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令》 楔子 诗经邶日月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我不顾! 日呀月呀,经常不变的照临着大地,可是现在这个人啊,竟然不以旧日的恩情待我了。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心转意呢?对于我,就这样完全不顾了!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我不报! 日呀月呀,经常不变的覆盖着大地,可是现在这个人啊,竟然不与我互相爱好了。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心转意呢?对于我,就这样完全不理了!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呀月呀,都是从东方的本源发出,可是现在这个人啊,他的德行不好。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心转意呢?对于我,就这样完全忘怀了!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日呀月呀,父亲呀母亲呀,他待我有始无终。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心转意呢?对于我,就这样完全不讲情理了! 第1章(1) 长安城郊,终南山上。 一处坐落在山岭起伏间的月老庙内,气氛庄严而肃穆,大殿正中央安放着一尊三丈多高的神像,法相安详,闭目盘坐,两侧墙面排列着一丈高的飞仙壁画,造型各异,栩栩如生。 大殿上,两道纤影跪于神像前,双掌合十,螓首微垂,其中一张小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慈悲的月老呀!自从咱家大小姐离世、二小姐失踪、三小姐远嫁之后,布坊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为了力挽颓靡家业,眼看着四小姐即将过着抛头露面、曲意逢迎,与人嬉笑怒骂的日子,兰儿心窝子就一个疼呀……” “疼你个头啦!” 只见话犹未了,叩地一声,一记又响又亮的爆栗倏地凌空而至! “臭兰儿,你胡诌些什么?”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 这一敲,痛得小丫头双肩一缩,两串泪珠儿当场就冒了上来。 “好痛!小姐,你别老敲我的脑袋瓜子嘛,兰儿都要教你给打傻啦!”每次下手都这么重,当她是练过铁头功的喔! “谁教你在月老面前胡言乱语、口无遮拦的?” 什么她即将过着抛头露面、曲意逢迎,与人嬉笑怒骂的日子?不知情的人还当她是自甘堕落咧! 只见一张秀媚的小脸一扬,轻哼了声,“我不过是刚刚下定决心继承家业,学习着如何经营布坊生意罢了。” 自从几位姊姊接二连三发生不幸之后,柳家庄往昔荣景不再,布坊内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教人感到雪上加霜的是,前一阵子,一批来自西域的商队,带来大批和阗胡锦与西锦,前来长安城进行商贸交易。 西域商队带来的各种各色绸缎,无论是构图、花色、纹格、色彩,皆属上乘,艳丽中不失端庄,飘逸中又不失稳重,极富雍容华贵,颇受长安仕女们的喜爱,生意出奇的红火。 就这样,在不到短短半年的时间内,那一批西域商人便赚足了荷包,最后更是合资买下城内最繁华的一块地,大兴土木,修屋造梁,在长安城正式落户。 非但如此,那群西域人还用了诗人白居易“缭绫”一诗中“天上取样人间织”、“染作江南春水色”这两句诗,给自己庄园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天上春水。 说起“天上春水”这个可敬又可怕的对手确实有几分能耐,不但抢走柳家布坊大半订单,就连长年与柳家有着密切合作往来的商家,也为了迎合顾客的喜好,纷纷转而与“天上春水”合作,做起了对门生意。 一段时间后,柳家布坊在长安城内第一布庄的名号也逐渐被“天上春水”所取代,之后不到一年光景,无论利润、人气、订单,就连柳家布坊往昔有着领导长安人穿着风尚的美誉,也统统拱手让人。 为此,爹爹打击至深,终于卧病不起,镇日窝在房中哀声叹气,再也无心管理家业。 眼看柳家历经四代的祖业就要任其荒废了,身为柳家第五代硕果仅存的传人,说什么她也要力挽狂澜,重振柳家盛名! “经营布坊?”见主子这般豪情壮志,兰儿却不以为然,凉哼了句:“就算小姐有那份孝心,可比起接掌家业,老爷或许还比较期待小姐能早日为柳家觅得一贤婿呢!” 一盆冷水当头泼来,不但浇熄了柳绫儿满腔热情,也冻僵了她脸上神采奕奕的神情,所有伟大的抱负与理想,全因小丫头这一席话,而瞬间消失殆尽。 好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臭丫头,那古板迂腐的思想与她那食古不化的爹爹简直是一个样,全都一个鼻孔出气! 话说回来,谁说十个女子抵不上半个男子使?谁又说天下女子都一定得嫁人的? 想大姊在世之时,不也是年纪轻轻即能独当一面,一手便撑起了柳家半边天,何以今日重责大任落到她身上就不能了呢? 好歹她也是柳家的女儿,虽然排行最小,但她志气可不小,大姊、二姊能做到的,她一样也能! 柳绫儿对于自己的未来充满自信,可惜一旁的小丫头继续嘴边的挖损,全然不察主子的心思。 “要是我呀,有小姐这样花容月貌,早就老老实实挑了个家中殷实的如意郎君,然后过上稳稳当当、悠哉快活的日子。”谁还想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中与一群臭男人比智力、比阴险?“唉!只可惜兰儿命薄,没托生在贵夫人的肚里,若不然──” “我说兰儿你呀,”柳绫儿不着痕迹打断了她,没好气的叹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就这么一丁点志气?”还真够长进的!“既然你已经想嫁人了,我这当主子的也不好再留你。不如这样吧,赶明儿我就给你找一门婆家,你就好生去过着稳稳当当、悠哉快活的日子吧。”从此,她耳朵也可以清净些了。 这个笨丫头,平日不懂得观言察色也就算了,最近还老爱在她耳边念叨,像只围绕在她身边的大号苍蝇似的,还让不让人耳根清净了? 有时候她还真怀疑,兰儿根本是爹爹故意安排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整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吱吱喳喳的,活像是老妈子似的,是爹爹派来说服她早日出嫁的催婚使者! 