再度浅啜了一口杯中茶,隐约间,觉得这茶水似乎有一点点甘甜。 沉默半晌,莫箫笙方正了正脸色,认真地道:“洛姑娘,你我被困在此五日,相信以洛姑娘的耳力一定也听出小院外围是怎番热闹的景象。房中已无水,想来外面的人也已等得不耐烦,洛姑娘可有办法对付这院中的东西,好方便我们二人出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何人为我们如此奔走,劳心劳力?” 懒懒托腮看着莫箫笙,洛歌飞眼中犹带笑意。 罢刚才发现,这几日下来,莫箫笙衣衫上仍是干净如新,素白的衣袖上暗色的滚纹,隐约可看出是青竹的纹样。 半晌,洛歌飞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莫箫笙不解洛歌飞这二字是何意思,抬眼向她看去。 “我只知外面那些恶心的东西应是一种蛊虫,却不知养它们的主人是以什么毒虫喂养它们,毒性如何。贸然驱赶只怕反而会使它们蜂拥而上,那时……可能会把我们二人活生生吃掉。”洛歌飞笑言,却是句句实话。 逼有各种各样的养法,而养蛊的用途也各有不同,此种蛊虫显然是有人专门养来用于杀人之用的。 而这杀人的蛊,自然也是各有各的解法,稍有不慎,必成大祸。 “所以我没有办法对付它们。”洛歌飞双手一摊,做无奈状讲道。 莫箫笙也不为难于她,毒物、毒虫洛歌飞自是比他了解,此路不通,再想他法便是。 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杯,莫箫笙浅呷一口,心中思量。 “莫公子不必心急,我在房内散下的药粉还可阻挡外面的毒物一阵,相信只要过了今晚,难题自会迎刃而解。”洛歌飞缓缓地道。 小院之外,脚步声纷踏杂乱,来者武功有高有低,她不尽信,这所有人都是来杀他们的,更何况尚有天府,还有那天晚上为莫箫笙解围的神秘人。 莫箫笙缓缓地点了下头,却不知为何,心中一丝烦乱,怎样也压不下去,浮在心头,扰乱他的思绪。 傍晚,暮色渐渐染上远处山林,为青山蒙上一层绯色与阴影,林内本不多的光线,此时渐渐化为暗淡,与夜融为一体。 三道人影快速地在树林中以轻功穿梭而过,林叶轻响,哗然之声如风过耳际,稍纵即逝。 看三人的身法都是轻功绝佳之人,三人边行边打,十丈之内可感到掌风烈烈,炙热如火,更有一股难闻的血腥味夹在其中,让人闻之欲呕。 其中那蓝衫青年尽力避免不与二人交手,他可不想像那些被这二人击中的树木那般,中掌之处焦黑如炭,如遭火焚,瞬间便变成一团焦炭。 天府虽然轻功绝佳,但被这武功路数诡异的二人追击多时,体力难免有所不支。 骤感身后又是一掌欲袭来,堪堪要击中天府后心之时,黑漆的夜中,突来银光一闪,不知从何处打来的一支飞镖,为他挡去那要命的一掌。 下一秒一道更晃眼的银光疾闪而出,霎时感到剑气袭身,来人一招“千里悲风”,剑气浑厚,直逼追来的二人而去。 也仅是这一招便打得二人措手不及,来人拉过天府的手腕,纵身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疾奔许久,确定身后未有人追来,救下天府的人才放开他的手,抬手便在天府额头狠狠敲上一记。 “漠北双煞是你一人可以对付的?嫌命太长了吗?”这打人又骂人的自然是与天府最为亲近的廉贞,他去调查究竟是谁想要杀宫主与莫箫笙,中途却收到碧落宫众传来消息说宫主与莫箫笙被困青叶镇的小屋内,他人不便现身,廉贞心中放心不下,只得急急赶回,恰好救下天府一命。 “啊!他们真的是漠北双煞啊!”听到廉贞的话,天府惊讶地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漠北双煞以使毒见常,二十年前以自创的烈煞掌闻名江湖,中掌者绝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死时全身上下焦黑如被火焚过一般。 但他们并非是被漠北双煞的掌力击中而死,烈煞掌最毒便毒在,发掌者乃是掌中带毒,一掌击中后,毒气由皮肉渗入血脉,此后毒气便会在中掌者体内七经八脉间游走开来,损人内腑,生生将人从内部折磨至死。 当年江湖中无数人死于漠北双煞掌下,最后是被当年犹未成名的锦寒山庄庄主莫寒天、少林寺通圆方丈、轩辕剑宴怀惜三人合力将之击败,二十年前那一役也便是三人声名鹊起的开端。 而漠北双煞身受重伤,退回漠北,从此退隐江湖,二十年来都未再在中原武林现身。 想不到今日会在这小小的青叶镇现身,武功比之二十年前不知精进了几倍,既然他们二人出现于此,那莫箫笙与洛歌飞院内那些不知名的蛊虫必是他们所放养的。 当今武林认得漠北双煞,并能请动这二人,指使他们杀人的人,屈指可数。 廉贞眼色暗沉,心中将近段日子来调查的线索全部细想一遍,心中已大略猜出能是幕后主使者的几个人选。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便是救出宫主与莫箫笙,其他事情稍后再议不迟。 还有眼前这个永远也长不大,不知危险的人,都多大的人了,还一点分寸都没有。 心里想着,眼神凶狠地瞪了天府一眼,廉贞又伸手狠狠地敲了天府额头一记,“既然猜到他们可能是漠北双煞,你还敢以身犯险,我看你是皮痒。” “呵呵,廉贞……”天府挺着纯真无辜的笑脸蹭过去,眨巴着晶亮深黑的大眼睛,“我们去救小姐吧。” “此事暂且压下,我们要先去办另外一件要紧的事。” “咦?什么事?”天府瞪大了眼睛,眼中全是惊讶,在他心里没什么比救洛歌飞更重要。 “……”拉了天府的手纵身而去,廉贞懒得多做解释,因为通常跟天府沟通是会死人的。 第九章 难如登天(2) 暮色渐沉,莫箫笙二人居住的小院屋后的树林内突然闪过几道人影,由半开的窗棂隐约看去,可见那几抹人影手中皆提着几只笼子,笼内的东西嘴被绑住无法发出叫声,只以翅膀不停地在笼内扑腾挣扎,发出“呼呼”的声音,倒像是夜鬼出行一般。 脚步声停在小院房后墙外,来人似乎在将笼中的活物取出,传来轻微的声响。 少顷,院外的人不断将方才困在笼中的活物丢入院中。 一时只听得院内发出阵阵“咕咕咕”的叫声,还有动物扑打翅膀的声音,那笼中的活物竟是几只体壮肥硕的公鸡。 院外的人将这几只公鸡悉数丢入这满是毒物的院子里,那些饿了几日,一直没有东西可以让它们吃个饱的蛊虫,见到这般血多肉肥的公鸡,顿时一扑而上,张开长着尖锐双牙的嘴便狠狠地在鸡身上撕咬开来。 那些被咬食的公鸡被几十、几百只蛊虫吸血吃肉,自然痛不欲生,尖声叫嚷,叫声尖锐、凄厉,让人听之毛骨悚然,院内更是鸡毛遍天飞,血溅四处,恶心无比。 几只加在一起足有几十斤重的大公鸡顷刻间便被院内的蛊虫吃得只剩下凄凄白骨,还有方才那挣扎时掉了一地的鸡毛与被咬下后不及吞食的血肉。 那些终于好好地饱餐一顿的蛊虫,吸过鸡血后,顷刻间都变为灰黑色,身上的斑点有如化开一般消失不见,叫声也越加难听,且四处乱飞,开始相互攻击起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些刚刚犹在相互攻击咬食的蛊虫,突然纷纷掉落在地,全身抽搐,几下过后便再也不动了。 察觉到有人接近,早早在屋内戒备的莫、洛二人听见来人丢下这几只公鸡后,便转身离开,站在屋内看着院中发生的一切。 饶是见过血腥残忍的场面,但对外面满地血肉的景象,洛歌飞仍忍不住靶到背脊微微发麻,胃中一阵恶心欲呕。 “想来洛姑娘已经知道答案了。”屋内,莫箫笙站在门前,微微握紧手中碧箫。 “听闻漠北有一种蛊虫,以一种叫做‘蛟’的毒虫做为母虫,用其他含有巨毒的毒虫及毒物喂食养大,不仅费时费力,且还要驯服这些蛊虫为自己所用,听人指挥。此种蛊虫养成后用于杀人之用,不必主人出手,只在主人以驯服它们的器物发出声响,蛊虫听到暗示后自然会去杀人。不过以‘蛟’养成的蛊虫有一个天敌,那便是公鸡血,就算吸食一滴,也会要了那蛊虫的性命,它们虽歹毒,倒也脆弱得很。但听说漠北一‘蛟’难得,想养成蛊虫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眼前数目如此之多成蛊,这养蛊之人的身份必定非同一般。”洛歌飞轻声详叙。 “漠北双煞。” “嗯?!莫公子怎肯定一定是他们?”他们虽年轻,但江湖中事只要是关于什么邪魔歪道,最后被正义之士打败的故事自然会流传后世,以便后来人明了前人是多么厉害,是多么德高望重,更何况这件事的参与者还有莫箫笙的爹。 “呵呵……”莫箫笙轻笑,抬手以碧箫指向门外道:“想来那两位便应是漠北双煞了。” 洛歌飞顺势看去,院内木门已在刚刚莫箫笙说话之时被打碎,如今木块四散,再难看出那原本是一扇门,好端端地立在那里让人进出所用。 洛歌飞媚眼一挑,右手轻抚了抚衣袖边角,视线却牢牢落在出现在门前的那两位身材高大壮硕的中年大汉身上。 也便是在这一笑间,洛歌飞云袖轻挥,一声不响地接下漠北双煞射来的暗器,云袖再一转,摊开掌心,手中多了三枚黑中泛青的四寸银钉。 “小女子见过两位前辈,这份见面礼……我收下了。”语意间虽用敬称却无半点敬畏之感,眼中一点傲气,不离原本之佻月兑,反倒平添三分凌厉之气。 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轻易接下他们掷出的暗器时,漠北双煞二人脸色不禁一变。 方才那一掷看似简单,但从发力、时机及蕴含在其上的内力,都非常人所能轻易接住的,更何况那银钉之上还淬有巨毒。 而这漂亮的小泵娘却仅是云袖一挥,徒手将之收于掌中,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其中所包含的内力与功夫实在不是一个这般年纪的小泵娘所应有的,也暗示着这小泵娘是个懂毒之人。 漠北双煞中阴煞首先开口,语气阴沉,冷冽如冰:“小泵娘你是什么人?” “无名小辈怎劳前辈挂心。”洛歌飞轻浅一笑,语气谦谦。 “嘿嘿,你这小泵娘有趣,随我回漠北拿来试药必定不错!”阳煞森冷诡笑,一双深黑的重瞳,直直看着那红衣翩然的人儿。 “有趣就要拿来当药人,世间有趣的人何其多,那不是都要拿来当药人,那江湖岂不就是你们的?何况……习医习毒者最忌拿人试药,怎可妄顾他人性命。”碧落宫以毒见常,但多数试毒都以动物为之,洛家祖辈有训,洛家学的是救人的毒术,而非害人的邪术。 莫箫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微笑,笑容清俊,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光芒。 “哼哼,真是个正直的小丫头,可惜命太短,不当老夫的药人,那明年的今日便是你和这小子的忌日。”阳煞笑容更冷,白色泛青的脸孔在已然晕暗的夜色中显得越加诡异。 “哦!”洛歌飞闻言眼角略略向上挑起。 “不知二位前辈为何非要杀我们不可?”莫箫笙温和平稳的声音从旁问道。 他会执意呆在房中,一来是想要知道到底是何人要杀他;二来也希冀着能从来袭者口中打听出,幕后主使者为何非要加害宸月宫,务必将其赶尽杀绝不可,这背后究竟有何缘由? 这几日被困之时,莫箫笙将发生的事情加以联系,不难明白宸月宫只不过是有心人的一个借口,有人利用宸月宫屠杀江湖上各名门正派,为的不仅是嫁祸宸月宫,陷宸月宫于不义,更重要的只怕是…… 有人想要一统武林,将锦寒山庄从武林盟主的位置上拉下来。 锦寒山庄自是不在乎是否可一直稳坐这武林泰斗之位,但是这幕后主使者这般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杀害如此多的人,只有一个虚名,此事莫家便不可不管。 “将死之人何须知道太多。”阳煞冷声嗤笑。 “既然二位前辈要取在下的命,为何不让我死得明白呢?”莫箫笙道。 阴煞一张惨白如死人的脸,暗灰的眼瞳无波无绪地瞪向莫箫笙,“你不如去问阎王来得快些。” 不出莫箫笙之意料,想从这二人身上得到什么线索,实在是不可能之事。 不过……江湖中能请动漠北双煞出山,这幕后之人必在江湖中占在一席之地,细细算来,可疑之人屈指可数。 “小泵娘,我的这些宝贝可是你弄死的?”阳煞视线向下,落在那满地蛊虫的尸体之上,阴冷地质问道。 “此等害人的东西留它有何用。”洛歌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两位前辈久居漠北,又何必非要回到这是非之地来!”这句话颇有轻叹之意。 “嘿嘿。”阳煞森森冷笑,眼如利刃,“这浩浩江湖有多少乐趣,有哪个人是不留恋的,不过可惜你与这小子都无福再享受这江湖乐趣了。” 说时迟,那时快,阳煞话音方落,只见夜色之中两道灰色身影快如闪电般同时向莫箫笙与洛歌飞面门袭来,令人措手不及。 漠北双煞堪堪要触及莫箫笙与洛歌飞面门的瞬间,被攻击的两人也同时有了动作。 莫箫笙左脚向右移出半步,揉身压低身势,闪开阴煞当面一掌。 洛歌飞右脚则向前迈出一步,云袖飞扬,推出双掌,“啪”的一声,正正对上双煞直击而来的掌劲。 这一退一进间,莫箫笙与洛歌飞默契绝佳。 一掌过后,洛歌飞与漠北双煞均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未缓,足尖轻点,洛歌飞借退势再度向前攻去,只见她云袖在空中翻转出一朵袖花,幽暗夜色中不知何物随之银光一闪。 双煞一掌未尽,本欲再挥出一掌,眼角扫到那不起眼的银光,硬生生将掌劲收回。 阳煞眼疾手快,扫到那银芒的一刻,直觉护住一旁的阴煞,躲之不及,竟然被洛歌飞袖中之物所伤,臂上立时绽开一个血口。 此招过后双煞不禁再度向后退了两步,洛歌飞则顺势继续揉身而上,枫红衣衫舞动,如暗夜红蝶。 可惜夜色太暗,且莫箫笙一直站于原处未动,不然他定可看到此时洛歌飞脸上神情是何等冷煞、肃杀。 莫箫笙并非有意袖手旁观,而是刚刚双煞二老袭来之时,他看到洛歌飞眼中神闪一闪,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与倔强,显然将方才阳煞的话听入耳中,身为碧落宫宫主,自有其自傲与自负,不可随意任人嘲弄,更何况是被人拿去做药人,又被人那般轻看。 心中恼怒下,自然想让两个老前辈吃吃苦头。 莫箫笙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觉得意气傲然的洛歌飞,别样的吸引人。 洛歌飞身法不逊于双煞二老,且夜色渐深,她袖中之物隐而不现,出手快且狠,昏暗中让人防不胜防,双煞虽是两人联手,却丝毫未占得上风,生生与洛歌飞打成平手。 二老也未料到这小泵娘年纪轻轻,武功、内力竟有如此修为。 二人成名二十余年,如今却与一个小辈战成平手,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让江湖中人笑掉大牙。 思绪一转,漠北双煞眼中神情更冷,运足十成功力,烈煞掌出,却非击向洛歌飞,而是地上那些死物。 原本死于地上的那些恶心之极的蛊虫顷刻化为焦尸,散发出一股恶臭。 异味还未入鼻,洛歌飞便屏住呼吸,唇边扬起抹冷笑,“江湖前辈也不过如此。”此句满含嘲讽,正是将二人轻视到了低处。 “哼,想不到你这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阴煞语气如冰,灰黑色的眼神如今看来更似死人,深处满是杀气。 洛歌飞又是一声冷笑,他二人会利用地上蛊虫尸体用毒,难道她便是吃素的不成? 烈煞掌再度袭来,洛歌飞袖中之物乃是近身攻击之物,双煞这一掌正击向她前心,不得已洛歌飞只得后退。 双煞见有机可乘,挥掌又至,却未料到洛歌飞后退一步后,左手云袖轻扬,似是又要袭来,却只是轻晃一下,双煞脸色立时一变。 “碧水寒?!” “你是碧落宫的人?!” 双煞同时月兑口而出,眼眸大睁,方才洛歌飞是有意引二人近身以便于施毒。 碧水寒为碧落宫独门秘药,似毒非毒,似药非药,单看施药人用于何处,遇药为药,遇毒则更毒。 方才他们利用地上蛊虫身上的尸毒,现在周围还有残余的毒雾,两者相遇,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双煞虽反应及时,但是碧水寒同样会借由皮肤渗入人体血脉,二人话方出口便觉全身一麻,行动一滞。 洛歌飞提步直攻而来,袖中之物疾挥,隐有风声破耳划过,招招凌厉逼人,劲风呼啸间伤人于无形。 双煞因洛歌飞动作太快,始终无法看清她袖中究竟隐有何物。 莫箫笙从旁却看得分明,她袖中乃是两把精短匕首,小巧锋利,平日里不知藏在袖袋之内,不意被人发觉,未想她一介女子会选择如此近身相搏的武器。 洛哥飞身法疾逼,一双匕首不离双煞胸前三尺之内,二人中碧水寒后身形骤缓,怎堪她如此这般袭来。 只见下一瞬,洛歌飞手中两把匕首同时刺出,银光破空,气势纵横,霎时刺入漠北双煞前胸。 洛歌飞一招得手,立时拔身后退,两朵血花由双煞胸前绽开,喷薄而出,却无一滴落在洛歌飞身上。 漠北双煞顿时萎顿于地,刚刚那一击正刺二人心脉,毒血入心,已然无力回天。 莫箫笙看着倒下的两人,心中不由得暗赞洛歌飞一声,同时也证实了他心中早先的想法,洛歌飞当真不是简单之人。 这样一个傲气凛然的女子,怎么会甘落人下,又怎会做无缘由的事,莫箫笙眼神闪烁,视线定在洛歌飞身上,一时间,心思复杂难解。 不知是意料中的了然,还是证实结果的失望,对这个红衣飞扬的女子,莫箫笙已然没了先前那冷静看待的目光。 洛歌飞身形向后飘落而下,稳住身形后,习惯性地单手拂过颊边的鬓发。 夜色中红衣飞扬,风情万千中,眉间一点傲然。 这样的洛歌飞,才是真正的洛歌飞。 第十章 拈花一笑(1) 目睹天府受袭后,朱雀未再有所行动。 察觉看守在院外的人有所变动,她便跟在他们身后,回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一方面可以观察这些人的动向;一方面也可稍做休息,要知她已几天未曾好好休息。 直至傍晚时分,屋内之人都没有任何动静,而那两个武功诡异的中年男子也一直未见回来。 朱雀隐隐觉得今晚要有大事发生,眼前这栋平凡无奇的民屋内,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安的氛围。 屋子里的人虽都是些武功平平之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有那两个中年男子在。 莫箫笙日前所受之伤,不知现今伤势如何?若是未好,那对上这许多人,想要平安无事,那便又难上一分。 朱雀不由得握了下腰间的佩剑,看来今夜唯有一搏了。 夜色降下,聚集在屋内之欲对莫、洛二人不利的一伙人,终于有了行动。 不过,却非是他们要展开行动,而是因有人来袭,几支火把瞬间由窗外投进这简陋的民宅,霎时将屋内之人通通逼了出来。 下一瞬间,几道黑影在屋前闪过,顷刻间与屋内冲出的人缠斗起来。 朱雀距这民宅本就不远,夜色虽暗,但那熊熊燃起的火光却照亮了这一片昏暗夜色,红光舞动,那瞬间跃起的身影自然看得分明。 一道灰色身影在火把投入民宅的瞬间便一跃而出,几乎同时,宅外两个青色身影纵身而起,与那抹灰色身影交起手来。 火光跃动,映着那三道交错而错的身影,剑光如雪,挥洒一地。 朱雀已认出青衣人之一便是天府,另一人却未见过,不知是谁,但从衣着来看应是天府同伴。 二人武功身法都堪称高明,但与他们交手的人武功却更胜他们一筹,仅二十招内便将天府二人打落下风。 剑光如水般映入眼中,朱雀突闻一声刺耳的剑鸣声,清锐、明晰,如孤鸿清啸,隐隐震人耳膜。 朱雀闻之脸色骤变,提剑纵身而起,直逼那向天府前心直刺而去的长剑。 廉贞本在天府身后,看到那急急刺来的一剑,出手欲将天府拦于身后,但这平日笑得天真如孩童的人天生力大无穷,对敌之时好胜心又强,廉贞这一下丝毫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向天府刺来。 剑光、火光相映,廉贞心中急怒,脸色更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那与廉贞、天府交手的灰衣人以灰布蒙住头脸,夜色之中连眉眼都难以看清。 但这当胸一剑刺来杀气甚重,定是要取人性命方才罢休。 剑,出鞘必然要饮血而归。 灰衣人露在外的唇边扬起一记冷笑,饱含讥诮。 帽兜下阴鸷的眼中杀气逼人,冷冽如冰。 