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帐房的薄情妻》 楔子 一个乱世。 自后周朝显德元年,大将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改国号为宋,从此大周朝烟消云散。随着荆湘、后蜀、南汉、北汉、吴越等王朝的相继灭亡,五代十国中唯一苟延残喘的,只剩下势力较强的南唐。 这场战争,使得民间长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曾经的大好河山,如今满目疮痍。 饱受战争创伤的人们,终日惶惶渡日,很多人都在想,普天之下,可会有一方净土能安居乐业、养儿育女?那个地方存不存在?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又会在何处?渐渐地,许多人开始怀着那份并不执着的信念,背井离乡,只为寻找心中的一方净土,抑或一个小小的希望。 当他们终于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迟疑并思索着,世人遍寻不着的桃花源,会是这里吗?会是这个位于西南方向的偏远山区三国接壤的边陲小镇吗?这个面积不大不小,人口不多不少,风景不美不坏的地方,真是他们要寻找的地方吗? 这里的山、那里的水,那挂在天际的一轮弯月,怎么看似乎都能隐约地睇出一丝丝、一角角的温暖亲切。 只除了这里的人,那是一群很奇怪的人,见钱眼开的客栈老板娘、阴森寡言的棺材铺老板、胆小怕事却诡计多端的私塾先生、狡猾又毒舌的帐房……啊!还有霸占着山上道观却从没见她吃过素的女道士,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诡异与神秘。 这群人,会不会也是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磨难和沧桑后才找到了这里?在这里开垦、耕作、养殖,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镇里,闲看过路人穿梭而成的风景,笑看天下间的风云四起,以及一场又一场的爱恨情仇……并且艰辛、忠诚、固执,并全心全意地守护着这座平静的小镇。 谁知道呢? 第1章(1) 江洲,常府。 八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某一处的庭深院落里,这个季节没有梨花香,但风微微地一吹,也会隐约浮来一股暗香,那是中秋桂子。 这场景仿佛就是风月书册里写到的,娇养在深闺里的美貌小姐与情人暗通款曲前的暧昧,特别地撩动人心。 然而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不过,在这幽静的夜里并不安宁,同样也没有一丝一角的情谊。 假山石旁,懒洋洋倚在桂树下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一袭雪色长衫,质地精良的衣料上绣着奢华繁琐的精致云纹,腰身系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佩,浑身上下显现出一股子逼人的贵气。 那颀长的身躯以及笼罩于周身那来自富贵人家的优越气势,在尚未看清他的容貌,便已让人心头一折,而树下的女子,与他隔着不过短短数尺,身材婀娜、清雅出尘,着一件极为淡雅的月白色衣裙,不盈一握的腰间束着杏色丝带,裙摆上绣着一簇半开的兰花。 清丽的小脸上不施脂粉,容颜绝美,眼睑低垂,神情略带幽怨,说不出淡淡的寂寥,蓦地男人直起身,茂密的枝叶暗影间露出一张俊朗的容颜来,剑眉星目、气宇不凡,英飒的挺鼻下,薄唇正吐出难以置信的话语。 “你在开玩笑吧?”他狐疑地瞧着那张半垂的小脸。 “我不会开玩笑,而且……我也不姓纪。”红润的女敕唇微微开合,声音娇娇软软的,十分悦耳,语调也非常平静,芙蓉俏脸除了刚来时匆匆忙忙地瞧过他一眼,至此再不肯抬起头来。 嗯,好像也不全然。 男人注意到当她开口说话时,露在袖外的两只雪白小手,正用力地扭绞着一条半旧不新的丝帕,足以泄露出内心深处的些许不安。 想想也是,有哪个千金小姐名门闺秀,会在半深三更约一个陌生的男子到这种地方见面?偏偏,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纪家小姐就这样做了。 晌午,弯弯曲曲又华丽的长廊上,他正百般无聊地逗弄着挂在廊下笼子里的那只红嘴绿鹦鹉时,一队女眷从另一头说说笑笑地过来,见有陌生男人在,马上都止了笑语,安安静静地从他身后走过。 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当口,落在队伍最后的年轻女子,丝毫不见慌张地将一张字条快速地塞到他手中…… 纳闷地展开字条,首先跃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救我”,后来,他就鬼使神差般地按照时辰和地点,模黑到这里来与她偷偷相会,不,是相见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听常府的下人们说,那些女眷是刑部纪大人府里的太太、姨娘和小姐们,而纪府这次来常家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结亲吧。 刑部御史纪兴,是朝中有名的酷吏,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尚书省都事,可因擅长与朝中一些权臣或民间的富家大族结亲,从而沾上不少好处,很快就提升为侍御史。 纪家众多的姻亲中,最离谱的居然有一位是皇宫里掌权的宦官,为了能往上爬,纪家的女儿只能成为父亲的牺牲品。 那这个,是不是也一样会……男人略有所思,一扬眉,继续发问:“不姓纪?那么你怎么会跟着纪府的女眷一起来常家呢?” “这个不劳您费心了,小女子只想知道,您能不能帮我?”娇软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似乎因为等对方的答案等得太久了。 男人抿抿薄唇,眼眸闪烁,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明明就是纪府的小姐,明明就是随着纪府的女眷一起来常家做客的,现在却声称自己不是纪家人,那她,到底是何许人也? “纪小姐知道我的身份?”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姓纪。”女子微蹙秀眉,仿佛极不愿意被人称呼为纪小姐,紧跟着才十足肯定地答道:“您是红遍京城的名角,和庆戏班的班主贾帷绰贾先生。” 男人一愕,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个答案,停顿了好一下,才试探性地问:“你怎么会……” “我听到有人这样称呼您,又问过常府的丫头,都说您是贾先生,这才确定……” 和庆戏班的班主贾帏绰外号贾大胆,为人正值仗义,才艺品德在教坊是首屈一指。如今的她如同待宰羔羊,常家的人不会帮她,纪府的人更不会,只有应邀到常家的戏班能有机会将她偷渡出去,所以,她赌了! 赌自己还能从这牢笼里逃走,还有机会活下去。 男人半是诧异,半是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那请问,小姐是在哪里听到有人叫我贾先生的?” “昨儿在园子里,您和戏班刚到奎星阁的时候。” 和庆戏班红遍大江南北,曾进宫表演给皇帝老儿看,民间也只有像常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才请得起,这批人马的到来,又搞得整个府里昨儿个忙成一团。 “小姐确定看到的是我?” “嗯,您正在奎星阁外,和戏班的人在讲话。”男人一阵哑然。 “现在,请您告诉我,能不能帮我?”女子终于抬起头来,却是打量着天色,然后又飞快地低头。 “帮你离开这里?”男人眯起一双锐目,瞧着那张再次垂下的、宛如清水芙蓉般的小脸。 “是。” “无论用什么办法?” “是。” “难道真有人想害你?”男人敛起笑意,朝前迈了一步。 “这与先生无关。”见他靠前,女子坚定地后退一步,摆明了不想告诉他半点实情,一句“无关”,就轻易地将对方拒之千里以外。 “万一我如果帮了你,最后会不会落得个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何况还是刑部纪大人家里的妇女,这罪名可不小……” “先生放心,小女子纵使粉身碎骨,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斩钉截铁地说,这话里,没有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可这种语气、这种口吻,打从那张樱花般的红唇里说出来,叫人觉得挺可疑的,但男人不知怎么就信了她。 “那……我会得到什么好处?”他模着下巴,一副奸商样。 “先生知道‘迎客门’吗?”听他这样一说,娇女敕的语调似乎微微喟叹了一下,有点失望的味道,众人口中仗义的贾先生,原来同样锱珠必计。 天下,可曾有不要钱的一蔬一饭?答案是没有,曾经也就只有爹爹做过这轰轰烈烈的一宴,至此再无,但事到如今,只要能离开纪家,她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迎客门?”男人挑眉,眼底有着惊诧,“天下第一名厨盈百岁创建的食苑‘迎客门’?” “嗯。”她点头。 “据说‘迎客门’以美酒和美食出名,能同时招待数千食客,盈百岁曾做流水席,不收一文;也曾举办‘饕餮宴’,日进万金。”男人牵唇:“怎么,小姐好大手笔,打算送我?” “‘迎客门’已经被纪兴毁掉了,我要送您的……是迎客门里的‘酒经’。”心,隐隐疼了一下,她假装漠然视之。 “真的假的?听说那玩意儿值不少钱,黑市最少都开到数万两黄金了,不过又有耳闻,好像已经给人毁掉了,也不知真假,对了……”男人嘴角挑起的弦度越来越大,“小姐怎么会有那个?” “您能不能别再问了,我只要一个答案而已!”女子终于忍不住了,飞快地抬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如若翦水的美眸,正闪烁着怒意,瞪向摆明了要跟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男人。 呵呵,男人笑出声来,瞧!千万别给这副美丽婉约的外表给骗了,这位娇娇弱弱、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姐,就像脾气不好的小猫咪一样,尖利的小爪子就悄悄拢在衣袖里。 “好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了。”他凝视她冒火的瞳眸,瞧着她的愠色,不气馁地再接再厉。 “什么?” “小姐芳名?”火花在水眸里闪耀得更亮眼了,她压根不想告诉这个讨厌的男人。 第1章(2) 可有求于人的是她,即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从嘴中吐出三个字:“我姓盈。” “名字?”他不放过她的妥协,语带威胁,还有着隐隐笑意。 她又瞪了他一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友善,“盈兰若。” “盈、兰、若……兰若?”她的芳名在他唇齿间缓缓流转,宛如情人间的细喃。 “为什么叫这个名?是打算从这里逃出去后找个寺庙什么的潜心修道吗?”男人促狭地问。 “不是!”她以一种很不乐意再跟他讲话的语气重重地道:“是一种香草的别称。” 他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听说‘迎客门酒经’里有一种‘仙芗酒’,就是以大枣和香草做成丸子后浸泡的,敢情小姐的名字就是那个呀!”即使他嘴里这样说,脸上却没有一点受教的样子,这个人根本就是在存心逗她、拿她开心! 已经快给眼前的男人气死了的盈兰若,终于忍不住转身,在拂袖而去之即,总算听到身后传来她梦寐以求的答案。 他说:“那么,盈小姐,成交了。”她没有回头看那张俊朗的脸,因为那张俊脸上总是挂着让她恼火的笑容,看了真碍眼。 深吸一口气,盈兰若冷冷地道:“纪家人要在这里停留到下月初三,先生应该会有机会带我离开吧?” “没问题。” “兰若谢过了,还请先生不要食言才是。”她不再多话,迅速离开这让她觉得恼火又心慌的院落,朝着不远处的精美小楼奔去,那是纪家女眷下榻的处所。 “有意思。”男人并没急着离开,深邃的眼盯着那纤巧的身影,眸中似笑非笑,又说了一句:“真是太有意思了……”四更的梆子在院外的巷子里响起,夜,更深了。 ☆☆☆ 虫声唧唧,烛火早灭了,已回到屋内的盈兰若,独立于轩窗前。 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人察觉她并不在屋子里,当然,也没有人会关心她会不会在,就连纪家的丫头仆役们都心知肚明,纪家四小姐,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拖油瓶,她不是纪兴的亲生女儿。 这是纪家公开的秘密,她的娘亲客牡丹,虽只是溱洲一个普通酒商的女儿,却天赋异禀,酿得一手好酒,更独自撰写“酒经”。 她自小与“迎客门”的老板,天下第一名名厨盈百岁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在十八岁那年,被盈百岁迎娶进门,两人琴瑟合鸣,夫唱妇随。一个钻研古今美食;一个收录天下美酒的酿造方法,日子过得和乐美满。谁知仅仅两年后,刚刚怀有身孕的客牡丹,却偏偏被纪兴给看上了。 那纪兴,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也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也是个坏事做尽的歹人,仗着因告密而被当朝皇帝宠幸,在民间为非作歹。 被他看上的,无论是已经嫁作人妇的,或是未出阁的姑娘,都难逃出他的手掌心,若是不从,他就给安个罪名,全家难逃一死。 纪兴将盈百岁以谋反的罪名打入大牢,逼迫客牡丹改嫁,娘亲为了爹爹和“迎客门”,只得怀着身孕嫁入纪府,数月后就生下了她,她成了纪家排行第四的女儿,一个冒牌货小姐。 盈兰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爹,在娘离开“迎客门”后,短短一年功夫,爹爹在大牢里染上重疾就病死了,“迎客门”也倒闭了。 家没了,爱人也化成一钵黄土,娘亲伤心\yu\绝,直到她及笄那年,娘亲烧掉自创的“酒经”后,自尽身亡。 她知道,娘亲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只有她长大了,娘亲才会安心地离去,去阴曹地府寻找爹爹。 她没有流泪,对于她们母女而言,纪府就是现实里无情无义的恐怖地狱,娘解月兑了,那她呢?从那天起,盈兰若知道自己成了纪府上上下下嘴里的怪胎,她很少讲话,也几乎不笑,下人之间嚼舌的闲话,她不是没听到过,但听到又怎样? “这个四小姐,整天阴阳怪气的,人也冷冰冰的,我就没看她笑过。” “是呀,我听说她亲娘死的时候,她居然眼泪都没有,真是怪人。” “真的吗?有这么狠的心肠啊?” “当然了,性子可稀奇古怪了,也不大理人,真不知道老爷怎么还留着她?又不是老爷生的……” “嘘!你还想不想活?叫老爷听到,你就没命了!” “啊,怪我多嘴……”纪兴为何还留着她,盈兰若不是不清楚,她还有利用价值,她的命运会跟纪家别的女儿一样,成为他平步青云的筹码。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江州常家,并非皇亲国戚,也不是什么大家世族,只因常老夫人是曲家远房亲戚,与曲家沾亲带故,所以被纪兴挑中,想借此与曲家攀上关系。 曲家,那是大名鼎鼎的南汉国首富,传闻富可敌国,名下的产业堪比整个国库,可想而知,曲家多有钱。 曲家族长曲镠,曾因征发民工修筑钱塘江的石堤和沿江的水闸,防止海水倒灌;又派人凿平江里的大礁石,方便船只来往,因此民间称他为“海龙王”。不止如此,据称连曲家的府地都建造得像龙宫一样。 有了权势还得有财富,所以纪兴想攀上曲家,就得先跟常家结亲,常家的长孙,弱冠之年已过,却只有几岁的智商,她便成了纪兴献给常家的、再合适不过的奠品。 盈兰若叹口气,走到床边,合衣躺在柔软却冰冷的床榻上,千里迢迢来到江洲后才发现,想与常府攀亲的不止纪府一家,而以纪兴的坏名声,自然叫常家满府上下都打心眼里看不起。 可谁知当精明到骨子里的常老夫人在好几个女孩子里一眼看见她后,居然就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直嚷嚷:“这么好的孩子,可是来给我当孙媳妇的?”莫明其妙的,就这么给选上了! 带她到此来结亲的纪家大太太见老夫人满意,一下子增了光彩,有了脸面,连珠似的奉承话就没个停歇了,甚至一口应承下月初三就订亲,送过聘礼后就赶紧办喜事,再不逃走,她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她不能坐以待毙,可她也清楚,凭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单身女子,想要逃出常府或纪府无疑是难如登天,她得借助他人的力量。 于是,心急如焚的她看到了他,第一眼,是在那天上午,天色晴朗,秋高气爽,她用过早膳,正在园子里瞎转悠,身后跟着个常府丫头,很快就看到奎星阁外,有个年轻的男子正懒洋洋地双手环胸,倚在门柱子上跟人聊天。 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神情肆意张扬,唇角边总是含着淡淡的笑意,俊美无俦的脸孔,耀眼极了,这么好看的男人,让一向对凡事都漠不关心的她也不禁瞧了好几眼。 “贾班主!”戏班里的一个小厮边喊边从园子入口处跑过去,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函:“有您的书信,从淦洲来的。”那个俊朗的男子毫不迟疑地伸手接过信。 “那个人是谁?”远远的,她问身后的小丫头。 “谁?”小丫头好奇地张望着。 “就是拿信的那个。” “哦!那是和庆班的班主,今天上午他才带着戏班进府来,就住在奎星阁里呢!”小丫头快言快语,又笃定十足。 “哦?”盈兰若心中微怔,和庆班?贾班主?原来鼎鼎大名的“和庆班”新任班主贾维绰,竟是这般年轻。 纪府里的六姨太出身戏班,偶尔听她和众人话家常,所讲的一些江湖传闻中,盈兰若得知了坊间还有贾维绰这么个人。 据说此人正直仗义,好打抱不平,从来不畏惧权势,如果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那事情就有转机了。 于是她找了机会,将写着见面时辰和地点的字条塞到他手中,约他见面。 谁知面是见了,可那男人一身的贵气,一脸的傲气,以及一张嘴就能气死人的语气,怎么看也不像六姨太口中走南闯北的“贾大胆”,到像是生长于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然而此时此刻此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她做想法。 除了恳求、信任、忍耐那个陌生的男人,她即使是信错了人,亦再没有其他选择。 第2章(1) 转眼间,数日已过。 明儿个就是初三了,也是常老夫人亲自选下的黄道吉日,在这天,纪府四小姐就要跟常家长孙订下百首之约。 可那位贾先生,依然按兵不动,宛如失去了踪影,没有半点动静,盈兰若一时间如热锅上的蚂蚁,渐渐沉不住气了。 一只大大的彩绘红漆银箱,里面装满专门为她量身订做的裙衫披帛、罗袜绣鞋;一盒盒凤纹彩漆双耳宫盒,盛着专程采购来的珠宝首饰、胭脂花粉,被丫头婆子们接二连三地送进了纪家女眷住的“雁归楼”。 这几日里,她被大太太拉着试各种各样的衣裳,戴各种各样的首饰,压根没有机会偷溜出去;再说常府那么大,她要想明目张胆到“奎星楼”去找一个戏班班主,谈何容易? 海天霞色的衫子,似白微红,雅中微艳,十分迷人,此时正穿在盈兰若的身上。 一头垂落迤逦的乌发被梳成云髻,簪着雀口衔珠的金步摇、斜插在发间的那对镶嵌着华丽红宝石的珠钗,将原本就清雅绝伦的丽颜衬得越发明媚动人。 “看看,真是人靠衣装,你平素连件鲜艳的衣裳也不肯穿,花儿也不见戴,如今这一妆扮,还真是活月兑月兑的美人,这常老夫人还真有眼力!”福态的大太太忙着将金项圈、玉佩、手镯往她脖子上、手腕上、腰间戴,盈兰若盯着那些光闪闪的珠宝,突生俗艳的念头。 “常老夫人派丫头过来说,马上过来瞧你,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趁我一转身又把这些给摘掉,回头老爷知道了肯定不饶你!”大太太撂下警告出了屋子,指使着丫头们忙活迎接常老夫人的事宜去了。 虽然这里是常府,可高高在上当家作主的老夫人,居然要过来瞧瞧亲家太太小姐住得如何,可见十分重视这门亲事的。 大概心里也知道自家孙子是个傻子,能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女圭女圭嫁,多少有点对不住人家。 门静静地掩上了,只剩盈兰若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青铜镜里映出盛妆的人儿,正愁眉不展。 敷铝粉、画黛眉、贴花钿、描斜红、涂唇脂……整套工序,难为大太太有耐性做完,也佩服自己能忍着性子让她折腾完。 在众人面前,她一直都是沉默又冷漠的,最好所有的人都能忘掉还有她这个人的存在,可惜到了常府,并不老眼昏花的老夫人独独看中了她,让她一下成了众星捧月的关键人物。 这下可好,她怎么才能寻到贾先生,问问他究竟打算如何帮助自己离开这里?悄叹一声,她心浮气躁的转念一想,万一他食言了,不愿意帮助自己了,她又能如何?无奈地闭眼,素白小手握成拳,握得死紧。 左右不过是条命罢了!