见主子一脸愠色,若再继续捋虎须,等一会儿倒霉的,大概就是她了! 深恐大难临头的兰儿,不禁吐了吐舌尖,小声嘟囔道:“兰儿知道有些话小姐不爱听,但兰儿也是据实以告嘛……” 说到这儿,她不得不再给主子提个醒,“前些日子,老爷不才说了,小姐若想接掌家业,就得先成亲吗?既然如此,小姐首要之务,不该是找一位愿入赘柳家的夫婿吗?”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回马枪,当场刺得柳绫儿心口直淌血。 想起她那整日只想招个赘婿好接手家业的迂腐爹爹,明明已经惨赔了三位如花似玉的女儿,却还是不死心,天天想着怎么拐个好贤婿过门,简直顽固到了极点! “夫婿?”柳绫儿冷哼了声,“世人都知道,咱们柳家招的可是赘婿,是个能为我柳家所用,并兼可传嗣的工具。” 不光是这样,那老头子还言明了,他未来的贤婿还得是出身名门,不然也得仪表堂堂、博学多闻、文韬武略、卓尔不群……唉,光凭这么一长串择婿条件,她这辈子若想嫁人,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试想,天底下会有哪一户显贵人家,会昏了头、瞎了眼、灭了心,愿意把自家优秀孩子,白白送给人家当赘婿的? 况且── “这年头只听闻女嫁郎,还未听过郎嫁女的,就算有,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人物,让我到哪儿寻去?” “那也说不准呀!”兰儿喳呼又道:“别的不说,就凭小姐一张西子娇容,还怕长安城内的名门富家公子们不为你倾心?再说了,今日我们不就为了向月老祈求一段好姻缘而来?” “唉,别提了。”为了满足爹爹的愿望,也为了早日给自己觅得如意郎君,这些日子以前,她都快把长安城内内外外的寺庙门坎给踏平了。 其实,她还在娘亲肚里时,曾经被安排过一桩婚事,可惜她那无缘的未婚夫婿命薄,年纪轻轻,十四岁就归了西,无奈她这个“未亡人”落得今日这般窘境。 话说回来,就她个人择夫的标准而言,也不算贪心呀! 一不求名门子弟,二不求高官权贵,只要家世清白、人品高尚,就是给她一位落魄贵公子,她也愿意接受呀! 岂知,一连数月,别说有人愿意登门求亲了,就连个鬼影子也不见!让她不禁深深感叹,这天下之大,男子成千上万无数,哪一个是她的如意郎君啊? 长叹一声,柳绫儿意兴阑珊地往停在庙门外的轿子走去,正想打道回府的当儿,赫然瞥见不远的山坡顶上倏地扬起一阵滚滚黄沙,似乎有某个“物体”从山顶滚落下来。 “咦?”那是什么呀? 随着那“物体”越滚越快、越滚越近,依稀可见一片滚滚沙尘之间,出现了一个人形模样的黑影。 不一时,那一团不明物体滚至众人面前,在翻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凄凄惨惨的停了下来。 一片静默之后,随之而起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 “天啊,这、这是个人吗?” “他是怎么摔下来的呀?” “他好像先是绊了一跤,然后就跌下来了……” “哎呀,看样子好像还是个书生呀!” 撞见这荒谬一幕,“惊讶”二字已不足以形容柳绫儿现下错愕的心绪,触目所及,地上全是散落的书卷、画册、字稿,还有被摔成好几截并四散的墨条和几支毛笔。 除此之外,在摔成一堆散乱竹片的书箧旁,还躺着一具……呃?一位看似书生打扮的男子,他身上那件补丁处处,破烂得都可以拿来当抹布的长衫,此刻看起来更是惨不忍睹,只剩下两支袖子还挂在肘上,其它则全都磨破成了碎布条,状况十分惨烈。 男子瘦削脸庞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看上去很是狼狈。 第1章(2) 这时,柳绫儿意外发现,一张碧笺随着男子跌落山坡时,不偏不倚地飘落在她裙边。 好奇心起,她随手拈起纸笺,只见笺上写着几行诗文,字迹苍劲有力──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是李白所写的“将进酒”,诗文之意是指人生短促世事无常,不如借酒消愁解除心中的抑郁,同时也流露了怀才不遇和渴望用世的积极思想与感情。 难道,这男子也有相同的境遇? 柳绫儿将疑惑的目光缓缓从手中纸笺,移向躺在地上的陌生男子。此刻男子双眸紧闭,朗眉深蹙,神情看上去很是痛苦,浑身瘫软的倒卧在地,口中不断喃喃细语。 见状,柳绫儿招来仆役,吩咐道:“阿福,赶紧看看。” “是,四小姐。”仆役上前摇摇那名男子,喊道:“公子!你没事儿吧?有没有伤着哪儿了?” 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唇边念念有词,不断低语着。 甚为不解的柳绫儿,又命道:“兰儿,你去听听,看那人都说了什么。” “是。”兰儿点了点头,在男子身边跪坐了下来,弯着身子,将耳朵靠近男子唇边,聚精会神地听着。 不一时,在听出男子一声声充满痛苦而压抑的呓语之后,兰儿脸色微微一僵。 “他都说些什么了?”柳绫儿好奇问道。 “小姐,这位公子从头到尾就光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兰儿抬起头看向主子,将男子所说的话一五一十、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一名年轻大夫坐于床榻旁,经过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取来笔墨,开了一张药方,交给一旁的丫鬟,细心嘱咐道:“这位公子脉象微弱,舌苔焦红,是肝火太旺之故,应以清肝祛火,宁心安神为治。切记,此帖药材须用水煎化后服食,并且以文火熬制,万万不可用旺火煎煮,以免失去了药性。” “是。”一旁丫鬟点点头,领命而去。 待小丫鬟走远,门口走进一位天仙佳人,娇艳面颊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一举手一投足,满是倾国倾城的风韵。 “百忙之中还劳烦左大夫出诊,小女子着实过意不去。”女子说话声音清悦动听,仪态娴雅,不愧是名门闺秀。 “绫儿姑娘多礼了。”瞥见玉琢般的美人翩翩而至,左大夫赶紧起身,拱手相迎,神态极为谦恭。 “这本是左某分内之事,不劳烦、不劳烦。”语落,他向柳绫儿深施一礼,举止儒雅,风度翩翩。 然而,在那张谦和的俊逸面容底下,却有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 原来这几日,长安城内出现了一位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药馆还偏偏就设在万福堂对门,欲与万福堂打对台的意味相当浓。 岂知,那名神医确实治病有方,非是徒具虚名,瞧着已是半死之人也能教他轻易治愈。 一夕间,那神医就多了一个“活菩萨”的称号,名气在长安城内扶摇直上,更胜过他,着实令他汗颜无比。 