未想正要得手之时,斜里突然杀出一道剑光。 “当”的一声,灰衣人与朱雀两剑相击,硬生生将灰衣人对天府这当胸一剑挡下。 手中长剑险险落地,方才那一剑朱雀拼尽全力,现在只觉右手虎口生疼,不用看也知道虎口已然被灰衣人内力震裂,鲜血由手掌染至剑柄,艳红一片。 灰衣人一剑被挡,眼神闪烁间,长剑未曾月兑手,右腕翻转,长剑在空中行云流水般划动一周,复又向朱雀刺去。 朱雀举剑再挡,她内力不敌这灰衣人,加之虎口方才受创。 那灰衣人这一剑袭来,朱雀蓦然只觉寒气如冰,直由对方剑身漫致自己手中佩剑,长剑终是落地,人也跟着呕出一口鲜血,已然被对方阴寒内力所伤。 “哼!”一击得手,灰衣人未再理会继续出手。 冷哼一声,带着无尽轻蔑之意,连看也未再看朱雀三人一眼,提剑离去,正是向莫箫笙与洛歌飞所住的小院而去。 朱雀见状大惊,扯下内衫白布,将手伤略为包扎,便抓起地上长剑,纵身追去。 廉贞、天府被剩下的一干人等困于民宅前,一时难以月兑身。 望了远去的纤细身影一眼,廉贞自然知道刚刚出手相救的女子是何人,未想连素来少理江湖中事的贤王府都插手介入,此次事件真是越加错综复杂。 看着那翩若惊鸿,翩然落地的红衣少女,身上滴血未沾。一双匕首不知何时已收了起来,风情傲然,眉目舒淡地站在漠北双煞尸体前。 一双重瞳,一双灰眸,此时都无了神采,曾经威名震震的漠北双煞就这样归于一?黄土。 洛歌飞仍是如往常那般轻轻拂了下衣袖,神情自是不复方才肃杀冰冷。 莫箫笙见她拂过衣衫,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分不清是何含意。 洛歌飞站在院中,眼神却悠悠落在院外,周围树林漆黑一片,放眼看去只觉树影幢幢,半个人影也无,纵是有人也未必看得分明吧! 看了一眼,唇边不仅荡出抹微笑,笑眼如丝,声音清锐中带着股倦然:“不知那林中可有莫公子想要的答案。”洛歌飞笑道。 “答案已在莫某心中,那林中有的只不过是几具尸体罢了。” “我倒是好奇是何人如此高明。”洛歌飞口中好奇,眼中一片晶莹神采。 来者不仅知道如何破解院中蛊虫之祸,还悄无声息地将守在小院周围的埋伏了数天的人悉数除掉。 “世事怎可尽知,还是少一分好奇的好。”莫箫笙手握玉箫轻缓地道,神色平淡。 洛歌飞挑眉看他,“真是意外,莫公子也会说出此等话来。”水眸对上莫箫笙的眼眸,直直望进莫箫笙眼底。 她以为正直如莫箫笙,任何事虽不会过分执着,但却定是要求个清楚的,而不是这般模棱两可。 他是还不相信她?还是另有原因而不便说出口呢? 洛歌飞手指摩擦着衣缘,心思流转。 不远处,漆黑树林之内一双阴寒的黑眸看着院中二人,唇边径自浮起抹冷笑。 捡起一旁早先那群埋伏之人留下的箭矢。 搭箭上弦,拉弓,隐隐夜空,明晦月色中,隐然可见那箭尖之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蓝青色光芒,在转瞬而逝的月辉下一闪而过。 长箭破空而去,夹带着深厚内力,箭上一股因内力而生的冷冰之气冷冽非常,无声无息向那院中之人飞去。 四下静寂,云掩明月,一支黑色羽箭在夜色中令人无从看清。 但习武之人耳力非凡,距自己尚有几丈距离便听到那破空而来的呼啸之声,莫箫笙脚下微动,看似轻巧,实则惊险无比地躲过那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 一箭过后,箭矢忽如急雨般纷纷射来。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何况躲在暗处放箭之人内力奇高,出箭奇快,饶是莫箫笙、洛歌飞脚上功夫了得,却倍感吃力。 恍然间,竟觉高处有十几人同时射箭,硬生生将他与洛歌飞困在这一方小院之中,进退不得,难以月兑身。 躲在暗处射箭的正是方才与朱雀等人交手的灰衣人,他冷眼看着院中二人施展轻功躲避急急而去的箭矢,唇边笑容更冷。 以他之武功既然能以箭矢将莫箫笙与洛歌飞困于院内,自然也能轻易将二人置于死地,但如现在这般,似逗弄两只在笼中不得逃月兑,只有死路一条的两只困鸟一样,真是乐趣无穷。 片刻后,似是玩腻了,灰衣人搭箭上弦,右手上筋脉因用力而隐约可见,目中冷光暴涨。 这一箭出手,带着十分内力,必不虚发。 朱雀从后追上,脚下虚浮。 方才与那灰衣人对上一剑,已然被其内力伤及脏腑,此刻只觉胸中翻腾,气血乱窜,在体内犹如针刺冰钻一般,难受至极,逼出她一头汗水。 勉力撑剑赶至小院时,正察觉那支劲力十足,杀气逼人的箭破空射来。 想也未想,朱雀提气运劲,身形若飞鸟般向前而去,欲挡下这一箭。 这一箭奇快无比,但朱雀剑法也着实不虚,眼看赶之不急,手中长剑月兑手而出,直飞向半空中疾射而来的箭矢,恰巧擦过那黑色羽箭的尾端。 这一下,箭走偏锋,莫箫笙再次险险躲过一箭。 抬首看去那一身水天蓝衣裙的女子,熟悉若斯,怎样也不会错认,正是朱雀。 莫箫笙与朱雀相识已久,且两人曾多次联手处理过几件事情,交情自是深厚,见她出现,莫箫笙清秀淡然的眼中也是精光一闪。 洛歌飞自也看到朱雀,夜色中掩不住女子身上那种清华洒月兑之气,貌若桃花。 眼见又是朱雀坏他好事,隐于高处的灰衣人心上不禁浮起几分恼怒。 再度搭箭上弦,这次乃是双箭齐发,用上十二分力道,箭矢射出,比之方才又不知快出几分。 箭声冽冽,呼啸而至。 莫箫笙乍见好友,心中正自一喜,但胸中尚未能换过一口气来,便感危险又至。 未及反应,莫箫笙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更浓重的阴影挡在身前,方才站在他眼前的朱雀那水蓝色的裙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如桃花飞落,轻轻落在他眼前咫尺间。 朱雀熟悉的面容在眼中放大,莫箫笙直觉伸手向前。 朱雀只觉后心一凉,如冰雪融化,又似秋日夜雨滴落于掌心,寒意入心,一个“小……”字含在口中,另一个字再无力吐出。 这一箭气势千钧,方才莫箫笙一怔已失了先机,回神再躲已经避无可避,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身形受制。 朱雀耳目较常人灵敏几分,那一箭方离弦,她便有所感觉。 跃身而起直扑向莫箫笙,她本想将他推开,再躲开来袭的箭矢,但行至半途,身形突然一滞。 朱雀内伤本就不轻,执意提运内力的后,胸中一阵翻腾,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朱雀狠狠咬紧下唇,提气再起时已然晚了。 便在朱雀动作停滞后,这一静一动的间,第一箭夹带惊鸿气势,由朱雀身前穿胸而过,活活在胸口射了个血窟窿,鲜血高高溅起,喷洒于地。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利箭带着朱雀软下的身体,硬生生将她钉在莫箫笙身后屋舍的墙壁之上。 莫箫笙未料朱雀突然运气,挥掌击来,将他震至几步之外,脚下踉跄。 箭上带毒,穿胸而过时毒侵入血脉,见血封喉。 莫箫笙脸色骤变,看着朱雀双眸大睁,却再无了平日里的神采,只余一片空洞。 眼角处,一滴飞溅而起的鲜红落在颊侧,映着朱雀无神的眼眸,分外鲜明,也分外刺眼。 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林中灰衣人见竟未得手,不由愤愤吐出一句:“好个碍事的东西!” 语毕,灰衣人转身纵身离去。 他本要杀莫箫笙与洛歌飞二人,却失手杀了朱雀,再呆下去只怕人杀不成,自己行迹也要暴露。 哼声冷笑,不过死了个贤王府的护卫也是好事一件,碍眼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莫箫笙与洛歌飞的命不妨再记上几天,来日再取不迟。 转眼间,灰衣人便在树中失去踪影。 此时云退月现,冷冷的银辉流泻一地,将原本不甚清楚的周围照亮,也照在墙上的人儿身上。 莫箫笙从旁目睹朱雀在眼前惨死,两人数年至友,此时心中顿痛,一个字也讲之不出,苍白着一张脸,定定地看着半站在屋檐下的朱雀。 洛歌飞自然也看得清楚,朱雀出现得意外,她与莫箫笙二人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人蹿入院内,那躲在暗处的人摆明要取她与莫箫笙的人头,出手狠毒,从院外观之,想来谁也不会在此时闯入。 偷袭之人接连几箭,仅在眨眼之间,个人全凭直觉动作,未料朱雀竟非要救下莫箫笙。 洛歌飞手掌紧握,带笑的唇如今抿作一条直线,也无话可讲。 饶是她方才出手狠绝杀死漠北双煞,但见他人如此惨状死在自己面前,心中亦是震动非常。 同时洛歌飞也察觉到朱雀方死,周围杀气骤减,箭矢也未再袭来,显然那偷袭之人错杀他人,不能得手后迅速离开了。 眼中看着莫箫笙一步一步缓慢走至朱雀面前,见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碰触那已经失了血色的娇颜,心中一时不忍,却没有别过头去。 莫箫笙眼眶干涩,手触在朱雀渐渐变冷的脸上,轻轻阖上她的双眼。 “对不起……”莫箫笙轻声道。 心中悲痛,莫箫笙面上却清冷如水,眼神也比水更清,也更冷,昏暗中,黑眸深处带着深深的抱歉。 洛歌飞看着莫箫笙静立在朱雀尸身前,久久未再有动作。 夜风微微吹起,带动三人的衣袂翻飞。 却有一人,再也不会开口。 月清凄,夜更凉…… 在灰衣人转身离开之际,有一人方及看到他背影,双眼微眯,疑惑之色浮上。 站在林中的正是去而复返的老李,他与洪五等人依公子指示,将公鸡投入院以克蛊虫。 然后再趁埋伏在外的那群人未有反应前,动手将之悉数除掉。 至于另一处藏匿在民宅中的人,也在他的算计之下由人引天府和廉贞自前去处理,无须他再操心。 原本怕莫箫笙与洛歌飞发现他们的行迹,老李将埋伏的人处理干净后,便已带人离开。 只是不知为何,老李心中隐隐感到一股不安,这才去而复返。 谁知竟看到朱雀为救莫箫笙而惨死,寻箭矢射来的方向追来,恰好看到那袭击之人飞快离去的背影。 人常说紫金玉带可彰显一个人十足的贵气,清华不凡,所以历朝有不少王亲公子,富贾霸主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但在见过眼前这白衣少年后都不免要汗颜三分。 那些王孙公子定然没有见过能将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衣穿出如此清贵华丽之感的人,眼目转动间让人不敢直视,只怕污了那人。 第十章 拈花一笑(2) 行过几日,莫怀惜一行人已至大名府。 既是本朝重地,自然与一路走过的乡野小镇差别甚大。 街市繁华,客栈酒肆,商贾小贩,熙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处格调高雅的酒楼上,莫怀惜倚窗而坐,姿态闲散,单手托腮,望着楼下过往人流。 精致的眉目衬着如上等白瓷般的肤色,就算是貌美的女子见到也要自觉失了三分颜色。 尤其是那一双眼眸,顾若星辰,温和带笑,眼眸流转间却隐隐又有一股清锐利芒。 “公子,沂然楼的小点。” “嗯,辛苦了。”莫怀惜托腮对面前的人温雅一笑,眉眼俱弯,刹是好看。 面前的青衫身影微抬起头,眼角余光瞥到莫怀惜脸上的笑容,背脊蓦地一僵,眼中流溢出一抹痛苦之色。 莫怀惜生得面若宋玉,任何时候都是一副笑意盎然的模样,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折腾人或害人的时候,跟在他身边这段日子,破军真是吃足了苦头,偏偏想跑都跑不掉,谁让他与七杀联手都打不过人家,真是苦不堪言。 思及此,破军忍不住苦起一张脸,飞扬的剑眉皱在一起,硬是纠结成一条浓黑的直线,深如墨玉的眼中波光晶莹,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 偏巧一脸苦相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满肚苦水中,没发现旁边有人正看得有趣,脸上笑得邪恶,浅啜一口茶到嘴里,别样的爽口。 “咳,咳……”坐在莫怀惜对面的七杀咳了两声,压下要涌出喉头的笑意,同时也希望唤回同伴出游的神魂。 谁想,破军还没回神,莫怀惜倒是侧过头来,一脸关心地对着七杀道:“嗯?七杀,你不舒服吗?” 七杀面上一僵,僵硬地扯了两下嘴角,好不容易扯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摇了两下头。 “谢公子关心,七杀无事。” “嗯,无事便好,若是你们生了个什么病痛,让我如何向洛姑娘交待?”举箸夹起破军买来的刚出笼的点心,就口细细地品尝,莫怀惜看似认真地道。 一旁两人闻言,用力将头垂低,恨不得就此消失,心里都有同一个想法,就算他们被莫怀惜折腾死,这少年也有说辞向洛歌飞“交待”。 莫怀惜嘴角带笑地吃着小点心,破军坐在七杀左侧,两人低头喝茶,谁也不想说话去招惹旁边的小煞星。 “噔噔噔……”小二急步由楼下跑上楼来,稳住脚步,走至莫怀惜面前,“三爷,李爷的信。”由袖中将信取出放到莫怀惜手中,小二退后一步,恭敬立在一旁。 望月台能在几年内在江湖中占有一方势力,接纳各处走投无路之人,除了收集天下情报消息,自然也有自身营生,以养活望月台一干人等,而这处极为风雅的酒楼便是望月台所有。 抽出信笺,莫怀惜仔细看去,面上一丝浅笑依然。 但与他相处多日的七杀和破军却不由得皱起眉头,面前人笑容下那双眼眸中,闪着的冷冷利芒是骗不了人的,信中必有要事。 “命老李查清那人身份,一旦确定即刻回报。”莫怀惜将信放回信封内,对着候在一旁的小二淡淡地道。 “是。”小二领命而去,一刻也不敢怠慢。 “看来事情是越来越有趣了呀,恩怨?!还是别有目的?”莫怀惜边喃喃自问,边将书信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公子?!”七杀、破军不明所以地看去,莫怀惜负手而立。 阳光下的少年白衣清逸,衣缘处暗影卷云纹,衬着那张脸,精雕玉琢般精致,可面上的笑却令人忍不住为之凛然。 “既然这江湖如此热闹,怎可少我这一份呢!”眼角上挑,莫怀惜对两人笑道。既然涉及多年前的旧事,那怎可少了当年的主角之一呢!“七杀、破军,与我去佛门之地吃吃素可好。”这一句却非询问而是陈叙,他定下来的事,自然不容他人拒绝。 “佛门?”破军疑惑地道。 “吃素?”七杀不解。 “对,我们去少林寺吃素。” 嵩山少林寺自古以来便是武林中一处神圣不可侵犯之地,为了维护武林安危,江湖正义,百年来出现过许多高僧。 这一代少林寺住持通圆大师不仅深远睿智,且修为过人,武功在武林中也是少有。 早在少年为武僧时,通圆大师便为江湖中事奔波劳走,让一群武林前辈称赞不已。成为少林方丈后倍加受尽众人尊敬,即使退隐许久,仍是武林泰斗。 通圆方丈早年知交遍天下,时光荏苒,彼时曾仗剑江湖的少年侠士,现如今都已是武林中名望高崇的前辈。 若非十四年前宸月宫一事,通圆大师也不会十几年来闭关不出,潜心修行佛法,不再过问世事。 世人只道当年群雄血洗宸月宫一事,通圆大师因闭关修习武艺而未能前去阻止众人杀孽,造成宸月宫上下全亡,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自觉自身也是罪孽深重,是以才从此闭关不出。 这一十四年来武林多少大小事情,都未能令闭关中的通圆大师有任何撼动,尘世过往,人世轮回,世事皆有天定。 初夏时分,青草处处,繁花盛开,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一路悠闲从折津府返回中原的莫怀惜此刻却全然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与七杀、破军在三日内快马赶至少林寺,另两人却不知他来少林究竟有何目的。 傍晚时分,三人终于到达少林寺山脚下。 七杀跳下马车,自那日被莫怀惜发现他二人跟踪他,他便遣走了那个驾车的老者,让他与破军轮流驾车。 而来少林寺自然也是他们两人驾车,此时皆是一身风尘仆仆。 未等七杀开口,车中便传来莫怀惜温润平稳的声音:“破军,递上拜帖,说锦寒山庄莫怀惜求见慧言大师。”白玉般的手从车中递出一张拜帖交与破军。 “是。”破军领命而去。 “七杀,十几年前宸月宫一事,你知晓多少?”莫怀惜问,他不问七杀是否知晓,他只问七杀知晓多少。 莫怀惜断定七杀知晓十四年前宸月宫一事,闻言七杀心头又是一跳,眼神闪烁了两下。 “回公子,略知一二。”这次小姐出宫行事,其中一部分便与宸月宫有关。 老宫主曾将当年之事说与小姐与他们十二人知晓,但老宫主对当年之事知之也不甚清楚,所以对他们讲的自然也有限。 掀帘自车上下来,一身白衣在傍晚时分染上一层绯红之色,玉似的人儿站在绯霞之中,不免又添了几分风采。 心知七杀语带保留,莫怀惜负手立在少林寺台阶之下,慢慢拾阶而上,身影修长清瘦,“你可知少林通圆方丈何时闭关修行?” 七杀眼现不解之色,轻声回道:“据闻是因十几年前宸月宫之事,自觉罪孽深重,是以才闭关修行。” “世间事,道听途说不可妄信,就算是本人所说的话也未必可信。人,实在是一种巧言善辩的动物。”莫怀惜笑道。 七杀愈加不解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年。 相处的时日,他总会忘却眼前之人只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本该还是个孩子罢了,但莫怀惜的眼神却清透得仿若看尽了世间的一切,清澈得映着每个人都显得那般苍白,清澈得太过苍凉。 “晚辈见过慧言大师。”莫怀惜施以一礼,宛若谦谦君子。 “阿弥陀佛,近来少林正是多事之秋,少有访客,怠慢莫公子了。”慧言大师双手合十,口念法号,眉头紧锁,实为杂事所扰。 “晚辈此时造访才是打扰了。”莫怀惜谦和地道,看得一旁七杀和破军在心中不停翻白眼,方才发现原来这狂傲的少年还会这般伪装。 “莫公子客气了,不知莫公子前来所为何事?”一番寒暄客套过后,慧言大师开门见山地问道。 “晚辈此番前来,是想求见通圆方丈,日前曾让朋友代为向方丈大师递上书信一封。”莫怀惜也直言道。 慧言大师眸中神色一闪,道:“贵友可是望月台主人?” “正是。” 慧言大师再颂法号,其声比之方才略显深沉:“师尊有令,若是与日前书信有关之人前来,可至佛塔外一叙,莫公子,请随我来。”语毕,便欲引莫怀惜到少林内苑。 通圆方丈修行之处为少林禁地,除慧言外他人不可轻易接近,以免打扰方丈大师修行。 “有劳。”莫怀惜做了请的手势,同时向七杀、破军二人使了个眼色,命二人在此等待,自己则随着慧言大师前往内苑佛塔。 西日斜阳,夜色缓缓降临,星光点点浮现。 空中星芒微弱,月初之时,一弯新月高挂,细致如钩。 佛塔高耸而立,塔下尊门紧闭,此处距寺中僧侣居住的处所尚有一段距离,平日里也无人在此走动。 且此时寺中僧侣正自用晚膳,然后便要去偏殿诵晚经,渐暗的夜色下,四下更显静寂无声,寺院肃穆庄严之感顿升。 “师父,有访客到。”慧言声音悠远,话语清晰地传至佛塔内,其声绵长不散,不扰四野,可见其内力之深厚。 半晌,佛塔内并无回映,静心聆听,可察觉隐隐有木鱼敲击与低沉的颂经之声传来。 莫怀惜微微一笑,也不强人所难,慢悠悠地转过身去,背对佛塔。 轻风微拂,暖人舒适,莫怀惜半闭起眼眸,缓缓开口:“如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或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阿弥陀佛,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听闻塔外佛语,塔内终于传来沉厚男音平叙地回应道,声音深远低沉。 “大师清心致远,佛心深厚,恕方才晚辈失礼了。”仰首感受风从身边吹过,莫怀惜口中一派谦逊。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佛塔内再度传出低沉男音:“慧言,退下。” “是。”