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闲说》 序 到底多久没写过序了? 反正是很久,久到记不得日子,前言后记都被我能省则省。 不过这次无论如何得加一个序。 主要是为了本故事的名字《妖闲说》。千万不要在字面上来一个顾名思义,它不是什么古狐仙怪的传说,恰相反,故事是以真实历史为背景来写的。 “妖”、“闲”二字取字三国时代曹植的《美人篇》那句“美女妖且闲”,闲字通娴,反正都是形容美人的就对了。本意在于比喻美女盛年不嫁,壮士怀才不遇,之所以用它做名,目的在于点出一个重要的切入点—— 美女,美丽的女子。 一见钟情这种事在古代多半没什么好结果,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会阻挠两人,权力啦,身份啦,恩怨啦,莫不如是。 男主角如何英雄过美人关,呐,看下去就会知道。 顺便说一下,之后要写的几本书虽是有所牵连,却不打算标成系列,因为我发现一旦标出系列我就没动力,这是自找苦吃啊,没办法。下本书叫做《长生曲》,是简靖贝勒的经历,而玉磐格格的归宿是《玉磐心》,可惜他俩之间没戏唱,不然计划就会少一本。 为什么冒出以上三个故事?主要是突然想写写清朝,于是放下以前所欠的系列又开始挖坑,所谓生命不息,挖坑不止。 啊,我知道,做人应该有始有终。 所以一个萝卜一个坑,早晚都会有主的,只是时间问题,保不准期间会把藏龙卦最后那本挑出,或是天命系列第二本,又或是濯非之来磨笔? 以上唠叨完毕。 第一章 暗潮汹涌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法不施于尊者。” 若行云流水般写完最后一画,元婴放下手中的那根银毫,一边摇头,一边默默地念出刚才所写的字,微微皱起黛眉。 认真磨墨的侍女朱砂不无好奇,“格格,有何不妥吗?” 元婴纤细的手指点点自己的字迹,“我讨厌这句话。” 朱砂探头努力地瞅上大半天,研究不出任何门道,“奴婢不明白。” “这是今年会试的一道题。”元婴耸了耸香肩,淡淡地说,“我已预见会出现怎样的答案,充满盛气凌人的腐臭味……” 事实上三年一次的卷子,哪次不是周而复始呢? “格格。”朱砂赶紧压低声音,“不管他们写什么,只要老爷按那人的意思把指定者批了最佳,成为今年会试的第一名,那不就皆大欢喜?” 哼—— 按着红木桌站起,元婴冷冷地瞥她一眼,“啐,什么‘皆大欢喜’?是烦恼无尽才对!会试第一就意味要见皇上进行殿试,答不出或答错了谁来担责任?即使是运气好过了殿试,也会成为老狐狸手里的把柄,以后随时都能要挟阿玛,怕是当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月兑都不容易。” “但是……”朱砂对对手指,“如果不这么做,老爷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满洲第一巴图鲁,连大清的皇帝都须敬上三分,和他作对的人上至几位顾命大臣,下到京城普通百姓,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汉臣就更加得罪不起。 元婴翻着眼想了想没吭声。 见主子半天无反应,朱砂正想推一下,但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脚步声,她赶紧收拾桌面上的一叠叠纸张,用虎头镇纸压好后,随手扯来旁边的四书五经覆在上面,再熟稔地扶着元婴坐好。 进屋的人生了一张与元婴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但他长身玉立,年龄不大已是俊逸非凡。 朱砂见到是他松口气,施礼道:“简靖贝勒。” “你们怎么还在阿玛的书斋?”见元婴病恹恹气色不佳,他皱起轩眉,“大夫不是说但凡三九天和三伏天都要你好生‘歇息’。” “歇乏了。”元婴轻轻地应。 简靖微微笑道:“病去如抽丝,这可着急不得……再说,开春苏家就要下聘,你得赶紧振作,不然我未来的姐夫还以为咱桑家在虐待你呢。” “简靖。”没有接他的话,她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朱砂先行退出屋子,才慢慢地开口,“你最近和豫郡王府的谨禄贝勒走得很近?” 简靖翻着橱柜上一排书卷,“是啊。” “我很早以前就告诉你,有些人要避开。”她加重几个字提醒他,“你都当耳边风。” “不用多虑。”合上那卷书,简靖回头,黑眸一眨不眨凝视着她,“谨禄并非是外面所述的那样。” 元婴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面对她无言的指控,简靖浮现一抹温柔的笑,上前搂她的肩,“好啦,我知道你担心阿玛,担心我,担心咱们桑家在朝中受排挤,所以处处提醒,谨言慎行,可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太刻意了也会树敌啊。” 不能否认他的话没有道理,元婴别过眼,“面子上过得去就好,非要你来我往频繁接触吗?那个人,城府深,出身又复杂,摆在什么位子都让人难以搁置,皇上年轻不会怎么的,有朝一日握了权在手里,没准第二个就拿他开刀,你跟他走得近,难免被牵连。” 第一个让皇上寝食不安的是谁,明眼人心里都有数。 “你会不会太敏感啦?”简靖一径地笑,“我们论的无非是天文历法,以前汤玛法、南怀仁也有参与过。”当年,若不是汤玛法提到出过天花的人最为适宜继承皇位,先帝顺治爷未必会将皇位指给当今圣上,这份人情,明里暗里都要在册上记一笔。 那些西方洋人怕是自身难保吧,元婴依旧没好气,“我没记错的话,天主教被足足封了有两年。” “怪事。”简靖故意岔开话题,“谨禄贝勒得罪过你吗?我不记得他和你有一丝一毫的过节,怎么格外讨厌他?” 元婴把随身的帕子丢到了桌案上,“他做过的事罄竹难书,他欺负过的人车载斗量,你跟他来往,小心以后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噗!”简靖失笑出声,手撑额角,“我和他相交甚笃跟我娶妻有何关联?哦,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八成又是你那群手帕交来咱家抱怨,说谨禄贝勒如何调戏她们,欺负她们,是不是?你信一群女流都不信你亲弟。” “喂……”她脸色铁青,“你姐我也是女流,怎么的,平日里这女流还连累你们这些臭男人不成?” 简靖冤枉地举起双手,“我哪有啊?”她是他们桑家的主事儿,他和阿玛都要靠她才能过得无后顾之忧。 “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摇着手指正色道,“你给我听好了,谨禄贝勒的亲祖父豫亲王多铎就是个十足的风流种,前明崇德年间若不是挟妓随军,也不会好端端从亲王降到贝勒,他们正白旗的人都差不多。” “豫亲王的封号不是因战功又回来了?可惜被他胞兄多尔衮连累,一路贬到郡王。”宫闱倾轧哪里有真正的是非对错?简靖颇不以为然,“祖宗不代表子孙,咱家祖上还是前明的臣子呢,阿玛还不是娶了额娘这个大清的和硕格格,抬入了上三旗的旗籍嘛。” “桑简靖!”被他说到气结,元婴差点吐血,“你个大逆不道的臭小子,让阿玛听到一定狠削你一顿。” “姐,没事儿多跟我出去溜达溜达。”简靖溜之大吉,“否则会成为老古董的。” “出去!” 气得贝齿打颤,她抬起花盆底的鞋在他的靴子上狠踩一脚。 “啊。”吃痛之下站立不稳,他被推出,吃了闭门羹。 糟糕,他要找的东西还没拿到啊……都是谨禄那家伙惹的祸,到底怎么得罪他家的女王呀? 无奈地摇摇头,简靖决定换个时辰再来。 第二章 判若两人第3章 一边喝着碗儿茶,一边听着楼下的戏曲儿,谨禄贝勒气定神闲。 掀开水晶帘走进雅间的简靖也没搭腔,挑了个视野好的位子坐下听戏,直到荡气回肠的一曲作罢,方收视线,大大地叹气。 “怎么?”谨禄靠在铺着柔软白狐毛的贵妃椅上晃。 “你倒是轻闲。”简靖吁口气,“我家都要开锅了。” “那就下几个饺子。”不为所动的谨禄眼皮也不撩,“趁热吃。” “烫掉舌头敢吃嘛。”简靖左右瞅瞅,“赫舍里没捎信儿来吗?” “没。”谨禄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看样子又被盯梢,估计她和玉磐谁都出不了宫。” 简靖的神色有几分落寞。 谨禄瞥他一眼,冷冷道:“你早点成亲吧。”念女人就念,干吗挂在脸上?这小子的命不要嫌太长。 “啊,你跟我姐在这方面倒很像。”简靖在对比之后找到挡箭牌,“可两位都没有成亲,年龄较小的我怎能专美在前?” “元婴格格不是已定亲了?”当然年龄也不小,心里随之补充一句,谨禄勾起漂亮的薄唇,“至于我嘛……” “算了,当我没说。”简靖反手推出一臂。 谨禄挑挑眉。 “再拖下去又生变数,太皇太后下旨在上元节前务必修好乾清宫,我暗地里查过,他们已趁机动作,皇上暂移武英殿,侍卫太监宫女换来换去都是少保党的人,想安插亲信难上加难。”简靖无奈不已。 “摄政王多尔衮死后牵连一族,其麾下正白旗归了先帝,索尼病逝,苏克萨哈死,镶黄旗方面是个怕事儿的遏必隆,上三旗有谁可跟少保党抗衡?”谨禄不愠不急犹如局外人,“鳌拜要求互换圈地不过是个引子,借此除掉其他顾命大臣是最终目的,想保势啊,忍,宫里的人事变动我到时会想办法,倒是火炮要加紧进行。” “其实已准备得差不多了。”简靖道出唯一的难题,“就是找不到试炮时机。” 制炮不像别的公干可以暗渡陈仓,每一炮轰出去都是惊天动地,若要不被人察觉异样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谨禄陷入沉思。 须臾,简靖想起元婴提及的事,“哦,汤玛法和南怀仁的那个案子,是否会有其他转机?真杀了他们几个会是大清的损失。”杨光先那老头实在可恶,自己算得不准又一味排斥西洋历,甚至煽动少保党的人联名上折子,弄得皇上不得不办,那群老头在监狱里呆了那么久,不死也去半条命。 “不好说。”谨禄睁开眼,随手抓把瓜子,边嗑边盯着雅间上方的雕花,“要看洋人是不是抗得住,熬过去,等皇上办了少保党,一切好说,熬不过去,甭管是东方的菩萨还是西方的主都救不了他们。” 总之还是忍。 “怎么坏事都积到一起来……”他揉揉太阳穴。 谨禄报以同情地瞅向简靖,“对了,你家老爷子上早朝时又睡着了。” 闻言,简靖汗颜地捂住脸,“我知道……” “所以?” “正月的俸禄又没了。”简靖无力地耷肩,“年前家里的日子最拮据。”有没有他阿玛这样的官啊?晚上不早点睡,研究丹道到三更半夜,大早上起不来,就算到了朝堂上也是昏昏欲睡。 “是吗?”谨禄露出一抹怪异的笑。 “你在笑什么?”简靖很想告诉他——难怪有人很讨厌他。 “听说不久前你姐姐跟户部尚书的儿子苏纳定亲?”谨禄坐起来,又为自个儿斟上满茶,慢条斯理啜几口。 “没错。”简靖的头隐隐作痛,“你不会想安慰我说苏家会送聘礼,我家开销完全不必担心吧。” 谨禄不置可否地扬扬眉。 “你一定要这么现实吗?”简靖睇给他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我姐对苏纳家的公子是有情的。” “私情?” 简靖险些被口水呛到,一本正经地警告他:“你注意措辞。” “元婴格格是正一品内阁大学士的长女——你桑简靖的胞姐。”谨禄十指交握,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虽是格格圈里出名的人,就是没几个见过她的,恪守三从四德的女子在两家定亲前,如何与尚书公子有了‘情’?” 简靖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哈。”谨禄适时地鸣金收兵,“没想说什么,不过是好奇。” “收起你的好奇心。”简靖一指他的眉心,“她没什么特别,顶多是跟我生一个模样,是个女孩罢了。” “所以才有趣。”谨禄撑起身,吐掉瓜子皮,抄起折扇拨开他的指尖,“简靖,趁着上元节把元婴格格带出来吧。” “为什么?”他有些怔忡。 “热闹一下啊。” “……” 上元节处处灯花焰火,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让他那么做吧? 简靖的头越来越疼。 一品学士府。 竹里馆。 见主子还在睡回笼觉,蹑手蹑脚的朱砂悄然后退。 当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榻上的元婴有了细微动静,“朱砂?” 点上根红蜡,朱砂拿起披风裹在她单薄的肩头,“格格不用起来,是尚书府下人送来苏纳公子的画。” “拿给我看。”揉了揉困顿的水眸,元婴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展开图卷。 借助朱砂端来的蜡灯,照亮画上的泼墨山水,元婴葱玉般的手指模索着画面,仿佛随着宣纸上墨迹的浓淡,身临其境。 “唉。” 朱砂察觉到异样,忙不迭问:“格格,这画怎么了?” “画没有问题,就是……”元婴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的画风怎么可能变这么多?完全判若两人。” “格格,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朱砂听得迷迷糊糊。 “还记得这卷画吗?”元婴从榻内侧的竖长暗格里取出一个卷轴。 朱砂小心翼翼打开一看,记忆顿时回溯,“哦,记得,半年前我陪格格到宣武门外琉璃厂的书画阁,这张图被压在很多画之间,格格看了很喜欢才会重金买下,后来店主告诉咱们是户部尚书之子苏纳的墨宝。” 名家的墨宝时常为人所求,偶尔会辗转流落到民间,这就是京城书画大市的魅力。 “后来我让阿玛跟户部尚书约谈婚事,期间与苏纳公子见了几次。”元婴单手支着小巧的下颌,“他书房的画,虽是对不少人物着了墨,但都和先前咱们在画市见到的那卷画有所出入,我很好奇到底那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画出来的?” “格格为何不直接问苏纳公子本人?”朱砂认为没有必要这么伤脑筋。 “怎么问呀?”元婴摇摇头,有几分不自然地低下眉眼,“难不成对他说——我想知道你为何偷偷画我,而又如此传神,深深吸引了我,让我对画者也产生倾慕,才会千方百计让阿玛促成婚事?” “这……”对一个云英未嫁的格格而言确实不好启齿。 “书画向来随心写意,刻意问来由也不大好。”元婴秀气地打了个呵欠,“算啦,来日方长,这事儿回头我再想办法弄清,现在先睡。” “那格格先休息吧。”朱砂收拾好画,就想吹灭灯离开主子的闺房。 “哦,朱砂。”陡然记起一件事的元婴抓住她的袖子,“最近给我盯紧点二贝勒,免得他又跟谨禄贝勒厮混。”别以为她不清楚最近朝中的吃紧情况,有人见到谨禄有出入少保党一派的府邸,那么简靖与他接触和与虎谋皮差不多,不管以后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他们桑家都不能被牵扯进去。 “这、这太难了,格格。”朱砂恨不得哭给她看,“贝勒爷是主子,丫头怎么敢阻止爷要见的人。” “我没让你阻止他啊,是让你盯着。”她摇摇头,“有事告诉我就成。” “哦。”朱砂乖巧地颔首,“那奴婢去熬药。” “去吧。” 竹里馆恢复宁静,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作响。 冷不丁,一股冷意袭上心头,即将入梦的元婴被诡异的微动吵醒,然而,在她准备睁眼的刹那,一股淡淡的迷香袅袅飘入,悄然弥散在每个角落。酸软无力的元婴只能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意识也一点点模糊。隐约觉得床榻近前多出两个神秘人物,由于眼皮酸沉,无法看清,对方的交谈也因迷香而成为耳中的嗡嗡声,难以辨别。 须臾,冰凉的触感掠过鼻息,她不由得屏息战栗。 但威胁感并没持续很久,在她周遭梭巡一圈儿又移到别处,不知过去多久,竹里馆再次趋于岑寂。迷香味被门缝里吹进来的清风吹散,药力减轻,元婴幽幽转醒,勉强起身,在昏暗的屋子里张望,什么异样也没有,仍是往日情景。 “我又做梦了不成?” 这段日子,她时不时就梦到些古里古怪的东西,甚至分不清是人是物。早上醒来除了累就是累,根本回想不起梦到过什么。大夫说她是气虚愁闷,长年郁积所致,要多吃多睡多多散心,药方子开了药也吃了,都不见好转。那些“梦”深刻地提醒她,周遭充溢了种种“反常”,可又没有任何根据,说不出具体的细节,就算想找人倾诉也没半点头绪,还会让人怀疑是她的脑子出了点状况。 元婴深深呼吸,掀开柔软的被褥想要下榻,手指无意间碰到褥子靠近纫边的地方,竟是湿漉漉地被水染过! 她的屋子里怎么会有水? 元婴抓起褥子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很清新,模了模,有点像园子里的某种植株,扭头瞅瞅映在窗棂上的斑斑竹影,除了因天寒而凝结在竹叶上的那层霜,她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梦—— 绝对不是梦那么简单。 有人进来过,并带进了户外竹叶上的水。 终于可以确定那不是她生病的缘故。 元婴环视一圈,桌椅衣橱都没太大的变化,若有人潜入她的闺房,没拿走金银首饰,也没有伤她的性命。 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 元婴眼波流动,转向屋子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雪白的莲足抬了抬,本想过去看看,可似又恍然洞悉到什么,打消念头。 对方也许根本不知她把东西放在哪里吧? 她可以不想成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那个傻瓜。眼下,比较令人困惑的是就算拿到她收起来的那样东西又如何? 那难道不是只有文人墨客才会稀罕的吗…… 实在是奇怪。 第三章 上元节之夜 为什么要答应? 元婴坐在轿子里那会儿就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不过怎么想都无济于事,答应简靖要在上元节跟他一起去看灯赏烟花,现在反悔,未免说不过去。 但,为什么没人告诉她,她最讨厌的人也会出现? 学士府的轿子停在京城最大的茶楼下,她在朱砂的搀扶下迈进楼里,拾阶而上,来到二楼的雅座,有眼色的下人掀开帘子,一股炭火盆的热气扑面而来,映红了她秀丽的面颊。 “元婴格格。” 熟悉的低沉嗓音令元婴神思一凛,屋子有一男一女,尽量不看那名男子,元婴走到少女近前,淡淡道:“玉磐格格也来了?” 那名唤“玉磐”的少女是张女圭女圭脸,笑时憨态可掬,“赫舍里来不成,她在宫里陪太皇太后、皇太后、三阿哥看焰火,这儿就剩下咱们几个了。不过京城的花灯一条街,好看得很,我从天桥过地坛那会儿就看呆啦,花式比往年还要多。还有啊,戏楼外的老爹用荞麦面和榆皮面做成新制的炒扒糕,竹签扎着吃的灌肠看起来外焦里女敕,可以浇蒜汁盐水,尤其炒熟的糜子面点上红糖,滚开的水一冲就是香喷喷的茶汤……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可他们一个个都不让我下轿子去吃……”一说起好吃的就止不住话茬儿,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明明就瘦得弱不禁风,偏是食欲好得不得了,让人都对玉磐格格的好胃口瞠目。 “要叫皇上和皇后娘娘了。”元婴低低地开口提醒。 皇后与玉磐格格同为四大辅臣之首索尼的孙女,奈何玉磐是索额图庶福晋所出,地位自然是比不得嫡系子孙。虽与皇上、皇后一同长大,然而君终是君,臣终是臣,君臣既分,就该拿捏住分寸。不过玉磐格格全无这方面的顾忌,仿佛天生少了根筋,除了喜欢自言自语叨叨,还会时不时冒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背地里不少人喊她“傻”格格。 “啊,为什么?”玉磐格格眨巴眨巴大眼,托着脸蛋,满是不解地问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双眼却始终盯着元婴的谨禄贝勒。 谨禄似笑非笑道:“是啊,为什么呢,元婴?” “请贝勒爷加上‘格格’两字。”冷淡地侧过身,元婴道,“我们不是很熟。” “不是很熟,格格怎会出现在这里呢?”谨禄气定神闲地靠在桌边,欣赏着她细致柔美的面颊。 “这句话是我想问的。”她没好气道。 臭简靖,回去再好好收拾他,越来越不像话。明知道她不想见到这个人,怎么还会安排如此唐突的会面? 弟弟到底去哪里了,还不来? “啊,人都齐了。”说曹操曹操到,姗姗来迟的简靖步入,“我刚吩咐小二上菜。” “我不舒服先告辞了。”对玉磐格格微微一笑,元婴站起来,走到简靖近前狠狠瞪着他满是无辜的面容,“你给我早点回家。” “姐。”简靖一手拉住她,一边看向里面的罪魁祸首,“怎么才来就走了?好歹吃点东西,看了新出的大戏再说。” “我不饿。”她不为所动,“你要阿玛自己在家里吃汤圆吗?”额娘去世得早,阿玛再娶的女人怯怯懦懦畏畏缩缩,什么事都拿不了个主意,平日里不是她在旁边督看,还不知府里成什么样子。 “姐,是你忘了,阿玛在宫里伴驾啊。”简靖好笑地按着她的肩,将人带回原座,“现在家家户户都出门看热闹,二娘都被她那群姐妹叫走,你回家才是冷清。来,在座没有外人,本来更热闹的,既然有来不了的,那来得了的就不要走,好不好?” “你……”元婴一抬头,瞧见弟弟眼底的恳求,想起今日少来的那名女子,心兀自软了。 真是一桩冤孽。 世间那么多好女子,为什么简靖喜欢上了最不能喜欢的那个? “姐,你坐下。”见她不再坚持,简靖为她倒上一杯茶,“我听丫头说,你今儿起得很早中午饭到现在也没吃饭,忙什么去了?” “没什么。”她是发呆想事,结果错过午饭,“把以前的旧书拿出来整整,怕过了冬,再到开春会发霉。” “想不到元婴格格如此爱书。”对座的谨禄说道。 “不单是书,什么字啊画啊都有珍藏。”简靖见元婴依旧爱理不理,打圆场道,“从小她就比我珍惜阿玛收在家里的那些珍本,我拿来垫桌塞角,她就会抽出来读。” “你是术业有专攻——”让人意外的是,谨禄和元婴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之后,又不约而同止住后半句“没什么可比的”。 在场的人都愣住。 “你们俩真是心有灵犀呀。”玉磐格格格格地笑。 “噗……”茶没咽下去,元婴呛得一阵猛咳。 简靖拍拍她的肩,“是不是太烫了,凉一会儿再喝。” 谨禄一径挑眉低笑。 很想要玉磐格格不要拿壶不开提哪壶,上菜的小二进来打断他们的话,各色菜肴纷纷映入眼帘。 “哇,菜是简靖点的吗?”玉磐欣喜地望着盘子里的佳肴,“看来不错。” “是我。”简靖微笑道,“这些都是楼里聘请的八大菜系新厨子所烹,玉磐你一直在宫里陪皇后,难得出来就多吃点。” “好。”玉磐格格摩拳擦掌,“宫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菜,早就吃腻味了,真想打包回去给赫舍里吃。” 简靖夹了一筷子四喜丸子给元婴之后,刚要吃口菜,听到“赫舍里”三字,又放下筷子轻轻地叹口气。 玉磐格格浑然未觉,“你们都不知宫里有多闷啊,赫舍里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提醒她做这个做那个,不能做这个又不能做那个,三阿哥要到很晚很晚才会回坤宁宫,白天根本见不到他半个面,唉,不过就算大家见到也很闷……三阿哥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皇上对新娘子不好吗?” “咳。”半晌不语的谨禄适时低咳。 