即使那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结局,若非走投无路,她不会轻易踏上那条不归路。 “我说,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蓦然,一道低醇悦耳如美酒的嗓声自身后传来,似曾相闻。 盈兰若猛地睁眼抬起,竟然自青铜镜里发现了一张男性的脸庞,正歪着头,专注地打量着自己。 这人,不是姓贾的班主又是谁?换了一身淡蓝色织锦长袍的他,系着丝绦,神采奕奕,高贵飘逸,与那日一样。 “贾……贾先生?”她怔怔地瞧着他,生怕是个幻影,不知为何,鼻间一酸,美眸里竟忽然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简直难以置信,他居然来找她了!原来这人,并非不守约定,也并非胆小怕事,他的到来让进退皆难的她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行头,活像是要入宫选妃!”男性的视线自艳丽妩媚的容颜上缓缓落下,盯着薄纱之间,隐隐香肩,那肤色犹如沾了雪片一样,白如美瓷。 “您、您是怎么进来的?”盈兰若只顾着欢喜,没察觉那双黑亮的眸子闪着灼热火光。 “我要来,自然有我的法子。”男子撇撇薄唇,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你还好吧?唔,看样子挺不错的。”艳妆的她美若天仙,令人不敢逼视;可那一晚,素净着一张小脸的她,同样叫人移不开眼睛。 “您是来通知我,打算行动了吗?”她焦急地询问。 “行动?”男子被她话里的用词逗得笑起来,幽黑的眸凝视着她流转的美目,“我只是来确定一下。” “确定什么?”盈兰若微微拢眉,目光迷离而不解。 “确定,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可以是吗?” “是,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她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的决心与坚持。 “那行,你薰得这是什么香?”他陡地吸了吸鼻子,又朝她靠近了些。 “嗯?”她困惑地偏着头,不太明白地看着他。 “荼芜、凤髓,还是月支?”他蛮认真地思索着,“不像紫述的香气,倒像是百濯香。” “我从不薰香。”她有些恼了,自己正严阵以待地表明想要离开的决心,他却在这里扯什么薰香,屋里头连个香炉都没有,哪会有什么香? “也是,那些香只有宫里头才有,就连最普通的百濯想必纪大人府里也用不上吧。”他噙着放荡不拘的笑意,语气半嘲半讽。 盈兰若不再回话,闷闷地咬咬唇瓣,一口贝齿微露,似碎玉一般雪白晶莹。 这人,偷偷溜进“雁归楼”,是打算来跟她东扯西拉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被人发现吗? 一想到“发现”二字,她突然想起,常老夫人估计就快要来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万一被人发现了她房里有个男人,名声坏罢了,逃跑大计岂不是也同样完蛋了? “你、你快走吧,马上就会有人来了,晚上咱们再见一面就好了。”当务之急,是先把这让她模不清头脑的男人弄走。 “哦?快来了吗?”他施施然地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屋里转悠,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贾先生!”她却是急了,这人到底在搞什么?虽然他绰号“贾大胆”,也用不着这样吧?简直拿这里当成自个儿的家,不是瞧瞧红木书案上她正翻到一半的书册,就是拈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还从桌上摆着的葵瓣式漆香盒里捏了颗玫瑰松子丢进嘴里,最后晃到垂着绣帐的沉香木床榻边。 “你过来。”不等她出声制止,他已经很不客气地坐到床榻边的一只黑色漆圆座上,而且招手唤她过去。 “做什么?”她给气糊涂了,想也不想就快步走过去。 “我有个好法子,能助你离开这里,你想不想听听?”他悄声道。 “好。”盈兰若不疑有他,赶紧点头。 “你附耳过来。”他故做神秘地勾勾手指,示意她离自己近些。 “是什么?”她傻乎乎地凑过去,下一秒,纤细雪白的手腕被一只大掌捉住,还来不及惊叫,娇软的身子已经被人整个揽入怀中。 修长、略带薄茧的手指挑起小巧圆润的下颔,绝艳的小脸扬起,美得摄人心魄的眸正惊慌失措地瞪着他。 “啊!你、你做什……”话还未讲完,因害怕而颤抖的小嘴即被含笑的薄唇密密封住,有力的双臂收拢,不容分说地抱住不安的娇躯,热唇毫不迟疑地攻城掠池,没有半点犹豫。 “嘿,时间……刚刚好。”他嘴里咕噜一声。 “唔!”盈兰若不知道他说的“刚刚好”是什么意思,基本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吓得失了方寸,只是下意识地不停挣扎。 可是这表面斯文贵气的男子,骨子里却十足强悍,根本不给她一点挣月兑的机会,反而更用力地吻她。 薄凉的舌紧紧纠缠着惊惶的丁香小舌,挑逗、引诱……直到她气喘吁吁,再无力气抗拒。 屋外,杂沓的脚步声已愈来愈近,屋内的两人,一个失了魂而浑然不觉;一个美人在怀而胸有成竹。 门,“吱呀”一声,开了,众目睽睽下,搂抱在一起正亲吻得“难分难舍”的偷情男女,终于分开了两张如胶似漆的唇。 盈兰若全身虚软地坐在男人膝上,晕红的粉颊依在男人胸膛,茫然不知所措地瞅着眼前以常老夫人为首的、那一张张瞠目结舌的惊异面孔,凭她再如何冷静镇定,可也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女敕唇仍火辣辣的生痛,这男人一点儿就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样懒散,当他吻她时,就像要将她吞进肚子里去。 如今“东窗事发”,他居然还是懒洋洋地抱着她,好整以暇地坐着,压根没打算逃之夭夭,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盈兰若突然就明白过来,这人根本就不是“和庆班”的班主,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她怔忡地抬起略显苍白的小脸,盯着那张笑得恣意妄为的俊颜。 “你究竟是谁?”她极力压抑住颤抖,瞠大眼无声地询问。 男人不答,一手搂着她,一手安抚似地轻拍她的背部,最后玩弄起垂于她肩头的一缕秀发,神情甚是愉快,几乎在此同时,屋内就有人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庭兮!老天,你是庭兮?”说话的竟然是在场人中地位最高的常老夫人,那张原本布满皱纹和惊愕的老脸上甚至出现了欣喜若狂的表情,未来孙媳妇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似乎远不及乍见这名男子的出现来得重要。 庭兮?应该是他的名字,难不成他是常家的亲戚? “慈堂姑,好久不见了。”男人笑吟吟地,手指勾缠着那缕柔顺乌黑的发丝,专注的样子仿佛天大的事情都不及这缕秀发重要。 第2章(2) “快!快来人!”常老夫人因激动而导致苍老的声音变得高亢嘹亮。 “老夫人!是不是要报官?已经准备妥当了!”闻风而来管家带着几个彪形大汉从外头以一种“保家护主”的姿势跑进来,手里还拿着绳索、棍棒之类的物件。 “报什么官?快去报信!”常老夫人激动地挥舞着拐杖催促:“赶紧快马加鞭去‘水晶宫’禀告老爷子,七少爷在咱们府上,快点,迟一点就怕又让他给跑了!” “七少爷?”管家一愣,回过神来,立即朝外头奔去。 方圆百里,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水晶宫”是曲家主宅的名号,搞了半天,原来这位“奸夫”就是不见踪迹好几年的曲家七少爷,管家边跑还边纳闷,这神出鬼没的七少爷,怎么跑这儿来了? “庭兮,你会乖乖待着是吧?”常老夫人慈眉善目地朝着男子笑,跟哄小女圭女圭似地:“你得等你爹来,一会儿他来了,随便你是走是留,不过你也晓得,若是他来了没瞧到你,他老人家的怒气老姑我可担当不起呀。” “放心,慈堂姑,我等他来。”男人慢腾腾地说完,朝目瞪口呆的佳人一笑,将她高高抱起,挪了个位置转而坐到床榻上。 那黑漆圆座也太硬了,坐得难受死了,还是这沉香木床舒服点。 “好,那我就放心了。”常老夫人松了口气,笑咪咪地开始嘘寒问暖:“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叫和庆班在外头临时搭个戏台子,先唱两出戏来听听?” “不用,吵得慌,你们都出去好了,我想休息一下。”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们都出去了。”常老夫人大手一挥,示意众人赶紧离开屋子,然后亲自掩上门,拄着拐杖守在屋外。 “老……老夫人……”纪家大太太惊魂未定,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地问:“这、这个……”亲眼目睹了这种丑闻,老夫人居然还能笑颜逐开,是不是她老人家笑得越开心,她们这些人就会死得越难看? 纪家大太太心中叫苦连天,未出阁的四丫头居然敢偷汉子,这下她怎么跟常家人交待?回家后又怎么跟纪兴回话?左想右想都是死路一条! “嘘!”常老夫人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旁人,摆摆手,带着笑容,专心地守在门口,有当家主母坐阵,整个“雁归楼”外,闲人免进,来者不敢高声语,恐惊了屋内那对“野鸳鸯”。 ☆☆☆ 屋内,却不如外头那样平静。 “你快放开我!”总算回过神的盈兰若,又开始在男人的怀中不安地挣扎。 “现在不行,得等我家老头子来了,才能放。”男人嘻笑着,双臂如铁钳在她如柳的腰间。 “你到底是谁?”她红了脸。 “曲庭兮。” “曲?”她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 他居然是曲家人,而且看来身份还不低……老天爷!这到底是唱得哪一出,她好死不死竟然跟曲家人扯上了瓜葛。 “我不是贾班主。”他靠在她洁白的耳畔边低语。 “你为什么要冒充他?”她的脸更红了,一半是因为气恼,另一半则是羞怯,被一个只见过两次,说话不超过二十句的男人亲匿地抱在怀里……她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没冒充他,贾班主临时有事到淦洲去了,我与他是旧识,正巧在路上碰上,受他所托带和庆班到常府,我好些年没到常府来了,上上下下一多半儿的人不认得我,班里的角儿们闹着玩叫我假班主,常府其他人也就以为我真是贾班主,我懒得解释而已。”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不过若不是大家都以为我是贾班主,我还碰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他口中的“大家”,绝对绝对包括她这个傻瓜在内! “有意思?”她的心头莫名地燃起一把火,愤怒地瞪着他,“你觉得有意思?” “是还蛮好玩的。”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洞悉了她的怒火,却乖张地继续大放厥词:“你不觉得吗?咱们不是正按照我的计划在行动嘛!” 他的话和语气令盈兰若为之气结,美眸不友善地瞠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半晌,才气闷地问:“你跟常家是……” “当家的老夫人是我堂姑,你要嫁的那个按辈份该叫我一声叔叔……”他突然想起什么,将俊脸埋进她雪白纤细的颈间,闷笑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她浑身一僵,两手用力地推拒。 “乖,别乱动。”他笑得不可抑制,“咱们俩不止偷情,还多加了一条罪名,呀……侄媳妇……” 盈兰若停下动作,端坐在他怀中,对眼前那张幸灾乐祸的俊颜怒目而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不是叫,人算不如天算? ☆☆☆ 常府大门内,一向安静的庭院,突然一阵咆哮响彻云端。 “这个混蛋小子!居然干出这种偷鸡模狗、诱拐妇女、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勾当!慈侄女,你别气,老子这一回绝对绝对不饶他!” “堂叔,侄女不生气呀……哎哎,堂叔,您老人家倒是先消消气……”常老夫人叫苦连天。 接着劝慰声、摔打声、惊叫声……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似乎有一头老狮子正在里面发挥着昔日统率百兽的巨大余威。 常府大门外,一辆华丽的马车安安份份地停在台阶下,几十名下人们恭恭敬敬地侯在两旁。 适才被老爷子拿扫帚轰出府来的那一对“奸夫婬妇”,一个是曲家的七少爷,一个是常家看中的未来孙媳妇人选,这两个人是怎么搅和到一块去的?不知事件来龙去脉的人,还当真搞不清楚状况,其中就包括曲府的老管家,一脸的纳闷。 “七少爷,您就听老奴一句吧,去跟老爷认个错,天大的事就都过去了。”蔡管家苦着一张苦瓜脸,正低声下气地使劲劝。 “蔡叔,我得先走了,你也知道老头子在外是条虫在家是头虎,这声响太大了,我倒无所谓,就怕吓着我娇滴滴的侄媳妇儿,万一他杀过来,我拦不住呀……”俊美无俦的面容皱得比对方还苦。 盈兰若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一柱香的功夫前,她和这位曲七少爷被一个声如洪钟,面如钟馗的老头儿从常府里撵了出来。 原本人家教训不成器的儿子,没她什么事,偏生曲七少爷抱着“共同进退”、“同生共死”的原则,拽着她死活不撒手,结果把她也硬生生地扯了进去。 最后,曲家老爷子被一群妇道人家组成的“娘子军赶死队”给冒死制止住,而他们,被轰出了常家,府外的马车是曲府管家听从安排,专门替他们准备的。 没人来拦着他们,包括纪家的人,因为老狮子正在发怒,而这头看似优雅,其实狡猾如贼、黑心似匪的小狮子显然无人敢惹。 只到这时候,盈兰若才敢相信,自己真得能离开锁了自己十八年的牢笼,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下走出来的,虽然不太光彩,但,又有什么关系? 她满心的喜悦简直抑制不住,而这种喜悦完全可以让她忍受曲庭兮那张利嘴的揶揄。 “唉!您不知道老爷有多疼您,只要是您要的,没一样不会依了您,只要您乖乖回家,哪怕您今儿个就娶这位姑娘也行呀!”蔡管家声情并茂地劝道:“这几年,外头兵荒马乱的,总是没有您的音讯,老爷眼看着就老了好几岁……” 偏偏此时,“啪”地一声,常府内摆在庭院里,用来蓄养金鱼的大水缸似乎被利器给击穿了,发出巨大而清脆的声响,碎了。 接着,曲老爷子咆哮如雷的嗓门又如炸雷般传出来。 “那兔崽子呢?被你们藏到哪去了?老子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你们听着,谁都别拦着我,否则老子一块收拾!”劝架的众人一阵无言。 那惹火烧身的七少爷不是叫他一来就轰出门了吗,怎么现在回头就翻脸就不认人,反而诬赖是旁人藏了他的儿子? 哦,明白了明白了!般半天老爷子是来闹场的,因为理亏在前,又碍于亲戚的面子,生怕最后不得不大义弄出个灭亲的结果出来,为了保全心肝宝贝儿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发制人,撵了儿子在前,放出话要大义灭亲在后压住了场面。 可府外,曲庭兮听得直咋舌:“你听听这声响……蔡叔,我老爹这精神头,哪里显老了?我看是越活越年轻,都快返老还童了,是不是还打算再娶几房小的,非生出九个儿子,好凑成‘龙生九子’的戏码来?” “咳咳,瞧您说的,老爷膝下儿女成群,可心里最疼的还是七少爷您啊……”管家也啼笑皆非地竖起耳朵偷听着府墙里边的动静。 “行了,我是不肖之子,如果我在家,老爷子才老得快咧!不说了,我走了。”曲庭兮不再废话,拉着一旁看了半天好戏的佳人,转身朝马车走去。 “七少爷,您要走也成,别忘了时时记得写信回来,否则老爷生气了一定派人去抓您回家的。”蔡管家追在后头叮嘱。 “知道了。”他突然止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朝后扔去。“蔡叔……” 蔡管家眼明手快,一把抢在怀里。 “帮我给老爹。”说话间,人已经在马车上,也不要车夫,自己驾车,载着佳人,烟尘滚滚地迅速驶离。 “是,七少爷,您保重啊!”蔡管家挥着手,遥遥地喊着,直到看不见马车的踪影,才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湖绿缎袍。 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是一块和阗玉,玉坠为圆雕,形状为荷叶双鱼,质地细腻温润,色调纯正毫无瑕疵,雕工更是繁复精巧,显然十分名贵。 呵呵,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绽开笑容,又快到老爷的生日了,所以少爷不忘去选焙老爷最喜爱的玉器送来。 这对与众不同的父子,见面就开吵,吵完就冷战,战完再吵,从来不肯好好坐下来,细声细语地说一句话,可是,若说这一老一少之间没有父子之情,打死他,他也不信! 第3章(1) 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将他们带离江洲,黄昏的天色渐渐阴霾,雨丝点点洒洒,空气中已有秋日的寒意,盈兰若掀起车窗上的帘子,伸出纤白小手,让绵雨丝丝落在细女敕的掌心,一阵清凉。 马不停蹄地跑了半日,现在天都要黑了,想必他们离江洲城已经很远了,中途他们曾在一个驿站停下来,曲七少爷不知从哪里变了一套朴素的女装让她换下他口中形容“活像进宫选妃”的华服,自己也褪去一身贵气的装束。说这样看起来比较像“乱世里的老百姓”。 接着,那辆华丽的马车也难逃遗弃的噩运,在被毫不留情地卖掉了之后,他拿着那笔银子中的一小部分去租了辆马车。 车外有车夫驾车,所以他顺势进到车内,没半点坐相的挨着她,与之前那辆的奢华相比,这马车内就简朴太多了,座位是两块光秃秃的木板,甚至连坐垫也没铺上,一路颠簸,盈兰若坐得腰酸背疼。 就这样恶劣的环境,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曲少爷,居然还能睡得打呼,真是让她吃惊,可是他睡着长腿舒展,整个身子就慢慢的朝她靠过来了, 正襟危坐的兰若吓了一跳,却不敢推开,万一他不小心跌伤了撞伤了,倒楣的还是她。 谁知她的片刻迟疑让他更得寸进尺,脑袋一点不客气地重重倚在她肩头。 兰若睥睨着那黑色的头颅,默默地生着自己的闷气,这位曲少爷,心里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之前在驿站,她打算就此告辞离开,两人分道扬镳,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可是他跟她东扯西拉地根本不想谈这一话题,到最后她也没能走成。 因为事发突然,她也没能收拾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就被撵了出来,好在之前被大太太强行戴在头上身上手上的那些首饰珠宝还在她这里,姓曲的还算有点良心,没搜刮去像卖马车那样给卖了,估计用来做路费绝对不成问题。 问题是,她能去哪儿,天下虽大,现今却乱成一团,放眼望去,没有一处是她能去的地方,盈兰若原本快乐无比的心情,忽然变得消极又沮丧。 也许正如此,她才没有坚持与他分手,没有去处,只能勉为其难地跟着他。 问题是,他要去哪儿?出了江洲朝西进,因听说溯阳正在打仗,又拐道中部的盐城,听说还要途经滦河、巢湖、道口、正阳关……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这些地方别说去了,听都没听说过,她越发觉得自己荒唐,跟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连去哪里都不清楚。 “曲少爷,前面就是骊城了。”驾车的中年汉子在马车外道。 “你快醒醒呀。”兰若赶紧伸手推他,曲庭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眼,眼底却没有丝毫睡意,叫人弄不清他究意是睡着了,还是根本就是装睡。 “天快黑了呀!”他贼兮兮地笑了笑,望向窗外,“老于,进城到张记客栈住一晚,明儿再赶路吧!” “好的,曲少爷,这一路还远着,就怕少女乃女乃吃不消。”车夫老于的声音爽快地传进来。 少女乃女乃?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兰若诧异地皱眉,愠怒地看向车内的罪魁祸首,“什么少女乃女乃?”她冷声质问。 “别生气呀,掩人耳目、掩人耳目。”他一副万般为难地样子,两手一摊,解释道:“万一纪大人发现咱们的行踪追上来,看出咱们生米还没煮成熟饭,治我的罪倒是小事,如果要把你强行带回去,就凭我这两下子也救不了你,这都是不得已的!” 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你若是怕麻烦,到了骊城,我们就此别过。”盈兰若冷冷地瞟他一眼。 “今儿太累了,明儿再从长计议吧。”他又开始打马虎眼。 兰若扭过头不再搭理他,总之明天,她是一定要离开的。 ☆☆☆ 拜曲庭兮的“不得已”所赐,他们在骊城的一家叫张记客栈的地方投了宿,在老于的张罗下,他们这对“新婚夫妇”被理所当然地安排在一室。 “累不累?饿不饿?你先休息会,我去看看伙计怎么还没把饭菜送上来。”曲庭兮殷勤地张罗着,又是铺床,又是倒水,最后还亲自下楼去催促晚膳。 盈兰若端坐在桌边,清澈的视线落在那张床榻上,再飞快地移开。 