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慧言大师转身离去。 “小施主所为何来?”塔中的通圆方丈问。 “谈论佛法。”见慧言大师离开,莫怀惜一振衣袖,掀袍席地而坐,口颂佛谒:“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大师以为如何?”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 “究竟无我分!”莫怀惜微微一笑,“无我,我相,如来者,大师潜心修佛,为何还要执着于世情人理?” “阿弥陀佛,老纳一生修佛,却是尘缘太重,恐无以见佛者。”通圆大师自愧道。 方才莫怀惜以一句佛语问他可放得下往事故人,他以《金刚经》中《第十七品究竟无我分》中的一句回之,但莫怀惜说话是何等犀利,一言道破他的心结,不免使通圆大师片刻哑然,自愧不已。 “小施主怎知老纳是执着于往事?”苦笑一声后,通圆大师不禁又是豁然一笑,他已有十多年没有与人说过如此多的话了。 盘膝坐在佛塔前,莫怀惜微闭双眸,双手重合置于膝上,昏暗中那一团白色身影显得单薄不已。 “十四年前,宸月宫一役,除宴惜怀拼死护住楚雪阳一双儿女逃出正道人士的围杀外,宸月宫上下两百三十七口无一人生还,乃是震动一时江湖大事。而宴惜怀当时身受重伤,用尽全力带着楚雪阳的一双遗孤逃离中原,于一年后病逝在辽域折津府,时年不过二十七岁,说是英年早逝实不为过。”莫怀惜轻声说道。 却不知这一席话令塔中人全身一颤,终于睁开始终闭合的双眼。 里面的人是何种表情外面的人自然看不到,莫怀惜径自继续道:“事后锦寒山庄庄主莫寒天因此一役被江湖众人推为武林盟主,锦寒山庄更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庄,成为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而少林方丈通圆大师闻此一役,却从此闭关佛塔,再不问世事,无人知道其中原由。” 莫怀惜语气微歇,轻轻呵出一口气,白皙的俊颜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平静,隐然中一股肃然。 “大师还愿听晚辈讲一个故事吗?”无意等通圆大师回答,莫怀惜又径自开口道:“二十几年前,江湖势力以少林、武当为首,没有一庄二府三宫,没有现今的江湖名士,更没有几分江湖的鼎足之态。有的只是几个初入江湖,气血方刚,风华正茂,胸怀有一腔热血欲仗剑江湖的青年。几人相会于江湖,彼此间意气相投,不久结为金兰之义,当时几人都未料到日后江湖风云会是何等变幻无常,又与自身有何关系。 “几年间,结为金兰的几人渐渐在江湖中崭露头角,但当年结义之事却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晓。犹记数年前,莫寒天、宴惜怀及通圆大师在西北荒地对战漠北双煞,欲为武林除害,虽未能诛杀双煞,但也合三人之力重挫双煞,自此三人声名渐远,已有鹊起之势。自此未过多久,啸月刀莫寒天、轩辕剑宴惜怀、古尘僧通圆以及魏紫剑楚雪阳和月先生洛碧生,二十年前这五人在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莫怀惜不无感叹地道。 闻言至此,通圆大师心中已然不能用震撼来形容,要知当年往事除却当事五人外再无第六人知晓,可这少年却能娓娓道来,怎能不令人吃惊? “你……”通圆大师吐出一个“你”字,却不知要说什么。 此刻莫怀惜打坐于佛塔前,神色越见安然,“几人成名后,却未想不久竟传出魏紫剑楚雪阳暗中与西夏外族勾结,意图引敌入主中原,而后由其统领中原武林,未想被人发现,引来中原正道人士群起讨伐,此后的事情,相信不用晚辈再重述一遍。 “世人道通圆大师因未赶至宸月宫阻止众人杀戮,造成血流成河,自觉罪孽深重,才退隐江湖。实不知……通圆大师耳闻兄弟相残,心中悲痛才从此闭关不出,更不愿当年故人……”又是轻轻呵出一口气,莫怀惜唇边一抹浅笑,“大师是不能原谅不能阻止兄弟相残的自己,还是不能原谅带人血洗宸月宫,致兄弟惨死的莫寒天?” 这一句问话夹带一股犀利,竟是逼问之意。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都不再开口,天地间唯有寂静长存。 不知过了多久,佛塔内传出一声长叹,声音竟比方才苍老了两分:“小施主说的是,老纳参佛一生,仍是参不透生死离别,人世轮回。身染世俗尘事,难月兑人情常理,身为结义几人的兄长,未能阻止兄弟相残,护住兄弟性命,老纳实不能原谅自己。”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大师修佛多年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是老纳执念了。”当年如果他能赶到,也许……只是也许……塔中通圆大师深深蹙起半灰的眉目。 “即使当年大师赶到也是枉然,因为在江湖众人赶到宸月宫总坛前,楚雪阳夫妻已被人杀害,莫寒天与武林正道人士前往,也只不过是顶了个诛杀魔头的空帽子,但宸月宫中的宫众却是正道人士所杀无错。”听到通圆大师的话,莫怀惜吐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第十一章 他生浮云(1) “什么?!”通圆大师惊愕。 当年之事他仅是听闻,楚雪阳武功兄弟几人再清楚不过,莫寒天武功恰在楚雪阳之上,所以……他一直以为是莫寒天亲手杀害了楚雪阳。 当年前往宸月宫中的武林正道人士中也不乏武功高强者,但昔时楚雪阳的魏紫剑名震天下,一招“垂云碧日”打尽天下无几人可与其争锋,就算是江湖前辈也自叹不如。 而其妻也是女中豪侠,武艺不凡,两人联手之下无几人是其对手,怎会在宸月宫中无人察觉之下,轻易被人取去性命? 如若塔外少年所说是真,那么……当年之事,乃是有心人对楚雪阳和宸月宫设下的一个圈套,是什么人想要将楚雪阳除之后快?而且还要那般大费周折?其中原因是否真是复仇那般简单? 一连串的疑问让通圆大师深深思索起来。 莫怀惜的声音此时再度响起,仍是一段佛谒:“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笔灭,我作如是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大师难道不想知晓当年事情真相如何吗?”语毕,莫怀惜睁眼,眼中精光尽现,比天上的星子更亮。 通圆大师回过神,法号颂吟:“阿弥陀佛。”他为当年之事介怀至今,十余年间一直不能原谅自身罪业,对兄弟虽无责怪之意,却阻止自己心怀芥蒂,避而不见许久,真是枉为出家人,达不到四大皆空。 与塔外少年一番谈话,挑起他心结的同时,也让他心中对当年之事起了疑问,虽说出家人万般皆空,但……人情五伦怎是说放就能放的。 何况……通圆大师深思片刻后问出心中疑问:“小施主为何前来少林?”十几年前的旧事,若无所关系,常人提它何用。 莫怀惜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微浅笑,“大师可知近来江湖再起传言,道是宸月宫卷土重来,杀害武林正道人士,要为十几年前血洗宸月宫一事报仇。” 眼皮轻跳了两下,通圆大师皱紧双眉,“江湖传言岂可尽信。”当年便是一番传言,才会害了宸月宫上下几百口人。 嗯……心头一震,一个诡异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浮上,难道…… “暂不提宸月宫是否当真卷土重来,要武林正道为十几年前血案付出代价,仅由现今事情的发展观之,与当年宸月宫出事前的事态发展如出一辙,大师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莫怀惜一语道出通圆大师心中的想法。 “小施主的意思是……”通圆大师心中仍是不敢相信。 莫怀惜偏在此时将话锋一转,问道:“大师可想弄清这其中原由,还故人一个清白?” 通圆大师一阵沉默,不由问道:“可否请教小施主与日前写信与老纳的人是何关系?” 通圆大师虽不出塔,但慧言将近来江湖之事简略告之与他知晓,才知现今江湖新起望月台这一新势力,加之望月台出手救治日前受伤的少林弟子,是已才愿意收下那封书信。 吧净的信纸上只有简单的八个字——“十年生死,往事难忘。” “正是舍弟。”莫怀惜对着夜空微微一笑,如玉兰花开,风清月白。 由地上缓缓起身,莫怀惜掸了掸衣衫下摆沾染上的灰尘,缓慢徐徐走到佛塔外一株不知名的树下,绿叶融融,枝繁叶茂。 “你怎肯定老纳看过信后,一定会见你?”通圆大师也站起身,在塔内修佛十余载,未想还有走出佛塔的一日。 莫怀惜伸手摘下片绿叶,抵唇轻吹了下,笑道:“大师是个重情之人。” “小施主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塔门开启的声音在夜色中听来分外深厚凝重,揉和着远处若有似无的颂经声,有一种佛门的宝相庄严之感。 通圆大师一身素白袈裟,脸上的神色比夜色更平静,眼神比池水更无波,一身平和、宁静的气质,像无任何事能令其变色,给人以深稳、安定之感。 缓步下走下塔阶,抬眸看到在一片宁静夜色中,站在树下那抹吹叶的身影,柔月的人影仿如要融入今晚的夜色之中,气息轻浅不惹人注意。 莫怀惜吹的是一首《潇湘水云》,曲声清淡悠远,但无形中却又透着不属于少年应有的霸道与锋锐,微微地回荡在这夜色之中。 通圆大师细细打量着这个太过锋芒毕露的白衣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而细长,相貌却是精致到十二分的俊美。 “你是……”通圆大师看到少年的样貌,惊诧道。 微微一笑,一曲毕,莫怀惜拿下树叶,对通圆大师微点了点头,“小侄莫怀惜见过大伯。”这一笑却如昙花绽放,静谧……却香飘四野。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一抹红色身影在月色下的桃花林中舞剑,衣袂翻飞,人影飞转,剑光四溢,吟颂而出的声音,清锐明快中透着一股不羁与豪气。 风吹,花落,乌发间带上一朵绯红色的桃花。 身影腾空一个跳跃,左脚一勾,踢起一旁放在桃花树下的酒坛,左手“啪”的一声握住酒坛坛口,仰身大口饮下坛中酒,舞剑的身影却仍是不停。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声清啸响彻桃林,剑光再扬,剑华挽天,剑锋正正刺中一朵飘飘然落下的桃花。 收剑,花落。 风再吹起,花,已是两半。 月下,桃花林中的红衣人回过身,凛凛然那修长纤细的身影却透着无尽的豪迈之气,不输男儿,更胜男儿。 轻扬的唇角,染笑的眉眼,手中的长剑还闪着银白的光芒。 红衣飒飒,玄鸟欲翔。 无尽傲气、无尽风姿…… “莫兄,共饮一杯如何?”语调柔韧,举着酒坛的手指修长、纤细,笑问着那树下的人。 …… “明年我们再一起在这月下桃林中饮酒如何?最好再叫上青龙、白虎、玄武,在这桃花正盛时饮酒舞剑,谈笑拌嘴。还可叫白虎做上几个下酒菜,哈哈,当真是人生快事,逍遥无穷。我们每年都可以来赏花、饮酒,每年都可以在此放纵一次。 当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那抹站在桃花林中、风姿飒飒的人继续对树下的人笑道,说到得意处,语眉间都染上无尽得意之色,同时,眼中也含着无尽期待。 贤王府四方护卫,因各自任务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面,同住在一座府院,却总是彼此错过。 大家都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像过去一般,坐在一起喝喝酒,拌拌嘴,聊聊天。 去年桃花正盛时,开封府外十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桃花林中,曾经饮酒舞剑、豪气万千的人,如今何在? 那个对他说,明年要叫上其他人一起出来饮酒,不醉不归的人,去了哪里? …… “莫兄酒量如此之差,当真令人无法想象。”一身红装的朱雀戏谑地看着倚在树下,喝了半坛,便已不胜酒力,脸色熏然的莫箫笙,“哈哈,明年定要叫上其他人,玄武一定会将你灌个大醉,莫兄,你是跑不掉了。” …… 只要你喜欢,我们明年可以再在一起喝酒。 我必定陪你不醉不归,仰躺天下。 听你嘲笑我酒量太差,所幸尚有酒品。 听你高吟《将进酒》,看你剑光挥洒,红衣飞扬,一切只要你高兴就好…… 是为知己者,死而无憾,为你一醉又何妨! 为你做一点点事又何妨! 一直陪在你身边,又何妨! 明月当空,莫箫笙靠在一株桃花树下。 此时花期已过许久,树上绿叶掩映,星子在枝叶间躲藏,月也不知躲在了何处。 桃花已逝! 人…… 亦亡! 轻风缓缓间,好像有一只玄鸟南翔。 青叶镇一役,四方护卫朱雀——殇。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今晚的月下,无人饮酒,无人舞剑,亦无人吹箫,只有一抹白衣人影,清瘦、单薄。 洛歌飞挽袖站在桃花林外,脚下泥土松软,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是雨过后特有的味道。 她与莫箫笙带着朱雀的尸体,一路快马赶回开封,距开封府不远时,莫箫笙骤然将马头调转,从大道上奔驰而进入一条小路,行到快无路可走时,再一转弯,缓缓将马停了下来。 莫箫笙一言不发,抱着朱雀的尸体,走入林中。 由日落时分,一直坐到如今月上中天。 洛歌飞也一直在林外站到月挂高幕。 怎会看不出? 她又不是个傻子,怎会看不出呢! 那一晚,朱雀出现时,莫箫笙眼中一闪而过的神采是骗不了人的。 他喜欢朱雀啊! 喜欢那个义无反顾,挺身救了他的女子! 会不会朱雀临死前,飞过莫箫笙眼前的那抹蓝色衣袂,将成为他心里永远抹不掉的记忆? 低头微微对自己笑着,洛歌飞眼中看到自己淡粉的鞋尖,鞋面上绣了几朵盛开的桃花。 红的花,绿的叶,明明是暗夜中,却刺得她眼睛发疼。 越看,越忍不住想问自己,当初为何要选一双绣着桃花的鞋子? 手指习惯性地抚上衣袖,心里浮上的烦乱,还有那压不住的淡淡而起的自私的喜悦,指尖掐住衣袖,洛歌飞抬起头,向林内望去,目光澄澈。 莫箫笙的身影不知在哪里倚树而坐,在他怀中,是朱雀早已冰冷的尸体。 那个灿若桃花般明媚的女子,仅见的那一眼,却难以忘怀,洛歌飞指尖无声地掐上自己的手掌。 她不认识朱雀,不了解这个仅在她眼前出现片刻,便香消玉殒的女子,本该无悲无喜的心,却在看到朱雀再无温度,变得苍白的脸时,而浮起淡淡的欢愉。 心里,自私地高兴着,其中的原因,她心中再清楚不过。 喜欢! 总是在日久天常中而产生,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莫箫笙这样一个男人,温柔体贴,谦逊内敛。 洛歌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喜欢莫箫笙,在看到莫箫笙受伤的时候,那时心里突然而起的钝痛,如一记闷棍打在心头,无声却让人察觉。 如若朱雀不死,她们也许会成为好友,会因莫箫笙而成为对手,最终会有一人伤心而走,有一人幸福地与莫律笙厮守,更或许她们都可以大度地接受对方,共侍一夫。 但……朱雀死了。 任何一种在脑中闪过的念头都成为了不可能,只有一样留下,那便是活着的人与莫箫笙在一起。 靶情是自私的,人更是自私的,所以洛歌飞阻止不了自己心中因朱雀而死所升起的喜悦。 心轻鄙着自己的同时,也在欢愉着。 这就是人,更是一个女人最诚实的心。 盯着看不清人影的桃花林,洛歌飞转身离去,她踏不出前进的一步,朱雀已经死了,莫箫笙对朱雀的情她看在眼中,再自私也踏不出那一步,去破坏他们两人最后的记忆。 开封府。 锦寒山庄贵为江湖第一庄,庄主莫寒天担当武林盟主已十几年有余,受尽武林江湖中人尊敬,武林中若有事难以解决,势必都会前来寻莫寒天给以一个公平、公正的交待。 近来宸月宫再次为祸武武林,袭击江湖上各名门正派,造成中原武林正道人士死伤无数,其来势汹汹,与之十四年前相比,更有一举夺下中原之势,实在令人头痛万分。 莫寒天虽贵为武林盟主,但为人豪爽,重情重义,一生知交无数,遇事冷静睿智,与二府中的贤王府共居开封府,两府私交甚笃,锦寒山庄更是多次帮助贤王府处理过朝廷要案,是以莫箫笙与四方护卫的交情也自是非同一般。 莫寒天因料想有人可能会对莫箫笙不利时,与贤王爷商谈,烦请贤王爷派出四方护卫中与莫箫笙交情更为交好的朱雀前去接应莫箫笙。 这段期间,莫寒天自然也在着手调查近来武林中发生的种种,十四年前的惨剧,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第十一章 他生浮云(2) 锦寒山庄偏厅内,一局棋盘,两杯清茶。 室内一老一少端坐两侧,正各自手执一子,神色间尽是思量,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眼角余光偶尔瞥一眼对方,眼中都有着自己的盘算。 他们在下棋,亦在观棋。 棋盘如时局,变幻莫测。 坐在一侧年纪稍长,看去四十四五岁的中年男子,俊眉星眸,英气不凡,成熟稳重之气如浑然天成,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看到对坐的年轻男子手中白子落下,中年男子不禁摇了摇头,谓叹一声:“予林,你的棋艺又精进不少。” 年轻男子展眉一笑,手中羽扇轻挥了挥,“前辈见笑了,今日前辈找我前来,想必心有所思,才会让晚辈占了先机,侥幸赢了一子。” 中年男子轻笑,不与回话,起身负手展了展身子骨,步到窗前,看着窗外夏阳和煦。 “近日宸月宫可再有何行动?”中年男子沉声询问,他正是锦寒山庄之主——莫寒天。 说到正事青龙脸上敛去轻佻,多了几分肃然之色,“据探子回报,月前望月台楼公子破例收治了少林寺两位武僧。之后便传来消息,说有人夜袭望月台,并无伤亡,至于那夜袭之人有没有抓到,却不甚清楚。只不过第二日楼公子便命人放出消息,擅闯望月台者杀无赦。说来也巧,此消息一出,宸月宫着实沉寂了几日,猜测袭击楼公子之人应是宸月宫所派。日前又有消息说宸月宫二宫主来到开封府境内,但探子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是以尚不能确定消息是否属实。” 包何况,有一句话青龙不必说,莫寒天心中也清楚,近来出现在开封府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不难猜出他们都是为宸月宫之事前来,只不过目前锦寒山庄无任何动静,让他们没有借口可登门而入。 莫寒天再度沉吟,时到今日,宸月宫诛杀武林正道人士,引起众怒,成为众矢之的。 开封府中是何情形他心中自然清楚,但这件事在他心中着实存着偌大的疑惑,再加之…… “在此之后望月台可有什么行动?”莫寒天问。 “没有,望月台行事素来低调,连那日有人进入望月台夜袭之事,也是意外得知,很有可能是望月台故意放出的风声。望月台是正是邪一直无法定论,其中高手如云,昔年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徒,此次宸月宫之事,望月台态度也是暧昧非常,让人无从揣测。”手中羽扇摇了两下又顿住,青龙回道。 正在说话间,窗外快速闪过一抹白色人影,青龙眼角瞥到那抹人影,警觉间立即抬眼看去,那人已闪入偏厅,站在莫寒天身前。 一身白衣清冷,如负了一身霜雪,年纪虽轻,眉宇间却隐然有一股冷肃煞气。 “大哥回来了。” 莫寒天眉宇皱起,一挑衣衫向外走去,青龙随后跟上,少年也跟在两人身后。 莫寒天在前步履略快,三人不多时便到了前院。 打眼便见那由外走入的修长身影,惯常的素白衣衫下摆上染着两三点黯淡的桃红,整个人透着股孤清与悲伤。 