与此同时,元婴也拉住简靖的袖子,“皇上大婚不久,杂事繁忙,皇后娘娘正是为他分忧解难的时刻。” “才不呢。”玉磐格格摆摆手,根本是唯恐天下不乱,“三阿哥是太悠闲,什么事儿都没得做。” 听罢她的话元婴也变得糊涂,“你刚才不是说皇上很晚才回坤宁宫吗?” “话是没错,可你们知道三阿哥在‘忙’什么吗?”玉磐格格耸耸肩,“布库——是布库,也不晓得他从哪里找来的一群小太监,天天陪三阿哥摔跤,赢了有赏,输了要罚,经常是弄了一身青青紫紫回来。” “有这种事?”元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三阿哥在登基以前是顺治爷所有皇子里的翘楚,不可能这么疏于政务。 “哎,你们一个两个在宫外当然看不到。”玉磐格格又咬了一口点心,才心满意足地拍掉手上黏的糕饼渣,“我在旁看得清楚啦,三阿哥大婚后本该亲政的,某些人什么都不让他做,也不让他管,能做什么……” 一片岑寂。 当今皇帝八岁登基,虽已有些年头,权臣依旧不肯放手。自古以来,尸位素餐那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呃,怎么都不吃了?”玉磐格格盯着各怀心思的三个人,“一大桌子好吃的,丢了多可惜。” 外面猛然一亮,照如白昼。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半空绽开,如怒放的花朵,多姿绚烂。 “瞧,是紫禁城的方向。”玉磐格格推开桌椅,几步来到围栏前,指着外面满是兴奋地对其他几个人说。 爆里逢大节就会放焰火,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可欣赏,正所谓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简靖盯着焰火,眼里闪了闪,不知在想什么。 元婴附近有双眸子如鹰锁猎物,不由得调转视线,不经意瞥去,意外地发现大街上本该驻足仰望焰火的人群中有一人,行色匆匆地穿梭在人潮里。 “那是——” 茶楼视角极好,他们的雅座经过千挑万选,俯视大街可谓一览无遗。 焰火的轰隆声与人们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住元婴的声音,只有一直关注她的谨禄有所察觉。 那不是苏纳公子? 谨禄的注意力随着那抹影子向远处梭巡。 今晚不大对劲儿,户部尚书该与其他大人同在宫里赴宴,那么他府上的人也该与其他人一样欣赏紫禁城燃放的焰火,怎会由得苏纳公子一个人在大街上仓惶奔跑? “喂,烟花在天上,你们两个怎么都向下看?”玉磐格格莫名其妙地问。 “我要先走一步。”元婴转身就向外走。 “姐,你去哪里?”简靖恍过神,一伸手拦住她。 “看到有多日不见的好姐妹。”元婴随便掰了个理由,“想跟她打个招呼聊几句。” “现在外面的人太多,你不见得会赶得上。” “所以你别拦我啊。”元婴没好气地推开他。 见她面有急色,简靖拿起自己的斗篷披到胞姐身上,又拉起斗篷帽掩住那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外面风大天寒,让下人早点护送你回府。” “知道。”元婴以指点了下他的前胸,“你记得少喝酒。” “遵命。”简靖勾起唇笑。 玉磐格格寂寥地低着头,“简靖,你姐姐不喜欢我。” “姐姐是比较冷淡。”简靖为玉磐格格夹块年糕,“但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这样,你还没有见过她更凶的一面。” “是吗?”玉磐格格坐回桌边,“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种年糕?” “赫舍里跟我提过,那么你是要吃,还是要说啊?” “当然是吃啦。”喜滋滋地吃着年糕,玉磐格格当即把不愉快的事顿时丢到九霄云外。 简靖凝视着她无忧无虑的娇美容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名女子。 目送楼下元婴的轿子离开戏楼,谨禄敲了敲桌,“很庆幸该来的没来,很遗憾来的如同没来。” “你的话很刺耳。”简靖吃了几口菜,“最好不要给我解释。” 谨禄一摊手,“你想听恐怕也没工夫。” 嗯?不及简靖反应过来,有人在外面急切求见,“两位贝勒爷,出事了。” 是他们安插在外的心月复,谨禄与简靖面面相觑一眼,“进来。” 下人进来之后发现屋子里还有一名玉磐格格,犹豫道:“爷是不是要换所在?” “无妨,你说吧。”简靖道。 下人点头,“刚得到消息,户部尚书府被抄。” 什么?脑子嗡嗡作响,简靖兀自一按桌,“说清楚,是谁抄了户部尚书府?” “是、是少保的人……” 又是他!前前后后绕了一大圈子,还是扯到他们身边的人! “皇上和我阿玛肯定还被蒙在鼓里。”简靖看向谨禄,“你我分头行事,你先到户部尚书府外围查探情形,我送玉磐格格回去,顺道找阿玛和皇上商议对策。” “今夜之事……”学士府与尚书府即将结亲,谨禄没忘记这一点,但相对而言重要的是早已定好的计划,“不可耽误。” “如期进行。” 第四章 府上遭劫 避开看热闹的人群,谨禄带侍从穿过铁帽子胡同,来到户部尚书府邸所在的那条街。 丙然,远远地就见到有京城神机营的人马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在尚书府进进出出,外面已备有数量囚车,显然绑缚在车上的是尚书府的一大家子。 谨禄正在沉吟,忽听另一个胡同口脚步作响,扭头去看,竟眼熟非常。 “贝勒爷,好像是元婴格格的轿子。”下人悄然道。 谨禄双腿夹住马月复,一甩缰绳,“喝!” 谨禄一行人策马横在街中,挡住元婴的轿子,那轿旁的侍女朱砂结结巴巴道:“是,是谨禄贝勒,贝勒爷吉祥。” 谨禄盯着她,嘴角扬起,“元婴格格见到好姐妹了吗?” “呃……”朱砂的手一直在颤抖。 谨禄把玩着掌中的马鞭,“我是凶神恶煞吗?你怕成这样子。” “谨禄贝勒。”甜美的嗓音从轿子里传出,“是元婴没有教好下人,你别见怪。” 谨禄眯起俊眸,“无妨,不过格格这么晚也该回府,让在下护送一程吧。” “几条路而已,不用麻烦贝勒爷。” “你我之间何必客套。”谨禄飞身跃下马,闪电般上了近前,撑住一边的杠子,以眼神示意朱砂闪远点。 朱砂像是抓到大救星,点头闪开。 “贝勒爷?真不用……” 谨禄猛地一扯手肘,轿子里的人因一股冲劲的惯性而栽出帘子外——那是一双人。 看准时机,谨禄拉住地上的元婴向怀中一扯,反手马鞭子挥出,袭向不该出现在轿子上的人。 那人见事败露,抽剑相抵,力道绷紧剑身。 耀眼的光泽令元婴鼓起莫大的勇气,伸手一掀,拽下对方覆在脸上的黑布,尽避夜色昏沉,谨禄与元婴都将那人的模样映刻在脑海! 这个人…… 侍从刚要围住,谨禄却一撤手,让那人得空月兑出。 “穷寇莫追。”阻止要去追踪的侍从,谨禄收回佩剑。 元婴站直身,不大自然地推了推手腕上的镯子,“你如何知道我被劫?” 谨禄睨向元婴,把系在她腰侧的丝帕用力拉下,推开碍事的镯子,两三下缠住那纤白的腕骨,“回去自行上药。” 差点以为那揪丝帕的力道会震开自己的前襟,元婴一阵愕然,“你……” “元婴格格何时对在下柔声细语?”谨禄不甚在意地轻笑,“不是日头打西边出来,那就是出了状况。” 只有外人不知他与元婴格格之间何等不睦,那番刻意寒暄正是他觑出的端倪。 “你倒有几分精细。”元婴抚着被包扎的手腕,抬头瞅着他,“劫持我的人,你也看到他的样貌……为何要放他走?” “不想知道他为何要劫你吗?”他淡然地反问。 “放走他,我又如何得知缘由?”人都跑了,要来卜卦问天吗? 谨禄以剑柄指向上空,“要为难你,在你从学士府来戏楼的路上就该出手,而不是等你离开戏楼再劫人,你出门那会儿披着简靖的斗篷,那个人要么是误认要么别有所为——可惜打草惊蛇不能放你离开,若非我出现,大概你都会被扣押直到他达成目的。” “那我弟弟岂不是很危险?”她当即变了脸,“你骑马快,还不去通知他?” “简靖护送玉磐格格回去,顺道入宫面圣。” “这么晚面圣?”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发生了什么事?” 谨禄默默无语。 “你快说。”她越发的不安,“到底怎么了?” “户部尚书府被抄家。”他转过身缓缓道,“不过,苏纳除外。” “什么?难、难道在戏楼那会儿……”她看到的就是苏纳在逃? “其他的事让桑学士和简靖处理。”谨禄一点学士府的方向,“我现在送你走,在他们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 不准? 她扬起素雅的容颜,“你凭什么以这种口吻跟我说话?” 谨禄不紧不慢地加上一句:“你希望今晚更热闹吗?” 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她若有个好歹,阿玛和弟弟会捉襟见肘,元婴只好选择息事宁人,冷冷道:“那就有劳。” “好说。” 谨禄招手让轿夫起轿,自己则是重新回坐骑上。 元婴的心七上八下,等到了学士府邸,朱砂前去敲门半晌,不见有人开门,她狐疑地亲自到门前扣环,仍是无人回应。 “格格,太奇怪了,往常福伯不会擅离职守的。” 元婴回头对不远处的男人道:“破门而入吧。” 谨禄挑眉道:“想不到你这么厉害。” “弄坏了你再修好它就是。” “格格,不如去后门吧。”朱砂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正门坏了,老爷会生气。” “也好。” 诸人绕至学士府后门,谨禄让跟来的随从上前,几刀下去砍掉环锁。 推门而入,朱砂先发现昏倒在角落里的婢女,着急地喊道:“藤花,你醒醒啊。” 元婴皱起眉,“那是二娘的婢女。” “去你二娘的住处!”谨禄道。 形势不利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数问题,一行人穿廊过院来到别居,推门而入,正有一名妇人被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块布。 “二娘!”元婴拿掉布条,忙不迭为她松绑,纤纤十指在绑绳之间绕来绕去,可越是着急越是适得其反,斑斑印记浮在指尖。 谨禄摇摇头,拉开她,袖底倒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上前一划,绑绳全部松开。 “元婴……”二夫人握住她的双臂,“是我对不住你们。” “二娘,发生什么事了?”元婴搀扶她坐在榻边。 “我本是打算应约到总督夫人宅邸看戏,没出门就被人偷袭,他……他们问我到底把东西放在哪里,交给谁,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啊。”二夫人说着眼泪就要掉下,“他们威胁我,如果再不吐露就杀了我,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又问老爷还有你与简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我害怕就……” “你就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们啦?”元婴气得脸色惨白,“你、你……” “元婴,我、我不是故意的……”二夫人吓得又缩成一团。 “你吓到她了。”谨禄索性挑明,“现在怪谁都无济于事。” 元婴心口有些堵闷,揪了前襟,无力反驳他半个字。 “二夫人,在下是豫郡王府三贝勒谨禄。”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现在好好回想一下,刚才来了几个人,有没有口音,他们除了追问你之外还有做其他的事没有?”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很能安慰人心,二夫人定了定神,泪眼汪汪地说:“是,是的,贝勒爷,那群人……一共三个,有一个女子,但全都蒙面,我看不到模样,他们有说去老爷的书斋找东西。” 谨禄的眸光回到元婴身上,“去你阿玛的书斋。” 元婴有气无力地带路前往书斋,途中谨禄盯着她迟缓的步子,若有所思。 跨过台阶时,元婴双腿一软,朱砂手疾眼快扶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跌坐,元婴接过朱砂手里沉甸甸的蜡台,照亮整个书斋。 平日被她安置得井井有条的书斋早已乱得一片狼藉,甚至找不到落脚地。 元婴小心地迈过地上的书本,到书橱跟前,拉开半掩的小橱门,毫不意外看到一排排东倒西歪的典籍。 “还好大考的试题都收起来了。”朱砂蹲在地上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小声嘀咕。 听得一清二楚的谨禄弯下腰捡起其中一本书,翻了翻,“原来会试卷宗的习题,桑学士都在府里完成。” 按大清惯例,会试题目是不能带出公门的,元婴咳了咳,“快点收拾。” 朱砂吐吐舌头。 “有少什么东西吗?”转了一圈,谨禄问。 元婴大致清点一遍,“没有。” “这就怪了,三番四次对你府上的人威胁利诱,却又没拿走东西……”谨禄又把玩起玉扳指,“分明别有所图。” “你怀疑学士府私藏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元婴不悦地沉下脸,“谨禄贝勒,你不是衙门的人,最好不要妄自猜度。” “我是就事论事在分析。”谨禄摊手,“格格对我的敌意根深蒂固啊。” “没有。”元婴别过脸,轻轻道,“我记得今日是你救了我。” 要说这冷美人是好恶分明还是矛盾呢,谨禄好笑地望着她,“救命之恩,元婴格格打算如何报答?” 元婴一板一眼道:“本格格家中遭难,无心说笑,谨禄贝勒不嫌弃就喝杯茶再走。” 哦,人家送客了—— 谨禄勾勾唇,没再说什么,元婴对朱砂交待几句,径自出了书斋。 “你家格格最近又遇到特别的事?”谨禄突然问。 还在擦抹砚台的朱砂一愣,“没、没什么怪事,格格除了去逛书画阁,就是呆在家中。” “琉璃厂的那家么?”他随口问。 “是呀,贝勒爷也常去么?”朱砂好奇地问。 京城里的人都说豫郡王府的三贝勒谨禄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想不到也会去附庸风雅的场所?还是说,有人为了面子,不懂装懂? “去过几次。”谨禄随口道。 “不过……”朱砂撑着下巴想了想,“格格近来时常做梦呢……晚上歇不好,身子越来越不如前。” “你家格格不是向来身体就不好吗?” 元婴格格是八旗有名的药罐格格,常年药不离身,据说十三岁之后的几年甚至病得下不了地,简靖没少四处打听全国各地的名医,故此他印象很深,也就这两年稍有好转,然后没多久传出消息,桑家要与苏府联姻。 不过苏府这一获罪嘛…… “最近真的严重了。”朱砂一径在想心事,浑然未觉漏洞百出。 元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到两人的对话,冷眼瞅向谨禄,“你有什么直接问我,何必旁敲侧击?” “哦,这是格格请我的茶了?”一笔带过敏感的话题,他也不客气,端过元婴端来的茶抿了一口。 元婴淡淡道:“是西湖龙井。” “我知道。”谨禄又啜了一口。 “哦,你对茶也有研究?”她对一个纨绔子的欣赏水准不抱太大希望。 “龙井素有‘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四绝。”他盖好茶盖,徐徐道,“天风吹醉客,乘兴过山家,云泛龙沙水,春分石上花。茶新香更细,鼎小煮尤佳,若不烹松火,疑餐一片霞——前人说煎茶虽微清小雅,然须其人与茶品相得,你以上好龙井招待,我嘛……” 想不到他对茶道如此熟稔,元婴问:“你如何?” “我只好让府中人送来一罐上好的碧螺春。”谨禄一声朗笑,“哈。”碧螺春,那是茶叶中被喻为香“煞”人的一种…… 暗喻她的凌厉吗,啧。 元婴一甩袖子,“时辰不早,贝勒爷请回。” 他倒也从善如流,笑了笑,“好,那不打扰了。” 谨禄带上贴身侍从,回转位于城南的豫郡王府。他没走多久,元婴刚要回屋,外面的下人喊:“老爷回来了。” 是阿玛?元婴赶忙到门口迎接父亲。 满身官服的桑学士去掉双眼顶子花翎,不断搓着冻红的手,“冷死了,进去再说啦。” “阿玛,苏府的事你知道了吗?”她在父亲耳边呢喃。 “刚知道。” 她无法理解,“好好的,神机营的人凭什么这样做?” “无缘无故的事还少了?”桑学士习以为常地捏捏眉心,“这次,皇上太后还有太皇太后又不知情,宫里散了筵才传来消息,明儿一早上朝,估计就会有人出来说明。” “那苏府的人会不会有危险?”元婴紧张地追问。 “不好说,先看看是什么罪吧。”桑学士陡然止住脚步,“还有,咱们和苏府还没有正式定亲,以后也不要让府里的上上下下再提,听到没有?” “阿玛!”元婴低喊,“你太现实了。” 人走茶凉也不用如此明显啊。 “哎呀,那你要阿玛怎么办?”桑学士苦口婆心道,“女儿,阿玛的乖女儿,你有好法子的话,阿玛就听你的。” “我……”是,如今真的没办法跟少保党对着干。 怎么办,要她眼睁睁看苏纳身陷险境而不闻不问?她做不到……心还没交给对方,就要失落,那还如何自处? “咿,元婴……”桑学士望着从走廊另一端过来的二夫人,陡然意识到少了人,“你二弟又跑到哪里去玩啦?”臭小子,天天不务正业,做那么久的御前伴读,皇上一亲政就可以弄来个大好前程,偏是不知所谓地混日子。 “阿玛,你说什么?”元婴的心失跳一拍,“简靖没跟你回来?” 桑学士也愣住,“他不是和你在一起?” “之前是,但他护送玉磐格格回去,说是顺道入宫找阿玛你啊。”元婴的手心冒汗,“老天啊,不会是让那帮子人堵住简靖了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桑学士一头雾水。 二夫人眼圈一红。 “老爷,府里遭劫。” 第五章 拉拢 豫郡王府。 把照上灯罩的婢女打发下去,洗漱更衣之后,谨禄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敏捷的身影从暗影中绕出。 “你一路从学士府跟踪本贝勒到现在,有什么不妨开诚布公。”谨禄做了个请的手势。 “谨禄贝勒快人快语。”神秘人决定单刀直入,“我只问一事——” “等等。”双手交握在胸前的谨禄打断他的话,“在你问话以前,我也要问一件事,所谓礼尚往来,你说公平不公平?” “不公平。”神秘人不为所动,“是我先问。” “那么在街上放你离去不算有让在先?”谨禄直起身一挑眉,“你有伤在身,虽然那些下人不如你的功夫,纠缠时间一长,惊动附近的神机营,你照样无法全身而退。” 神秘人盯着他,“你要问什么?” “你有没有同伙?”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神秘人几乎是不假思索。 “这样也算是回答吗?”谨禄摆摆手,一甩下摆,站了起来,“那么本贝勒也可对你的问题含糊其词。” “说有,是我们出自一个地方。”神秘人淡淡道,“说没有,是我们目的不同。” “哎,那还真复杂。”谨禄别有意味地感叹。 “现在该我问。”神秘人看看他,“你,还有那位格格,何以见我之容都有怔愣?” “有吗?”谨禄拨弄着桌上毛笔的笔端。 “或者,贝勒爷希望在下去‘请教’那位格格?” “听起来很像在威胁本贝勒。”谨禄眯起眼,“你劫持元婴格格一次未果,难道不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我的目标不在她。”神秘人也不介意打开天窗说亮话,“否则也不会劫了人,却什么都没有做,这点你该很清楚。” “要为你的诚意而致谢吗?”谨禄冷笑不已,“至于你的疑问,答案很简单,你的容貌与我们所认识的人有些像。” “是谁?”神秘人追问。 谨禄模着下巴寻思,“这嘛……似乎超出一个问题了。” “我自会调查。”神秘人转身就走。 “不怕我叫人抓你?” 那神秘人回过头,轻嗤道:“要抓人,那时就不会放人。”顿了顿,“你最好让元婴格格把她家的东西收好,不是每个人都肯‘善罢甘休’。” 目送神秘人离去,谨禄优雅的笑容自俊美的容颜上消失。 这个挟持元婴的人果然与到学士府捣乱的人有所关系,但目的不同,又何以在同一晚上出手? 若元婴被抓是个不巧,那对方针对的就是简靖。 “小子,你的摊子真烂……” 咚咚咚—— “走开,别拦我,你们都给我闪远点!” “二贝勒,三贝勒已经歇息了。” “给我滚开!” 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撞开,晃悠悠的二贝勒拎着酒壶向谨禄,一手指着他的眉心,一手扬起壶,“先帝爷有过旨,入关之后八旗子弟坐吃皇粮,豫郡王府是奴大欺主啊,你敢让账房的奴才压着不给!” “二哥。”谨禄面无表情地扶住他,“你上个月在赌坊输钱,账房预支过一笔钱,这个月的俸禄必须拿来填账。” “啐!”二贝勒猛然把瓶子一甩,撞到桌角,碎片与壶内的酒酿溅得到处都是。 谨禄的手背遭到池鱼之殃,不断往下淌血。 “少跟大爷套近乎!”二贝勒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别以为阿玛临终让我们听你的,你就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继承豫郡王府的是大哥,就算大哥不管,还有我,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这个叛贼之后对我们家指手画脚!” “二哥你醉了。”谨禄拉下他的手臂,推着他向外走,“来人,送二贝勒回去。” “我没醉!”二贝勒挣月兑开他,“少给我扯开话题!不是你们睿王府的人连累豫王府,我们家怎么会降到郡王?怎么会在朝廷里抬不起头?怎么会在八旗里毫无地位?好啊,连下三旗的人都敢跟我抢女人,全都是多尔衮的错!是他!而你老子有脸把你送到豫王府?哈,如意算盘打得真精,当年睿王府风光一时怎么不见提携豫王府?当年祖父天花病死的时候,怎么不见摄政王来看他最后一眼?” “够了!” 谨禄冷下脸,双眼寒光闪烁,吓了二贝勒一跳,但他很快又死灰复燃地大呼小叫。 “今儿不说清楚,谁也别睡!来人啊,去把大哥大嫂叫出来,咱们说清楚,你,你凭什么压我的俸禄?把银子给我!” “二贝勒,郡王福晋已安歇,不如明日……” “滚,吃里爬外的狗奴才!” 几个人又拉又扯纠缠成一团。 谨禄向守候在外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由分说夹住二贝勒,将他强行带走,即使如此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不堪入耳的破口大骂。 战战兢兢的小婢女打算清扫地上的茶壶碎片,被谨禄阻止,“下去吧。” “是……三贝勒。” 差不多每天都会在豫郡王府上演的闹剧过罢,庭园内外依旧是清冷。 谨禄凝视着手背上鲜红的血顺虎口流,恍若毫无知觉,站在雕花的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被乌云半掩,低下头,对回来复命的两个侍卫道:“从明儿起,你们两个得有一个随时跟在二贝勒左右,禁止他出入风月场所和赌坊。” “喳。”两个侍卫心里有数,要阻止火爆脾气的二贝勒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像刚才那样强行带走人,必要时捆起来锁在屋里。 “另外……”他两手指捻了一个纸团,“把这个送到少保府。” “喳。” 闲杂人等鱼贯退下,王府外的焰火和爆竹声也渐渐销匿,谨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那个神秘人所指学士府的东西是什么? 他有必要查清楚。 第六章 六神无主 从赫舍里娘家的一等公府出来的元婴眼皮直跳。 小婢女朱砂担心地望着憔悴不已的主子,“格格,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奴婢看你的脸色不好。” “我没事。”