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待日晞》 前言 再不是那段初恋故事 《朝露待日晞》,我初写时是2002年,当时和另外五篇稿组成一个系列故事,一起投稿,然后六篇文一起被退(我最惨烈的一次投稿,45万字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大家一直无缘见到这个故事,我却在一些采访中提到过这篇稿。之所以对它情有独钟,因为它写的是我初恋的故事。 斑中时很喜欢很喜欢一个男生——大概每个女生都经历过那样的阶段吧,但初恋大多无果,何况我那段还是单恋。每个写言情小说的女生或多或少都会把自己的感情投注到小说里,我也一样,何况还是我那段没有开始就已然结束的悲惨初恋。 退稿后对这篇文耿耿于怀,一方面是觉得这篇文真的很打动人心,怎么会被退稿呢?另一方面,我别有用心——那时候的想法是等书出版后一定要送给那个男生,算是一个纪念吧!心里想着修改后再投稿,可那几年有写不完的灵感,又一直纠缠在《涩世纪传说》里,所以始终没有时间动手。 就这样一直拖沓到如今。 前段时间收拾电脑里的文件夹,翻出了最早的《朝露待日晞》。六年以后再去看这篇稿,文笔太稚女敕,构架有内伤,至于那打动人心的情感……有点恶心(估计小男小女徘徊在爱情里就是那样吧,现在的我,老了。)。 可想让它出版的愿望至今未休。 所以重新开稿,重新铺垫,重新构思,重新……写。 再不是那段初恋的故事,它在讲述十八岁女生的蜕变与梦想。 楔子 我叫邺朝露,她是支蔓儿,她叫函为非。 我们三个从高中起就是同班同学,后来一起考入这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在外人看来我们该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没错,蔓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函为非却是我最讨厌的家伙,因为她抢了我的青梅竹马崔无上。 ——时至今日,邺朝露依然记得这是她跟易日晞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第1章(1) 落夕湖畔伫立着一所名闻遐迩的东方学院,它是一所综合型高等学府,至今已有百余年,在世界享有盛誉。 学院的南侧一隅开了一家名为“为非作歹”的休闲屋,这里提供各类饮品、小食,味道一般,价钱合理,主要是让那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懒人歇歇脚喘口粗气,常客大多是东方学院的师生或从这里走出去的毕业生。 混的就是个熟客。 老客都知道这里的正牌老板叫函为非,可最常见到的却是住店管家朝露——从侍者到熟客都叫她朝露,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浑起的。 她爱在“为非作歹”刷得鹅黄、粉红、天蓝、草绿、淡紫,还有雪白的各色墙壁上留下自己几句感慨,那小字的下面留有这样的字样——朝露某年某月某日天气多云,心情大晴——看了那些文字,大家便都直呼她“朝露”。 “朝露!” 又有人叫她了,她懒洋洋地转过头,但在见到那人的刹那间打起了精神,“老板,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她的衣食父母,不谄媚不行啊! “找你。”函为非直奔主题,搭上吧台,她随手从包里模出白色的一支烟就往嘴里送。 朝露赶紧拉住,“你答应无上哥不再抽烟的,我得负责看住你。” 函为非大翻白眼,将手里那支直接塞进朝露嘴里,以示清白,“糖!戒烟糖好不好?”味道不错,所以即使不想抽烟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啃糖。 “说吧!”朝露两手一摊,“你不会浪费宝贵时间无缘无故跑来找我的,有什么事?” 她还真是了解她呢!“来通知你,下个月一号在‘为非作歹’举办同学会——大学同学会。”她特别强调后面这几个字。 朝露的脑筋打了个结,头一个想问的问题是——“谁是发起人?” “你!” “我?”朝露指着自己的鼻子闷哼,“我什么时候发起同学会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是你发起的就是你发起的。”函为非摆明了一副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的霸道气势。 欺负她好脾气?朝露拿出跟函为非学到的蛮不讲理技术叫嚣起来:“没你这么欺负人的,抢了我男朋友,又压榨我的劳动力,现在还逼迫我对不平等之事就范,你也太没人性了。” 函为非奸诈一笑,诚恳地告诉她:“小朋友,你忘了吗?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为非作歹。” 好吧!遇见函为非,但凡还有点人性的只能认栽。 邺朝露无所谓地大叹:“办就办吧!好久没见了,同学会会也不错,我负责准备吃食酒水就是了。”她就是劳碌命,劳碌命啊! 邺朝露的好运在十八岁之前用尽了,在遇到函为非之后,她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说完了该说的,函为非决不再多浪费一秒钟,含着卖相跟香烟似的糖,她背起包包就要走人。 一只脚跨出了店门,她故作不经意地丢出话来:“我打电话给他了,要他务必赶回来参加同学会,还特别跟他说了这次同学会是你发起的。” 手中的笔画出一道意外的弧线,朝露一怔,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他”指的是谁。 他要回来了?来到“为非作歹”,来参加据说是她发起的同学会? 终于无可避免地要见面了吗? 她闷着头不说话,即使不抬头也知道函为非一定正在用探询的眼光盯着自己。不想泄露任何情绪,只因她早已没有任何情绪——对他。 “那就这么说定了。”函为非很满意她的反应,如同潇洒地到来一般,潇洒地去了。 留下的邺朝露拿起笔在那片蔚蓝的墙壁上留下这样的字迹——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朝露五月十九日天气晴,心情无 阔别许久的母校在他看来一切依旧,随意走在落夕湖边,一抬眼便瞧见了那块“为非作歹”的破招牌。 很特殊的店名,让他涌起难得的好奇心进去看个究竟——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色彩,还有那大片大片色块上留下的字字句句。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他喃喃地念着写在角落里的那句话,涩涩地映到心底。没留神,那个写字的人已站到了他的身后,那样安静。 “您好,客人,请问想用点什么吗?还是……坐坐?”邺朝露礼貌地打着招呼,转身已吩咐侍者端了水来放到他手边。 他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地瞅着她,伸出的手惯性地去接那杯水,不小心碰触之下的结果是……水湿了他的衣袖。 “真对不起,看给您弄的。”她和善地忙着道歉,那是从事服务行业的习惯。 “是我没接好,不关你的事。”他随手抽了张纸擦擦衣袖,并没放在心上,倒是对她多有几分留意,“你是这里的老板?”他注意到她的服饰跟侍者的制服并不相同。 她哪有那么好命?她那个有条件给她出钱开这么一家休闲屋的男朋友已经被她的老板抢去了。 “我叫朝露,帮老板看店的。这位客人,怎么称呼?”话已出口,却又觉得自己问得唐突,她羞涩地笑笑,“看你有几分眼熟,所以随口问问,您当我没说好了。” “大家一般叫我‘老头子’。”他指指自己前额上那些早白的发,有点自嘲地笑了。 “你不说我以为你是故意染的。”她比划着那些如雪白发,“看上去——很帅!” 他不好意思地只能干笑了,倒是朝露发挥生意人本色,热络招呼起来:“总不能叫客人一直站着吧!您坐啊!还是那个问题,用餐还是随便喝点东西?” 他绕着湖畔走了一圈还真有点饿了,“有什么好吃的可以推荐吗?” 她倒是真有不少好介绍,“这个天气来个水果烩饭吧!酸酸甜甜消消身上的火气。至于喝的,你要咖啡、茶,还是我们的招牌饮品——随便?” “随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居然对她的话听不大懂,随便到底是什么? “我们的招牌饮品啊!” 对每一个前来的新顾客,朝露总要不厌其烦地解释函为非一时心血来潮起的这个名字,“就是根据炮制者的的心情随便做出的饮品,不过你放心,我们的水吧吧主很有一套功夫的,随便泡出的东西可一点也不随便。” 这么个“随便”啊!老头子习惯性地模了模额头,“朝露小姐平时也给客人炮制‘随便’吗?我想尝尝朝露小姐的手艺。” “我啊?我的手艺很一般哦!只有吧主不在店里的时候偶尔客串一下。”在老头子坚持的眼神下,她走到水吧系起了围裙。 老头子专注地看着朝露忙碌的身影,却听一声轻咳在自己的耳边炸响,“客人,您的水。” 他接过水杯,注意到垫子上写着几个字:请别误会,为非作歹对您热情,是因为您是我们的上帝。 他茫然地望着侍者,指指垫子上的字,侍者瞄了一眼随口解释:“朝露对每个客人都很热情,常常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老板让我们把这种垫子送给用别样眼神盯着朝露的客人。” 言下之意,他看朝露的眼神很别样?连一旁的侍者都瞧出来了? 他尴尬地扯开了嘴角,连垫子一起端着,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那天之后,老头子成了店里的回头客、常客,乃至老客。 每天十点左右准时准点到为非作歹报到,先来杯随便,到了吃饭的钟点,由朝露做主送上今天的推荐餐,再来杯喝的,悠悠然便混过了一天。 他会带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为非作歹设有无线上网,吃饱喝足的午后时光他会对着电脑一阵敲敲打打,然后点点特意携带的外接鼠标,再后来便合上了本本,那之前和之后的时间更多的用来发呆。 呆滞的双眼总会不期然撞上墙壁上朝露随手随心填写的那些字迹,深深浅浅、短短长长、字字句句,老头子一点点看着,一点点记着。终于在这天,朝露端给他亲手做的那杯随便时,他发问了。 “朝露小姐深爱过某个人吧!” “是啊!”出乎意料,她答得极为爽快,“老头子先生,你怎么会知道?” “朝露小姐把自己的心情都写在墙上了。”他指指这里,又点点那里,那上面写的就是一个女孩子深爱某个人的心吧! 尤其是融合了她名字的那句“朝露待日晞”——她至今仍在等待着那个男人吗? 朝露顺着他的手望着她曾写下的那些字句,脸上全是释然的微笑,淡淡的、柔柔的,再无牵绊的。 “那是上大学时候的事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单恋罢了。”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他很好奇,不属于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好奇,“没办法。”他冲她耸耸肩,“你可能想象不到,我这个老头子居然开了个情感专栏。” “我知道。”朝露再一次地让他意外,她从为非作歹的书报架上取下一叠报纸,翻翻找找,最终摊在他的面前,“这就是你开的专栏吧——《有话就对老头子说》。” 老头子的两片脸蛋不无意外地迅速蹿上一片绯红,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看过他的专栏,还积下了这么厚的一叠。 他的表情让朝露得意极了,“头回见你我就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自称老头子,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专栏作家,得空的时候把为非作歹里从前的《一周》翻遍了,总算找出了那张登有你采访照片的报纸。平时看你坐在店里敲敲打打的,我就猜你一定是在写专栏呢!” 要不然干吗对他那么热情?当然是谨遵贼老板的吩咐,对名人一定要采取明星式服务,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被写进报纸里,做了一回免费却深入人心的广告。 比奸诈,再没有人是函为非的对手,要不然她怎么能成功地自朝露手中抢走男朋友,还顺利将她收归旗下,让朝露心甘情愿为其卖命呢? 提起她曾有过的感情故事…… 第1章(2) “挺悲惨的,初恋的男朋友被我现在的老板抢走了,后来单恋的男生不喜欢我。” 两句话,概括了她全部的感情生活,简单来说:“一个字,惨;两个字,很惨;三个字,惨到家;四个字,无比悲惨。” 随意扫过墙上那些过往留下的字迹,她托着腮,午后暖洋洋的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其实我的初恋也不能算作初恋,我和无上哥打小就认识,我们俩的父母爱拿我们开玩笑,说什么朝露长大了就嫁到我们家来当媳妇吧!我和无上哥感情一直很好,也就理所当然地把儿时的话变成现实,直到函为非的出现……” 闲来无事跟他聊聊吧! 如果不是函为非忽然来了兴致要开同学会,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往事。 “第一次见到易日晞就在我失恋的那一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了呢? 邺朝露满脸泪水,抽抽泣泣地在心里埋怨着。 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无上哥怎么会和函为非在一起?无上哥可以喜欢上任何女生,哪怕是她最好的朋友支蔓儿,也比喜欢上函为非那个坏丫头强吧!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她像只乌龟似的,一坐在地上,把头埋在两只膝盖里干起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哭,大哭,大哭特哭。 “刷”的一声,不期然她后背倚靠的那扇白色大门从里面拉开了,邺朝露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地向后倒去。 她揉着吃痛的腰,挂着满脸磅礴的泪水,毫无形象地大吼大叫起来:“哪个笨蛋干这种缺心眼的事?” 她回首望去,那道大门的里面是一个室内篮球场,最糟糕的是有个高个子男生正盯着她,停滞了三秒钟之后,款款地向她走来。 她见过他,他们同届,却不同专业。在偌大的校园偶尔会有那么几次擦肩而过,从前她并不曾在意。 可是这一天,注定是她生命中难以忘怀的一日。 从篮球场上空泄漏进来的阳光披上他的后背,他仿佛是……仿佛是从天堂潜入凡间的太阳神——阿波罗!他就这么向她走来,全身散发着梦幻般的光华。 停在她的面前,他弯下了腰,轻吐出声:“你还好吧?” 朝露傻傻地看着他,完全忘了反应,也忘了此刻的自己正以最蠢的姿势坐在地上,以最丑的核桃眼痴痴地望着人家。 “我是用遥控器打开大门的,并不知道门外有人,抱歉。”他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朝露呆呆地看着他向她伸出的手,直觉地将自己的右手交付予他——他的手好宽、好大,散发着安全的味道。 对!味道!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味道,不是香水,却比香水更蛊惑人心,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让朝露的心全面沦陷。 “你还好吧?”瞥见她那对哭肿的双眼,他再度出声问道。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失恋了。”朝露从未想过她会对一个近乎陌生的男生说出这样的话来。 头次遇见的女孩忽然跟自己说这些,显然让他很伤脑筋。总该有个相对常规的打招呼吧!他首先开口,想给她点时间稳定情绪:“我是易日晞,今年刚考进来的。” “我知道,看你觉得眼熟。我叫邺朝露,我有个好朋友叫支蔓儿,她和我高中就是同学,我们还有个同学叫函为非。我们三个人一起考进了这所大学,在外人看来我们该是感情很好的姐妹。没错,蔓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函为非却是我最讨厌的家伙,因为她抢了我的青梅竹马无上哥。”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小时候就和她的无上哥感情无比浓烈,双方父母早就有意让他们在一起,之前她和无上哥如何般配,直到函为非的横插一脚。 那天她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跟一个不太熟的男生说着失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不太记得他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没前没后、没左没右地哼哼着,抱怨着,哭诉着,直到天黑。 “我送你回宿舍吧!很晚了,该回去了。” 擦擦眼泪,连同鼻涕一起抹了,朝露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瞅着他,“今天真不好意思,让你陪着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本来想跟蔓儿说的,可她有事回家了,要过些天才能回来,谁知道我会在这时候失恋。” “没什么,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下次想说话的时候还来这里找我吧!我每天下午四点以后都会来打球。” 他模模她的头,像安慰一个小孩子。 温暖的掌心印在她冰凉的前额,霎时间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许多,她仰头望着他,赫然间忘了五分钟前她还在为失恋而痛哭流涕。 “易日晞!易日晞!” 邺朝露远远地就瞧见了正端着餐盘寻找座位的易日晞,兴奋地挥舞着手请他过来坐。 那天之后,她连续骚扰了易日晞七个下午,直到篮球教练受不了地对她下禁入令,她才不再抓着他大吐苦水。 易日晞七天没打球的结果就是,朝露不再因为失恋而泪水鼻涕横流,总算他没白牺牲。 看她心情不错的样子,易日晞也替她松了口气,端着餐盘直直地走过去,人到近前才注意她的身旁还有一位长发披肩的女生,长长的连衣裙上绘着一朵朵飞翔的蒲公英,那女生望着他的表情柔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像那些蒲公英。 一见钟情,他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四个字平生头一次敲打了他的脑门。 他失魂落魄的眼神让朝露想装作没看见都难,手一摆她主动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我的好朋友——支蔓儿,我都叫她蔓儿的。” “你……你好,支……支同学。”他蹩脚地跟人家打着招呼,引来两个女生不留情面的大笑。 “支同学?好奇怪的称呼,蔓儿,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你吧!” “你是朝露的朋友,就跟着她叫我蔓儿吧!”支蔓儿从包包里拿出帕子擦着嘴角的饭渍,那番优雅深深地烙进易日晞的心尖。 他一直以为女生都是剪着短发,或扎着马尾,神情凝重一副备战高考的模样。 她不一样,这个叫支蔓儿的女生打破他心中的沉寂。 那天晚饭后回寝室的路上,朝露对支蔓儿说着易日晞的种种—— “蔓儿,你知道吗?易日晞他好高哦!有一米八七呢!站在他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矮人,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高中时就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选手了,还兼任队长。我听他高中同学说,他具有超强的组织和管理能力。而且他的成绩也很好,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入咱们大学的,他一进校就被授命为篮球队队长,真的好厉害哦……” 她兀自说着,支蔓儿“扑哧”一声笑开了,“我回校听说你失恋了,我还以为必定是一番阴云密布、愁云惨淡呢!没想到你一点事都没有,整天眉开眼笑地说着易日晞这个、易日晞那个,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易日晞了。” “喜欢他?易日晞?” 朝露一怔,直觉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星期而已。我跟无上哥认识了那么多年才变成男女朋友,跟易日晞……不会的!不会的!” “这有什么不会的?你跟崔无上认识了几乎小半辈子,最终崔无上还不是一扭头就跟函为非在一起了。”话一出口,支蔓儿就后悔地忙掩住嘴,一个劲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朝露,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敝异的,朝露并没有因她的话而感到伤心,反倒有一点点的窃喜。 她和易日晞——这可能吗? 一抬眼瞥见女生宿舍的门口贴了张招聘篮球队协理的布告,朝露的心头竟涌出莫名的激动,“蔓儿,我们去做篮球队协理怎么样?” 蔓儿努努嘴,不大情愿的样子,“说是协理,其实就是伺候那些篮球队员,帮忙做些宣传、保健之类的杂事,我可不想跟那些一身臭汗的男生搅和在一起。” “反正我们也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就当丰富一下大学生活嘛!我听说每年暑假咱们校篮球队都会去异地进行暑期集训,说不定咱们还能免费去外地旅游呢!我一个人去太没意思了,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吗?”朝露拉着支蔓儿的手臂软磨硬泡,“去嘛去嘛,蔓儿!” 支蔓儿被她晃得实在没办法了,只得举手投降,“好吧好吧,败给你啦!” 来日的下午,篮球队集训的时候,易日晞一抬眼瞥见让教练深感头疼的邺朝露穿着协理的制服笑嘻嘻地瞅着自己,她的身后站着将长发扎起来的支蔓儿,那身协理的制服穿在蔓儿的身上明显肥大了许多。 浑身臭汗的男生们那天下午集训的时候玩了许多漂亮的花式篮球,教练的头更疼了,邺朝露果然是他的灾星啊…… 几个月以后,邺朝露所期盼的暑期集训如约而至。 暑假的第十天,朝露根据学校的安排,拎着行李来到了学校,在那里会有专车将他们送去集训地。 “嗨!”远远地瞧见易日晞的身影,朝露羞赧地顺了顺额前的短发跟他打着招呼。 易日晞似乎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依旧沉默地站在一边。 他怎么了?他这是在讨厌我吗?我是不是让他觉得很烦? 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她开始胡思乱想。一大堆坏的想法不知从哪里崛起,一股脑儿地全钻进了她本就沉郁的心里。 没有人告诉她:暗恋会让人失去平衡,失去自信,变得不像自己。 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一个叫易日晞的男生。 倒是支蔓儿拎着行李箱,压了压鸭舌帽,什么也没想地四处乱瞧着,“都说不要来这么早吧!很多队员都还没到呢!我好像看到易日晞了……”她向他所在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易日晞——” 易日晞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遂取下耳麦回望过去。 原来,他戴了耳麦正在听音乐,并不是刻意避开她啊!朝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得到舒解,人也随即松懈了下来。 