目光由莫箫笙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向下移去,蓦然,莫寒天与青龙眼眸中都闪过错愕,青龙话未出口,人已疾步向莫箫笙前冲了过去。 “我以为我会等到你与她一同回来,没想到……”青龙一脸悲凄,右手握紧手中羽扇,指节因用力而节节泛白,却未伸手接过莫箫笙怀中的人儿。 当初派朱雀前往接应莫箫笙虽非他私心,但暗自也希望这两人可单独相处几日,朱雀对莫箫笙那份心情,他怎会不知道! 可是……他们出江湖许久,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虽然知道总会有这么一日,但……当真见到亲如妹妹的朱雀的尸体,又是另一番不可言喻的心情。 本以为早就冷硬坚强的心,瞬间破碎四散。 “是我……未能保护她。”莫箫笙清俊的脸上不见任何神情变化,修长的身影抱着朱雀静静地伫立。 青龙想牵起唇角,但整个人都如被千金重物所压,透不过气来,连动一个嘴唇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朱雀平生最爱桃花,将她葬在芳霏尽,长伴桃花她心中必定欣喜。”过了半晌,青龙话音干涩地道。 “她最高兴的事是在城外的小桃林中,与你们把酒言欢,不醉不归……”莫箫笙轻轻地道,语音柔和,言毕转身便欲向外走去,将朱雀送回贤王府。 “等等。”清冷锐利的声音唤住莫箫笙正要离开的身影。 不及转身面前已出现道单薄的人影,神色冷肃,“大哥,能否让我一观朱雀的伤口?”目光直视着莫箫笙,虽是请求,态度却是不容他人拒绝。 青龙本欲出言拒绝,他首次见到这俊美少年,不知这少年是何身份,怎能让他随意接触好友尸身。 莫箫笙轻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却不放下朱雀的尸体。朱雀死后洛歌飞以药物暂时控制了尸身的腐化速度,由青叶镇赶回开封的一路,莫箫笙都未离开朱雀半步。 少年挑起朱雀胸前衣衫,凝眸认真察看那被利箭洞穿的伤口,面上一径的冷清,眼中却闪过抹深沉。 将朱雀衣服重新掩好,少年未收回手,反倒出手快速地连点莫箫笙身上几处大穴,最后旋身至莫箫笙身后,运掌一击在莫箫笙背心,“大哥,你有伤在身,不要太过伤神。” 莫箫笙此时才露出淡淡的笑容,对少年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爹,请带我先行好好招待我的朋友。”回身对莫寒天说了句,莫箫笙举步与青龙出了山庄。 莫寒天此时才看向与莫箫笙共同进入的女子,蓦然全身一颤,直直盯着洛歌飞那张熟悉中又带着陌生的脸! 洛歌儿视线却定在那白衣少年身上,而对方也正眼含戒备地打量着她,眼角上挑,未语三分笑。 靶觉到一旁莫寒天的注视,洛歌飞回神对他一笑,风姿万千,优雅地施了一礼,“小女子洛歌飞,见过莫庄主。” “一点飞红千秋影,碧落星辰洛歌飞。” 莫寒天贵为武林盟主又怎会没听过这句话,黑眸深处似有阵风吹过,清寂、沉远,有着他人难解的寂然。 洛歌飞与他……真是太像了。 “朝廷现在是无兵无将了吗?想不到河南府境内也会有强盗拦路,当真是世风日下呀!”莫怀惜挑开车帘看着车外一干人等,摇着手里在半路上买来的拍扇,笑道。 “阿弥陀佛。”通圆大师轻颂法号,双眼微闭,却是不看外面如何。 由西京(今洛阳)到开封只需一天时间,莫怀惜见过通圆大师后并不急于离开少林,与七杀、破军在少林又停留了两日,再汇同通圆大师一同前往开封府。 但上路不过半日,昭昭白日下,于官道上被一群黑衣人拦住去路,单从看他们身手架势来看,显然非是一般的山贼。 莫怀惜微笑,笑容平和谦雅,不在意地看了两眼,便放下车帘,转身为自己与通圆大师倒上杯清茶。 “大师请用。” “多谢。”口中回道,通圆大师眼半阖,手未动。 几日时间,通圆大师已对莫怀惜有所了解。 莫怀惜行事如下棋,不疾不缓。 明明应是少年佻月兑的心,却很清、很静,也很沉,与他这修行几十年的人相比也是不差,在行事上反而更显成熟。 通圆大师原是不解,现今江湖事乱,暗潮汹涌间,饶是遇惯风浪的人也要为之忧心不已。 莫怀惜却仍是持扇浅笑,不见丝毫急躁,眼神澄澈中带着坚定,这其中怕是早已心中有数,且还怀着其他目的。 莫怀惜有意在少林寺停留两日,方才上路,如是有人暗中监视他的行踪,那他此举便是有意让那幕后主使者知晓,他人在少林。 也让那幕后主使者先一步知晓莫怀惜见到了少林闭关数年的方丈,此一举暗含多少含意,实不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应想得周全的。 但……偏偏眼前的少年便打破了常人的想法,让人料想不到。 而那幕后之人若当真派人监视着莫怀惜,注意着多年不理俗事的少林动向,更或者,那幕后之人注视的…… “看来大师已想到了。”莫怀惜转着手中茶杯,眨眼笑道。 “幕后操纵一切之人是冲着我们结义五人而来。”通圆大师沉声道。 “是,也不是。想来应算是机缘巧合,然后才动了杀机。”莫怀惜语带玄机地道,眼神讳莫如深。 通圆大师谓叹,莫怀惜小小年纪却知他人所不知之事,且处事时这分冷静与自信,真是像极了一个人。 “小施主可识得无迹先生?” 灵动的美眸轻眨,莫怀惜扬起唇瓣,笑意入眼,内中夹杂着深深的孺沐之情与尊敬,“正是家师。” 无迹无踪,不问顶峰! 传说中在武林成名数十年,通晓天文地理、五行八卦的一位世外高人。 通圆大师成名江湖多时,却从未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世外高人,只曾听他的师父提到,世间有无迹先生此人,果真是天下无双的一个人。 学识、人品、武功无一不足,无他不晓之事,人却也淡薄得很,自几十年前退隐江湖后,便再无人见过他。 自此,无迹先生便成为了江湖武林的一个无人可及的传说。 几十年间,也有许多人都怀疑世间根本不存在无迹先生其人,毕竟曾见过无迹先生的人,都早已亡故,如通圆大师的师父。 但眼前的少年,却是那个传说中人的弟子。 通圆大师释然一笑,轻颂佛号。 靶叹世间万事果然无不可信之事,也无不可发生之事。 两人谈话间,外面蓦然而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相击的声音,不过片刻后,便安静了下来,然后…… 第十二章 拨云见月(1) “你小子真是好大的架子,飞鸽传书给我,就是叫我来处理这几个劫匪的。”一道男声透过车帘传入,笑骂道。 “天将降大任,必先劳其筋骨,更何况玉大公子身为朝廷命官,吃朝廷奉禄,为百姓做事,百姓有难自然当挺身而出,护其周全,才不枉负汝之官职。”莫怀惜淡淡笑着,说得头头是道地反击回去。 棒着个车帘,来人都可以想到莫怀惜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立时恨得牙痒痒,“公子两字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在下一介小小捕快实不敢当,还有,你在外晃够了就赶快回开封去。”来人磨了两下牙,忍住想咬人的冲动,硬声说道。 “咦,我哪里是闲晃,我知你在外辛苦忙碌寻找线索,但也不可一口断定我便是在外闲晃。何况开封府中现今也是暗潮汹涌,各方人士聚集京城,就等着一个充分的理由,好冲进我家大门,再鼓动着掀起一场血腥。这种情形下,我回去岂不是更危险。”莫怀惜捧着茶杯坏笑,堵得来人哑口无言。 “哗”一声轻响,坐在车外的七杀、破军不及反应,直觉地向车两旁跳开,在他们刚刚所坐的位置,方才还完好无损的车帘,在他们跳开的瞬间被利剑道道划开,化为一堆破布,四散空中,飘飘荡荡,落了一地。 七杀和破军被吓了一跳,车内的莫怀惜一脸戏谑,捧着茶杯冲着来人浅笑。通圆大师打坐念经,眼皮都未动一下。 莫怀惜勾着眼角,似笑非笑地睨着高坐马上,身着藏青长衫的高大男子,对方上挑的眉似在说着“没错,车帘就是我弄坏的”。 “玄武,你的修养真是越来越差了。”三句话不到便划破了车帘,真是好差的耐性,还好这车帘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坏了便坏了。 “在你面前,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探查各门派受袭一事中途,收到莫怀惜的飞鸽传书而快马赶来的玄武恶狠狠地道。 说到玄武与莫怀惜相识真是一场巧合。 锦寒山庄目前在江湖上游走的仅莫箫笙一人,其他三人都鲜少在外露面,年纪是一方面,其次便是莫寒天的私心了,所以外界并无几人识得莫府其他三人。 而玄武与莫怀惜则应该算作是“酒肉朋友”,两人是在开封府中的酒铺里遇上的,当时也无意隐瞒身份,闲聊下发现两人都是偷溜出来喝酒,不免又添了几分亲切,于是便就此结识下了。 两人年纪相差虽大了些,但都是无酒不欢的人,当真是一拍即合,至于日后玄武一次又一次和莫怀惜喝酒醉了,酒后吐“真言”说后悔认识莫怀惜,则为时已晚。 误交匪类,后悔莫及,再符合不过玄武的心情。 以扇轻扣手掌,莫怀惜眯眼看着送了记大白眼给他的玄武,“我说,你身为朝廷命官,至少要在生人面前维持一下该有的风度。” 握拳,深呼吸,吐气,不要和小人计较,玄武在心中默念“莫怀惜是小人,莫怀惜是个臭小子”,如此十遍后才平静地调转马头,欲策马离去。 “你这是要去哪里?”莫怀惜问。 侧过马身,玄武看了眼远处,才笑着调回目光,拿眼角斜斜瞥了莫怀惜一眼说:“事情还没个结果,要不是有人飞鸽传书,说受伤了,要死人了,我也不会急忙赶过来。” “你若是不来,我便会受伤,保不准真会没命,须知有人借不到我大哥那条命,借我这条命也是不差。”莫怀惜展开扇子,看着上面日前他自己画的扇面。 一语毕,两人间是一阵沉默,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玄武……”沉默过后,莫怀惜突然正经地唤道。 “嗯?” “此事你不必再查,我若猜得不错,这几日开封必会有事发生,而真相只怕也藏不了多久。” 玄武黑眸含笑地瞥向莫怀惜,这人怎么这么别扭?“你不是有两个保镖了,还留我做什么?” 抬眸,漆如点星的眸子对上玄武的,玄武敛起笑意,微微皱蹙起眉看着莫怀惜的黑眸,耳中听到莫怀惜用冷静的声音道:“朱雀出事了。” “你……”玄武眉心越蹙越紧,随后不发一言,策马疾驰而去。 手中的折扇一下下落在另一个掌心中,莫怀惜看着转瞬间远去的玄武,若是看不到朱雀最后一面,他会难过吧! 那么关心朋友、兄弟的一个人。 何况事情再追查下去,只怕玄武也会有危险,既然事情已经要呼之欲出,何必再去冒那个险呢! “不知洛小姐想和我说什么?”清冷的声音用同样冷硬的语调问道。 “难道不是莫公子想要与我说什么?”洛歌飞拂袖一笑,眼波流转。 “莫残楼。”瞥了洛歌飞一眼,少年道。 洛歌飞笑着打量这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冷煞的少年,“相差得还真多!”洛歌飞轻声感叹了句。 莫残楼与莫怀惜容貌相同,所差无几,气质却截然相反,这么冷做什么,生生毁了一张美人脸。 轻挑了下眉梢,莫残楼单手负在身后,站在长廊之下,“我以为你想谈的是我大哥。” “哦!为什么?”她可不觉得她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你跟在我大哥身后。”莫残楼吐出一句令人似懂非懂的话。 洛歌飞微侧了下头,“我初来锦寒山庄,自然要跟随在主人身后,有何不妥吗?” “堂堂一宫之主,岂会轻易落在人后。”微顿了下,莫残楼又道:“何况你一直看着朱雀的尸身。” “嗯?” “你既不认识朱雀,却一直看着她的尸体,既然在乎的不是已死的人,自然是抱着她的活人。”神色再装得若无其事,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真是好犀利的一双眼!洛歌飞暗赞一声,随后微低首轻笑了两声,大方承认:“我在想你大哥什么时候能放下她?”洛歌飞一语双关,唇边的笑意勾了半分,便止住了。 “你想大哥什么时候放下?难道你没想过让大哥忘了朱雀?”莫残楼冷声尖锐地问。 “人死了,伤心过了,便应该放下。至于你另一个问题……”洛歌飞抬眸,清澈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花丛,“她以命救了你大哥,在她生前莫箫笙未能回应她的情,她便这样死了,只怕这辈子他都忘不了她。” “你不介意?” 手指一下下地抚着衣袖的边沿,洛歌飞眼中只看得见那绿意盎然的一片里,透出的那抹艳红,“我介意。”三个字,回答得异常清晰。 “可介意了又怎样?”洛歌飞回眸对莫残楼一笑,笑容洒月兑。 朱雀为了莫箫笙已没了性命,她有什么理由去让莫箫笙忘记朱雀,莫箫笙再回不了朱雀一丝一毫的感情,只能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个人,记着生命中出现过的这个女子,若这样都不能接受,那她洛歌飞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眼角又向上挑了下,莫残楼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不过看着洛歌飞的目眸却稍稍缓和了一丝。 “若真喜欢我大哥,你不妨主动些。” “你对我没有怀疑吗?这么轻易就将你大哥推给我。”洛歌飞感到一阵好笑。 莫残楼忍不住贝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如果你别有用心,今日你便不会站在锦寒山庄内。”他可从来未怀疑过莫箫笙识人的能力。 而且洛歌飞还见过莫怀惜,以他的性格,若是洛歌飞有可疑,或是可能对莫箫笙不利,那莫怀惜早早便会杀了她。 “提醒你一句,若真喜欢我大哥,最好尽快下手。”莫残楼说着出卖大哥的话,眼都不眨一下。 洛歌飞微微惊诧,然后努力压下涌上喉间的笑意,眼中却含着笑,满怀疑问地看着莫残楼,哪有弟弟让别人去对自己大哥下手的。 而且……这“下手”两个字,还真是别具深意啊! 忍住想揉额角的冲动,莫残楼仍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三哥很黏大哥,你最好赶在他回府之前动作,越快越好。”顿了下,语气中透出无奈,“何况我大哥那种慢郎中的个性,等他自己发现,只怕你有得等,而且,我相信洛姑娘不会想成为另一个朱雀。” “很黏?”洛歌飞好奇地挑眉。 “三哥是由大哥带大的。”莫残楼只给作出一句简单的解释,再多的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他的额角又忍不住要跳动了。 眼角含笑地瞄着莫残楼的神情,既然他不便多说,她也不再多问。 话锋转回莫箫笙身上,洛歌飞也知莫箫笙在感情上是有些木讷,而她更无意成为第二个朱雀,“莫四公子可有什么好的建意?” “你不是与我大哥在青叶镇单独相处了好几日,我想用什么方法不用我再说了,洛姑娘自是聪明人。”莫残楼向前踏了一步,站在慢慢降临的月色下。 “我倒是想直接劫了他走人。”可惜她还有要事需先行解决,而此时劫走莫箫笙,只怕日后他必会怨她。 莫残楼最后看了眼洛歌飞,“一切但看洛姑娘行事,告辞。”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歌飞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挽着衣袖轻笑数声,也许她真该在所有事情结束前解决她与莫箫笙的事。 靶情的事,从来不是等待才能换来结果的,那样只会虚耗了彼此的时光,正如朱雀与莫箫笙一般,而她从来不是习惯等待的女子。 施施然地半挽着衣袖,洛歌飞踏着月色,莲步轻移,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十二章 拨云见月(2) 莫箫笙再回到府中时,已是午夜时分,旧伤未愈之下,又连番几日赶路奔波,此时神色间满是疲惫,眼眸中也蒙上一层淡灰。 偌大的府院内,白日里下人来去,安静却有着人气。 夜半时分,踏进大门,感觉出那一分白日所没有的安静,夏虫的鸣叫声也显得空荡,低低回响在山庄内。 慢慢走回自己所居的院落,清白的月色如水,洒在长廊上,投下整齐而细长的一道阴影。 心有所思,莫箫笙未多加注意周围情形,待察觉时,那抹枫红色的身影已经站在眼前,黑眸晶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莫箫笙着实吓了一跳,“洛姑娘?!”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意外之下,几种念头连番涌上心头,莫箫笙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心中的愧疚与疲惫再也压不住,也同样说不出口,揪得心里一阵生疼,莫箫笙慢慢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若是再不回来,我便要去找你了。走,我请你喝酒。”语毕,洛歌飞不由分说地拉过莫箫笙的手便往内院走去。 眼看便到了莫箫笙所住的院落,再拉着他轻身一跃,一同上了屋顶。 屋脊上,并排放着六七个酒坛,莫箫笙再次略感吃惊地看向洛歌飞,发现她正笑看着他。 “伤心时总要找个方式发泄出来,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可是会加重你的内伤。”说着,洛歌飞抱过一个酒坛,敲开封泥,抛给莫箫笙。 莫箫笙接过酒坛,在屋脊上落座,淡淡地道:“让洛姑娘担心了。” 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莫箫笙,洛歌飞微笑,决定暂时不去计较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说,我要是现在去告诉你爹,我们同处一室数日,你认为会有何结果?”洛歌飞单手抱着一坛酒,另一手支在膝上,撑着下巴看着莫箫笙问。 莫箫笙一怔,“洛姑娘……”终于打起精神,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突然在此时提到此事。 “我会出现在折津府,只是为了祭拜我师父。而半途救你,再随你回中原,则确实有我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恰好也是你们目前最想知道的。”洛歌飞一笑过后,话锋突转,极认真地道,“宸月宫一事只不过是个幌子,十四年前是,十四年后亦同。而现在那个幕后的有心人,更想藉由这个机会,一举除掉所有防碍他的人,至于他想要达到的目的,想来不必我说,你心中也已经有数。在青叶镇遇袭,当时情形可造成三种局面,一是你死,而后掀起正道武林一场血腥屠杀;二是我死,让无辜的人再次成为有心者的代罪羔羊,最后仍免不了一场血腥发生。第三种情况,朱雀的死,误杀之下难免后续行动不会露出马脚,从而引出真相,让幕后黑手浮出水面,这是最好的结果。” 莫箫笙沉默不语,抱起酒坛便饮。 “以一人之命换更多的人活下来,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洛歌飞口中刻薄地道,却是再赤果不过的现实。 “今日若换作是你,我同样会为之难过。”半晌,莫箫笙沉声道。 “如此说来,莫公子当我是朋友?”洛歌飞单手支腮,侧头看着莫箫笙脸上的神情,心中感到微微不满。 她现在打的主意可不是他莫大公子的红颜知己。 靶觉到洛歌飞含着不满与怨怼视线,莫箫笙转过目光,对上她认真的黑眸,“洛姑娘若不介意,此次事情过后,我可娶你为妻。”低沉的声音,温润如常。 “娶我为妻?!这当真不是我逼你的,是吧?”洛歌飞挑眉道。 “抱歉,在下无意冒犯。” 洛歌飞似头痛地将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揉了揉,深觉得莫残楼的见意果然是正确的,不过也非全然准确,至少对莫箫笙对情事的反应他还是错算了。 