元婴忍不住叹口气,“玉磐格格说昨夜简靖送她回府就走了,若进了宫,没有理由遇不到阿玛啊……” “老爷说,宫里沿路出来都没人看到过二贝勒。”朱砂拧着眉,“莫非是在进入皇宫之前就出了状况?” “不知道,我的心好乱。”六神无主的她仰天望着彤云密布的苍穹,默默祈祷简靖绝对不能出事。 不然,桑家可怎么办。 上元灯节才过,北京的大街上还有昨夜火树银花的诸多遗痕——满地都是炸开花的爆竹屑,不少街道铺子上仍挂着灯笼与对联,淡淡的硝盐味萦绕在鼻尖,提醒着人们旧岁远走新年迎门。 正在发呆,朱砂拉拉她的袖子,“格格,你看,那不是豫郡王府的谨禄贝勒?” 听到熟悉的名,元婴猛地抬起头,那道颀长的身姿映入眼帘,她忽然想起什么,几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谨禄贝勒,我有话跟你说。” 清早见美人是赏心悦目的事,谨禄笑意不减,“人说相逢不如偶遇,格格,何不一起到茶楼喝早茶?” “我没心情喝茶吃东西。”她容色凝重道,“随我来。” 见她从不苟言笑到了冷若寒霜的地步,谨禄也没多加询问,带着一个仆人跟在元婴与朱砂的后面。四人穿街过巷,一路走至西南方的石景山,冬日的碧湖没有涟漪,只有薄薄的一层冰映出三千世界,昔日垂柳现在尚未复苏,堤岸上的行人在小心翼翼地走着。 “兜这么大的圈子,现在可以说了?”他挥手,让仆人退开一些。 元婴一眨不眨盯着他。 “这么看我,我是会害羞的。”谨禄似笑非笑地道。 “我不想跟你开玩笑。”她咬了咬唇,“你,到底有没有把简靖当好友?” “我说有你信吗?”谨禄反问。 她用力地攥着手里的绸帕,“信……” “你说得这么咬牙切齿,我会紧张喔。”谨禄双手环在胸前,“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 “简靖失踪。”元婴的睫毛扇了扇,“从昨夜到现在,从宫里到府里,都没有人再见过他。” “哦——”他敛起眼睑,没发表意见。 “昨天有人劫持我,又到学士府捣乱,但都没收获,阿玛从宫里出来的时辰外面人是难以预测的,他们若把目标都集中在简靖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元婴越说越不安,走来走去,“若是我没提前走就好了,跟简靖在一起,至少他出了什么状况我心里有数。” “你在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谨禄冷淡地说,“请回吧,元婴格格,对这件事在下爱莫能助。” “你……你……”她万万想不到弟弟信赖的人漠然如斯,气得月兑口而出,“找你是我最大的错!” 谨禄迈出两步,忽然回头对她说:“来找我不是错误,但找之前你根本没想清楚为何找我。” “什、什么意思?”元婴努力地提高了声音。 “找我的时候又防备着我,对事半遮半掩——”他轻笑着一扶身旁的树,“在下可不是大罗神仙。”什么都能猜到,他也不必跟一群人在对着折腾。 “你等等。”元婴再次唤住他,“我想知道,你真的把简靖当好友么?” 谨禄头也不回就走。 “你站住!” 奈何他没有半点驻足的意思。 见状,元婴索性将身子一歪往地上倒去,吓得朱砂小跑过来扶住她,“格格,格格你别吓我……” 这下子总算见了效。 谨禄不再执着于离开,而是缓缓回过身,端详坐在地上倚着朱砂的她,神色颇为玩味,“你似乎对这样的手法驾轻就熟。”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元婴的心头一凛,虚弱不已道:“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谨禄边往回走边噙着令人困惑的笑,到近前,双手扶着膝,半弯下腰,“你真的不明白还是又装糊涂?” 那双眼仿佛洞悉世事,容纳百态,让人无所遁形。 她没有回避他难以琢磨的视线,淡淡道:“你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若真对简靖毫无半点情义,我不过是他的姐姐,生死都与你没有关系,是好是歹你大可不闻不问就走,回来做什么?” “不要自以为很了解别人。”谨禄依旧是那副调子。 “原话奉还。”元婴毫不客气地回敬。 “站得起来吗?”他没继续与她斗嘴,顾左右而言他,“本贝勒现在饿得很,若是有人陪我吃点东西,也许心情好点的话,会有不错的法子。” “你……” 他的脸上浮现可恶的笑容,“如何?” “我去。”她一字一字道,“亲自给贝勒爷斟茶。” “哈,有劳了。” 朱砂从小苞随元婴左右,看到那个总是眉眼淡若秋水心绪静若止水的元婴格格,一下子变得明丽不可方物。 榜格在他们学士府可谓是老大,老爷跟贝勒爷全听她的,大事小情是格格拿的主意,没人忤逆格格,确实,鲜少遇到谨禄贝勒这么与格格针锋相对的人。扶着元婴起来,朱砂暗地里松了口气,多亏格格被“强行”请去吃饭,不然还有这么多事要处理,怎么撑下去? 四个人顺远路返回,途经一家茶苑,谨禄带头上去。 掌柜的认出是不时光顾的贵客,吆喝跑堂的带路,将他们领进一间僻静的雅间,糕饼茶水陆续端上。 元婴想要实践承诺,伸手去拿茶壶,却被谨禄抢在前面。 冒着蒸腾热气的茶随着优雅弧线进入碧绿杯,元婴发现眼前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鲜血虽已凝固,但赫然刺眼,显然是没多久之前发生的事。 “你的手……” 放下茶壶,谨禄反手瞥了眼,不以为意道:“皮肉小伤。” “对别人不痛不痒还能理解,对自己这样……”元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实在是无药可救。” “你真是了解我啊。”他把手递到她的眼前,“难怪玉磐格格说我们心有灵犀。” “我和你没这么熟……”她怔了怔,“你把手递过来干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不是想包扎吗?”他很大方地成全她,“来吧。” 元婴气笑了,偏过头去不看他,“谨禄贝勒,你府上的奴仆虽然比不上皇宫御医,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还可以的吧。” “我信不过他们。” “为什么不信,有很多人想要害死你吗?还是你这当主子的太失败,连手下的奴才都相信不得?”说归说,她终究不是无动于衷,倒了点茶水在手心,轻扑在他的手背上,“我没灵丹妙药,书上提到过茶叶水可以清毒,凑合用吧。” 纤美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涂来抹去,带起摩擦的异感,谨禄不着痕迹道:“书上也说‘男女授受不亲’。” 真想把滚烫的茶直接泼出去,她笑得很勉强,“书上还说‘穷则变,变则通’。”死守着三从四德,她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能跟他见面,甚至跑到茶楼来喝茶,让朱砂他们站在雅间外候着吗? 她的确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他很满意这个反应,“那在下不客气了。” 客气?他伸出手的瞬间压根就没跟她客气吧!元婴懒得再跟他斗嘴,抽出袖底的那条丝帕将他的伤口大概包扎,“这样就行了,死不了的。” “礼尚往来。”他用另一只手给她夹了根油条,把跑堂的送来的豆腐脑推过去。 爱里是吃不到这些早点的,阿玛嫌弃外面的油条不好,太油腻,总是让她喝粥,说什么粥养胃,是真正的养生之道。 “吃油条多了会呆。” “你像是天天吃油条的人吗?”他盛了一勺子软女敕的豆腐放在嘴里,“这家的厨子手艺十年如一日,卤汁配得恰到好处。” “你常来吃?”她咬了一小口油条。为何他不在豫郡王府吃饭?只有一大早忙于生计的老百姓和外地人才会光顾这里的。 “偶尔,“他丢下勺子,目光向窗外楼下渐渐多起的人群梭巡。 除了小时候尝了一次油条之外,这么多年都没机会再试,元婴觉得很怀念,吃起来也津津有味,不过眼前的一碗豆腐脑让她头疼,“我吃不完,你点太多了,实在是浪费。” 谨禄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道:“怎么,要我吃你的豆腐吗?” 他一定是故意的——暗暗咬牙,元婴涨红了那张素颜,哼了声,低头吃油条。 谨禄的注意力转移到楼下,“你早上出来有跟桑学士同行吗?” “有,阿玛送我到玉磐格格府上就上朝去了,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提到家人,元婴的胃口全失,又开始惦念失踪的弟弟。 “有人在跟踪你。”他淡淡地说,“既然你跟桑学士同时出府,他们选择尾随你,看来对方的目标还在你身上,我说过,你找我根本没想清楚为何找我。” “我……”她张了张唇。 谨禄负手站起,透过窗子观察外面的动静,“你习惯了隐瞒真相,所以,就算有线索也被你斩断得干干净净。” “胡说。”她也坐不住了,“我何曾隐瞒什么真相。” “昨日在书斋从朱砂的口气来判断,你根本不是常年缠绵病榻的人,否则她不会担心地说你最近休息不好……而你适才在湖边本是一点事儿都没,却为了试探我,装得一副楚楚可怜之姿。”谨禄以手背上的丝绸轻轻掠过她的面颊,“元婴格格,你能否认我的话?” 她一甩头,没有否认他的话,也没有认同。 谨禄不以为意道:“你长年累月装病扮娇弱,我大概能猜到几分前因后果,可你若为了简靖好,那就乖乖道出学士府的秘密。” “学士府没有秘密!“她以双手撑住桌子,心烦意乱道,“是,我装病扮弱,让家人买通大夫帮我隐瞒,如此可以博取别人同情,还可以让我在这几年免于入选八旗秀女,不必将一辈子葬送在深宫大内,那些都是我一个人的私心,又跟学士府有什么关系?你别告诉我,有人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要对我弟弟不利,借此逼他就范。” “我指的不是这个。”谨禄提出告辞,“你不肯说我不会勉强,早饭当我请格格的,后会有期。” “等等。”她着急地绕过椅子堵住门,“我承认,我先前对你有所成见,态度不好,但简靖的事一点头绪都没,阿玛又年事已高,我一个人能力有限……” 她习惯性地带着很浓的哭腔又不见一滴眼泪,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谨禄迈前一步,望着焦急的元婴,低柔地说:“你要担心的不是还有一个苏纳公子?” “他——”她险些忘记昨夜在戏楼瞧见的月兑逃之人,“他毕竟逃了,眼下最坏也不至于是死路。” “苏府是前车之鉴。”他轻笑道,“少保党的人找过户部尚书,不欢而散的后果就是你昨夜看到的那幕,至于桑家,又会如何呢?” 鳌拜权倾朝野,他要谁死,皇上也无可奈何。 少保党的人三番四次暗示阿玛在会试中提携某个人,阿玛到现在都没回复一个字,她家不是……危机四伏? “聪明的格格。”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他又抛下惊天之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尤其是桑学士近年来沉溺于丹道,朝堂之上无精打采,那一篇篇精彩的试题不得不说引人疑窦,你说是不是?” 元婴骇然地睁大水眸,“你、你还知道些什么?”他,他竟会知晓她偷偷代替阿玛出会试题的事,这是对简靖都不曾泄漏过半句的秘密啊。 这男人太危险了。 “我知道的别人未必不知道。”他向她微微一笑,“格格好生思量。” 时间不多了,呵呵。 第七章 苦肉计 眼前的情景让元婴目瞪口呆。 学士府的正苑别苑里里外外堆满了箱子,什么古董、字画、盆盆罐罐,源源不断从屋子里搬出,长工们大冷天卷起袖子,有的还赤膊上阵,显然干了很久的活,个个满头大汗,根本不把冬日的风放在眼里。 “咱们要搬家吗?”朱砂小心翼翼地找寻落脚之地。 提起旗袍的裙摆,元婴步入正厅后面的小祠堂,见老父正指挥仆人搬祖上的牌位,不明所以道:“阿玛,你要做什么?” “女儿啊,我正找你。”桑学士见到她回来如释重负,“快点,让朱砂帮你把竹里馆里值钱的,随身戴的,经常用的都归整到一起,然后统统搬到后门的马车上,入夜之后,福伯会带你和你二娘先走。” “我们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元婴越听越糊涂,“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以后难说了。”桑学士疲惫不堪地抹了把脸,“今儿上朝皇上没来,但太监总管传旨,扣下了有关今年会试的折子,往年这是从未有过的,我怀疑要看折子的不是皇上。” “阿玛,你怀疑是少保党的意思?”她敏锐地说。 多方人事都对今年会试的头名虎视眈眈,而他们家一拖再拖不曾表态,怕是已将少保党的耐性磨得半点不剩。 桑学士一筹莫展,“你弟弟还没个信儿,我哪有心情去应对那群朋党?所以让你们先准备一下,早一个时辰离京就多一分安心。我打算明早入宫见太皇太后,向她祖宗辞官,就说老眼昏花不得不告老还乡,京官啊……不做也罢,想必念在你阿玛我曾为先帝之师,太皇太后会促成才是。” “阿玛,你不能这样做!”元婴当即拿走他手里景德镇的瓷器,放回原位,“你是不是忘记四大辅臣之一的苏克萨哈了?” “当然没。”桑学士搔搔雪白的眉毛,“但,他跟咱们家没什么关系。” “他因为拒绝互换圈地的事得罪鳌拜,后来碍于形势向皇上请求去守护先帝之陵,结果落得什么下场?”她拉住桑学士的手臂晃了晃,“阿玛,那群人现在欺在天威之上,你走到哪里都是避不开的,与其告老还乡毫无抵抗之力,为何不与他们周旋到底?” 辞了官,身份上无足轻重,但他们知道太多,要被惦记上的话如何逃出生天? 桑学士迟疑了,停下手中的举动。 “再说,咱们走了,那弟弟怎么办?”见父亲已有动摇,她赶紧加大力度,“阿玛,当官没什么好,就是人脉多,面子广,咱们找不到,可以拜托别人帮忙,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还在京里就会有线索的。” “嗯,女儿你说得对。”桑学士听得不住点头,又一转念,“可我不放心,谁知哪天有个罪名扣下来,咱们全家老小就要到大牢里跟苏家攀亲戚去了。” “阿玛,苏家的事也还没下定论。”她极力安抚着老爷子的情绪,“这样,你白天照常去上朝,该打呵欠照样打呵欠,遇到少保的人就打哈哈,把弟弟失踪的事给渲染得越严重越好,让会试的事淡一淡,别绷太紧……有余地就好办。” “这样能行吗?”二夫人小声地问,“元婴,拖延不是长久的办法。” “我知道,我在想办法啊!”她有些气恼地吼。 二夫人本就胆小,被她的疾言厉色吓得躲到桑学士身后。 桑学士拍拍她的肩膀,对元婴说:“女儿,你小声点。” “对不住。”克制住火,她别过脸去,“我无心的。” “乖女儿,我知道你在担心简靖。”桑学士歪倚在椅子上,双肩无力,满是垂头丧气,“可一路打听过了,谁都没见过他,明明是大活人一个,怎么就好端端凭空消失了?” “阿玛,我想了想,也许跟那件事有关。”元婴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桑学士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烦躁地轰人:“你,你们几个人都出去,东西先不要动,该做啥做啥去。” “老爷……”二夫人不安地望着他。 “夫人,你也去休息吧。”桑学士推推她的后背心。 二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 空荡荡的祠堂只剩下父女俩和一堆祖上的牌位,桑学士仔细地检查过所有门窗,这才稍稍宽心,“女儿啊,我不是说过,那件事不要再提,弄不好会抄家灭门的。” “事到如今有好到哪里吗?”她懒得再遮遮掩掩下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想让阿玛交给我处理。” “你想怎么做?”不祥的预感袭上桑学士心头。 她平静地宣布:“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对阿玛就不要转弯抹角了。”桑学士甩甩手,“有什么话直说。” “女儿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有人在监视咱们家,也不想再继续过这样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更不想弟弟受到连累。”她深吸一口气,“如果阿玛有了决定,女儿尊重阿玛,不会有半点迟疑,但阿玛一直拿不定主意,人家都找上门了,我们迟早要面对,阿玛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呢?” 那样东西关系很多人的存亡,也许会影响到大清的存亡,不可以等闲视之。 “不要逼你阿玛!”桑学士双手插在头发里,低下头痛苦地说。 “不是我逼你,是事在燃眉,不容妥协。”她索性狠下心扮黑脸,“阿玛,你几十岁的人了,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当年大清入关,你身为前朝状元顺水推舟以才子之名娶了额娘这个才女格格,夫唱妇随留任朝廷,好,以上是大势所趋,那后来呢?二娘跟她爹出现,你明知他俩会带来无尽麻烦,为什么要收留?二娘的爹病死,二娘受伤失忆,完全可以把秘密带走,你既选择保留,为何不促成那个秘密,干脆让麻烦付诸实现,岂不省事?” “你疯了!”桑学士急忙捂住她的唇,“那东西会给朝廷带来多少动荡?” 家家燕子巢空林,伏尸如山莽充斥。 天下太平没几年啊,回想起吴三桂打开山海关的大门,前前后后多少屠杀,他到现在都毛骨悚然。 “阿玛,是你太矛盾——”她忍无可忍地挣开老父,“收留那对父女就是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不肯将麻烦促成就是站在麻烦的对立面,你已是骑虎难下,难道要坐以待毙,让全家人都赔上性命吗?” “住嘴!”桑学士青筋浮现,甩手就是一耳光。 躲闪不及的元婴被打了个正着,柔弱的身子跌坐在地上。 “元……元婴……”后悔莫及的桑学士想去扶起宝贝女儿却被拒绝。 “阿玛,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我该说的一句都不会收回。”捂着肿起的脸蛋,她舌忝尝到嘴角的血腥,“不要再逃避了,是汉人,可你留辫子,是汉臣,可你入了旗籍,就算再怎么沉迷炼丹信奉教义,也不能回避现实,以前还能有大把光阴让你考虑,现下有人不遗余力要找到被你我‘藏’起的东西,弟弟已失踪了,下一个是谁?” 桑学士也瘫坐在地上,两眼空洞。 “难道真不能两全其美……” 京城热闹非凡的花街柳巷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室。 那里有两人在会面。 坐着的男人年龄较大,慢条斯理吸着掌中的玉雕鼻烟壶,而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则有条不紊向他诉说近日所得。 “这么说你也不知简靖贝勒的下落?” 年轻男子摊手,“没有半点征兆,否则我也不必诸多猜测。” “你觉得他的失踪与桑家的秘密有关?”坐着的男人跷起二郎腿,“哼,桑树槐那个老家伙装腔作势很久了,要他给会试头名人选留个空儿就推三阻四,还妄想拉拢户部尚书,把朝中汉臣聚在一起?” 也不想想区区一个尚书算什么! “她家的秘密恐怕牵涉不小,尚有另一方人马在追查。”年轻男子呵呵笑,“据我估计跟南明余孽月兑不了干系,少保何不放长线钓大鱼?” 南明余孽啊,好大胆。 “看来你有主意了?”坐着的男人喷出一口烟。 “我跟简靖贝勒交情莫逆,现在他失踪,桑树槐遇事毫无主见,偌大桑家都靠桑元婴一个小榜格在苦撑。”年轻男子靠在墙边,凉凉的不带半点感情道,“得到桑元婴的信赖,她家的秘密迎刃而解。” “那是北京城有名的药罐格格。”男人低低地笑,“十来岁就病得下不了地,这两年算是缓过一口气,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哦,差点忘了,听说桑家和苏府本来要定亲,瞧瞧,本少保似乎拆散了一对鸳鸯啊。” “少保拆了一对可再促成一对。” “你是说——”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佳人此刻经受风雨飘摇,正是大献殷勤之际,不是吗?” “你啊你,好脑筋。”男人点了点他,“看来我得好好想下,到时送份什么大礼给你,豫郡王府要办喜事了。” “我这点小事怎比得上少保大喜。”年轻男子飞扬的眉眼一动,“简靖贝勒失踪前,曾进宫与小皇上面谈……” “哦,能谈出什么?”男人哈哈大笑,“小子之间不过埋怨老夫欺他无权。” “这倒没有。”年轻男子笑了笑,“皇上在感叹,终日国事烦杂,若无少保在旁,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喘口气,累得连见皇后一面都难。” “哦,真有这么一说?”男人翘起胡子乐不可支,“我看那小子不是忙得没时间见他媳妇,而是玩得没工夫吧,哈哈哈。” 年轻男子不置可否,“皇上年龄尚轻,玩心重难免……所以嘛,大任自然落在少保的双肩之上,喏——近日就要加封少保为一等公,世袭罔替。” 男人从位子上站起,连续吸几口烟,又是一阵仰头大笑。 “好,好啊……好一个玄烨,识时务者为俊杰!” 年轻男子盯着他的侧面,勾起一抹狡猾的笑。 戏,开锣。 第八章 格格落水 最冷的三九天过去了不代表春暖花开。 最好是呆在暖炕上泡茶喝,困的时候眯上一会儿,她不想吗?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必亲自在外奔波,还要天寒地冻站在人家府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天知道谨禄贝勒的面子何时牛到天上去,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先是在大门口被个包衣盘问半天,再是进了门也没人带路,将她们主仆就那么丢在曲径通幽的石子路上凉快。 “格格,我们回去吧,豫郡王府的人根本没有待客之道。”朱砂吹吹冻红的双手,不免为泛起嘀咕。 “你要走就走。”元婴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别饶舌根。” “格格……”朱砂委屈不已地拉拉主子的衣角。 不多时,从内苑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名雍容华贵的旗装少妇,一身珠光宝气莫不彰显自身的地位。 朱砂揉了揉眼,窃窃私语:“这是方便逃难吗,把家当都挂身上。” “多嘴。”元婴瞪她一眼。 朱砂吐吐舌头。 那少妇几乎是用白眼在打量元婴主仆,一甩帕子,“哪来的啊,今儿是外姓贼开窍了,舍得请新婢女还是怎么的?” 外姓贼?婢女? 元婴皱起眉,低头瞅瞅她和朱砂的衣裳,恍然大悟——为掩人耳目,她故意穿得素雅简朴,随朱砂一起梳了个双髻,悄悄溜出来,谎称是代一品学士府的二贝勒送信,怕是门都进不得,直到半刻前才拉下斗篷,露出庐山真面目。 大概,这位夫人便是为此误会吧。 “我们是桑学士府邸的人。”元婴轻柔地说道,“这次是要见三贝勒谨禄,还请引荐。” “又是那个外姓贼!”贵妇听到“谨禄”二字脸都绿了,怒气冲天道,“婢女就是婢女,走到哪里不是奴才命?哟,来找个贝勒就能飞上枝头?我告诉你,这府里轮不到他做主,滚,快点滚,不然别怪我找人赶你们出去!”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 朱砂气得腮帮鼓起,元婴反而笑了,边笑边摇头。 