走过来的易日晞察觉朝露松软的肩膀,以为是她手中的行李太沉的缘故。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我来帮你们拎吧!”左手伸向朝露,右手伸给支蔓儿。 支蔓儿毫不客气地把沉重的行李箱递给了他,微笑嫣然,“那多谢了!” 邺朝露愣了一秒钟,怀着满心的喜悦接受了他的好意,将行李递到他手中。一大一小,两只手交错的瞬间,她的脸不自觉地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种感情真奇怪,前一秒还让你如沉地狱,后一秒就可以带你升上天堂。 不用太多的言语,无须太多的行动,只是一个眼神,一缕微笑,就可以让她快乐地飞上云端——她想,她是真的爱上易日晞了。 第2章(1) 学校安排的这次夏令营远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精彩,地址不是什么度假胜地,而是一个远离城市的民俗村——说是没有环境污染,没有心灵糟粕,有益身心健康。 他们落脚的地点就是镇上的竹楼,竹楼架在一米来高的地方,四面相连,中间设有天井。这样的安排少了一些享受,倒多了几分浪漫的味道。镇上的居民淳朴而热情,对他们的到来表示出极大的欢迎。拿出各种特产招待他们,这些没见过,没听过的土菜让邺朝露他们大饱口福。 不过,篮球队就比较凄惨了,训练场所就是镇中学的室外篮球场,远赶不上他们那个现代化的室内篮球馆。可在易日晞的领导下,球队在到达的第二天就开始了正常的集训,毫不松懈。 看着他们紧张、忙碌的集训,邺朝露原本假设的初恋计划——什么逛街、夜游、聊天、谈心情、表白——通通泡汤。眼见着夏令营接近尾声,她再也无法坐等下去了。她怕,怕有些东西就这么错过了。 “易日晞,你在吗?” 穿过竹楼,她来到南边二楼——他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口都挂了个小巧的风铃,算是门铃吧!她胆怯地伸出手摇了摇风铃,等待门里的回应。 身着运动背心,易日晞从里面一把拉开了房门,“朝露?”看见她,他有几分意外,“找我有事?” 味道!她又闻到了那种味道!奇特的味道!带点神秘,又带点蛊惑——不行了,不行了,她就快要阵亡了。 “呵……是这样的……”吞吞吐吐间,她捧出自己的邀请,“今天晚上镇上有个集会,听说蛮热闹的,而且镇民们会把自制的一些手工艺品拿出来卖。我想……我想买一些回去送给亲戚朋友,也算是个纪念吧!我有……我有表哥什么的嘛!你知道的啦!可我又不太清楚你们男生喜欢什么,你……你……能不能陪……陪我一起……一起去?” 说到最后,她又开始结巴了。这么烂的谎话,连她自己都不信,还怎么骗他啊!这下子糗大了啦! 易日晞的眼光停留在她身上,没作任何反应。邺朝露认定他此刻正在找理由拒绝,干脆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来了,“你要是忙就算了。”她转过身准备离去,移开的眼神却移不开满眼的沮丧和挫败。 “几点?”他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淡淡的,一如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猛地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满眼满心充斥着无止境的喜悦,“你答应了?” 她兴奋的神情感染了他,向来少年老成的易日晞也不禁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笑容,轻轻地点点头,为她的疑问做了最后的肯定。 一直以为这个成绩优秀的女孩害羞又沉闷,今天是他首度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有生气,也更开朗爱笑。 “晚上六点,我在院子里等你!”一蹦一跳地走下竹楼,她站在天井中仍不忘叮嘱他:“别忘了哦!晚上六点!” 站在二楼,易日晞趴在竹梯上远望她的背影,向来沉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这个女孩很有趣——他真是这么想的。 “等很久了?”易日晞换上简单的t恤匆匆赶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邺朝露微笑着摇摇头,大咧咧地嚷嚷着:“没有,是我来早了。现在……”她抬起腕上的手表,露出一个调皮的眼神,“五点五十八分,你还早了两分钟呢!” 易日晞向她的身后看了看,随口问道:“就你一个人?蔓儿没跟着来吗?”她们俩像连体婴儿似的,永远粘在一起。没道理她来了,蔓儿不跟来啊! “蔓儿在家里做面膜呢!她的皮肤受不了这么辣的太阳。”邺朝露也是随口一说,领头向前走去,“夜市就快开始了,咱们走吧!” 集市距离他们住的竹楼并不算远,步行过去不过十分钟的时间。虽然夜市才刚刚开始,可已经很热闹了。有一家子老小一齐出行的,有父母带着年幼的儿女,更多的是青年男女携伴而行。 “易日晞……易日晞,你看!那里的工艺品做得好精致哦!”新奇与兴奋让邺朝露本性毕露,连在易日晞面前的羞赧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配合着她的步伐,易日晞跟在她身后从这个摊位转到那个摊位,还得帮她注意交通安全。 “你看你看,这条男式手链很漂亮耶!”朝露在一个摊子前停住了脚步,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条手链。它很宽,大概是这里的特产——以当地特有的竹制成的,还散发着竹子的清香,链子上似乎还雕着什么奇怪的图腾。 “小女孩,你真有眼光。” 摊主见到有客光顾,立马凑了上来,“这可是用上好的开过花的香竹雕成的。要知道,竹的一生只开一次花,花开就意味着它寿命已尽,所以这种竹制成的工艺品特别珍贵。最重要的是那上面的图腾……”他用手比划着,“它是我们族的代表图腾之一,保佑男女青年,祈祷他们百年好合。” “买了!”他那一番话真是说到朝露心坎里去了,二话不说,她买了下来。 拉拉身后的易日晞,她将摊在掌心的手链伸向他,“送你。” “啊?”他呆住了,没想到她会把这条手链送他。 “你陪我逛夜市,我该送你一点东西以表谢意的。”这个理由够光明正大了吧!她心中窃笑。 他的反应力总算回来了,忙着摇头,“不用了,你不需要拿什么送我。”尤其是这种挂件!他平时要打球,身上绝对不会戴多余的物件,送他也没什么意义。而且,他一向认为男人戴首饰……感觉很奇怪。 不理会他的抗拒,她直接拉过他的左手腕,将“竹”色“竹”香的手链戴了上去。别说,配在他的腕上出奇的合适! “咱们再去那边看看吧!”直接斩断他的反抗,她率先向前面走去。 易日晞看看手腕上的挂饰,再瞧瞧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垂下手臂,他无奈地跟了过去。 “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邺朝露立在一个卖项链的铺子前,抽出空来问了他一声。 他扫了一眼出售的饰品,不知所措地问她:“你们女生都很喜欢这些东西吗?” “一般是这样哦!当然,也有例外。”这算是在了解我的喜好吗?邺朝露暗自思索着。 他拿起一条项链,手织彩带上镶着零星几朵古木花草,看上去可爱中不失典雅。 “你……你觉得这条怎么样?”不知为何,他的声音中竟蕴含着从未有过的犹豫。 邺朝露直觉回答:“很好啊!很漂亮!” “这么说——”他不肯定地问道,“如果我把它送给你,你会喜欢?” “当然!”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喜欢——这句话她只能埋藏在心底。 “老板,帮忙包起来。”他不再犹豫,将它买了下来,脸上甚至有着一丝陌生的……期待?! 他问我会不会喜欢?又将它买了下来?难道……难道是要送我的? 点点水波滑过邺朝露的心湖,再慢慢地漾开,化为层层的喜悦。快乐的心情溢出眼底,她连掩饰都忘了。 易日晞一转身,对上的就是她晶晶亮的眼神。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明媚,即使在这样的夜晚也焕发着沁人心脾的光彩。那一刻,他几乎忘了怎样去呼吸。 “看!有流星耶!” 不知是谁先发出这样的惊呼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望上了星空。 “真的有流星耶!”邺朝露仰望星空,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她突然垂下头,双手交握抵着额首。 他知道,她在许愿。可他却不知道,她许的这个愿——就是他! 人潮向着流星划落的地方涌动,慌乱间,易日晞伸出左手适时地紧握住她的右手,两只手紧紧地胶合在一起。似乎这样还不够安全,他将她小小的身躯收在自己宽阔的怀中,将彼此隔出汹涌的人群。 而她,将小小的头颅和整颗心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吸取着他所散发出的特殊气味。 那一瞬间,他弥漫着神秘味道的怀抱成了她最心跳的港湾。 那一夜,邺朝露相信自己此生再难忘记。 那一片夜空,有她见过的最璀璨的流星和最美丽的夜色。 夏令营结束的时候,篮球队照了一张集体照。回到家后,她对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易日晞,想将爱他的心情写成信札告诉他。 面对着洁白的信纸,她第一次发觉心中的千言万语,竟不知开口要先说哪一句。她太在乎他的感觉了,就那样怔怔地坐着,写写停停地凑出一封信。 那一刻,她以为她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她以为那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一瞬,她以为所有的梦都能成真。她猜测着:那一年的秋季一定美得很绚烂……其实……其实她不知道啊! 有一首她很喜欢的诗曾那样写道—— 就像夏夜里 那些年轻的星群 惊讶于彼此乍放的光芒 就以为 世界是从这一刻才开始 然后会有长长的相聚 于是微笑地相互凝视 而在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 我们真的谁也不知道啊 年轻的爱 原来只能像一场流星雨 第2章(2) 要表白!今天一定要表白,不管结局如何,都要告诉他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折腾了一整夜的邺朝露坐在宿舍的飘窗上用力地给自己打气,认真想起来,她好像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四个字。虽然之前有过和无上哥的那段感情,可他们之间是水到渠成,她的心从未被这般折腾过。 版诉他吧,不为结果,只为让他知道——易日晞,我……喜欢你。 可是因为连着几夜没有睡好的关系,她的眼睛有点肿,一定难看死了。对着镜子,邺朝露开始打扮自己,今天一定要以最美的模样站在易日晞的面前。 “蔓儿,我记得你有个小兔子的发卡,可以借我吗?” 她们姐妹之间早就没有你我之分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你也可以随便用。打开蔓儿的首饰盒,朝露翻找着她想要的那只发卡,眼神一不留意撞见了一条项链,零星几朵古木花草配在那条项链上,于她是种近乎震撼的眼熟。 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条项链,邺朝露没有回头,紧绷的声音问着身后正忙着叠被的支蔓儿:“这条项链……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她随口答道。 “谁……谁送的?”不知为什么,邺朝露竟有些结巴。 “一个朋友。”支蔓儿不再多说,明摆着对她有多保留。 邺朝露望着镜子里支蔓儿的侧脸状似无意地说着:“这条项链好漂亮,送给我,行吗?” “这是别人送我的,我一次还没戴过呢!那盒子里还有其他款式的项链,你挑另外一条吧!”支蔓儿走过来,亲自帮她选了一条翠玉项链,“这条吧!这条很衬你皮肤呢!戴着它,你看上去好白哦!” 邺朝露没再出声,任支蔓儿将那条翠玉项链套在她的脖子上,她觉得自己被这条项链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同样的学生餐厅,同样的位置,同样是三个人,没有什么不同,可在邺朝露眼里却处处暗藏着她从前不曾留意的玄机。 “邺朝露,你怎么光扒白饭,不吃菜啊?”易日晞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她的餐盘里。 “谢谢。”没有多说什么,邺朝露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肉。 她留意到易日晞和支蔓儿吃饭的时候偶尔会交换别样的眼神;支蔓儿会把自己不爱吃的菜丢到他的餐盘里,他什么也不说,理所应当地全部吃下;他总是先吃完饭,然后去取两盘水果分别放到支蔓儿和她的手边,果盘里有很多的芒果,她爱吃黄桃,而芒果……是支蔓儿的最爱。 她知道她该逃的,她该逃得远远的。 可她做不到。 这些日子以来看他的身影,听他的声音,已经成了一种无法抑制的习惯。这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她不知道月兑离了这个轨道,她的人生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日晞,下午还要训练吗?”支蔓儿以她惯有的柔美嗓音询问着。 “嗯。”易日晞点点头,回以她同样柔和的微笑,“今天训练会很晚,你和邺朝露还是早点回宿舍吧!” 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他的眼眸充斥着极端的宠溺——邺朝露恨自己为什么从前不曾留意,为什么让自己陷得这么深,深到无力自拔? “我吃饱了,下午的功课还要准备,我……先走了。” 邺朝露放下餐盘,抱上一包书向外走去,毫不理会身后支蔓儿的呼喊。 她无法再在他们面前多停留哪怕只是一秒钟,她怕再待下去,她会窒息,被支蔓儿戴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勒到窒息。 那么温柔的眼神,那么孩子气的举止,那么轻快的语言竟出自易日晞——她暗恋了一年的易日晞,可这……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易日晞。 她心中的易日晞虽然和善,却没有如此细心的一面。少年老成的他话本就不多,更别说如此温柔的关切。身为球队的队长,他显得成熟、干练,这么孩子气的举止她半眼都没见过——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吧! 这样的他更让她心动。只可惜,他心动的表情却不是为了她。 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邺朝露不甘心,她比支蔓儿更早认识易日晞,支蔓儿根本就是通过她才认识他的。为什么最后得到易日晞那般宠溺的人竟然是蔓儿呢?她最最要好的朋友蔓儿啊! 可是除了放弃,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天开始,邺朝露对自己说:该放弃了,我该放弃这场不会有结果的单恋了。 每天早上醒来,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不断地告诫自己,不可以再想着那个人,不可以再怀着那份情。可心里却难以忍受,这才发现这份情感在不知觉中已被她堆积得太深太深了。 从那天起,邺朝露变得忙碌,异常忙碌。忙到连午饭也没时间吃,自然也不再去学生餐厅。更夸张的是,她一改内敛的个性,几个回合下来便成了校园中的风云人物。 首先是一年一度的辩论赛,她精彩的辩词和出色的现场激辩能力博得老师、学生的阵阵掌声,当选为那一届的“最佳辩手”。 之后,她参加了学生会主席的竞选。精练夺人的竞选演说,配上个人的感召力,让她击败所有的竞争对手,顺利登上系学生会主席的宝座。 身为学生会主席自然没有时间继续担任篮球队的协理,她让支蔓儿转交给教练一封辞呈,她顺利地从篮球队退出。 紧接着,她开始发挥学生会主席的功用,在学院里开展了一场学园祭,轰轰烈烈玩了一票。 即使这样繁重的工作也没有压垮她,期终考试她拿下了总分全班第一。拿到一等奖学金的那天,她请班里同学出去玩到通宵。 看上去,她比谁都快乐。 那一年,所有的光环都围绕着她,而她就在这一圈圈的光环中不停地旋转旋转,就是不让自己有停下来的机会。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易日晞的身影就会占据她所有的心思。她强迫自己不许想他,一想起他就赶紧找些事来做。她不给自己有余暇,就这样一天天压着痛过去,想要把他锁入永不开启的记忆。 有句俗得不能再俗气的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年少的时候,她总以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是一生一世了,可后来她才发现——有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结局早已笃定——像她和易日晞,他喜欢的根本不是她。 只是,她没料到,她深埋在心底的那些情愫渐渐的、渐渐的被她一直在躲的支蔓儿洞察了。 “朝露,这个周末天气不错,我们去踏秋怎么样?” “不要了吧!学生会有很多工作还没做完,还有,我得抽空认真看英语,准备考级呢!你知道的,毕业找工作,英语这玩意可是硬件。” 意料之中的答复,可支蔓儿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压得她难受。她强打着笑容,坐到邺朝露身边,“你每天忙那么多事,也得找个时间休息休息。这个周末就陪陪我吧!好不好?” “有易日晞陪你不就完了嘛!”邺朝露眼皮一搭,紧抿的唇角摆明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不想再让尴尬继续,邺朝露抱着书就往外去,人走到门口却听身后传来支蔓儿如同沉睡火山突然喷发的呐喊:“你喜欢易日晞,对吗?” 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邺朝露站在门口,怔怔的双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有多久了,好像有三四天的工夫她都没再想起易日晞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跟她提起这个人? 她的沉默根本等于承认了,支蔓儿快步走到她的身后,对着她的背默然,“你喜欢他是不是?你一直都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邺朝露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静默无声地跨出这道门,这份冷漠彻底将支蔓儿击倒。 第3章(1) “篮球队这个学期的活动计划还没交上来?” 身为学生会主席,邺朝露理所当然地向学生会体育部部长索要篮球队的活动计划,“他们究竟在搞些什么?这个计划不是上周就该交上来的吗?” 体育部部长是个高高壮壮的足球小子,他无辜地扫扫被轰了满头的炮灰,“听说篮球队的队长易日晞最近有点麻烦。” “他会遇到什么麻烦?”不自觉的,她的语调上扬了起来。 “说是……他女朋友和他分手了,情绪挺低落的。” “什么?”邺朝露顺了顺及耳的短发,漫过脸的是显而易见的惊讶,“一会儿我亲自去要吧!” 撑着雨伞,邺朝露慢慢地朝篮球馆走去。秋雨甚凉,同样凉的是否还有他的心?他是那么喜欢支蔓儿,那样刚毅的一个男生,盯着支蔓儿时眼神都柔得可以化开了,为何轻言分手? 站在篮球馆的门口,她收起了雨伞,却无法收拢自己的心情。 篮球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他。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突然敞开的大门将两个陌生人连接到了一起。只是,那是一个阳光灿烂、和煦温暖的秋日,不似今朝的秋雨绵绵、阴暗冷涩。那时的易日晞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大男孩,而非今日坐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的失意人。 他坐在地板上,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烟,轻袅袅的余烟缓缓升起,笼上了他的眼睛,让朝露看不分明。可她却清楚地看到篮球馆的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烟蒂和烟灰——他怎么变成这样?是为了支蔓儿? 曾经……曾经那熟悉动人的味道被愁闷的烟味掩盖了,她闻不出个真切。 “别抽了。”见他没有做声,她又补了一句:“支蔓儿不会喜欢看到你这副模样的,别抽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总算有了反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她的,语气里有着急切:“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是她告诉你的吗?” 懊笑他傻,还是笑他痴?可无论什么,她都笑不出来。 只听他喃喃自语:“她那么轻易就说了分手,甚至连个起码的理由都不肯给我。” 盯着眼前这个她不熟悉的易日晞,邺朝露知道,除了安慰,她什么也给不了,而她给的却完全不是他想要。 阖上眼睑,她轻轻地颔首,“蔓儿不是真心要跟你分手,不过是耍耍女生的小脾气而已。你肯定什么地方惹她不高兴了,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她的话让易日晞顿时打起了精神,一把抓住邺朝露的手,他手心里的温度深深地深深地烫伤了她。 “真的?她真的不是真心要跟我分手?她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对啊,你们是最好的朋友,这么大的事她一定会跟你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拂开他禁锢自己的那只大掌,曾经她是那么想把自己的手埋在他的手心,可这一刻她却只想逃跑。 在逃跑前先给他一个美丽的谎言吧! “晚上熄灯以后,蔓儿经常提到你,我听得出来她对你有很深的感情,她对你是真心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跟你分手。我帮你去劝劝她,很快就会没事的。”只要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就算是天大的谎言她也要圆了它——邺朝露对自己发誓。 易日晞的眼底因她的话而升起希望,那是对支蔓儿,是对这段感情,还是对他自己。邺朝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他过得好,一切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他过得好。 平生头一次,邺朝露发现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到完全忘却自己的地步。 “为什么和他分手?为什么?” 邺朝露在回到宿舍的第一时刻就对支蔓儿说出了这句话。 她努力地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可话一出口,还是有着波涛滚滚的味道,“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跟他分手?” “其实你是最有资格问的人。”支蔓儿坐在飘窗上,笑容明媚如昔,“毕竟你爱他啊!你比我更早地认识他,爱上他。” 