莫箫笙不是木讷,只是不善于应付感情,时常心如明镜,却不知如何宣之于口。 也许在他看来,拒绝一个人要比回应一个人要来得简单。 如朱雀对他之情,他心中清楚明了,却未表达出来。仔细想来若是朱雀不死,也没了她这个程咬金,再过几年时间,莫箫笙以花轿娶进门的便是那灿若桃花的女子。 心丝细致如莫箫笙者,想来也早已察觉她心中打的注意,也知她心内的情。 聪慧如洛歌飞者,此刻方发现,原来莫箫笙对她竟未拒绝,初见、相识、相处直至现在一起在月下饮酒,莫箫笙不是一个不会拒绝他人的人。 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应允。 不过…… 这般默认着被她这个小女子算计,却仍是一副温润的好脾性,还觉得自己言语上偶尔过于冒犯。 洛歌飞眸中渐渐浮起层层笑意,真不知是觉得莫箫笙太过体贴,还是温和过了头。 “我若是让你娶了别的女子,真是天大的罪过。”不过,不是他莫箫笙的罪过,而是她洛歌飞的罪过。 “咳咳。”莫箫笙轻咳两声,偏过头去,对于对自己有情的女子,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与朱雀相处时,尚可以公事为重,且朱雀的性格知性许多,他们二人总是平淡相处,有时更甚于是一种君子之交。 但是洛歌飞性格佻月兑,不受拘束,做事虽称不上我行我素,但偶尔眉目间溢出的是抹成大事者会有的霸气。 明确了自己喜欢他之后,便付诸于行动,轻佻大胆的言行,实在令他有些招架不来,咳…… 莫箫笙想到此处,心中疲倦与愧疚的情绪立时消去大半,脸上浮起抹薄红,索性他侧身背向洛歌飞,不会让她看到现在的神情。 忍不住吃吃地轻笑出声,洛歌飞晃着手中的酒坛,酒液在坛中发出哗哗的声响,以酒坛去碰莫箫笙的手臂,“你心情可好些了?” “多谢。”莫箫笙轻声道,虽然觉得她安慰人的话语实在太过刺耳,也太过现实,安慰人的同时难免会惹怒他人。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洛歌飞仰头饮酒,口中轻声道:“你若死,即使锦寒山庄不追究,莫怀惜可放过,我却万不会罢休。中原正道死伤多少人,从来不是我这个小小碧落宫主要去关心的事,但若是死的是我喜欢上的人,我必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洛歌飞素来如此。而且……”大大地灌了一口酒,洛歌飞眼中都是笑意,“而且因为要安慰的人是你,说话便没了那许多顾忌,你会对我发怒吗?”忍不住又去碰他,口中全是促侠。 莫箫笙不禁再度转过身,眼中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无奈,是不是第一眼初见他便太过纵容她了。 手指动了两下,终于轻轻抚上她被夜风带起的鬓发,莫箫笙问着全然与心事无关的话,“那你死又要如何解释?” “我家老头自会亲手给我报仇。”洛歌飞水眸轻眨,波光莹莹地笑睨着莫箫笙,眼眸间尽是风情,惹得莫箫笙又想逃开。 “洛姑娘……”想要的答案没得到,莫箫笙执着地未轻易移开视线。 真经不起玩笑的人,洛歌飞又笑着眨了下眼,才认真地回道:“十四年前之事我不甚清楚,只知其中有所误会,详细情形如何,怕是要问过莫庄主才能知晓。至于现在,便不用我多说,前后事情自发生初始便清楚地将目标直指宸月宫,这其中消息是从何人口中传出?又是何人证明是宸月宫前来寻仇?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又有谁可证明是宸月宫派人所为?谁可肯定那些袭击各大门派的人当真是宸月宫的人?说是铁证如山,事实凿凿,却只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片面之词,毫无说服力。” 莫箫笙不语,听着洛歌飞接下去的话。 “更何况……宸月宫上下当年已被赶尽杀绝,哪里又会跑出人来重振宸月宫,再找中原正道来寻仇。”说得口干,洛歌飞仰头喝酒,眼角余光瞥到莫箫笙那讳莫如深的眸子。 “当年轩辕剑晏前辈拼死护住楚家一双遗孤逃出众人追杀,算来他们年纪也应不小,而至今他们仍是下落不明,洛姑娘便这般肯定他们不会想为父母报仇?”莫箫笙问。 洛歌飞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他们二人在师父坟前立誓,此生绝不再插足江湖武林。”更何况当年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楚家只余他们二人,他们执着于报仇而付出性命,让当年救他们离开的晏惜怀情何以堪? 莫箫笙眸中精芒微闪,洛歌飞笑着截过他想问的话:“轩辕剑门下共三名弟子,至于其中缘由、关系,你不妨请莫庄主为你解释。” 莫箫笙轻蹙起眉峰,此事爹又怎会知晓? 看来事情并不如原先设想的那般单纯,谣言、意外、证据、目标,一切从开始便这般确定,那目的是什么呢? 十四年前与现在又有什么联系呢?或者说,这其中有什么人有所联系呢? 眉峰越蹙越紧,手指握紧酒坛,莫箫笙思索其中关联,却毫无线索。 洛歌飞忍不住去扰他,“此事过后,我们便成亲。” 莫箫笙一怔,回过神对上洛歌飞含笑的眼,“只望洛姑娘不要介意。” 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洛歌飞心里小小地做个鬼脸,她不介意那就奇了!可对着莫箫笙她仍是坚定地摇首。 见她如此,莫箫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手指抚过她长长散在屋瓦上的乌发。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洛歌飞道。 “嗯?” “未来如何,你都未曾对不起朱雀。” 一抹叹息无声地溢出,莫箫笙应道:“好。” 得到回应,洛歌飞眉梢一扬,霎时笑眯眯地将酒坛一举,“那为了回报我的大方,你将这坛酒喝光吧。” 叹息化做苦笑,这算是她小小的报复吗?莫箫笙暗道。 第十三章 幕后主使(1) 朱雀的死讯,贤王府暂且按下,未向外宣扬。 当初派朱雀前往接应莫箫笙一事本就是秘密进行,除当事几人外,无外人知晓。 而今朱雀为救莫箫笙意外故去,知情的人也不过锦寒山庄与贤王府中几人,除此之外便是杀人的凶手,或者说是那幕后主使者。 若一切事情当真非是宸月宫所为,而是有心者的一场阴谋,那么暂时隐瞒朱雀的死讯,刚好可以窥探一下事情的真假。 贤王府为二府之一,是几大势力中与朝廷关联最为紧密,也最靠近王权的一方,朱雀更是身为朝廷命官,她之死自然非同小可,若是传扬开来,朝廷要缉拿凶手,江湖上也要给出一个交待。 现在隐下朱雀的死讯,一来为免朝廷方面先行出手,干涉这场江湖风波,破坏了锦寒山庄与贤王府至目前为止的布局;二来也是为了避免现今聚集在开封府中的江湖各门派找上锦寒山庄,大张旗鼓地要求再次消灭宸月宫,尽量减少过多的死伤,以防中了有心人的圈套。 玄武快马疾驰回开封府,直闯进青龙所住的挽云斋。 那个总是摇着羽扇,在桌案后笑得一脸写意奸诈的人,见到他时,脸上只剩苍白和满眼隐藏在深处掩不住的哀伤。 “朱雀人在芳菲尽,王爷的意思是等明日白虎回来后再行下葬,万不能宣扬出去,一切以大局为重,具体事情如何进行,莫老庄主正与王爷在书房商议。”青龙想扯出抹笑,却无论如何也勾不起重如千斤的唇角,最后只能力持声音平稳地对玄武说。 “她……”玄武迟疑地吐出一个字,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口中发涩,一阵苦意自心底上涌。 放在桌上握着羽扇的手再度紧了紧,青龙的声音依然听不出起伏:“碧落宫宫主以药物保朱雀尸身不坏,她……还好得很,你去看看她吧。” 他们是王府培养出来的护卫,四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亲如兄妹,朱雀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平时总是喜欢被他们拿来开玩笑,说她若有朝一日嫁了人,还真想象不出会是个什么样子,保准与婆婆一言不合,便提剑相向。 可如今,那人却再也不能扬剑追着他们,让他们闭嘴了。 “青龙,朱雀她……死得痛苦吗?”玄武低声问。 拳头握得泛白,青龙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才似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箭穿胸,毒封血脉。”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眼中恨极,玄武咬牙硬声道:“这样……便好。”言罢,不由流下泪来。 “去吧。” “嗯。” 玄武踏出挽云斋,只能外面阳光白得刺眼,恨不得将太阳给射下来,眼不见为净。 清早,莫寒天派人前往贤王府,请贤王过府议事。 再命人去唤来莫箫笙与洛歌飞,昨日他们回来时时辰已然不早,且还有朱雀之事需要先行处理,无暇向他们二人了解事情经过。 今日该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一路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以及朱雀之死又是如何发生的。 下人到了莫箫笙住的院落,敲了半晌房门,里面都无人应声,不免有些奇怪,推门进去看了下,发现莫箫笙并不在房中,床上被褥整齐依旧,显然一夜未有人睡过。 再转到洛歌飞住的厢房,里面同样是空无一人,床铺整齐。 匆匆去回禀莫寒天,莫寒天心中惊奇,昨夜整个山庄上下并无异样,莫箫笙是哪里去了?难道昨夜他并未回来?即便如此,那洛歌飞又去了哪里? 正思索间,莫箫笙与洛歌飞一前一后踏入偏厅,衣衫略皱,莫箫笙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两人身上都带着一阵酒气。 莫寒天脸色一凛,站在厅外的下人忍不住回头偷瞄了两眼,眼中闪着好奇的神采。 用过早膳,正打算出府的莫残楼经过对面流水长廊,刚好看到莫箫笙与洛歌飞踏入小偏厅的背影,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下,洛歌飞的动作还真是够快。 苞在莫残楼身后的青衣少年也转眸向对面看了看,随后在后面小声地嘀咕了句:“若是给三爷知道了,怕是要没完!爷,你真不该管这档子闲事。” 全府里上下谁不知道,莫家老三怀惜少爷是少庄主莫箫笙带大的,三爷与大爷最是亲近,加上少年任性,这些年凡是对莫箫笙有意的姑娘,哪个不是被莫怀惜吓跑,便是整跑,从此再也不敢踏入锦寒山庄一步。 少庄主对感情迟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不是三爷在下面闹得厉害,还没等少庄主察觉人家姑娘的情意,人便不见了,这种事都发生过多少次了,哪次自家主子不是袖手旁观,怎么这次就管起闲事来了?给莫怀惜知道了那还得了。 “素砚。”莫残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冷地唤道。 “爷。”平时也是一副冷淡表情的素砚立马脖子一缩,应道。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和素墨一样,废话这么多?” 嘴角抽搐了下,他明明是好意,而且他哪有素墨的废话多,只要两人在一起,素墨那张嘴可是一刻没停过。 “你要是真怕三爷没完没了,那就和素墨换一下,直接到三爷身边去呆着,帮着他一起捣乱。” 清俊的眉眼立时垮了下来,素砚月复诽着,这究竟是谁和谁一样啊!难怪素墨总说,这长得一模一样的亲兄弟呀,就算性子再不像,那还是会有相同的地方。 素砚此刻深深赞同着兄长这句话,嘴里却还得泛着苦味应着:“小的再不敢了。” “嗯。”再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莫残楼转了个弯,消失踪影。 这边偏厅里,莫寒天冷着脸,先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洛歌飞,最后瞪向在门外伸脖伸脚的下人,决定先谈正事,家里事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你们二人做什么去了?” 莫箫笙低头,斟酌用词。 倒是洛歌飞大方地开口道:“我们昨夜在屋顶喝酒,喝醉便睡在了屋顶上。”下人来敲莫箫笙房门时,他们在屋顶上听得清楚,但莫箫笙当时方醒,顾及两人独处,被下人看到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是以才让洛歌飞略打理了下才来到偏厅,可惜…… 莫箫笙看着神色坦然的洛歌飞,几乎可以看到她掩在眼底的笑意。 莫寒天半晌无语,最后眼神复杂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重新正了正神色,莫寒天问道:“你们二人怎会在一起?” 见父亲无意在方才的事情上多谈,莫箫笙也找回从容,将抵达辽地之后发生的事情简要道来,包括意外遇到赵掌门,及其后赵掌门师徒几人之死。 莫寒天听后沉吟半晌,蓦然向洛歌飞问道:“洛姑娘,赵掌门师徒可是你所杀?” 忽闻此言,洛歌飞却并不吃惊,端着茶碗的手平稳地将茶水送入口中,“赵掌门是我派人所杀,至于他的四名弟子,那便要去问莫三公子了。” 听到洛歌飞的话,莫箫笙有着意料之中的淡然,却也有着意料之外的错愕,未想莫怀惜竟与此事有关。 不过将莫怀惜的为人,与赵掌门死时他们所发现的线索,以其后赵掌门那几名弟子口无遮拦说出得知了什么重要事情等等细节稍加联系,便不难发现莫怀惜为何要杀赵掌门的四名弟子。 “洛姑娘为何要杀赵掌门?”莫寒天再问。 “我原以为那赵姓老头目的乃是监视莫箫笙,同时追查宸月宫的下落,没想到他还注意着我的行动,竟然被他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若是被他身后的人知晓了那件事,只怕会破坏了幕后指使者原本已推演好的全盘计划,从而让他改变计划,迫使他藏得更深,不能及时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洛歌飞缓缓解释道,慵懒神情中带着丝冷意。 莫寒天微点了点头,“洛姑娘顾忌的正是。” 微顿了下,莫寒天再度开口道:“洛姑娘,你爹如今可好?”语气中带着三分犹豫,一分迟疑,却终是将话问出了口。 莫箫笙原在侧耳倾听他们对话,莫寒天突出此问,他直觉可能与事情有所关系,未置一词继续听两人交谈。 碧落宫第一任宫主,月先生洛碧生,十几年前也是成名江湖的武林名宿,后成家立业便将碧落宫迁往边远之地,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爹与洛碧生是旧识他并不意外,倒是爹的语气令莫箫笙稍感疑惑。 “整日陪着娘亲,种花养草,炼制丹药,日子过得十分轻闲。”若是能遵循心宽体胖这条定律,那她和娘亲就完全放心了,洛歌飞想着她那四十好几仍风度翩翩,走在街上令年轻少妇看直了眼的爹,坏心地想了下。 莫寒天似欣慰似感叹地轻吁出一口气,唇边是抹虚弱的微笑,“我已有十几年未再见过他了!”应该说,原本的故人自十四年前一别后,便就此生死离别,再未相见。 “家父多年来一直有个心结,不知莫庄主能否给我一个答案?让我转述给家父知晓。”洛歌飞问道。 “请问。”收起方才稍显失落的神色,莫寒天向洛歌飞作了个请的手势。 第十三章 幕后主使(2) “十四年前宸月宫勾结西夏一事其中原委究竟如何?”洛歌飞一语中的,开门见山地问道。 “十四年前之事,何尝不是我的一个心结!”莫寒天摇头苦笑,“自二哥夫妻死后,惜怀不久亦亡,大哥从此闭关不出,连素来最是温和体谅人的碧生也再未与我联络,名声再大、权势再高又如何,也换不回当年亲如手足的兄弟五人……” 这几句说话声音颇轻,仿若自语,其中无限伤感却万不能以这简单的三言两语而道与他人明了。 随即莫寒天一整衣襟,端坐正色道:“当年之事我从未与人讲过,江湖之上传言虽多,却不过是以讹传讹,如今不妨说与你们二人听。” 莫箫笙与洛歌飞对当年之事均不甚清楚,所知也只是江湖上的传闻罢了,现在听莫寒天语气两人心中都是一凛,直觉事情不单纯。 对于当年之事,两人都直觉与现在发生的一切有所关联,但即使心中存疑,却无人可给予证实,更无法清楚当年事情发生的详情,进而与现今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相联系。 昨夜莫箫笙与洛歌飞详谈过后,莫箫笙便有意要寻隙详加询问自己的爹亲,再转告与洛歌飞知晓,未料如今竟会这般情形下知晓,不由凝神静听。 “十四年前,古尘僧通圆、轩辕剑宴惜怀以及魏紫剑楚雪阳和月先生洛碧生,还有我,共五人已是江湖上小有名望的年青侠士,也逐渐有了自己的一方势力。” 莫箫笙与洛歌飞游走江湖时日已是不短,自然对莫寒天所说的几人了然于心,更何况其中月先生洛碧生还是洛歌飞的爹亲。 又听莫寒天继续道:“我们五人在未成名前便已相识,彼时尚是年少气盛的黄毛小子,自恃用些武功便四处行侠仗义,流血负伤是常有的事,最后都是彼此帮忙草草包扎一下,喝口酒就一笑而过。后来五人自觉彼此义气相投,故结为异姓兄弟,但因顾及大哥,也便是通圆大师乃少林僧人,结义之事实不宜宣扬。老二乃是轩辕剑宴惜怀,老四为楚雪阳,碧生排行第五,是五人中最是温和体贴,也是心肠最软的人,排行中间的老三,则是我。 “直至十四年前宸月宫发生变故前,我们五人仍是情谊深厚的兄弟。”莫寒天对着两个小辈笑了笑,其中无限感叹凄凉与沧桑,“那时我们五人均已成名几载,碧生本就淡薄名利,是以成家后便退隐至边境之地。雪阳为了照顾妻儿而退居边陲,而他之所以选择与西夏如此近的地方隐居,便是为了防止西夏游民滋扰边陲百姓,正直如他者又怎会与西夏相通,而妄图侵入中原,成为武林霸主?大哥潜心武学与佛学,早年便已是少林同辈中颇出众的人物,那时已继任少林方丈。二哥喜欢四处游历,居无定所,不喜久居中原,又无妻儿挂念,便常往来于雪阳和碧生两家,教授两家孩子武功,偶尔才到少林和开封来看看大哥和我。算来五人中只有我一人久居中原,且门户大开,管着江湖上的闲事。”最后半句,莫寒天不无自嘲之意。 “也便是在我们谁也未曾注意的情况下,江湖上突有传言,说宸月宫宫主楚雪阳就地利之便,暗中勾搭西夏国主,欲让西夏国主助其挥兵中原,扫平武林各派,一举成为武林盟主。我方收到消息,还未能捎信给雪阳了解其中内情,也未能通知其他三人,各名门正派便突然抵达山庄之内,扬言要为武林除害,请我为盟首,拿下楚雪阳这个江湖败类,以保宋氏河山,百姓安乐。” 洛歌飞闻言扬唇冷哼了声,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哪次行事不是打着正义凛然的旗号,就算犯了错,都可一并推倒为民除害,为保河山上,真是方便得很,从来不认为自身有多么自私可憎。 莫箫笙也不免皱起眉峰,有些名门大派是有些过分自恃甚大,但这样不弄清缘由便要对人挥剑相向的做法,实在太过冲动莽撞,而失了大派应有的风范,令人不敢苟同。 “我尽力拖延时间,想弄清楚其中究竟发生何事,传言又是从何处而来,可……怀惜与残楼却在这时突然在山庄之内失去了踪迹,事情不能声张,我只得连夜只身去寻……未想等在开封城外找回被丢在草丛中熟睡的他们后,却发现原本聚集在山庄内的众人竟连夜赶往宸月宫。任我快马加鞭,也未能赶上他们,等到了宸月宫……便看到宸月宫内外一片混乱,四处皆染上猩红的血色,正派人士与宸月宫众喊杀之声,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我急冲入宫内,想去阻止他人伤害雪阳夫妻,可……呵,后来之事便如江湖传言一般,锦寒山庄庄主莫寒天为武林除去一颗毒瘤,后被拥为武林盟主。”莫寒天语含自嘲与酸楚地道,当年一切事情发生得都太过突然,让他措手不及,以至于未能保全兄弟的性命,害得四弟夫妻与二哥惜怀惨亡。 