一股被轻视的怨怒夹杂对谨禄的厌恶让贵妇忍无可忍,上去就要把眼前两个肉刺拔出,好让视野清静。 元婴眼角的余光瞄到从亭台水榭另端逐渐靠近她们的俊挺身姿,于是不着痕迹地向倒退,可怜兮兮地求饶:“啊,不要,夫人你不要过来……我马上就走,马上就……阿……” 话说一半,后脚猛然踏空,“扑通”一声坠落池塘,溅起无数水花。 来不及抓住她的朱砂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到地上,想趴过去抓元婴挣扎的手臂,但鞭长莫及,扑面而来的寒意令生来旱鸭子的她放声大哭,“格格,你们快点找人救格格啊!” 榜格? 斌妇听到她的话也呆住了,“你、你说她是个‘格格’?”天啊,这寒酸的小女子是个格格?等等,他们方才说是从学士府来的,莫非是那个有名的药罐子格格桑元婴? “快救格格啊!”朱砂泪流满面,“她也不会水的!” 这时,闻声赶来的谨禄一跃而起,跳入刺骨的水中,把冻得早已无力求救的元婴给救上岸,扭头道:“还不去生火准备干衣?” 斌妇左右的仆役没得到许可,不敢轻举妄动,“呃……” 谨禄幽邃的眸子睨向那名贵妇,滴滴答答的水顺着鬓角落下,仿佛连同周身的水气一同冷冻。 斌妇瑟缩了一下,怒道:“还不去!” “喳!”奴才们鸟兽状散开。 元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谨禄,艰难地扯扯唇角,发不出半点声,只能蜷缩在他的怀里汲取一点点热源,事实上两个人都半斤对八两,都好不到哪里,但就是如此小小的倚赖竟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感受。 “坚持下。”在元婴耳边低语罢,谨禄抱起意识迷离的她往厢房走,经过那名贵妇时,森然道:“祈祷她最好不要有万一,二嫂。” 朱砂也被谨禄的神色吓到,噤若寒蝉地尾随其后。 “见、见鬼!”独留在原地的二福晋握紧拳头,哇哇大叫,“我跟本没有碰到她半根寒毛,为什么赖我身上?” 可惜没有人理睬她。 谨禄把元婴直接放到厢房的大木盆里,接着让人倒入温热的水,吩咐朱砂给主子暖身更衣,自己才离开。朱砂也不敢让其他人碰元婴,吃力地褪下元婴早已湿透的衣衫,为她清洗粘了池塘泥沙的肌肤。 蒸腾的热气渐渐唤回元婴的意识,她难受不已地申吟:“好冷。” “格格!”正在给她梳理长发的朱砂转过来,总算有了笑意,“你总算清醒过来了,再不要这样子了,吓死我!”若让老爷知道,她一定会被扒层皮,到时哭都没的哭。 “傻瓜,我没事的。”元婴模模哭成花脸的她,“那么个小池塘,就是泥巴有点多,淹不死人。” “格格。”朱砂晃晃她挂在木盆边的白皙藕臂,“这次多亏谨禄贝勒,不是他跳下去救你,我看都没人肯施援,他是真的关心格格……”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怕家里死个人麻烦。”元婴淡淡地说。 “可我看他瞪二福晋的样子好可怕喔。”朱砂似模似样地学着谨禄的口吻,“祈祷她最好不要有万一,二嫂。” “别胡闹。”微微心悸,元婴拍掉她的手,“原来那个女人是豫郡王府的二福晋,嗯,但从他们对谨禄的态度看,这一大家子处得不怎么愉快呢,如果要融入到他们的圈子里,委实麻烦。” “格格。你在打什么主意?”望着主子高深莫测的面容,朱砂按捺不住问,“是不是跟谨禄贝勒有关。” “你不要问这么多,咳……到时……会……知道的。”元婴说着咳了咳。 “是不是水冷?我叫人换。”朱砂道。 “不用,扶我出来吧。”水里泡得不自在,她从水里起身,裹上朱砂递来的锦缎,从木盆转移到榻上。一边擦拭皮肤上的水渍,一边穿中衣,元婴理了理头绪,歪着头,任长发流泻在胸前,腿上,轻轻甩了甩。 同是女子,朱砂不得不承认,她也被深深迷住。 简靖是个俊贝勒,元婴跟他是一母同胞,当然也是俏格格,虽是因病耽误了几年青春,比别家格格年长些,但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加上天生柔骨冰肌,水汪汪的秋鬓杏眸,又无辜又无邪,怎么看怎么惹人怜。 “咳,我说让你去请谨禄贝勒,听到没?”元婴伸手在她眼前挥挥。 “啊,是,格格。”恍过神的朱砂忙不迭向外跑,忙碌之间脚下绊住,一头栽向大门。刚沐浴包衣完,正要推门进来的谨禄闪得快,没怎样,身后的侍从就惨了,双手端着的盘子上一大碗姜汤被打翻,朱砂与侍从都成了落汤鸡。 见状,元婴终于忍不住笑了,嫣然浮现在不久前苍白无血色的面颊上,更添几分娇媚,炫目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带朱砂姑娘去换衣。”谨禄挡住那对那狼狈的人,一挥手,示意他们自行处理,另外交待:“一会儿再端碗汤来。” “是、是。” 大冷的天,湿淋淋的可不好受,朱砂与那名侍从先去换干衣。 反手扣上门,杜绝了外面的光线,再回头一瞧,不知何时,床榻两边的紫色幔帐落下,他只能隔着一层纱,见到那玲珑婀娜的娇躯。 “能笑说明你没事了。” “托贝勒爷的福,元婴平安无事。”抚着长发她喃喃道。 “为何要落下幔帐?”他背着手望向榻上若隐若现的优美轮廓。 元婴叹口气,“元婴尚不及着外衫,不便见贝勒爷,还望海涵。” 谨禄挑挑眉,顺手拉过个凳子坐下,“现在才想到孤男寡女独处不妥,是不是太迟了点?不该看的,在你落水时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该看的,你倒遮遮掩掩不让我看了?” 她的心跳明显加快,下意识地按住前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呵呵。” “你笑什么?”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她咬了咬唇。 谨禄兀自站起,上前两步猛一撩纱幔,抓起她纤细的手腕,火热的掌心拖住后腰压向自己,“我笑你——好大的胆子!” 倒吸一口冷气的元婴故作镇定,小手试图睁开腰上禁锢,“你,放快我。” “你做这些事,不就让要让我对你难分难舍吗?”他低下头,一寸寸缩短两人面颊之间的距离,直到她那两片柔软的红唇就在咫尺,方轻呵热气,撩拨她敏感的娟秀五官。 处于劣势,叫人只会自己丢脸,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是你救了我,我不会追究溺水这件事的。” “哦,那要感谢格格大人有大量?”谨禄相当捧场,“可是我有一件事怎么都想不通,必须得向当事人元婴格格你请教。” “什、什么不能放开我再说。”她委屈地眨眼,“你、你这个样子,我、我会不安。” “有我在,没人会伤到你。”他在她敏感的耳边吹了口气,“怕什么?” “那、那你有什么快说。”元婴开始后悔了,也许,她不该走这一步,明知眼前的男人是致命的危险,为什么要选最危险的一步走,真像他说的,她是胆子太大了不成? 手掌缓缓在她的后脊上游弋,那玲珑的曲线险些让他失控,不过终是克制住遐思,“二嫂为人虽是刻薄,却从没胆子伤天害理,为什么对一个初见的你下此狠手呢?” 何况二嫂根本与元婴还有半臂的距离,他虽站在远处,但看得一清二楚,之所以没有揭穿,不过是想看她的下一步。 “你应该问她。”她眼圈微红,“怎么反问起我?” 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修长的指抹去她眼角迅速涌现的湿意,啧啧两声,“哎呀,别哭,看得我好心疼……” 难怪格格们都说谨禄贝勒舌璨莲花,果然是其来有自,元婴瞪着他,“什么时候了还在哄人。” “我不是在哄你。”他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笑意。 “你……” “看到美人受苦不会心疼的是铁石心肠吧。”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特殊的话呢,一股怅然油然而生,她淡淡道:“那事情都发生了,你想怎么样?” “既是二嫂欠你的。”谨禄正色道,“我替她偿还。” 二福晋骂他这么难听,谨禄又何必为她向她道歉,元婴颇不舒服。 “你如何偿还?” 第九章 平妻 他突然放开她。 元婴的衣衫一松一弛往下滑,露出半截圆润的香肩,她趁他转过身的空当拉起衣衫拢好,往被褥里缩了缩。 “这么冷的天差点溺水,如果不好好偿还似乎对不住你。”话里有话的谨禄走了两步,转回身道:“把你救上来时,又不得不把你搂在怀里,所以模到的不该模到的也都模到了,那么男子汉大丈夫——” 元婴终于听不下去了,伸手喊停:“你、你可以不用如此,我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我舍不得委屈你。”他认真地凝视着她,“所以,我娶你。” 我娶你。 很……很好,一切如她所愿,但怎么就折磨别扭呢? 元婴翻翻眼,死活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一切按照计划,顺利到不能再顺利,她却想撒手不干—— 不单单是想,在她反应过来以前下意识地就做出选择——溜! 不过,小狐狸精,老狐狸更厉害,冷眼看穿她的意图,伸腿一踹,大门当即被装衣的大箱子结结实实挡住,谨禄抱胸盯着衣衫单薄的她,“外面冷风飕飕,你头发还没有干,想去哪里?” “我要回家!”她懊恼地发火,“识相就给本格格让开!” “喝完汤我会送你回去。”他气定神闲地补充一句,“顺便提亲。” “不劳费心。”元婴一阵干笑,“你,你放我回去就成了,亲事事关重大,岂能儿戏?贝勒爷你想清楚,成亲之后就不能来去自如,我醋劲很大,会天天盯着你,你就不能四处风流快活。” “不劳费心。”谨禄露出迷人的微笑,“我爱新觉罗?谨禄愿为元婴格格做一名忠贞不二的丈夫。” 忠贞不二?丈夫?元婴抬起僵硬的脑瓜,“你,开玩笑的吧?” 谨禄仍旧不苟言笑地凝视着她,“我像开玩笑吗?” 不像,认识他以来,不是轻慢就是不羁,从没见他比现在正经——除了那次有人在轿子里劫持她,他为她解难。 糟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该怎么办? “格格,格格,姜汤来了……” 这个关头,换衣送汤回来的朱砂成了明灯,元婴准备搬救兵,一点点往门口磨蹭,哪知谨禄二话不说走到窗边,推开其中一扇,探身接过瓷碗,不等朱砂开口就说道:“去给你家格格弄点吃的,晚点我送你们走。” “这……” 看不到主子,朱砂有点担心,虽然她是蛮信任眼前俊美无俦的贝勒爷。 “还不走?”谨禄沉下脸。 朱砂心底默念数声阿弥陀佛,脚底抹油。 “朱砂你——”元婴凑过来,也要露头说两句,可惜被谨禄以一勺姜汤堵住了唇。 呜……猝不及防的甘汁呛到了她,元婴咳得满脸通红。 谨禄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慢慢地拍打元婴的后背心,“喝这么快干什么?慢慢来,还有很多……” 对谨禄的变幻莫测,元婴实在招架不住,“你够了。” 谨禄一手喂她,一手为她顺气,“不够,乖,再喝几口。” “我不是小孩子,不要你哄。”元婴把碗夺走大口喝下。 谨禄撑着额,轻笑道:“我来宠你,不好吗?” 那低柔的嗓音非常诱人,听得元婴心头一热,脑子乱乱的,出现瞬间的空白,完全无法自主。 “嫁给我,你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谨禄继续诉说动人的话,大手攀上她如雪的面颊,“嗯——”咿?方才在榻上光顾逗元婴,没注意到她的颧骨微微浮肿,那绝不可能是掉到水里造成的。 她是要他帮她,且义无反顾,所以不惜施展苦肉计、美人计,让那么多人见证他们之间的不清不白……怪就怪在,听到想听的话,心虚又源源不断充溢了意识,她把汤碗放置在小茶几上,定定神,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是吧。” 其实,他那么精明,怎么可能看不透她的一番动机? 她是走投无路,只有拉人下水,谨禄成了她的丈夫就与桑家密不可分,必要时,可将豫郡王府一大家子作为筹码,撕破脸的话,大家一起死。 “你何尝不是?”谨禄倒是泰然自若,“怀疑我,芥蒂我,却又挖空心思接近我。” 元婴干脆地承认:“是。” “选我的理由——”他弯下腰再度贴近她,“你仔细想过没有?” 为什么选他? 她不是最讨厌他的吗?为何在存亡关头要求助于他?她真的可以放任自己去信任他吗? 元婴的呼吸渐渐急促。 “不得不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子。”谨禄不掩那份欣然赞美,“意识到苏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桑家周围没有助力,唯一熟悉的就是你弟弟简靖的好友我,就算再怎么讨厌,也必须赌上一把——对我二嫂,你除了利用她造势,要我救你与你纠缠不清,再就是给她一个下马威,是不是?” “是!”豁出去了!她伸出一双秀手,抵住他下倾的前胸,“豫郡王府的人显然对你有所成见,那我嫁进来麻烦更多,只有先下手为强,让她怕我,知道我没这么好欺负,我才有精力处理别的事。” 谨禄仰头大笑,胸膛起伏,“说你好大的胆,一点不假,若是没人及时把你救出,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办?” 元婴皱起眉,壮士断腕般咕哝:“那就不成功便成仁。” 谨禄双手撑在她的左右两侧,吸了口气,压低嗓音道:“呐,我告诉你,我确实跟简靖是朋友,但,我为少保党的人做事,你,明白?” 元婴眨了眨眼,“所以你可以在桑家与少保党之间斡旋。” 她的理所当然令谨禄一时无语。 元婴从他的臂弯下灵巧钻出,正襟危坐道:“你那点事我早就知道,也提醒过我弟弟不要跟你走太近,可他不听,现在失踪了,我也不能再维持原来的信条……对少保党不能硬碰硬,可也不能没有原则地顺一个人的意而置王法不顾,你是他的亲信,那你就是最好的屏障不是吗?” “你调查我?”谨禄“哦”了长长一声,“想不到你关注我这么久了。” “什么啊,是你声名狼藉,钟情简靖的几位格格悄悄告诉我,说你们过往甚多。”元婴的面颊像火在烧涨,极力撇清关系,“不能让弟弟糊里糊涂被人带坏,他前程似锦,我当然要对你彻底调查。” “那你调查到什么?”谨禄耐心地追问。 “很多,可都不是重点,关键在于近期你跟少保的人接触频繁。”她直指症结,“不想让我怀疑你有参与扣留简靖,那就做出实际行动。” 谨禄抿唇低笑,“我在想,娶你是不是自找苦吃。” 元婴嘴硬道:“你当然可以拒绝。”反正她不能绑着新郎官拜堂,也没那个脸丢,蹩脚地走到这步已是最大极限。 他忽然说:“简靖的事、桑学士牵涉的会试之事,我会酌情处理。” “那……”她不知作合反应。 “你冰雪聪明会不知我对你有兴趣?”谨禄将她的手托在掌心,“格格,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你我之间算不算有媒呢?” 无媒不成亲吗? 眼前闪过在琉璃厂里初见到那幅画的惊艳,闪过落荒而逃的苏纳…… 要媒又有什么用?过眼云烟抓不得留不住。 这些天,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婚姻的意义,只是顺手拿来就用……不可控制的酸楚泛滥成灾,元婴哽咽地垂下螓首。 拨开她掩面的青丝,谨禄以指月复揉抚她被桑学士掌掴的地方—— “是谁伤了你?” 是谁伤了她呢?元婴凄然一笑。 第十章 冲喜 元婴病了,自从豫郡王府回来就高烧不退。 昏迷中隐约听到耳边响起好几次阿玛的大呼小叫,还有二娘的劝慰以及朱砂战战兢兢的解释。不过她一点也不想理会,只想沉浸在黑暗中好好地睡上一觉,也许等她醒来以后简靖会回来,苏纳和他的家人根本没事,日子照旧一天天地过。 憧憬当然是不能拿来当饭吃。 稍微恢复几成,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元婴就注意到朱砂的反常,好几次把茶水倒洒,点蜡烛烧到手,给她擦汗时心不在焉。 “朱砂你看着我的眼睛。” “啊?”主子的声音再轻对朱砂而言也是铁令,但一眼看罢就低下头。 “怎么了。”元婴撑起身靠在软绵绵的枕头上,“难得我没有做梦地睡上几天,你就怪里怪气的,存心让我不安吗?” “不是的……格格……”朱砂摇手兼摇头,“是,是我不想让你伤心。” “你是要我急死吗?”只有含糊其词才会让人备受煎熬。 “奴婢说就是,格格千万别气。”朱砂把心一横,说道:“是谨禄贝勒来了。” 他?元婴不明所以,“他来我为什么要伤心?” 朱砂抓抓头发,一跺脚,“唉,我全说了,格格也早点有个心里准备!谨禄贝勒来除了是完成六礼的请期之外,还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格格过门的当天,他还有一个平妻要进门。” 平妻?那就是除了叫她一声姐姐,地位与她平起平坐? 元婴笑了。 “格格,你不要紧吧。”以为她还在发烧,神志不清,朱砂赶紧模模她的额。 “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个人对我说的话——” 那时在豫郡王府,是谁说要做忠贞不二的丈夫?人还没有进门,先前的承诺就成了一纸空谈,不是徒增笑料是什么? 世上没有海枯石烂,对,他与她也没有海誓山盟。 “老爷很生气。”朱砂嚅嗫道,“他和谨禄贝勒两人在花厅足足‘谈’了两个多时辰都没人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那平妻是哪家的千金?”能嫁给谨禄,也决非寻常人家。 朱砂想了大半天,“好,好像没听说。” “还挺神秘的。”她掀开被褥下床。 “格格你起来做什么?”朱砂赶紧往她肩头披保暖的外衫。 元婴不理会身后的朱砂,径自向外走,穿过跨院来到花厅,直接推开紧闭的门,步入到屋子里。 屋中各据一方的两个男人正四目相觑,见她来了,神情均起波澜。 桑学士赶紧上前扶住她,“怎么起来了?头还晕不晕?发烧就多躺躺!”边向亦步亦趋跟来的朱砂吼:“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好好照顾格格?” “奴婢知错……”朱砂两眼含泪。 “别怪她,是我要来的。”元婴透过父亲的肩,与对座上的谨禄对视,“你的来意我已听朱砂说清——” “女儿!这件事我绝不答应!”桑学士激动不已地道,“这小子太混账了,怎么能让别的女人在你出阁的同天也进入豫郡王府?一开先例,以后还得了吗?到时三妻四妾接连不断,把你冷落闺房,怎么能成?” “阿玛,你别激动。”元婴拍了拍父亲的肩,柔声道,“决定要嫁给他之前,我就听说过他的风流韵事,谨禄贝勒是有名的风流种子,温柔乡的姑娘哪个不识得他?今日就算他再添两个妾,我也毫不奇怪。” 谨禄不语地扬眉望她。 “我不允许我的女儿受这么大委屈!”桑学士仍是不肯接受。 “委屈?”元婴迎上他玩味的眼神,“谨禄贝勒,你对我阿玛说个清楚,会让我在过门以后受到委屈吗?” “不会。”谨禄平静地说。 “那你就退了另一门亲!”桑学士拉开女儿指着谨禄的眉,“借此表诚!” “不可能。”谨禄全无妥协起身负手道,“桑学士,我只能保证不会亏待元婴,但另一门亲事也必须进行。” “你,混账!”桑学士握紧的拳头就想挥起。 元婴用尽所有力气拉住他,“阿玛,你忘记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忍啊……一定要忍! 女儿是为什么而嫁,桑学士不是不清楚,可他真的要看女儿为一家人如此牺牲?为人父母哪有不痛心的? “唉!”重重地耷下肩,桑学士甩门而出。 “朱砂你出去。”元婴淡淡地吩咐,“我要跟未来姑爷单独谈。” “是。” 必上的门将光线变得昏暗,元婴的双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坐下喘口气,“说,是哪家的千金肯屈就做平妻?” “不生气?”谨禄上前模了模她冰凉的手,将人拢入怀中,她的身子寒气太重。 元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喃喃道:“我哪有这么多气可生,早早归天了,倒是让你那平妻名正言顺填房,多吃亏。” “真是可爱的人,不可爱的嘴。”谨禄笑着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这个平妻我也不知她的身份,到时见了一起问吧。” “噗。”元婴忍俊不禁,“这么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通常这样的婚姻,做儿女的不会过问太多。 “父母”两字令谨禄的身躯一僵。 元婴敏感地与他稍稍分开,“你怎么了?” “没什么。”谨禄敛起一闪而过的肃然,恢复平日的谈笑风生,“元婴,在你出嫁以前好好调养吧。” “我明白。”她的睫毛动了动,“以后还要拼呢。”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壮志雄心了。” 一品学士府张灯结彩。 面子上的事儿不能省,登门送礼的官宦络绎不绝,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色——尽避他们不知道为何二贝勒简靖忽然失踪,可桑老爷子既有心情操办元婴格格的婚事,想必应该不太严重,冲冲喜未尝不是好。 当然,私下里丫鬟婆子也有窃窃私语,大家很奇怪元婴格格不是和户部尚书府的公子苏纳就要订婚了?谁知户部尚书全家在上元节晚上被抄,至今罪刑未判,生死难料,桑学士立刻接受豫郡王府的三贝勒谨禄提亲,并在五日内完成三媒六聘一概迎娶事宜,最轰动的是同时还有一位神秘的小姐同时嫁入豫郡王府,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随之满天飞。 竹里馆与外形成鲜明对比,一片清冷。 奉皇后赫舍里氏的旨,前来送嫁礼的玉磐格格站在那儿,望着一身满洲喜服的元婴格格,忍不住惋惜,“元婴姐姐这么漂亮,若是简靖也在该多好。”那是对双生姐弟,姐姐出阁,弟弟送嫁,本是人间美事。 元婴淡笑着拿起梳妆台的胭脂红,“他会没事。” “元婴姐姐,赫舍里让我转告你——”玉磐格格在她耳边喁喁低语。 元婴先是充满诧异地张了张唇,然后点头。 这时,“呼啦”一声,桑学士推门进来。 “大人。”所有人都施礼。 “阿玛,外面好多客人,你怎么进来啦?”元婴侧过身,头饰环配“丁当”作响。 “都出去!”桑学士堆积了满脸悒郁。 二福晋尴尬地把玉磐格格请到偏苑喝茶,好再给那对父女留点谈话的余地。 “阿玛。”元婴将他让座到正位,自己则是跪下来行拜礼,“以后女儿不能随时在身边伺候您,请老人家务必保重。” “你……这孩子……”桑学士望着明艳动人的女儿心疼不已,“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你不是一直让阿玛帮你促成与苏纳公子的婚事?虽然他们家落难,可他逃月兑了,苏纳年轻有为,等到太皇太后寿诞,天下大赦,他完全可以考取宝名东山再起,你、你不用为了桑家自毁幸福,嫁给不爱的人。” 大不了就是跟苏家一样入狱,最多一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纳公子与我有缘无分。”元婴微微笑道,“女儿选的路,绝不会后悔,而且谨禄贝勒喜欢女儿,凭这一点,我就根本不担心会在豫郡王府里吃亏,何况,以阿玛对女儿的了解,会认为女儿任人摆布吗?” “我就是怕你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桑学士抚模着元婴的头发,“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被误了可是后悔不及。” “阿玛——”元婴忍着伤感幽幽地问,“你呢?” 桑学士沉默半晌。 “我想过了,只要不掀起腥风血雨,值得。” 