邺朝露如雷轰顶,呆呆地站在那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我也早就该感觉到了。”支蔓儿沉沉地叹着气,“自从我和易日晞在一起后,你刻意地疏远我们,对我也是越来越冷漠,我就应该明白的。” “这不会就是你要跟他分手的理由吧?就因为我喜欢他?” 邺朝露急急地辩解着,她的惊慌失措为了他,还是为了他,全都是为了他,“他那么爱你,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单恋而怎么样的,你不该怀疑……” 摇摇头,支蔓儿打断了她的猜测,“我没有怀疑什么,按照常理,自己喜欢的人失恋了,你应该很高兴,应该借着机会和他在一起。可是你没有,就连我和他分手,你还是会为了他来找我,来劝我,可见你对他的感情真的已经深到无法自拔了。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 这就是分手的理由?这就是支蔓儿连一个理由也不给,就和易日晞分手的真正理由? “我不要你可怜我,感情这种事根本是无法让座的。” 邺朝露忍无可忍地对着支蔓儿大叫——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发扬你的友情风格,在易日晞爱你爱到无法自拔的时候? “你早该明了我对他的感情,是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的,是我拉你去篮球队当协理与他日日相处的,那时候你还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喜欢上易日晞。 “可也就是之后的不久,你做了他的女朋友。那时候你甚至没有当面告诉我,你——支蔓儿成了易日晞的女朋友!” 终于,轮到支蔓儿沉默了。 她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朝露对易日晞的感情吗? 她心思细腻,对自己最好朋友的变化,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她爱上了那个叫易日晞的男生。她和她一样,爱上了他。 她以为朝露只是因为失恋对易日晞特别依赖,毕竟她和崔无上有着那么多年的感情;她以为只要过段时间,朝露就会再找到一个更值得依赖的男生,像放弃崔无上那样放弃易日晞;她以为她可以保留跟易日晞的爱情以及和朝露无敌的友情。 她的以为在时间的流逝中化为乌有。 朝露的冷漠与日俱增,她无法视而不见,因为她是她最最重要的朋友啊!重要到她宁可放弃易日晞,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邺朝露丝毫未洞察她的变化,只顾着易日晞的情绪一个劲地催促着:“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的情绪很低落,需要你的安慰,你去看看他吧!” “我不能去。” 支蔓儿坚决地摇摇头,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她就不想再拖泥带水,既然已经伤害了易日晞,她就不想再伤他第二次。 “我的出现只会让他陷得更深,他会不停地产生期冀,看不到这段感情的尽头。你那么喜欢他,反正我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你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把握他吧!” 邺朝露不由自主地摇起头来——不!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再陷进去。只是,一切似乎由不得她做主。 第一次!邺朝露第一次感觉支蔓儿有着与外表大相径庭的个性。 她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可人儿,她是个真正独立坚强的大女孩。这一点,怕是连易日晞也忽略了吧! 即使没有支蔓儿的安慰,易日晞也很快恢复了成熟、干练的篮球队长形象,完全不见低沉、失意,那段失败的感情好像就这么顺顺当当地结束了——在邺朝露看来。 午餐时分,邺朝露端着早已冷却的午餐站在石柱后面四处张望着,寻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来了! 邺朝露非常碰巧地走上前去,“这么巧啊!你也来吃饭?我们好久没遇到了,一起吃饭吧!” 易日晞狼吞虎咽地吞着餐盘里的食物,随意地招呼:“你随便!” 从那天起,他们总是非常碰巧地在餐厅里遇到,久而久之,易日晞甚至会在坐下来的瞬间抬头寻找起邺朝露的身影。 他们依稀又回到了从前,易日晞尚未认识支蔓儿的时光。 秋去冬来,转眼间圣诞节放在了眼前。在邺朝露这个学生会主席的带领下,大家决定把这个圣诞之夜红红火火地烧起来——来个“篝火平安夜”! 处理好所有的活动事宜,邺朝露独自闷坐学生会主席的专用办公桌后面发呆。 你那么喜欢他,反正我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你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把握他吧! 支蔓儿的话荡漾在耳边,如擂鼓捶击着她的心。他和支蔓儿分手已经好几个月了,人也恢复了从前的成熟稳健,她该趁现在去向他表白吗? 不要吧!还是再等一段时间吧! 可是大三都已经快过去一半了,再犹豫下去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告诉他——我喜欢他的心情? 版诉他!大方地告诉他! 可他要是不喜欢我呢? 只是对他说出自己的感情,不求同等的回报不就好了! 那……那就告诉他吧! 下定了决心,邺朝露不再犹豫,从抽屉里取出已经放置的三张圣诞节的贺卡,小心翼翼地打开,提起手中的美工笔,她认真地写着——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她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将那张她颤抖着手写下心意的贺卡状似不经意地丢到了他的面前,他是怎么接下那张贺卡,怎么表示的,邺朝露紧张到真空的脑袋里根本什么也没记住。她只记得他没有拒绝,而她——便自觉地将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 恋爱的季节在那年迟来的春日里悄悄舒展开来…… 篮球馆里,易日晞正带领队员进行常规训练,一边的休息区,邺朝露正忙碌地批阅着学生会的“工作日历”。 “你要是很忙就先回去吧!” 不知什么时候,易日晞停在了她的面前。抬起头,邺朝露扬起活力十足的笑容,灿烂得让人炫目,“在这儿做事也一样啊!等我做完了这些,你的训练也该结束了,咱们正好一起回去啊!” “你……”他还想说什么,可一接触到她那双明媚的眼眸,再多的言语也显得多余。终究,他选择了沉默。拿起一边邺朝露早早为他准备的饮用水,直灌入喉,顺道冲去心头的压抑。 “咳……咳……” 邺朝露轻咳了几声,立刻引来易日晞关切的目光,“你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她轻轻地摇着头,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 易日晞大手拉过放置在一边自己的外套,顺手披上了她的肩头,并用力地替她掩好,“虽然已经三月了,可还是很凉的,穿这么少当然会咳嗽。想要漂亮就要健健康康的,穿得少有什么用?” 他的举止、话语都不够温柔,她却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这是她拼命要来的情感啊! 紧紧抓住他的衣服,让那上面残留的他的味道包裹住她的周身,只有这样才让她真切地感到他真的在她身边,不曾走远。 仰着头望他,邺朝露竟觉得有点疲惫。因为什么,她说不清。 第3章(2) “日晞,你好像长高了?”那个平安夜之后,她就开口唤他“日晞”了,他也用沉默表示了赞同。 “嗯。”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差不多一百八十九厘米了吧!” “男生过了十八岁还会长个子啊?” 一百八十九厘米……将近三年的时间,他的身高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出了那么多,而他们之间的情感又增长了几分? 还记得那刚刚过去的“情人节”,她犹记得当她满心欢喜地捧着巧克力走向他的时候,他带着惯有的淡然拒绝了。 “我不喜欢甜食。” 多么正当的理由啊! 虽然最后,他还是在篮球队那帮好兄弟艳羡的眼光中接过了她的巧克力,可她却非常清楚地从他的眼底看见了困惑。 她是不是错了?爱他,是不是错了?如果他的爱不属于你,是不是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一时间所有潜在的问题都压上了心头,邺朝露命令自己微笑,她告诉自己:至少此刻他在我的身边!他那独特的味道充斥着她所有的感觉细胞,让她打心底里感到满足。 人是要懂得知足的。 真的是要知足啊! 夏日朝阳如火,时间过得真快,大四生全都忙着寻找实习单位,眼见着就要各奔东西了。 和他们初次见面一样,偌大的篮球馆里只有易日晞和邺朝露两个人。阳光从透明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染上了易日晞的肩背,他……真像潜入凡间的阿波罗,在她心中。 “日晞,大家都在找实习单位,你准备去哪里实习?”邺朝露望着放置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划动的鼠标四处翻看着,“之前你说很想当体育记者,其实我很想去杂志社试试啦!不过如果你想去体育频道或体育类报刊,我也愿意去啦!” “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理想。”第一次,对于邺朝露的坚持,易日晞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这不是‘放弃’!”邺朝露突兀地认真起来,“‘朝露待日晞’——我的生命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出现,如果没有了你,那生命只剩下一片苍白,再美好的理想也会黯然失色的。” 对她的言辞,他选择保持沉默,心里却盘算着有些话该怎么告诉她。 依照习惯,她将他的沉默当成感慨,她独自安排着两个人的未来:“我觉得电视台的体育频道不错,日晞,你……” “我已经向《体坛日报》递交了实习申请。” “啊?”她一时间竟没了反应,眨着无助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看了我的履历后很满意,已经接受了我的申请,下周我就会过去,如果实习表现不错,他们会留我下来正式工作。”他仔细地解释着,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眸,生怕她错过了什么。 她听明白了,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轻轻追问了一句:“你决定了?” 点点头,易日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做一名体育记者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什么时候走?” “下个星期五。” “那个报社在杭州吧?” “什么?”他不明白地望向她,她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激动,他原以为她会生气或伤心的。 “我记得是在杭州吧?”她平静地追问,“离下个星期五还有九天的时间,我先不找实习单位,先和你在一起去杭州然后再找就是了。” 她竟然要跟他一起去?!易日晞顿时傻了眼! “朝露,我是要去……” 不理会他即将冲出口的话语,邺朝露自动自发地做着打算:“就剩九天了,时间还真紧啊!我今天回家就得跟爸妈商量,还得跟无上哥打个招呼。我还要准备行李,对了,还要跟朋友们说一声,总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走了,别人还以为我们私奔呢!”说着说着她竟窃笑起来。 “朝露!”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逼迫她正视自己的目光。 然而,这也成了徒劳,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月兑他的挟制,自言自语起来:“突然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哦!说起来,还真有点舍不得呢!我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家,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为了不离开家所以报考了这所大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比起爸妈、无上哥、朋友们,我更舍不得你,他们加在一起也没有你在我的心里重要,所以我一定要跟你去……” “我不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我不希望你再留在我身边!我不希望你再将我当成你生命里唯一的重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沉默! “日晞……” 邺朝露吃惊地看着他,眼里有着不可思议,“为什么?因为我对你不好吗?因为我做得不够多吗?因为我不够爱你吗?还是……”还是你自始至终放不下支蔓儿? 与她对视的目光退缩了,他不自觉地避开她的视线,内心里为她的深情默哀。 “因为你的爱成了我的负担。”转过身,只有背对着她,他才有足够的勇气将心底的话一次说个清楚。 “我知道你喜欢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刚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失恋后拉我当救生圈,我刻意地选择漠视,希望你自己能看清楚——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和蔓儿分手后,你的关心真的让我很感动,所以……” “所以你用沉默来接受我的感情?”刺眼的阳光让她的眼圈泛红,“不!你接受的不是我的感情,而是我继续付出感情的这个举动。” “是的。”如果只有伤害才能让这一切有个了断,那就伤个彻底吧! “沉默……沉默……”她喃喃自语中眼神竟有些飘忽。一转眼,她的手狠狠揪住他的衣领,脸上有着少有的怨恨,“既然你这么喜欢沉默,为什么这次不选择沉默呢?为什么不沉默地继续接受下去呢?” 任她抓住自己,他的神情有着一抹浓重的哀伤,“我说了,因为你的爱成了我的负担。” “负担?”她失神的眼眸对上他的,“我从未要求过你为我的感情做出什么努力,我只是想这样爱着你而已啊!” “不!你不是没有要求,你只是在等待。你在等待我的感动,等待我的回应,等待我的付出。你将你的爱当成了筹码,你在看——看自己能赢回多少。” 他是习惯沉默,可心底却并不沉默。 她颓然地松开了手,清楚地感觉到他那神秘、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渐渐远离她的世界。 他说得没错,她的确有所求,她的确在等待,等待他用真心回报她的那一天。 为了这一天,她像一个赌鬼压上了所有的情感。既然是赌博,就没有人希望自己输!而今,这庞大的筹码在他眼中竟成了负担,她却再也没有剩余的情感可以抽回来了。 她轻卷睫毛,泪水汹涌而来! 第一次看见她流泪,他竟心痛不已。 在他眼里,她一向是坚强的、骄傲的,她似乎从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他没有想过,在感情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迷失在森林里全心等待着骑士的救助,而他这个骑士却在忙着喝下午茶! 无知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她转过头遥望着他,泪眼??间镀在他身上的阳光更加耀眼。她终于认识到:阿波罗是属于天堂的,人间不过是他的一个驿站。他终于要驾驶着太阳马车离开了,顺道带走她生命中所有的阳光。 “这场赌注,我全盘皆输,是吗?”她问出心中最后一点疑惑,期盼着他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留恋。 而这一次,他遵照习惯——选择了沉默以对。 她笑了,嫣嫣然,朗朗的笑声竟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朝露,你……你笑什么?” “我笑蔓儿喽!” 她一坐在地上兀自笑着,“蔓儿居然以为只要她跟你分手,你就会爱上我,和我在一起,我和她就能继续做好朋友。结果呢?你没有和我在一起,你只是用时间变本加厉,一天天把我伤得更深。” “你说什么?” 易日晞一把抓住邺朝露的手,将她从地上揪起来,硬是将她拽到自己面前,逼她与他相对。 “你说蔓儿之所以跟我提出分手是为了把我让给你?” 她忘了,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她忘了,他至今都没有将支蔓儿从心底里放下;她忘了,她忘了他不爱她。 此刻的易日晞没有心情理会她的感受,只顾着吼出他憋在心头许久的怨愤:“你到底跟她说过些什么?是你对不对?你故意拆散我和蔓儿是不是?” 他兀自下了定论,“就因为你喜欢我,所以就想尽一切办法给蔓儿施加压力,让她为了你们的友情离开我,是不是?”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信,她不信她的付出到最后只剩下这样的评价。 易日晞却只想知道真相,“以你对我那么浓烈的感情,这种可能绝对存在。” 她的唇霎时间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而后唇角渐渐提上去勾起一道弧线,她笑了。这一刻除了微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我对你的感情到最后竟变成了罪过?!易日晞啊易日晞,为什么我对你的感情最终竟然成了罪过呢?怎么就成了罪过呢?” 她的受伤是那样的显而易见,他伤了她,他知道自己伤了她。 可……爱,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她不能因为爱他,就让他失去蔓儿,让他们三个人都活在痛苦中,谁又来安慰他呢? 放开她,易日晞向外走去。邺朝露紧赶着几步挡住他的去路,“你要去找蔓儿对不对?” 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他沉默地往前赶。 她却像发了疯似的,左挡右拦地横在他的面前,“不要去,请你……请你不要去。” “我要去找蔓儿,我要问个明白。”他不要自己的初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了结干净。 原来,她做得再多都敌不过他心里的支蔓儿啊! 邺朝露心头一沉,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对着他的背影她轻声呼唤:“留下来好吗?只这一天!” 她要的,她可以要求的,或许只有这一天。 她用这一天换她付出的这三年,换她在他心底那一点点分量,即使只有支蔓儿于他千分之一的分量……只要这一天。 甩开她的手,易日晞清楚明白地告诉她:“我和蔓儿之间耽误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我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 她之于他,仅仅是浪费时间吗? 邺朝露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不可以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用眼泪挽留他的脚步,虽然明白眼泪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拴住一个不爱自己的男生。 那就做个恶人吧! 让别人心痛,或许自己就会好受点。 “你找不到蔓儿的,她昨天就已经离开宿舍去实习单位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她转过身,终于有一次,她先他转过了身走向出口。 第4章(1) “你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老头子与邺朝露并肩而坐,望着墙上她的涂鸦,他的心里乱乱的……为了她。 邺朝露依旧平和地笑着,那样的笑是事过境迁才有的释然吧! “虽然心里有着万般的不舍,但我知道——除了放手,我别无选择。” 靶情最悲哀的不是被拒绝,被伤害,被漠视,而是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这样的结局,却什么也做不了。 老头子的手停在她的身后,想搭上她的肩膀给予她安慰,却发现她偏转的脸笑意盈盈,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 “已经不再为他伤心难过了?” 托着腮帮子,望着墙面上她一时“心”起写下的那些字字句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文采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呢! “老头子,你相信吗?爱一个人可以爱到忘记他的地步。” 呃…… 邺朝露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有一天忽然醒过来,我闭上双眼很努力地让自己回想易日晞的脸,这才发现自己脑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想不起那个人,虽然我记得和他的点滴,但就是想不起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老头子伸出手模模她的脑门,像模一只迷路小猫咪。他暖暖的手心贴上她凉凉的额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你也不相信是不是?函为非也不相信,说我是自己欺骗自己,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易日晞长什么样子了。”她只是清楚地记得跟他在一起每一瞬间的记忆,具体到人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回眸瞥见老头子伤感的眼神,邺朝露反倒咧开嘴大笑起来,“你干吗?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是随便说说,当故事讲给你听罢了。”她还竖起食指警告他,“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写进专栏里哦!我还要找男朋友,可不想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市场也给铲平了。” 说话间,只听门口“砰”的一声巨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为非作歹”的墙壁。老头子紧张地朝外头望去,邺朝露却看都不看,悠闲地享受着她的水果茶。 只见打门那边走进来一个有着乌黑卷发的女子,看上去那般温柔,可她身上乱糟糟的衣服,还有龇牙咧嘴的模样可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靠!