这阵子百姓们纷纷上对门看病去了,除了老主顾偶尔前来串串门子、买买补药,万福堂几乎乏人问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濒临歇业状态。 如今他难得受人请托,可以出诊一趟,为万福堂添些微薄收入,已属万幸,他何来劳烦之有? “敢问左大夫,这位公子可有大碍?”柳绫儿虽是年方十八的年轻姑娘,面对外人倒也落落大方,毫不怯生。 “虽无大碍,但仍得仔细调养。”左大夫略一沉吟,道:“此人面黄肌瘦、神情恍惚,究其原因,除了长期营养不良之外,积郁成疾应也是原因之一,此症须得施以内外兼治之法,先以食补好好调养身子,同时心神也不宜再过劳累,如此不假时日,方可痊愈。” “我明白了。”柳绫儿点点头,笑道:“今日有劳左大夫了。” 她命人奉上一笔丰厚的诊金,并且再三慰留左大夫留下用膳,但被大夫委婉地谢绝了,仅收下合理的酬金,即告辞离去。 待送走了左大夫,兰儿再也忍不住的探问:“小姐,你真的打算收留这个穷书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活活饿死在路边?” 尤其当她意外得知,这个打扮穷酸、看着也穷酸的落魄书生,是因为一时饿昏了头,这才会一脚踩空,从山坡上失足跌下时,忍不住心忖,这人一条命恁是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居然没有扭断了脖子、摔断了腿,除了几处擦伤,整个人依然完好无缺。 她不禁暗暗惦量着,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留着这个人对她将来还些用处也不一定。 “话虽如此,小姐应该知道,咱们柳家庄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绝不收留食客、绝不浪费一粒米粮的。”这是老爷订下的规矩,谁敢不从?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我这也是在为柳家积德呀!”哪里像爹爹那样,万事斤斤计较,势利又小器! “可是──”原本兰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沙哑的男嗓所打断。 闻声望去,发现躺在床榻上,原本奄奄一息的男子,此刻薄唇微启,念念有词,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小姐,瞧,他又在说话了。” “还不去听听!”柳绫儿吩咐道。 “喔……”兰儿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上前,弯下腰,倾听男子的喃语。 很快的,她脸上又浮现不久前才出现过的那副诡异表情。 兰儿叹了口气,回道:“小姐,我看这位公子他大概是真的饿坏了……” “喔?”柳绫儿秀眉一挑,颇感好奇的问:“这回他又说了些什么?” 只见兰儿唇角微微抽搐,表情僵硬地回复:“我想吃肉粥、我想吃肉粥、我想吃肉粥……” 经过几日调养,落难书生终于恢复八成元气,在体力足以下床走动之后,不敢多做延迟,赶紧起身梳理一番,前去谢过救命恩人。 在柳家仆役的带领下,徐子谦只觉眼前所及之处富丽堂皇,无论走廊、亭台、阁楼皆装饰得美轮美奂;顺着回廊曲折而行,似有万户千门,不似人间所有。 “美哉,美哉!早闻长安富庶丰饶,民生乐利,是一处鱼米之乡,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想起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更是教徐子谦万分感激,不禁庆幸地赞道:“原以为人情似纸张张薄,更遑论总以利益为先的商户人家了,想不到贵主人如此有情有义,那菩萨心肠远比金子还耀眼,比这处宅邸还要……” 喀嗤! 靶觉脚底似乎踩着了某样东西,徐子谦心一惊,顿时停下脚步,眸光缓缓觑向脚底。 只见他脚下踩扁的,是绑了条红丝线的空蛋壳,蛋壳内还放置了约莫二十余颗的红豆。如今那一颗颗模样艳红可爱的红豆,全在他一脚的破坏之下,纷纷从破损的蛋壳内滚了出来。 乍见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状况,徐子谦先是一愣,怔怔看着脚下四散的红豆,脑海中跟着浮出了一个又一个疑问── 这是何物? 为何置于此地? 那蛋壳上为何还绑着红丝线? 那些红豆又有何用处? 难道……这是某种巫蛊之术? 由于他猜测了好半晌,还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将大惑不解的眸光觑向柳府仆役,纳闷问:“敢问,这是何物?” 闻言,仆役转过身来,在看见徐子谦脚下的“蛋尸”之后,脸色丕变,惊喘了声。 “哎呀,不好!你将咱家四小姐辛苦求来的姻缘蛋都给踩得稀巴烂了!” “啥……啥蛋?!”他呆了一下,一时之间尚不能明白过来。 “姻缘蛋。”仆役解释道:“传说这是西域一种祈求姻缘降临的古老偏方,听说很是灵验!这不,大半年来,我家小主子就只求了这么一颗,这下子全让你给糟蹋了。” 深知闯下大祸的徐子谦,一颗心紧张了起来,惊愕地半张着口,愣在那儿,久久都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第2章(1) “无妨。” 不过是一颗老是不灵验的破蛋,毁了就毁了呗! 摆摆手,柳绫儿巧笑倩兮,俏脸上未有愠怒之色,倒是对前来拜谢兼道歉的徐子谦那一身破烂到令她大开眼界的长衫颇感兴趣。 只见他那一袭原本底色该是淡蓝的长衫,因修补次数太多,几乎被各色各样的补丁所淹没,完全看不出那件长衫原来的样式。 除此之外,他头上戴的那顶本该垂着长长双翼的幞头,老早就掉了一条,仅存一条带子垂在后脑勺,随着他行走时晃呀晃的,活像条老鼠尾巴。 最令人发噱的是,为了维持书生的潇洒与俊雅,他还坚持折扇绝不离身,始终牢握在手。 只是,他那一把“旷古绝今”的好折扇,早就在几日前他因饿得发昏,不幸自山坡滚下后,磨损得只剩下骨架了,而原本扇面上的墨迹更是早在他不知哪年、哪月、哪日遇上哪一场大风雨时,给雨水淋成湿糊一片。 尤其当他啪地一声,潇洒十足地摇开折扇,只见一片黑黑糊糊,不知是啥玩意儿的山水图,突兀地映入眼帘时,让她差一点将嘴中的茶水给喷出来。 “小姐不罪之恩,在下感激不尽,尤其救命之恩,更是令徐某永世不忘,来日定当衔环以报……” 徐子谦滔滔不绝地说着,尽避他的神情、他的言语、他的长相,看起来十分的斯文优雅,可配上那一身破烂到有点吓人的装束,说有多不搭调,就有多不搭调。 这令从小就耳濡目染在一片绫罗绸缎、穿衣时尚之美的柳绫儿而言,无论怎么看都感到不顺眼。 她忍不住将目光直接锁定在徐子谦浑身上下最美的地方──那张俊逸的锦绣容貌。 “不过是路见有难,徐公子不必言谢。” 况且,她也不算是白白救他的哩! 