值得。 是,为了这两个字,一切在所不惜。 “那女儿在必要时会做主。” “去吧,去吧……呜……” 桑学士捂住脸,不想让女儿见到他老泪纵横的样子。 元婴扬起头,望着房梁上熟悉的雕花,心,忐忑地敲起小蹦。 若真的如赫舍里所言,也许……尚有转机。 第十一章 一纸婚约 长兄如父。 豫郡王府的长辈席是昔日继承郡王爵位的大贝勒与元配福晋。豫郡王府并没有学士府那边热闹,除了王府正厅与三贝勒的玉帛苑,其他地方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有喜事的不是自家,尤其是二贝勒夫妻的院落更夸张,二福晋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大唱反调,一曲《窦娥冤》在唢呐锣鼓喧天的同时凑热闹煞风景。 不过那些都影响不到元婴的心情。 满人跟汉人的婚礼有诸多不同,桑学士亲自将元婴的轿子送至豫郡王府,花轿落地,等候多时的谨禄向轿底虚射三箭。蒙着盖头的元婴下轿,与谨禄站在事先摆在院中的天地桌前向北三叩首,跨过马鞍进洞房,方算行完全礼。 她早就累得动也不想动,同时拜堂的还有另一位新娘子,元婴只能在红盖头下看到对方与她如出一辙的喜服裙摆。在朱砂与喜婆丫鬟的簇拥下,她行至玉帛苑的正房,那是三贝勒谨禄的住所。 按照规矩,新郎来挑喜帕,喜婆啰里啰嗦一大堆吉利话。 元婴听得眼皮发颤,勉强等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她与谨禄,打呵欠道:“累死了,我可以把头上的东西去掉了吧。” 好看是好看,沉得要命。 “好。”谨禄在桌子上拎起酒壶,斟上两杯酒。 那开琐碎的头饰,轻松不少,元婴捶捶酸软的肩膀,“你怎么还在这里?” 谨禄一手一个杯子走过来,“合卺酒。” 元婴眨眼,“不用这么按部就班吧,你还要赶场,早点去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能理解头上顶那么多东西等男人来掀的滋味,什么唯美啊,什么缠绵啊,都是编来欺骗小泵娘们的,只有累,只有烦…… “赶什么场?”他勾起她最熟悉的坏笑,“我的任务只有你。” “少来了,你,隔壁还有一个娘子。”她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赶紧走。” “好酸呐。”谨禄不慌不忙把手中酒杯里的酒又倒给她一半,“不过酸归酸,我认真地娶,你是不是该认真地嫁。” 望了他一眼,她叹口气,细长的手腕穿过他的手臂,递到谨禄唇边。 谨禄也把就被绕过她的手腕,递到元婴唇边。 两人一同饮下。 谨禄伸手抹去她嘴角溢出的一点酒液,“你该叫我什么?” “你——要求好多。” 谨禄纹丝不动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元婴很轻很快地说:“相公。” “我听不到。”他一双俊眼笑弯。 “听不到就算了。”元婴捶他的前胸,“走开,你去忙你的,我要休息。” “新娘子,你未免太不负责。”他顺势拉住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出嫁从夫,怎么能听你的?” “你说过不会委屈我的。”她睁大眼,“现在就反悔了吗?” “是你反悔——”他捏住她的小下巴不轻不重地摇了摇。 谨禄微微泛着酒意的气息在她头顶缭绕,熏得人有些陶然,元婴努力稳神,“我都嫁给你了,还想怎么样?”顿了顿,“你真要我做全部吗么?好,好啊,你现在就躺到床上去我会好好服侍你。” 谨禄一言不发地听她宣泄似的絮叨,而后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拉过桌子上准备好的一叠宣纸,而后塞到她手里一个砚石。 “咿?”元婴莫名其妙。 “帮我磨墨。”谨禄没有太多情绪地说。 大半夜,要她给他磨墨? 元婴不明所以地开始研磨那浓黑饱和的墨汁,和缓的摩擦声像极了儿时她与简靖依偎在桌边,看母亲磨墨,父亲写字的场景。 “乖,先去旁边坐坐。”他松开怀里的美人,“等会有大礼送给你。” 元婴满月复狐疑地走开,静静地看他写字。 这男人实在好看,难怪那些格格虽对他风评不佳却又三句不离,与弟弟的清俊之风截然不同。也许是贵族的血统使然,不是武将,他有着与祖辈摄政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般金戈铁马的沉稳气度,即使是戏谑谈笑,眉眼仍是锐气万千,而不开口时,幽深的目光宛如冬夜寒星,透过眼看人,如同看到了灵魂,深不可测。 他在写什么? 远远地看不清具体内容,大概的雏形可知是很飘逸的一手好字。 不多时,谨禄把纸折叠起来,塞入褐色的信封,在封外又写下三个字,然后,笑吟吟递给发呆的她,“收好,只此一份。” 她接信后眼神扫过信封,陡然一震。 谨禄以为她在为信里的内容而难以置信,径自倒上杯酒,“你与苏纳有婚约,嫁我完全是形势所迫,这封信里写清了前因后果附带一封休书,他若是你的良缘,看过后必然与你再续前缘,若然诸多嫌弃,那你干脆‘休’他吧。” 这个男人在他们的新婚夜把休书准备好了? “不用太感谢我。”谨禄抄起筷子夹起盒子里的苏点一一品尝。 内心的波动无法用言语一一形容,元婴根本没仔细听他所说的话,注意力都集中在信封上的“元婴启”那三个字。 “你的字……很好。”她有几分辞不达意。 “承蒙夸奖。”谨禄不经意瞄向她,失笑道,“我说,就算我的字真的很好,你也不用看得两眼发直吧。” “你会画画吗?”她问得风马牛不及。 谨禄的腕一顿,放下筷子,“皮毛吧。” “能画一张给我看吗?”元婴紧紧握着信封走向他,一个人下笔如有神,笔走如龙蛇,绘画定佳。 “不能。”他断然拒绝。 “为什么?”她环视四周的红烛双喜,“良辰美景,你当灵感如潮。” “良辰美景——”谨禄不由得冷笑,“元婴,枉我对你一番怜惜,这么快就忘记手里拿的是什么了?”他知道她爱才惜宝,所以会常常出没琉璃厂的书画阁,但不代表他有这个容忍度以今夜为灵感作画,而且,他也没有打算再画什么。 “对、对不起。”元婴尴尬地咬唇,是,她在强人所难。 两人的僵持维持半晌。 谨禄一言不发走到榻不远处的小橱跟前,拉开两扇门后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回来放在桌面上摊开,“过来。” 元婴凑上去看,“是账册。” “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他轻轻点了点账册,“在你住在郡王府的这段日子,教会大嫂如何理账,教她如何做个当家主母。” “这个家做主的不是你吗?”就算他会放她走,也还有另一个新娘子可以当主母。 “这个家不是我的。”谨禄随手翻了几页又合上册子,“你既然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的背景。” “嗯……摄政王多尔衮膝下无子,豫亲王多铎过继给他一个儿子,就是你的阿玛五贝勒多尔博,摄政王以谋逆被先帝革爵,五贝勒无爵可袭,只有回原支,就是现在你我所在的王府,豫亲王多铎被兄长牵连,从和硕亲王降至郡王……” “还有呐?”他的眼底有一丝笑意,并不介意她揭底。 外姓贼…… “郡王府的人对你的不满是迁怒。”她深深呼吸,努力驱散此刻泛起的酒意,“大概是不能理解五贝勒多尔博凭什么回原支后还能被器重,而你只是他们的堂兄弟,却被他们的阿玛委以重任,尽避继承爵位的不是你,但掌握大权的是你……” “大权?”他仰头一笑,“整座王府早已是个空壳……你以为摄政王多尔衮死后我阿玛为何只是没有爵位继承却能安然无恙回归豫郡王府?是叔父散尽家资在朝廷上下打点,开销无可计数。叔父和我阿玛死后,大贝勒继承爵位,可惜他们夫妻胆小怕事,让此二人持家会被二贝勒夫妻弄得去睡大街,除了王府的地契他卖不掉,没有什么是他败不光的。既然学士府上下都是你在操持,没有理由郡王府你做不好,名师出高徒,点点大嫂,教她如何立威对你而言并不难吧?” “那你呢?”她意识到尚有弦外之音。 “该还给这一家的,不管是地位,还是荣耀,我一点也不会少。”谨禄一字一字道。 “你帮我找简靖的下落、维系我阿玛在朝中的安危,这点事我答应你。”元婴绕到他对面,郑重地说。 “还有呢。”谨禄撇撇唇,“先别答应太快,隔壁的新娘子,是少保送我的新婚大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啊?”恍然大悟的元婴月兑口而出,“她是监视——” 谨禄上去捂住她的唇,“你干脆到外面去喊吧。” 元婴赧然地敛眉,合上濡湿的唇。 那种柔软的触感在掌心吹起轻柔的微风,令谨禄心绪一阵荡漾。 “你不是他的亲信吗?”哪有人监视亲信的。 “他是怕我对你动真情。” 那到底是不是呢? “那时你为何不对我说?”元婴扣住他的大手,“还要让阿玛误会。” “你不也这么看我的吗?”谨禄无所谓地一耸肩,“要跟你阿玛解释清楚,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且我确实经常去花街柳巷。” “你……”她鼓起嫣然两颊。 “跟人碰面总要到龙蛇混杂的地方才不会引人注目。”他克制住捏她鼻尖的冲动,“像你那样大咧咧无所顾忌拉我到景山外围的湖边见面,谁知多少人看在眼里。” “我……我……”她哪有这些经验。 “只说‘你你我我’了?”谨禄好笑地收起手,“去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 “可我还没有对你说……”被他往床榻边推,她忙不迭地回头。 谨禄将她带到床边,“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我、我自己来。”她已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无措道,“能、能不能吹灭蜡烛?” 谨禄挥手的袖风灭了蜡烛,径自宽衣解带。 只剩下中衣的元婴觉得黑漆漆的四周压迫感十足——那是逐渐靠近他的男子气息,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 “我的格格,你合作一点。”他明亮的眸子准确无误地锁定住她。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柔软的娇躯拢入怀,吓得她差点叫出来。 谨禄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元婴逐渐地平复,柔柔的软软的嗓音从他胸前飘出:“那你,别欺负我。” 谨禄的喉咙甘涩得发紧,“我是圣人。” 又好笑,又欣慰。 元婴的话含在唇里没吐出,柔荑抵在他火热的胸前,渐渐地将头靠向温暖所在。 哀模着她的发,他却全无睡意。 “谨禄。”在他以为她要睡着时,元婴幽幽开口。 “什么?”他的嗓音很沙哑。 “你是真心效命少保党吗?” “你说呢?”他巧妙地回避。 “不要效命他,都不信任你……”头也沉,酒劲儿也往上涌,她昏沉沉地咕哝。 “那你信不信我?” “我……不知道……”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简靖很信任你,还有娘娘……” 娘娘?是指皇后赫舍里?!他低低地诱哄:“娘娘跟你说什么?” “说你是好人。” “哈。” “我……不懂……”为何他会写得那一手熟悉的字,跟她收藏的那幅画上未完的字迹如出一辙。 琉璃厂的书画阁之主不是说,那是苏纳公子的画吗? “困就乖乖睡,天大的事我来担。”谨禄双眸闪了闪,“除了三日后我陪你归宁,暂时不要四处乱跑。” “你怕那些人又找我麻烦?”元婴想起劫持她未遂的那个人。 谨禄没有回答,将撑起双臂的她压回胸前。 第十二章 赌注 大福晋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她与二福晋的性子可算得上是水与火两个极端,对元婴来说,相处很融洽。元婴按谨禄的交待,开始一点点给大福晋灌输账房的琐碎事项,从简单的珠算,到账本、账册,不同颜色的笔代表什么意思,巨细靡遗一一讲解。 大福晋认真地记录着,感叹道:“格格真厉害,这些事,我爹根本不让我去碰。”她虽出身商贾世家,但父亲看不起女人家,说什么女子无才是德,大事都交给哥哥们处理,弄得她只精通女红,嫁到王府多年半点忙也帮不上。 “大嫂,叫我名字就好。”元婴嫣然一笑,点着账册道:“其实女人能做的事很多,就看你肯不肯,珠算熟能生巧,至于持家之道,关键在于明细清楚,拿捏得当,你是咱们府上的主母,早晚要熟悉。” “唉……”大福晋感伤地叹息,“公公在世时看得最清,相公终日埋头书案,撰写佩文韵府,对王府内外的大小事毫无经验,二叔好赌,二福晋生性冲动,家里涉及账务的都交给三贝勒最合适不过,再者,你进门来了……也是他的帮手。” “继承郡王爵位的是大贝勒,为王府的未来着想,大嫂,你要坚强点。”元婴拍了拍大福晋的手,“就算大贝勒志不在此,你们还有一双子女呀。” 念及聪明伶俐的儿女,大福晋的脸上总算漾起笑容,“元婴,你是可心的人儿,难怪三贝勒对你如此钟情……说实话,直到他告诉我们去你府上提亲,我和相公都还在诧异,平日钟情于书画的谨禄何时动了凡心呢?” 元婴怔了怔,“大嫂,你说谨禄他……钟情书画?” 大福晋无奈地点点头,“记得阿玛曾说,谨禄文武双全才华横溢,若在朝为官,必遭小人嫉羡,加上他阿玛是多尔衮的继子,身份敏感,倒不如做个老百姓逍遥……所以,你看咱们府里除了我相公做了个史笔官,二贝勒和三贝勒起初都是凭着八旗子弟的身份吃皇粮。谁叫太平日子里马上功夫派不上用场呢,不然谨禄也许能做个驰骋疆场的巴图鲁,好在他精通四艺,尤其是书画方面,一等一棒,他偶尔会去琉璃厂书画阁结交文人墨客,可惜……” “可惜什么?”元婴心跳异常。 “不知为什么,琉璃厂失火之后,他去过几次就再没碰过书画。”大福晋至今还在为此遗憾,“三贝勒也不让提,还把家里的书画都给烧了,说是谁都不准在他面前提琉璃厂书画阁的事。” 琉璃厂失火? 元婴记得!那次她带朱砂也去了,逛到一半因火势凶猛而不得不离开,后来听人说火已经被灭,她再去逛书画阁,店主还不住地跟她哭诉损失多惨,为支持老店主,她答应买些本来还在考虑的书画,店主把当时店里保存下来的书画都给她过目,于是,那幅令她难以忘怀的墨宝月兑颖而出—— 画上的人是她,店主说是缘分,但画上没有落款,只有一首古诗。 琉璃厂书画阁提供给客人挥毫写意的地方,不少人会即兴题诗作画,然后放在书画阁里寄卖,若遇有缘人欣赏,可彼此交流。然而,那场大火来得突然,大家急着往外求生,伙计们着急着向外搬运,有人的作品刚到一半来不及收就毁了,有的运气好被抢收的伙计挽救出来,但要一幅一幅画对上身份,除非当事人来领,实在困难。 她看中的那幅画是苏纳公子之作——这是店主告诉她的。 她后来多次看过苏纳的书画,都觉得有所出入,虽然大致上看是出自一个人的笔墨,可不同的人再怎么临摹别人,也因经历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而产生差别,那并不是后天想要粉饰就能做到的。 谨禄昨夜给她的修书封皮上三个字很熟悉……而他又去过那么多次琉璃厂,莫非其中有什么曲折和误会,是她不知道的? 看来,她有必要再拜会一下琉璃厂的老板。 “元婴——元婴——”大福晋看她在发呆,晃晃她的手臂。 “啊。” “你没事吧,在想什么呢?” 元婴挤出一抹淡笑,“没什么,只有些意外,原来我对谨禄的了解这么少。” “哎呀,也不是。”大福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嫁过来时,觉得三贝勒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我行我素,对别人都爱理不理,笑也笑得很客气,但阿玛病危的日子,就算是相公与二贝勒,哪个人也没像他那样日夜守候在阿玛床前问寒问暖……说实话……这几年王府里里外外都靠他撑,否则早就乱成一锅粥。府里有些闲言碎语,对谨禄并不公平,你不要信,也不要介意,那些都是祖一辈的事,而你嫁的是个好男人。” 元婴的心因大福晋对谨禄的维护而注入一股暖流,“谢——” 不等她说完,大福晋的居所被人猛然推开。 “二弟妹?” 大福晋一看是气势汹汹的二福晋,下意识地缩缩身。 元婴递给大福晋一个放心的眼神,起身万福,“二嫂。” “哟,我可担当不起!”二福晋见她上前就想起上次被诬陷的事,身上发毛,嘴上却不肯吃半点亏,“如今除了是学士府的格格,还是咱们府上的三福晋,哦,是三福晋之一,我差点忘了,三贝勒娶的是平妻。” “是啊,二嫂说得对。”元婴落落大方地笑道,“这倒提醒了我,那位新娘子按提亲先后的规矩也要喊我声姐姐。” “喊姐姐?”二福晋像是听了天大笑话,“我说格格,你是睡糊涂了吧!一大早起床没看到自家男人,也不问他去哪里吗?人家带那位新娘子出门添置首饰,一起用早饭,然后下午到茶楼里喝茶听戏,哪有工夫来拜会你这个姐姐呢?” 元婴的脸色一变。 她知晓那位新娘子是少保党派来监视谨禄的,可无论如何也不用如此明显,将她这个元配置若罔闻吧。 “现在慌了?”二福晋哼了哼,“我还以为格格多么精明厉害,也不过是跟其他女人平分丈夫的可怜人啊。” “二弟妹!”大福晋听不下去,开口提醒她,“你来我这里不是找三弟妹吧!” “当然不是!”二福晋一甩头,“大嫂,我跟你提过,家里的东西太多老旧,也该换换新的了不是?” “我觉得还好啊。”大福晋不以为然。 “哪里还好?咱们好歹是个王府,就算不如祖辈风光,也不能落人笑柄,怎么的来个人也要看起来体体面面的——”随脚踢踢桌边的凳子,“看看,都是先帝爷在时的东西,一个个禁不住磕碰,动辄就是个坑凹。” “府里要整修开支会很大,一时哪有那么多银子。”大福晋仍觉不妥。 “怕什么,大嫂娘家不是咱们京城有名的商贾吗?”二福晋赶紧说道,“只要跟亲家老爷说一句,买什么东西不能跟几大银号先赊,然后按月利分月还给他们就是,别告诉我三贝勒一场大婚,掏空了咱们豫郡王府!” “二弟妹,你千万别误会——”大福晋赶忙澄清,“三贝勒成亲,府里的银子是一分都没有花,全是他自个儿的开支。” “是吗?” “万物有灵,先甭说府里的桌子椅子没什么问题,就算是一张纸,也用处多了,没有必要那么铺张。”沉默半天的元婴让身侧的朱砂从小茶几上取饼一张纸,“二嫂,它可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怎么厉害?”二福晋不屑一顾。 “二嫂看不起它啊。”元婴眨了眨眼,把纸递给她,“来,亲自试试看,如果能把它折叠超过九次,那就说明纸确实平凡无奇,其他东西也都不在话下,怎么换都无妨,我会支持二嫂大刀阔斧把王府的东西焕然一新。” “真的?”二福晋充满怀疑地盯着她,就这么简单? “元婴……”大福晋想阻止她们之间的约定。太,太乱来了,如果元婴输了,让老二媳妇折腾下去,王府就要砸锅卖铁过日子。 “如果你做不到呢?”元婴慢条斯理地反问。 “笑话,这点事我若做不到,以后你要我怎么做我就听你的!”别说折九次,那么软的纸张,折多少次都没有问题,分明是眼前的元婴格格犯了傻。 “大嫂你听到了?”元婴对着大福晋眨眼。 “听、听到,元婴,我看还是不要吧……”大福晋小声说,“你会输的。”就算是赌什么诗词曲赋也好啊,稍微有点难度,都会让二福晋知难而退,偏偏拿张纸做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薄弱得不堪一击。 “哈哈哈,一言为定!”二福晋得意地笑。 元婴也在笑。 “请吧。” 第十三章 美女妖且闲 “义父您给我评评理儿……” 坐在正座上的男人模着胡子,眯着老眼审视对面的一男一女。 “宝珠,新婚燕尔怎么就数落你的新郎官?” “谁让新郎官是薄情郎呢。”女子娇滴滴地埋怨,“新婚夜只顾和元婴格格你侬我侬,完全把我丢在九霄云外……我真是可怜啊。” “让你去就是照顾谨禄,不是去享福。”男人似笑非笑地咧开嘴,“元婴格格说到底都比你尊贵,该有的规矩自己好生拿捏。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得罪了人,不要回来跟义父哭诉,知道吗?” “知道了。”宝珠小姐扁扁嘴。 “谨禄,怎么样啊?”男人调高了粗犷的眉,“老夫送的大礼,你喜欢不喜欢?” “大人费心,委屈宝珠小姐。”谨禄淡淡地道,“若新婚之夜不在元婴格格身边,怕是今日她会弄得整座郡王府人仰马翻……想要出来是难上登天。” “哟,小榜格好厉害。” “元婴格格是聪明,察觉到哪里不对,立刻会加斟酌。”谨禄面无表情道,“目前她对我已放下昔日成见,也逐渐谈得多,念的多——她最顾虑的是她阿玛与简靖贝勒,我琢磨着可以软硬兼施。” 软硬兼施?男人饶有兴致地抬抬手让他继续说下去。 “最近抓了几个围在学士府附近鬼鬼祟祟的人,打算趁我迎娶元婴格格的那夜制造混乱,但被神机营的人盯梢。”谨禄习惯性地摩挲玉扳指,“虽是宁死不招,那江苏口音缩小点范围,跑不出如皋的水绘园,他们着急要的东西既在学士府,必跟反清复明有关。” “前朝名人冒辟襄的水绘园?难怪南蛮子多,他的好友史可法算是被逼死在你祖父多铎手里,先帝派人招揽他几次都被谢绝。”男人端起茶碗抿上一口,“这些年,水绘园聚集不少前明支持者,名义上以文会友,私下里的事还用说么……哼……前几年收到密报,说水绘园要举事,江苏总兵派人查,抓到的人倒也是守口如瓶,抓不到的人听说是往北跑,没准儿逃到京城进了学士府。” “桑树槐终究是汉人儒生,娶了满洲格格入了旗籍,改不了血统……收留水绘园的人不是不可能。”谨禄沉吟道,“若依我之意,一方面杜绝其他水绘园的人捷足先登,一方面打击元婴格格,加大她的压力,对我的安抚更有利。” “万一简靖贝勒的失踪是水绘园之人所为怎么办?”宝珠小姐提出异议,“那桑元婴要站在哪边?” “不可能是水绘园的人。”他睥睨轻笑,“真是抓到简靖贝勒,从简靖的身上也好,透过简靖也罢,都能威胁到桑槐树父女,但他们依旧把目标锁定在学士府,说明什么?” 男人拊掌,“分析得不错,诸多迹象说明简靖贝勒的失踪是另一件事。谨禄,按你的想法去做,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喳。” “义父……”宝珠小姐撒娇地插话。 “谨禄啊,女人是拿来宠的。”男人把茶碗摊在掌心,“一碗水端平。” “喳。” “义父啊你看他……硬邦邦,跟执行任务似的!” “不是任务吗?”女人就是贪心呐。 “女儿是为你们着想,听说元婴格格欣赏户部尚书苏纳公子,两家差点结亲,如今意识到跟义父作对不利,不得不嫁给谨禄,若再羁押他的阿玛,不是适得其反?要期待她倚赖谨禄,不如说她会恨死谨禄吧!” “哦……是难题喔。” 谨禄神色自若道:“我对她有把握。” “我看是豫郡王府有好戏看!” 再次来到宣武门的琉璃厂书画阁已是心境迥然。 以前到书画天地,纯粹赏画,看字,细细品位书香墨宝的万千风雅,这次来心事重重,无心多看一眼。 “战国时通行六国的文字、奇字、篆书、左书、缪篆、鸟虫书……” 店老板见到是熟客,把正在介绍的活儿丢给手下人,赶紧满面堆笑迎上来,“呀,是元婴格格,呃不,是豫郡王府的三福晋,里面请。” 让朱砂守在门外,元婴靠在桌边,平心静气道:“老板,我来是有事问你。” “福晋请说。”店老板笑呵呵道,“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元婴取出带来的画卷,摊开在红木桌上,“我再问一次,这画到底是谁所画?” “呃……”店老板搓搓手,“不,不就是尚书府的苏纳公子?” “你好确定啊。”元婴扬起娟秀的眉,隐隐已有怒意,“那时我问你,你说需要时日好生查证,后来没两天就差人叫我来,信誓旦旦保证说是尚书府公子所作,那我倒要请教——你是如何得知?” “这——这是小的让伙计们多方打探的结果啊。”店主的头不住往下低。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元婴握紧画卷的轴,“你发誓,每一句话都是实言,否则书画阁会再遭火灾!” “福晋!”