总有一天我得把门口那截台阶给拆了,要不然我就不叫函为非。” “别!千万别!你要是拆了台阶,以你的开车技术咱们‘为非作歹’的外墙没两天就该塌了。” 邺朝露直接把自己喝的水果茶递给她,函为非接过来一饮而尽,递过空杯直接嚷嚷:“喝什么水果茶?我要啤酒。” “如果给你喝酒,无上哥会用电钻直接切开我的脑袋。”不知道是不是跟函为非这个坏家伙待一起的时间久了,她觉得无上哥的心理也越来越阴暗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她了?好可怕…… 函为非拍拍撞了满身的尘土,直截了当地跟邺朝露说明来意:“以前的老同学我以你的名义都联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支蔓儿。是你亲自给她打电话,还是我打?”她把电话号码递给邺朝露,旁的话再不多说一句。 她既然联系了其他所有的同学,却特意放着支蔓儿不联系,不是摆明了等邺朝露自己打电话嘛! 邺朝露将那张字条塞进钱包里喃喃:“忙完了这阵我就联系,成了吧?满意了吧?” 函为非也不做声,叉着老板娘的腰,摆着老板娘的架势四处巡视着,目标最终落在那个额头顶着一撮白毛的家伙…… 老头子从为非作歹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入了夜的浓春依旧有些凉意,他拉紧衣领,正想打车。有道黑影从身后袭来,不期然勒住他的脖子往小巷深处拖去。 出其不意,他竟然没有反抗,顺着黑影的力道往里走去。 这样玩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那道黑影颓然地松开手臂,老头子抬眼望去——意料之中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啊!” 函为非那张奸笑的脸从阴影中渐渐显现出来,双臂抱怀,她懒洋洋地倚着墙杵那儿,“不给你打电话,你也不说回来看看老朋友。” 他习惯性地撩了撩前额那撮白发,有点勉强地咧开嘴角,“工作一直很忙,所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做过朋友哦! “不用找借口,我既不是支蔓儿,也不是邺朝露,你不用伤脑筋对付我,易日晞。” 那个大名易日晞,笔名、绰号老头子的家伙很诧异,在大学期间鲜少碰面的函为非竟然会一眼认出自己,朝露甚至都已经忘了他。 “不用觉得奇怪,就像你记得我一样。估计大学那会儿,函为非是抢走邺朝露男朋友的坏女生——这个定义早已铭刻于你的心里,想忘记我都很难。我也一样,大学毕业以后,易日晞是让邺朝露伤心的坏男人——这个定义也同样让我有着深刻的体会。” 他们还真是坏蛋二人组啊! “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函为非来来回回打量着他,总想从他的身上读到更多他的真实心意。这个男人真的很难让人一眼看穿,还是她的崔无上比较可爱,随便撩拨两句就彻底露馅了。 易日晞耸耸肩膀,“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朝露……她忘了我的模样。”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有点不平衡,虽然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可她忘了他,她竟然忘了他——这点让他实在接受不了。 “那年她出了事住进医院,某天早上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台上鲜亮的花忽然对她的无上哥说:我怎么想不起来易日晞长什么样了?” 函为非决定将她今年唯一一次做好人的机会留给易日晞,直截了当跟他把话挑明了。 “我们刚开始并没有在意,以为她是失恋后太伤心了,不断给自己催眠。忽然有一天她翻相册,指着照片上的你问崔无上,‘这是谁啊?我怎么有这么多这个人的照片啊?’我们还以为她在装傻呢!可她接连认真地问了几次,我们才觉得事情大条了。也不知道她是生病的时候发高烧烧糊涂了,还是自我催眠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真的将你给忘了。” 她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 “现在,轮到你了。” “我?”易日晞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我怎么了?” “我给你打电话,说朝露办了同学会请你参加的时候,你的语气听着明显不寻常,还装什么装?”戳穿别人的谎言正是函为非之所长,“你还在乎朝露,代表你对她还有意思。我问过侍应生,你回来这些日子天天往这里跑,来这里报到。别告诉我,你只是爱上为非作歹的吃食。” 易日晞沉默不语,离开的这几年偶尔他会回想起丰富多彩到近乎刻骨铭心的大学生活,再回想起与支蔓儿那段甜蜜又涩涩的初恋,除了记忆,他竟没了多余的心动。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模糊得不可辨识。 反倒是邺朝露,大学期间跟他接触最多的那个女孩,勾起了他太多对往事的留恋。 说来奇怪,他没有认真地和她交往过,可记忆中她的一颦一笑,她习惯的举止、语言,还有她最后的道别都是那么清晰、生动。 “我想见见她。”他坦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有种强烈的感觉,想再见到她。可我不知道怎么找她,也不知道见到她后该说点什么。” 年轻时的自己太残忍,对不爱的她毫不留情。回想起来,不是没有惭愧,不是没有遗憾。 从前让现在的自己不知所措。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无意之中遇见她,更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忘记我的模样。虽然遗憾,可细想起来,这样也好,可以给我一个弥补她的机会。” “弥补?你想干什么?帮她找个好老公?”函为非嗤之以鼻,“这方面崔无上比你更积极,就不麻烦你了。”这些男人的脖子上顶着的都是猪脑子吗?蠢毙了!帮一个曾经在感情上备受打击的女孩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他们当真不知道吗? “崔无上一直在帮朝露找老公?” 这个消息好像很打击他的样子,这些男人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双手叉腰,狮子吼的功夫是函为非的必杀绝技,“我说易日晞,你要是对朝露有意思,该怎么就怎么,你都这么大的人了,用不着我教你怎么泡妞吧!你要是对她没意思,反正她也不记得你的模样了,有多远滚多远,ok?” “如果爱是道单项选择题,要么爱,要么不爱,那这世界上很多事就简单多了。” 完全不在意那个人,他就不会拨空回来;真的很爱很爱那个人,他早已将她拥入怀中。 爱或不爱,已让他额前那拨青丝染白雪。 小巷深处,有个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 第4章(2) 十点过一刻,今天,老头子应该不会来了吧? 邺朝露站在吧台后面左擦右擦,左模右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时不时地瞄一眼时钟,再状似不经意地看向门口。 好吧,他不会来了。忘记那个一不小心路过掉进来的老头子吧!还有许许多多的熟客跟她聊天,看她写下的那些文字。 擦擦擦,今天要努力把所有的杯子都擦得跟新买的一样,擦擦擦—— “来杯‘随便’。” 熟悉的声音震得邺朝露猛地抬起头,“嘿!” 她惊讶的眼神让老头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没什么。”她低下头掩饰尴尬的神情,忙着给他弄喝的——随便、随便,她最拿手的随便。 “随便到!” 老头子接过来慢尝了口,“这是什么?好像菊花茶哦!”不会是味道近似菊花茶的“随便”吧? “不是好像,就是菊花茶——天气渐渐热了,下下火。” “我哪有什么火气?”说着说着他就喝了一大口,很凉很舒爽。 他正惬意地享受着她的特别服务,却听门口一阵紧急刹车,还以为又是那个开车像赛车的函为非来了,不想竟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男人,进门就把他的肩膀一把揪住。 老头子侧过头望去,这人……谁啊?不认识啊! 来人直接报上名来:“我——崔无上。” 未见其人,可对其名,老头子实在是耳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站起身,两个男人对视良久。 崔无上大拇指一勾,“现在可以跟我出去一趟了吧?” 老头子没再犹豫,沉默地跟着他往外走。邺朝露一头雾水地跟在后头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崔无上却用前所未有的严峻表情告诉她:“你,站在原地,别跟来。” 这么凶的无上哥,邺朝露还是头回见识到,不敢动弹,乖乖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大男人虎背熊腰地相互架着出去了。 靶觉有点诡异…… 包诡异的还在后面,一个过肩摔,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崔无上居然将高自己些许的易日晞轻松地摔在地上。不愧是跟着魔女函为非搅和了多年的猛男! “你还来干什么?你到底想搞成什么样子才算完?你以为朝露还是从前的那个朝露,你以为她还会把你当成从前那个她一心一意爱和付出的那个易日晞?” 易日晞沉默了,崔无上说得没错,这几年他们之间太多的事情都已改变,而改变最大的就是朝露曾经深爱他的心吧! “你既然不喜欢她就远远地待在那里别回来啊!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崔无上深呼吸的同时一个箭步上前勒住易日晞的衣领,“不要告诉我,时隔几年,你再见到朝露忽然对她一见钟情了。” 易日晞猛然回头,恰好迎上崔无上质疑的目光,四目对视,这一次谁都没有逃避。好半晌,他近乎谨慎地点了点头,“我放不下她。” “这怎么可能?”崔无上鼻子对上了天,“你和她在一起三年,当初她那样追你,那样爱你,你都没半点意思,最后毫不留情地一走了之。时隔四年,你一回来就说自己放不下她,这……可能吗?” “事实上,这几年我经常想起她。”是实话,也是他无法骗自己的真话。 他正视着面前的崔无上,那个和他一样伤害过邺朝露的男人,“说也奇怪,我以为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伙伴,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孩。可到了异地之后我才发现,我竟然很想她,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的一举一动。我甚至习惯性地向身旁看,总以为她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回想当时的感觉,他不禁轻笑出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次在工作上遇到困难或者疲惫不堪的时候,唯一的良药就是回忆和她的那段过往,我把所有的回忆拿出来反复的咀嚼、回味。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比较念旧罢了,可再一次遇见她,看到为非作歹的墙壁上写下的那些心情,看到那句‘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我才赫然明白,所有的思念来源于……爱——也许,我爱上她了,也许……也许四年前我就爱上她了。” “你爱她?你说你爱她?你昨天晚上才跟为非说你不知道自己对朝露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一觉睡醒,你就爱上她了?还也许?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也什么许?许个屁啊?” 崔无上真想把眼前这个男人的脑袋砸开来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把他的嘴巴掰开来,看看到底有几句是真话。 叹口气,易日晞有点明白为什么崔无上会放下和自己青梅竹马的邺朝露,转而选择那个怎么看都不像贤妻良母的函为非——因为两个人都一样龟毛。 “我也对函为非说过,爱不是简单的是与不是。在说爱她之前,我先得搞清楚自己的这里。”他指指胸口的位置,跨越从前需要很多很大的勇气,他是,朝露更是吧! 受不了他含糊不清的言辞,崔无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吼道:“易日晞,你给我……” 有个清脆的东西落地的声音,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两个大男人的脑子里都同时响起一道声音:不好! 丙然很不好。 邺朝露傻傻地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们俩,脚边是粉身碎骨的玻璃杯。 “老头子就是易日晞?” “朝露,朝露,你……你开开门好吗?听我解释。” 为非作歹的五楼是邺朝露的住所,祸惹出来了,崔无上却很无德地闪人,留下易日晞独自收拾残局。 残局就是门里一个邺朝露,门外一个易日晞。 他隔着门同她解释:“朝露,我不是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你会忘记我的脸,我还以为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所以我就……我也是昨晚才从函为非那里得知你忘记我的事。” 这样对着一块门板解释的感觉真的很差劲,他使劲地捶啊敲啊,“朝露,你开开门好不好,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当面说清楚。” 门“哗啦”一下从里面推开了,邺朝露怒目圆瞪,叹道:“我又没锁门,你推不开可以拉嘛!笨不笨啊?” 啊!易日晞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门口,满脸绯红。 她倒自在,坐在窗前修剪着窗台上的花花草草,还有一棵每一片叶子上都长出“我爱你”字样的无名植物。 “你……有男朋友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她却听得清楚。怎么?他这么问是怕她再次缠上他吗?怕她再次成为他的负担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这个问题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老爸那天还托什么三姑姑的妯娌的妈妈的老姐妹的嫂嫂给我安排相亲呢!无上哥也三天两头地拉我去会他的那些男性朋友。”她笑得极自然,“毕竟我也二十五了,整天守着个休闲吧,既没吸引力又没事业心,有人肯要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沉默!他所习惯的沉默在这一刻竟如此难沉默。 “你呢?在外面那么多年没有女友吗?” 她的语气轻快且跳跃——这就是不再爱他的证明吗?他竟有些恐慌,急急地辩解起来:“没有,这几年来我从未爱上谁。” 抬起迷离的眼,他困惑的眼神对上的竟是她的侧脸。那苍白的容颜里有多少记忆是归属他的?他又有几分资格去拥有她? 她埋首于花草中,看都没看他兀自咕哝着:“虽然我不记得你的脸,不过还是欢迎你回来参加同学会。” “朝露……” 他还想说什么,她却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和一张小字条,照着上面的数字按下了号码,很快电话通了。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手机按了免提,两人间的对话身为第三者的易日晞听得清楚。 “喂?” “……请问,是支蔓儿吗?” “我是,哪位?” “邺朝露。” 在她报上名后电话那头是缠绵的沉默,连易日晞那未说完的话也湮没在那绵延的沉默背后。他痴痴望着手机的模样,她看得很真切。 “这周末在东方学院门口的为非作歹休闲吧举办同学会,你来吗?” 又是一阵沉默相随,在这空当里邺朝露特意补充道:“很多同学都会来,易日晞也赶回来了,你会来吧?” “我明天出差,这周末恐怕回不来。” 电话那头这次答得极为爽快,邺朝露也没有强求,果断地说了句:“那……我们再约。”这便挂断了。 她回头瞥见他默然的脸,嬉笑着问:“你想见她,对吗?” 第5章(1) “你回来,一定很想再见到她吧!”邺朝露说得诚恳又坦然,“如果换作是我,当年莫名其妙地被女朋友甩了,后来得知原来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且又一直没有机会找到从前的恋人问个清楚,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头一个想做的事就是再见到从前的恋人。哪怕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单纯地见上一面,喝点东西问问现状也是好的啊!” 她在为非作歹见过许多再见面的曾经情侣,有再续前缘了,有结为知己的,也有只是见面,分手后继续各奔东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无论是何种结局,再见面总夹杂着四个字——感慨万千。 何况,他还是很不甘心地跟支蔓儿分手,从此再未相见。他的感慨也较寻常人多一些,再多一些。 罢刚她给支蔓儿打电话的时候,他的种种神情然告诉她答案。 他还想着她。 “这是她的号码,即使她没办法来参加同学会,你也可以打电话联络到她。” “朝露……”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意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坦率。 “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记得与你之间发生的所有细节,独独忘记了你的模样。就好像我看了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悲剧电影,每一个桥段都敲打着我的心,可……电影散场了。 “我离开电影院,过着自己的生活。偶尔,在闲闲的午后,对着为非作歹色彩斑斓却光秃秃的墙壁,我会想写下一些心情。我会想起曾看过的那部电影,我会带着那份记忆写下点什么。可电影终归是电影,即便再悲伤再动人再难忘再揪心,最终都会释怀,因为它是不属于我的故事——那一切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还记得为非作歹那片天蓝色的墙壁上留下的那些人脸吗?” 怎么会忘呢?那片墙上画着许许多多乱糟糟的人脸,看上去有点像印象派作品,易日晞茫然地回望着她。 邺朝露不吝赐教:“在我刚开始发现自己想不起你的脸的时候,无上哥将所有你的照片都毁尸灭迹了,他总说忘记也好,忘记了就不痛苦了。其实我很想记起这部电影的男主角由谁扮演,偶尔我会拿着笔在墙上东画西画的,没有目的,只是随心而为。” 听她说了这么许多,越听他的脸色越像没有上色的墙壁。 双手一摊,邺朝露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乱七八糟,谁让她的脑子跟她的嘴巴一样乱呢! “总之,你不用再把我们曾经的事放在心上。我们就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一样做朋友不是挺好嘛!我还叫你老头子,你跟着客人叫我老板娘也行,喊我朝露也可以。” 话就说到这里,邺朝露感觉自己像在做科普宣传一般,教育完了就可以宣布下课了。 将他推到门口,她有种即将结束要打烊的喜悦,“好了,现在没问题了吧!这周末同学会记得来参加,就这样,客人您走好。” 轰隆一声巨响,他重新被关在门外面。呆滞的表情望着眼前那块门板,没有她所说的释怀,听了她那些乱七八糟拼凑在一起的话,他反倒更担心门里的她了。 只是隔着一扇门,她倚靠着门的身体渐渐下滑,终于颓废地坐在地上。 那部电影所有的细节在无上哥喊出“易、日、?”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还原了最初的剧情,墙壁上年年岁岁她画出来的那一张张看不清五官的脸终于在那一刻整合成一张清晰的面孔。 就像那一年支蔓儿向他提出分手,她不停地安慰他,蔓儿一定会再回到他的身边。这一次,她仍是鼓动他再去见从前的恋人。 从前是为了他,这一次却是为了她自己。 她真的……爱不起了,老得爱不起了,伤得爱不了了。 函为非费尽心思谋划的同学会终于在为非作歹拉开序幕,作为幕后黑手的函大小姐居然连脸都没露,背着画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描绘她的美丽人生去了,丢下邺朝露一个人应付着满屋子攒动的人头。 还算她有点良心,扔了倒霉的崔无上过来帮忙,而无上老兄在同学会当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 “你有女朋友了没?没有啊?我们朝露到现在也没有男朋友嗳……这位同学,你有女朋友了吗?什么?孩子都满月了?就不用把你儿子的照片拿给我看了,你身边要是有条件不错的单身男性朋友,倒是可以让我瞧瞧他们的贼眉鼠眼……我们朝露整天守着店又没时间出去结交男朋友,她性格好、长得好、人又能干,是难得一见可爱又美丽还贤惠的那一类……不买就是浪费,呃……不是,我是说不娶回家实在可惜,呵呵……” “崔无上!”邺朝露一张抱歉的脸对着那些男生,望向崔无上的时候迅速换上一张晚娘面孔,“我说崔无上,你哪根神经坏死了,跑这里来发什么疯?”好端端一场同学会搞得像她的个人相亲大会似的,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崔无上一本正经地伸出十根手指头数给她听:“你爸、你妈、我爸、我妈、我女乃女乃、我舅舅、我舅妈、我姑姑、我姑父,加上函为非那个女人,还有一些咱们两家的熟人,见面就问我:朝露交男朋友了没?什么?还没有啊?你这个当哥的怎么也不给关心关心啊?” 他遵从所有人的心愿,热切关心她的感情问题。眼见着同学会上那么多年龄相当,才貌出众的雄性,怎么着他也得给她挖出一个像样的男朋友来。 邺朝露叉着腰凶他:“别搞得我像嫁不出去又大发春心的老姑婆一样,改明儿我就去阿拉伯世界觅一个浑身长毛,雄性激素极度发达的老外回来。” 崔无上举手提问:“为什么是阿拉伯?” “据说阿拉伯的男人雄性激素最旺盛。”她狠狠地斜他一眼,就这样还是医生呢!连这点歪门邪道都没听说过,切! 崔无上立时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到现在没找男朋友,是为了觅一个强壮的猩猩啊!” “去死!” 平底锅成了她手中最佳攻击武器,k得崔无上满屋子乱跑,一屋子的人看得哈哈大笑。唯有易日晞像一个装在真空罐头里的保鲜品,呆呆地看着他们笑啊闹啊,他却无法参与进去。邺朝露的眼神每每扫过众人,却总从他的身上跳开,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异样,是当年同寝室的哥们。一勾手搂上他的肩膀,哥们笑得暧昧,“在等人吗?” “什么啊?”他装糊涂,眼睛却时不时地瞄上在水吧里忙碌的那一个。 他那傻哥们还大声地在那里嚷嚷:“装什么啊?好不容易同学聚一次,你肯定想见到当年初恋的那个她喽!”哥们四下环顾,“这支蔓儿也是,难不成连同学会都不露脸?当真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哦!” 易日晞真想拿杯子直接塞住他的嘴,可那哥们更绝的还在后头,“当初我们几个兄弟都劝他,与其要那个娇滴滴的支蔓儿,倒不如选择朝露——人可爱,又聪明,最重要的是人家真的很爱很爱你,可你呢?