大姊在世之时,每年都会救回几名像徐子谦这样的落难书生,依大姊的解释,这样的行为,就称之为──分散投资。 在大姊那一颗聪明绝顶、算盘打得滴答响的脑袋瓜子里,生意可以分散投资,人也可以如此。 这好比鸡蛋别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相同,只消到了赶考时节,随意施恩给几个从外地前来赴京赶考的穷书生,一旦其中某个“有缘人”高中状元,身为救命恩人的她,还不跟着鸡犬升天? 就算对方家中已有妻室,或接受赐婚,或家乡已配姻缘,无缘成为自己的意中人时,好歹在朝中也可以谋个一官半职,如此一来,有了在朝中任居要职的高官当帮手,还怕柳家庄不会一帆风顺、大吉大利? 正所谓奸商、奸商,无奸不商。 这一着棋进可攻,退可守,与其说是救死扶伤、为柳家积德,还不如说她是为了自己伟大的抱负,所刻意撒下的饵呀! 嘿嘿嘿…… “这怎么能行?” 天外飞来一笔,猛然打断了柳绫儿满脑子的诡念,不知惨遭算计的徐子谦,义正词严的又开口。 “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况且柳小姐大仁大义,出手相救在下一命,这份大恩大德如同天恩再造,就如同大海般深广、大地般辽阔。孔孟说得好,人不可……” 唧唧咕咕、呱啦呱啦,深怕被徐子谦那滔滔不绝、又臭又长的感谢词给活活淹死的柳绫儿,忍不住出声了。 “听说徐公子是历阳郡人士,此次赴京是来参加科举的?”她朝他微微一笑,声音温润而甜美,不着痕迹地转变了话题。 她的笑容甜腻入骨,充满了动人的风韵,一双琥珀色的晶莹眸子,更有一股稚气未月兑、却又自信满满的神情。 尤其佳人着一袭雪白为底、印绘有雅致花纹的襦裙,配上一条闪烁着金光的披帛,让她看起来有如一丛吐露着芬芳的秋天的花,又好似在金色秋阳下怒放的石竹,使人感到愉悦。 此刻,美人一笑,如沐春风,却让一抹绯红涌上了俊颜。 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徐子谦,赶忙深施一礼,回道:“在下确实是今年应试的考生。” 柳绫儿轻轻颔首,又笑问:“既是如此,徐公子应当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那日我见你书箧里的东西,包括砚、墨、纸、笔,书卷、画册全没一样完好保存下来,你又要怎么应考呢?” 她平淡中略带一丝现实的“提点”,让徐子谦怔了怔。 “还有,我必须让你知道一个事实。”见他这般老实憨厚,恐怕尚不知科举制度,常会出现见不得人的弊端,尤其当朝吏治败坏,弊病包甚。 “在我朝的科举制度中,还包括推荐制度,许多士子在应试前,会把自己的文章先呈送给官吏豪绅鉴赏,以得名流能向主考官推荐,有时候就算没有应试,也可以经由别人推荐而当上状元。”而这个制度,通常为皇室子弟所享有。 “另外,卷子并没有糊名,考官在评卷时,考生的名声往往也是考虑的因素之一。”她不得不让他明白,考生的身家背景有时更胜于才学,倘若他真穿得一身穷酸去应考,只怕今科仍是榜上无名。 徐子谦不禁暗暗发愁。难道这世道已是这般沉沦了吗?那士子榜上有名与否,竟还得看其出身? 想他家道中落,出身贫寒,如今更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此般的他,还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吗? 见他面如死灰,好似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柳绫儿不由得暗自好笑,又加重语气的喟叹一声。 “唉!这也无可避免造成许多的不公平,生杀大权全操之在考官手里,就算你满月复经纶,样子不入考官的眼,一辈子也难登仕途。” 她偷瞄那只呆头鹅一眼,只见他顶上已是乌云遍布,头都垂到胸口了,看起来既气馁又无助,教她见了忍不住差点失笑。 于是她装咳了几声,又道:“虽是如此,徐公子也用不着太过担心。”她先是朝他甜甜一笑,旋即施恩般地给了他一线希望,“只消经过我一双巧手改造,你也不是没得救。” 徐子谦朗眉一挑,像是见着一丝希望的曙光,连忙拱手上前请教:“愿闻小姐高见。” “今日你就随我出门一趟吧。” 结果,柳绫儿带着徐子谦上了市集,西市逛完逛东市,细心地四处为他张罗添购应考所需之物,最后又直奔自家布坊,亲自挑选了一套儒雅洁净的男衫,命其换上。 岂知,那呆头鹅竟抵死不从-- “不不不……这衣裳少说也值数十两银,徐某怎敢受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路上,只听见徐子谦对于柳绫儿的诸多‘帮助’再三推辞婉拒,为其添购的纸笔砚墨,他更是无一不有其原则与规矩。 譬如,纸张需经久耐用的黄麻纸、毛笔要斑竹管的就好,就连所有应考书籍,也坚持只愿收购书坊内的二手货。 见他尽是挑选一堆质量差、质量低的便宜货,以为这家伙是天生的穷酸命,舍不得用上好东西,谁知他可有志气了! 只要是今日添购的物品,他都一笔笔、一条条、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的,还说了,来日必当全数奉还! 直到进了柳家布坊,他一听眼前这套袍衫价值竟高达数十两银时,他头顿时摇得像只搏浪鼓,猛挥着双手,拒不肯受。 一旁随侍的兰儿ㄚ头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 “我说徐公子,你就别再不可、不可的了!堂堂男子汉,别老像个姑娘家似的,多别扭呀!” “此话差矣,古人曾经云过的,无功不受禄!况且小姐今日已经为在下破费了,徐某怎好再厚颜受之?” 最重要的是,别说这一套昂贵得令人咋舌的袍衫了,就连先前采买的几样货品所积累下来的帐款,就足以令他头昏眼花、四肢发虚,若是再加上这一笔,他何年何月才能偿还得了? 心思细腻的柳绫儿一眼就瞧出了徐子谦此刻心中忧虑之事,因此与他商议道:“这样吧,倘若徐公子能为我完成一事,往后你在我柳家食衣住宿,通通都不要钱!如何?” 一抹甜美的笑容,就漾开在她粉女敕的唇角,彷佛是阳春三月的和风,看起来相当无害…… 尤其是她尾末那一句通通都不要钱,更是令他精神抖擞,两眼射出深切的神色。 “愿闻其详?” “不急。”此时,柳绫儿见鱼已上勾,于是童心一兴,拐弯抹角地卖关子了起来:“待你换上这一袭袍衫,我再告诉你吧?” 就这样,徐子谦不疑有他,按柳绫儿的要求,换穿上那一袭价格不斐的纯丝制手工袍衫。 出乎意料的,经过一番改头换面的徐子谦,更自有一股出众的仪表,翩然俊雅、英挺斯文,举手投足之间不失一股儒雅气息,绝非一般贫户子弟会有的飘逸潇洒。 第2章(2) 经一番打探,原来徐子谦并非天生穷命,本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加上祖上三代经商,在地方上也颇富盛名。 只可惜,到了父亲这一代,因生意上的合作纠纷与友人大打了一场辟司,以致家境日渐捉襟见肘、穷愁潦倒,最终衰败。 