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未对他人讲过当年之事,所有误会与酸楚,均一人独自吞下。但最令莫寒天难以介怀的便是楚雪阳与宴惜怀的死。 大哥通圆与五弟洛碧生这些年来对他的避而不见,实属情有可原。就算他们愿意,莫寒天也不知当如何面对他们二人。 屋外青天白日,夏风阵阵吹动厅前池塘中的荷叶,厅前尚有垂柳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景致如画。 偏那身在画中的人却均紧蹙眉心,更或是一脸伤悲。 洛歌飞感叹,怎样也未料到当年之事,其中会存有如此大的误会,一人都未曾伤害过的莫寒天这些年坐在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又是何种难堪复杂的心情? “伯父,我代爹对您道声抱歉。”洛歌飞起身深深向莫寒天作了一揖,口中称呼也由莫庄主改为伯父。 莫寒天敛起面上哀伤的神情,忽地一笑,笑容之中平和冲淡,有着历尽沧桑后看破红尘的爽朗,“他何错之有,何来抱歉一说。” 洛歌飞笔直地看着莫寒天,突地也是一笑,道:“若是莫箫笙犯了误会兄弟,又未去了解缘由的错误,我也不会觉得他有错,只会说这人太傻,太笨,温柔太过。” 说的人脸未红气未喘,正在喝茶的莫箫笙却呛出一口茶水,连咳数声,半天都未抬起头来。 “箫笙的性子与你爹还真是有七分相似。”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时被洛碧生抱得太多了造成的,而洛歌飞的性子则与她娘像了十成十。 看箫笙与洛歌飞两人话语不多,却暗藏默契的样子,就想起当年洛碧生夫妻,莫寒天笑着摇头,看来自己的儿子是躲不掉碧生的女儿了。 “爹。”不想再让两人说下去,莫箫笙出声打断被爹亲与洛歌飞岔开的话题,“当年武林各门派为何会找上山庄,要求你出场成为盟首主持此事?” 莫箫笙提出疑点,当年锦寒山庄方成立不久,论势力与声望都不是成为盟首的最佳人选,为何事情会落到爹亲的头上?唯一的答案,只能说那幕后策划一切之人知晓爹与楚伯父几人的关系,借此机会想一举除掉兄弟五人,最后却未能功成。 “当年各派本欲寻大哥通圆方丈出面为盟首,但恰逢大哥闭关未出,而他们怕雪阳夫妻察觉事迹已败露而逃走,所以急于行动。但江湖老前辈难免意见不合,行动相左,谁也不愿服谁,寻不到大哥的情况下,便决定再从年轻一辈中选出一人,这样即使他们到时各自分头行事,口中仍可说是以盟首之命行事,未有多余之举,可避免不少纷争和责任。”这些老江湖的油滑伎俩多不胜数,身为年轻一辈被玩于股掌间实属平常,如今莫寒天平淡说出,不外乎偶尔行事时,他也会玩些老江湖的小伎俩。 毕竟人老了,不比当年。 “当年贤王府尚未深入接触江湖之事,温家堡势力不及锦寒山庄,在江湖同辈对比下,我这冤大头便被选上了,也造成了这十多年的误会。”真是天意弄人,莫寒天淡然一笑,平淡谦和。 “这样说来,爹亲被选为盟首之事纯属意外,背后的阴谋者并不知晓你们五人的关系。”莫箫笙深吟着道。 “那彼时莫怀惜与莫残楼失踪一事可也是巧合?”洛歌飞接上莫箫笙提出的疑点再问。 正自深思的莫箫笙侧眸瞥来一眼,洛歌飞还给他一个微笑。 “咳。”莫寒天轻咳一声,这两个年轻人要眉目传情也不要在他这孤家寡人的老头子面前,回头回了自己屋里,他可没有夫人相陪,只有女儿捧来的账本和算盘,“并非巧合。”莫寒天压下肚子里的牢骚道。 “有人掳走了怀惜与残楼?”莫箫笙假装没听到爹的假咳,也没看到那暧昧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那时你不过八岁,府中突然来了那么多人,你娘亲已逝,总管和我忙于应付来人,你护着月漓本要去找怀惜和残楼,方便照顾。但他们两个当时不过是三岁刚断女乃的小女圭女圭,掐在手里和肉团子一般,你和月漓去寻的途中,他们便早已被人悄悄带走了。”也怪他当时未曾多加留心,险险丢了两个儿子的性命。 莫箫笙在脑中寻找当时的记忆,依稀记得确有此事,怀惜与残楼失踪后,爹亲便将他和月漓关在密室中,直到后来府中的江湖人全部离去,管家才放他们出来。 “当年有人故意以他们两兄弟来引来你的注意力,让你未能及时阻止各派的行动。”洛歌飞肯定地道,以此不难看出十四年前之事确有蹊跷。 莫箫笙蹙着眉心,仍有所不解,“若是如此,爹亲当年赶至宸月宫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厮杀,那……楚伯父与楚伯母是被何人所杀?”江湖传言,楚雪阳夫妻乃是死于莫箫笙之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锦寒山庄才会有如今的声势。 对此也不知情的莫寒天摇首,“我进入便见到雪阳夫妇的尸体倒卧于地,身边还有几个正道人士的尸体,地上血渍未干,室内没有一个活人。” 莫箫笙与洛歌飞对视一眼,眼中都写着相同的答案。 第十四章 别后重遇(1) “杀了楚氏夫妇的自然是当年操纵一连串阴谋的有心者。”小偏厅外突然传来少年的轻锐嗓音,大声道出厅内三人心中的答案。 三人闻声同时转首看去,那撩了衣摆踏步进来的不正是当年被抓,进而误事的肉团子之一——莫三公子莫怀惜。 在他身后跟着两人,青衫长服,细看之下便知武功不弱,正是被莫怀惜抓来驱使了大半个月的七杀和破军。 洛歌飞拿眼角斜了两人一眼,两人同时回给她一个无奈又幽怨的眼神。 莫箫笙略看一眼,大体猜出这二人是何身份。 莫寒天却在看到最后踏入小偏厅的身影时猛地站了起来,一瞬间举止慌乱,神色中尽是震惊与随之涌起的羞愧。 双掌合十,通圆大师轻垂眼眸,再睁开眼,内中一片深邃之色。 十几年后再见,莫寒天心中一阵酸楚上涌。 数年光阴如过眼云烟,繁华红尘,再见竟如隔世,还有那复杂的心境,更是扰得心头纷乱不已,话不成言。 莫箫笙与洛歌飞见莫寒天的反应已猜出来者身份,也明白为何通圆大师年轻尚轻便继任少林方丈之位,亲眼得见其人确是不凡,堪为一代宗师泰斗。 放着两个老的在那里相对无言,莫怀惜扫了这厢仅用一个眼神便似清楚对方心思的自家大哥和洛歌飞一眼,坐在椅子上咕噜噜大口喝水。 莫箫笙侧目去看他,只见莫怀惜颇为孩子气地抱着茶碗,明明已经喝空了,却还用牙咬着茶碗边沿,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洛歌飞看得颇趣味,也从中体会着莫残楼那句“三哥颇黏大哥”究竟有多黏! 几乎是被莫怀惜磨牙的声音唤回,莫寒天转头,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三儿子。 因为从小没有娘亲相伴,莫怀惜会走路后便扯着莫箫笙的衣角,整日跟在莫箫笙身后,加之莫怀惜长大后性格任性霸道,对他大哥的独占可说是一发不可收拾,颇让他头痛。 至于通圆大师与七杀、破军则是第一次看到莫怀惜也有少年应有的稚气,不免感到丝惊奇。 回过神,莫寒天敛起心神,脑中也回想到方才莫怀惜未进门时所说的话,正色问道:“怀惜,你怎会知晓当年之事?又如何肯定是幕后设计之人杀了四弟夫妇?” 当年一同前往宸月宫的都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名门正派,和一些江湖同辈中的出众之人,若说凶手——也便是策划这一切的人真在那其中……莫寒天一阵心寒。 狠不能将茶碗咬下一个角的莫怀惜闻言,将脸从不大的茶碗里抬起来,直直地看着自己的亲爹,“我听师父说的。” 那时莫怀惜的师父无迹先生刚好从宸月宫附近经过,可惜这个被称为江湖传说的老家伙一没有路见不平,拨刀相助之气;二没有多管闲事之心;第三他是出来找个徒弟回去玩的,所以…… 无迹先生到宸月宫中略看了看,事后稍加追查了下,竟让他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可惜那时他称自己已退隐江湖,为了妻儿和刚收的小徒弟着想,实不能冒险,何况他一介儒家子弟,怎能与江湖武夫相争,实在不成体统。 总之,在讲了一罗筐不成理由的理由后,中心只有一句,他老人家退隐了,不管别人的闲事。 何况人之生死自有天数,不可妄改,而他老人家从来都是个遵天命,循天理的人。 万不可改,成不可逆天而行。 最后便将这些事情当作八卦讲给莫怀惜听,让莫怀惜大大鄙视了自家师尊一番。 不过这许多话却不能讲出来,怎样也要给师父这个江湖传说留几分薄面,不然他若知晓,真不知会发生何种情况? 省去自家师父的事情,莫怀惜放下茶碗,唇边三分笑意地道:“您进入时看到的不只是楚伯父、伯母的尸身,尚有几具正道人士的尸体。若是在场的正道人士与楚伯父伯母交手,最后打成两败俱伤,而至双双身亡,那么室内应有激烈打斗过痕迹,也应是一片狼藉。但老头子说那里干净得很,周围杂乱的剑痕中,仅有几道是真正出招后留在墙壁上的,其余不过是剑气造成。” 莫怀惜口中的老头子自然便是他的师父无迹先生。 在场几人听他解释完,莫箫笙和洛歌飞几乎同时开口向莫寒天问:“爹(伯父),你可有察看当时所有人身上所受的剑痕?”以莫寒天当时急切的心情判断,他未必会留意到墙壁上以假乱真的剑迹,但人体之上所受的伤则不同。 话语出口,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而厢莫怀惜又端起茶碗,“咯”的一声,将还盛着半碗茶水的茶碗咬出一个豁口。 通圆大师也询问地看向莫寒天,他方才进来前,已在门外将莫寒天所讲的话听了大半,对于当年之事,其中竟存在这样大的误会,心中着实震惊非常。 此刻再听到莫怀惜说出这样的话,竟有两分紧张,只要证实四弟夫妇与那几个正道人士真为一人所杀,那也间接说明莫寒天真是别人的“替罪羊”,从头到尾都是无辜被累,也解了他十几年的心结。 莫寒天稍作回想当年在每个人身上所看到的剑痕,几乎立即肯定他们所受的杀招乃是同一人所发出。沉默地点了点头,莫寒天脸上变得深沉而苍白,着实不解究竟是谁要做这样的事情? 心中大石轰然落地,通圆大师轻合双眸,眼中微有涩意升起。 莫寒天见通圆大师神情,心头跟着也是一阵混乱,百般滋味掺杂,实不足以用言语道之。 既然整件事情他们已分析出了一个大概,莫箫笙观爹与通圆大师神情,深觉余下事情可稍后再议,此刻不妨将时间留予两位长辈。 “爹,既然事情已梳理清晰,你现在便与大伯好生聊聊,余下的事情可暂缓。”莫箫笙对莫寒天道。 莫寒天一怔,也觉自己现在不适宜再多谈其他,点头要应,中途又抬头去看通圆大师。 通圆大师此刻眼色清明,神情温和地点了点头。 “我们便先告退了。”拉起赖在椅子上咬茶碗的莫怀惜,莫箫笙转身要走。 眼角余光看到那枫色的纤细身影还坐在那里,八风不动,禁不住回首看她,只见洛歌飞正单手托腮笑看着他。 莫箫笙怔在那里,只觉一阵尴尬,脸上一阵热过一阵。 犹豫再三,终似下了决心,莫箫笙伸出另一只手拉起洛歌飞,一同向外走去。 与洛歌飞相握的手掌中,传来女子温和的体热,纤细手指和柔软的掌心,轻轻摩擦着他的掌心。 出了小偏厅,一阵夏风吹过,塘中未开的荷花苞伴着荷叶一起轻舞,隐隐似有一股暗香飘过鼻端,盈袖飘荡。 莫怀惜轻振衣袖,从莫箫笙手下月兑了出来,瞪了洛歌飞一眼,拉过七杀、破军,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情坏了,自然要找人陪着,目前最好的人选正是这两个跟了他一路的人。 七杀、破军哭丧着脸,回头看到洛歌飞素手轻抚过乌发,另一只手,被莫箫笙牢牢地握在掌中,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莫箫笙看着莫怀惜负气而走的身影,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欲放开洛歌飞的手,却感到手的主人,反客为主地握紧了他的手。 洛歌飞的手并不热,但两只相握的手却让莫箫笙觉得有种炙人的灼热感。 莫箫笙是锦寒山庄的少主,自小性格便温和有礼,儒雅有度,被江湖上称为出尘公子,轻易不做逾礼之事。 那些喜欢他的千金、侠女见了如此一个风度翩翩的少侠公子,都不免要保持几分女子的矜持,含羞带怯的接近着他。 偶尔遇到个不守礼教的女子,却难免少了些女子应有的娇柔,还从未有人如洛歌飞这般,大胆张扬中揉和着一丝妩媚。 明知拒绝了洛歌飞,她也不会似普通女子般受伤,反应会越加想亲近你,但看着这样一双水波莹莹的黑眸,莫箫笙实在做不出甩开她手的举动。 “有人对我说,莫怀惜颇黏你这个大哥,还说……我若是当真喜欢你,最好自己去争取。”洛歌飞拉着一脸别扭的莫箫笙缓步踏上抄手游廊。 莫箫笙眉峰一动,“你见过月漓了?”莫月漓乃是莫家唯一的女儿,排行第二,谁也不知锦寒山庄现今所有的营生都是一手由这位莫二小姐打理。 莫月漓性情豪爽,敢爱敢恨,这些年看上莫箫笙的女子她不是没见过,只不过一直没觉得有哪个适合她大哥的,也便由得莫怀惜去捣乱,正好省了她一分力气,锦寒山庄可没有那闲粮招呼那些难伺候的小姐千金。 在莫家,能对洛歌飞这样说话的,除莫月漓外,莫箫笙不做第二人想。 洛歌飞得意地挑起眉,眼中尽是笑意,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你四弟。” “嗯?”莫箫笙颇感意外地瞬间收缩了一下眼眸,实未料到竟会是莫残楼。 “看来……”轻轻在抄手游廊的廊杆上落座,廊檐上投下淡淡的阴凉的影子,风自池塘上吹来,带起衣袂翩飞,路过的小厮都偷偷看着那握着莫箫笙手的女子。 觉得她笑得好美,看着莫箫笙的眼神好温柔,和少庄主在一起更是说不出的和谐。 “嗯?”莫箫笙发出一个单音,看着只吐出两个字的洛歌飞,忍不住哀开吹到她脸上的发,随即想到什么,落在她颊边的手指微微一僵。 第十四章 别后重遇(2) 洛歌飞轻轻将他拉近,视线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指尖轻轻抚过莫箫笙的每一根手指,感到手的主人因她初时的碰触而轻颤了一下,随即想将手抽回。 唇角慢慢向上轻扯,洛歌飞接上方才的话:“看来你们手足间感情很好。” 轻抽了一下未能将手收回,莫箫笙听到她的话,一时未再有动作。 “娘亲早逝,爹事忙,我与月漓各带着怀惜与残楼,虽然后来怀惜从师离家,但兄妹之间的感情岂是由分离相聚而去判定的,更不会因此而减淡。”莫箫笙理所当然地回道。 “如你们兄妹这般,认为同室血脉,亲情羁绊甚深的人真是少之又少,要知如你们这样的武林世家,背后多数存在的都是再丑恶不过的兄弟阋墙,互相残杀。”洛歌飞笑道。 莫箫笙蹙了下眉,知洛歌飞所说是实情,无可反驳。 “我很羡慕你,也很羡慕朱雀,身边手足都是可交付生命的人。”见莫箫笙不做声,洛歌飞也不介意,再度轻声道,“不过……我也着实嫉妒得很。” “嫉妒?”莫箫笙看着那专注摆弄自己手指的女子,只看到她乌黑的发顶,看不清她的神情。 洛歌飞轻点头,“即使你喜欢上我,但你也同样会一直记得朱雀,那个为你而死的女子,那句未能说完的‘小心’。你是个多情而温柔的人,不忍伤害他人,对他人因你而死也难以释怀,这叫我怎能不嫉妒。”洛歌飞言毕,抬首对上莫箫笙的黑眸。 “放心,我不是朱雀,不会为救你而送上自己的性命,然后留你一人独享伤悲、寂寞,活着的那个才是最难过的。我只会去为你报仇……”洛歌飞对莫箫笙轻眨了下眼,话语微顿了下,才笑着将后半句吐出:“最后在你坟前自杀,去地府找你。” “你……”莫箫笙错愕地看着她闪着认真的眼,随后觉得这的确是洛歌飞会有的行事风格。 “我喜欢你。” 纵是莫箫笙再冷静,面对洛歌飞突来的表白,也是怔在当场。 包何况莫箫笙并不擅回应女子对他的情愫,虽然心中早已感觉到洛歌飞对他之情,但朱雀方死,他心有所挂,在这种谁都未说破的情况下,莫箫笙便想任其自然,待事情过后慢慢再去考虑。 “我洛歌飞自认是个骄傲女子,因在小屋内几日便要你娶我之事,我从未当真。但是既然我喜欢上了,便是认定了,我不逼你娶我为妻,但我要你的感情和你的人,我不要你一直记挂着朱雀之死,在心中无尽地伤悲,觉得有负她之情,觉得后悔,而明知我对你的情,却不做回应。我是个小心眼的女子,可容你将她放在心里,却不容你因她而负我。”洛歌飞一番话说得轻柔而霸气,仰头看他,水眸中一片深沉,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娘亲对她说过,想要的便要去争取,等待换不来你最想要的结果。 如同与自己下一盘赌注,做与不做,二选其一,然后由自己和命运去得出最后的结果,即使输了,也不后悔。 莫箫笙回视着她的眼眸,眼中闪过茫然、无奈、伤怀、愧疚……最终化为一抹最深沉的温柔。 太过深沉,太过复杂,让人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洛歌飞觉得自己竟有些紧张,她看不懂莫箫笙的眼神中是何含义,糅合了太多的情绪,直揉到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让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不该逼他的。 不管莫箫笙对朱雀的感情是男女之情,或是朋友之谊,他心中的愧疚不是假的,他的难过不是假的,而以他之性情是万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回应另一个女子对他的感情的。 但……她是自私的呀! 洛歌飞轻轻压下颊畔飘起的发丝,黑眸中蒙上一层水雾,她是自私的,她已经不是个正值芳华的少女。 十八华年,应是为人母的年纪了。 她不想用几年的时间去蹉跎一段他人悲伤的时光,用时间去抹平那人曾经存在的痕迹,她……宁可让莫箫笙记住朱雀,即使如此她会吃醋,会计较,但这也证明了莫箫笙的心是温暖的。 “霸气的不是你吗?怎么现在你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莫箫笙终于出声,沉稳的声音在洛歌飞耳边响起,轻轻的,依旧温柔。 贝唇浅笑,眼中水雾更胜,“是我太自私。”洛歌飞用近乎叹息的声音道。 莫箫笙用自己的手为她压下颊畔飘飞的发丝,对洛歌飞摇了摇头,“是我不够决断,对朱雀我只能说抱歉,她的情我不能回报,现在又怎能再负了你。” 水雾迷蒙的眼中闪过丝亮光,唇畔的笑意越加温柔妩媚,“这算是你的回答吗?”洛歌飞问。 “这个时候还要戏弄我吗?”莫箫笙反问。 洛歌飞失笑出声,眼泪轻轻顺着面颊流下,“像你这样含蓄的男人实在让人想欺负。”这算是来自她娘亲的劣根性吧,从小她就是看着娘亲欺负爹爹长大的。 苦笑一声,莫箫笙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以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心底飘过丝轻叹,他未喜欢过朱雀,但对那个爱着他并为他而死的女子,他无法不惦念。 “真的是我在逼你,是吧?”洛歌飞笑问。 “逼了,你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何必再问。”这句话,莫箫笙说得尖利。 不知是不是洛歌飞的错觉,莫箫笙说完这句话时,好像……瞪了她一眼? 洛歌飞还想开口再与他计较下去,却听到莫怀惜明显含着怒气的声音自一旁传来:“你和我大哥在说什么?” 莫怀惜去而复返,踏上抄手游廊便看到那几乎倚靠在一起的两人。 洛歌飞还是第一次见到莫怀惜生气的样子,绝美的脸更添颜色,美得不似凡人,也不似男子,。 也是此时才发现,莫怀惜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低首抿唇含笑,洛歌飞笑着回道:“自然是对他诉说我的一腔爱慕之情,让他给我个交待。” 闻言,莫怀惜美眸一瞪,三分利气浮上,像只随时可能会扑上去的小狈。 可是,过了半晌,莫怀惜仍旧站在原地未动,眼眸如刀瞪着洛歌飞,哪里还是初见时那个自信自傲得过头的锐利少年。 “哼。”莫怀惜最后狠狠地甩了下袖,转身又走了。 莫箫笙的眼眸闪了闪,洛歌飞注意到他的神情,禁不住好奇地问:“他怎么这么轻易就走了?” 