非放不下那个支蔓儿,到头来一个也没捞着吧!你呀,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易日晞狠狠地瞪着那位好兄弟,捏紧的拳头控制着自己不要当场发作,否则朝露辛苦筹划的同学会就彻底被他给搞砸了。 他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细节,邺朝露却不会错过。他紧握的拳头是发怒的先兆,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她忙端了杯解酒的柠檬茶给令他发火的对象,顺便揶揄道:“我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就不会到现在也嫁不出去了。” “肯定是你眼光太高,所以才……” “我哪里眼光高了?我只想找个爱我疼我愿意陪我走过一生的人。”她托着腮帮子一副好失落的表情,“这么简单的要求,为什么就是没人能做到呢?” “我来做好不好?只要你愿意。” 满屋哈巴狗流着哈喇子凑到她跟前,邺朝露小手一挥晃点开来,“别逗了,刚刚你还说自己有女朋友了,我可不想被人当街泼王水。” 她回身走进水吧,无意识地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放眼望去,不知何时他已走出了为非作歹,他手边的那杯果酒寂静地待在原地,等着她去收回。 绕着落夕湖,易日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往往复复,一如他惶惶不安的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直到深夜,直到他累得再也走不动了。 停下脚步,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停在了为非作歹的门口。午夜时分,为非作歹早已关了门。他绕向后门,这个方向的窗户对着落夕湖,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朝露的身影立在窗边,左手握着茶杯。 她在想什么?她的心装着些什么?那里……还会有他的身影吗? 不知为什么,此刻他迫切地想听到她的心语——从未有过的迫切,拿起手机他寻找着她的号码。 那么巧,竟然那么巧。 她的和支蔓儿的号码一上一下躺在他的联络薄里,微愣了会儿,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朝露”。 “您好,我是朝露,我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嘟——” 答录机冰冷的声音冻伤了他的魂魄,握着手机他竟有些颤抖,久久方才开了口:“朝露……是我。” 第5章(2) 原本如雕塑般立在窗口的邺朝露微微一怔,双腿不受控制地向电话移去,以手撑着茶几,她慢慢地跪坐在竹席上。 看着窗边的身影移向屋里,易日晞的精神又缓了上来,急切的语气急切地说道:“朝露,我知道你在家,我想和你谈谈。现在……可以吗?”似乎感觉到她的犹豫,他先一步做了决定,“不会打扰你太久的,我们……我们就在电话里谈。”有些话,也许不见面,会说得更好些。 邺朝露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免提”,头枕着茶几的边沿,静静地听着。 屋外的易日晞挨着门廊坐了下来,思索着该从何说起。半晌,他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朝露……认识我,你后悔吗?” 靶觉自己的话没头又没脑,他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没有遇见我,也许你会过得很好,很幸福。”低下头,阖上眼,他再度艰难地开口:“你现在该有个不错的男朋友,或许已经结婚了,或许都做了孩子的妈妈……” 邺朝露暗自思索着,却始终没有开口。 “朝露,你……在听吗?”他不确定地问着,电话旁的邺朝露轻轻点了点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易日晞只好继续一个人干说下去:“你能相信吗?时间过去了四年,那天我无意间与你重遇,这才发现——也许、也许……我是爱你的。” “你……”邺朝露发出的第一个音节缘自于惊讶。 “别惊讶,也别急着否定。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在外面的那四年里,我常常想起你,想起和你的过往,整夜整夜地回忆着,像是要找回点什么似的。我以为我的怀念来自于念旧情结,现在才明白——我要找回的……正是我的心。我是离开了,可心却留了下来。” 邺朝露无法置信地盯着电话,一颗心失去了规律的跳动。她努力地张了张口,这才找回自己足够平静的声音:“你知道我遗忘了你的脸,很不甘心,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是啊!她早该猜到的,他对她怎么会有爱呢?她苦笑地撇了撇嘴,“内疚,是吗?觉得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易日晞对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做得太绝,有些后悔,想弥补是吗?” 他是个善良的好男人,她一直确信。好男人往往不愿意伤害别人,当年,他不拒绝她的一再付出,不也正是出于这点嘛! “别把内疚和爱混为一谈,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爱奋勇向前,一味付出的大学女生了。无上哥因为内疚,总是想给我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朋友,你因为内疚想做我的男朋友吗?” 他们男人……就像函为非说的那样,怎么那么奇怪啊? “不是这样的,”他拼命地摇头,“真正让我自责,让我内疚的是……我从前没有好好爱你。” 当他看到她和其他男生肆意调笑的时候,当他发现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从他身上越过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真的真的在意她啊! 以前,他总认为一个大男人成天把爱啊恨啊币在嘴边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现在才觉得,能和心爱的人互诉衷肠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他怕,他怕有一天他想说,她都不屑去听。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再度艰难地开口:“朝露,一切重新开始……可以吗?”天知道!此生,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沉默!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这才传出朝露的声音。 “你……听过竹子开花吗?” 不期望他的回答,她径自说下去:“竹一生只开一次花,一旦花开就意味着这棵竹生命的结束。我一直认为人的感情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爱,一生只会有一次,一旦爱已逝,心就会跟着死去,永不复生。这就是所谓的‘beenthere,dhat’——‘曾经沧海’吧!你注意到了吗?这句话……用的是过去式。” “朝露……” “听我说!”她打断他的话,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究竟是怕他说服自己,还是怕自己不够坚定的信念,连她也说不清。 “从前你总是习惯沉默,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去猜测你的心思,你的感情。如今,又何必说出来呢?” 她轻叹了一声,那熟悉的叹气,让日晞依稀找回当年的她,“朝露,你是不是还恨我?恨我当年那么残忍地拒绝你?” “不!我不恨你,因为我已不再爱你。” 当年你拒绝我的感情,这并不残忍。残忍的是,你用沉默接受我的付出,在我把自己一步步逼到绝境的时候,你却用彻底的拒绝将我推下悬崖——那些从前的事,嫉恨的话就不必说了。再提起,他或许会受伤,可心痛的人还要算上她一个。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轻飘飘的话已如利刃狠狠割伤了他的心,而她只是将这四年沉淀在墙壁上的那些字字句句倾吐而出。 “曾经听过这样一段话:‘有爱的人,把一辈子锁在爱恨情结里,直到痛彻心扉之后,才了然破茧而出的美丽。原来,幸福是懂得放手才开始的。’你知道吗,易日晞……” 她以手指梳理着及腰的长发,无波的语调透过免提传到易日晞耳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当年,让我就那么静静地目送你离开,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啊! “我忘记了你的模样,出于人的本能,我经常去回忆我们曾经历过的那些时光,总想回忆起你的脸。我就像一个爱看老片的忠实观众,一次又一次去想那场耗费我这一生最多心血的爱情。 “那天,你出现在为非作歹的那天,虽然无法将你的脸和易日晞这个名字画上等号,但那种熟悉的心痛已经让我隐约猜出些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的味道……我所熟悉的易日晞的味道并没有改变,它一再地充斥着我的记忆,提醒着我,你是谁。所以,我才会对你说我和易日晞的故事。 “我在等待你的反应,我想看清楚你对我,对从前究竟有几分留恋。可你真的像个开情感专栏的老头子似的,认真地听着那些本属于我们的故事。那一瞬间,我觉得你好残忍。” 看着她一点点地回忆,看着她一点点地被往事刺穿心扉,他只是坐着、听着、看着、等着。 “我的那段单恋对你来说只是一个专栏故事吧!可对我而言却是必须遗忘才能活下去的伤痛。” 今时今日,阖上双眼,她依然无法还原他的容颜。 “易日晞,这几年的单身生活让我领悟了,爱情是不由时间,不由人,也是不由心的。在那个夏日的篮球场,你把我从美梦中摇醒,亲口宣判……幸福,不会来了。而我,只能用心酸,用泪水,用遗忘来翻越这段初恋的牢笼。 “昨天,你和我的昨天虽然像你存留在我脑海里的那张脸一般支离破碎,对我……却是一段美丽的回忆。但明天,我的明天——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因为,竹子花开心已死;因为……我已失去了爱人的力量。” 她重重的话语不仅是说给他听的,更是为自己做的决定。 “三年的单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爱情里面,快乐是种选择——我的选择……就是‘不爱’。” 只有如此,她才能保护遍体鳞伤的自己啊!一次的全心付出让她这么多年的时光外加刻意的遗忘去修复伤口,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她该付出什么?她的生命吗? 不!她可以失去生命,却不能再次品尝失去心的滋味——所以,她不再爱了。 “那就让我来爱吧!” 他是这么说的,他是这样选择的。 “让我来爱你,拿我的爱做赌注。运气好的话,我们相伴一生;运气糟的话……就让我好好爱你一场吧!直到……直到出现比我更好的男人来接替我爱你。” 这是她所熟悉的易日晞吗?竟能如此用心地爱她?这是她所熟悉的易日晞啊!温柔得叫人心疼。 朝露噙住泪在心底呐喊:别爱我!真的别爱我!你会让我如置身在鞍马上的托马斯圈旋,只要你一丁点儿的爱,我便再也停不下来。 “朝露,夜深了,睡吧!”或许是害怕她的拒绝,他急急地想结束通话,心里却仍贪恋着她的声音。 她颔首,“好,挂电话吧!”如此说着,她的手却没有任何动作。是贪恋着这九年来唯一的美梦吧!发现他也没有动作,她不禁问道:“为什么还不挂电话?” 他轻笑出声,这一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你也没有挂啊!” “咱们数一、二、三,一起挂。”她的声音透着浓重的孩子气,一如当年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好。”只要是她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一、二、三……” 她放下了电话,却不知道他仍挂着傻笑沉溺在“嘟——嘟——”的忙音中。 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的智商下降——他,就是最好的例子嘛! 第6章(1) 让我来爱你、让我来爱你、让我来爱你…… 他那夜的话像一句魔咒将她捆得严严实实,但凡有一点空闲,她的脑子里就会被这句话给占据,挤得满满当当,赶都赶不走。 她要疯掉了! 易日晞这个该死的家伙,好端端地跟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干什么?害得她一整天都没有心情。打电话给当家老板娘,凭什么永远都是她邺朝露干活,她函为非花钱啊! 老娘脾气不好,谁也别惹我! 邺朝露动作迅猛地按下函为非的手机号码,“你给我死回来看店,我要休息——” 她决定给自己放假一天。 恶女人可以长久地、稳妥地活在这个世上,其中有条准则就是——会看脸色。知道邺朝露心情不好,函为非屁颠屁颠地奔回来顾店,放人。 邺朝露前脚刚走,就有人来找她了,不是旁人,正是多年未见的昔日好友——支蔓儿。 看到“为非作歹”这四个大字,支蔓儿已经很肯定这便是函为非开的休闲吧了,这个名字实在很符合她的个性。 推门进去,四顾相看没找到邺朝露的身影,倒是服务生上前主动招呼她:“您是约了人吗?” “朝露——邺朝露是在你们这儿工作吧?我是她朋友。” “哦!”服务生一边带她找位置坐下一边解释,“朝露今天休息,您事先跟她约好了吗?” 支蔓儿摇摇头,事实上她是碰巧路过这里,犹豫了良久还是决定进来见她一面。既然她不在,“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找她好了。” 她拉开椅子正要起身,远远地便看到他从门口走来,身披夏日最烂漫的阳光款款地向她走来。 即使四年未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亦然。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还是这副模样的她。 易日晞的目光从她丰韵有致的脸上移到她突出到想忽略都不行的月复部,首当其冲的是惊愕。 “你怀孕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忙笑着摆手,“抱歉,有点惊讶,实在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你,还是这个样子的你。” 支蔓儿模模肚子掩不住的尴尬,“我变胖了,变难看了,是吧?” 他慌忙摇头,笑得那样谦和,“没有,你还和从前一样……一样漂亮。” 他主动替她拉开坐椅,隔着一张桌子两杯“随便”,他们聊着,聊着这些年不曾交叠的生活,聊着再也无法交叠的人生,悄然未觉安静地站在楼梯转角的那抹身影。 服务生打电话说有个孕妇来找她,邺朝露生怕让人家等久了,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她万万没想到来寻她的那位孕妇竟是多年不曾联系、借故不来参加同学会的支蔓儿,更没想到她竟会在这里巧遇曾经的恋人——那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爱她的男人。 邺朝露眼见着他温柔地为另一个女子拉开坐椅,眼见着他比人家老公都细心地扶着她走到门口,眼见着他的唇印上她的额头,久久。 ……她想,邺朝露和易日晞是真的没有缘分啊! 为非作歹里忽然响起了一首老歌——《我也很想他》,坐在角落里,邺朝露把脸埋进膝盖中,随着歌轻轻吟唱—— 那时我们总有好多话,什么事都可以讲, 我的爱情比你早,却一直放在心上。 后来你们之间的变化,我不想再多说话。 经过了相遇、挣扎,我还是无法将他放下。 那……是多久后的事啊, 有一天你突然问我,在那个时候,是否也爱着他。 我也很想他, 我们都一样,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 只是,那时的他是因为你而开始飞翔。 我也很想他, 在某个地方,我少了尴尬你少了肩膀, 而夏天还是那么短,思念却很长…… 霎时间,弥漫的泪水将她全线淹没。 函为非要杀了邺朝露,她发誓要杀了那女人。 这死女人居然独自一人跑到ktv里大吼到凌晨三点,害她深更半夜还得跟崔无上四处挖人,好不容易逮到她的时候,这死女人正一手抱着酒瓶一手抱着麦高亢地唱着一首很老很经典的慢歌——《我也很想他》。 “想他就去找他啊!你大学时单恋人家的气魄都跑到哪里去了——我说崔无上,我的早餐好了没?你磨蹭个什么劲啊?”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抢别人的男朋友还一点都不忏悔——无上哥,人家头好痛哦!真的好痛哦!” 两个女人互相讥讽,并以此为乐。可怜崔无上手忙脚乱,一边给老婆大人做夜宵加早餐,一边还得给认来的妹妹煮醒酒汤。 他这是什么命啊? “可是,”他伺候着两位女皇,还不忘发表谆谆教诲,“你跟易日晞真的没戏了吗?要是确定那是一条死路,你就别在这儿继续折腾了,回头吧!” “都已经撞得满头包了,不回头还能怎样?”挖苦别人是函为非之所长。 “我又没说不回头。”不要你管,她瞪那个恶婆娘。 “那你成天守着单身是为了谁?”微眯着眼代表恶婆娘此时正在谋算着什么。 她邺朝露就是不怕她,“我对无上哥依然不死心,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样? 砰——啪! “无上哥,她打我!” “崔无上,你要是敢帮她,我就连你一起揍。” “就算我帮她,你也有足够的能力揍我们俩。” “我武力惊人是一回事,你帮她打我就是另一回事了,别逼我动粗。” “你平时就很粗……” “崔无上——” “有没有搞错?我是正牌,你是第三者,你凭什么比我还凶?” “给我闭嘴,缩到墙角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 “就无上哥这样的,我想得很清楚。” 怎么样?怎么样? 啪——砰! “无上哥,她又打我,打的还是我醉醺醺的脑袋瓜子。” “谁让你喝得烂醉?没本事还学人家借酒消愁。” “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反了你!” 两个女人吵得天花乱坠,一个男人劝得焦头烂额。也不知道是因为吵得口干舌燥,还是吵得再无话可吵,这片空间总算安静下来。 吵吵闹闹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心情和力气想太多的事,一个人很安静地待着,那些买醉时高唱《我也很想他》的情愫忽然全都冒了出来。 说好的,说好的不再爱了;说好的,说好的不再成为他的负担。当年他的话直到今天依然捶打着她的心扉—— “你的爱成了我的负担!” “你将你的爱当成了筹码,你在看——看自己能赢回多少。” 曾经,她像一个赌鬼压上了所有的情感,期盼能赢得这场爱情。结果,这庞大的筹码在他眼中竟成了负担,而她,却再也没有力气把所有的赌注都抽回来了。 三年的时间,去的尽避去了,来的尽避来着;去来的中间,她的爱,沉如死水。年少的情感,如轻烟,被微风吹散;如薄雾,被初阳蒸融。 单恋,还能留着些什么痕迹呢? 轻轻地甩甩头,甩掉突来的情绪,扬起头的瞬间,她的神色又换上了淡漠。是的,六年后的“朝露”已经不再等待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日晞”了。 这是三年的时间,她在情感上唯一的成长。 曾经的爱恋如窗外的落日沉入心底,窗外……窗外暮色已重。 “朝露,这是我们医院的孔德远医生,他可是孔子的后代哦!德字辈的。” 邺朝露微笑着点点头,心里暗骂崔无上:你们医院可真厉害,把孔子家的子孙后代全聚拢到一块了是不是?从祥字辈,到令字辈,再到德字辈,都能凑成祖孙三代了。奇怪的是,怎么三个辈分的人年纪居然差不多大,而且还一个个都极度想把她娶回家? “孔医生,这边坐,要喝点什么吗?” “随便。” “哈,我们这里还真有饮品叫随便。”邺朝露殷勤地去弄喝的了,崔无上跟上一句“我来帮你”硬挤到了她的身边。 “这位孔医生人挺不错的,你认真考虑看看。” “你说的是哪位孔医生?”一连介绍了三代孔医生,对邺朝露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辛苦记人家的名字。 崔无上直翻白眼,要不是尊贵的函为非王后非要他为朝露找个结婚对象,他才懒得再管这小妮子的事呢! “总之你跟他好好聊聊,算起来你们还是校友。” “校友?” 邺朝露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时不时地瞥向那个角落,孔先生德字辈的孙子正望着窗外的落夕湖了,他会想些什么呢? 想……这种变异的相亲方式真无聊;想……这女生长得一般般;想……我该找个怎样的说辞赶紧走人;想…… 她忽然很好奇。 端着随便匆匆地走到他面前,“孔医生,请用……” “我们见过。” “呃?” “你一定不记得了。”孔医生将那杯随便送到嘴边,小酌着,“我读研的时候,偶尔会去篮球馆打球。” 她抱歉地笑笑,他理解地点点头,“我想也是,哪有人会注意到旁边坐着的一个陌生人?何况还是那个时候……” “呃?” “你喜欢篮球队队长,那时候。”话一出口,他却忙着道歉,“你别误会,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时候你很用心地喜欢着他,我……我们都看得出来。” 第6章(2) 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羞赧,一段落寞且没有结局的单恋居然也可以折腾得世人皆知,她丢脸丢大了。 “那个……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孔医生你就饶了我吧!” “真的已经过去了吗?”孔医生忽然睁着大眼睛苦苦地望着她。 邺朝露又该不好意思了,“那个……那个……” “朝露小姐真的不再喜欢那个篮球队长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朝露小姐愿意和我交往?” 轰—— 比萨斜塔倒了,坍塌在她的心上,砸出灰尘漫天。 他们见面有三分钟吗?素食爱情还得八分钟相亲呢! “那个,孔医生,其实我……” “其实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轰隆隆—— 这回是被雷劈到了。 而且,电一直在闪。 “很偶然的机会我注意到你总是望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发呆,痴痴的,却是倾尽全力。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世上有个女生这样爱我那该有多好。然后忍不住的,我一次次去篮球馆,不为别的,只是想见到你。见到你之后,我又不满足于只是望着你,总希望有机会跟你说上话。所以,我开始下场打球。 “我主攻外科的,打球对我们这类人来说可能会毁了职业生涯。所以自打上了大学我就没碰过篮球,可那会儿为了……只为了你能看我一眼,我几乎每天都要打上几个小时,而且还专拣高难度的动作。” 有吗?有这么个人吗?有这么件事吗? 她……完全……彻底……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知道你肯定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候,你的眼中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个人,肯定不记得有个手臂骨折,吊着膀子的笨男生总是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紧盯着你。”