所幸,徐子谦自幼聪明绝顶,过目成诵,十二岁就中了秀才,虽是家徒四壁,倒也知懂刻苦勤学、力求上进。 然而,最教人抱憾的是,家里曾经给他订过一门亲事,后因女方家嫌弃徐家居室简陋,又家道中落,女儿就是嫁了过去,恐怕也是食不能饱、穿不能暖,于是这一桩婚约因而匆匆作罢! 岂知,女方家这么一悔婚,一向自尊心极强的徐父,因咽不下被亲家退婚的事实,竟一怒不起,最后竟撒手人寰…… 这一年,徐子谦十四岁,娘亲为了挣回丈夫及徐家的颜面,典当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为其子聘请了名师授教,当爱子年满十八之后,更是备妥了盘缠、马匹,命他立刻赴京考取宝名,以光耀门楣。 还说了,此行赴京应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换句话说,万一今年科举落第,那他也甭想再回家了。 天不从人愿的是,就在半个月以前,在他披星戴月的赶路途中,因连夜下了几场大雨,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的他,又未曾好好歇息,不幸染上了风寒。 原以为年轻力壮,小小伤寒病不倒他,于是仍然选在天色尚未亮透之前赶路,然后直到天色全暗了,才肯停脚歇息。 时已是秋末时节,夜里气温不比白日,为了省下盘缠钱,他宁可餐风宿露,日啃面饽、夜栖荒野,也不愿投宿可遮风蔽雨的旅店一晚。 就这样,小病磨成了大病。 一日傍晚,当他经过终南山一处寺庙时,蓦然被一阵昏眩所袭击,他措手不及,还不及反应过来,空月复数日的他,已是体力不支的跌下山坡,弄了个灰头土脸,面目全非。 静观眼前一切的柳绫儿,虽然只字不语,漂亮的唇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丝半弧……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瞧瞧这模样,不知情的人还当他是哪一家大户的富家公子哥儿呢! 原本徐子谦在谈吐举止之间就已经显出几分俊雅之气,如今换穿上这一袭华服更是衬托出一股玉树临风、气质高华的气质,颇有翩翩佳公子的姿态。 不管怎么说,他的样子总是如此的俊俏,就算没有一副挺拔壮硕的身材,光是他的长相,一样会引来女人停驻的目光! 看来,她真是拾到一块朴玉了。 只见她眼神有些闪烁,长长睫毛也微微覆盖了下来,一颗极富心思的脑袋瓜子里,已经暗暗有了盘算…… 于是,她在心中惦量一会儿,打定了主意,走上前去,大肆吹捧了一番! “有道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呀!这一套圆领袍衫与纱罗?头可是由咱柳家素来有大唐第一织手--柳二小姐亲手一针一线所裁制而成。平日,这一袭袍衫只摆放在坊中当镇坊之宝,一般人还没有机会穿上一回呢!”说到了自家姐妹,柳绫儿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 “四小姐说得极是!这位公子生得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将咱坊内这一套独一无二的袍衫穿上,更衬托出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呐!” 现下,亦步亦趋捱跟在一旁猛拍马屁的,是柳家布坊专门掌事的坊主,姓余,是个挺机灵的人。 自从大小姐离世之后,老爷亦无心管理家业,坊内顿时群龙无首,再加上天上春水强敌压境,如此内忧外患,导致柳家布坊生意惨淡、一日不如一日。 除了老主顾,鲜少人特地登门订制新裳,自然而然,门庭冷落鞍马稀,布坊内经常是冷冷清清,难得像今日这般热闹! 此时,一对璧人站在一起,女的美艳绝伦,男的英气逼人,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几名围观的民众见着徐子谦的穿著打扮,更是纷纷争相寻问与其身上相同款式的袍衫。 “看起来真不错呀!这样吧,余老板,那一位公子身上穿的袍衫替我包了,还有,另外同款式的袍子也给我订制个十套,但交货日期得赶一赶,下个月初三我就要。”坊内一名原本陪着爱妾前来挑选夏衫的商贾,一出手就是十套,毫不手软。 见状,当场就有个贵公子将脸色一沉,吹胡子瞪眼地对着身旁妻子直发牢骚:“我早说那件袍子好看了,你还嫌贵,这不,让人捷足先登了?” 熬人不甘示弱,冷哼了声:“真要喜欢,那就再多订几套,反正柳家布坊屹立不衰,你还怕买不到好袍衫吗?”呿,没见识。 “那我也订个两套好了!” “我也是,我也来两套,其中一套我要蓝底锈金的。对了,这一季的袍衫,还有啥样式可选呀……” 一时之间,柳家布坊恍若又回到一年前的盛况,看着应接不暇的订单如雪片般堆积,柳绫儿忍不住暗自窃笑--看来,她是押对宝了! 呵呵,风水轮流转,财神爷进门啰…… 耍猴儿似的,徐子谦在众人鼓吹之下,勉为其难又换穿上几套款式新颖的男衫,以饷纷纷争相订购坊内衣衫的民众之后,当下徐子谦的‘美色’即一传十、十传百,从柳家布坊内传扬了出去! 因此,坊间开始有了传言,据说柳家为了让布庄生意起死回生,这一次竟大打俊男牌,特地砸下重金,延揽了江南有名的美男子前来坐镇,以挽回柳家庄日渐低迷的人气。 “呼……”终于得以喘一口气,逃回柳家庄暂歇的徐子谦,额上汗水还来不及擦,便端了一杯清茶咕噜咕噜吞下肚去,想起方才在布坊的混乱场面,他仍是惊魂未甫,一脸惧色。 素闻京师风气开放大胆,男女观念十分淡薄,那沉醉于美色亦被视为一种风流,但他万万想不到,就连长安女子的思维,也大胆地教人咋舌不已! 回想起方才他身陷布坊之时,围绕在他周身的女子们,无论是刚及笄的青涩小泵娘、美艳的成熟少妇、亦或白发苍苍、齿牙动摇的老妪,一群群像是豺狼虎豹似的,完全无视于他满面窘色与无助的闪躲,对他又是模又是捏的,教他有一种耻悬眉额,痛彻心脾,足以因羞致死的感叹。 包夸张的是,其中还有几位看似名门佳媛的女子,偷偷在他衣襟、袖口处藏纸条、塞挂坠,大胆地邀他子夜相见,共度春宵,令他错愕不已! “人心不古,恶习成风,这世道当真是愈来愈败坏了!”那女子不像女子,面对陌生男子居然毫无一丝避讳,如此放荡恣肆,着实教他大开了眼界。 只见徐子谦低垂着脑袋,寻思了一阵,这才把牙一咬,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开始动手打包房中的行李。 “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赶紧往别处去吧!” 岂知,心思抵定,打算另觅居所的徐子谦,人带包袱还没跨出房门口,就让人给逮个正着! “徐公子,才刚回来,又想上哪儿去呀?” 说话间,一脸笑意盈盈的柳家千金主仆二人已经来到了房门口,知道已无法月兑身的徐子谦,只好勉强地扬起一抹笑,结结巴巴地回道。 “没、没想上哪儿去,就是想上街走走,寻一份差事儿!”