莫箫笙道:“因为他早已决定将你送到我身边。”莫怀惜不仅擅卜卦布阵,还懂得面相之术。 当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时,就算莫怀惜不愿,也不会去阻止他大哥应有的幸福,他只是有些不甘愿要与他人分抢他大哥罢了。 而且,那个人还将占去他大哥的余生几乎所有的时间。 当日,贤王因有事待办,而未能来锦寒山庄。 当日下午,开封府内传看到一位慈眉善目气度不凡的大师踏入锦寒山庄内。 那看到通圆大师的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混迹江湖时日尚短,对已闭关十余年的通圆大师自然是见都未曾见过,但仍是有声有色地将看到的人讲与客栈内的江湖前辈听。 那老江湖一听之下大惊,脸色瞬间变得严肃非常,当即拍案而起,提剑带着弟子直奔锦寒山庄,其他人不明就里,却也不愿落在后面,于是便跟着一同前往。 恰巧莫二小姐由外归来,在门外远远看到一群人站在自家门前,吩咐小厮去府中找来总管,将所有人带入山庄,自己由侧门回到山庄。 那为首的江湖前辈踏入正厅,与闻讯出现在前院大厅的莫寒天、通圆大师打个正面。 这位江湖前辈年纪虽与他们二人相仿,但论资历、地位却相差甚远,更何况通圆大师乃少林方丈,德高望重,极受人尊敬。 这江湖前辈见到人时,立即以手抱拳,毕恭毕敬地向通圆大师施了一礼。 “通圆大师,莫庄主,久违了。” 通圆大师双手合十,面容平静无波,身躯挺拔,对来人轻点头,“高施主,久违了。” 至这日傍晚,开封府中聚集多日的武林人士皆已知晓,闭关多年的少林通圆方丈现身锦寒山庄,正是为宸月宫之事而来。 一时间群情激奋。 包有甚者在众人面前信心满满地道:“有通圆方丈与莫庄主在,此次必定将宸月宫彻底铲平,一个不留。” 第十五章 借刀杀人(1) 事隔十四年,锦寒山庄内再度迎来大批武林人士。 原本居于开封府城中的名门正派,听闻通圆方丈人在锦寒山庄后,立即连夜登门拜访,哪里容得你将其拒之于门外。 莫怀惜坐在自己院内满是绿叶的桃树下纳凉,从小苞在他身边的素墨早在树下备好茶水、点心、香炉、桌椅,两旁是七杀和破军在帮他驱赶蚊虫。 耳中听着那些纷繁杂乱,多不胜数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谈话声,莫怀惜不置一词,院内始终静得诡异。 “你倒是清闲得很。”冷冷的声音响起,莫残楼信步踏入院内道。 靠在躺椅内闭眼假寐的莫怀惜眼都未睁,也冷冷地道:“于是你就带人来扰我的清闲。” 辈同踏入的不只是莫残楼一人,来的几人都是功夫底子了得的人,脚步声轻不可闻,但还是让莫怀惜察觉到了。 “我在想若是又有人来将你抓去当人质,牵制爹的行动……”莫残楼面无表情地道。 莫怀惜双眸乍开,犀利无比地瞪着胞弟,“他若敢来我便直接杀了他,你们也不必知道什么所谓的真相了。” “要不要我开剂清热降火的药给你。”莫残楼无动于衷继续说着,素墨和随莫残楼一起进来的素砚机灵地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跑进跑出地搬凳子,准备茶水。 对一左一右正服侍着莫怀惜的七杀和破军,洛歌飞仅挑了挑眉,眼神戏谑,那两人却一副有苦不能言的表情。 “莫残楼,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讲笑话,包括冷笑话?”恨恨瞪了弟弟一眼,莫怀惜的视线对上站在一处的莫箫笙与洛歌飞。瞪了半晌,才不甘不愿地吩咐道:“素墨,上茶。” 等几人落座后,莫怀惜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地道:“有话直说。” 莫残楼坐在阴影处,此事本就与他无关,将人带入这院落后便没他的事,安静坐在一旁听着便好。 莫箫笙倒是有些意外弟弟的直接,但看他的表情也知,心里还为下午的事气着,不免有些好笑,也觉得无迹先生着实将莫怀惜给宠坏了。 倒是洛歌飞先开了口,道:“事情发现到现今局面,你认为当年的凶手,真正对整个武林有野心的幕后黑手,现在可在山庄内?” 整件事情在早些时候便已整理清晰,当年宸月宫勾结外族的传言为虚,目的便是引武林人士相信宸月宫叛离中原,将其一举诛杀殆尽,但其中是何原因却无人可解,此其第一个疑问。 而当年设计宸月宫的人,若不是有意陷莫寒天于不义,让他们结义的兄弟五人反目成仇,那为何要让莫寒天占了个天大的便宜,而不是自己成为那亲手诛杀中原叛徒的大英雄?此其第二个疑问。 第三个疑问,若凶手真想借刀杀人,一一铲除中原正道上各门派,进而统治整个武林,那为何当年宸月宫事情过后,却再无动作?时隔这么多年后却又再次动了起来,其中的原因令人深思。 莫寒天等人最想知道的疑问,自然是那幕后凶手当初为何会选中楚雪阳为目标? 当年楚雪阳已退居边塞,与中原武林少有接触,势力也未大到可独霸一方的地步,那……是何原因让幕后凶手选中宸月宫为整个事件的第一步? 这几个疑问放在莫寒天等人心中,思来想去却无人可解,而正在这时各名门正派发现通圆大师在锦寒山庄内,终于找到合理的借口,一涌而来。 只待明日天色大亮后,所有人便可聚在一处,共同口伐宸月宫的罪行,商讨再次铲平宸月宫之事。 莫怀惜的师尊既查到了当年整个事情的真相,那也代表无迹先生有可能早已知晓幕后黑手是谁,于是走不开的莫寒天便遣莫箫笙与洛歌飞前来找莫怀惜询问一番。 莫怀惜细长的眉梢上扬,锐气逼人,“你们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来问我。” “他乃江湖前辈,在江湖上也素来颇受人尊敬,仁厚之名众所周知,无凭无据单以猜测而对他有所怀疑,说出去如何令人信服?”莫箫笙接道。 他们心中是已有猜想,但正如他所讲,他们无任何证据可证明所有事情乃是那人所为。 “和那些正道人士还要讲证据吗?哼!”莫怀惜冷笑一声,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要真讲道理,当年宸月宫上下也不会冤死。 在场几人脸色都是有着微妙的变化,无奈的是莫箫笙,同样嘲讽的是洛歌飞,面无表情的是莫残楼,七杀、破军继续赶蚊子,素墨、素砚早早蹲到院门口守门去了。 沉默了片刻,莫怀惜才再度开口道:“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老头子为人懒得很,当年这事师母并不知情,老头子也只是一时好奇,才去略调查了下。没有师母从旁看着,他哪里会查个清楚明白,所以凶手是何人他并未去追查,更没找到任何证据。”还有一句话莫怀惜未说,以他师父的个性来讲,就算当年真找到了什么证据,只怕也不会拿出来给他。 老头子的口头禅是“吾乃一介布衣儒生,家有万卷书,却无杀人刀,不扰江湖事,安哉、乐哉、幸哉矣!” 莫箫笙也料到可能会有此结果,不至于太过失望。 “你们能由他不敢居杀人之功,进而猜到幕后黑手可能是他,就应知晓狡猾如他,怎会给自己做的事留下尾巴。”莫怀惜又是一声讽笑。 在众人所不解的三个疑问中,第二个疑问并不必凶手来回答。 当年因通圆方丈闭关,从而选上莫寒天为诛杀“叛徒”的盟首,只因莫寒天在当时几个江湖平辈中,论及人品、武功、地位皆乃尚佳的人选,那些江湖老前辈,选人总要选蚌自己看得顺眼的。 当年贤王府未涉入江湖纷争,江湖平辈之中,除去各大门派二代的弟子,势力能与锦寒山庄相当的正是现今二府之一的温家堡,堡主温成瑞也是十几年来声势渐高的江湖前辈。 彼时温成瑞还是个方及弱冠不久的斯文青年,在江湖中建功尚少,武功、才学都让那些江湖老前辈看不入眼,就算温家堡家势雄厚,温成瑞这个人却无论如何也担当不了讨供叛徒的盟首之位的,更别说这个斯文青年有能力杀了武功远在他之上的楚雪阳夫妇。 若真是温成瑞杀了他们二人,那必定是一场苦战,身负重伤更是在所难免之事,而那些江湖前辈之后看他的眼光也不会是英雄出少年,而是充满猜忌,反倒于温成瑞不利。 与其如此,不如先一步干脆地下手将楚雪阳夫妻二人杀了,再推到晚来一步的莫寒天头上,只要是众人眼中的英雄侠士杀了中原的叛徒,那就算其中有些令人不解之处,也自不会有人去在意。 江湖,也是个看人而定论的世界。 “我们只是由当年情况而去推论背后凶手可能是温堡主,毕竟……在宸月宫被灭后不久,早年将妹妹嫁入宫中为妃的温成瑞,便得到了朝廷派下的江南丝绸南北运营的大权。”莫箫笙道。 商运在本朝并不受朝廷重视,商贾更是被朝官所轻视的下等人,满身铜臭,不堪入目。 温成瑞之妹是以大笔金钱送入宫中,目的自然是为了温家的生意,但即便如此,像江南丝绸南北运营这样的权力,仍旧不会落到一个草野商人头上。 “五年前先帝驾崩,温成瑞之妹成为太妃,未到一年也跟着去了,圣上便趁此机会也收回了放到这个外戚手中的大权,温家堡的生意也受此影响。”莫怀惜冷笑着接上莫箫笙的话。 “若是如此,当年朝廷为何要温成瑞除去宸月宫作为条件,才给他这运营大权?”洛歌飞不解,江湖人不理朝廷事,何况是个已经退隐之人。 莫箫笙沉默,久居开封,又与贤王府往来甚密,对于朝廷之事他自然知晓一二,宫辛秘闱,朝官倾轧,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怕这其中有什么先帝不可告人的秘密了。”莫怀惜无所顾忌地月兑口而出。 沉沉的气氛压下,莫怀惜此话出口,无人再接续。 莫怀惜端起茶碗浅啜了几口茶水,捏着茶碗盖将视线从莫箫笙与洛歌飞脸上扫了扫,唇染三分笑,清寒透骨。 “我以为你们是来找我商量将凶手揪出,而不是深究这其中缘由的。”就算知道了前因后果又如何,人已经死得只剩一堆白骨,探出的事情只会令活着的人为难,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深究,给自己讨个苦头吃呢! 如一语惊醒梦中人,现今一事贤王府也有涉入,若真追究十四年前事情的原因,只怕让贤王爷也要难做,不如只着眼于眼前事来得轻松。 “你认为温堡主现今可在锦寒山庄内?”洛歌飞回过神,柳眉轻扬笑问。 莫怀惜瞪去一眼,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在。”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不来山庄内凑这个热闹,也许还可以再煽动一次江湖众人,将他们骗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举除之,省时省力。 “你想如何做?”听到洛歌飞的问话,莫箫笙转首看着她问道,眼中有着透彻。 洛歌飞霎时笑弯了一双眼眸,瞳采照人,“我说过,朱雀之死,可以带出真相。” 一怔过后,莫箫笙立时明白她话中含义。 莫怀惜略挑了挑眉,也明白过来,却冷冷一笑,“死者为大,人死都已经死了,还想利用未免太过。” 莫箫笙怔了怔,明白他是在为自己考虑,脸上溢出抹笑容。 洛歌飞的眼眸精光闪了几下,一眨也不眨地定在莫怀惜脸上。 只有坐在暗处的莫残楼闻言眼神略变,看了莫怀惜一眼并未出声,想来他这句话不单单是为大哥考虑,还有玄武等人的心情。 “活人总比死人利用起来要方便得多。”不让别人思考太多,莫怀惜下一句话就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不去计较他的话,莫箫笙疑惑地凝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日你们在青叶镇受人逼杀,有人看到了那袭击你们的人。”一语即出,其余几人皆一脸惊愕。 莫箫笙与洛歌飞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同样的含义。 “当日帮我与歌飞解了院中蛊虫之困,暗中又施援手的人是你派出的?”一眼过后,莫箫笙出声问道。 他未在意,但一旁的洛歌飞与莫怀惜闻言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第十五章 借刀杀人(2) 黑了脸握紧拳的是莫怀惜,禁不住笑意染唇的洛歌飞,至于莫残楼……坐在暗处,稍稍将椅子拉离他们三人几分。 “不是。”硬生生地吐出两个字,莫怀惜的脸紧绷在一起,“莫残楼,你再往后躲,我就去砸了你的药房。” 扬眉,抿唇,冷煞的神情使人感到一阵冷意,“人是我派去的。”莫残楼坐在原地未动,声线冷然地道。 莫箫笙大感意外,莫残楼专心医术,少理府中事,更不是爱插事江湖事的人,他会插手,真是出乎他之意料。 “自你前往折津府,便一路有人尾随在后。欲从辽境回来时,突然有大批人马驻留在你沿途会经过之处,似乎要有所动作,我便收到消息,便派出人暗中观察,以防出事。”莫残楼解释道。 但他越说,越令莫箫笙疑惑。 莫怀惜沉默不作声,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戏。 莫残楼微眯了下眼,手腕突地一翻,一粒圆圆的药丸由指间弹出,直奔莫怀惜。莫怀惜伸手毫不费力地接下,没让药丸打中,冲着弟弟一笑,随手就将药丸丢进嘴里,吃了。 一来一往间,看得他人好奇不已。 洛歌飞心中好奇那粒药丸,也由他们兄弟的对话间听出,莫残楼应是精通医术之人。 “素砚,去通知老李过来。”莫残楼再不愿多作解释,对蹲在门口当门神的素砚喊了句,便不再出声。 “是。”素砚应了声便往外走,素墨无聊地扯着他的衣摆,死赖着跟着一起去了。 莫箫笙看看那个,再瞅瞅这个,两张相同的面孔,都写着“不关我事”四个大字。 莫箫笙黑眸陡然一瞪,厉声唤道:“莫怀惜。” “当日看到凶手的人正是老李,而老李……正是望月台的人。”莫怀惜摊了下手,无所谓地道。 恰巧路过三公子院落的下人,突然听到院里传来两声闷响,跟着是两声唉叫,随后就听到三公子好像是讨饶的声音。 最后当下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想凑过去看的时候,小院的门突然开了,满脸怒容的少庄主从里面大踏步走了出来,跟在少庄主身后的洛姑娘则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意。 路过的下人模了模头,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转身走远。 留在院中的两兄弟在互瞪,站在旁边要走而不能的七杀和破军则憋得满脸通红,就要憋出内伤。 头上肿起个拳头大小的包,莫怀惜笑得阴冷地道:“莫残楼,你有胆做没胆承认。” 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的莫残楼模着后脑上的肿包,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莫怀惜,自己做过的事,别想推到我头上。” “哼!”互瞪一眼,两兄弟不欢而散。 第二日,锦寒山庄的大厅内群雄齐聚一堂。 除去六大门派的掌门及几个较有势力的门派掌门外,两府也同时有人到场,温成瑞与青龙各坐一边,通圆方丈与莫寒天同居首位,至于莫箫笙与洛歌飞,则坐在左首青龙身旁。 而莫怀惜和莫残楼则从前一晚开始,被莫箫笙禁足,不到事情结束不准出门,等一切了结后,莫箫笙再找他们两人算账。 来者虽众,但众人的视线均落在坐在首位的两人身上,等待通圆大师或莫寒天率先开口。 可等了半晌,通圆大师或莫寒天仍未做声,便有耐性差的掌门打破沉默:“现今宸月宫再出,为祸武林,今日众人前来的目的,便是想请莫庄主能为各派被害的人主持个公道,想来通圆大师出关也是为这件事,还望两位能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一语出,其他门派不由得纷纷出声附和。 “此次宸月宫之事不比十四年前,当年有人事先得知宸月宫勾通外敌,立即暗中告知各名门正派,之后合大家之力在其未有行动前,先一步将其诛杀,未能让宸月宫的叛徒造成一场武林浩劫。但这一回,宸月宫行事诡密,暗中将目标对准武林各门派,令受害者不知烦几。如此胆大妄为,草菅人命,公然挑战中原武林的行为,大家怎能容它继续为祸武林,理应斩草除根方是上策。”另有一派掌门声色厉荏地怒喝道。 “正是,当年若不是轩辕剑助纣为虐,带着宸月宫的余孽逃出众人追击,怎会酿成现今这场祸事?”峨嵋派掌门拂尘一甩,将茅头指向当年有所牵连的人。 可惜,她这句话听在某几人耳中,分外的刺耳。 洛歌飞柳眉倒竖,一股怒气直冲心头。 死者已矣,怎能再让人辱没师尊,更何况师尊可没有做错一件事。 莫箫笙借着宽大的袖口,无声地伸手覆住洛歌飞的手,指尖相叠。洛歌飞微僵了一下,随后缠上他的手指,努力压下心底的怒气。 莫寒天与通圆大师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既知一切事情都是一场阴谋,听人再如此评论自家兄弟,心下也是不悦。 “柳掌门,死者为大,轩辕剑生前曾为武林出过不少力,还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词,莫要折损了自己的身份。”莫寒天出声道,语气虽未如何严厉,但神色间威仪天成。 柳掌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爆怒而不能言。 青桐派赵掌门听闻柳掌门之话不由点头表示赞同,再闻莫寒天提醒之语,不由脸色也难看了两分。 抬眸刚好对上洛歌飞的视线,眼皮一跳,赵掌门开口便道:“听说碧落宫宫主今日也在场,老夫倒是好奇,如今宸月宫要血洗中原武林,为何只见碧落宫派人出来,而夕环宫却仍无丁点动静,还是碧落宫只是来看个热闹?我曾听闻三宫私交甚笃,如今夕环宫动向不明,难道夕环宫已成了宸月宫的同谋?不知碧落宫宫主有没有话要说?” 此话一出,一阵哗然,众人低声交谈,深觉两宫合谋的可能性不可谓不小。 “莫庄主,通圆大师,你们认为呢?”赵掌门转首询问坐在首位上的两人。 “两宫合谋一事,绝无可能,只因……”莫寒天摇头否定掉这个可能性。 “只因世间早已没有夕环宫。”清冷如冰的声音接过莫寒天未尽的话道。 众人向发声处看去,只见洛歌飞眼神冷冽,唇边也凝着抹冷笑,含着三分讥诮地回视着众人。 “既为碧落宫之主我自然有话要说,这位……掌门,实在不好意思得很,夕环宫早在十九年前便被当作嫁妆,随家母一同嫁予了我爹,没来得及去与同样早已不复存在的宸月宫合谋来杀人。”洛歌飞慢慢地道,吐字清晰,一字一字地道。 众人不由怔住,面面相觑,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莫箫笙也微微吃惊,未想到夕环宫宫主竟就是洛歌飞的娘亲,转眸看眼坐在首位上的爹亲与通圆大师,两人显然是知晓这件事的。 片刻的沉寂过后,另有一道沉缓的男声道:“赵掌门心直口快,未经证实便妄自猜测,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洛姑娘不要介意。不过,在下尚有一事想要询问洛姑娘,洛姑娘说宸月宫早已不复存在,不知此话是何意?” 问话的人面貌生得斯文端正,器宇轩昂,眼神沉睿内敛,气质亦沉厚,实有一方之主的气势。 此人正是扬州温家堡堡主,温成瑞。 “意思便是,宸月宫当年已被各正派人士诛杀殆尽,而被轩辕剑救走的一双遗孤,也早就与轩辕剑一起命丧异乡了。”洛歌飞神色不变,冷冷地道。 众人再度哗然,有甚者立即月兑口喝道:“怎么可能?” 一时间,各大门掌眼神如箭矢般射在洛歌飞身上,仿如要在她身上射出一个洞来,以此来证明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怎么就不可能?”洛歌飞冷笑着反问,“难道说你们有人见过他们?或者有他们还活着的证据?” 说话间,洛歌飞语气冷然,被莫箫笙握在掌中的指尖一片凉意,恍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洛姑娘,你又有何证据可证明他们已死呢?毕竟如今有宸月宫的人屡屡出手伤害各大门派弟子为实,即便楚氏一双余孽未曾露面,但也不能代表他们没有复兴宸月宫来找各大门派报仇。”