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除了这句,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有个人暗恋了你这么多年,你一定不知道再见到你,我有多高兴。” 孔德远笑了,很满足的样子。 “所以,可以考虑看看吗?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爱你,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尝尝被人珍爱的滋味。” 临走前,孔医生留下了这样的话。 邺朝露沉默地点点头,她不知道,除了答应自己会考虑,她还能说些什么。从未想过当她全心全意为易日晞付出的时候,有个人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单恋是什么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受过的苦不愿意有人再去尝试,所以对孔德远,除了珍惜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之后孔德远成了为非作歹的常客,只要结束工作他一准泡在这里。喝点东西,上网查查资料,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邺朝露满屋子忙碌的身影。 有一天,为非作歹的上客率实在太高了,看着她一句接着一句的“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他终于坐不住了,卷起袖子单说了两个字“我来”。 从那之后,孔德远就由客人变成了侍应生。 看着他下班后急着往为非作歹报到,心甘情愿端盘子拿杯子的傻样,邺朝露心中五味俱全。 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痴迷,如同当年她看易日晞一般。他们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她站在这里给了他痴迷的机会,易日晞——口口声声说这回换他来爱她的易日晞却在亲吻了支蔓儿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不曾踏进为非作歹半步。 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支蔓儿而来的吧!现在人都见到了,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虽然人家也是罗敷有夫,且即将为人母,但依然不影响彼此视为知己。 是啊,结局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她还呆在这里乱七八糟地想个什么劲啊? “朝露,三号台要红豆冰沙两杯,朝露——” “……哦,来了。”她忙回应给孔德远一个微笑,手里忙了起来,却听耳边有道声音轻唤她的名字。 “朝露……” 好熟悉的声音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呢?她拒绝抬头看向来者,身体本能的防范意识告诫她:别抬头,别看向来人,别理会他,就当一切都不存在。 直到…… “朝露!”他抓住了她的手。 邺朝露再度出于本能地甩开他的禁锢,只丢下三个字:“我很忙。” “我有话对你说。”他的手中抱着一个木头箱子,双紧锁定她。 他们的冲突早已被一旁帮忙的孔德远看出端倪,放下手中的盘子,他随意地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长腿已经迈过来。 “是易日晞先生吧?您好,我叫孔德远,算起来我们还是大学校友呢!” 易日晞回望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侍应生的男人,他和朝露系着一模一样的围裙,乍看去竟然像情侣装。难道……难道他不在的这几日,朝露找到了她想托付一生的人? 即便百般不情愿,可他没理由对眼前这个名叫孔德远的男人恶言相向。伸出手,两个男人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孔德远的手始终温温的,而他的手却滚烫如火。 拧起眉,易日晞别扭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有几分眼熟的男人,“你是函为非新请的侍应生?” “我是来给朝露帮忙的。” 他称呼她为“朝露”,他竟然像他一样称呼她为“朝露”?!易日晞火大地提高嗓门:“你想借此机会接近她?”不受控制的,他的嗓音逐步上扬。 孔德远也不正面回答,一个微笑配合着一个耸肩,更成功地抓住了情敌失控的心。 易日晞猛地站起身,以身高的优势造成一种压迫感,“这算什么?你想把她变成你的女朋友?” 孔德远好脾气地撇撇嘴,“如果她愿意的话,我愿意成为她的男朋友。” 易日晞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正待发火,却听旁边冲出一声大吼—— “够了!” “朝露?” “你够了吧!”邺朝露解上的围裙丢至一旁,“我和谁在一起,你凭什么过问?谁想取悦我,也轮不到你插手。” 他急急声辩:“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能随便相信一个人呢?” “我认识你够久了吧!我甚至相信你的话,认为这一次真的轮到你来爱我。可是呢?转眼间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在我的地盘亲吻了支蔓儿。” 说出来了,她终于将心头最大的郁闷冲他吼了出来。 可话刚吼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说的,不该再表现出对他一分一毫的在意啊! 随手拉过身旁的孔德远,她只想找个人当滑板,带着自己出逃,“我们出去转转吧!这里人太多,好闷。” 没等孔德远回答,易日晞的身体已经横在了两个人之间,“不!不行!” “易先生,”孔德远拍拍他的肩膀,从容间毫不避让,“这种事……好像不由你的决定吧!我说得对吧,朝露?” 邺朝露略过那道炙热的目光,走到孔德远身边,刻意挽住他的胳膊,“孔医生,我们走吧!” 易日晞的手比她还快一步,紧紧缠上了她的左腕,“不!别走,朝露……别走!” 这声“别走”,他几乎是用喊的。他有种感觉,朝露这一走,就将走出他情爱的世界,永不回头。 察觉出气氛的怪异,孔德远反倒不知所措起来,端着惯有的谦和笑容,他不动声色地将邺朝露的手腕从他的大掌中救赎出来。 “易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朝露只是和我出去吹吹风、透透气,又不是跟我去伊拉克,你这么紧张干吗?” 易日晞并不理会他,眼里只有她那一方小小的背影,“朝露,请你留下来,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背对着他,小心地隐藏着自己和他一样的挣扎。她叹了一口气,如此熟悉的叹气声——这一叹直叹了六年。 “曾经,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日晞’啊!你却不肯给我。如今,一切已逝,我才惊觉,触到‘日晞’的‘朝露’唯一的命运就是干涸。所以,我决心重新寻求让自己生存下去的光华。” 她的语气里不含丝毫的情感,仿佛心河早已干涸,“所以……请你放手吧!” 孔德远不忍再看她将自己沉沦下去,执起朝露的手,“咱们走吧!” “朝露——” 易日晞的声音有着让人心痛的力量,他想走过去,他想抓住她,他想告诉她“爱”不是这样的,他想……可他的腿如生根般立在那儿,一步也跨不出去。 “走吧!”邺朝露喃喃开口,率先向门外走去。她害怕,害怕下一秒钟她就丧失了离开的勇气。 可上苍又岂会让她如此轻松地逃掉—— “咚”的一声,易日晞的举动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竟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朝露!” 明白这举动背后的含义,邺朝露依旧背对着他,不看他——她不敢看啊! 他却丢掉膝下的黄金,只为留住她的脚步,“不要说你对我再没有一点留恋,否则你不会写下那么多的心情,不会在墙壁上画下那么多张面目不清的脸,不会写下那句‘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她沉默,死灰般的沉默逼上心头,她捏紧拳头在心中呐喊:易日晞,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誓言终究沧海桑田,永远也如过眼云烟。不曾尝过被爱的滋味,我还可以用理智拒绝它。一旦爱上了瘾,我就真的戒不掉了。我会如吸食毒品一样,贪恋着你的爱,索要得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个可怕的、甩也甩不掉的包袱。届时,你又会逃到哪里呢? 我无法……无法在漫漫长夜里孤独地等待着你的回头,我做不到啊!所以,请原谅我,原谅我的逃避,这是你、我唯一的解月兑——你该明白的。 阖上眼,遮掩住眼底含满的泪水,邺朝露头一扭,冲出了为非作歹,也冲出了包围了她六年的他的味道——不想承认,她始终不想承认。即使忘记了他的脸,她依然深刻地记着他的味道。 孔德远的目光游移在她的仓惶和他的沉痛上,最终追随着那方单薄的背影跑了出去。 她走了,这一次真的走了。 易日晞多想站起身追出去,可他……完全站不起来,他的膝盖让他站不起来啊! 第7章(1) 这一次,她真的伤他至深吧? 那么骄傲,那么优秀的男人竟当着众人的面跪在了她身后。他真的是她所认识的易日晞吗? 她迷惘而又沉重的眼神尽数落入了孔德远的心上,“不要为他担心,真正的男人倒在地上也能爬起来。”明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可他就是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苦苦的普洱润了他的喉,喝下它再说下去,也许会容易一点吧! “我想,他……是爱你的。” “是吗?真的爱我吗?比爱支蔓儿更爱我?”她无法确定,多年前无法确定,多年后在见到他印上支蔓儿的额头那深情一吻后,她更加无法确定。 “你知道吗,孔医生?我从未后悔过与他相遇,即使在忘记他那张脸的这几年。就……就好像我们的味觉,它可以让你尝到苦、酸、腥、涩等种种不愉快的味道。可一旦失去它,你也同样失去了对甜、鲜、美的感觉。相较之下,你会选择丢掉味蕾吗?”她竟然反问起他来。 随即,她笑了,坦然的笑容里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这一路我会走得很顺畅。但,总是少了点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原来,一个简单的微笑可以让你幸福好几天,一句单纯的问候可以让你快乐得如置云端,一个寻常的眼神可以左右你所有的情绪……这些奇妙的感觉都让我好珍惜,好留恋。” 孔德远更糊涂了,“你的语气明明在诉说着你对他不变的情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他重新开始呢?”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剁了自己的舌头。喜欢她很久了,想把她收在自己的怀抱里很多年了,如今,他这是在为谁创造机会呢? 他曾经为某人创造过一次机会,是那家伙不懂得珍惜,没道理他再浪费机会。 浅饮上一口普洱,让淡淡的茶香流连在她的唇舌之间,她出神地望着平静到无波无痕的湖面。 “其实,我骗了无上哥、骗了函为非,也骗了我自己。其实,再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那些备受挫折的单恋往事就找到了它的主人。我才发现,离开他的日子里,我依然留有对他的全部感情,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只是,这杯茶沏了很多遭,淡了、又淡了,已经没有从前来得那么浓,那么烈,那么汹涌澎湃了。” “其实你是害怕得到爱,再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你手中滑过——你受不了的是那份失去带来的痛。” 孔德远道出她潜藏的恐惧:“你不能因为害怕伤害就不再去爱,就像人不能因为害怕死亡就拒绝出生一样。那个敢爱敢恨,敢追求敢承受挫折的邺朝露哪去了?”这些话,他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邺朝露无力地瞧着他,显然是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孔德远……”她一直相信他的性情如他的外表一般文质彬彬。 可他却不给她任何发表意见的机会,“你知道吗?就是你勇往直前,努力去爱的模样吸引了我的心,才让我爱上你的!” “孔医生……” “听我把话说完!”他涨红了一张俊脸,努力说下去,“我不了解那个叫易日晞的笨蛋,但我了解男人。我知道一个男人若不是动了真心,决不会在众人面前求你、跪你,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小心以后后悔哦!” 他低着头,认真地喝茶,以掩饰自己的窘迫——他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真是笨得可以啊! “孔医生……” “什么?”这茶真是上上品啊! 她凑近他,几乎可以触模到他的气息,“你不是想追求我吗?” “咳……”空调的温度打得太低了吧! 从他宛如番茄的脸色,也知道他的心思。邺朝露甩甩头,走得潇洒,“算了,不想说就算了,咱们回去吧!”她率先向店门口走去。 “朝露,”他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见她欲转身,他连忙开口要求:“你别转头,我只是……我只是想问你,如果有一个叫‘孔德远’的男人想和你共度余生,你……你会接受他吗?” 邺朝露垂下头,背对着他静静地说道:“我不能因为感动或是别的情感而接受他,这对他不公平——他值得更好的全心对待。” 孔子德字辈的世孙换上惯有的温和表情走上前牵起她柔软的左手,大声地宣布着:“走!我送你回家——回到那个可以为非作歹的地方。” “好!” 邺朝露不在,函为非偷懒,唯有大医生崔无上系着镶有粉红蝴蝶结的花边围裙站在吧台边任劳任怨,还得对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忍气吞声。 “还要喝点什么,易日晞?” “再来瓶酒,最烈的那种。”易日晞趴在吧台上张牙舞爪地叫嚣着,“我说崔无上,你是不是往酒里掺水了,还是根本卖的就是假酒,怎么喝到嘴里那么淡?” 崔无上最见不得这样失恋满醉的笨蛋了,“有本事就去找她,别在这里浪费我的好酒。” 摇着手中的酒杯,他苦笑着摇头,“她……已经找到和她共度一生的人了。”他曾对自己承诺过,如果有个比他更好的男人来接替他爱朝露,他愿意祝福他们。现在这个人出现了,据说还是孔子的后代,而且听说暗恋了朝露很多年。 孔医生……又姓孔?怎么暗恋朝露的男人都姓孔? 也许……也许早在四年前就失去了爱朝露的资格。如今,有一个好男人接替自己好好爱她,他大可放心地给予全部的祝福。 放手吧!错过的再难追寻,而她的爱……只能是“曾经”。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竟如撕裂般的痛?止也止不住! “喂!”崔无上一个酒瓶砸到他的面前,成功唤回他的注意,“你真的就这么放手?不会后悔?” 他沉默了——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啊! 崔无上受不了地直撇嘴,“你要是个男人,就有点出息好不好?用你无穷的魅力把她抢回来不就行了嘛!她曾经那么爱你,你用点心,就不信搞不定她。” 崔无上突然的转变让易日晞模不着头脑,“我以为你是最希望朝露选择那个孔子的后代的。” “我希望朝露选对人,一个爱她的,她爱的男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拿起酒瓶,他真想直接将自己敲昏。 酒到兴头,那些莫名的感慨涌上心头,“我走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去处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只是,错过了爱的时机,于是便是彻头彻尾的错过。” 随性拿起笔,他在那片五彩斑斓的墙上,在那行“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的下面写道—— 我爱的她——脸蛋不是最靓的,身材不是最棒的,性格不是最好的——可她……却是我最爱的。 邺朝露返回店里的瞬间,举头望见的便是这行提字。 她心里反反复复在问一句话:他最爱的,会是谁呢? 她的问题,无人回答。 那日之后,易日晞再也没有来为非作歹。 听说,他回去了,回到了他来的那个城市。她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又开始长长的分别,直到……直到多年后无意间再相见。 那时候,她想,她应该能忘记生命中曾有过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单恋吧! 同学会结束了,易日晞走了,生活又回到了原点,邺朝露又恢复了原样。 可为非作歹却开始起了变化——邺朝露亲自担任粉刷匠,将那几片五彩墙壁一点点刷回到苍白。 先刷那些看不清楚五官的面容,然后是那些阴晴不定的心情,终于到了载满他们那段单恋的十个字…… 刷子拎在手中,刷下去就没了,再也不会有了。 她这么告诉自己,却提不起力气刷下去。心中默数五秒钟,邺朝露,我们约定好,数到五就要把这些字全都刷去哦! 一、二、三、四、五…… “那……是多久后的事啊,有一天你突然问我,在那个时候,是否也爱着他。我也很想他,我们都一样,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只是,那时的他是因为你而开始飞翔……” 她的手机铃声嚣张地呐喊着《我也很想他》,邺朝露死死地瞪着它,像瞪着一个怪物。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她不会想接这个人打来的电话。一直瞪得它不响了,她才肯罢休。 微松了口气,下一刻收到短信的铃声再度击中她不安的心。打开来,小心翼翼地瞄一眼,居然是个陌生的号码。 害她白紧张! 仔细看下去—— 我于昨天下午三点二十诞下千金,六斤六两。 那个陌生的号码是……邺朝露顿时想到那个大月复便便却温柔如初的……支蔓儿。 她记下了她的号码,并且记得把生下宝宝的信息第一时间告诉她。 要去看看她吗? 这些年她们一直没有往来啊! 真的要去看看她吗? 还是不要吧! 可是……可以去看看宝宝吧!那么个圆圆的、粉粉的东西,一定很可爱。 去看宝宝,打定主意,邺朝露钻进附近的一家婴幼儿用品商店,把但凡看上去可爱的东西全都拾掇拾掇,拿到收银台刷卡。 “抬”着两大包送给宝宝的礼物,邺朝露很嚣张地杀进了产科病房。不想询问护士小姐,其实是不想让“支蔓儿”这三个字从自己的嘴里冒出来。她像个跑来偷小孩的人口贩子四下里张望着,全然未发现身后有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朝露,你来了。” “……啊!” 见到面色苍白的支蔓儿突兀地站在自己身后,出于本能,她小声尖叫着向后跳开,扶着她肩膀的支蔓儿未留神,虚弱的身子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仍是出于本能,邺朝露伸出手紧紧扶住她。 “你刚生下宝宝,没事四处溜达干什么?宝宝呢?不见了妈妈会很伤心吧!” “她在睡呢!” 支蔓儿领着她走向病房,病床边停着一张好小好小的婴儿床,里面有一张好小好小的脸,好小好小的身子埋在印有小笨熊的粉红毯子里,好小好小的人儿睡得好甜蜜。 邺朝露死瞪着小人儿良久才蹦出一句话来—— “好丑。” 不是她嘴坏,新生宝宝真的好丑。皮皱皱的,整张小脸全都皱在一块,像一团拎干的毛衣。本以为该是张粉粉女敕女敕的小脸蛋,没想到却紫中泛黄——真的好丑。 第7章(2) 支蔓儿不怒反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她:“宝宝在过黄疸,所以脸才黄黄的。生下来雪白的宝宝日后皮肤会比较黑,若是小皮肤红彤彤的,以后会比较白哦!” “哦!”她不懂,干听着,“你不上床躺着吗?去年无上哥去上产妇课程,回来教育函为非,要她生完宝宝务必在床上躺一个月——你老公呢?你辛苦生下宝宝,他怎么也不来陪着?” “他的朋友刚来探望我和宝宝,他送他们出去了。我刚好想去洗手间,所以就自己下床了。”她关心她,这份认知让支蔓儿扬起了嘴角,“朝露,你真的跟从前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直率。你跟函为非现在关系很好?” “她是我老板,我替她打理‘为非作歹’,你也来过的——她按月发薪水给我,年底有花红,虽然我时常想把她咬成碎片,可看在她是我衣食父母的分上……还是忍了。对了,我还和她合作出绘本,她画画,我写故事——就以‘为非作歹’这个名字出版,还蛮受欢迎的。” 支蔓儿安静地听着,静静地回想。她们俩关系铁的时候,函为非是朝露的死对头,因为那个人抢走了和她青梅竹马的无上哥。世事变化得可真快啊!现在,这两个死对头倒成了手帕交。 她的沉默让本就尴尬的邺朝露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寂静在蔓延,总不能就这样干坐着吧! 她将给宝宝买的礼物送到支蔓儿手边,“我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看着喜欢的东西全买了,估计都是好看不中用的,你凑合着用吧!” “谢谢你。” “不用,给宝宝买的。” 然后——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走了,你休息吧!”再坐下去,邺朝露整个心情都要垮台,算了,还是走人吧! 支蔓儿想留住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眼看着她就要走出那道门,忽然惊天一声大哭—— 呜哇呜哇呜哇—— 邺朝露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到婴儿床边,手足无措地瞪着那个本就紫红紫红,哭起来更是赛关公的小脸蛋子。 “怎么了?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大概饿了吧!我女乃水不足,可能要给她弄点牛女乃。”支蔓儿手忙脚乱地又是拿女乃粉,又是倒热水,嘴里还咕哝着,“这两天泡牛女乃都是我老公在做,我一次也没干过。” 看她拿着女乃瓶颤抖的手,邺朝露实在看不下去了,“闪边,我来。” 好歹天天在水吧里泡着,再高难度的饮品都能跟着吧台师傅学个八成像,泡个女乃粉还难不倒她。一眼扫过女乃粉罐上的调制说明,她利落地倒上十五毫升开水,十五毫升凉白开,再倒上一勺女乃粉,拿出吧台大师级的手艺,左摇右晃、沉淀。 “可以了,我来喂宝宝,你赶紧上床躺着吧!瞧你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邺朝露僵着身子将哭闹不休的宝宝抱在怀里,她正想着怎么样让宝宝喝女乃,谁知女乃嘴刚凑到宝宝嘴边,小东西就叼着不松口了,咕嘟咕嘟喝得勇猛。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她们之间又回归沉默,总有个人该先开口啊! “对不起。”还是急性子的邺朝露先跨出了这一步。 “嗯?”支蔓儿不懂。 “若不是我,你不会向易日晞提出分手,也许你现在的老公就是他,这个宝宝的爸爸就是他。” 