为了不被看出自己正准备开溜的事实,他随口编了个理由,为自己开月兑:“身为男子勤于劳动是本份,若总是叨扰贵府,也非长久之计。” “我说徐公子,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用得着上街寻啥差事儿呀?”柳绫儿听完,噗嗤一笑,旋又落了话:“今日你已经为我柳家立了大功啦!” “立了大功?”这就怪了!“敢问,在下帮上什么忙了吗?” 见徐子谦一脸困惑之色,她忙又解释道:“今日沾徐公子的光,布坊生意大好,光是大户订单就接了十余来张呢!” “原来如此。”他心领神会,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就是换了几件衣裳,然后走走路、摆摆样子,能有什么大功? “这岂止是小事?”就连她都知道商场如战场,竞争激烈、危机四伏,那机遇更是稍纵即逝! 为了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立于不败之地,只要能找到令顾客满意,愿意大把大把的掏银子,并且爽快买下货品的‘关键物’,就算是找到了商机! 眼下这一枚‘关键物’看在她的眼底,无疑就是一棵送上门来的摇钱树,为了留下这棵摇钱树,更为了让柳家重振长安第一布坊的称号,打从布坊回来以后她便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终于费尽心力誊写好一份契约,就等着这一尊财神爷在上头签字捺印呢! 思及此,柳绫儿机灵的又说了…… “正所谓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我深知徐公子不愿取用于人,可一无钱、二无势,在这唯钱是亲,唯势是友的京城里,你根本无立足之地。” 就这样,只见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颔首,到最后,她还不忘适时刺激了一下徐子谦那所谓读书人才有的八股思想。 那就是--尽避穷得叮当响,就是不谈钱、不哭穷,是乃一高风亮节、刚强不屈,风骨甚高的士人其最高指导原则。 于是她又加重了语气,故意叹道: “瞧,眼前秋试尚有一段日子,这一段日子徐公子无论吃食住宿,身边总得攒些银钱应急不是?”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的确,自从踏入长安城之后,他早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身上仅存的几枚铜板也早在前日那一摔给摔丢了,这一时半刻,他若想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内寻觅一处栖身之地,口袋若无孔方兄的帮忙,怕也是比登天还难! “实不相瞒,徐某披星戴月,赴京赶考月余,身上早已是两袖清风、阮囊羞涩,这几日在府中叼扰,若非承蒙柳四小姐关照,现下徐某或许还躺在那半山腰呢!” “既是如此,今日我做主,为公子在柳府安插一份差事,你可愿意?”言尽于此,她不再迂回,开门见山的问了。 “敢问是何差事?”徐子谦也不推辞,浅笑以回:“但愿是徐某能一举胜任的工作。” “但请宽心,这差事儿普天下唯有徐公子能胜任。”语落,她嫣然一笑,取出一纸契约,交递给他:“喏,所有工作项目与条件全写在上面了,过目之后若无疑问,就请徐公子在上头打印吧!” 第3章(1) 试穿员? “这是……” “就如字面上所写,我正式聘请徐公子为我柳家布坊专用的试穿员,负责每一季柳家庄所推出的新裳试穿。” 解释毕,柳绫儿微微一笑,笑容可亲而娇美,但看在徐子谦的眼底,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感觉。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此刻两侧的太阳穴正剧烈地跳动着…… “小姐是要徐某……卖笑?”他嘴唇颤动,最后两个字,几乎发不出声音。 “不会很难的,就是每天按顾客要求,换穿几款布坊内新裁的袍衫,若逢人问起,就顺势为我柳家布坊大肆宣扬一番,然后点点头、笑一笑,如此而已。” “那就是卖笑。” “徐公子,你……”柳绫儿还想进一步劝说,却被打断。 “柳小姐不用再劝在下了。”徐子谦平淡的语气中,透露出绝对不容妥协的坚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要徐某像傀儡一般供人戏耍、笑骂由人,请原谅在下万万做不到!” 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了。 不怕,她还有第二方案!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求了。”她先是万分遗憾地浅叹了声,随后又由袖中拿出另外一张契约书,道:“这里还有另一份契约,就请徐公子在上头签个字吧!”这时,她眸光闪动,变得有一丝丝地工于心计。 徐子谦不察,怔怔接过,只见上头字迹端正娟秀,洋洋洒洒写着二个大字--欠条。 这时,耳边又传来她那轻柔温润、甜美得如沐春风般的柔嗓,可那一字一句令人深感错愕的内容,却听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只听她说了,以半年为期,于秋试过后,倘若他仍无法高中状元,那么这一段期间他在柳家的一切花销,均得付费云云…… 听到这里,徐子谦虽略感压力,却也面不改色,牙一咬,耿直回道:“食人一口,还人一斗,为报答柳四小姐救命之恩,这样很合理。” 点了点头,他取来笔墨,正想要在上头签字的当儿,又赫然发现句末似乎还有几行小字…… 住宿一晚,一两 餐食一顿,三两 热水一桶,五钱 茶水每壶,二钱 油灯一盏,一钱 皂角、茅厕纸、加餐食,按次数另计。 “呃?这、这是……” 见徐子谦神色有异,柳绫儿兜凑了过来,瞄了内容一眼之后,连忙歉赧道:“噢,对不起,我拿错了,这是前些日子你在柳家养病时的药钱与食宿费,这一份才是。” 结果,下一张的契约内容更嚣张、更荒谬、更教人感到无法无天! 她竟要他在考取宝名之后,须立即迎娶她为妻?! 换句话说,他已经误上贼船了,眼前无论是哪一张契约皆是摆明了要将他拆吃入月复、吃干抹净! 这时,徐子谦开始冒汗,张口欲言,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索性他也不是个天生的笨蛋,折腾不起,他还不懂得闪吗? 思及此,他对眼前一副吃定他的小女子深施一礼,以三言两语谦词,便四两拨千斤地婉拒了这一纸婚约。 “小姐冰清玉洁,在下怎敢高攀?况且徐某子然一身,非但功未成、名未就,连起码的生活都成了问题,又怎能消受小姐如此美意?但求小姐收回成命,三思而行。” 面对这一大串又臭又长的推托之词,一向恣意妄为的柳绫儿又岂会放在眼底? 