店主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您饶了我吧!书画阁是我的命根子,实在经不起动荡了呀。”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她瞪着地上的店主,“为什么不敢发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要我找人拆了你的书画阁,让你流落北京街头,全家有上顿没下顿才肯说实话?” “不——不要啊——”店主拼命摇头。 “你给我站起来!”店主跪在地上已招惹来不少客人的瞩目,她低喝道,“本格格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我可以既往不咎,以后仍会光顾你的书画阁,但若有半点隐瞒——” “不,不敢!”店主满头大汗,咽了口口水,“是,是这样的,这幅画的主人是谁,我们一直没有查出来,恰好尚书府的苏纳公子也来琉璃厂买画,他问起此事,然后交待我们就说是他所画,以后书画阁他会多加照应。” “收了他的好处,帮他骗人,你料不到的是尚书府在一夜间被抄,是不是?”元婴气得眼前发黑,以往苏纳对她所说的种种在脑海里回荡,她对苏纳所寄寓的情愫,瞬息成了最大讽刺,“好,好得很,你好好守着这家店吧!”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画卷就走。 “格格……格格等我……” 朱砂跟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几个错身,很快就失去了主子的踪迹,她想起谨禄的交待,吓得赶紧往豫郡王府跑。 心烦意乱令元婴神思恍惚,也没留意方向,失魂落魄地走向城郊荒野,直到听见周围突然出现诡异的飒飒声方才意识到不妙,再想离开为时过晚,四周是密林,呼喊也没有用,三四个手持刀剑的人一步步向她靠拢。 “你、你们要做什么?”元婴惊愕地往树后藏。 “交出那四十张图!”带头的人蒙着面,显然不是京城的人。 “什么图,我不知道!”元婴退到无路可退,只有蜷缩起来抱住双臂。 “少跟咱们装傻!学士府二福晋是什么来历,她爹死了,她什么都不记得,我就不信你们父女全都不知道!”那人阴鸷地一亮刀锋,“交出图,给你一个痛快,不交的话,送你全家去见阎王爷!” “你们已经搜了学士府,我家什么都没有!”她咬紧牙鼓足勇气吼,“杀了我,也没有东西可以交!” “死丫头嘴硬,敬酒不吃吃罚酒——” “别杀她,否则桑树槐誓死不交,如何给王爷交代?” 王爷……元婴听到这两个字瞪大了眼。 是哪个王爷?为什么会跟水绘园的人有瓜葛?水绘园表面是以冒先生为首的江南名士集会地,朝廷一直有所顾忌,提防他们有反心,堂堂大清王爷怎么会与眼前这群人有私下的联系? 事情越来越复杂。 “那就抓走她要挟桑树槐!” “怎么要挟?被抓了几个兄弟,京城戒备比原来还严,尤其是学士府附近,到处都有朝廷的眼线!” 有人在保护阿玛吗……是谨禄,一定是他。 “不管了,送上门的先抓住再说!” 带头的人探手就来抓元婴。 当啷—— 危急关头,有人横剑挡住他们的兵刃,将元婴护在身后。那群人看不到头戴斗笠的此人容貌,却在见到他的剑时怒火中烧—— “荣!你不要多管闲事,得罪了王爷,先生也护不了你!” “我是我,先生是先生——”名唤“荣”的男人沉声警告,“立刻放走她,你们也统统离开京城!” “笑话,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这叛徒!” “谁是叛徒?打开山海关的人是谁?你们效忠的人又是谁?”荣犀利的眼神扫视在场的那些人,“拿四十张图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划算哦?那我先赏你们一人一剑,划算还是不划算?” “你……你……你不要太嚣张!” “我能不能做到,你们心里一清二楚——”荣反手将剑出鞘,杀气腾腾,“念在先生的面子上,我不会主动出手。” “荣,你、你记住!得罪王爷的下场只有一个,谁都不例外!” 一挥手,那些人全数撤离。 扶着树缓缓站起的元婴在他回眸的同时戒备地盯着他,“你、你是那天在轿子里劫持我的人!” 收剑回鞘,荣索性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非凡的容颜,相当完美地将侠气与贵气融合在骨子里,形成卓尔不群的气度。 “是我。” “为何要阻止他们抓我?”元婴一点点悄然拉开彼此的距离。 “刚才我们的话你都听到了,不需要我再说什么。” “那些人是平西王的人对不对?”她试探道,“身为王爷,又打开过山海关,除了吴三桂没有第二人。” “你确实聪明。”荣把剑插入土壤,径自坐下,拉开手肘上缠绕的一层层布,一大片鲜红的血滴落尘埃。 先前光顾着躲那些索要东西的人,元婴没注意—— 他从头到脚一身黑衣,就算染了血也难以分辨,若非如此,那些人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动手。 “吴三桂投降大清,位高权重,还暗中……暗中觊觎反清复明的关键……” “你父亲何尝不是?”荣波澜不惊地抹着药。 “我阿玛不同!他——他从没私心——”情急之下她的辩护已算默认学士府与四十张图的莫大关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些人想要权位,有些人想要名利,而阿玛什么都不要,他只希望不要再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样的惨剧,而若有一天,大清的天子不能带给老百姓太平,至少有人可以组织出一股新的力量接任,在那以前,若让有心人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只会发生难以预计的损伤。” “好漂亮的话。”荣不无讽刺地缠好伤口起了身。 “你要把人都想得如此丑陋,我也没有办法!”元婴闭了闭眼,“我知道有你在,我是逃不掉的,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图早已销毁,阿玛手里没有,我弟弟手里没有,二娘失去记忆更不可能在她手里。” “你是告诉我在你手里?”荣双手抱剑盯着她。 “也不在我手里。”她淡淡地说,“就算是杀了我一家人,任何人也得不到半张。” “为什么?”荣听出她的话外意。 “所有图都在这里。”元婴以指轻点额际,“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我能做到过目不忘,那四十张图上每一个据点,每一个记号,藏有什么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用我威胁我的家人一点用也没有,而我死了,秘密也会随我灰飞烟灭。” “精明。”与其一堆图藏来藏去,不如藏在脑子里最保险。 元婴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你不是平西王那伙的,但却是水绘园的人,那你一开始劫我就是在防那些人下手?” “你走。”他不作任何应答。 哎?她愣住。 荣似又想起刚才那些人,“算了,我会送你到城门。” “吴三桂拉拢水绘园的部分人——”元婴冷不丁冒出一句,“于是你们内讧。” 荣倏然止步。 她勇敢地继续说:“你看不惯,你要管,那何不——” “什么大仁大义满汉气节不必跟我说?”他喝止住她,神色如鬼魅附体,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女人,太聪明对你没有好处。” 她倔强地甩手,“那就继续查你的身世吧!” 火大了,谁又会怕谁。 第十四章 骗局 华灯初上,灯火通明的豫郡王府一家子都待在正厅。 见风尘仆仆的谨禄进园,朱砂一路小跑,“贝勒爷,有没有找到格格?” 谨禄一边解斗篷一边往里走,“没有。” “那、那怎么办?”朱砂害怕地不住哆嗦,“要是遇到坏人……” 有婢女奉茶,谨禄端起碗,“啪”地甩了出去,撞到墙角落个粉碎,吓得椅子里的大贝勒夫妇与二贝勒夫妇都是一震,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开口,平日谨禄在他们闹得太过分时也会流露威严,可从没有这么大发雷霆。 “朱砂,我交待过什么?” “贝勒爷交待,好生看着格格,不让她随便出去。”朱砂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好啊,那你告诉我,她怎么出去的?”谨禄的声音低柔得让人心惊。 “是——是——”朱砂泪眼婆娑地不住磕头,“是奴才的错,没有看顾好格格,贝勒爷您罚吧,只要能找回格格,朱砂做什么都行!” “三弟。”大福晋不忍心看朱砂头上青青紫紫的,小心开口劝解,“朱砂是个丫头,只能劝主子,挡不了主子,元婴若执意要去哪里,谁也拦不住她,现在还是想想办法,看怎么把人找回来要紧。” “不用找了。”宝珠掀开帘子从门外进来。 谨禄看也不看她,“什么意思?” “姐姐回来了。”宝珠耸了耸肩,“你们一大群人都在前面,她走侧门,自然是看不到她回来。” “啊,格格回来了!”朱砂破涕为笑。 谨禄丢下满堂的人,二话不说往玉帛苑赶去。 此刻内心有一把火在烧,令他没有闲情逸致去处理其他的事,快如风,刮至房前,伸手一推,反手扣上。 简单的两个动作惊动了榻上的元婴,她慌乱地拉下旗装的裤摆。 “你的腿怎么了?” 谨禄拨开她欲遮还掩的小手,又把裤摆撩起,露出半截雪白柔女敕的小腿——不过白璧微瑕,一道触目惊心的竖长口子映入眼帘,血已凝固在四周。 怎么会这样?谨禄当即向外下令:“备热水毛巾!” 守在外面大气不敢出的朱砂不知发生什么,匆忙去灶房提水。 谨禄托着她受伤的那只腿,抬眼瞪着她,“来吧,你的解释。” “我、我很痛。”其实是跟叫荣的男人起了争执之后要求自己走,不甚滚落斜坡,若不是被荣强行送回王府后街,她这么瘸瘸拐拐的,就算天亮也不可能爬回来,怕经过前门撞到大福晋他们还要交代半天,索性从偏门溜回来,本想在谨禄回来前处理好伤,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 “痛?你也知道痛?”谨禄冷冷地道,“我看是活该。” “你怎么这样说……”元婴要收回在他掌心的腿,一动就擦到他的手指,顿时刺激得她汗水涔涔,“我不是故意的。” “我交待的话你根本当作耳边风!” 外面传来朱砂的敲门声,谨禄漠然放开元婴,出去接了盛满热水的盆,又扣上门,完全不理会朱砂关心的样子,把汗巾在水里泡了泡,拎出来回到元婴近前,将她受伤的腿拉到自己大腿上,小心地擦拭伤口。 “啊……”她吃痛地抓住他的胳膊。 “一定要清理干净。”他看她一眼,“痛就喊吧。” 元婴抿抿唇,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饶是再怎么难以忍受也没再吭。 谨禄擦好她的伤,将人拦腰抱起,暂放到挨着木柜的那张桌子上,翻出不少药瓶。那只手的主人是尽量在控制力道,她看得出,谨禄的鬓角也在淌汗,尤其是在挑刺儿那会儿,她紧张地抖个不停,而他只好弯下腰,轻轻抚着她的腿月复上下,借以分散注意力,然后选择适当的时机挤出。 涂抹好药他也吐出口气。 元婴双眼始终凝视俯身近前的他,下意识地拿袖子为他沾了沾汗。 谨禄压住她欲抽回的手。 “你去哪里了?”许久,他缓缓地问出一整夜都在想的事。 记忆里闪过白天在书画阁听店老板所说的真相,回想先前对苏纳的种种主动,对谨禄的不以为然,元婴先是自嘲莫名地扬起朱唇笑了笑,可在笑得刹那,泪珠围绕眸子转了转,一颗接一颗落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是怎么了?又哭又笑的。 谨禄也为她的反常举动而意外,单手抬起尖尖的下颌,按捺不住怜惜之心,为她拭去越来越泛滥的泪。 拉近的距离让她脆弱地想要缩进他的怀里,没有被他握住的手环绕在他腰间。 谨禄的心头一紧,慢慢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 元婴没有迎合却也没有拒绝,可怜兮兮纠住他的袖口。 谨禄见状,呼吸急促而浓重,好不容易离开的唇又恋恋不舍回到等候已久的甘醇。这一次不再是浅尝即止,而是深入至那混杂了些许泪水的檀口里,勾住柔软的舌,一寸寸恣意吸吮,翻来覆去品尝,在听到她喉咙里不受控溢出的吟哦,变得火热而狂放。 那吻越来越深,逐渐不受控制。 修长的身躯避过她受伤的腿,将元婴压倒在桌上,拉高她的双手,探索的吻从唇转移到颈子,继而咬开她前襟的蝴蝶盘扣,啃啮起雪白的锁骨,辗转到牡丹兜衣前。即使是隔着一层上好质地的料子,也能从她起伏的胸膛察觉到她的局促,他轻笑着绕过她的身,埋首在元婴胸前,大男孩赖皮似的一下下磨蹭。 元婴怕痒地扭动着纤腰闪避,兜衣没有滑落反而卷到上面,露出大片诱人的肌肤与美好的曲线。 谨禄的眸色更似深沉,敞开的前胸贴上了身下的佳人,截然不同的体温令彼此一震。 元婴意识到他强烈的,美丽的杏眼直勾勾迎上他充满渴求的视线,喘息着吟出一首古诗:“美女妖且闲……采桑岐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谨禄闻言,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元婴的嗓子哑哑的,不过坚持往下念:“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谨禄的掌心从她的胸前收回,拉起火热的胸膛,以上势下望着她。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全神贯注的她尚不及拉下兜衣,“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为什么念这首诗?” 元婴偏过头,轻轻地说:“谨禄,你在琉璃厂见过我是不是?” “为什么这么问?” 元婴闻言坐起,一手掩着前胸,一手抚上他的面颊,“那幅图还有曹植的《美女篇》都是你写的,是不是?” 谨禄的脑子乱了乱,一时没说话。 “大概是琉璃厂着火,你没来得及带走那幅。”元婴凄然地笑。好笑的是她自以为是认为打探到了这幅画的真正主人。 “那又如何?” 琉璃厂大火熊熊,谨禄在书画阁的某一座里画户外浑然不知的她,眼见浓烟滚滚对面不见来人,他第一个反应是去确定她的安危,当然不是桌子上的一幅画——不过人没有找到画也消失不见。 他去找过,没人说看到,便以为被大火焚烧。 “哈。”谨禄拉下她的手,径自撑着前额,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谨禄。” 元婴吃痛地拢紧搭在腰间的层层衣衫坐起,不解地等着他做出回答。 “美人,你确实是个美人啊。”谨禄摊了摊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换成是别的美人,值得画,我也会执笔。” 她不断地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 第一眼看到那幅画,她就好喜欢,好喜欢,那种沉淀在笔下的才情与萦绕在墨香里的千丝万缕,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为了找画主,她才会与尚书府的苏纳公子有所交际,甚至脑子一热,破天荒主动要求阿玛去和人家提亲事。 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 她热络的人是骗子,被她讨厌了好久的人才是倾慕的原主,理不清的思绪,怎么也说不出个究竟,元婴懊恼地又落下泪。 谨禄递去一方锦帕,见她没接的打算,直接在她的脸上擦了又擦。 “今儿个我听说有人给二嫂出难题?” 嗯?他扯到哪里了…… “不怕二嫂反悔吗”回来就听人回报,说火爆脾气的二福晋在屋子里折纸折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半点脾气也没,还给大福晋施了礼才回住处。 鼻子被擦得红彤彤,元婴破涕为笑,腼腆地道:“因为我跟她当着奴才们约定,一张纸绝对折不过九次,如果她能折过,以后全家都听她的,折不过的话,以后都要听大嫂的……纸张折了九次后大小就会变成原来一半的九次相乘之数,层数则变成五百一十二,那么厚,不管是什么纸,二嫂她都不可能折得过。” 这,分明是对数的取巧,二嫂不谙算术,肯定败阵。 他抱臂点头,“那很好,谢谢。” 他为什么要跟她道谢?元婴呆呆地回不了神,“我……” “我说过你嫁过来会好好疼你,所以嘛……”他将她抱回榻上裹好衣衫,“以后不准乱跑,惹出麻烦是要让我食言?” “不是的。” “晚膳还没吃,跟我一起用吧!” “好,谨禄……” 会是错觉吗一时冷,一时热,提到那幅画就变了对她的态度。 谨禄仿佛在不着痕迹地回避她。 第十五章 开诚布公 全怪她。 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告诉他,关于那幅画的始末? 必键是一想到要把自己闹的笑话戳破,她就胆怯地开不了口,他会瞧不起她吧,觉得她愚蠢得连心之所倾都能弄错,若不是阴错阳差歪打正着,那不是要嫁给苏纳?若嫁错人日后真相大白,发现画不是苏纳的也后悔莫及。 眼前呢……倒也没好多少。 谨禄是喜欢她,迷恋她的身子,可为何在她愿意交付身心时他选择疏离?这情形,宛如一盆冷水泼头,让他清醒过来,好似她为蛇蝎,让他避之不及。 “我有必要这么做吗?”绣着荷包,她语意不明地说。 “您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呢?”朱砂穿好针线,把主子要的图都摆好,“除了上午去大福晋那里,格格一下午都坐在这里,要不要出去走走?坐久了,脖子啊,腰啊都要疼得,日子久了不生病就怪啦。” “出去做什么,一样没意思的。”她心不在焉地咬断绳结。 “不会呀,三九过后春暖花开,外面不比屋子里好?”一天比一天暖和,再过不多久就能出去踏青、放纸鸢了。 “格格,别这么无精打采的呀。”朱砂转转灵动的眼珠,“不然,我陪您回学士府?扣除过门三天后省亲那次,也好些天没去看老爷啦,虽然老爷没有差人过来问候,但绝对是在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格格,“ 二贝勒不在跟前,格格又嫁了出去,学士府多冷清呀。 被她说得有些不是滋味,元婴叹口气,“我答应过谨禄,不会再随便出去,或者,等他晚上回来我问问,看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姑爷啊……”提到谨禄,朱砂撇撇小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就算回来也是直接到宝珠福晋那儿,格格你见得到人吗?”谨禄贝勒近日在外晃悠,也不知忙什么,根本对她家主子不闻不问。 “别把我说得像弃妇。”她托着香腮琢磨一会儿,“我觉得他在做一些事,但不方便跟咱们挑明,既然选择嫁给谨禄,那就相信他,反正你我也没办法改变现状,重要的是咱们学士府不要再出乱子,然后尽快确定简靖的下落。”上次在郊外遇到水绘园的人,他们的口气不像抓到简靖,那么简靖到底在哪里?抓不到弟弟,她又被叫荣的男人给放走,碍于京城戒备严了不少,水绘园的人暂时没胆子大张旗鼓对阿玛与二娘下手,图在她手里,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平西王在一天,她们家就不只是少保党那个明摆着的危机,必须有一个长久之计来杜绝后患。 “格格就是格格,奴才就没这么心胸宽大。”朱砂咕哝道。 这不是胸襟的问题,而是必须要面对。 她无奈地笑了笑,没打算继续跟她解释下去,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响,元婴当即停下针线活,不由自主踱步至窗子边,顺着缝隙向外瞅了瞅。 是浇灌的仆役,不是谨禄。 “格格,还说你不在意?”朱砂捂嘴笑道。 “你敢笑看我不打你。”元婴似嗔似怨地抄起筐子里纫好的靴子打她。 朱砂左躲右闪,碍于熏香的小炉子,实在不好有大的动作,她干脆打开门就往外跑,边跑边告饶—— “格格饶命,奴才不敢说你在想姑爷了!” “还敢说!” 丫头让她惯得无法无天,不能再姑息下去,元婴跟出去向外一丢,朱砂立马蹲下,转角进来的谨禄直觉一抓,把“凶器”抓了个正着! “你们做什么?” 朱砂吓得一溜烟躲到主子身后,元婴气得无话可说,哪有这么出息的奴才! “谨禄……” “相公啊,你今天回来得好早!”不等元婴说完,有一个人以更快的速度踩着花盆底鞋小跑到谨禄跟前,热络地挽住他的手臂,“陪我回去继续下棋好不好?昨天那盘棋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啦!” 他陪宝珠下棋…… 他不肯给她画一张画…… 罢才对朱砂说的话现在对元婴发挥作用:是,嫁给他,那就真正地相信他。 “回屋去。”元婴淡淡地说。 朱砂见主子愁容不展,“哦”了声扶着她往回走。 “靴子不要吗?”悠哉的嗓音带着浓浓的趣意,谨禄托着靴子绕到她前面,“不过你穿大了点,给我的?” 元婴脸色一赧,抓过靴子抱在怀里,“给我阿玛的,你的靴子我哪知多大。” “姐姐怎么连相公穿多大的靴子都不晓得。”不甘冷落的宝珠赶紧靠到谨禄身上,“那怎么服侍他?” “有你在,我也轻松很多。”说完,元婴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酸了,太酸了,连她自个儿都唾弃这句话,别人听了更是笑话! “不准对格格无礼。”谨禄没太大反应,却模了模宝珠靠在他肩上的头,像在哄一个稚气的小女孩,“跟她道歉。” “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道歉?因为她是个格格我是人家义女?” 一连串天真又无辜的问话让元婴心如针扎。 谨禄勾起嘴角,“宝珠,你不是说事事都听我的,怎么还问这个问那个?你在怀疑我对不对?“ 名义上是说宝珠,元婴怎么听都在对她说的。 “没有啦,相公不生气哦,那我道歉就是。”宝珠夸大其词地朝元婴作揖,“姐姐,是我错了,你别在意。” 元婴眨了眨眼,眼神很空,没有任何反应。 “明日游湖。”谨禄撂下一句话,拉着宝珠离开。 “姑爷……”叫不住谨禄,朱砂忧心忡忡地拉拉元婴,“格格你还好吧?” “我没事。”她回过神,“天色暗了,咱们也进屋吧。” “格格,你、你刚才有没有听到姑爷说什么呀?”朱砂有点兴奋,“是游湖,姑爷第一次邀你到外面去呢。” 不是邀她,而是她和宝珠,元婴苦笑道:“值得这么欢喜吗?” “当然值得啦,快点,格格,我给你参谋一下明日穿什么袍子好看。”朱砂挽起袖子信誓旦旦道,“一定让格格美得姑爷移不开视线,啊,不对,咱们家格格本就美,穿什么都比其他人好看……” 聒噪的小麻雀。 元婴拿她没办法,模着怀里的靴子,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第十六章 吃醋 那艘游船名唤“秦淮舫”。 彼名思义,仿的是六朝古都金陵之风,除了仆人在上面伺候着,还有请来的戏班子,专司泡茶手艺的名手。各色的小点心隔一两个时辰就会送上来。元婴不喜欢听戏,也不喜欢坐船,为了克制时不时泛起的呕意,她动也不敢动,何况,旁边坐的是搂搂抱抱肆无忌惮的谨禄与宝珠,简直如坐针毡。 傍朱砂使了个眼色,掩护她悄然离座,元婴一个人来到外面。 清风扬发,掩去眼底的丝丝迷离,带走胃里的不适,元婴独自站在甲板上眺望对岸被雾气笼罩的远山,站立许久有些乏了,索性坐在桅杆下的台阶上,双手拢膝,俯视波光粼粼湖面,粉唇微张,“淮海修真遗丽华,它言道是我言差……金丹不了红颜别,地下相逢两面沙……” “既是不了,那就莫别。”