支蔓儿佯装生气,“说什么傻话呢?这话千万别让我老公听见,他会直接拿手掐死你的。”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欠你……很多年了。” 抱着支蔓儿的宝宝,邺朝露忽然觉得她们之间所有的芥蒂到了这一刻都可以放下了。 “即使你跟易日晞已经成了情侣,可在我心中依然责怪你。我总觉得是我先认识他,是我先对他付出了感情,是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你怎么可以抢去我的心头好。我知道,你跟他交往以后,我有意无意对你疏远了许多。我也知道,正是我的态度,让你最终决定跟易日晞分手,让他之后的几年一直活在失去你的痛楚中。若不是我,你们……该有很好的结局吧!” “傻瓜!”支蔓儿啐道,“我向他提出分手是因为你,可不是因为你那样啊!” 有些话她不说,也许邺朝露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年的真相吧! “那是个冬日的午后,我独自坐在学校边的咖啡店里,等待着和他每周六固定的约会。和往常一样,他准时来了,我们相对而坐,聊着所有情侣都会聊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邻桌也来了两个男生。不多久,他们聊起了女生,聊起了泡妞,聊起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魄力十足的学生会主席——你邺朝露! “我还记得其中有个男生歪咧着嘴说什么那妞决对够档次,虽然长相不算出挑,但气质出众,够冷够绝,又是名声响当当的学生会主席,带出去绝对上得了台面。另一个男生还说越是冷淡的女生谈起恋爱来才越是热情如火,打定主意要把你弄上手。 “还没待那两个男生反应过来,人已经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了。打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易日晞。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对那两个男生说的话——你们想追哪个女生都行,只有邺朝露——若让我发现你们两个的身影出现在她三米以内的范围里,不要怪我易日晞手脚无情。他手脚的力量你是知道的,他一下手,那两个男生全都吓得仓皇逃窜了。 “那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短暂,我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站起身走向仍旧立在原地的易日晞—— “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窗户,披着一身冬日的阳光独立在咖啡香四溢的店堂里。线条简单的脸上分明闪着足以冻死人的寒意,薄唇抿成一条线,一对拳头依旧握得紧紧的——他的样子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这么多年我仍记得清楚。那样的易日晞是我所不熟悉的!失去了往日的稳健、成熟、温柔,他……变得可怕。 “我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易日晞?是坐在我面前温文儒雅的他,还是眼前这个可怕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我清楚地记得,我站起身对他说:‘易,我们走吧?’他答应着,转过身又是那张谦和、平稳的面容,再也察觉不出任何怒气。我伸出手,迅速地抓住他的手,生怕一个疏忽就会就此失去他。他没有挣扎,任我的手握住他的,可手心冰冷的温度却从那时起刻进了我的心头。 “那一刻,我开始觉得自己再也握不住他了,或许……从来也没有握住饼。” 从回忆中迈出,支蔓儿笑得有些苦。 “我从未看他过对哪个人下那么重的手,他那天的反应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他足够成熟,足够稳健,足够包容,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可以激起他的怒火。可那天我才发现,可以激起他真性情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邺朝露。” 邺朝露一时间无法吸收这么大的冲击,她无措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支蔓儿捏着她的手终于开口,“你一定不知道,当初先开启这段感情地人……是我,是我先向他表白,他在仔细考虑后才答应和我交往的。那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你对他有好感,可因为喜欢,我还是决定抢在你之前向他表白。”所以,真的对不起啊! “不可能!”邺朝露坚持自己这么多年搭建起的信念,“若他不是深爱着你,怎么会在你向他提出分手后,颓废、受伤了那么久?” 说到这儿,支蔓儿仍有些自责,“算起来,我是他初恋的对象,最后竟毫不留情的提出分手。虽然我有自己的理由,但在他心中,一定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所以,当你向他表白时,他才会害怕那种伴随着爱情而衍生出的负担吧!” “可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她越说,邺朝露越糊涂。 她忽然意识到女人的心思真可怕!从还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起就那么可怕了,这到了儿孙成群还不成妖啦? 要说就一次说个清楚吧!这是她欠朝露的啊! “从那天我感觉到他对你不一般的感情起,我就在有意无意间拿自己和你比较。比学习成绩,比工作能力,比气质,比仪态,就连走路姿势都要比。可越比较,我越觉得自己方方面面都不如你。 “我开始退缩,开始失去自信,甚至变得不像我自己。就在那时候,我发现易日晞那异于常人的‘保护欲’——他的保护欲实在是旺盛得过头。致命的温柔夹杂着面面俱到的保护,让我透不过气来。渐渐地,我发现只要是他的朋友,他都会将他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原来,我并不是他眼中的唯一!” 那种深爱后得来的残酷认知,将她由幸福的最高点丢进了黑暗无边的地狱。 “而他对你却不一样,他将他的保护藏在你的身后,任你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只在一旁静静地守候,并在第一时间帮你解决掉所有的麻烦——这才是他爱的方式啊!”她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以此遮掩住眼底的伤感。 “所以,你就提出分手了?”明白她在这段感情里的脆弱,邺朝露问得也脆弱。 “除了分手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除了成全他的爱情,我还能用什么方法来爱他?你都不知道,虽然放手了,可心里却舍不下。你知道那时候我都做了些什么吗?我躲在棉被里痛哭,在日记上狂写易日晞的名字,在睡觉前想着他,甚至……甚至天天用塔罗牌算命,问天问地问苍生我和易日晞还有没有美好的结局。” 邺朝露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突然发现印象中那个温柔、和煦的蔓儿,与真性情的她很有落差。 “我不是没想过再去接近他,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样不好,这样不对。可情感上……我试着走到他身边,即使不成为恋人,像你那样近近地看着他也好啊!我尝试着,如你一般靠近他。可我发现,你的身影时刻跟着他进入我的眼中,想丢也丢不掉。 “你牢牢霸住易日晞身边的位置,不是刻意,你却成功地让任何女生都失去靠近他的机会。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只是存在在那里,还什么也没干,就已经赶走了他身边大把的追求者。在大学余下的时光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你们,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所以,大三一结束,学校放行让我们外出实习,我便草草地打包行李走人了。” 这就是初恋!义无返顾、无所畏惧、全心付出。 只是,初恋早已过去。 将喝得饱饱、睡得熟熟的女儿接到怀里,支蔓儿的脸上满是柔和的浅笑,“不过,我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要开同学会,还说易日晞也会参加。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借此来向我炫耀你的主权。所以我找了个托词没有去参加同学会,可等我放下电话仔细回想你的语气和措词,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想了又想决定去为非作歹找你,可没遇见你,不想却碰到了易日晞。” 他前额的白发和颓败的神情告诉支蔓儿,他一直过得不好。 “和他的再见面,断掉的时间和空间好像一下子又连接上了。他盯着身为大肚婆的我,而我可以挺着大肚子坦率地告诉他:当年和你分手,其实我心中一直不舍。” 然后,他亲吻了她的额头,所有的不甘都在他的唇碰上她的额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你说你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了?纠缠了这么多年,怎么还纠缠不清呢?换作旁人,要么厮守一处,要么分道扬镳,总要有个结局吧!” 贴着女儿温热的嘴巴,支蔓儿仿佛自语似的说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许是你们上辈子只修了九十几年吧!所以这辈子要再花上这么些年来补齐相守一生的缘分。” “没有了。”邺朝露猛烈地甩着脑袋,“我和他结束了,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怎么会呢?” 她们说着话,忽然病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和邺朝露进门时状态一样的某人拎着大包小包兴冲冲地扬着声说道:“快让我瞧瞧,小宝贝漂亮不?” 一抬眼,撞进他眼帘的不是刚出世的小天使,而是他遗失已久的天使妹妹。 是谁说过,某一天你睁开眼,爱——再次回到你的身旁,宛如从不曾失约。 第8章(1) 易日晞将邺朝露送到为非作歹的时候,那里早已结束营业了。一直将她送回楼上的客房,他跌坐在她的身旁,努力平息膝盖处一阵阵的疼痛。 不是想赖在她身边,实在是……走不动了。 “我……我要回房了。” 她想要站起身,想要逃离他的身旁。而他,又怎会允许? 长臂一弯,将她挽进自己的怀中,他的鼻息轻扫过她的脸颊,烫湿了她的眼睑,“朝露,我不想再容忍你的任性和逃避,是该把事情解决一下的时候了。” 她视死如归地叹了口气,“好吧!要谈什么,我听着。” 牵过她的左手,他将它放在自己掌中细细把玩。她柔柔软软、比寻常人小一号的手实在是件不错的玩具。 “朝露,我爱上了你,也爱惨了你,或许从很久以前……”他抓住她的手抚上他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它就为你而跳动了。曾经,我不习惯说这些话。可如今,我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要能得到你的信任,再多的真心话我也愿意倒出……” “我不是因为发高烧忘记了你的脸。” “呃?” “爸爸觉得那是一件丢脸的事,那时候他仍然希望我能嫁给无上哥,所以爸爸对外隐瞒了当年的真相,这件事就连无上哥也是后来才知道。” “真相?什么真相?” “我忘记你脸的真相……是坠楼。” 怦怦、怦怦、怦怦—— 易日晞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身体里某个东西被提起来,直拎到嗓子眼,哽咽。 “离开你的那一天,我不想再回学校,不想再看见跟你有关的任何东西。我回了家,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脑海里全是你的样子。我不想记起你,我想忘记你。我跟自己说,站得远一点、高一点,远处那些人的脸就看不清,也许我跳下去,就再也记不起你的样子,只要我……跳下去。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离开阳台躺在冰冷的地上了。我想站起来可是怎么也动弹不了,我听见保姆阿姨尖叫的声音,然后看到爸爸的脸,无上哥的脸,还有好多好多张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全都悬挂在我的上方。 “再然后我便在医院醒来了,我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起了跟你之间的点滴,心很痛,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你的样子,我就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我看过的一场电影,与我无关。” “朝露,对不起,对不起……” 易日晞伸出双臂将她纳入怀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他不知道啊,年轻的他并不知道一场他不以为意的拒绝差点夺去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邺朝露乖乖地待在他的怀中,享受着他的拥抱,任凭自己体内的每一点空气被他的拥抱挤出。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不爱我并不是你的错。”她的回答很理智,出事以后她一直遵照爸爸的意思,活得更理智一些。 再见面后他的表白在她的理智之外。 “朝露,也许……也许潜意识里我早就预感到你在这边出事了。”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他额前的银丝在跳跃。 “到杭州的第一天,我提着行李从火车站出来。站在那里,我忽然看见了你——真的是你——穿着白色衣裙的幻影,我清楚地看见你向我招了招手……” 邺朝露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听着。 轻轻地,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静静地说着:“是真的,我发誓我真的看到了你的幻影,是因为思念,还是什么……我说不清。我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想要抓住你。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出租车冲了过来,我倒在地上。躺在地上我望向你,那个幻影微笑着走开了。” 他拉高裤脚,露出自己的膝盖,那上面明显的刀口触目惊心。 “这里面有钉子,自那以后我在行动方面就有所限制。那天你跟姓孔的走后,我很想站起身,可是……那对于我来说很困难。” 她倒抽了口气,“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竟然是因为她?! 他摇摇头头,眼中坦然一片,毫无怨尤,“我想我早就爱上你了吧!” 只是,他不知道啊! “从那天起,我就预感到你可能出事了,只是我没勇气,没勇气回来找你。我怕我找到的答案真的是……” 因为腿伤,他失去了体育记者的工作。赋闲在家的日子里更多地想起离开时她脸上的决绝,然后打开电脑,写下那些心中的文字,赫然发觉自己的心境已然垂暮。 不期然,用了“老头子”这个名字当了专栏作家。 若不是函为非以朝露的名义邀请他回来参加同学会,他依然不敢回来找她。却不想,她看到他亲吻支蔓儿,他看到她找到了孔家孙,若非天意让他们选择同一天去探望生下女儿的支蔓儿,他们几乎又是一次错过。 “朝露,我们之间已经错过太多太多,给彼此一个机会吧!也许是一生的幸福呢?” 邺朝露不置可否,只是话语呢喃:“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爸爸告诉我,‘痴情’是种病态,从医学的角度‘痴’本身就是一种癫狂病,痴情便成了迷惑而不合理智的感情——一如我当年对你付出的感情。”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她用了三年的时间豁出命来爱他,爱到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 “不爱了,不想再让自己的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在爱别人之前起码得有足够的力气爱自己,而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爱自己。” 好。 当她说不想再爱任何人,只想爱自己的时候,他的回答居然是——好。 当晚他便走了。 再下下下个晚上他又折回来了。 带上所有的行李、家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买下了“为非作歹”后面的某套公寓,没过几天他系上“为非作歹”粉红镶蝴蝶结的围裙当起了侍应生。 在客人少的时候,他会摘下围裙坐在寂静的角落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写他的专栏维持生计。上客率高的点,他会迅速系上围裙,像个士兵似的冲锋陷阵,他自命挣点外快。 罢开始,她看得古怪,还曾跟函为非耳语。可东家坚持缺侍应生,多个人帮忙正好,她想反对也无从反起,索性举手投降,任凭这两个人折腾。 久而久之,她看惯了他在店里忙忙碌碌,甚至会以为他原本就是为非作歹的侍应生。 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朋友——紧密地团结在这两个字的周围,不曾有丝毫的转移。 堡作的时候互相耗着,工作一结束,他回他的家,她回她的窝,不再有其他的接触。偶尔她生场小病,他会温柔体贴悉心呵护,可她瞧他对函为非也挺关心的,于是也不好作他想。 她几乎以为他们会维持这种关系……一辈子。 直到他担任了东方学院的客座讲师,教一帮中文系的大一学生当代文学。 ——这没什么!他只是又多了一份兼职,又多了一点外快而已,她这么告诉自己。 他教的课很受欢迎,原本只占用一个上午,渐渐发展到每天上午都有课,他开始中午才能来“为非作歹”帮工。 ——这没什么!“为非作歹”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还不是运转得很好,原本就不需要他,她这么告诉自己。 他系着围裙穿梭在“为非作歹”的时候,店里莫名多了一帮子大学女生,还时不时地冲他挥挥小手,露出粉粉的、冒着青春痘的笑脸。 ——这没什么!多点上客率,年底我还能多分点花红,她这么告诉自己。 那些大学女生走的时候,常常会将一札粉红信封放到杯子底下压着,封面上写着:易日晞老师(收)。 ——这没什么!大学女生蠢蠢的单恋能有些什么啊?我们都是过来人了,过了那个阶段就会觉得当时自己的做法真的很可笑,也就渐渐忘记单恋的那个人了,她这么告诉自己。 之后的某天,为非作歹走进了某个大学女生,申请来做侍应生,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这没什么!不就是想近距离接触易日晞嘛!这种小把戏有什么啊?不就是天天看到有个女生紧贴着易日晞,恨不能粘在一块嘛! 这有什么啊? 这……算什么啊? 这到底算什么啊? “不可以。”邺朝露对着财迷心窍的函为非大叫,“总之不可以,你不可以招她进来当侍应生。” 函为非丢给她一记“你傻啊”的表情,“人家不要我们给钱,义务来做我们的侍应生,给我们帮忙,这还不要?我看你脑袋瓜秀逗了。” “她那哪是不要钱来给我们帮忙?她那是摆明了冲着易日晞来的,不能收她进来。” 函为非翻着白眼一个劲地冲她吐舌头,“易日晞也是摆明了冲着你来的,我还不是让他进来当侍应生了。”切,现在讲究人人平等。 女人这两个字具有不讲理的特权,邺朝露双手一摊,让函为非自己选,“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选吧!” “要我选容易。”函为非扇着凉凉的风,说着凉凉的话,“你猜,日后易日晞会选即将成为他老婆的某个女人,还是选你这个好朋友?” 邺朝露与函为非抗争的结果是,那个叫董珊妮的大学女生不可以当为非作歹正式的侍应生,但可以在水吧后面帮忙。 换言之,她没办法时刻跟在易日晞的身后,倒是时时刻刻跟邺朝露捆绑在了一处。她们,像超市里推出的买一赠一。 邺朝露真想把函为非的脑袋拧下来丢到落夕湖喂鱼,只怕她那么恶劣的脑袋,连鱼都不吃。 每次易日晞来水吧取饮品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丫头就用痴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逼迫邺朝露打起精神用诧异的目光盯着他们俩。 几天盯下来,她觉得她才是三人之中最累的那一个。 不行了,不行了。到底是年纪大了,不能跟十八九岁的小丫头片子相抗衡了,再盯下去,要么眼球掉在地上被人不小心踩爆,要么……她耗尽真气死在当场算了。 “要搞师生恋还是回到学校去搞吧!” 终究还是没忍住,当董珊妮那丫头再次痴迷地遥望着易日晞的时候,当着他们俩的面,邺朝露咕噜出这么一句。 易日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显而易见,倒是主犯董珊妮就像没听见似的依然拉着易老师的手痴缠不休。 “易老师,听说明天气温会下降呢!你要多穿件衣服哦!要是生病了,人家真的会担心啦!” 第8章(2) 噢!噢,天哪! 邺朝露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小眼,快绷不住了。这是什么世界?不愧为九十年代的火星人啊!师生恋都可以搞得这么猖狂,比他们这些备受斥责的八零后更显强悍。 不行了,忍不住又要多嘴了。 “那个……董珊妮啊,其实男生——包括成熟老男人对缠字诀都很受用的,只要你用心缠着他,用时间耗着他,用力气钩着他。最后甭管是感动你那么些年的付出;还是因为身边女人都被你的缠劲蒸发殆尽,再没第二人可选;或者是习惯了你的存在,不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总之,缠字当头,万夫进兜。” 一番冷嘲热讽,易日晞是听出端倪了,偏生董珊妮这个火星人不懂地球人的语言,拉着邺朝露的胳膊兴致勃勃,“真的吗?朝露,你说的是真的吗?也就是说只要我继续付出,总有一天易老师会接受我,爱我,是不是?” “是不是你应该问他本尊,抓着我也没用啊!”她用尽全力想将这条八爪大章鱼甩开,可……有点力不从心。 一直沉默着恍如无关的那个人赫然站到她们之间,双手蓦然间抓住董珊妮的手臂,清楚地说道:“可以了,董珊妮,真的可以了。” “呃?”火星人茫然地望着易日晞,还持续兴奋呢!“易老师,你终于了解我心意,愿意做我的男朋友了吗?” 易日晞微笑着凝望她,如同多年前那个初见邺朝露的秋日,然他望的终究不是他爱的她啊! “我有一个深爱的人,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董珊妮愣住了,邺朝露惊讶地看看他,再瞧瞧她。下面是什么?下面该怎么样了? 那个小小火星人是不是要号啕大哭、哭天抢地、地动山摇、摇摇欲坠、坠……坠……她不会也想跳楼吧? 不要啊!这可是函为非的地盘,她敢在这里跳楼,函为非要是知道,即使她死了,函为非那个恶毒的婆娘也不会放过她的。 “那个董珊妮,其实失恋这玩意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不是,你这还不能称之为失恋,你都还没恋呢!最多只能算结束了一场没有结果的单恋,我知道那感觉是很难受啦!可是能怎么办呢?日子还要继续啊!人生还很长,我们还要去寻找自己爱的出口……我在写诗吗?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书到用时方恨少,词到用时才知烂——邺朝露总觉得董珊妮的受伤跟自己月兑不了关系,想找点什么有用的话来安慰她,可说出口才知道,原来拒绝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比跟相恋多年的人说分手还要困难。 因为不可以给深爱我们的那个人一点点的安慰啊! “董珊妮,易日晞他……” “好。” 呆了半晌的董珊妮冒出的只有这么一个字。 “好?什么东西好?”邺朝露看起来比易日晞还紧张那个小火星人的反应。 董珊妮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面上看起来淡淡的,丝毫不觉得要死要活的样子。邺朝露认定,她是在死撑。 “不是说我会找到一个比易老师更好的男人吗?好,我会的。”董珊妮拉着易日晞的手,一如既往地撒娇,“易老师,你也要幸福哦!” “哦!”显然易日晞也有点手足无措。 “我走喽!去找好男人了,不过要是我没钱的时候还是会来这里当侍应生的,希望朝露你能大方点给我发薪水。” “不是我……”邺朝露急着解释,哪里是她小气啊!明明就是函为非那个婆娘…… 谁还在乎真相呢?董珊妮一溜烟已背上包包蹿到门口,转过头来瞪着邺朝露,她无端地做着鬼脸。 “我说朝露,你很造作!明明很爱易老师,为什么还要成天绷着脸、装作跟他毫无关系的模样?” 邺朝露一张脸白了又紫,耷拉着脑袋故意装作很忙的样子,避免跟易日晞的眼神撞上。董珊妮还不依不饶呢! “说是朋友,可真的来了喜欢易老师的漂亮女生,你又拉着一张正室夫人的脸瞪着外面跑进家门的第三者。真的真的真的很没水准啦!还是好好跟易老师过吧!别让我们的易老师那么辛苦啦!” 九零年代的火星人跑去找好男人了,在丢下重磅炸弹之后。 午后两点,为非作歹最空闲的时候,他们想找点事来充实自己都找不到。干站着,干望着,干叹着。 “为什么拒绝火星人?我以为以你的个性会任由她单恋你。” “我的个性?”易日晞闪了个神,而后是长长的叹气,“我的个性是拒绝每一个我不喜欢的单恋对象。” 邺朝露僵着脖子呐喊:“当年你就没拒绝我啊!” “听清楚了,我拒绝每一个我不喜欢的单恋对象。”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吧!” 丢下镶有蝴蝶结的粉红围裙,他跟火星人一般闪了。 我拒绝每一个我不喜欢的单恋对象——什么意思?当年他就已经爱上我了?支蔓儿的话不是在安慰我,是真的?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邺朝露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这几天易日晞不知道上哪里忙去了,既没有去大学教课,也没有来为非作歹帮忙,她在想他到底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日后易日晞会选即将成为他老婆的某个女人,还是选你这个好朋友——函为非那个婆娘无心冒出的问题不知怎么时不时钻进她的脑袋眼里折腾着她的神经。 死乞白赖外加利用无上哥的力量,终于让函为非以老板的身份出面去易日晞的住所瞧个究竟。 结果,她回来报说:去的时候钟点工阿姨正在打扫屋子,正牌主人不知所踪。 邺朝露失望地瘫在椅子上,咬着手指头解闷。 “别失望啊!”函为非敲敲她的脑门,从身后变成一个小巧的古木箱子,“看我从他那里给你带来了什么?” “这是什么?” “你当贼啊?” 邺朝露和崔无上分别叫开了,函为非什么也不管,摆弄着手里的那个箱子,“打扫卫生的钟点工阿姨跟我说,这个箱子是易日晞的宝贝,平时碰都不让碰,全由他亲自打扫,我猜这里面一定是很宝贝的东西,所以趁着阿姨不注意,就把它给顺回来了。” “什么顺?你分明是偷。”崔无上一个头两个大,自打认识这女人,他担的惊、受的怕还少吗? “少?嗦,拿都拿回来了,当然要打开看看。” 她大力地拍了一下箱子——箱子没反应?她不信邪地又拍了一次——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上次我朋友明明就是这样一拍,箱子就应声而开了啊!” “你又交了什么朋友?专门偷人家箱子练开锁这门技术?”她成天在外面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上回是一个可以把车开飞起的光头小子,这回又是什么神人? “这你就甭管了,先弄开这玩意。” 函为非一边捣鼓着手中的箱子,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那次我去易日晞的住所,他正在看这箱子里面的东西,见到我赶紧把这箱子收到卧室里去了。当时我就很想把这箱子弄来看看,我还特意请教了我那个专门开锁的朋友到底怎么打开这种小箱子。 “他告诉我可以用撬的,也可以用磁铁将它吸开,还可以找一把万能钥匙来打开它。当然,如果有枪,我可以直接拿枪轰开锁,一枪解决问题——方法想了不少,就等着偷来箱子了。今天好不容易到手了,说什么我也要试试。” 折腾了半天箱子纹丝不动,函为非一个劲地在那里捣鼓着,“怎么会没反应呢?那天我明明看他就这么一巴掌下去,那个箱子就开了。” 可惜她拍得手也痛了,箱子也快散架了,锁还是没打开。 崔无上双手环胸看了她足足十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向邺朝露讨要东西,“朝露,你这儿有铁丝吗?” “好像有吧!”她东找西找,从柜子里模出一根铁丝递过去,“无上哥,你要铁丝做什么?” 他也不答腔,接过铁丝,一手拨过那个备受虐待的古木箱子,拿铁丝在锁眼里捣鼓着。 函为非不服气地瞪着他,“如果这样能打开,我早就打开了,还等你来弄?” 崔无上也不答腔,将铁丝从锁眼里拿了出来,用手这么一拍。正待函为非要嘲笑他也学这招的时候,突然“嘣”的一声——箱子开了!函为非顿时傻了眼,只能呆愣愣地瞅着箱子,完全忘了反应。 崔无上摇着头,状似不经意地说着:“人笨真的不能怪父母啊!” “你说谁呢?”函为非的反应力瞬间回来了,瞪着眼狠狠地瞅着他。 “没说谁啊!”崔无上耸耸肩,“谁笨我说谁嘛!” “你才笨呢!” “总比某个连锁都打不开的人聪明吧!” “靠……” 第9章(1) 他们吵了些什么,争执了些什么,讽刺了些什么,邺朝露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她的眼睛,她的心,她所有的感觉都被那古木箱子里的“宝贝”吸引去了。 那真的是宝贝啊!她的宝贝——整整一箱子,摆满了大学那三年所有的记忆。 放在最上面的正是她向他示爱的那张贺卡! 多年后的今天,她仍记得自己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在放置了三年的圣诞节贺卡上认真地写着——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那时候,它就是她所有的希望——爱情的希望啊!即使这希望是那么的缥缈,那么的模糊,却仍让她心动得颤抖。 接下来,她看到了成堆的照片——有他们参加夏令营时的合影,有她在竞选成功后他向她表示祝贺的那一瞬间,有圣诞舞会上他们两人交叠的舞姿,有篮球联赛上她为他加油的疯狂,有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白云的悠闲,有她看着他的背影时流露出的落寞,还有最后那一天她哭着离开他的残缺…… 这许许多多的照片背面记录着它们都是那个一直在背地里暗恋着她的男生——孔德远偷拍下来的。 她不知道他从那么早开始就爱上了她,她不知道他从那么早开始就用心地记录下她的一切,她不知道他那么早就很用心……很用心地注视着她。 对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爱,除了感谢,她还能做什么呢? 仔细盯着那些照片,她赫然发现了什么—— 易日晞的视线始终是追随着她的,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谊根本就是陷入情网的征兆。原来,他真的早在多年前就爱上了她,只是他,还有她——都不自知罢了。 孔德远拍得很用心,每一张都将他们当时彼此之间或矛盾,或喜悦,或痛苦,或匮乏的感情,真挚地表现了出来——她觉得如果他不做医生改当摄影师,一定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箱子里还放着一封信,那是孔德远写给易日晞,几年前写下的—— 我暗恋朝露,很久了。 可我从不曾对她说过,也没有想要对她表白的意思。因为我知道,她的心里只有你易日晞,再装不下别人。在你去实习之前,我把这三年间所有偷拍的照片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你。 请原谅我的偷拍,刚开始我只想拍下我喜欢的朝露,可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把你从我的镜头里赶出去——你们总是腻在一块。渐渐地,我习惯你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我开始觉得你和朝露本就是应该在一起的。 然后,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你爱她,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暗恋了朝露那么久,在一旁看了你们那么久,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对你却已很熟悉了。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敢作敢为,勇于承担责任和挫折,我这么觉得。可你不敢承担爱,甚至连表达爱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懂爱情,但我知道爱一个人就是要保护她,给她幸福和快乐,让她远离伤害和所有的不幸、痛苦。这些照片里,你的表情、眼神都分明写着“我易日晞深爱着邺朝露”。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你伤害最爱你的她?而你最爱的她却安静地承受着所有你给的痛苦,是你……是你让她过得很不快乐。 在你离开大学之际,我把这些照片连同这封信送给你,希望你能对朝露做点什么。我能为她做的,就这么多了。 被了,真的很够了,孔家孙为她做得已经很够很够了。她何德何能让一个男人用心至此? 邺朝露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将那些照片小心翼翼地放下,一低头看见了一串手链——是她在民俗村买来送易日晞的那个。 他保存得很好,那么多年过去了,它依旧散发着竹子的清香,链子上那奇怪的图腾仍是夺人心魄。 “那是我们族的代表图腾之一,保佑男女青年,祈祷他们百年好合。” ——至今,她犹记得当时那个商人说的话和她买下这条手链时的冲动。 原来,所有的幸福在那时候就悄悄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紧握住那条手链,握得她手都疼了,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等他回来,她要告诉他:她心底残留了这么多年的爱意。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怀疑,不会再害怕。 朝露待日晞——这一次,她真的期盼他的归来。 他回来了,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邺朝露恨不能将自己放进冰箱里冻起来的时候,他,那个叫易日晞的男人如同从未消失过一般,晃晃悠悠钻进了“为非作歹”。 “来杯‘随便’。” 开场白不变,邺朝露很失落地晃动着手里的饮料瓶,配着他想要的“随便”。 将那杯他想要的东西丢到他跟前,毫无意外,那些绿的、黄的液体跳出杯口,在他的裤子、袖口安家落户。 “嘿,我晚上还有约会,穿成这样怎么出去见人?” “你不来见我,不就可以光彩夺目地出去见别人了嘛!”嘟着嘴,她不给他半点好脸色看。 也许函为非那个坏婆娘的做法才是王道,男人,真的一点不能宠。 易日晞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不敢出声,努力喝着杯子里的“随便”,只一口,就吐了。 “这是什么东西?又酸又苦,你在给我下毒啊?”大喘气,他尽可能安抚她的情绪,“毒死我不要紧,我是怕你因此而惹上官司,那多悲惨啊!” “苦瓜加柠檬,清热去火——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所谓‘随便’就是根据水吧吧主自己的心情,想配出什么饮品,你就跟着喝什么味道的东西。现在本人的心情就是又酸又苦,你有意见吗?” “不敢。”他真的不敢对一个火气冲天的女人有半点意见,又不是想死,“可以听我解释吗?” 男人最常用的借口登场了——邺朝露大翻白眼,“不用!什么也不用解释!我一点都不介意,不介意你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不介意你走的这些天一通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给我,不介意你这么长时间才露脸。总之,我什么都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吗? 听着不像啊! “我去做复健了。”他指指自己的膝盖,“车祸后一直要坚持做复健,要不然会很麻烦的。这段时间太……太忙了,没能回去做复健,自己也没找这边的医生做检查。那天从你这里离开以后,回去的路上就觉得不对劲了。” 事实上哪是“不对劲”这么简单,根本是站都站不起来了。他是打电话给杭州的朋友,让他们连抬带扛把他拖进车里,一路躺在车里才得以回去的。 她忽然蹲下来,对着他的膝盖轻轻地吹着。易日晞赫然之间涨红了脸,想要将她拉起,她却死赖在那里不动弹。 “别……别这样,这姿势太难看了,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她只是微笑地吹着他的膝盖,边吹边嘟囔着:“小时候哪里弄疼了,大妈妈都这样替我吹着,边吹还边说,‘吹吹吹吹,把疼痛吹跑了,我们朝露就不哭了。’” 她的大妈妈就是崔无上的亲妈,想来这一路走过,被她伤得最重的就是最疼她的大妈妈了。 接下来,她真的不希望再有任何错过或是伤害。所以—— “我们结婚吧!” “噗——” 他这身衣服注定得废掉了。 “结婚?”他们甚至还没有开始恋爱,怎么直接跳到求婚这一阶段?还是她向他求婚?他原以为他们俩一辈子只能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朋友关系了。 不说理由,她只是瞪着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大有狂飚眼泪的趋势,“你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只是,“你怎么突然就……” 之前信誓旦旦要跟他保持朋友关系,不过是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她怎么性情大变?以后他是不是要经常来个莫名失踪,以促进她情绪的良好平稳发展? “我发现了一个宝贝。” “什么宝贝?”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她凉凉地回道:“箱子……一个箱子。” “箱子?什么箱子?”不会正好是他房里的那个…… “古木箱子。” “什么?” 他张大嘴巴的样子真难看,有损他成熟稳健的形象。邺朝露翻了一个白眼,从毛衣的口袋里掏出那条散发着竹香的手链,趁其不备套上了他的右腕。恶狠狠地命令着:“不准拿下来!” “可是……”他沮丧地瞅瞅自己的手腕,“可是一个大男人戴这种东西真的很没形象耶!” 第9章(2) 一接触到朝露怒火中烧的眼神,他乖乖地噤口收声,“算了算了,没形象就没形象吧!”反正为了追回他的真爱,他连下跪都做了,哪还有什么形象可言?顶多也就是让函为非、崔无上那两个阴险到一家的人下巴月兑臼。 “日晞……”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我也不知道!” “从孔德远的照片上看,你……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爱上我喽!” “大概吧!”孔德远……听崔无上说,暗恋朝露多年的那个男人好像也叫孔德远?!女乃女乃的,他不会又杀回来了吧! 他走神的工夫,她以自己的长发死命地勒住他的脖子,“那你还一直拒绝我,让我爱得那么辛苦?” “咳……咳……我会……我会补偿的。”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青(情)丝缠绕”啊! 注定了,注定了他要用一生来补偿她。只因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得不懂爱情,更不懂珍惜。 “不过结婚还是稍后再说吧!” 在最甜蜜的时刻,易日晞说出了最不合时宜的话。低垂着眼,邺朝露只是淡定地“噢”了一声,再未多话。 易日晞和邺朝露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幸福吗? 幸福,真的很幸福,甜蜜地幸福着。 可崔无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尤其是他提到“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这个话题时,朝露脸上闪烁的神情他想忽略不计都不成。 “喂,我说朝露,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易日晞去见我妈?我妈说她不亲自过目女婿人选是绝对不会同意把你嫁出去的。” “又没有说要结婚,不着急,不着急。” 又来了!又来了!不是他敏感,每次说到这方面她都在避讳。 “你不要告诉我你跟易日晞折腾到现在还有没办法了结的问题。”他们俩不累吗?一定要死杠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才叫完? 沉寂了许久许久,她以发丝轻扫过左手中指间易日晞上周送她的可爱米奇造型的戒指。了无痕迹地长叹之后,是她的叹息。 “在爱情的双方中,总有一个人会爱另一个人多一些。就好像跷跷板,一个人在下方,必然将另一个人抛向了云端。我们相爱——这一点我很清楚。但,爱情是有定额的。冬日里,初升的第一缕朝阳格外刺眼,接下来便是和煦的温暖。我的爱已不如当初来得强烈,只剩下细水长流的缠绵。这是一种比当初更成熟、更现实,也更永久的感情——它叫‘天长地久’。这样爱下去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要结婚呢?” “你不要跟我说你想一直这样跟易日晞有实无名地过下去,你想让我妈气死吗?”崔无上真想将这个家伙拖进手术室打开她的脑袋看看,哪个区域病变了。 函为非恨不能一棍子打死崔无上,“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怎么比八十岁的婆婆还?嗦?你管人家结不结婚呢?人家又没要你给红包。” “可怎么也要结婚啊!怎么能就这么耗着呢!女孩子的青春是耗不起的。” 函为非一闪白眼丢过去,“咱们还不是耗了很久才结婚的嘛!” “这怎么能怪我呢?”崔无上大喊其冤,“我向你求婚求得还少吗?平均每周一次,有时早上求完晚上求,是你自己坚持了那么久才肯嫁。我才是被耗着的那一个好不好?”要不是有了儿子,还不知道被她耗到什么时候呢? “你不想被我耗着,找别人去啊!上次那个护士小妞瞧着挺风骚的,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你都不用开口求婚,她肯定想嫁进你们崔家。” “你这是什么话?好端端说朝露的事,你怎么把我牵扯上?” “是你没事找事。” “怎么是我没事……” 又吵起来了!这两个人又吵得鸡飞狗跳,他们天天吵,可他们的心却一天也不曾分离过。反观自己…… 邺朝露颓废地大吼:“够了!别吵了,又不是我不想结婚,是他不想娶我。” “什么?他那个残废还敢不娶我们朝露?” “这种男人还留着干什么?直接打包丢进焚化炉就可以了。” 有了共同的敌人,这对冤家很快化敌为友,枪口一致对外,讨伐之声四起:“他难道想玩弄你吗?不结婚?就他那样的能讨到老婆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结婚了?” 一道突兀的声音强压进来,很不幸他们背后闲话的主角正站在门边。果然还是不能背后道人长短啊! “我没有说不结婚啊!” 难道朝露撒谎?两位长舌一致将目光对准当时人之二。 “那天我说结婚吧!你说不要。” “我没说不要,只说稍后再说。” “这还不是拒绝结婚的意思,我懂的,不用说得那么明白。” 函为非开始想象“为非作歹”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易起争执的恶灵进门,要不怎么总是口角不断呢? 把话说清楚吧!两个人相处总是藏着掖着真的会死得快的。 易日晞指指自己的膝盖,“之前因为旧患复发没办法结婚啊!” “结婚需要膝盖吗?”函为非问身为医生的崔无上。 “是啊!结婚跟膝盖有什么关系?”崔无上问当事人邺朝露。 “你看连医生都不觉得结婚跟膝盖有任何关系。”邺朝露可是抓到证据了。 易日晞大喘气再大喘气,他到底碰到的是一班什么人啊?“那个……接新娘这边的风俗不是要把新娘子抱进新房嘛!旧伤未愈,我怎么可能抱得动?” “就这样?” “这就是你的理由?” “这叫什么烂原因啊?” 三个人六只白眼朝天上翻着。 为了将他们的视线引到正常的方向,易日晞不辞辛劳,“不过刚刚拿到报告,我的膝盖恢复得不错,抱你爬上六楼也没问题。所以,结婚吧!” “不要。”干净利落的两个字从邺朝露的嘴里蹦出来,力量鲜明。 “不要?为什么不要?”轮到易日晞翻白眼了。 “你说结就结,你说不结就不结,那我多没面子啊!” 就因为这个? 他们到底都因为一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理由而浪费时间啊? 两个男人彼此交换眼神,异口同声赞道:“女人果然是麻烦。” “这怎么是麻烦呢?本来就是这样,你们男人说结就结,说不结就不结。那还要女人干什么?你们男人自己凑合凑合得了。” 函为非这个巫婆又开始气焰嚣张了,崔无上也不是好惹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玩一种名叫“斗嘴”的运动。 邺朝露也不跟易日晞说话,独自站在水吧调配着她此时此刻的“随便”。 炳,成功了!她终于调制出了和他身上那种特殊气味有着同样味道的东西——她叫它“希望”。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特殊的气味就是一种希望——一种饱含着人生所有的幸福和快乐的希望!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他能够求婚成功吧! “请你喝——我的‘希望’。” 喝着那味道怪怪却让人欲罢不能的“希望”,易日晞一腔月复诽。 靠,爱情他妈的还真是跷跷板啊!这回她是跷上天了,他还在地上窝着呢! 不过没关系——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炖黄华叶衰。 早在那古老的《长歌行》中,他们俩的缘分就注定了。而如今,又怎能轻易解得开呢? —全书完— 欲知崔无上和恶婆娘函为非的故事,请看《我爱函为非》! 同系列小说阅读: 棋乐无穷系列番外:朝露待日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