他不会真得以为她会顺着他的计划作一对假夫妻吧?瞧,还铺上床了。反正明天就要分手了,以后跟这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了,想到这里,她忽然莫明其妙地叹了声,叹得把自己都骇住了。 他与她,不过是共同演了一场闹剧而已,戏完了,总得散场,但内心深处,她对这个男人是感激的,不是他,她绝对逃不出受人控制的人生,即使他使出的手段不太正大光明。 除了感激,还有什么呢?她不知道,相处的时间太短,她看不透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明明出身在富家巨贾,却愿意跟戏班子混在一起,似乎还常年在外浪荡,乐不思蜀;明明有一张俊逸到叫人流口水的外表,可是做起事来,一点不厚道。 可那又关她什么事呢?她的人生,既无去处也无退路,自己都顾不了,还管别人做什么?苦苦地笑笑,兰若凝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曲庭兮跟在端着盘子的店小二身后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让少女乃女乃久等了,少爷指定的菜好不容易才办齐,小店自开张以来,还从来没有客人要过这些菜,今日可大开了眼界,真是不好意思。”店小二陪着笑,将三盘菜肴,两双干净的碗筷一钵热腾腾的米饭一一放在屋中央的圆桌上。 听小二这么一说,兰若不禁好奇地多瞧了两眼,一盘丸子、一盘鱼、一盘菜心,米饭是骊城盛产的珍珠米蒸的,一颗颗洁白圆润,清香扑鼻。 很简单的菜色瞧店小二夸张的口吻,好像是历尽千辛万苦才上山下海弄来的食材,先前他们在驿站里吃一种熏肉做的饼时,曲家少爷好像也吃得挺欢畅的,哪里像是挑三拣四的人了? 兰若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不懂这几盘菜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来,别发呆了,尝尝看。”曲庭兮在桌前坐下,极其自然地替她夹菜。 她默不作声地埋头吃起来,一路奔波,那些肉饼早消化掉了,现在真的饿了。 菜一入口,轻轻咀嚼,味蕾立即就觉醒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常菜或大街上酒楼饭馆里千篇一律的菜色。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视线却盯着盘子里的菜。 “汤洛绣丸、乳酿鱼和女乃油鹅肝扒菜心。”曲庭兮拿过两只杯子,边注满酒边道:“汤洛绣丸是鹿肉末裹上蛋花、蕃茄汁以鲜鸡汤和文火慢煮,乳酿鱼是用羊女乃烧的,菜心呢,是用女乃油鹅肝猴头菇配着清炒的。” 兰若有些发怔,就如同那些她走过以及正要走的陌生地名一样,这些菜肴她不仅没吃过,听都没听过。 “你不知道这些菜?”曲庭兮挑眉,“可都是出自昔日‘迎客门’的名菜,以这小店的水准,应该能做出大概三成样子,现今也只有昭阳城的‘太平楼’里能做到七成,不过店里卖的酒倒是不错。” 她有没有听错?这些是“迎客门”的名菜? “真……真的吗?”一向漠然的小脸倏然变得激动起来,她抬头看着他,有些迷茫和疲倦的水眸总算有了精神。 “嗯,尝尝看。”他微笑着将酒杯搁到她面前,问:“要不要来一杯?” “我不……”她想拒绝。 “喝一口试试,你不是有‘迎客门’的‘酒经’吗?据说‘酒经’里收集了数百种名贵佳酿的配方,你应该不会陌生吧,来,猜猜这是什么酒?”他蛊惑地说。 兰若迟疑半响,小小的玉手才执起杯盏,她微微端详,那酒色呈琥珀光泽,晶莹明澈;嗅一嗅,浓郁袭人;轻轻地抿上一口,缓缓下咽,芳香馥郁、甘美可口,所谓极品好酒,也不过如此罢。 “喝过吗?” “嗯。”她点头,眼圈了有些发红,虽然不曾吃过爹爹不遗余力、费尽心血研究出来的珍贵名菜,可是娘亲曾手把手地交给她“酒经”里酿酒的方法。 第3章(2) 纪兴当初为了博娘亲欢心,在府里搭建了一处小小的酒坊,打从她懂事开始,那里就成了她和娘亲最快乐的场所。 摊晾、炉灶、蒸酒、窖藏、起窖,每一道程序,都能让她们乐在其中,浓浓的酒香,能叫她们忘记自己无可奈何的命运。 后来,娘亲去世了,她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再也没有品尝过一口佳酿,她甚至都快忘了,美酒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这人生,原来死欢,其实生苦。 不过刚刚十八妙龄,却有着七八十岁的心境,衰老得一塌糊涂,都是因为没有光明,看不见未来的缘故吗?她喟然长叹,再饮一口。 “这酒,叫什么名字?”曲庭兮注视着烛光下那张纤凝如花的美颜,低低的问。 “忘忧。”她轻轻地答。 “好名字。”他赞美着举起杯,悦耳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传来:“那……你何不忘忧?”闻言,兰若心头重重一震,由始至终,她小心翼翼掩饰的伤心、迷茫,难道这个男人全看在眼里了?或者,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世…… 她忐忑不安地垂着小脸,不敢瞧他一眼,长长的羽睫轻颤,汹涌的泪意被咬牙吞回肚里,再端起杯慢慢地轻啜一口又一口……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何不忘忧? ☆☆☆ 当天空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客栈里的鸡打起了鸣。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床榻边的帘帐低垂,掩去从窗棂缝隙间透进的晨光和寒意。 床铺上,暖烘烘的,一条棉被下,两具极为契合的身躯,正亲密地紧紧依偎着,乌黑的发丝,悱恻地交缠;精壮的手臂横过纤细的腰肢,占有性地搂抱住,睡得尤为香甜安稳。 “唔……”直到一声轻微的,惊醒了好梦方酣的曲庭兮。 他睁眼,半抬起身子,端详着怀里那张正要转醒,却因醉酒而蹙着秀眉的慵懒小脸。 老天真是厚爱这小女子,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就连刚睡醒的慵懒模样,也是美得叫人垂涎。 “嗯……”女人不知道自己已遭人觊觎,小嘴里又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觉得自己头疼\yu\裂,不舒服极了。 她娇懒地翻了个身,将脸蛋埋首在软枕里,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上脑海。 呀,一些模糊的片断已经浮现,想必她是喝醉。 长年不沾酒水,谁知会这么不胜酒力,不过三杯两盏,就醉了,呜……美酒难得,醉酒却是难过,还有搁在她腰间的大手怎么这样重,让她都快喘不过气来。 手?一双明媚的眼眸猛地睁开,又因头痛而半眯着,看着那横过自己腰上的手臂。 这是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让兰若怎么也想不起来,醉酒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好吧?头很疼吗?”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她茫茫然地回首,看到睡在外侧的曲庭兮正坐起身,不紧不慢地将半散的衣襟上的绦系成结,看样子打算起床了。 起床……他们为什么会在一张床上? “你再睡一会,我去叫伙计煮点醒酒汤来,你昨晚喝太多了。”曲庭兮很亲匿地给一脸震惊的小女人夹紧被子,才下床俐落地穿衣束带,离开屋子。 她一定是在做梦!盈兰若不发一言地重新闭上眼睛,效仿鸵鸟,再次整个儿缩进柔软的棉被里,将自己埋起来。 可是,梦总会醒的,醒了之后还是要面对并不想面对的一切,想到这里,她猛地坐起身,掀开棉被! 还好还好,自己的亵衣还完整地穿在身上,稍稍平静一下心情后,她思忖着,飞快地跳下床,火速穿衣梳洗后,揣起那个装有金银首饰的小布包,不假思索地拉开房门。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惜,这如意算盘打得实在太早了点,兰若万万没料到,刚冲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揣着碗打算回屋的曲庭兮。 “醒了?怎么跑出来了?是出来找我吗?”他一抬头就瞧见了她,还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她手中的布包,俊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以不紧不慢的步伐拾阶而上,朝她走去。 “我……”被抓包的兰若又窘境又泄气地看着他。 “我不会悄悄溜掉的,你放心,为夫可不是那种偷偷模模的小人。”他嘴里又冒出这么一句,简直能把人气出内伤。 这男人真是坏透了!明明知道她想干嘛,偏偏不挑明,还拐弯抹角地骂她,安得什么心! “来,先进去喝了醒酒汤,早晨外头的寒气太重,屋里可就暖和多了。”他像个宠妻宠上天的好夫君,温柔地执起她的手,将她重新带回房间。 “曲少爷,我……”兰若瞧着正吹着汤汁的男人,嗫嚅地开口,无论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跟他分手离开这里,“我想……” “喝吧,不烫口了,现在头肯定还疼吧。”曲庭兮打断她的话,将碗递给她。 那就先喝了再跟他摊牌,盈兰若很快一口气喝完,刚放下碗,正要说话,不料他却先开了口。 “你想上哪?” “这个我自有去处。” “是吗?依我看,你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曲庭兮薄唇一撇,压根不信她的话。 “你……我有没有去处,又关你什么事?”他的话刺伤了她,小脸一白,兰若锐利地反问。 “怎么不关我的事?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好歹咱俩还睡过一夜。”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谁跟你一夜……”她脸一红,很不争气地将后半句隐没掉。 “你别想不承认。”曲庭兮挑起了眉,黑眸望着她雪瓷般的肌肤上染了淡淡的红晕,这小女人,真是美得令人屏息。 兰若不识他心意,又气又恼,这种事,要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如何亲口承认?除了狠狠地白他一眼,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即使心里清楚,昨儿夜里她与他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是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这仍然是不争的事实,她无法反驳。 “你别瞪我了,你知不知道……”他突然起身凑近她,把她吓了一大跳,眨眨眼,等着他把未完的话说完。 “你一瞪我,我就特别想吻你。”这是真的,他第一次见到她,就想这么做了。 他长到二十六岁,见到的女子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特别美丽可爱、特别令他心动的。 她聪明,可又有点儿莽撞;她看起来荏弱,其实骨子里有一份坚韧;她冷漠起来时像朵如雪的白莲,生气时却像似火的红莲,每一番风情都令他心动。 一开始,他只是好奇,本来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不帮她,可鬼迷心窍似的,他就是无法坐视不理,他不忍心看无辜的她被当成棋子,将青春年华全部葬送。 自见过她,之后的几日里,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心里有一个地方,总会时不时地微微疼一下,想起在常府深处,还有一个楚楚动人的娇人儿,正眼巴巴地盼他去救命。 他自由自在地逍遥惯了,从没对谁牵肠挂肚过,可遇上了她,就潇洒不起来。他同样知道,对女子而言,名节有多重要,若是轻易地插手管了,这姑娘以后就得跟自己牢牢拴在一块儿,可这种迟疑仅仅只有半秒,他就打定主意,不放手了。 他喜欢她,就自然而然地想抱她、亲她…… “你……你别乱来!”兰若已警觉地后退一步,生怕他又像那天在常府,突然就对自己袭击。 “呵……”薄唇轻扬,他笑起来,被人当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呢!这感觉太糟糕。在他来的那个镇里,哪天不是给无数个性格外放的大姑娘们追着跑? “你别怕,我不会乱来。”曲庭兮摊摊双手,以示自己的清白。“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乌龙镇。” 第4章(1) 他说,那个叫乌龙镇的地儿是个世外桃源。 这年头,还有这种地方吗?盈兰若才不相信他的鬼话连篇,可又不得不跟着他走,两人越走,遇到因战乱流亡的各地难民就越多,而她布包里的首饰也就越来越少了。她悄悄儿地托老于拿去当地的当铺典当出银子,再换回一些干粮,分发给她遇上的灾民们。 她虽然从小生活在纪府,一直不缺少吃穿,可也听过外边的世界里因为饿恶而引发的惨剧,她无法看着那些衣着褴褛、面容枯槁的人们眼巴巴地向她伸出手时,自己还能心安理得过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此时,她正站在城门的入口处,将手上的饼分给一对逃难来此的祖孙俩,后者接过,忙不迭地道谢。 “不用客气,快点吃吧。”她望着那一老一小,饱经风霜的脸庞,叹息不已。 经过几天的赶路,她与曲庭兮已经来到道口,听老于说,一过正阳关,再西行两日就会到一处叫马家镇的地方,那里离乌龙镇就不远了。 离乌龙镇近了,曲庭兮也就开始忙碌起来,每到一个新的城镇,他就开始往返于各个商铺米店,绸庄布匹店,很快地,盈兰若察觉到他是在暗中考察各地产品的价格,同时他也购买了许多蔬菜种子、茶叶、药材料,甚至在贩那里弄了不少官府禁卖的私盐。 “这是犯法的。”她忍不住提醒。 “这年头,那还有什么竹床瓦枕虚堂上,卧看江南雨后山的太平时候,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他一面收拾着一包包各式种子,一面轻描淡写地说:“官府如今不会管老百姓们米缸里有没有米,菜里头有没有放盐,要想活下去一切都得自己想办法。” 她一时禁声,是啊!世道潦倒,人命如划芥,风一吹似乎就能走远,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们都自身难保,不是像大周朝的皇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像南唐皇帝脖子一低作了缩头乌龟,谁还会来管这无辜的老百姓。 “别发呆,过来帮帮忙,万一弄混了就麻烦了。”他叫她。 “这些种子你打算回去种吗?”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帮忙他将小绳紧在纸包上,收拾得妥妥当当。 “嗯,你去了就知道我们那地主有多好,两面环山,一面是水,别外的山谷不及它深,别处的风景没有它秀,土质也不错,上回我弄了些北方的小麦、西域的葡萄种子,都种活了,既然能活就不需要再出高价钱购买,这样一来就省了好些银子,对了,还有两株南方骡国特有的龙船,不好活,也给桂花姐他们栽了”每每说起那个叫“乌龙镇”的地方,他就会变得滔滔不绝。 “龙船?”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告诉她,那是一种花的名字,一年四季都开放,跟西山上粉色的凤凰花不一样,红艳艳的美得分外灿烂 盈兰若认真地听着,清丽的脸蛋上虽然平静无波,可是心里突然间就升起了一丝希冀,多想立刻就飞到那个叫“乌龙镇”的地方,看一看,那里的风景与别处有何不同,看一看,那里的花儿,是不是开得特别的美。 原来她心里仍会有愿望,虽然是他人给予,但又何妨? ☆☆☆ 穿过那一片大峡谷,就是乌龙镇了。 镇子口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有一处房舍,曲庭兮说那就是他的家。 家?太夸张了吧,明明是一圈小小的竹篱笆,围着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屋,搞不好,遇上连夜雨时就形如发水灾。 “咱们先回家,休息好了再带你去见见老板娘他们,初来乍到,街坊四邻都得打声招呼,以后也有个关照” 兰若拎着包袱跟在曲庭兮身后,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听到他这番话,忍不住挑起了秀气的眉,他的话怪怪的,活像她是他刚过门的新媳妇儿,头一次回到婆家。 “我”兰若正想开口,突然,一阵嬉笑尖叫声从屋子周围传来,待她看明白朝他们狂扑而来的“物体”为何时,吃惊地止住脚步。 那是一帮健康朴实的村姑,她们同样一脸惊讶,蓦地,人堆里有人发出迟疑地问句:“是曲帐户?” “是曲帐户。”这是肯定句。 “天哪!曲帐户回来啦。”最后是惊叹句,当确定曲帐户的确活生生地停在眼前,依旧玉树临、帅得一塌涂地后,人堆立马炸了锅。 接着,这样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传遍了乌龙镇,很快更多的妇道人家从地里田间灶台边如潮水般涌出来,将小小的曲家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浅不通。 鸡皮鹤发的老婆婆、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背着书包刚从私塾里放学的小丫头片子,更多的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老婆婆们拉着曲庭兮的手虚寒问暖,像对待刚出远门归来的儿子,小媳妇们比较外放,已经开始翻起包袱来了,而大姑娘们只是捂着嘴吃吃笑,一个个羞答答地围在曲帐户四周,以饱含爱慕的眼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猛看。 可怜的曲庭兮就被这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围在中央,接受着四面八方既亲热又七嘴八舌的问候。 “这次比上次出门要迟了两天回来,老实交待,上哪去逍遥快活去了?” “就是,史家元胜昨天还说,把那块和阗玉给了你,这生意亏大了,他还想跟你算帐。” “对了,我要的那种茶叶你有没有买到?老谢最爱喝了” “青绫你别不吭声呀,算了,还是我来帮你问他吧,那些药材带回来了没?” “停!让我清静下来行不行?姑女乃女乃们,我还不是为了镇子做牛做马?”曲庭兮一个头被吵成两个大,一迭声答道:“那块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已经两清了,还有什么帐可算的?老谢的茶叶买了,药馆的药材也带了回来了”他一边回答一边往人墙外张望,他生怕她不见了。 被隔在人墙数米、竹篱笆外的盈兰若,说实话,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傻眼。 她生性一向冷淡,素来不喜与人过于亲近,自娘去世后,她更是躲进了一个牢固的壳里,她甚至有过出家的打算,第一次见面时,姓曲的倒没有说错。 她心头有苦,却从来不向陌生人诉,她不要同情,因为那些于自己,根本就毫无用处。 自己的伤心,谁能真正看得见呢?红尘中,谁也不能渡谁,有一些隐藏的伤疤,是永远也无法言说的,识人容易,识已难。何况是相识不过短短几日的人?所以,趁着他现在在忙,盈兰若决定走开。 那厢曲庭兮刚扭头和颜悦色地回答了一个老婆婆提出的问题,再一转头,却发现,佳人如黄鹤,杳然无影踪了。 这下,被困在姑娘堆里的俊朗男子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拔开人群,对着荡荡的场子大叫一声:“人呢?” “什么人呀?”如狼似虎的娘子军面面相觑。 “我带回来的人啊!一个漂亮的姑娘谁看到她去哪了没?” 泵娘?姑娘!已为人妇的小媳妇们面露喜色,而未婚的姑娘们则一个个心碎了无痕。 “哎呀,你拐了个姑娘回来?”元家的小媳妇惊异不已。 “真的假的?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哦,都贩卖人口来了,真不错呀!”天仙道观的花道士嘿嘿地奸笑。 “这个样子,不太好吧?”私塾里的海夫子和医馆的月大夫虽然嫁的夫婿不算什么老实人,自身却十分厚道,看样子两人打算劝阻。 “别瞎扯了,快帮忙去找,她在这里除了我没认识的人,万一受了委屈”曲庭兮焦虑极了。 谁曾想到,一眨眼功夫,她就不见了呢?她会上哪儿去?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所以才生气走掉了?从不知牵挂为何物的心,顿时纠结起来。 ☆☆☆ 第4章(2) 盘古酒坊,在曲庭兮带领着一票娘子军在镇上找人找得鸡飞狗跳之际,盈兰若此时,正轻松自在地坐酒坊里,喝着酒坊老板亲自泡好的茶水。 半柱香前,她一个人沿着进镇子的路,慢慢地走到了一处店家外,那里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她抬头看着,上面写着“盘古酒坊”。 坊间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儿,那里酿酒的第一道程序,蒸煮粮食,先要将粮食抖入酒区,经过蒸煮后,有利于发酵。 沾了泥的缕花粉鞋儿,倏地停了,粗粗的门柱上贴着一张历经风吹雨打后墨迹已经快糊掉的红纸,上书八个大字“招聘酿酒师傅一名”。 她无声地读着,一字一字,认真而谨慎,秀眉渐渐平缓,可脚步,仍迟疑不决。 