温成瑞同样气度沉稳地反问。 “温堡主所言极是,洛姑娘,说话要有证据,你可能拿出证据来?”赵掌门立即附和着同声逼问道。 “证据便是他们师徒三人现今埋尸辽国荒野,碑上无名,十余年来坟前密草如林,无一人去看过他们,而我实不知死人要如何来杀人!”洛歌飞道,掩在袖底的手握得更紧。 莫箫笙知她想到晏前辈,也知她说的话不尽事实,却仍挡不下她心头的悲痛,恩师惨死乃是事实,客死异乡也为实。 至于楚家兄妹……再不为江湖人,何苦再被牵连进这场血腥阴谋。 “我曾受家父之命前往辽境调查宸月宫之事,此回言宸月宫与辽人勾结一事,实乃有人故放谣言,乱人视听,非是事实。至于中原各大门派遭受袭击一事,更是有人有心嫁祸,借宸月宫再出寻仇之名转移众人的视线,最后来完成他不为人知的目的。”紧握了下洛歌飞的手,示意她暂不要再出声,由他来应付。 “什么?!”众人二度面面相觑,对莫箫笙的话似懂非懂,半信半疑,毕竟以莫箫笙的为人是不会说假话的。 不由将线视转向莫寒天与通圆大师,见两人面沉如水,显然已先他们一步知晓这件事情,心下着实震惊不小。 “莫少庄主可否能将话说得明白些。”温成瑞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看似急切地代众人问道。 “我已找到晏前辈与楚家遗孤的坟冢,可证明当年逃走的三人早已亡故,宸月宫无一人生还,更无人可复兴宸月宫。”莫箫笙眼眸眨也不眨地道,“此次事件,乃是有心人想要除尽镑大门派,称霸江湖的一场阴谋。” “莫少庄主,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赵掌门不由质疑道。 “证据便是那布置一切阴谋之人,曾妄想诛杀莫少庄主以引起众怒,再设计将众人一网打尽。可惜这幕后的阴谋者却误杀了我府护卫朱雀,更不巧的是,他行凶之后恰好被我府中另一人看到了。”接话者乃是青龙,只见他眼眸微眯了下道,“只待他明日带着凭证回到开封,便可指出此回事件幕后的阴谋者是谁。”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1) 暮色降下,星斗满天,月色清明。 虽无风,但夜晚仍是比白日要来得清凉许多。 夜凉好入眠,可惜,今夜注定无人可安睡。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大出众武林人士之意料,接二连三的真相道出,击在众人心头,令人瞠目结舌。 莫箫笙将所查之事一一讲来,而莫寒天与贤王府的青龙也同时言明,早已对宸月宫再出一事有所怀疑,早已暗中开始调查,发觉实是疑点处处。 而十四年前之事,仔细想来当时并无人可证明宸月宫叛离中原,只怕也是一场阴谋,枉害宸月宫上下百条人命,却还要楚雪阳夫妻背上叛徒之名。 在场众人脸色苍白,若当年之事真是一场阴谋而枉害百条人命,宣扬出去实在有损名门正派的颜面,受人所讥笑。 青龙言,见到凶手之人正是四方护卫中的白虎,当时他与朱雀两人同去接应由辽返京的莫箫笙,两人一明一暗行事,恰被白虎看到了那行凶之人。 为免冤枉良善,朱雀尸体由莫箫笙与洛歌飞共同带回开封,而白虎则暗中去收集证据,未想竟证实了有人欲借宸月宫之名,谋害中原正道为实一事。 如今只待白虎拿着证据来锦寒山庄指出凶手,还宸月宫一个清白,给正道受害之人一个交待。 莫怀惜所居的院落屋顶上并肩坐着两个人,身形相仿,样貌相同,其中一人面带浅笑地看着山庄内某一处,另一人则抱着酒杯,身边放着大小不一的瓷瓶,正在调药酒。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有动作?”说话的正是被禁足的莫怀惜,单手撑着下巴,貌似天真地问。 “你怎能肯定你的计谋一定会奏效?”莫残楼不客气地泼下一盆冷水,若不是莫怀惜他也不会跟着一起被罚禁足。 “因为我相信大哥他们自然有办法让那只老狐狸相信他的阴谋已经被发现,关键只在于阴谋被戳破的时间,是早是晚罢了。” 莫残楼闻言斜斜瞥去一眼,“你就不怕再害了白虎?” 发现温成瑞这只老狐狸的人虽是老李,但若由老李出面,必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将望月台这种亦正亦邪的组织牵扯进此事之中,只会让事情变得混乱,而无半点好处。 名门正派更会大加质疑望月台为何要派人保护莫箫笙?锦寒山庄与望月台有何牵扯?而曾经杀人如麻的老李所说的话,更不令取信于众人,此间种种定会给温成瑞造成可趁之机,对已方无丝毫助益。 所以,昨夜老李来到锦寒山庄后,将已经查到的一切事情讲与莫箫笙等人,再将收集到的证据交给莫怀惜。 彼虑到老李的身份与立场,莫怀惜提出不如让贤王府来帮个忙,可省去不少麻烦,也给贤王府亲手拿下杀害朱雀凶手的机会,最后更对朝廷命官被害一事有个清楚明白的交待,可谓一石三鸟。 将一切事情推与他人出面解决,便再没有莫怀惜与莫残楼两兄弟的事情,他们只要静待事态发展和最后的结果便可。 莫怀惜转眸笑眯眯地看着莫残楼,“等那只老狐狸搞清楚谁是白虎,再论其他也不迟。” 他虽未见过白虎,但听玄武讲过其人善于易容,变化莫测,性格古怪,常年在外办事,少回王府,时间久了,连他们这几个和白虎一起长大的同伴都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而且……今日众人齐聚大厅时,白虎便已在场了。 “何况……此回计划中有危险的好像不是白虎吧!”莫怀惜又缓声补上一句,眼里尽是看好戏的成分。 莫残楼眉梢微扬,将调好的药酒递到莫怀惜面前。 “我戒酒了。”莫怀惜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道。 莫残楼顿了下,大感意外地瞥了他一眼,“那就直接吃药好了。”由怀中拿出昨晚用来打他的药丸丢到莫怀惜手里。 莫怀惜从小体质较弱,不宜饮酒,不宜过分操劳。 莫残楼会选择习医与莫怀惜难月兑关系,也是从他习医后,便做了一种补身的药丸给莫怀惜,以弥补他先天上的不足。 “嗯。” 屋顶的两人再未多言,与府中别处院落一般,静静等待阴谋者自动现形。 “莫箫笙,你代我写一封信给我爹娘可好?”洛歌飞对走在她身旁的莫箫笙道,他们两人正往温成瑞暂住的厢房而去。 莫箫笙略迟疑了下,点头道:“好。” 转眸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温润中显出三分腼腆,唇角的笑意不由扩大,“咳,爹心中一直记挂着两位伯父,却不忍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现在他也该出门走走,顺便了却他的心结。”洛歌飞轻咳一声,正经地道。 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莫箫笙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长发。 洛歌飞淡抿起唇瓣,笑意由眼中流泻而出,柔情万千。 “莫箫笙。”洛歌飞侧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莫箫笙无奈却温柔的神情,压不住心头跳起的悸动。 “嗯?”刚刚被捉弄的人仍旧无防备地转过头,不明所以地对上洛歌飞黑漆漆的眼眸,眼中有着询问。 洛歌飞突然出手拉住莫箫笙的衣袖,迫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口方要询问她发生何事,突觉唇上被一个异常柔软温热的东西覆住。 眼眸瞬间睁大,惊诧地看着已经站回原处的洛歌飞,莫箫笙以手轻掩自己的唇,感觉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洛歌飞所留下的感觉。 “你……” “贞操是女子最重要的东西,我现在把它给了你,你就要负责。”洛歌飞笑意不减地道。 “你……为什么?”莫箫笙眼中有的是不解。 “因为我发现我不仅仅是喜欢你,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想逼你娶我。”洛歌飞说得坦率,对自己的心情不加掩饰。 极认真地看着洛歌飞,在她脸上看不到普通女子的扭捏,有的是自信的矜持。 “我可以陪你回去接他们过来,大伯暂时不会回少林寺。”莫箫笙轻声道。 “那就尽快把眼前的事情了结吧。”笑着拉过莫箫笙的手,洛歌飞笑意融融,这个人依旧如此含蓄。 两人无声地慢慢向温成瑞所住的方向而去。 事情与料想的同样顺利,洛歌飞与莫箫笙到温成瑞暂居的厢房院外不久,便看到温成瑞由内走出,神色如常地向莫寒天所居的主屋而去。 莫箫笙与洛歌飞对视一眼,随后悄声跟上。 温成瑞抵达莫寒天所居的主屋前,恰好遇到一个小丫环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方熬好的参汤,正在送入莫寒天房内。 丫环低头向温成瑞施过一礼,随温成瑞一同踏进莫寒天房内。 莫箫笙看到那个丫环时眼中闪过丝疑惑,随后拉着洛歌飞翻身上的屋顶,听到房内传来爹与温成瑞的谈话声。 丫环放下参汤后便退了出来,反手轻巧地将房门带上。 莫箫笙倾身想要去寻那丫环往哪边走去,可……周围哪里还有那个丫环的踪影! 莫箫笙心下一凛,轻扯洛歌飞衣袖,贴耳轻声告诉她方才的丫环有些不对,要小心注意房中的情形,万不可大意。 “温堡主,此时来访可是为了白天发生的事情?”莫寒天沉稳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正是,温某心中有所疑虑,想要在白虎到来前向莫庄主稍作询问,请莫庄主不必介怀,温某没有其他意思。”温成瑞斯文有礼的声音随后传来。 “温堡主客气了,请讲。” “莫庄主为何要派人前往辽境追查宸月宫的线索,是想肯定宸月宫的正确位置,还是想追查当年逃走的楚家余孽,还是莫庄主你心中早对发生之事有所怀疑?” 莫寒天沉默了下才道:“实不相瞒,十四年前宸月宫所发生的一切,莫某便觉疑点重重。是以此回宸月宫之事再起,莫某深感这前后两件事应有所关联,为免再发生憾事,才命箫笙暗中追查。” “莫庄主顾虑的正是,十四年前之事若是中原正道所犯的错,那实不再让错事发生,不知少庄主此去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没有?” 一阵沉默,应是莫寒天摇头代答。 “那莫庄主对十四年前之事,究竟发现了什么疑点?” 莫寒天沉吟片刻,缓声道来:“其实当年宸月宫内,楚雪阳夫妻非是莫某所杀。” “什么?!” “当年莫某因有事担搁而未能与正道众同人一同赶赴宸月宫,待我冲入宸月宫中时楚氏夫妻已然断气,他们身旁还有几位正道同人也被人杀害,伤口如楚氏夫妻如出一辙,显是一人所为。当时前往宸月宫的只有众位名门正派的人士,所以……莫某不得不有所怀疑。”莫寒天深沉地道。 “莫庄主的意思是,你怀疑策划这场阴谋的人乃是正道中人,所以才会瞒着各派暗中调查此事吗?”温成瑞的声音似是极为震惊。 “也许……那幕后之人此刻便在我这山庄之内。”莫寒天语气更为低沉,话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房顶上,莫箫笙与洛歌飞对视一眼,各自模上自己身上的兵器。 “莫庄主心中认为谁的嫌疑最大?”温成瑞闻言也不禁沉默了片刻,随后迟疑地开口问道。 莫寒天半晌无声,拿过桌上的参汤,轻掀起盅盖,香味四溢,抵唇饮下。 砰然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倒地所造成的闷响。 莫箫笙与洛歌飞心中同道一声不好,那碗参汤果然有问题。 拔剑便要跃下,却有一道快如闪电般的身影,“砰”一下,撞开房间正门,下一瞬间便听兵器相接的尖锐之声划破四下的静寂。 莫箫笙与洛歌飞由房上跃下,落入院中,便见温成瑞与闯入房中之人缠斗在一处,已由房中战至房外。 仔细看去那舞着三寸青锋之人,正是方才送参汤入房内的小丫环。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2) 温成瑞见莫箫笙与洛歌飞骤然现身,先发制人地喝道:“箫笙贤侄,洛姑娘,此女心怀不轨,欲谋伤害莫庄主。” 莫箫笙心中大为疑惑,静立原处未动。 而洛歌飞已闪身进入房内察看莫寒天的情况,须臾再度出现在的莫箫笙身畔。 “我爹可有事?”莫箫笙眼不离缠斗的两人,口中难免担忧地问。 “莫庄主无事。”只是中了迷药,她已将人救醒,现在人正在房内……喝茶。后面的话洛歌飞统统未讲,她心中也是大为不解,眼神不离院中缠斗的两人,觉得事情着实有些意外。 练武之人耳目都甚为灵敏,不到片刻住在其他院落的六大门派之人便听到动静,院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与嘈杂的人声。 温成瑞与那丫环打在一处,原以为可轻松应对,没想到此人武功路数多变,时虚时实,变幻莫测,实非易予之辈。 温成瑞心下心念急转,见莫箫笙久未动作,知其心中有所疑惑,再度扬声对站在一旁的莫箫笙开口道:“方才这丫环送入莫庄主房内的参汤大有问题,莫庄主饮下参汤,不知此刻情况如何。这人恐是那幕后阴谋者所派,意欲杀害莫庄主,再寻他计,此时必要擒下她才为上策,也可与那阴谋者当面对质。” 莫箫笙还未开口,那正与温成瑞打斗的丫环倒是先一步开口回道:“我若是那要害莫庄主之人,那在下倒是想请温堡主为在下解一疑问,方才温堡主对莫庄主刺下那一剑要做何解释呢?” 女子朗朗之音,落地有声,字字清晰,如利箭直打在温成瑞心板之上,令他脸色大变。 心中权衡左右,耳中听着外面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成瑞骤然运足十成十的内力,手上剑招不再走沉稳大气之风,突然变得邪气纵横,路数诡异,满盘杀招四散。 莫箫笙、洛歌飞暗道不好,齐声对那丫环大喝一声:“小心。”跃身就要上前相助。 “退下。”手上剑势未停,那丫环左手轻挥,掌劲不凡,生生压下莫箫笙与洛歌飞的身势。 “温成瑞,你认为今日你能顺利由此月兑身吗?还是想干脆杀了在场几人,然后将全部罪责都推到那‘幕后阴谋者’的身上去,再到六大门派面前哭诉一番,未能对我们伸出援手?不妨让我来猜一下,你心中所想要嫁祸的阴谋者,可是贤王府?”女子一连串话语出口,竟是将温成瑞心中所想悉数道出。 温成瑞脸色又是一变,面目突变得狰狞不堪,狠声笑道:“原来你们早已知道实情,去设计让我入套。哈哈,竟然你已猜到了我心内所想,我更留你们不得。”手中银光疾闪,就算今日月兑不了身,也要在场之人陪葬。 “哈!便是使出你杀朱雀时之全力,今日你也无可能走出这座小院!” “你是……”温成瑞眼眸霎时眯起,心下骤然一片清明。 剑势疾攻,温成瑞耳中已听到六大门派之人赶到院外的脚步声,下一瞬间,众人涌入,他之面目再无法隐藏下去。 也便因温成瑞向涌入的众人投去一眼,仅此分神的一瞬间,女子手中利刃刺破长空,剑气扑面而来,利剑在温成瑞胸前开出一个血洞,一如朱雀死时。 收剑还鞘,人随之飘然落地,一切动作快得未及让人反应。 而另一人双眸大睁,含恨而死。 罢刚赶到的众人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的同时也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莫寒天此时由缓缓由屋内走出,他身后尚跟着一人,赫然便是通圆大师。 莫寒天挥手压下众人心中所有的疑问,“幕后阴谋者欲谋害老夫与通圆大师,幸被贤王府护卫白虎及时发现,当场榜杀,事情前因后果,老夫稍后再详细说与大家知晓。” 手握长剑,那个小“丫环”向莫寒天抱拳一礼,身姿凛然。 见她转身对堵在院门前的众武林人士朗声道:“温成瑞杀害朝廷二品带刀护卫朱雀,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请各位让路,方便在下行事。” 众位掌门对视一眼,见莫寒天与通圆大师的神情,默然地为其让出一条道来。 少顷,由六大门派身后奔入一群官差,迅速将温成瑞的尸体用草席裹好,再由人抬走,一切行动快速而无声,训练有素,可见他们非是一般官府差役。 “众位掌门,请随老夫移步前厅。”莫寒天不再理身后事情,与通圆大师率先向外而去。 此回事件若由江湖人处理,只怕难以善了,而朱雀之事也须向朝廷有个交待,不如就将事情交给贤王府全权出面处理,又可让各门派无话可说,实为两全齐美之法。 莫寒天带着众人离去,片刻,易容成丫环的白虎也带着众官差离去。 离去前,白虎向站在一旁未随众人离去的莫箫笙与洛歌飞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之处,望莫少庄主与洛宫主不要介怀,他日在下必再过府拜访,先行告辞了。” “请。”莫箫笙做了个请的手势。 直到此刻,白虎说话仍是女子声音,未发现丝毫易容后的破绽。 踏出一步,白虎又停下脚步,并未转过身来,“朱雀之事,也多谢两位。”语毕,大步而去。 “你们都是性情中人。”院中只剩下洛歌飞与莫箫笙,洛歌飞看着霎时寂静下来的门扉,轻声道。 “走吧。” “嗯?你现在就要和我回去接我爹娘吗?”洛歌飞回过神,戏谑地笑问。 “也未尝不可!” “呀呀,这次居然反驳了!”远去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取笑着。 “走吧!”依旧无奈的声音回道。 是夜,锦寒山庄正堂大厅内灯光通明,莫寒天与通圆大师一同向众人说明此回事情的始末。 早在昨夜莫残楼找来老李时,也同时带回了温成瑞布置一切阴谋的证据。 十四年前温成瑞设计陷害宸月宫,杀害楚雪阳夫妻,确与朝廷丝绸南北运营一职有关,至于为何选中楚雪阳,背后的原因除当事人外无从得知,莫寒天等人也无意去了解。 万事不能俱全,有些事还是不清楚的好。 人已死,杀人者也已死,一切都再无意义。 而今温成瑞再设阴谋,目的却与当年不尽相同,乃是因其妹已死,圣上为防外戚祸乱朝纲,是以将温成瑞运营之职收回。 温成瑞身为外戚,多年来靠其妹助益不少,突失一臂,加之失去运营之权,温家生意大受影响。 还有一则原因,便是近年来北地商贾逐渐南下,也使温家生意受到影响,可谓月复背受敌。 温家本就因其雄厚的资本而立足江湖,如今根基受损,温成瑞自然要想方设法补其不足,以稳其位。 于是便再度利用十四年前之事大做文章,以图耗损各大门派实力,更或者以自身取代莫寒天在江湖上的地位,十四年前若非为那运营大权,现在坐在盟主之位的本该是他温成瑞。 至于通圆大师与莫寒天等五人结义之事,温成瑞自始至终都不曾知晓,一切行动只是巧合罢了。 莫寒天与通圆大师自然也无意将结义之事说出,涉及五兄弟时,都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向众人解释完整件事情之后,已是入更时分。 莫寒天与通圆大师信步走在长廊上,返回卧房,两人心中不无感叹,权力、当真害人不浅。 “说起北地近年来不断南下,触角涉入江南生意圈之事……”莫寒天皱眉,沉思片刻,再抬首脸色古怪神情扭曲地对上通圆大师静待下文的眼眸,“那侵入江南生意的人,好像……是我家!” 近年来锦寒山庄所运作的营生莫寒天都交给二女儿一手打理,他只看到堆在他案头的账逐年越堆越高,直到某天无意时才问过一句。 “山庄哪里来的如此多的生意?”更直接的问法是,哪来的这么多的账本。 莫二小姐拨着算盘,头也没抬地回道:“我在江南多开了两家店铺。” …… 通圆大师沉默片刻,口颂一声佛号,进而低语道:“善哉,善哉,个人造业个人担,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莫寒天闻言,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了一下二女儿。 正在灯下算账的莫二小姐,突然打了个寒战,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