当下,她将小脸儿一沉,垂视着双手,表情甚是落漠一问:“徐公子这样百般推却,莫非是嫌弃小女子不够贤淑,配不上公子?” 说完,她眼圈一红,一双水眸雾气弥漫,声音哽咽,珠泪泫然欲滴…… 这一幕美人含怨,就连一旁的兰儿见了,都忍不住暗暗赞自家主子演技卓越,居然连苦肉计这种小人步数都用上了? 不愧是‘家风’渊源呀…… 丙不其然,一向实诚的徐子谦见她一对秀眉微蹙,几颗晶莹的泪珠儿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夺夺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教他心都慌了! “柳、柳小姐误会了,徐某怎敢嫌弃小姐?”望着她那一对快哭出来似的剪水清瞳,发现他此刻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十分难为。 天啊……徐子谦呀徐子谦,你究竟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啊? 只见眼前这个俊秀如潘安,却愣头愣脑到了极点的笨秀才,她若不再加把劲儿,演足了戏,恐怕就要跟这一头笨牛相对无言到天明了。 于是,柳绫儿一不做、二不休,趁徐子谦不注意的当儿,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却因为用力过猛,闷哼了声,小脸一皱,两串热泪马上沿着双颊滑了下来。 呜……痛死她了啦! “不好,小姐怎么哭啦?”顺水推舟,一向机灵的兰儿,自然看准了时机,帮了主子一把,立刻惊呼了起来! 丙不其然,见柳绫儿已经哭得梨花带泪,徐子谦立刻心荒了起来,连手脚该往哪儿摆都不知道了。 “柳小姐,你这……你这教徐某如何是好?”他手足无措地望着她,眉宇纠结,额头、手心直冒汗。 “签了它。”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卖身契’塞到徐子谦的手里,她用着一抹怨怒的眸光瞅着他,哽咽以道:“只要你签了它,我就信了公子,绝非是有嫌弃小女之意。”说罢,她又适时地逼出了几颗眼泪,然后低垂着头,用眼角余光偷看他的反应。 “这……”见徐子谦脸上仍有几分踌躇之色,一脸犹豫不决之际,她蓦地别过头去,以袖遮面,突地哗啦哗啦哭个不停! 这一哭,就连徐子谦也想哭了,抵挡不了柳绫儿的泪水攻击,他只有依了她。 “好好好,我签了便是,你别哭了。”他犹如死刑犯在执行令上画押一般,硬着头皮在契约书上签了字。 岂知,就在奸计得逞之后,眼前的泪人儿顿时收住了眼泪,恍若无事人一般,迅速抽走他手中已经签有他名字与指印的契约书,对折了两次之后,谨慎地收入袖中。 这时,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已不复见,反而被一抹诡异的笑容所取代,笑悠悠地落了话。 “那么,自明日起,你每日辰时至布坊上工、酉时下工,平日则听从我的安排,且不得有异议。”彷佛判若两人似的,她又恢复了先前的雍容与雅静,从容的嘱咐着,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钟,她还哭得一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心中重重一沉,心知又被摆了一道的徐子谦,不禁暗自叫苦,难道今年他犯了太岁,明知有诡,却还是中了招? 丙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所幸柳绫儿还算是个有‘人性’的好主子,只见她又再三保证:“每日晚间酉时过后,便是你自已的时间,你可以在房中读书写字,或准备科举的书经,我决不打扰。” 说到这儿,她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底终于露出一抹难得的羞涩,粉女敕女敕的双颊浮出一抹淡淡晕红,增添几许诱人的吸引力。 这一刻,那嫣然一笑,教他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只是,她随之而来的‘提醒’,又让徐子谦的俊颜僵了大半…… “如今你我二人已经有凭为证,待秋试过后,你一旦高中状元,那我便是状元夫人了。届时,你可别翻脸不认账喔!” 听及此,徐子谦的唇角浅浅扬起一丝苦笑,她那满脑子的‘精打细算’着实令人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啊! 也罢,他徐子谦得幸有如此佳人相助,不但管吃、管穿、管住,还愿意在他考取宝名之后,欣然嫁予为妻,倘若他再不知好歹,就真的太不知足了。 迸人曾经云过的,宁与千人好,莫与一人仇;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呀! 唉……他认了。 很快的,徐子谦为了相抵在柳家的食宿钱,白日在柳家布坊‘卖身’一事,随着下人们口耳相传,也传入了久卧病榻中的柳如风耳底。 听见自已一向疼在掌心里呵护的小彪女,竟大胆地带着陌生男子回府居住,说他不惊讶,那是骗人的! 尔后,在听见他那一朵可爱的小芙蓉,为了礼遇那一名书生,还特地命人在府内东堂拨冗出一处幽静院落供其居住之后,更是教柳如风目瞪口呆,当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感觉他一颗心脏都快从胸口蹦跳出来,只差一点没晕死了过去! “设榻东堂?”这岂不意味着在小四的心底,那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穷酸书生,将来很可能是柳府未来的乘龙快婿? “小四……真带了个男人回府?”呜,他那一朵冰清玉洁的小芙蓉唷! 真是太不懂世事了,又不是拣一只路边的流浪犬,怎么可以连对方底细都不过滤一下,就把外头的阿猫阿狗给带回家了? 第3章(2) “回老爷,确有其事。” 那说话的,是柳府的老管家,名唤柳福,是个体形干瘦,年过六十的老汉,布满皱纹的斑白眉眼底,总是带着一抹精明的目光,侍候主子十分尽心,颇受柳如风的信任与倚仗。 细心地端来一盅热茶,侍奉主子喝了一口之后,柳福这才又笑道: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生得一表人才、眉目俊秀的,不但模样长得挺好,那孩子还饱读书史、博学多闻,平日出口即能成章,执笔立能撰写诗赋,聪明异常啊!” 话说,一向严以律已,同样也严以待人柳福,对徐子谦会如此赞不绝口,其实是其来有自的。 原来前些日子他家乡兄弟频频来信,可他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早已看不清信中所提何事? 加上他又是单身一老汉,身边也没人可照应,正坐困愁城之际,一旁打巧经过的徐子谦见他面有愁色,于是放下手中书卷,前来关心。 