如果要留在这镇上,就得先找一处地方安身,姓曲的那个是不指望了,她是不是先暂留在这酒坊里?若是在这里住不惯,她就马上离开,可若是真像曲庭兮说的那么好,她留下又何妨呢?甚至,她还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回忆。 这里的酒香味儿,勾起了她的的想念,不,应该说早在那晚,曲庭兮给她那杯“忘忧”开始,她就开始发作了洒瘾,开始疯狂地想念。 是的,她想念,想念酿酒的过程,每一个过程,兰若深深地、贪婪地用力呼吸,发出舒畅的轻吟 冷不防地,里头出来一个年纪约四十来岁、个头较矮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她,眼睛立即一亮。 老天爷!眼前的这位姑娘,也太美了吧?一张瓜子脸上,眉如翠羽,一双翦翦双瞳,圆润粉白的鼻子,不点而红的樱唇里齿如含贝。 雪的肤、花的颊、墨汁一般如云的发,再加上窈窕的身段、腰如束素尽避只着一身朴素布裙衫,却掩不住那倾国姿妍,真正世间少有的绝色! 这么个人间绝间,怎么会孤身一人待在自家的酒坊外?还一脸迷茫的样子?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瘾?酒坊古老板心下暗喜,他拂衣整冠,小心翼翼地上前,唯恐惊吓住正神游四海的美人儿. “姑娘。”他轻声唤道。 盈兰若回过神,视线转向对方。 “姑娘,在下是这家酒坊的老板古道义,不知姑娘为何一直站在这里,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您是此处的老板?”盈若兰眼睛同样一亮,芙蓉面上,目波澄鲜,眉妩连卷,又把古老板闪了个头晕眼花。 “对。” “我想应聘,可以吗?”她简练又肯定地告知对方自己的目的,红唇边勾起一抹笑容。 后来,被电到眼冒金星的酒坊老板带着一脸“巴不得”的表情,爽快地答应了,甚至还恭敬有礼地请她进屋小坐。 “这么说来,盈姑娘会酿酒?”古老板面对佳人,面红耳赤。 “是,小女子自幼跟随家母学习酿酒。”盈兰若没打算告诉这位显然对自己印象特别好的新东家,自己的母亲就是昔日大名鼎鼎的客牡丹。 自古以来,“茶为万病之药”、“酒为百药之长”,用茶、酒防治疾病,延年益寿是世人经过千百年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方法。 如今放眼天下,茶行以玉家为尊,酒业则以“青草桥头百酒家”的袁家名气最大。此外,客牡丹所著“酒经”里,收录了百种名酒的酿造方法,更是尤珍贵。 虽然“酒经”已经被烧毁了,可仍然牢牢印在她心底,那是从小儿母亲交给她的功课,也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盈姑娘,老实说,如果能有新品种销到马家镇,甚至更远的桑梓镇,对咱们镇上来说都是件好事。”古老板叹道:“可惜,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粮食紧缺,我这小小的酒坊也是越来越不景气” “古老板,工钱好说,若兰只要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就好。”盈若兰微笑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古老板一见佳人笑,脸更红了。“我家内人年前病笔了,酒坊里除了我和几名小堡,并没有女眷,姑娘要来我这里工作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不太方便。” “原来如此。”盈兰若点点头。 “镇子前头田婆婆名下有间旧屋要出租,这样吧,我去租来给姑娘住,以后就劳烦姑娘两边跑了。” “如此甚好,多谢古老板了。”她微笑致谢。 两边一拍即合,很快盈若兰成了盘古酒坊新上任的酿酒师傅,同时,也在田婆婆的旧屋里安顿下来,然后她又不得不去面对曲庭兮。 因为古老板说,来乌龙镇的人,都得在曲帐房那里登记入册,才能在镇子居住下来。 帐房?原来那家伙在这里是个帐房!如果“海龙王”曲缪得知自己的宝贝儿子放着偌大的家产不守,反而在一个小小的镇子里当帐房,不知会做何感想。 兰若对此到生了一丝好奇心,跟着古老板一起来到曲庭兮的屋里。 “曲帐房,这是我酒坊里新请的酿酒师傅,我带她来您这儿登个记。”古老板笑颜逐开,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表情。 兰若则偏头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这间破旧的房子,真难想像堂堂曲家七少爷会屈尊住在这里。 木床、木桌、木椅,外加两只衣箱这就是所有的家当了,这是不是就叫做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盘骨,饿其体肤?她不禁瞟了一眼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画册的俊朗男子。 此时的太阳已经下山了,要办公事就得在桌上搁一盏小小的豆油灯,火苗随着从破窗户吹进来的风飘呀飘、摇呀摇的,快断气似的看得人直叹气。 同样,正登名造册的曲庭兮也被眼前一脸惬意的佳人气得快断气了。 本来说得好好的,先跟他到自己屋里歇息一会,再领着她去镇子里逛逛,顺便会见一下街坊四邻但在那票女人冲出来包围他之后,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溜之大吉了。 他怕她人生路不熟,又怕她生气,心里七上八下的,还发动镇上的群众四处找她,她倒好,安安静静地跟在酒坊老板后面,娉娉婷婷地招摇饼市,一点没有不熟的样子。 最后还是如意客栈里的牛小妹跑来给他通风报信,镇上突然来了个美人儿,神丽如花艳,神爽如秋月,反正美得不像真人! 他马上意识到,那个美人儿正是溜得不见人影的盈兰若。 她是怎么跑到盘古酒坊,又怎么跟古老板勾搭不,遇上的,他倒是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如今让他大大不爽的是,这丫头,居然跟古老板一脸熟络,这,完全不像她的性子! 曲庭兮心里闷哼了一声,不悦地瞧着眼前的两人。 男方一脸喜气,容光焕发,妇方端庄娟秀,风姿绝美,当男方侧目悄悄打量她时,她会轻垂螓首,抿嘴轻笑。 美人就是美人,她不笑的时候,就已经让对方怦然心动了,这一笑,羞怯又绝艳的模样,清雅恬静的身姿,高贵秀美的气质,简直把对方的心脏病都搞到发作了。 般什么名堂?这古老板,不是年前才死了老婆?这么快就见异思迁想第二春了?那一脸怀春样,哪怕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呀! 曲庭兮扼腕长叹,眼前的场景,分明是他先设想好的,可现今,女主角没变,他这个男主角怎么就被临阵换将,改为盘古酒坊的古老板呢?他想不通啊! 第5章(1) 是夜,静谧而沉默。 镇上的更夫已经敲过三更的梆子了,盈兰若才梳洗过后,月兑鞋上床,熄灭拉住,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不觉,她在乌龙镇上已经度过了十三天,白天她都待在酒坊里工作,到了晚上就回到古老板替她租好的房子。 这房子独门独户,只住着她一人,十分清静。左邻是木匠,右舍是个牙婆,离城镇曲账房的家大概只有两三百米,那片地势较高,她站在院里,还能望见他家的屋檐。 木匠的老婆袁嫂子和牙婆郝双喜都是爽直热情的人,一回生二回熟,时不时会来串串门、聊聊天,或者询问她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更多的时候,是谈论镇上的八卦新闻。 “咱们这镇上有个镇委会,镇上大小事情都由镇委会当家,镇委会里头,有个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的客栈老板娘,那真是咱们妇女同胞的楷模呀!”袁嫂子喝着茶,向出来乍到的她介绍镇上的情况。 “原来如此。”兰若仍然话不多,但相较起来时已经开朗了许多,不笑时,俏脸上依旧冷若冰霜,可如画的眉宇间已添了不少神采。 在古老板的引见下,她已经亲自登门拜访过老板娘了,她没料到,众人嘴里那个说刻薄话,做厚道事,办起事来风风火火,说起话来简洁明了的姑娘;这镇上名望和声望都特别大,也似乎很能服众的老板娘,其实很贪杯呢!居然能沿着墙角根儿下关酒槽的香味闻得乐不思蜀,十足小孩子脾性。 这镇上的一些人,简直是奇货可居,老板娘是,他也是,盈兰若悄悄儿想,小脸忽地一热。 “咱们的镇委会里头不止有个妇女楷模,还有个妇女杀手呢!”郝牙婆边嗑着瓜子边笑嘻嘻地说。 “什么妇女杀手?”她不解的问。 “就是曲账房呀!” “他?” “是呀,你才来没几天,不知道咱们镇上那些未婚的姑娘们都给他成立强大的粉丝团了,团名就叫‘蛐蛐’。” 蛐蛐?还蟑螂呢!盈兰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们不觉得咱们曲账房身上,有一股子大户人家出生的气质吗?真是迷死人了,明明穿的就是粗布衣衫,吃的是五谷杂粮,怎么看来看去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呢?”袁嫂子继续叹息。 “该不会是家道中落,才到咱们这来藏身的吧?咱们镇上昔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不少。”郝牙婆猜测道。 兰若抿着嘴笑,不答话,她可是知道那家伙家里金山银山,有钱得要死,怎么可能家道中落? “就算家道中落也没什么关系,仅我手上,就有镇上的好几户人家,要想替自家闺女跟他说亲呢!” “说的是,这曲账房年纪也不小了,眼看人家皇甫先生都当爹了,他怎么一点也不急呢?”袁嫂子好奇地问。 “眼光高呗,放眼望去,这全镇上下能配得上曲账房的,屈指可数哦,”郝牙婆边说边真的伸出五根手指头,“依我看,绝对不超过五个。” “哪五个?快说说。”袁嫂子一下来了精神。 “客栈的老板娘、绣庄的酒窝妹、天仙道观的花大师,豆腐店的杜小姐,”郝牙婆说一个掰一个指头,最后,以食指笑眯眯地指向盈兰若,“还有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兰若失笑。 “是呀,曲账房这几天有事没事总在酒坊里跑,好像还揽下了那里的账目。” “他本来就是账房呀!”帮忙酒坊做账,不是他应有的工作吗? “人家可不是一般的账房,马家铺子里一大半的商铺想高新聘请他,开价都开到一个月一百两银子了,他硬是不同意,现在这世道,一两银子都难挣,不知曲账房是怎么想的……”袁嫂子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不错不错,一百两银子曲账房不干,咱们镇上,请他去管账的,出价最高的也就是元记当铺和绣庄了,也才二两银子,嘿,曲账房倒是忙得不亦乐乎。”郝牙婆直乐。 “唉,搞不懂啊!”两人异口同声,叹为观止。 这人也太怪了吧,兰若听得直发怔,这些日子,总是一回头,一转身,她就能发现那个一脸自信飞扬的俊朗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伫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猛看,看得她莫名其妙又脸红心跳。 她从来不想麻烦旁人,现在她也靠着自己的努力适应起了这里的生活,那他还在打什么主意?他应该没那么闲,难道他还惦记着她的酒经。 不怕贼偷,就怕被贼惦记,这样一想,兰若就悻悻然了。白日里,她靠着回忆先将各类酒试酿一部分出来,到了晚上回家后再抄录到纸上,一心一意想尽快还清欠他的这笔债。 这人,确实是怪,他虽然天天到酒坊里去,可没有没有跟她交谈过一句话。 在酒坊,他要嘛跟古老板谈论账目的事,要不就是站地远远地瞧着她,就算只是这样,镇上也能将把她拉进候选人队伍里,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我跟他……嗯,不太熟。”兰若心虚地嗫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听说花大师也快嫁了,这可又少了一个人选。”郝牙婆说:“自从你来了,咱们镇上没娶老婆的少年郎都一个个非常亢奋,你知道不?他们还选你当咱们镇的镇花了耶!” “呵呵。”袁嫂子听到这种形容忍不住捂着嘴笑,笑完突然问:“我看,古老板也对你有意思,一个大男人,一见你呀那脸就红得跟猴子似的。” “袁嫂子,你别乱讲,哪有的事……”盈兰若这下急了,若是姓曲的,那就算了,反正他一贯的花花新闻多,可人家古老板是老实人,怎么能拖累他的名声? 快人快语的郝牙婆这下到不讲话了,一径地盯着她瞧,忽然重重地,打心眼里叹了好大一口气。 那气叹得实在叫一旁的两人,心生惊异,替人拉媒保欠的牙婆,也会有这种忧心忡忡的愁绪? 白日里太过忙碌,以至于盈兰若常常是沾枕就睡着,可却从来睡不安稳。 又是恶梦,梦里,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总会有一个个无头的犯人,穿着白色的囚衣,伸着流血的双手,向她靠近…… 他们在凄厉地叫喊着,冤枉啊、冤枉啊……她看到幼小的自己,蜷缩在一个黑黑的角落,因为恐惧而连尖叫的本能都丧失了,她只是抱着肩头,不停地颤抖着。 那些无头的人,或者是地狱里的鬼,围着她、触模她、撕扯她,甚至把血腥冰冷的气息全喷到她的脸颊上,让她好怕,好怕…… “醒过来,兰若……”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边唤她。 是了,兰若……她恍恍惚惚地记起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她蓦地睁开眼,一头冷汗地猛做起来,双眼圆睁,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刚把自己从恶梦中解救出来的男人。 屋内漆黑一团,只有几缕月光隔着窗楞洒进来,让她可以清楚地辨认出他是谁。 曲……庭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作恶梦了吗?”曲庭兮皱着眉,精锐内敛的眸光,没离开过她一分一秒。 她不言语,只是瞪着他,不停喘着气,她仍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得已经从梦境中挣月兑出来,她好怕自己一开口,这个男人就会不翼而飞,又留下她独自一人重新陷进那万丈深渊中。 “你梦见了什么?”曲庭兮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她脸上脆弱的神情令他连大声都不敢。 他从未见过这样子的盈兰若,初见时,她看上去柔柔弱弱,可那张蓊水瞳眸里却有着与深闺里的小姐不一样的坚韧和傲气,即使是知道他不是自己以为的“贾先生”后,也丝毫不见惊慌,胆量可见一斑。 在结伴同行的路上,她变得冷漠少语,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副很想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是她的保护色。 微醺的她,却是个多么甜蜜的可人儿,乖顺地躺在他怀中,千娇百媚,叫人目眩神迷,简直比美酒还要醉人。 现在的她,又是那么叫人怜惜,一双清澈无比的明眸里,雾蒙蒙的,暗藏着惊恐无数,究竟是怎样的梦,能把她吓成这样? 第5章(2) “别怕。”幽黑的黑眸在这深夜明亮而有神,曲庭兮朝她伸出双手,“我在这里,兰若。”盈兰若微喘,星眼微嗔,鬓云乱撒,视线落到他的手。 从来没有过的事……从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向自己伸出关怀的手臂……从来没有…… 她酸楚地闭了眼,泪,自眼角滑落,如幻影般温暖而坚硬的胸怀,将她搂抱在,令人安心的热度从那张宽阔的胸膛传出,体贴又真实的依偎,使她不再颤抖。 “没事了,别怕。”低醇的嗓音像一杯美酒,大掌紧贴着薄衫下的背脊,安抚着她受惊的情绪。 现在的她,毫无防备,眼神涣散如同迷路的小孩,何其幸运地被他捡到,她别无所求,只想借他的臂膀靠一下,而已。 “对不起,我、我只想靠一下……”她边抽泣边说。 “没关系,你要靠多久都行。”他一点也不着急,大方地把肩膀借给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将下颌搁在他肩头,哽咽地问。 “我翻墙进来的。”这事不稀奇,就凭这个家伙之前的所作所为,绝对干得出来! 好个没良心的丫头,居然还问他来干嘛?曲庭兮软叹一声。 如果不是太想她,太惦念她,又怎么像宵小之辈翻墙进来找她? 自从她到盘古酒坊工作后,压根就再也瞧不见他的存在了,偶尔在镇上擦肩而过,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更别说塞纸条给他了。 行,她不来找他,那他就离她近点吧,于是在古老板欢天喜地的表情接了酒坊的账目,只想天天能看到她。 谁知她仍是不理睬他,对古老板倒是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紧,敢情这小女人是真打算“过河拆桥”,从此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越想越不是滋味,因此他就来了,谁知会见到她受恶梦困扰的一幕。 仅仅只是看到她做恶梦,拧着漂亮的脸蛋,他就开始心疼起来,曲庭兮哑然一笑,是的,他这次算是栽得彻底! 心里认了,可嘴里全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拽拽地丢出两个字:“讨债。” “什么?”她身子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 “我好像记得,咱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我、我知道,我正在……正在赶……用不了多久,就会把‘酒经’给你。”她赶紧申明自己不是故意要拖延债务的。 “哦?”他挑眉,眼底隐着一抹笑,略带薄茧的手指沿着她粉女敕光滑的颊,抚上毫无血色的唇瓣:“那么,按道理我得先讨点儿利息。” “什么利息……”她还没说完,下一刻,整个人又重新倒在他的怀中,粉女敕如花瓣的小嘴儿被用力地吻住,整个人都给轻薄了去。 他的吻并不急,也不凶,却带着十足耐心去挑逗,引诱她投入。 “唔!”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的盈兰若,仿佛宿醉未醒,又仿佛陷入一场急风骤雨之中。 这个男人把她当成了世间最美味的甜点,永不知足的浅啄、吸吮,品尝了个彻底。 如电的舌霸道地够缠着她柔软的丁香小舌,不准她有一丝一毫妄想逃离的举动,他太坚持,而她不由自主地示弱了、弃守了,最终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了。 “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嘛!”挣不开,逃不掉,娇柔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气急败坏,还有一丝丝的娇嗔。 “我要你。”男性的薄唇轻抵着被吻得略肿的娇艳红唇,微炙的气息喷到她粉艳的颊上,一字一句的宣告自己的目的。 “……要我?”她不懂,“为什么?” “小傻瓜。”曲庭兮不答反笑,炙热的薄唇,在她唇瓣、粉颊印上一个又一个吻,甚至渐渐向如玉的耳畔和粉颊蔓延。 “我、我不懂。”盈兰若又开始颤抖起来,这次,绝非恐惧。 “自己猜。”他细细地吻着她,大掌也没闲着,从纤细的腰肢抚上丰盈饱满的酥胸,放肆地叫人忍不住挣扎起来。 “你……你别乱来……”白皙若瓷的雪肤上,一片樱色,她双颊羞得绯红,柔弱无骨的小手抓住她身上点火的大掌,语气带着央求。 他反手握住那只如青葱般的柔荑,举到唇边,温柔得、缓慢地亲吻她每根手指。 这煽情的举动,简直暧昧到极点,而他的眸子太深邃,仅仅只是看着,就似乎迷醉一般,叫人情不自禁地坠落。 在他露骨的注视下,盈兰若越发红了脸,一颗芳心跳得好快好快…… 衣衫已乱,大胆的掌探入,隔着单薄的水红胸衣覆住一方高耸。 “啊!”她被吓坏了,慌张地想要阻止他,“不要……” “常这样吗?”他并不躁动,嘴里沉稳地问着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常作恶梦?”盈兰若耸然一惊,身子一软。 “告诉我。” “不……”她凄楚地摇着搸首,仍是拒绝。 “那行,我继续了。”棱线分明的脸部线条紧绷着,他强迫她剖开心事的同时,自己也不好受。 “你不要……欺负我。”盈兰若终于崩溃了,泫然\yu\泣,泪水汕汕地模样叫人看了好生心疼。 情\yu\对她而言太过陌生,男人的每一个动作,不止令她恐慌,同样令她心悸。 “那就告诉我。”男人的声音依然斩钉截铁,没有半点退让。 “是……是的,我常作恶梦。”她终于认输了。 “什么样的梦?”他住了手,继续问。 “好多……好多人……”她哭着说:“没有头的人……” “人?” “是,穿着囚衣的犯……犯人……”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攀着宽厚的肩头,不可抑止地再次颤抖起来。 “然后?” “他们都想要抓住我,他们大声地说自己是冤枉的……我好怕、好怕……” 此时的盈兰若三魂失了七魄,仿佛陷入了一场往事,又仿佛重新坠回那个恶梦之中,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即使是曲庭兮再没开口询问,她依然恍惚地诉说着。 她说她在幼年时,曾经误闯进纪兴设在府里的一个地牢,那里除了关押着的犯人外,还有一间很奇怪的屋子。 那是一间刑具陈列室,里面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刑具,都会一一用在犯人的身上。 