戏谑的柔语带来一股淡淡的酒气。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我出来是透气,你出来做什么?” “陪你。”谨禄一甩马褂的下摆,坐在她的正对面。 “我不需要人陪。”她指了指船舱,“需要的人在那里,你进去。” 他瞅着她笑。 她被他看得无处可藏,懊恼道:“你看什么?” “既然会吃醋何必答应跟我出来游湖?”谨禄拉住她冰凉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让她退缩回去,“元婴?” “你是夫,出嫁从夫,这不是你说的?”她稳了稳心神,“王府的收入不多,你既让我去教大福晋如何理账,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铺张浪费,跑来这里包下船舫玩乐?” 这样慧黠的女子,让人如何不欣赏? 谨禄坏心地出其不意将她拉到身侧,“福晋,我的好福晋。” “你别碰我——”这么一闹,好不容易压下的呕感又涌上来,她极力推开他,捂着嘴,对着船外一阵干呕,但由于早上什么也没吃,现下里吐不出半点东西,反而让五脏六腑如揉绞般疼痛。 “元婴!”他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肩,将元婴拉入怀里。 “姑爷,宝珠福晋安顿好了……啊,格格……”走出船舱的朱砂见主子有气无力偎在谨禄怀里也吓得不轻,“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元婴睁开眼,气若游丝道,“我只是晕船,不打紧。” 她晕船! “晕船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谨禄气恼地抚着她的脸蛋,“笨蛋!” “你……你明明说我很聪明……”元婴委屈地埋怨道,“这会儿看我难受……还凶巴巴骂我?” 榜格,姑爷是在紧张你啊……朱砂略略安心,“姑爷,要不要把格格带回里面去,外面风大。” “宝珠呢——”她揪着他的马蹄袖。 “喝醉了,我让朱砂把她安顿在里间。”谨禄抱起她时在馨香的颈边蹭了蹭,“咱们也进里头去。” 这条船的好处就在于下到底层,分有不少好几个独间,十分方便。那群唱戏的在上面喝茶歇息,并不会影响到下面的人做该做的事。 路过宝珠的安歇处,谨禄吩咐道:“朱砂,你留这里随时伺候。” 朱砂心领神会,甜甜地笑道:“姑爷只管放心,宝珠福晋醒了,奴才会立刻知会您和格格。” “嗯。” 满意地抱着元婴进到另一间,将她放在临时的软榻上,元婴枕着毛茸茸的垫子,无意识地抓了抓,“好软的料子……” “你没有见过长白山的雪貂,它身上的毛最柔软。”他如吟似诵地说道。 那好听的嗓音让她放松不少,“我在书上见过,却没亲眼看到,隐约记得赫舍里有件大髦,是她祖父索尼大人送的,就是雪貂的料子。” “那回头我送你一件。”谨禄把玩着她垂落在鬓角的柔发,“雪貂是猎户的帮手,没有必要的话,最好不伤他们。” 那是很细腻的感情,她抬眼看看他,“你养过雪貂?舍不得伤它,呵,那你又怎么送我一件?” “我本来就有一件,是摄政王昔日赠给阿玛的。”对于是不是养过雪貂,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谨禄的父亲曾过继给摄政王多尔衮,那么大髦是多尔衮的了,太过敏感的话题,她很体贴地岔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养过雪貂,那么狩猎的本事怎么样?”大清入关后王公贵族们的骑射就渐渐被汉化的熏陶取代,只有每年陪王伴驾的木兰围猎哪里够呢?怕是真要打起仗来,很难再像以前的八旗那么所向披靡。 “想看我在马上的英姿?”谨禄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态,“求我,我会考虑。” “不要吹得天上地下,到时马背都爬不上去。”说归说,她心里是相信他的,大福晋也说谨禄是文武双全,只是没有施展在人前。 “不信?”他坏心眼地挠她的腋下。 怕痒的元婴像个虾米似的缩成一团,左躲右闪防止他偷袭,“你、你好坏,堂堂豫郡王府的贝勒爷怎么欺负女人啦!快点,你不是有正经事要做吗?”等会儿宝珠醒来,他不是白折腾半天,功亏一篑吗? 见她不再因晕船而难受,小脸上满是红晕,他这才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图,展开到两人面前—— “看这个。” 坐在他身旁的元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惊喜不已道:“是简靖,这是他的笔迹,我绝对不会认错!” “你说得没错,是他。”谨禄面上一扫嬉笑,肃然道,“他是几经周折通过船上的人把东西送到我手上,叫宝珠来,是为了不让鳌拜起疑心,他在京城的眼线多到你我都难以屈指清算,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只有一张图……他人呢?”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担忧下去,“好好的为何失踪?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面对一连串的疑问,他只简单地答道:“简靖不是小孩,他有该做的事。” 懊做的事? 等等,哪里不大对劲儿,她蓦然睁大双眸,“你——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简靖去了哪里对不对?” 谨禄一动不动道:“是。” “为什么要欺骗我?”莫大的愤怒撕扯着理智,她努力地平静,依旧压抑不了全身的颤抖,“他好好的失踪了这么久,我们一家人日日夜夜难以安睡,怕他有一点点意外,你既然知情为什么不说?” “元婴——”他轻柔地唤她,“你觉得你装病装得如何?” 为什么提到她? 谨禄抚着元婴的后背,为她顺气,云淡风轻地替她说:“你不想入宫,不想像赫舍里那样早早没了自由,也不可能像玉磐格格那样有一个姐姐入宫而得以自由,所以从十三岁那年装病,让学士府的每个人帮你瞒天过海,但逢宫中选八旗秀女,你就因病避开,直到现在没被人发现——我除外。” “那又怎么样?”跟他隐瞒简靖的事有什么关系? “桑学士明哲保身,近年沉溺丹道,终日在朝上昏昏沉沉……”他挑开另一件事,“又把会试之题带回家里,以上无不违背清律,我说过,我知道的事不代表别人不知道,你认为你代替桑学士出题的事就天衣无缝么?” “我……” “你们府里的人已经很小心了,依旧避免不了蛛丝马迹让人抓住。” 元婴放开了手中紧抓的垫子。 她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火眼金睛,谨禄将气呼呼的美人搂坐到腿上,趁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亲了亲。 太过专注,她完全没注意到他在偷香。 “那是简靖做的事,不能让人知晓?”甚至不能让宝珠以及她背后的少保知晓……那简靖在为谁做事,谨禄又在什么立场,呼之欲出! “是,秘密到即使是我也不能过问。”谨禄以下巴指点方向,“这张纸就是他多日来筹备的结果,不过嘛……并不是那么简单,你看这幅画,看出什么特殊之处没有?” 听他一说,元婴握着纸张又揣度片刻,“是张地图……”就像当年她所背诵下来的那四十多张图。 “图是让人转交给我的,简靖不是大意之人。”谨禄挑高轩眉,“要防止万一被人看到之后偷跑去图上所指地方,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元婴偏头沉浸在思索中。 如兰芬芳的吐气不在遥远如天涯,谨禄不觉收紧环在佳人腰间的双臂。 元婴吃痛地捶了他的胸膛一计,“你弄疼我……” “想到了?”他笑呵呵把话题岔开,转移她的注意力。 “嗯,你也该有线索吧。”她不认为自己能想到的,他却想不到。 “此图牵涉甚多,必须要万无一失。”他缓缓道,“所以,你我分别着手把结论理出,然后一一比对。” “你不怕我出错?” “怕又何必告诉你,简靖的心血,你会等闲视之吗?”他信心十足。 “不会,那何时着手?”她想立刻处理。 “该问何时前交工。”他轻笑地把图交给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嗯,要把这张图重新解读出来,需要某种特殊的办法,一二十天稍有些仓促……但两人同时要对图来分析,没有理由谨禄做得到,她却做不到。元婴下定决心,“没问题,我会如期给你一个交待。” “那就辛苦你了?”他笑弯俊眼。 终于意识到还坐在他身上的元婴手足无措道:“放我下来吧,这会儿已没那么难受,在回去之前我再好好看看图……” “你很紧张吗?”谨禄留意到她出了一头汗。 “没有,是屋子里不透气,不如外面舒服……” “但你在外面也没有舒服到哪里……”他好笑地提醒她。 “那是谁把我带来这船上的?”元婴没好气地说。 以前就发现,药罐子格格只在琉璃厂看画时会不由自主流露出最真实一面,平日里则是装出一副冷冰冰病恹恹的样子,很少参加王公大臣女眷之间的活动,要看到她难如登天,之所以见了面就逗她,也是喜欢看到她灵动的娇颜。 “奇怪的人……” 一时回避她,一时又对她动手动脚,正常人会被他折腾到不正常。 第十七章 戏 一幅图从起笔到落笔都很有讲究。 也许在别人眼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在熟悉笔墨纸砚的人而言学问大了。单是落笔先后顺序不同则墨在纸上的新旧程度大大不同,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从上到下还是从下到上,也不是随便临摹一下就能掌握大概,需要详细推敲,根据画的意境与布局还有可能性的构思来做出最有可能的臆测。 桌子上摆满了纸张,一排排笔还有一叠叠画废的宣纸。 蜡烛烧到一半,沾满墨汁的笔停顿在半空,元婴托着袖子,两眼甘涩——好困,这么多天都在忙那简靖托付的图,一天坐在桌前十几个时辰,僵硬的四肢一伸就麻,朱砂帮她又捶又捏,也没什么用处,还不是一睁眼又要开始重复昨日的活儿? 不过好在进展顺利,她已能把图上显示的方位和行进次序大致理出,剩下几个比较复杂的地方,需要再好好考虑。 “格格,困了就去歇歇吧。”心疼主子的朱砂为她披上一层外衫。 “没事的。”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她揉揉眼,“没几天了,不能再耽搁下去。” “但我怕你累坏啊。”朱砂把热好的“桂圆煎茶”端到桌子上,“先喝点醒神的茶,歇歇再继续好不好?” “我不喝,拿走,别让茶水沾到宣纸。”她赶紧把弄好的纸收在旁边。 “格格,你这么紧张,这么忙,有人倒是悠闲……”朱砂忿忿不平道,“还以为姑爷带你去游湖是好事,哪知竟是麻烦,害得格格回来就忙个不停,姑爷倒好,没事就带隔壁女人去吃喝玩乐……” “啊,你比我的抱怨多啊。”也许是忙得无暇多想,她都没去留意谨禄在做什么,只记得每天三更半夜园子里会有男女嘻嘻哈哈走过,多半是酗酒才回。 耙情是说曹操曹操到—— 外面一阵喧哗。 元婴摇摇头,继续提笔在纸上涂写,忽然,门被用力推开,若不是有镇纸压着,夜风一吹,满桌的纸都要遭殃。 朱砂赶紧以掌护住蜡烛。 “元、元婴……我来看你……”走路晃悠悠的谨禄推开想要扶她的朱砂,一把抓住坐在椅子上的元婴,“你、你在画画……呃……我也会……回来拿给你看……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了?啊……” “你敢喝这么多。”挣不开他的怀抱,她丢开手里的毛笔,扶他的后脊,“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怎么办?” “怕什么……有人比我醉得还厉害……”他得意地宣布。 那个人不用想,一定是宝珠——为了避免宝珠悄悄在府里走来走去,察觉元婴暗中研究的东西,他都把清醒的宝珠带出去然后拖回来一个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宝珠。 “好了好了,你最厉害……”还以为他千杯不醉呢,元婴连哄带拉将他搀到榻边,赶紧对朱砂说道:“把刚才弄的什么茶端过来,然后去宝珠福晋那里看看,好生照顾,别让她醉了又着凉。” 一个女人被男人骗出去纯粹是为了灌酒,也够倒霉的。 “是……是……”朱砂纵然老大不愿意还是乖乖照做。 元婴帮谨禄拽下靴子,将他的头抱在枕上躺好,又端茶喂给他喝,“张嘴。” “我不喝药。”他眯着眼不悦地咕哝。 “谁告诉你是药了?”她气笑了, “我说不喝……就不喝……”不羁男人这会儿醉得像个孩子,一手反盖在额前,一手拉开她的手腕。 茶水洒到他的前襟。 怕烫到谨禄,元婴慌忙把茶碗放在床榻边的凳子上,为他扯开圆领短褂透气,然后抚了抚绯红的额,“你今天到底喝多少啊?”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元……元婴……”他沙哑的嗓子柔喃她的闺名,“那时候……你还是格格……现在你不是了……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婴想了想,“‘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很久前……”他改成侧卧。 “是不是在琉璃厂书画阁?”她的心七上八下。 “嗯……” “你是不是画过我?”她的声音轻若蚊鸣。 “嗯……”他的鼻息又重,哼了哼,“没……没画完……” “因为着火了,是不是?” “着火……找不到你……” 为找她,所以把画丢在书画阁没来得及拿走?元婴的眼圈有些湿热,俯趴在榻前痴痴望着他,“为什么画我?” 他不回答,依旧闭着眼。 元婴晃了晃他的手,“谨禄,你醒醒……为什么……” 耳边不得清净,他看也不看直接将她扯到怀里,按住脑瓜压在胸前,“别吵。” “你要闷死我……”小手扣在他胸前,元婴差点背过气,一抬眼,正迎上不知何时已睁开的眸子—— 好多血丝。 “元婴……”酥酥麻麻的呢喃吹拂着醉人的酒意。 “什……什么事……” “我想要你。”他的手在她玲珑的身躯上滑动。 想要她? 她又没有拒绝他,上次是他莫名其妙将她置在一旁,现在没那么便宜,“那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喔?”他不满地皱起眉。 她一直执着的是这个事,“为什么画了我又不再画画?” “你定亲了……” 你定亲了——那么简单的四个字,闹了半天,他是在吃醋。 元婴捶他的胸膛,“笨蛋!大笨蛋啊!” 耙骂他?本性的霸道泛滥,谨禄翻了个骨碌将怀里的人压到身下,恶狠狠道:“不准对我无礼,听到没?” “不是骂你……”她苦笑着漾出眼泪,“是我笨,我笨……”她的愚蠢与自以为是害苦了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他! 后怕的心情从未走远。 “谁准你骂自己的!”他惩罚地啃上开启的粉唇。 “呜……”元婴喘息着动了动。 “不准离开我,不准离开!”谨禄拉开她的一层层衣衫。 “是你……躲……我……”她委屈地眨眼,双臂回搂他的脖颈,“天天躲。” “该死的——我一点也不好过!”天天守着她却要克制自己不去碰他的滋味,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受,“元婴!” 她被他沉到骨子里的一声惊住,“啊?” “给了我,你就没有退路!” “我为什么要……退路?”让她动心的人是他啊。 这句话说完,谨禄彻底得到元婴。 第十八章 皇上的亲信 浅眠的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元婴修长的睫毛动了动,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映出男人优雅的体魄,背对她,显然是在思考什么,不时以掌心拍一拍前额。 “会着凉……”她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谨禄一震,侧过头,“元——” “别、别,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喝醉了,不是故意的,抱歉啊’……”她控制不住随时都有可能溃退的情绪打断他,“我嫁给你,夫妻之事没什么好说的!” 笨住颤巍巍的柳腰,他把脸埋在她披散垂肩的乌黑发丝里,“我的确是要说抱歉——” “你!” “喝醉了酒的男人都很粗鲁。”谨禄吻上她的喉咙,“不疼吗?” 原来是这样。 元婴为自己的敏感而染了个红脸,羞怯道:“我,我以为你又要像那天……好好的,无缘无故跟我拉开距离。” 再说啦,那种事早就听嬷嬷讲过,怎么的都会疼啊。 “我是在给你机会。”他叹口气,“记得那封休书吗?” “记得……”她点点头。 “处理完诸多事,你本可以跟苏纳再续前缘。”谨禄挑起她的下巴,“我仍有让人找寻他的下落。” “那你呢,现在还要将我推走?” “当然不可能!”他大力抱紧她,“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要,那就不能离开我!” “谨禄……”她趴在他的怀里,“我必须把一些话告诉你。” “什么?” “我是个小心眼的人。”她酸涩地扯扯唇角,“以后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要让我看到好不好?嘴里不说,我心里会好难过……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呆在你身边,我怕做不到大方。” “你在意指我跟宝珠?” “不光是她……哪怕以后还有别人……” “我还‘有’哪些女人?”真想抓住她打一顿的,他低吼,“经常去烟花地为了什么,我一早就跟你说过,至于宝珠,她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现在还是怎么样的,早晚会把她完璧归赵送回老家。你当我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跟人厮混?” “别生气嘛……”她软软地哀兵求饶。 “算了。”他别过脸,避免一个不留神又为她冲动,“让你做的事进度怎样?” “差不多……”她伸手在床铺上模索了一阵子。 “你在找什么?” “我整理出来的——”元婴找到散落在一起的衣物里那件兜衣,翻到内层,把折叠成扇子状的宣纸拉来,“你看吧,跟你整的有没有出入。” 接过宣纸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她春光外现的胸前,勾勾唇,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说道:“确实保密。” “你还笑。”她拉过兜衣遮掩住半身,“要不是怕秘密随便放被人看到,我哪会用这么不雅的法子。” “谁说不雅?”他心满意足地咧开嘴,“我看是再美好不过——” “别闹啦,你快点看看。”她娇声抗议。 谨禄边笑边审视手里的纸,渐渐地,笑容一点点敛去。 “是不是我做的跟你差很多?”她不安地瞅着他——不会吧,一点忙也帮不上的话,还要她做什么? “完全一样——”宣纸移开,露出他面无表情的表情。 “那……那你怎么……”她抚上他的面颊,“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高兴不起来,元婴,这地方你知道在哪里吗?” 她心无旁骛地点头,“是距离京城不远的怀柔近郊……” “这就麻烦了。”他以宣纸的折口轻轻摩挲着下巴。 “谨禄?” 他拉过元婴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元婴一捂唇,小声道:“是——是炮——” 想不到弟弟一直在为皇上研制火炮,难怪在汤玛法那些洋人流放后,简靖就神秘兮兮早出晚归! 上元节那日京城内外到处是烟花炮竹,也是试炮而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最佳时机! “正好有人在对我家人下手……”刹那她的谜团由混沌变明朗,“你就顺水推舟把简靖失踪的事推到他们身上,让简靖化明为暗,名正言顺继续研制……你……你给我了期限,是不是说明这个期限之后要用到这批火炮。” 她若是男儿,天子有福了,好在没有进宫去,否则可惜了。 “是。”此刻谨禄没有笑意,双眸闪烁,“你现在知道我效命谁了?” 他根本是皇上的亲信! 元婴害怕不已道:“这、这太危险,你万一被鳌拜发现……” “想想过往吧。”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嗤笑,“顺治爷害得我那战功显赫的祖父在死后不到两个月被削爵,擢宗室,籍家产,罢庙享,逐我阿玛不得不回原支,甚至掘墓,开棺,鞭尸!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不仇视’皇上?” 他是最有理由谋反的人,不是吗? 明明是一串反话,她还是从那苍凉的嗓音里读懂好多无奈,又思及谨禄这些年为替父亲弥补豫郡王府保他们父子付出代价而做的种种事,心疼得搂着他亲,“没事的……” “我没事。”谨禄回吻她,“是你在难过。” 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好像他又在欺负她似的。 “你、你一定是把接近我家也当作是对鳌拜“投诚”的筹码。”她笃定地指控。 “越是身边的人越好‘利用’吗。”他无辜地摊手,“你必须承认,这样做可信度在外人看来非常之高。” “你倒是利用得彻底……”她语气颇为危险地哼了哼,“不让简靖跟你走太近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这么敌视我啊?”他笑得不可抑止。 她回想起他刚才的话,“你说试炮地点麻烦了,到底怎么回事?”既然试炮成功,那就可以拿来用啊。 “简靖这张图绕一堆弯子,是为避怀柔附近的少保党耳目,选这么偏僻,除非有一个非常诱人的理由——”他揉了揉眉心,“否则谁会让亲信集中在这一带,对准炮口,心甘情愿当炮灰?” 的确…… 鳌拜没有理由把京畿重地的兵力调开,随随便便的借口反会启人疑窦——已不用谨禄细说,她也能意识到不远的某天,京城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政变,一方是少保党,另外一方则是当今圣上! 莫怪玉磐格格会说皇上玩得“乐不思蜀”,这出戏,卖力的人多了。 “那你有没有好的办法?” “有。”他十指交卧在胸前,仰靠在枕头上。 “什么办法?” “你。” “我?” “有件事告诉你,前些时,神机营的人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们打算在你我的婚礼当晚作乱。神机营副统领去审他们时,一个也不开口,后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让其中一人被放走,其他人都在菜市口处决。” “啊?”与此同时元婴联想到那日在城郊被围的事。 “你不好奇他们的来历么?”他笑呵呵问。 “好奇,但你把唯一的人也放走了不是?” “放走的那个人又回到神机营。”他懒洋洋地抚着她的脸蛋,“因为他怕被背后的黑手误会,为什么别人都死了,他活着?” 死没什么可怕,被误会,连累自己的亲人就麻烦了, 她打了个寒战,“你会不会太狠?” 他无辜地慨叹,“我狠吗?” “断人家后路还不狠?” “不准打岔,我还没说完。”