年方七岁的她藏在角落里,亲眼目睹了纪兴审问一个犯人,他们用铁圈套住那个犯人的脑袋,在脑袋和铁圈之间钉楔子,最后犯人活活被折磨死了,她吓晕了,很久才被闻讯而来的娘亲找到。 那种惨状,那凄厉的叫声,深深地根植进她的脑海中,再也无法忘却这段记忆。 曲庭兮沉默地听着,用力地拥抱着那具冰冷的娇小身躯,抱得死紧。 他并不后悔自己对她的逼迫,虽然他知道,挑开旧伤疤会疼,会流血,可是那些陈年旧伤,阴险地隐藏在肌肤下、骨骼间,看不到就会天真地以为它好了,不想也不必去管它了。殊不知,那些伤不仅没有痊愈,反而已经根植于脉络、病入于膏肓,若不加紧治愈,最终会要人性命。 他同样也得过这种顽疾,伤过、疼过、失望过也放弃过,最终费劲全力才让自己获得了重生。 那种滋味他尝过,他知道有多难熬,所以他会一直待在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就算再次坠入恶梦中,也不会是孤单一人。 第6章(1) 如意客栈里,生意出奇的冷清。 诺大的空间,只有两三个客人在吃蛋喝酒,连只苍蝇都没兴趣来这里凑凑热闹。 可是老板娘此时绝对没心思理会自家的生意兴隆不兴隆,昌盛不昌盛。她一脸玩味地盯着闲得发慌的某个人,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足足有一个时辰了。 不一样,绝对有点儿不一样了!那奸诈狡猾的家伙眼底,藏着笑意,一般人很难看出来,但即使是藏着、掖着,那也是笑嘛! 虽然人家不是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可也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哦,偶尔这样含情脉脉地笑上一笑,总是令人惊艳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使曲帅哥这样发自肺腑的笑,也不算太困难,思来想去不外乎三件事情,一有账目可算;二有朋友可聊;三有蠢话可听。 但现在,他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身边连根人毛都没有,更何况是大活人了;“蛐蛐”粉丝团的成员今天都破天荒地没有惹他发笑。 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一只茶杯,对着茶子上的图案瞧了又瞧,边瞧还边扬起嘴唇,似乎这茶杯对了他的碑胃,一见钟情起来! 这太奇怪了!而且他的这种表情,似乎在谁的脸上也看到过。 怎么形容呢?就像一个人,忽然掉进了一个蜜糖罐里,喝了一大口蜂蜜,甜滋滋地几乎快要甜死了。 “我说,你发财了?”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了。 “嗯?没有啊。”曲庭兮抬头瞅了眼柜台后满脸问号的女人,视线又转回茶杯上的那簇兰草上,绝不在不需要的地方多浪费一秒钟。 “还是你家老爷子已经立下遗嘱,要把家产都记你名下?” “怎么可能。”他耸耸肩。 “那说真的,你躲在这里死不回家,就不怕老爷子把诺大的家产都分给你的那些兄姐们,到头来屁都不给你一个?” “怕啊!”他佯装满面愁云地哀道:“曲家的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孤掌难鸣、势单力薄、无论是明争还是暗斗,只怕都是个输呀!要不,你替我回家挨争家产去?” “得了吧!”老板娘白他一眼:“我看你就是生怕跟曲家沾上一点关系,明哲保身。” “谢谢夸奖。”曲庭兮朝她拱拱手。 “不瞎扯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最近在乐个什么劲?整个人都笑得跟朵花似的,也不怕招惹蜜蜂?” “太夸张了吧,我哪有?” “少瞒我了,明明就是打从心底里笑出来的,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什么好事,也不讲出来让大伙儿也听听?咱们这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呀!”精明老板娘开始放饵博交情。 “一般能发财的事情,还是要‘众乐乐不如独乐乐’才是。”怎知滑头账房偏不上钩。 “切,算了算了,说点正事。”老板娘放弃钓鱼,眉飞色舞道:“前几天我再镇上逛,走到盘古酒坊,跟被鬼扯了脚似的,就走不动了,一个劲站在墙角下闻着酒香,哎,那酒啊,真是香……”曲庭兮大笑。 废话,也不打听看看是谁酿的,人家可是客牡丹的女儿啊! “仅仅是闻着,后来不小心被酒坊里的伙计发现了,死拽着我进去,盈师父还请我喝里一盅新酿的品种,哎呀,真是太丢脸了。”老板娘一脸的意犹未尽,“不过那酒真好喝,马家镇上那几家酒坊完全比不得!” “那是。”曲庭兮毫无意义,完全赞成。 正说着,客栈外面传来一声呼喊:“老板娘,你要的酒来了!” 老板娘赶紧往外伸,刚出门就喜不自禁的叫了声:“咦,盈师傅你也来了呀?” “盈师傅说请您品品新酿的蔗酒,新品种哦。”盘古酒坊的工人,正和客栈里的小二将几坛子酒从板车上往下搬。 “曲账房您也在这里呀!”小堡擦擦汗,跟从客栈里踱步出来的曲庭兮打着招呼。 曲庭兮点点头,锐利的视线瞬间落在板车边那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明明清晨才刚道别,却已开始想念;如今怎么才见,就忍不住喜上心头?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以前他不懂这诗的意思,现在却对此甘之如蚀,他想自己这次,是真认栽了! 而盈兰若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处,一见他,立刻蓉晕双颐,昨夜,他宿在她的屋子里,俩人又一次同床共枕;早晨,趁着天蒙蒙亮,她便催着他离开,若非她坚持,这人简直可以堂而皇之地将她的屋子当成自个儿的家,她是云英未嫁的姑娘,若是被人看到了,她该如何面对?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与他,真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孽缘! “盈师傅,别愣着,快到客栈里坐坐。”老板娘喜欢美酒,同样也喜欢酿出美酒的美人,一脸媚劲儿,情热地拉着盈若兰就往客栈里走。 “老板娘,这是刚酿好的蔗酒,您尝尝看。”她将手中捧着的一小鞭酒送到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此人懂酒,无论是“忘忧”、“欢伯”、“椒花”或是“梨花春”,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见其见识不凡。 盈若兰正想找一个有经验的人尝自己酿的酒,放眼镇上,大都是平民百姓,有些酒听都没有听说,曲庭兮应该对酒有见地,可她不想跟那人过分纠缠,剩下老板娘可谓是不二人选。 “哈,那敢情好。”老板娘急不可待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回味良久后,才问道:“甜丝丝的,是什么酿的?” “甘蔗和石蜜。” “真不错……”老板娘叹服道:“就算在皇宫里也喝不上这么美的酒,真是人间一大美事呀!”她感叹道,正要喝第二口,突然外头一阵闹哄哄的。 “我说又出什么事了?”镇子太小,屁大点事也搞得鸡犬不宁,人尽皆知,众人早习以为常了。 “是个卖油炸贩子的和樵夫在吵架。”小二从客栈外头探了下头,报告道:“吵得蛮凶的。” “真是的,连酒也不让人好好品。”老板娘嘀咕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酒杯,朝外头走去。 客栈里一下子更空荡了,喝酒的都跟着老板娘跑到外头看热闹,桌边只剩下那对各怀鬼胎的男女。 “你……” “你……”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又是同时一愣,而后曲庭兮嚷嚷道:“你先说。” “不。”佳人摇着脑袋,惜字如金。 “那一块儿说。”他提议。 “嗯。” 一、二、三! “晚上我去找你。”他说。 “你别再来找我。”她说 字数一模一样,意思却天差地别。 “为什么?”曲庭兮蹩着眉发问。 盈若兰哑然,这叫她如何回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同卧一塌,难不成还要她说“欢迎光临,有失远迎?” 此时,小二又从客栈外探头叫:“曲账房,老板娘说她搞不定,请你出来收拾。” “知道了。”曲庭兮应了声,站起身,突然凑到佳人耳边低语:“晚上等我。” “我……”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的佳人正\yu\拒绝,可不等她说完,男人已经大步出了客栈,去收拾外头的残局了。 见状,盈若兰也站起来,轻移脚步,带着点儿迟疑不决,尾随着曲庭兮出了客栈。 街道上,不明真相的镇民们正在围观,没有支持谁或者不支持谁,一切静观其变,只差搬个板凳看戏了。 曲庭兮一来,马上就有群众让开道路,七嘴八舌地告知事情的起因。 原来卖油炸贩子在路上跟刚砍完柴从西山上下来的樵夫撞到一起,一筐子饺子四散掉落在地,都摔成了碎屑。 理亏的樵夫申明自己只认赔五十个饺子,可卖贩子却坚持说自己炸的饺子足足有两百个。我问题就来了,因为饺子都碎了,谁也无法证明究竟一共有多少个。 “这几个,出得那些主意,哎,我真是说不出口。”老板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着以农夫小霍为首的几名镇委会成员。 聪明绝顶的私塾先生皇埔恪陪着娇妻秋游去了;鬼灵精怪的元记当铺老板元媵带着小媳妇儿在猎户小荆的保护下上马家镇购物去了;新婚燕尔的老谢和花道士正在天仙道观里,来不及赶来凑热闹;而身子骨娇贵的凤大爷继续躲在绣庄装死……放眼望去,只剩下屈屈几枚歪瓜可供人使唤。 人到用时方恨少,这话真是没讲错啊! “我的主意不错的好不好?”箫屠夫眼一瞪,他的意思是先把这两人分别吓唬一顿,谁没被在自己吓死就听谁的。 “明显这脑子绝对是被门夹过了。”老板娘碎了一口:“真是可惜了我家娇滴滴的青绫,怎么就死心踏地的喜欢这么笨的人呢?” “哼!”箫屠夫重重一哼,抱着“好男不跟女斗”的态度,懒得跟她计较。 “我……我也觉得……我我……”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憨厚的小霍一见老板娘就不由自主地结巴,结得那叫一个绞结,简直让人提心吊胆,生怕老板娘发飙,一巴掌呼过去。 “闭嘴!”巴掌没扇过去,两枚炸弹直接轰向小霍,小霍如她所愿地闭了嘴。 “那怎么办?”马小二搔着头,一脸忧郁。 “曲账房,快想办法。”只剩下眼前这位仁兄能收拾残局了,曲庭兮开始吩咐人们着手底下的事情了。 他先请小霍到别处买一个饺子来,记下金额;再让小二称出它的重量,接着再称地上所有已经碎掉的饺子的分量,最后,他很快地折合出应赔偿的数目和金额。 “这样处理,你们双方都没有意见吧?”老板娘发问。卖饺子的和樵夫都表示自己对这个结果很服气。 一场纷争,很快就被风平浪静的解决了。 “哇,曲账房好厉害!”人群里,早就闻风而至的“蛐蛐粉丝团”已经蠢蠢\yu\动了。 “就是太帅了!” “天啊!我好喜欢曲账房哦!” 一时间,尖叫声、口哨声、鲜花、掌声、飞吻……最后人潮涌动,连庄鸟龙镇“芳心暗许情郎榜”冠军宝座四次的曲账房又一次被热情的粉丝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身在曹营心在汉,他的视线,带着一点点戏虞、一点点可爱、一点点玩味,牢牢地锁住人群外的那张如水的娇颜,令她也无法动弹。 遥遥地望着阳光下俊逸得一塌糊涂的男子,盈兰若紧抿着红唇,阳光微微刺眼,她蓦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头晕目眩,胸口处犹如一腔酒液在发酵,从最初的温和,到后期的辛辣,像一罐上好的陈酿,每每打开,仍有醉人的醇香。 她闭闭眼,转身快步离开,风吹过,轻薄裙如同飞扬的蝶翼,正迎风翩翩\yu\飞,不肯回顾。 总以为自己心如止水,总以为可以一直薄情,可是却在这个时刻,她慌乱地发现,自己的心,砰然而跳。 接着忧伤瞬间包围了她,曲庭兮离她,太遥远了。 他一直生长于灿烂阳光下,赏尽莺歌燕舞、看过喜鹊登梅;她则是苦海无边,未知有涯……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如镜里沾花,入水中捉月的感情,她不相信,也要不起…… 所以,她只能落荒而逃。 第6章(2) 而客栈里,“我的酒呢?我只喝过一口的酒呢?”老板娘跪在地上,四处忙活着找酒。 “你那不是一大堆吗?”萧屠夫狐疑地瞅着墙角放的几个大酒缸。 “不是那个啦,是蔗酒,盈师傅刚刚酿的新品种,有没有看见?有没有看见?”她抓着小翟猛摇。 “没……没……”回答她的又是一阵结巴。 “那还不快帮人家找?”老板娘勃然大怒。 “好……好……”因为有了小翟的加入,客栈里的找酒活动声势暂态好大起来。 最后,老板娘懊恼地从桌下钻出来,抓着桌上的茶壶,打开盖子低下头去猛嗅。 站在她身后的小翟直瞪眼,这女人的逻辑也太奇怪了点吧!她怎么会觉得酒被转移到茶壶里了呢? 突然,老板娘一跺脚,一脸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在……在哪……哪里?”小翟问。 “原来是这样,嘿嘿!”老板娘发出恐怖的笑声,笑得小翟寒毛直竖。 曲帐房脸上那种甜蜜得死人的表情,她总算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元小子脸上,皇甫先生脸上都看到过。 除此之外,萧屠夫生得太黑,而老谢又是个没表情的木头人,就直接跳过他们算了。 最终,她得到的结果是,曲帐房恋爱了! 酉时刚过,曲庭兮提着一个食盒,玉树临风般地站在屋外,敲门,门不开。 他扬眉,仰头看着那不算太高的墙。 只消一会儿,他人已在院内。正驻足,眺望。 天刚黄昏,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屋里已经掌灯了,盈兰若正伏案而坐,埋首疾书。 曲庭兮站在门口,倚着门,含笑看灯下的美人儿。 不足一月的时间,这看似冷若冰霜的小女子就已经拥有了无数倾慕者,男人们也就罢了,谁知就连镇上的女人们,也开始“盈师傅长、盈师傅短”地谈论起盈师傅专门为女性同胞们酿的养颜美酒“桃花酿”来。 火烛下,那张小小的、精致的瓜子脸上,一弯秀气的黛眉,一双美白分明的翦翦水眸儿,洁白细腻的瑶鼻,形状优美的粉色樱唇。 当真是眉目如画,她虽生得极美,性子却有些淡漠薄情,说来是天性使然,不懂得人情世故,若是在外头,必会遭人冷落,可到了这本来就与众不同的乌龙镇,偏就对了脾气。 乌龙镇是什么地方?除了藏龙卧虎的避世高人,就是淳朴憨厚的山里人,另外再加上一些来来去去路过的旅人、待不久的恶人,高人们本身自己都怪,哪里会挑三拣四找他人的茬? 山里人毫无心计,待人一心一意,更何况是真正为镇上在做事的人,而恶人在这里待不久。 乌龙镇太平静了,静得就像是平淡日子里的一到呼吸,若非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能真心留下,那就称不上是恶人了。 这盈师傅,甚至有一种世外仙人的气质,凭它外界再纷扰,她只拢袖观棋,以不变应万变。 瞧,明知道他已经翻墙进来,照旧一动不动,继续专注地在一大堆纸上写写画画,心无旁骛,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怎么不给我开门?”他问。 “不开,你还不是照样进得来。”她轻抬素手,以笔沾墨,淡淡回话。 “嘿,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曲庭兮进到屋中,放下手里的食盒,“我带了晚膳来,愿意一起吃点吗?” “不愿意。” “那你忙吧,不用管我。”男人很识趣地说完,将食盒打开,拿出两碟菜,一壶酒,又在屋里找了只杯子,开始挽了衣袖,文雅地用起晚饭来。 这人,外表斯文,可骨子里真有一种痞子劲儿,无论到哪儿,都跟回到自己个儿的家一样随便…… 盈若兰抿唇,低头抚着垂落颊边的秀发至耳后,强迫自己专心做事。 还一会儿,她才放下笔,仔细地收拾着桌上的纸张,一张又一张,专注地过目之后,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起身来到正喝着酒的曲庭兮面前,递给他。 “是什么?”他挑眉,抬起头问。 “酒经。” “这么快就弄好了?”他放下杯子,接过来。 “嗯。”她日赶夜赶,就是想尽快把这个弄好了给他,免得他一再跑来跟自己索要一点让她一想起来就脸红心跳的“利息”。 他翻看了两页,初衷却是欣赏她秀丽的字迹,然后才漫不经心地随口问:“完整的?” “不是。”她很老实地说:“我娘的《酒经》里共记载了一百二十七种酒的配方及酿造方法,我只能靠记忆写下一半儿,而且这一半卧已经在酒坊实验过了,绝对没有问题。” “一半?” “一半已经不少了,你可以拿去卖不少钱。”她蹙起眉。 这人太贪心了吧!一半的酒经,最少都能卖万两黄金,他还不知足,想要全部? “我不缺钱。”他提醒她。 差点忘了,他是曲家人,“海龙王”家里的银子堆成了山,他身为“龙子”,自然不缺。 “那你想怎么样?”盈兰若有点急了,“我只能弄出这一半,另一半我从来没有试过酿出来……” “为什么不试着酿出来?”他打断她的话,扬扬手里的纸张,“这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你打算就这样随随便便把它卖了?再说这价钱也太低了,像你这样作买卖的,我还是头回见。” “那……你不要了吗?”她怔忡地看着他,脑子里纷乱一片。 “比起那个,我更想要别的东西。”曲庭兮笑了笑。 “是什么?”盈兰若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之前的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 “傻丫头。”俊颜上的笑容愈来愈大,他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朝自己拉去。 盈兰若惊了下,用尽全力挣月兑后,转身就想跑,不料却被一双大手从身后拦腰抱住,双臂收拢,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怀里。 “你要干嘛?”她推拒着,回首恨恨地瞪他,娇软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怒意。 “别急。”他把她抱到膝上,俊颜含着笑,在她耳边低喃:“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好不好?”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刺猬一样,全身都竖着尖尖的刺,防备的可爱模样令曲庭兮忍不住发笑。 “我要,这个。”大掌倏地覆在饱满的左侧酥胸上。 “你!”这个放荡不羁的登徒子!盈兰若气急败坏地又开始挣扎。 “听我说完,我要的是……”低醇的嗓音,仍在她耳畔边一字一字道:“你的心。” 盈兰若呆住了!她震惊的半响说不出话来,她想过千个万个答案,却没料到他要的竟是这个。 “我的心,你要了有何用?”她扳着冷冰冰的小脸,反问:“践踏吗?” “不。”曲庭兮拥着佳人软绵的身子,认真道:“交换。” “换?”盈兰若不懂。“换什么?” “换我的心。”他说完,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薄唇自洁白柔女敕的耳边亲吻,吮出淡红色的吻痕。 “若我不呢?”我心中一悸。 “那可不成,我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想不想知道它去了哪里?” “不想!”她脸一红,一颗芳心怦怦地跳得好快,她怀疑他已经听到了她心跳的声音。 “你明明知道哦,还这么小气,再说我家是经商的,”曲庭兮一脸奸商样:“这种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你这样到底算什么?”盈兰若微嘟着唇,没好气地瞅着他问。 “怎么?”他凑过去亲那红润的女敕唇,食髓知味般吻了又吻。 “叫我以后……以后还怎么……”她硬生生地将“嫁人”二字咽了下去,因为曲少爷正挑着眉盯着她,满脸一副“有胆你就去”的不悦模样。 “在我怀里,居然还怀有二心,”曲庭兮蹙眉,喃喃自语:“该罚!” 这丫头,真笨还是装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嫁给除他之外的男人? “等等!”她在他又要亲吻自己之际猛然叫停,抿抿嘴角,美眸儿狐疑地看着他,又瞧瞧圆桌上的酒杯,“你刚才喝的是……” “蔗酒。”他在客栈里顺手牵羊,将老板放在桌上的酒模跑了。 “啊……”她一阵愕然。 “记着,以后无论你酿出什么样的酒,第一个品尝的人只能是我。”他轻笑。 不止是酒,第一个品尝这娇美人儿的人同样也是他,一想到这里,曲庭兮就乐不可支。 第7章(1) 应了那句凡事有一必有二,无三不成礼,无四不成意,五儿来偷闲,逢六必大顺……曲庭兮开始夜夜留宿于盈兰若的香闺。 盈兰若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却发现他真不愧是曲家人。 两个月前,他半诱半哄地要了她的心,一个月前,又得寸进尺地要了她的人,最后,将她生吞活剥,从里到外连皮带骨吞吃入月复了,打算吃个够本……真是狡猾如狐狸的奸商。 这夜,又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已经入冬了,紧闭的门窗,挡住了空气中的瑟瑟寒气,却微微泄露出屋内的旖旎情事。 …… 盈兰若难以置信这个男人带给自己那种极致的快感,竟然会是那般令人疯狂。 不可否认,她沉溺其中,她神魂颠倒,他让她体验到了做为女人的快乐。 其实她与他,并不存在谁亏欠谁。