他振振有词道,“原来那伙人来自水绘园——于是还用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用了。 她握紧拳头,“我只不解,为什么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出现在今年?”二娘父女在京城落户多年都没有被水绘园的人查到,为何突然冒出一批人,对当年的事穷追不舍? “哦。”他掰开她深陷肌理的小手,“那就要问问你的二娘,为何要去凑热闹跟其他府的福晋到额驸府庆贺建宁公主与世子吴应熊喜得麟儿,结果被水绘园投靠吴三桂的人发现行踪,后来你都知道了……” 二娘! 元婴无力地歪倚在床梆上,“是祸躲不过,你想要我怎么帮?” “当年水绘园差点被先帝查封,你二娘他们父女俩带走了重要的四十多张图,上面牵涉到洪门各据点的位置——”谨禄有条不紊道,“不过是四十多张图,还是一张图,只有你知、我知以及那个被抓的人知晓,啊,剔除掉那个人,我已经解决掉他,剩下的就是你我两人。” “你是说以此为饵,让鳌拜派驻守京城京畿重地的亲信前往查探。” “我越来越欣赏你。”他毫不吝惜地赞美。 元婴不安地上前抱住他,“这样真的可以?鳌拜会不会怀疑我和你有所勾结?” “会。” “会?”她差点呛到,“那你还要这么做?” “所以还要委屈几个人。” “你……是什么意思?”她往后挪了挪。 “别管是什么意思,我还是那句话——”他以额头贴着她的,“你信不信我?” “信。”身心都给他了,还有什么不信? “那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事情来得太突然。 当元婴听到消息时,腿一软,若不是有朱砂在旁她一定会摔得鼻青脸肿!前往学士府探望父亲的她,刚到门口就见大门被神机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情形如同上元节当晚的户部尚书府被抄! “为什么……”朱砂也吓得脸色惨白,“老爷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被羁押?” 元婴想要上前打听却被不知何时冒出的宝珠福晋抓住,“我如果是你,绝对不会贸然过去蹚浑水。” 什么蹚浑水?朱砂比主子还提前发难,“这是我家格格的娘家!” “我知道。”宝珠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不认字,‘一品学士府’嘛,不过姐姐你现在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元婴格格,而是豫郡王府的三福晋,在罪名清楚以前,最好是彼此划清关系,万一连累了夫家,你有想过后果么?” 元婴心乱如麻,张了张唇没吐出声。 “走吧,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宝珠“啧啧”摇头,“与其站着发愣,还不如快点回府等相公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谨禄……”是啊,她必须要跟谨禄问个清楚。 元婴打定主意转身往郡王府跑去。 “格格,格格你等我啊……”朱砂追上去。 宝珠望着越跑越远的那对主仆,露出得意的笑容。 “快了……” 很快,义父就能铲除异己,权倾天下!而她,也能剔除眼中钉肉中刺,完全得到谨禄贝勒! 当宝珠回到豫郡王府的玉帛苑时,老远就听到惊天动地的争执,摔东西的吵闹,总而言之一个人骂对方“言而无信”、“辜负信任”,一个人就回敬对方“胆大妄为”、“私撰试题”云云…… 趴在外面的大福晋与二福晋一愣一愣,从没见过有人敢给谨禄大发雷霆。 “里面在大战么?”她幸灾乐祸地说。 “宝珠,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进去劝劝啊!”大福晋担心不已。 “我为什么要进去?”她才不会多管闲事。 “你是和元婴格格平起平坐的平妻。”二福晋一叉腰,“难不成让我们这些外人跑去给他们小两口唱黑白脸?” “元婴姐姐这么厉害,我不敢得罪她。”宝珠狡猾地丢出一个理由。 “这倒是……” 元婴进府前后的大胆所为让二福晋心有戚戚焉——她不但要被迫听大福晋的,还要管住自家男人,不让二贝勒跑去骚扰三贝勒,日子过得容易嘛? “现在不是你们达成共识的时候……” 大福晋的话音未落,谨禄一脚踹开门,面色铁青地拎着张纸走出屋。 “爱新觉罗?谨禄,你最好救出我阿玛,不然咱们没完!”泪流满面的元婴甩着丝帕指点头也不回的男人,娇声呵斥。 “相公……”宝珠迎上。 “咱们走!”谨禄拉住宝珠就往外走,“不可理喻的女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大福晋、二福晋你看我我看你都傻眼。 没有人留意到元婴默默揉着因大吼大叫而撕裂般生痛的嗓子松了口气。 藏在角落的朱砂吐吐舌头。 第十九章 至死方休 一切进展顺利。 那年五月,皇帝加封瓜尔佳?鳌拜为一等公,宣鳌拜觐见。 那天,谨禄携带圣旨前往神机营接管大任,之前的统领被鳌拜差派至怀柔剿灭反清复明的洪门据点,京城内外轻松落入谨禄等人的掌握。 元婴坐在府中的荷花池边喂鱼,总是心神不宁,生怕出现意外。 直到二贝勒风风火火从外面跑回来,对家里老小宣布:鳌拜被皇上的一群布库所擒,罗列出三十多条罪状,念其资深年久,屡立战功,且无篡弑之迹,遂对他宽大处理免于一死,终身禁锢,其余党羽部分被炮轰在怀柔,部分革职。 “格格……格格……”朱砂开心不已道,“老爷有救啦,那位被羁押多时的户部尚书也能重见天日啦!” “是啊。”元婴抚着胸口,“真不敢置信……” 困扰皇帝那么久的大权臣伏法,皇威浩荡震天下,那么,简靖也可以光明正大回来,阿玛也可以被平反,谨禄立下大功,那么皇上一定会对豫郡王府论功行赏,他也可以一偿夙愿弥补早前欠王府的人情。 以后,不会再有那么多无奈了吧。 把一切都想象得很美好的元婴在谨禄回来后,却一连受到诸多打击。首先一个就是简靖拒绝回京,他让谨禄带回一封信,可信上只说答应为皇上做到的事一定会做到,如今赶往南方迎回被流放的汤若望、南怀仁等西洋人;另一件事则为桑树槐夫妻尚在收监未能释放;最后一事则是谨禄带回昏迷不醒的宝珠福晋。 当晚,坐在满桌子饭菜前,元婴一点胃口也没。 “你不会怪我带回宝珠吧?”谨禄为她加菜,“若是当场休她,宝珠籍归父家就要一辈子随她义父被拘禁,我回来会安排她回东北老家去。” “怎么会怪你。”她虚弱地笑得,“我知道你是好人。”男人之间斗来斗去,女人都是无辜的,他们俩也联手蒙骗宝珠好多次,为这个小女孩的未来着想,谨禄的安排很妥当。 “被你夸奖为好人,心情真是复杂啊。”他语意不明地饮下一杯酒。 “谨禄,你不是说事一了,我阿玛就会被皇上放出大牢?”她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瞅着他,“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和二娘。” “大牢不是家里的柴房,说出就出,说进就进。”谨禄淡淡道,“总要按照规矩进行事宜。” “哦……”她又忍不住追问,“那不会很久吧。” “不会。”他答得很快,心不在焉。 皇上已擢升豫郡王府为豫通亲王府,大贝勒世袭王位,府中贝勒、格格皆自提一等,元婴没有看到谨禄有半点笑意。 一定有什么事悬着…… “张嘴。”她把撕开的灌汤包放到他唇边。 谨禄张开嘴咬住包子的同时故意含住她玉葱般的指尖。 “啊,有肉吃你还咬我?”她嗔道。 “谁让汤包没有你秀色可餐?”他在她面颊边又亲了一口。 “你嘴巴上有油,弄花我的水粉啦……” “这么爱美么?”他以拇指触碰手下的软女敕肌肤,“本来就很美了,天然去雕饰不是更好?” “你……你是说不扑粉吗?”她好笑地发问。 “是啊,清水出芙蓉。” “不成,那样不庄重。” “谁说女人一定要浓妆艳抹才庄重。”他不苟同地哼。 “谨禄,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犹豫好久,元婴终于鼓足勇气要道出关于他在书画阁所画的美人图对她而言意味什么。 “嗯?” 罢要说的话,还来不及离唇,外面的朱砂就敲开了门。 “格格,姑爷,不好了,宝珠福晋上吊了……” 什么? 谨禄和元婴不约而同站起,两人一同奔向宝珠所在的那间屋子,当他们俩赶到时,大福晋已在那儿安慰哭泣不止的宝珠。 “你们来了就好,幸亏我到这里看看她,不然可怎么办啊?” “大嫂,这里交给我们。”谨禄送她回出门。 元婴抚着宝珠的肩柔声道:“别哭,别哭,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啊……” “我什么都没有了!”宝珠抓着她的手腕摇晃,“相公根本不喜欢我,你们都是利用我,我死了干净!” “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啊。”她于心不忍道,“宝珠,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蝼蚁尚且偷生,为什么要做傻事?你、你留下来住,跟我们在一起生活,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好不好?” “元婴——”谨禄低声唤她。 元婴没有回头,她明白,若答应留下宝珠,以后就是三个人的世界。 同样身为女人,所爱的亲人、男人都离自己而去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念生的动力,若还有谨禄让她可盼,也许日子会好多许多。 “姐、姐姐……你真的愿意收留我?”眼珠子凝在睫边,宝珠赶紧问不远处盯着她默然不语的男人,“相公,你,会不会休了我?” “他不会的,如果要休你,又干吗把你带回来?”元婴偏过头,“谨禄,你说是不是?” 谨禄没吭气。 “谨禄!”元婴稍稍加重语气。 “嗯。” 终于,他松口。 宝珠抱住元婴号啕发泄,元婴笑得勉强,心,隐隐作痛。 麻烦的事在后面。 一大早,谨禄就得奉谕上朝,送丈夫出门的元婴回到屋里打算再补眠睡一会儿回笼觉,却见宝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在等她。 “起这么早?”元婴微微笑道,“你该多睡一会儿的。” “睡不着,起来做事。”宝珠的双眼红肿,“姐姐你来尝尝看我做的粥,以前有很多对不住的地方,是我无礼,这碗粥全当是我的赔礼,因为没怎么下过厨,姐姐千万别跟我计较呀。” “怎么会呢?我很感激你这份心意……”她坐下来舀一勺,吹了吹,“谨禄走得仓促,不然也让他尝尝。” “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宝珠轻轻地说。 没有察觉异样的元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宝珠见她吃好了,把盘子交给朱砂处理,然后拉着元婴道:“听大福晋说姐姐的额娘是满洲第一才女,而姐姐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弹琴?”元婴含蓄地摇头,“不要了吧,我很久没有碰过琴弦,弹出来会贻笑大方啊。” “不会啦,我房间里有一架古琴,是义父送的……”说到这里眼圈泛红。 元婴见状拍拍她,“那走吧,去到你屋里。” 两人移步到隔壁东厢,元婴前脚进门,宝珠随手关门,把箱子里的一架琴抱出来,放在桌案上。 “很棒的琴……”手指勾弦发出轻灵的声响,元婴喜爱不已。 “是吗——”宝珠站在对面,妖里妖气地笑抱双臂,“那么由它陪你下地狱,也不会寂寞啦?” “宝珠?” 元婴诧异地抬起头,刚想起身却双腿酸软,毫无力气地坐回刚才的凳子之上。 “你给我下药?” “错,是粥不是药哦。”宝珠摇着手指纠正,“这碗粥,会让你没有痛苦地离开尘世,如何,我对你不错吗?看在你好心收留我的分上,我不会亏待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呼吸急促的元婴有点口齿不清,“我、我有什么对不住你?” “贱人,你好意思说没有对不住我?”宝珠哈哈大笑,上前揪住她的前襟蛮横摇晃,“我恨不得扒光你的衣衫,将你丢在大街任人践踏!为了你,谨禄背叛我义父;为了你,他把我束之高阁,到头你还假惺惺做好人?呸!” “是你根本不了解谨禄,从头到尾,他没对不住任何人,只做他应该做的事!”元婴咬着下唇极力维持清醒,“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立场,他尽量在周全每个人,你,不能把所有责任推诿给别人……” “你以为你有多了解他?啊?”宝珠阴毒地笑,“格格,桑大学士夫妻俩昨夜双双在牢狱中暴毙,你还不知情吧……” 什么?脑子“嗡”一声炸开锅。 昨夜……昨夜谨禄都跟她说什么来的,啊,要按照规矩进行……为什么阿玛和二娘会暴毙?谨禄为什么要瞒着她? “不……不会的……”怒极攻心,她的嗓子冒起腥甜,嘴角溢血,“他答应过我会救出阿玛他们的……” 糟了,那碗粥的毒性发作,她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的话可信吗?”宝珠痛快地火上浇油,不动声色地打着了火折子,“利用完的筹码当然是要毁尸灭迹,哈,何必哭呢?天下男人都一样,负心薄幸,跟我一起走吧,咱们离开这里……” “你……住手……” 眼睁睁看她点燃周遭的东西,奈何无力阻止,滚滚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双眼熏得无法睁开,意识渐渐迷离。 咚!咚!咚咚咚! 剧烈的撞门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不知是谁带来一抹光明,并且死命抱住了她,柔软的唇上承受着啃啮,人中部位的挤压与刺痛唤醒她虚弱迷离的意识。 “元婴,元婴……快点醒……” 那是谨禄吗? 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不想看到他。 苞他在一起不开心的日子最多…… “我……” “你说什么?”匆匆赶回的谨禄一边指挥家人灭火,一边让朱砂去请大夫,自己则抱紧她低下头。 “死……我也不会原谅你……” “元婴!” 他悚然一震,那话已如咒魇刺入四肢百骸。 她,知道了! 元婴嘴角的血越涌越多,染红两人的衣袖,点缀丝帕上的牡丹,使之绽放最后的灿烂。 元婴。 他一见钟情的美丽格格。 最终无法厮守。 着火的屋子里还有女人疯狂的笑声,依稀在为刚刚复兴不久的王府而哀唱,冲天的黑烟直上云霄,久久盘旋。 是谁在哭泣? 是谁在念那首熟悉的诗……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 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 第二十章 来日方长 下朝出了乾清宫刚要出宫门的谨禄被宫女请到坤宁宫。 谨禄行礼后,娴静的赫舍里皇后看了看他,于心不忍道:“本宫知晓豫通王府尚在丧期,本该请皇上放你公假守家,但是大局初定,身为皇上的左右手,实在离不开人。简靖,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谨禄一字一字平板无波地说。 “你会怨皇上吗?”赫舍里突然问。 谨禄头也不抬,“微臣不知皇后为何有此一问?” “此刻你不必当本宫是皇后,只当‘我’是‘赫舍里’——与简靖相识多年的朋友,可以告诉我吗?” “若是朋友——”谨禄淡淡道,“请恕微臣的家事不足为旁人道,若是君臣,臣为皇上,为大清,分所当为。” “谨禄,一个可靠的人,一个聪明的人,不要画地为牢。”赫舍里语重心长地言道。 “皇后娘娘。”他雅然一笑,“很多事,从一出生就没了选择。” 如果有选择,赫舍里会愿意嫁入皇宫吗? 如果有选择,他会留在豫郡王府多年吗? 如果有选择,元婴会答应嫁给他吃苦吗? 如果有选择,简靖会神伤至远走天涯吗? 不会…… 很多人都没有办法选择。 一如那个八岁就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走到这一步,除了继续,没有路可走。 赫舍里默然。 谨禄进退合宜地告退。 等他消失在坤宁宫,赫舍里才缓缓开口:“皇上,元婴格格的死深深刺激到他了……” 从龙凤纹的屏风后绕出一名身着龙袍的少年天子,他背手走了两步,方又回到暖炕上,端起茶碗品茗。 “朕知道他忠心。” “那皇上何必以水绘园的事施压?” “太皇太后教得是,人越强,越须得恩威并重,他的功,日后只多不少,早前是以还给豫郡王府原先的封号为偿,日后朕如何把握?” “皇上是担心他被各方势力掣肘……” “别忘了,皇阿玛当年是如何对睿亲王多尔衮与他的义子,谨禄无疑是最有理由反叛朕的人。” “臣妾认为谨禄不会背叛皇上。” “朕要的是他的办事能力。” 要忠诚,这样的人一把又一把,有些人不能总是以奖励来打发,要让他欠,欠得多收益多。 “臣妾明白,皇上拿学士府涉及水绘园之事,是把一个天大的人情送给谨禄贝勒……” “人嘛,不知感恩必不久长。” 谨禄是哪一种,路遥知马力。 呵呵,日子还长呢。 一年后,康熙帝授平反的西洋传教士南怀仁为钦天监监副,改内三院为内阁,复设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大学士。 两年后,康熙帝告诫年幼诸王读书习骑射,勿恃贵纵恣。 三年后,平南王尚可喜请老,康熙帝应允,又要求以其子封镇粤,皇命不许,令其撤藩还驻辽东,平西王吴三桂反对撤藩叛乱。 偏僻的郊野炊烟袅袅。 年逾花甲的老叟一边嗑一边吃女儿喂给他的药,眼前早已失了神采的女子虽是农妇打扮,依旧掩不住那份美丽,可惜,没有灵气。 “女儿……” “阿玛,吃完饭要走一走,不能整天坐在床上看书。” “女儿。” “等二娘回来,让她陪你在附近溜达溜达。” “女儿……” “我去准备晚饭。”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余晖,映照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带来一丝浅浅嫣然的晕色,这样的天总会让人联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在那艘船舫的甲板上,曾有人与自己并肩而坐,谈笑晏晏。 “老爷……” 去外面集市换米的女人紧紧张张回到家里,两手空空。 “米呢?” “别提米了,老爷,外面大乱了。” “什么大乱?” “三藩造反,听说长江以南都给人家占去了!” “啊……”老叟差点掉到榻下去,“怎么会这样?简靖还在南方啊,京城呢?皇上他们在干什么——” “我出去了。”闻言,少妇绕过二娘就想走。 “元婴,你、你最好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关于京城的事,跟咱们再也没有关系!”死里逃生一次,什么反清复明,什么爱恨痴嗔,都跟他们一家子没有关系。 “不是的,三藩叛乱,皇上本来要借调关外察哈尔的兵力南下,谁知察哈尔叛变,现已向北京攻去。” “那皇上不是被两面夹击?”老叟惊呼。 “不会,谨禄贝勒带兵去阻击察哈尔的人马。” 被了,够了,那个人是生是死都不关她的事! 元婴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老爷,你看元婴她……” “哎……”老叟长叹一口气,“真是冤孽,老天爷就在折磨我这对儿女,让我老了也不见他们快乐一天。” “老爷你别这么说。” “我,哎,我答应过谨禄不能对元婴提到当初那件事的始末,眼下这个节骨眼,万一有个好歹,元婴,我可怜的女儿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啪—— 只是闪到门边没有走远的元婴推门进屋,“阿玛,你隐瞒了什么事?” “元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玛你说啊,当初答应谨禄什么?” “没、没什么。”老叟闪烁其辞不敢正视女儿。 “二娘?”元婴的眼神转到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结结巴巴地往老叟后面躲。 “你们都不说,那我亲自回北京等他班师回朝!” “不要,元婴!” “咱们好不容易摆月兑京城的牢笼,你不能回去。” “那阿玛你就告诉我。” “这……哎……当年我和你二娘还在天牢,谨禄贝勒突然探监,悄悄告诉我们皇上从宝珠福晋处得知学士府跟水绘园的人有所牵扯,要让咱们交出四十张隐匿洪门据点的图,否则以忤逆论罪,谨禄别无他法只有买通狱卒让别的犯人假意冲突……造成囚犯误杀我和你二娘的假象,另一方面他深知宝珠福晋虚与委蛇,留在豫郡王府必有目的……趁着她谋害你的名义,掉包那碗粥里所放的药,对外宣称你被宝珠所害的丧讯……” “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为了救他们一家人?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们一家死于非命?如此躲过皇上的追究,平西王府的挟持,以及水绘园的盯梢…… 而她,而她都做了点什么?说了点什么? 死……我也不会原谅你……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说给他听的话。 浑身发冷,眼前闪过那封醒来就揣在怀里的休书,元婴痛苦地抱头,“你、你们却告诉我,是简靖的主意,是他把咱们一家子救出京城的……全都是谎话!” 她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竟然就这么,恨了那个对自己情深义重的男人三年! 三年来…… 她甚至对天盟誓,此恨至死方休! 情何以堪。 历经战乱跌宕,三藩平定,四海始复升平。 康熙皇帝论功行赏,其中北路而在阻击察哈尔叛乱时牺牲的八旗子弟,皆以恩赐告慰家属,荣耀门楣。 不幸阵亡的谨禄贝勒追封和硕贝勒,领太子太傅衔。 尾声 传说,仙女吞朱果而生爱新觉罗氏的先人。 长白山白茫茫难分苍穹与大地,云遮雾绕的天池似瑰丽的宝玉嵌在群峰叠嶂里,一条瀑布飞流直下,因山大坡陡,水势湍急,瀑布口的巨石将瀑布分为两股,水柱扑向突起的石滩,冲向深谷,溅起几丈高的飞浪,落下的水珠可比天女散花,蒸腾弥漫,几十里外都能听到它的奔腾声。 一名俏丽女子站在瀑布下驻足仰望,失神地喃喃:“还说自个儿的马上英姿好,有什么用?”顿了顿,“也许找到雪貂,带他到你墓地相陪,才不会寂寞吧。” 她留意到雪地里有一串小小的爪印,很像来此前跟人打听的雪貂,她小心翼翼一路尾随,期间摔倒多次,又爬起来继续前行,总算在全身滚成雪团前发现踪迹,不远处的矮丛旁有只毛茸茸的雪貂,正睁着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珠瞅着她。 “小雪貂,乖,到我这里来……” 女子蹲下来招手,并且掏出准备好的干粮,打算引诱它。 “雪貂不是京城的哈巴狗,让你骗走的话,我不是白养了?”熟到让人落泪的戏谑嗓音在身后响起。 女子一呆,陡然回头,跌坐在地。 眼前站着的男子一身猎户装扮,身背雕翎,手持弯弓,绒帽下的俊美脸庞似笑非笑。 “你……你……” “我把身上这件雪貂髦送你,就不要再打眼前这只的主意啰。” “你这个骗子!” 全天下最会骗人的大骗子!又摆了众人一道,不知是哭还是笑,坐在地上的女子抄起雪球往对面丢。 “啊,你吓走了我的猎物!” 女子哪里肯轻易饶他,在他向她走来时,不断地丢出雪球。 男子一把将她扛起,勾起嘴角大笑。 “没办法,那就只好让你做我今儿的猎物!” 最美的猎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