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道高一行,她栽到他手里,她认了,可也仅仅只限于此,她受他利诱,是因为她想,而非他的坚持,其实若非她愿意,任何男人都不能轻易地要了她的清白。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纪府那座炼狱,早就看清了所谓的男女之情,纪兴一人就娶了十四房妻妾,妻妾太多,自己应酬不暇,早就传出小叔与嫂子偷情,外甥与某个妾有一腿的丑闻层出不穷,在京城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她曾经想过,出了纪府,若实在没地方可去,就找个清静的寺庙,出家当尼姑,至少能保留一副清白之躯。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遇上这么个男人。 在其余众人的话语里,在她与他不多的交谈中,在她的观察下,她开始慢慢了解这个男人。 他家世显赫,富可敌国,他有见识,有经历,年少时,大江南北都差不多跑遍了,甚至去过暹罗,琉球,骠国这些海外国家,他懂胡语,吐蕃话,各地方言随便说,他会享受,有品味,薰香的成分,茶叶的种类,园艺的培植,甚至连品种不同的酒需要用何种质地的杯子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他识音律,尤其是吹萧,凤首箜篌也能来两下子,他天生是经商的命,再繁琐不清的账目到了他手中都会理到井井有条,这样的男人,居然钟情于她,真让她不知是喜抑或是忧。 他是人中龙凤,而她不过是个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她没有庞大的家世,身世飘零,无依无靠,从小就被关在屋子里念女诫,学习三从四德,她没什么见识,尝尽冷暖,唯有自知的她不懂巧言欢笑,不懂取悦于人,除了酿酒,她什么都不太在行……这个男人,无论是哪方面,她都没一样能配得上他,盈兰若一再提醒自己,不该贪恋他,不该爱上他。 他若是天空中高高飘扬的风筝,她唯恐自己抓不住那根细细的线。 可意志虽如磐石,心却已成蒲柳,所以她从来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过分迷恋,此后非君不嫁。 这般迂回曲折的心事,无人可诉说,只能深藏,百转千回…… “不专心,居然走神了。”抱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嫌夫君不够卖力吗?” “你才不是我夫君。”盈兰若脸一红,娇羞地睨了眼正置身于自己腿间的俊朗男子。 “谁说不是?难道……”男子一挑眉,邪气地笑问:“你还想嫁别人?” “反正……反正跟你没关系。”她被他瞧得两颊红得快烧起来了,身子一扭,掀翻锦被,就要下床。 纤足刚溜下床榻,下一秒,整个人儿又被拖了回去,被圈抱在赤luo炙热的男性怀中。 “别动。”他只笑着,语带威胁地警告她别想逃,伸手从枕下模出一样东西,再拉过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包裹着此物。 手心里凉而坚硬的触感,让盈兰若一怔,不解地看着他问道:“是什么呀?” 曲庭兮低着头不答话,深深地看着她,又吻了吻她红扑扑的小脸,方松开手。 纳闷地托起掌中沉沉的物件,盈兰若定睛一看,那是块镶着各色宝石的九龙戏珠金坠,随意地系在一条以金丝编成的花绳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把这东西给她? “你想怎么戴?颈上?手腕上,还是脚踝上?”他随口询问着,一向自信飞扬的俊颜上有着可疑的红云。 “我不要。”她象丢烫手山芋一样正要丢给他,却被他一把制止。 “不准不要。”他气闷地将那金晃晃的花绳圈了好几个圈,大手捞起她秀气的小脚,不由分说地套了进去。 “你做什么?”她伸手捶他,哪有这么霸道任性的家伙? “还不错,挺好看的。”金光灿烂的花绳,盘距着九条小龙的金坠,以及在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衬托得雪白脚踝越发晶莹小巧,他欣赏着,突然抬头:“随你怎么戴,就是别摘了。” “我不……”她仍想拒绝。 哪怕她再不识货,也能看出这宝坠不是一般的首饰,她怎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什么?不如咱们换个姿势试试?”曲庭兮猛地抱起她,以动作制止她的不驯。 …… 第7章(2) 棒天,盈兰若才察觉到,那纵\yu\整夜的男人,其实,是在生闷气。 他气什么呢?是因为斗嘴时,她说他不是自己的夫君的话?还是说她想嫁谁也不关他的事的话? 她不知道。 可是她隐忍着唇边的笑意,竟然觉得心里有丝甜滋滋的感觉,就象喝了自己酿的蔗酒一般。 天,这种滋味都让她快乐又烦恼,时不时地出神,发呆,甚至悄悄儿抿嘴笑。 “盈师傅?”有人在叫她,盈兰若回过神来,看到正从酒坊外进来的古老板。 “刚才老板娘请我去了一下客栈,说有个大客户派人从马家镇子过来了。”古老板刚一路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咱们的酒在马家镇上销得很好,有大客户尝过就马上派人过来商议,看能不能合作将酒销往北方去。” “北方?”盈兰若反问:“那里不是在打仗吗?” “已经打完了,宋军大获全胜,听那个大客户说,战乱一平定,酒啊粮食啊什么的,全都要涨价了,正好可以多赚些钱。” “哦。”盈兰若点点头,说到作生意,全镇上下曲账房称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老大,就连一向精明的老板娘也不能。 当初他和老板娘来与古老板商量,将酿好的酒销往马家镇,那里来往的客商多,可以有更丰厚的利润。 迸老板宅心仁厚,自然点头答应,三人一拍即合。 做生意盈兰若不懂,她只负责酿好酒就成了,因此也没理会太多,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她信任曲庭兮,即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信任是从何而来的。 “老板娘说等这事谈得差不多了,那大客户还会专程过来一趟。” “是吗?”她一笑,不是太关心的样子,只是转身去察看蒸好的酒糟。 “那个……盈师傅。”古老板腼腆的唤道。 “您还有事?”盈兰若扭头看着满脸红晕的古老板,好奇地询问。 “没,没事了。你忙你忙……”古老板不知何时也传染上了小瞿的结巴症。 盈兰若略一点头,往后头去瞧正用天锅发酵的酒母了。 迸老板眺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那一身鹅黄的衣衫,浅绿的丝裙衬得佳人宛如一株清雅出尘的兰花。 盈师傅本来就生得极美,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盈师傅,似乎越来越美了…… 如意客栈内,一男一女正在大眼瞪小眼。 “你说,为什么不行?”老板娘一拍桌子。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曲庭兮翻着账本,慢条斯理地说。 “这么好的买卖不做,还有理由了?”老板娘嗤之以鼻。 她都不知道这滑头账房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明明有大客户登门造访,要跟镇上合作产酒,可对方一走,曲庭兮马上反口,说这生意不能做。 这下可坏事了,她跟对方差不多都快拍板了,偏偏半路杀出个曲账房。 算起来,曲庭兮来这镇上的时间比她还久,而且是前任镇长特别推荐给她的,她深知此人不凡,而且颇有见识,目光远大,可是这会子怎么又小鼻子小眼起来了? “你应该知道,仅仅局限于内省的买卖和交易是不可能有丰厚的利润。”老板娘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 “当然。”曲庭兮不急不地点下头,“民性通月兑,务向外发展,其上者出而为商,足迹遍于天下。” “这不就得了?”老板娘道:“咱们把酒销到北方去,再把北方的毛皮小麦葡萄酒什么的带回来。批发给小商贩,如果酒能销出去,还能带动绣庄的织绵,绸伞什么的。” “我知道。” “那干嘛不做?”老板娘两手一摊,满脸疑问句。 “这个骆驼三娘,我信不过。”曲庭兮一字一句说明理由。 在北方一带大名鼎鼎的骆驼三娘,怎么会突然跑到西南来?难道真得如她所说,只是为了生意? 况且,这个骆驼三娘……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来行走江湖了。 “信不过?”老板娘皱着弯弯的柳眉,嘟囔着:“我还打算这笔生意作成了,可以招募更多从中原逃荒来的难民工作,这可以活好多人。” “我明白。”曲庭兮一笑,“但要计划妥当。不能冒然行事。” 别的不说,仅是他爹曲镠,遍布大江南北的耳目们,如果不小心让他们得知他在这里,还不欣喜若狂,千里迢迢跑来抓他回曲家见他老爹? 除此之外,别忘了还有一个纪兴,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养了十八年的那颗棋子放任而去? 这都是未知的定数,所以凡事水到渠成,稍安勿躁。 第8章(1) 寒冷的冬天总算过去了,又到了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的季节。 乌龙镇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新气象。 全镇上下的男女老少,上下一心,都按照老板娘的最高指示,在盈师傅的指挥下,帮忙盘古酒坊酿酒。 男人们负责堆积、炉灶、蒸酒、窖藏、和起窖;女人们负责摊晾、配料等前期工作。 “太香了,我闻着都已经快醉了。”花道士跟荆猎户家的童养媳筱竹在炉灶边添加柴火,一会交头接耳地说一阵,一会又叽叽咕咕地笑一阵。 “盈师傅,元家妹子请您去看看她配料配得是不是对头。”负责配料的桂花姐从另一头跑出来催促。 “盈师傅,您瞧瞧,这些蒸好的可以拿到晾堂去了吗?”负责摊晾的酒窖妹和私塾的海夫子带着一帮妇孺们也凑热闹,追在后面呱呱发问。 盈兰若伸手拭拭头上的汗,认真又耐心地帮她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燃眉之急,看到她们恍然大悟又兴致勃勃的样子,她觉得好快乐。 是的,好快乐!这种感觉,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来都没有过,寒冷的冬天过去了,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个小小的镇子当成了家。 这里有家的气息,家的感觉,这里一花一草一树一木,这里的人,都令她安心。 每个夜晚,有了某个人的陪伴,她不再孤独,甚至噩梦都不来找她了,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盈兰若站在院子里,四周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们,他们同样热情而勤劳。 她抬头,眺望着蓝莹莹的天空,有一行大雁正从南方排队回家,一会儿飞成一个一字,一会儿又飞成一个人字。 它们要回家了,而她哪里都不用去,因为她的家,就在这里。 抿着唇,她两手交握着,抚住衣襟内那块与肌肤相贴的镶宝金坠,悄悄地笑了。 如意客栈,一男一女仍然在大眼瞪小眼。 “凭什么是我?”曲庭兮两手环胸,一脸不爽地问。 “除了你,没别的人选了。”老板娘喝着酒坊里刚送来的“桃花酿”,这酒真不错,入喉甘甜芳香,且回味绵长不上头,她最近天天拿着当茶喝。 “怎么可能?除了我,全镇上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曲庭兮才不信老板娘的话。 “你算算,萧屠夫、元小子、皇甫先生都娶老婆了。”她每说一个名字就屈一根指头,“小荆嘛,家里有个童养媳,也算是半个已婚人士了;老谢现在打仗去了不在,就算在这儿我也不敢去动他的脑筋,花大师那丫头会跟咱们拼命的。” “还有小瞿啊,年轻力壮。”曲庭兮甩出一个名字。 “他?你得了吧!”老板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纵然生得好皮囊,月复内原来是草莽,哪怕一根棍子打下去也不会喊声痛,指望他能套出骆驼三娘的话?到时候别被人家卖了就谢天谢地了。” 曲庭兮哑口无言,依小瞿的性子,这事只怕会发生,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那凤庄主呢?人家有才有貌、有钱有势。”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又想了一个。 “身子弱呀,外强中干,只怕骆驼三娘看不上这种苗而不秀,银样蜡枪头的家伙哦。”老板娘嘴上下狠功夫损人,心里还是不安地念了两声“阿弥陀佛。” 数百米之外的碧水湖畔,正在莲花亭中,靠在酒窝妹肩上赏看风景的凤栖梧凤大爷,突然一阵寒意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呀,爷,是不是太冷了,才刚到春天呢。乍暖还寒的,咱们还是回屋去吧?”酒窝妹不由分说地拽着主子朝屋里走。 风景虽好,可主子的身体更重要呀! 这厢,曲庭兮还在不甘心地质问那一肚子馊主意的女人:“所以你就牺牲我?” “这叫什么牺牲嘛!”老板娘干笑两声:“反正你是孤家寡人一个,听说人家骆驼三娘很有几分姿色,虽然以前在西北的“威风寨”里当过压寨夫人,在“威风寨”被整窝抓了之后,坐了几年大牢,出来后才洗心革面改行做生意去了,短短几年竟然发了大财,可见也是一个有点头脑和见识的女人,你也不吃亏呀。” 曲庭兮忍不住飙脏话,算起来那骆驼三娘都三十几了,这老板娘敢情是秀逗了,居然说他不算吃亏的。 他是一个身心都很高傲的男人好不好?除了盈兰若,他觉得自己配谁都亏了。 “没办法,谁叫只剩你这么一个有用的名草,恰巧又没主的呢?”老板娘一脸幸灾乐祸。 曲庭兮默然,那每晚睡在他怀里的小女人,死活都不同意他将两人的关系公布于众,他正头疼呢,老板娘居然出这么个馊主意,要他使出“美男计”去色诱骆驼三娘,如果不是他怀疑这骆驼三娘来路不明,他才懒得理会呢! 这人很有可能是纪兴派来的,她坐过牢,很有可能落到纪兴手里,如果落到纪兴手里,就更可能为纪兴所用。 她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倒是很值得玩味。 他眉宇若蹙,黑眸微眯,嘴里吐出一个字:“行。” 如果纪兴还是不打算放过他曲庭兮的女人,那么,他就绝不会客气了。 盘古酒坊,依然忙碌。 盈兰若正跟大家伙儿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一个工人从外面跑来叫她。 “盈师傅,古老板请您过去。” “好,马上去。”盈兰若放下手中的事情,姗姗款步,朝酒坊的正房走去。 罢来到门口,远远地,就看到古老板与曲庭兮二人正跟两个陌生的女人边喝茶,边谈着什么。 年长的女人年龄莫约三十出头,着一身墨色的短打衣裳,利落的系着腰带,乌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辫子,耳洞挂着一对宝石耳环,其余多余的饰物一样都没戴。长得浓眉大眼,英姿焕发。 另一个稍微年轻的女子则穿着玫色上裳,大红石榴裙。肤色如蜜,媚眼轻佻,发梳成髻,插着根吐珠累丝金凤,带着一对赤金手镯,右边眉梢有一颗勾魂痣。 咦?这两个女人是谁? “啊,盈师傅来了。”古老板一见她,便笑容满面地从桌边站起来,大步迎了出来。 “古老板,您找我?”盈兰若问。 “是呀,屋里那位穿墨色衣服的就是骆驼三娘,另一个是她的结拜姐妹鹿姑娘,她们俩人是从马家镇上过来,要跟咱们谈生意的客户。骆老板说了,今儿专程来咱们镇上,一是为生意,二是专程来看你的。”古老板一脸喜庆,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舌头也不打结。 “看我?” “她说她喝了你的酒,就想见你的人。” “那……老板娘人呢?”一向闲不住的老板娘居然不在,盈兰若不禁询问。 “老板娘马上就来,别怕,曲账房也在。”古老板带她进屋。 第8章(2) 进了屋,站定,古老板向对方介绍道:“骆老板,鹿姑娘,这位就是盈师傅了。” “盈师傅,闻名不如见面,原来竟是这般气质如兰、精妙无双的美人啊!”骆驼三娘赶紧站起来,两只眼直盯着盈兰若猛瞧,还很热络地上前拉住她的双手。 坐在一旁的鹿玉京也站起来,笑脸相迎。 “骆老板、鹿姑娘……你们好。”盈兰若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对了,我听老板娘说你叫兰若是吧?真是人如其名呀,你也别叫什么老板了。就叫我三娘好了,我哪里是什么老板?只不过是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罢了。”骆驼三娘继续拉着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热乎劲十足。 “你不晓得,前些日子,我自从喝过你亲手酿的酒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哎呀,可惜你我相逢太迟,早些年怎么没有见过兰姑娘呢?” 一边的古老板一脸惊异,连曲庭兮也蹙起眉头,而廘玉京则笑盈盈,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 “让两位见笑了,”廘玉京捂着小嘴嘻嘻笑,“我姐姐一见漂亮姑娘就这样,曲爷、古老板,你们可别见怪哟!” 迸老板尴尬地笑了笑:“鹿姑娘说笑了。” “对了,曲爷,”鹿玉京丢下老实巴交的古老板,转向身边的俊逸男子:“听说您去过不少地方,我刚才在镇上,看到栽种了不少龙船花,想必是从骠国移植过来的?” “鹿姑娘好眼力,难不成姑娘去过骠国?”曲庭兮挑眉,薄唇勾起温文有礼的笑容。 “哪里,只是听说过,有俗语说月无百日圆,花无百日红,可这骠国的龙船花偏偏花期绵长,还有个别名就叫“百日红”,曲爷,我说的可是?”廘玉京一脸妩媚的瞧着身边的俊逸男子,眼底的倾慕不言而喻。 想不到,这小小的地方,居然还有这种气宇轩昂,气质高雅的男子。 只是饮茶而已,可那举手投足,一言一语,一静一动中,皆流露出少见的富贵气势,人也生得是目若朗星,风流倜傥,每每说话时,薄唇轻扬,勾人心弦,简直忍不住想叫人凑上去亲一口。 “鹿姑娘真是见多识广。”曲庭兮颔首微笑。 眼前这两个女人,相比起粗枝大叶的骆驼三娘,这位鹿玉京更得提防。 他收敛起怒气,认真地注视着因自己的夸赞而笑得有如花枝乱颤的女人,眼底有着若有所思。 另一边,盈兰若虽然被骆驼三娘拉着听她唠叨,心儿却早飞到曲庭兮那边去了。 她偷偷地听他和那位鹿姑娘聊着天,谈天说地,从江南说到江北,从边关说到塞外,两人相谈甚欢,仿佛相见恨晚。 她听他夸赞对方见多识广,品位不俗,是真正有主见的女子。 蓦地,一股无名的酸涩揪住了她的心。 “咦?怎么放着凳子不坐,都站着?”老板娘从外头近来,身后跟着牛小妹。 “啊,老板娘来了?”鹿玉京与骆驼三娘知道这老板娘是镇上执事的大人物,纷纷招呼道:“都在等您来呢。” “是吗?呵呵,依我说,大家伙都坐下说吧,站着多累,尤其是盈师傅,这些日子,为了酿酒的事忙得不得歇,一定累坏了,快先喝杯茶。” 闻言,盈兰若顿时晕生双颊,她这些天是好累呢!白天酿酒,到了晚上又要应付那在床上就像头野兽,永远不知餍足的男人。 思及此,她忍不住以眼角余光瞄了眼那罪魁祸首,他一定是听到了,看到了,也想到了,才会笑得好得意。 这下,她的脸更红了。 “是这样吗?盈姑娘,快请坐,酿酒的事千万别太累了,若是姑娘玉体因劳累而又任何不妥之处,可是我三娘的罪过呀!”听老板娘这样一说,骆驼三娘马上拉着盈兰若坐到自己身边。 一旁冷眼视之的曲庭兮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他的女人玉体哪里不舒服,关这个男人婆屁事?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正不爽时,被桌下老板娘的脚踢了一记,提醒他记得自己的任务,他不乐地白了她一眼。 老板娘干笑两声,她可万万没料到,这位骆驼三娘,居然跟个急色鬼似的?那语气、那调调,完全就是个爷们儿,感情此人不止打扮像男人,就连脾气也像个男的! “兰姑娘的芳名,究竟是哪几个字呢?可否告诉在下?”骆驼三娘又开始对盈兰若慢声细语,问长问短了起来。 她先仔细问了姓名字划怎么写,再详细问了生辰八字,最后还有一大堆喜欢什么首饰、什么布料、什么款式的衣裳、什么颜色的花、什么样的水果……之类的话题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地冒出来。 盈兰若正襟危坐,偶尔才回答一两句话,大大的水眸里闪着迷惑、愕然,她实在弄不懂这位骆驼三娘对自己的兴趣怎么会比生意还大? “兰姑娘,若是愿意,随我到马家镇去玩几天可好?”这居然已经开始打起拐带佳人的主意了! 迸老板目瞪口呆地看傻了眼,而曲庭兮的眼光足已能杀人了。 老板娘虽然刚来,倒是瞧明白了,自己设下的“美男计”没什么用,相较于美男,骆驼三娘喜欢的是美人! 倒是那个鹿玉京,看来对曲庭兮很有好感,一双勾魂的媚眼儿,不时地朝美男子放电,还不时地找话题跟对方搭讪,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目前为止,屋里的两个男人对天生丽质,清雅冷淡的盈师傅,一个是君虽有心,妾意难定;一个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再加上突然蹦出来的这位虽为女儿身,却是男儿心的骆驼三娘添乱,这戏码好看了。 “骆老板,不如先谈谈关于销酒的事?”曲庭兮终于忍受不住了,清清嗓子,在骆驼三娘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长篇大论里插上一句。 “对对,也好。”骆驼三娘猛然收声,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太妙,很识相地点头同意。 “盈师傅,关于咱们酒坊现有的酒,由你来说说吧。”老板娘忍住笑,看向显然也被骆驼三娘骇到了盈兰若。 “啊……好,”盈兰若回过神,清晰明白地道:“目前酒坊里最早的一批酒是去年秋天用菊花和以黍米蒸酿的,到今年重阳节才能开坛;今年正月初一酿的“九醖”要到八月始成,最近这一批是用盛开的梨花酿熟的“梨花春”,五个月后就能上市了。” “都还要等好几个月?”鹿玉京皱着眉道:“有没有能即酿即销的酒?” “有的,甘蔗和石蜜酿的“蔗酒”,从酿到开坛只需十天。此外,‘桃花酿’比这个要的时日更短,五天足矣,虽然酒精浓度不高,但适合老弱妇孺饮用,而且还有养颜的功效。” “那太好了,先把酒坊里现有的存货让我全带走,我全要了!”骆驼三娘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 “那价钱方面……”老板娘问。 “价钱好说,只要是兰姑娘酿的酒,我全要。”骆驼三娘笑呵呵地说。 “那太好了,就由古老板和曲账房二位签订合同吧,古老板?”老板娘叫。 “好好好,一切都听您的。”古老板点头如啄米。 “哎,”骆驼三娘突然十分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今天还得回马家镇,马上就得走了。”忧愁了一下,眼睛突然又一亮,“不过,我办完事就能回来了,诸位不会不欢迎我吧?”欢迎才有鬼!曲庭兮心中暗啐一声。 “呵呵,欢迎、欢迎。”老板娘与古老板笑得腼腆。 这骆驼三娘表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就不知道,她是要借酒装疯呢,还是酒后行凶? 第9章(1) 本月,乌龙镇上最大的八卦出炉了。 一向个性高傲、潇洒自如,从不为谁牵牵绊绊的“乌龙镇”头号帅哥曲帐房,陷入情网了! 消息一经传出,“蛐蛐”粉丝团全体人员犹如五雷轰顶,镇子中心的安记茶楼里,聚集着不少“蛐蛐”,一个个面如土色,无精打采。 “呜呜……”有人在哭泣自己还未开始就已经破灭的恋情。 “不太可能吧?”有人在质疑。 “我不信、不信不信不信!”还有人死活不信。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曲帐房跟那个从马家镇上来的鹿姑娘出双入对,这些天老腻在一起,好多人都看到了,唉!”目击者肯定的说。 “曲账房也太没眼光了吧,怎么会喜欢长得那样的女人?”忿忿不平的声音插话道:“我女乃女乃说右边眉毛有颗痣的,百分之八十都水性杨花,不是正经女人呢!我很认真地看过了,那个鹿姑娘就有痣,而且一脸风骚样儿,跟哪个男人说话都抛媚眼!” “不错,我觉得我比她长得贤慧多了,如果……如果换成盈师傅,那我就服气!”好歹盈师傅是全镇男士选出来的镇花,败在她手里,总比那个来路不明的风骚女人有面子。 “就是!”粉丝们义愤填膺,达成一至观点。 “你们快看,是曲帐房和那个女人耶!”有人发现了新大陆,压低嗓音,招呼众人看。 茶楼外,不过五十米,果然看到曲庭兮和鹿玉京两人正并肩走着,边走还边亲密地交谈着。 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下,两人毫不顾忌,让明眼人想不出,他们是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如火如荼的关系的? 俊男配荡妇,老天无眼啊! “鹿姑娘,骆老板最近很忙?怎么不见她来镇里了?”曲庭兮随口问道。 两人刚从客栈出来,正要往盘古酒坊去,去尝刚四蒸四酿出来的百草酒。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骆驼三娘那次见到兰若之后,就回了马家镇,之后再也没来过,一切生意事宜由鹿玉京全权打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看来得派人去马家镇一趟了。 “噢,她染了风寒,正卧病在床。”鹿玉京解释道。 “没什么大碍吧?要不要请月大夫去瞧瞧?” “不用,小病罢了。”整颗心都放在身旁的俊逸男子身上的鹿玉京,眉目传情地笑道:“曲爷,您好像说过什么饮酒之道,喝什么酒,便得用什么酒杯?真有此讲究吗?” 曲庭兮一笑:“对酒具马虎,于饮酒之道,便是未明其中三昧。” “您不如说说看,让玉京也略知一二?” “喝汾酒,得用羊脂白玉杯,能增添酒色,”曲庭兮娓娓而谈:“饮梨花春则当以翡翠杯,方可见其佳处,而西域的葡萄酒自然是夜光杯,姑娘不闻王翰有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yu\饮琵琶马上催’?” “啊,曲爷说得正是,玉京受教了。”鹿玉京笑盈盈地瞧着身边的男子,眸光有痴迷,也有着算计。 “还有犀角杯、青铜爵、金杯银盃、石杯玉杯、竹筒杯……这些也各有妙处。”他嘴角轻扬,唇边的细纹仿佛是昨夜笑过,今晨还没抚平的痕迹。 年少时,他曾突发异想,四处搜罗这些酒具,也因此饮过不少天下名酒,因而得知十几年前一个叫“迎客门”的传说。 当倦怠了,他就会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要间偏房,独自一人一住就是一个来月,直到父亲追踪到他的消息,派仆人来捉他回去。 他心中对于“迎客门”有一种憧憬,他虽没吃过盈百岁与客牡丹亲手做的菜、亲自酿的酒。如今却爱上他们的女儿。这算不算老天注定的缘份? “曲爷,仅是这些杯子,可难找齐了。”鹿玉京不知他思绪如潮,妩媚一笑,意有所指:“只怕天下除了吴越国的曲家有这能耐,再无旁人了吧?” “哦?此话怎讲?” “吴越国的曲家名扬四海,富可敌国,名声实在是大到三岁小儿都知晓,却不知曲爷您跟那曲家有无什么瓜葛?” “鹿姑娘何出此言?”曲庭兮挑眉,不答反问。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盘古酒坊外,却都没打算进门,只面街而立,站在台阶之上,屋廊之下讲话。 鹿玉京娇滴滴地笑道:“因为玉京见曲爷也姓曲嘛!我早听闻曲家当家的老爷子好酒,想必也只有他家有这齐全的酒具吧?” “这么说来,天下大了,姓曲的人难不成都跟他家有关系?那曲家可要头疼了。”曲庭兮语带轻佻,“若我真是曲家人,不在曲家享福,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 “曲爷的话也是,若真如此,依曲爷的能力和才华,在这小镇上可太屈就了。”鹿玉京叹惜道:“曲爷难道就没想过,要到外面闯闯?” “外面?天下乱成这样,人命如蝼蚁,就算空有抱负,也施展不开啊。” “乱,也有乱的好处,不是有句话叫乱世出英雄吗?曲爷若是不嫌弃,玉京心里到有些肺腑之言,不知曲爷您……” “鹿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如此甚好。”鹿玉京四处望望,见此处静寂无声,并无闲杂人,便将心中的打算全盘托出。 “呵,姑娘好主意。”曲庭兮意味深长地笑着,眼中闪烁着高深莫测的神情。“如果依姑娘所言,这酒坊的酒,去不去尝,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两人头挨着头,继续轻声地交谈着。 而酒坊内,正打算出门的盈兰若,恰好目睹到这一幕。 她骤然驻足,将自己隐于宽大的木门后,木然地站了良久,直到屋外的两人一道离开,才缓缓地,一步步走出酒坊。 她不知道曲庭兮和那位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关于他们的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 能被他中意的女子,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那么,她呢?昨儿夜里,又被他狠狠地折腾了一夜,那种激烈程度,活像半辈子没行过床第之欢,没碰到女人似的,事实上,他夜夜都在她床上放火。 可现在,他身边却站着另一个女人。 他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甚至连句“爱”字都没说过,当他说他是她的“夫君”时,那邪邪又玩味的语气更让她觉得他是在嬉闹,戏弄自己。 难道他对她,只有嬉闹和戏弄吗? 方才,他们二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虽然没完全听清楚,一些惊心动魄的句子却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中。 “曲爷若是能拿到盘古酒坊的酒方,玉京自有办法找到另一处更大更好的酒坊,到时候你我二人联手,作成这笔生意,有了钱,何愁没有好的去处?又何必还待在这种小地方……” “这话不错,待在这地方好些年了,我也待腻了,倒是想出去走走,只是骆老板那儿……” “那女人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哪还有心思作生意,就连任务……” “任务?” “嘻嘻,以后会告诉你,总之你我从长计议,以后,玉京跟曲爷可就……” “承蒙姑娘不弃……” 盈兰若惊愕地回想着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心乱如麻,一颗心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这两个人,原来在暗中打着酒方的主意,甚至想合起伙来,自立门户地把这笔生意抢过去,那时候,乌龙镇会失去一票挣钱的大买卖,最糟糕的是,曲庭兮手里就有她写的酒经! 不、不会的,他不会背叛她,不会背叛镇子,他不会…… 春雨绵绵,一街梧桐,被洗刷的稠绿如绘。 娇柔的人儿,却如迷失回家路的孩童,柔肠百结,彻底地乱了方向。 从那天之后,盈兰若就魂不守舍起来。 她时常一人静坐着发呆,或者偷偷地盯着曲庭兮,尤其当他和鹿玉京两人都在时,她就使劲地瞧,想从两人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她不敢问他,生怕他的回答就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她不敢告诉老板娘或其他人,她同样怕事情败露后,他会离开这里,那么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更不知道,他们的计策,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她开始渐渐消瘦起来,恶梦又重新缠住她,令她夜不安枕。 “走开、走开!”沉睡中的佳人,紧闭双眼,枕上的螓首正不安地转动,手足冰冷。 “醒醒兰若……没事了……嘘……”曲庭兮从梦中惊醒,赶紧伸手摇醒她,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冷的身子揽进温暖的怀中。 她喘息着睁开眼,惊骇地瞪着眼带焦虑的男人。 “别怕,我在这里,你作恶梦了。”在他怀中,她已经很久没被恶梦困扰了,是什么让她又重新忆起那恐怖的境界? 她惊魂未定地模样那么无助,看起来好让人怜惜,他爱恋地亲吻着她的额,拿起枕边的汗巾,温柔地替她拭着赤果美背上的点点汗意。 她总算安静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背对着他,重新闭上眼睛。 “怎么回事?最近瘦了些,胃口似乎也不好……”火热的男性身躯环抱着柔美姣好的曲线,大掌从纤细的腰肢游移到平坦的小肮,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掬起那团丰乳,恣意地揉捏。 他不会知道,她的担心,盈兰若静静地躺着,任凭身后的男子百般宠爱,恣意抚模,也任凭自己的泪水打湿了枕巾。 一如窗外彻夜未停的连绵雨丝,洒满了每个地方,就连梦里落的,也滴滴全是泪。 半月后,樱飞如雪的四月,出了一件事情,如晴天霹雳般,将乌龙镇轰得整个天翻地覆。 天气明媚的晌午,客栈外的台阶上,浓妆艳抹的老板娘派头十足地端坐在一张上好的黄花梨螭纹椅中,左手边是曲账房,右边侧是私塾先生。 见镇委会的铁三角都齐齐出动了,全镇的乡亲们也捧场到几乎全到齐了,除此之外,还有鹿玉京带着一票人马。 “老板娘,今儿不是说好了是交酒的日子吗?”这阵势不善呀!鹿玉京环视四周,暗觉不妙。 “小荆,老萧!”老板娘突然唤:“把这个女人给我扔出镇子!” “等等!”鹿玉京尖叫一声:“老板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 “少拿合同吓唬老娘!我们镇子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真心实意地想跟你作生意,可你呢?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好事,还想水仙不开花,装蒜?”老板娘冷哼一声,没好气道:“酿酒的秘方,你已经到手了吧?” “那……那是曲爷给我的!”鹿玉京一惊,迟疑两秒,忽然指向好整以暇的曲庭兮。 此言一出,满地寂静,一片鸦雀无声,人群中的盈兰若骤然间,心碎了。 “那东西是曲某开夜工,随意编写的,你要有兴趣,可以试着去酿出来,至于能不能喝,就不敢保证了。”曲庭兮模模下巴,笑容十分狡黠。 镇民们发出哄堂大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兴高采烈地相视而笑。 没有人会相信曲帐房会出卖镇子。 怎么可能呢?他是大家的曲帐房呀!是打从前任镇长建设这个镇子时他就待在这里了,怎么会为了私利弃大家而去? “曲爷……”鹿玉京以哀兵姿态唤一声,妄想挑起男子的怜惜之情:“你忘了玉京对您说的那些话吗?玉京对曲爷可是死心塌地……” “鹿姑娘,曲某只记得从未答应过你任何事情,不是吗?”他淡笑,仍然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 “你!”这下,鹿玉京变脸了,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好狠!” 第9章(2) 盈兰若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下洞若观火。 这个男人,温柔中透着一丝毒辣狠劲儿,却又不会太过分。 他会给对方留有几分余地,可若对方自取其辱硬撞上去,话里的一个尾音,也会叫人碰得头破血流。 此时,老板娘又道:“大家伙儿都知道,酒坊是古老板的,秘方是盈师傅的,他们两位为了镇子,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卖得的酒钱,一半用来修路架桥,一半用来扩建酒坊,今后若有难民来,咱们也能收留,让他们有工作可做不至于饿死冻死。可这位鹿姑娘,还有那不见人影的骆驼三娘,居然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大家说,该不该狠狠修理一顿?” “该!”镇民们异口同声,声震云霄,接着气势磅礴如流水般朝鹿玉京等人围拢过去。 “嗯……各位请先息怒,其实呢,玉京也是为了大家着想,玉京知道,诸位都是人中龙凤,不得已才隐姓埋名留在这么个破镇子……玉京答应大家,这酒的事可以再商议……价钱好说……”鹿玉京见势不妙,拉下脸来救饶。 “姑女乃女乃,我可以打这个人吗?”元家的小媳妇从人群中挤中来,很认真地问。 “我可以和真真一起打吗?”元记当铺的元公子追随着宝贝老婆。 “算我一个!”挽着自家相公胳膊的海夫子突然举手,吓了身边的皇甫先生一跳。 “老板娘,我可以用板凳拍的吗?”袁木匠手里正拎着个刚做好的板凳,刚好派上用场。 “说实话,我比较想用指甲掐……”郝牙婆咬牙切齿地边说边活动着指关节。 “我觉得用鞋底抽她脸比较解气。”桂花姐已经开始月兑脚上的鞋了。 “我们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安记茶楼的安小凤拉着茶水师傅小申踊跃报名。 “各位需要麻布袋吗?大量提供!”贵嬷嬷问。 “要后援吗?”一向冷冰冰的荆猎户也幽幽地开口。 “真是太岂有此理了!需要望风的吗?说一声儿!”富公公翘着兰花指,满脸义愤填膺。 “诸位打累了我来端茶递水捏肩捶背……”绣庄的酒窝妹也来凑热闹。 “帮我消灭她、帮我消灭她……”因思念在外打仗的谢掌柜,心情本来就差的花大师抓狂地满地找砖。 “需要在前面表演少林寺十八铜人吓死她吗?”一向老实的小瞿也怒气冲冲地摩拳擦掌。 “需要帮忙埋吗?”马小二插嘴道:“我可以现在就去挖个坑。” “娘子?”一脸跃跃\yu\试的萧屠夫瞧着月大夫,回头郑重地唤了声,似乎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好好扑上去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了。 “下手可别太狠了……”月大夫叮嘱。 太好了!这下萧屠夫可乐坏了,一向不准他动粗的宝贝娘子,居然也不加阻拦,可见这女人有多该打! 站在场地中央的鹿玉京是越听越惊,吓得面无人色,尖叫一声,在自己人马的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之夭夭而去。 “大家不要这么暴力嘛,这样吧,以后她如果再出现在这里,咱们见一次打一次,绝不手下留情。”老板娘本来不佳的心情,这会儿倒被众人逗得前抑后倒了。 这姓鹿的女人犯了众怒,她在大家面前诋毁镇子,形容这里是个“破地方”,可她却不懂得,有多少人千里迢迢、历经艰险,好不容易才能寻找到这么一个破地方。 没有人会嫌它穷、嫌它小、嫌它破旧,它是每个人心目中的桃花源。 “老板娘,那我们的酒,还卖得出去吗?”古老板代表众人忧心忡忡地问。 “没问题,我们已经暗中联系好了别的买家,照样可以销到北方去!”老板娘笑容满面道。 “太好了!”众人热烈鼓掌。 “喂,”老板娘叫曲庭兮:“你不去跟人家解释解释?” 她示意他看向人群里一脸静默的盈美人儿。 “关你什么事?”曲庭兮白了那多管闲事的女人,镇上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过去,靠近盈兰若。 “兰若。”他轻唤她。 她抬眼瞧他,并不搭话。 “那个骆驼三娘和鹿玉京都是纪兴派来的,”他心疼地瞧着她陡然一惊的表情,“不过没事,纪兴已经伏法了,皇帝下令将他问斩。”她仍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原来自从她在常府随他离开后,纪兴一直没放弃寻找她,后来不知怎么就知道她可能在马家镇一带。 于是纪兴将那个骆驼三娘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要她前往马家镇找到自己的下落,甚至将她带回京去,可又因担心骆驼三娘不会忠心替他办事,同时便派了另外一名叫鹿玉京的下属随行。 谁知这两个女人的确找到了她,可喜好的骆驼三娘竟然对她一见倾心,被鹿玉京暗中将此事飞鸽传书禀呈给还在京里的纪兴,纪兴当即下令把骆驼三娘囚禁起来。 那鹿玉京颇有见识,从纪兴的只字片语里,甚至猜出镇里的曲庭兮就是当日被赶出曲家的七少爷,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是曲家人,可谁不想发财呢? 于是她一心一意打起了曲庭兮的主意,同时也想将酒坊里的秘方弄到手,之后两人远走高飞,她就不用再回纪兴那里赴命了。 能把秘方弄到手的,算来算去,在镇上也就那么几个人,盈兰若、老板娘、曲帐房和古老板,若是曲庭兮愿意,凭他的头脑,弄个秘方,岂不是小事一桩? 纪兴万万没料到,自己派来的派来的这两个女人,各自心怀鬼胎,没一个是真正尽心尽力替他办事的。 明里不动声色,暗中紧锣密鼓,曲庭兮很快从鹿玉京口里套出话来,他一方面表面上与鹿玉京虚与委蛇;另一方面与老板娘等人合计,另找买家。更利用曲家的人脉,查出纪兴贪脏枉法、擅自动用私刑的罪行,很快将京里的纪兴扳倒,让那恶人再也无法危及到自己的女人。 他做了那么多,一方面是为了镇子,更大的一面,却是因为她。 可为什么,他都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她了,她却仍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他。 他暗觉不妙,焦躁地凝视她,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然后,他愕然地看着她盈盈下拜,礼貌而生疏地从檀口中吐出四个字。 “多谢你了。”曲庭兮一下懵了。 雨过,未必天晴。 无论曲庭兮怎么解释,送花送礼物,写情书留字条,找说客说情……盈兰若从那天起都不再理睬他。 不,也并非不理睬,那绝伦小脸上挂得淡漠的笑意,生疏客气得像是头回见面的陌生人,有礼有距。 她本生性子就冷清,自此后,便越发冷若冰霜起来,即使他晚上进了她的门,他也没办法对着那张冷漠的小脸为所\yu\为。 他可以用强的,但他不愿意。 当他清楚她眼底暗藏着情意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吃了她,而现在,他看不透了…… 对这番现像,“蛐蛐粉丝团”的成员们可乐坏了,曲帅哥栽在盈师傅手里,大家伙儿可是心服口服,举双手鼓掌的。 盈兰若知道大家怎么看待这件事,以为不过是一出“男追女,隔座山”的戏码。 他不是恶人,虽然性格狡黠多端,心眼儿也较人多一窍,惹她生气是家常便饭,但他从不做恶事,也难掩那份良善的心性。 不可否认,这件事多少打击到她。 她因为他,伤心、痛苦、失眠、落泪,提心吊胆地渡过每一天,清晨从梦中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模索身边的床铺,有没有他的存在,或是他离开后遗留下的体温。 可是,他紧守口风,从不透露半点,任由她每天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他不信任她,她生气,更多的是委屈,她不能没有他,而他却不信任她。 “盈师傅,你在吗?”院子里,老板娘的声音传来。 她赶紧拭去眼泪,应了声,朝屋外走去。 “这么好的天气,难得休息一天,怎么不出去走走?咱们镇上的风景挺好的。”老板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我喜欢待在屋子里。”她请老板娘在院里的木椅上坐下。 “你这性子适合当贤妻良母,就是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哦。”老板娘意在言外。 盈若兰淡淡一笑,拿起木桌上的茶壶替两人倒了茶。 “咦?这东西,好别致!”老板娘眼尖,一眼看到她手腕上戴着的金丝花绳,以及闪烁着五彩光华的镶宝金坠。 她缩回手,小脸倏地涨红,这东西,她一直留着。有时挂在脖子上,有时戴在手腕间,还有时会挂到脚踝,他说地,随她戴哪儿,就是不能摘下来。 他的话她还记着,从来都没忘记,事实上他对她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记得,都不曾忘。 “天啊,这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件价值连城的镶宝九龙金坠吧?”老板娘惊呼。 “什么……传说?”盈兰若怔忡地瞧着她。 “你听说过没?曲家虽然富可敌国,什么宝贝都有,但是有一件传家宝最为出名,就是‘海龙王’亲手设计、天下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一枚金坠,图案为九龙盘踞,镶嵌着红、白、蓝、绿、黑五种宝石,绝对难得一见啊!”老板娘津津乐道:“海龙王这人古怪,家里有七个儿子,本来打算生足九个,谁知生到第七个儿子之后,再也生不出儿子来了,女儿倒是一大群,世人就猜,这传家宝到底给哪个儿子呢?后来我就猜,会不会是在咱们曲帐房那儿?” “他……” “你也别替他瞒了,镇上是没几个人知道他是曲家的少爷,可也不代表没人知道嘛!”老板娘眉飞色舞道:“我家元媵娶媳妇儿时,他不是得送贺礼嘛,我就想着不如把那块金坠弄出来瞧瞧,让大家伙儿开开眼界,谁知人家压根不干,说那东西是给自己老婆的……” 心念一动,盈兰若开始明白,当他将这金坠给她时,那抹可疑的红晕究竟为何了…… 她垂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而拢在衣袖里的青葱指尖,细细摩挲着金坠,勾画着它的图形。 “唉,有些事情,外人也不好多嘴,可是千万别为了一点点误会就放弃,你看看咱们花大师……”老板娘叹道:“老谢去打仗了,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现在有传闻皇帝要杀他,她就跟丢了魂似的,恨不能长双翅膀飞去救老谢,之前有什么不开心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盈兰若抬起头,眼底有泪光闪烁,老板娘明了地拍拍她单薄的肩头,又道:“妹子,有句话叫天涯思君不可忘,还有句叫东西永隔如参商,那干嘛不怜惜眼前人,非得弄到那种地步呢?” “老板娘……”鼻头一酸,泪珠儿大滴大滴地从盈兰若眼里淌出来,湿了面颊。 “好妹子,我明白你,有委屈就痛痛快快哭出来吧。”老板娘伸手搂抱她,安慰道。 “我是不是……是不是很讨人厌?”她忍住哭泣,颤着声音问。 “怎么会?你本来就不是附庸风雅之人,又何需改弦更张?难道你看不出大家可都喜欢你的为人!”老板娘哑然失笑。 看似冷淡薄情又不易亲近的盈师傅,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孤独的小女孩儿,想让人喜欢,又生怕让人不喜欢,更不知道该如何让人喜欢……呵,这别扭的性子,还真叫头回坠入情网无法自拔的曲帅哥一头两个大! “呜……”盈兰若终于泪如雨下哭出声来,随后她听到老板娘道:“明儿,大家伙儿要出发去豫章救老谢……”大家伙儿?也包括他吗? 梨花带雨的美丽人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10章(1) 夜幕迟来,橘黄色的月,照耀着小径。 曲庭兮又一次轻车熟路地踏进了这间院子,门未锁小小院落里一如往常,四季花已经悄悄地爬墙了,木桌木椅,还有他替她架好的秋千,仍然熟悉又安静地伫立在原有的位置。 这里,有家的气息,自从他和她有了夫妻之实,他就很少待在自己房子里了,每天他总是盼着天黑,好让他到这里来,每天他又总是盼着黎明慢点儿亮,好让他迟点离去。 因为这里有她,她让他恋恋不舍。 他叹口气,正要向屋里走去,恰好此时佳人刚从屋里出来,似乎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两目相视,都惊了一跳。 “我……一会就走。”他打破沉寂。 “哦。”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衫的下摆,细细地应声。 “有兴趣听个故事吗?”他问。 不等她回答,他走到院中的木椅上坐下,她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牵住,也慢慢地走过去,坐到他身后的秋千上,听他娓娓而谈。 “很久前,有一个烟花女子,跟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富商相识,不久后身怀有孕,人人都说那富商家里有万贯家财,烟花女子爱他,无非贪图他的钱财。” “有一天,烟花女子突然从青楼消失了,人们再也找不到她,包括那名富商。” “又过了八年,富商家中来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拿着一封信,富商看了,才知道这是他的儿子。” “但富商家里的人不相信他是这家的骨肉,甚至污蔑他是与人串通来骗取钱财的,富商与之滴血认亲后,其他人才不得不承认男孩的存在。” “男孩儿并不想留在那个富丽堂皇,却没有一点儿人情味的家里,可他的生母,也就是那名烟花女子已经因病饼世了,他只得跟着富商。” “有钱的人家,不外乎争权,夺利,敛财,加上富商特别喜欢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以至于他的存在危及到很多的人,从男孩子变成男人的岁月中,他学会了争斗,也学会了叛逆,开始跟每个人做对,包括他老子,他热衷于看着他们受挫失望,那会让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厌倦了那种生活,于是私自离开家漫无目的地到处流浪,最后他来到一个很偏远的小镇,住了下来,在这里,他找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平静。” “那所富丽的大宅里,他只记挂着一个人,就是他老子,每当老头生辰,他就会跑回去看看他是不是仍然老当益壮,因为他知道,老头也惦记着自己。” “那一次,他又跑回家,却在亲戚的府里,遇见了一个很美丽的姑娘,他对她一见钟情,他爱上她,这是他平生头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占有感,他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放她离开……”曲庭兮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其实太过多余,明天他就要走了,为什么象发疯般跑来对她讲自己的身世? 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说,可他就是懊恼地觉得自己太蠢了。 是的,她一定会瞧不起他,他的身世,他的作为,他的狡诈以及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在打她主意,现在倒是勇于承认了,也同时悲观地意识到,自己是彻底失去机会了。 他万念俱灰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朝门口走去,身后却轻飘飘地传来一句:“你到哪里去?” 曲庭兮不敢转过身也不敢回答,突然他全身一僵,一具柔软的身子从背后偎依过来,轻轻地贴近,伸手将他环抱住。 “兰若……”他生怕自己是在做梦,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唤她的名。 “别动。”察觉到他要回身,盈兰若制止着:“我现在好难看……” “怎么了?”他一惊,“哪里不舒服吗?” 急急地转过身,曲庭兮紧张地握住佳人的肩膀,大手抬起那张满面泪痕,泪水潸潸的小脸,“兰若?”他又着急地唤了一声,眼里隐着忧虑。 “我没事。”她娇羞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当他讲自己的身世时,她一直咬紧牙关抑制自己的哭泣声,她多么心疼他所经历的遭遇,她只想紧紧拥抱他,让他知道他并不孤独,她会一直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傻丫头。”曲庭兮知道她心意,放下心,只温柔地抱着她,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月光下,分离好几天的两人紧紧拥抱,感受对方熟悉的体温和味道,良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两个女人是纪兴派来的?”她轻轻地问,这问已经没有了怀疑和不安,只有疑惑和不解。 “如果我告诉你纪兴正找人寻你,恐怕你头一件事就是离开这里,再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那我怎么办?”她笑了,抬起头,踮起脚尖,头回主动地送上甜蜜的吻。 “兰若……”他胸膛一热,反客为主,俯头捕捉那张如花瓣般美丽的小嘴儿,深深地吻着轻咬着。 她叫他想了好久,如今佳人在怀,怎能客气? “唔……”甜腻的娇吟不由自主逸出,她柔顺地应承他的热情。 仅是一个吻,就如此催情,很快,两人的气息皆不稳起来。 “庭兮……”她温柔地叫他的名字。 “嗯?” “我等你回来。”她柔柔地说着,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他。 “好。”他抵住她的唇瓣,暗哑地应允,良辰美景,总算雨过天晴。 一年后,江洲曲府。 优雅小巧的别院中,穿花廓,垂丝门,假山石,莲花湖,碧玉楼,在花木的掩映下,精美别致,幽静而极富雅趣。 此时,院中一片静谧,大群仆妇丫头们守候在二门之外,连檐下笼里的金丝雀都安安静静地待着,唯恐吵扰了正午间小憩的主子。 挑开珍珠帘,进得薰着凤髓香的屋内,其间摆设更为奢侈华丽。 摆放着各部孤本典籍的描金山水图画格,存放着各色古玩玉器的花梨柜,以及黄花梨连三柜橱,六螭捧寿纹玫瑰椅,每一样都是出自前朝,价值连城的古董。 而搁至于明亮窗几边的那张铁梨螭纹翘头案上,堆积着好些乌光发亮,以金箔包裹的紫檀木方盒,半开着,露出璀璨夺目,闪闪发亮的珍珠玛瑙,金钗步摇。 精致的彩龙凤呈祥图围屏后,精雕镶钿,宽大得不象话的红木床上,垂落着的轻纱,正随着轻风微微摆动。 嗯,晃动似乎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紧迫…… “啊……”还夹杂着娇柔的低喘和shen\吟。 原来是刚归家的七少爷与怀孕已四个月的七少女乃女乃正沉浸在激情蜜意中。 “还好吗?”曲庭兮怕她不适,恋恋不舍地从她体内退出。 支起身子,怜爱地吻着她红润的面颊,汲取她身上特有的香味,大手拿过枕边放着的一条松绿丝绸汗巾,温柔地为她清理身子。 盈兰若嫣然一笑,这个男人随意间流露出的细心体贴总令她感动,她爱娇地伸出一双藕臂,勾住他的脖子,送上感激的亲吻。 三天前,他们回到江洲,回到曲府。 这里,是老百姓们称为“水晶宫”的地方,也是自家夫君生活了近十年的家。 虽然以前的纪府也是占地广阔,气派十足,却比不上曲家的一角。 爱外的夹道,足有数百米之长,两侧还栽种着一棵棵参天大树,炎炎夏日里,走在这里绝对是件美差,而府内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更是数不胜数,令人称奇。 这些也就罢了,仅大门口那两条镀着金粉,张牙舞爪的巨龙,就让盈兰若瞠大了眼。 龙,自古代表皇室,百姓是万万不允许造次的,可曲镠,却敢堂而皇之地将自家门口搬上两条金龙,可见其在吴越国的地位非比寻常。 进了大门,里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景色美不胜收,她与曲庭兮乘着四人小轿,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到正堂。 这也太夸张了吧?盈兰若还未从惊奇中回神,就被带到自己那在民间非常传奇的公公,“海龙王”曲镠的面前。 曲镠人长得面如钟馗,声似洪钟,真看不出怎么就能生出象曲庭兮这般俊秀的儿子来。 只见他老人家如众星捧月般出场,先气势汹汹,说一不二地罚曲庭兮到祠堂里,去跟地下有灵的列祖列宗们进行认错,思过,下跪,反省,磕头……待儿子被押走后,然后一转身,那张凶神恶煞的老脸,面对着怀着身孕,惴惴不安的儿媳妇,突然就笑得象朵盛开的鲜花。 对于在祠堂罚跪的不肖之子,宝贝儿媳妇受到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先是赐了优雅安静的别院让她休憩,再专程招来在皇宫里行走的御医给她诊脉开补身珍品,接着送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就源源不断地被络绎不绝的仆妇们送过来。 一次送一箱?不够,一天送一次?绝对还是不够。 人参,燕窝,灵芝,珍珠,玛瑙,翡翠,古玩,字画,玉器,绣品,衣料,锦缎……甚至还有好几只通体雪白来自异国的珍贵玉兔供她玩赏。 盈兰若瞧着在偏房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忽然觉得,那对着儿子就喊打喊杀的恶老子,其实很爱这个不怎么听话的坏儿子。 正所谓“爱屋及乌。” 第10章(2) “我怎么觉得,公公特别疼你。”午睡后,因怀孕越发娇美的人儿窝在夫君怀中,吃着他亲手剥好的葡萄。 “疼我?没搞错吧?”曲庭兮苦不堪言地对娇妻抱怨道:“我都在祠堂跪了三天了。” “真的有好好跪?怎么膝盖都没见青一块呢?”她掩着小嘴,悄笑。 “还不是多亏了蔡叔机灵,偷偷塞了副护膝给我,要不你夫君我就惨了。” “我倒觉得,是公公叫蔡叔塞给你的。”她边吃也边忙着喂自己亲爱的夫君。 曲庭兮吞下一粒甜酸可口的紫葡萄,这小女人,真是心明眼亮,什么都瞒不过她,不过他并没正面回答,反将话题一转:“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这里太大了,”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里。 除了公公和老管家,其余的那些人,曲庭兮的兄嫂姐妹,姐夫妹夫,叔伯姑姑……一个个象混成一团的发丝一样,总让人感觉紊乱不堪,她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兄弟中,曲庭兮排行老七,最小,上头却有五个姐姐,下头还有四个妹妹,算起来“海龙王”一共有十六个儿女,当真是多子多孙呀。至于多不多福气,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并不迟钝,很容易就看出他们在这里并不受欢迎,不仅是曲家人,甚至有些下人,眼里都带着轻视,可又怕惹老爷子发飙,只得个个阳奉阴违起来。 “嗯,我也觉得。还是咱们在镇上的那间房子好。”他也不喜欢这里。 乌龙镇上的房子虽小,可是那里有家的味道,这里虽大,却没有一点人情味。 田婆婆的屋子已经被曲庭兮买了下来,他用来当婚房,娶她过门,忽然间,他们开始疯狂想念起自己在遥远小镇上的宅院,想念那里的一房一舍,一草一木。 院里的桂米又该开花了吧?拿来包汤圆正好,山上的野栗子该熟了吧?田里该收稻子了吧?酒坊的工作还顺利吧? 同样,他们也想念那里的人,私塾里的孩子们该上课了吧?老谢家的双胞胎儿子已经会走路了吧?萧屠夫的宝贝女儿正呀呀学语,元家的小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每个小家伙都是大家的心头肉。 还有,快人快语的牙婆郝双喜居然看上了老实忠厚的古老板,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事。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不知郝牙婆能不能将刚从暗恋中走出来的古老板手到擒来? 虽然这里锦衣玉食,美衣华服,过得极为奢华,可两人心里却都觉得疲累不堪,天天要提防这提防那,虽然在乌龙镇上,日子清贫些,可心里头好舒坦,人与人之间没有妒忌。 说到底,食不过三餐,睡不过八尺,身外物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想家了是吗?”曲庭兮将下巴抵在娇妻肩头,与她耳鬓厮磨。 “你呢?” “我早就想走了,要不是我答应老头子,随便在外面怎么样,他生辰时一定得回来挨骂,我根本就不想回来。” “你若走了,公公会不会觉得伤心?” “不会吧,你也瞧见了,这儿这么多人,每天都要上演勾心斗角的戏码,老头子忙着呢,哪有时间伤心?”这些年,老爷子一直在跟家人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乐此不疲。 “你以前是不是很不谅解公公?”她伸手抚着他的俊颜,认真地问。 他点点头,神情黯然地说:“我娘,生下我,不是为了钱,我当他的儿子,也不是为了钱。所以我不愿意留下来。”他有着一份傲气,就藏在骨子里,是粗衣布衫也遮掩不了的。 “我知道。”她突然绽出一抹好美的笑容,侧身抱住他,轻轻地道:“我想公公也知道。” 他们又一次被曲家赶了出来,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一年的光阴,恍若一眨眼功夫,其实没改变什么。 事是,人也是。事情不外乎被怒发冲冠的老头子撵出来,人嘛,仍然是她跟他。 曲庭兮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没心没肺般,仿佛只是在平常的日子里,某一天上戏园子听完了戏,在茶馆里喝过了茶,夕阳下山,是到了回家的时辰了,所以,绝不拖延。 “你真是……”盈兰若坐在早就准备好的舒适马车里,嗔怪地拧着他的耳朵,“一点也不招你爹待见,坏小子……” 曲庭兮将她娇软的身子搂进怀里,偷了个吻,低笑:“你也瞧见了,依着我爹那活蹦乱跳的精神,如果不想点招术,他能放咱们走吗?” 按曲镠的性子,看到宝贝儿子回来,又见到儿媳妇怀了身孕,只怕是不打算放他俩离开了。 但,有必要把自己个儿的老爹气成那样吗?这对父子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七少爷……”曲家的管家老蔡从后面快马加鞭追上来。 “蔡叔。”曲庭兮掀开帘子,探出头,笑嘻嘻地问道:“我老爹看到那箱子了吧?” “看到了,七少爷。之前你惹老爷生气,老爷气炸了才把您撵出去,可您刚走他就后悔了,知道又中了您的计,原本是打算叫老奴带人把您和少女乃女乃再绑……不,是再请回去,谁知道看了箱子之后,一下子不生气了,还说……说……” “说什么?”唇边的笑容绽得越来越大,曲庭兮一拍大腿,学着曲镠的语气道:“是不是‘这个逆子,滚得好’?” “咦,七少爷,您怎么知道?”管家老蔡瞠目结舌。 “那就行了。蔡叔,好好照顾我爹,如今的宋军,吴越国只怕也难逃沦陷,我已经留了书信,让我爹早作打算,趁早隐退得好。”曲庭兮徐声道:“蔡叔,后会有期了。”放下马车的垂帘,他吩咐马夫驾车。 “七少爷,七少女乃女乃,你们保重啊。”沙尘滚滚中,老蔡挥着手告别。 马车内,盈兰若不解地瞅着他,问:“你那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他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又换来半是好笑半是好气的一记粉拳。 让曲镠大发雷霆的箱子里,全是他当年与曲家生意上的对头们里外勾结,暗通曲款的书信和账目,年少时,他恨老头子对娘亲的亏欠和不公,也没少干吃里爬外,背地里扯自家老爹后腿的缺德事。 可他知道,无论自己让父亲再如何生气失望,父亲都不会真正放他离开曲家,每年的一次相见,是父亲让步到最后的妥协。 案亲会在曲家过得很好,在那里,他就是君主,就是王,他喜欢那种生活。 而他,也会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得很好,他们会一起看大漠孤鹰,看长河落日,生儿育女,看关于爱的故事一直一直延续。 曲庭兮小心翼翼地搂着挺着大肚子的娇妻,眼底的呵护与柔情,只有她才看得见。 同样,盈兰若也深深地知道,他没把曲宅当成自己的家,他和她的家,安在西垂小镇,一个叫乌龙镇的地方。 而他们,就要回家。 ——全书完 《乌龙镇系列》 *欢青梅竹马调戏捉弄的爱情吗?请不要错过脸红红br110《恶皇子的典当女》 *欢杀手屠夫与美女大夫的爱情吗?请不要错过脸红红br114《恶屠夫的枕边人》 *看下堂妻与恶夫子的半生不熟爱情吗?请观看脸红红br125《私塾里的下堂妃》 *看负心汉与娇娇女的深情爱恋吗?请不要错过脸红红br147《花道士的负心汉》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乌龙镇1:恶屠夫的枕边人 乌龙镇1:恶皇子的典当女 乌龙镇4:花道士的负心汉 乌龙镇5:毒帐房的薄情妻 乌龙镇5:私塾里的下堂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