知道他的烦忧之事后,徐子谦即为他阅读完了一封一封家书,原来信中提起家乡侄儿到了该娶一房媳妇儿的年纪了,可家乡今年农作收成不佳,办不了喜事,于是家人想寻他救急。 岂知一连来了好几封书信,都不见他回,让家乡兄弟误以为他这个大伯不肯帮侄儿的忙了,还因此埋怨起他来…… 所幸,徐子谦帮上了他一个大忙,最后还不厌其烦替他回了一封字字关怀、句句深切的家书,令他着实感激不已,间接也赢得了他全部的好感! 听完,柳如风沉吟心语,会在短时间之内让从来不曾如此赞赏过任何一位年轻人的柳福如此肯定、喜爱,必定有他其过人之处! 这让柳如风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于是沉着嗓,又问道:“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那孩子姓徐,祖上是和州历阳郡人士。” “姓徐?和州历阳郡人士?”猛然,一丝疑虑掠过柳如风的眼底,但此刻的他并没有细想,续问道:“还有呢?” “听说祖父辈三代原本是经商的,不知怎么没落了,在为父亲服丧之后,遵母之命,前来赴京赶考。” “嗯……”捻了捻长须,柳如风又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也就这么多了。”柳福如实的回道:“我瞧那孩子挺单纯的,四小姐见他是个可用之材,一心想让他为布坊招揽生意,起初他是抵死不肯的,后来听兰儿ㄚ头说了,四小姐似乎哄骗不成,干脆用计拐那愣小子签下一纸‘卖身契’。” “卖身契?”柳如风不解一问:“买个书生回来有何用处?” “这老爷就有所不知了!” 柳福微微一笑,一五一十向柳如风转述了四小主她那堪称一石二鸟、决不赔本的妙计! 只不过,一头牛平白无故被扒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就怕哪一天弄巧成拙,让那一头牛再也忍无可忍,大发牛脾气之时,后果就得不偿失了。 “有这事儿?”柳如风微一动念,心想道,肯定是小四那孩子深知他对于择婿条件有一定的标准,纵然家世寒伧,但若有朝一日鱼跃龙门,那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听完,柳如风难得的笑了…… 小四那ㄚ头,果然深知老父之心呀!这一点,远远比前头她那几位教人心折的姐姐们,都要教他宽慰许多了。 见柳如风面有悦色,于是柳福又帮徐子谦美言了几句:“最难能可贵的是,那小子性情清俭,爱惜万物,从不奢侈浪费,这一点倒是与时下挥霍成性的年轻人,很不相同呀!” “那小子还懂得节俭之道?”这一说,引起了柳如风的注意。 “可不是?他就连喝剩的茶叶渣子也舍不得扔掉,说是将茶叶晒干了,还可以拿来做睡枕,又说了,用茶叶做枕可以安神,且冬暖夏凉,四季皆宜。”歪着头,柳福想了一会儿,又道:“对了,那孩子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有钱当思无钱日,莫待无钱想有时啊!” “不错不错,这一句话说得极好呀!”柳如风畅笑一道:“想不到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挺有思想的,这一点与我年轻之时颇为相似。” “是啊,当初我见了那孩子,也觉得他确实有几分当年老爷的风范。”柳福忍不住苦笑地心忖,只是这俩人一个富、一个贫,但都是一样的穷酸味儿十足。 在他们一老一小的眼底,绝对没有浪费二字。 听到这里,柳如风坐不住了,吩咐道:“快,快扶我起身,为了咱们柳家后继有望,老夫万万不可怠慢我那好贤婿、那未来的状元郎呀!” “都还没高中呢!老爷又何须如此心急?”一向注重礼节的柳福,立刻劝阻的道:“况且,让长辈先行面见晚辈,于礼不合呀!” 闻及言,柳如风挑高了一边眉,问道:“你有何想法?” “这样吧,姑且让我前去探探口实,问问那小子对于咱四小姐与入赘柳家有何想法?之后老爷再做定夺也不迟啊!”柳福如此建议道。 柳如风点点头,斟酌了一晌,笑道:“也罢,那就有劳了。” 是夜,一弯新月如一抹淡淡眉痕,悬挂在杨柳枝头,银白的清辉穿过花木洒落大地,划破了初夜的黑暗。 这是一个恬适安静的夜晚,月光水色,景色迷人…… 屋内,仅点燃一只残烛,火光左右忽闪着,发出了昏暗的幽光,徐子谦便借着微弱的烛光,做起了手中的针线活儿。 这时,房门敲起,一道悠柔的嗓传了进来-- “子谦哥哥,你睡下了吗?” 自从他成了她的‘禁脔’之后,她对待他的方式反而亲近多了,不再是疏离的喊他徐公子,而是亲亲热热地喊起他一声子谦哥哥。 这就跟养宠物的道理相同,最重要的是,这只‘宠物’还能替她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怎能不好生宠着、养着? “尚未。”闻声,徐子谦搁下了手中的活儿,赶紧上前应门。 只见伫立于门外的柳绫儿亲自端来了一盅滋补养生鸡汤,一对大大的圆眼睛,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纯真,直瞅着他。 “子谦哥哥,绫儿可以进屋里去吗?” 此刻,她的眸光毫无心机,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声音又柔又腻,极其惑人,令他不禁脸上浮起一阵热意…… 望瞭望无人的长廊,发现她是一人前来,身后不见平日贴身ㄚ鬟兰儿的身影,不禁让他有些疑惑,问道:“为何不见兰儿姑娘?” “那ㄚ头染了些许风寒,我让她早些歇息了。” “原来如此。”点点头,为了避嫌,徐子谦在她进门之后,也不将房门关上,就这么任其开敞。 觑了一眼徐子谦近乎于古板的循规蹈矩、遵守礼法,抵死决不逾越的性情,柳绫儿无奈地苦笑了下,兀自踏入房内,将热汤浅搁在桌案上,轻轻掀开了盅盖,一股气味浓郁的鲜美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这时,她眸光一瞥,瞧见桌上还搁了一双补了一半的旧鞋。 “咦?这是……” 随着她好奇的眸光望去,他徐徐一笑,解释道:“前一些日子赶路,我这一双鞋底都已经磨损大半了,加上日前那一跌,这不?都开口笑了!”他温和而半开玩笑的自嘲道。 “你一个大男人,也懂针线活儿?”她颇为讶异一问。 “就是一些缝缝补补,不难的。”他勾唇一笑,取起桌上的鞋子,打算完成剩下的工作,却被她一把给抢了去。 “就让绫儿来帮你吧?”她自告奋勇的道。 “这怎么好意思?”微微蹙眉,他那一双破鞋此刻塞在她一双细皮白女敕的小手里,看起来就像一堆烂布。 羞窘不已的他,正想推辞取回,她却不让! “子谦哥哥白日辛劳,夜里还得挑灯夜读,无论精神与体力肯定都耗损不少,哪里还能为这小事费神呢?”只见她也不嫌恶,从他手中接过针线,兀自缝补了起来,一张小嘴还不忘体贴,叮咛地道:“傍晚时,我让厨子熬了一盅人参鸡汤,是给你养气安神的,你尝尝?” “这是……”另加餐食? 在徐子谦眸底看出‘他又得在欠款账册上多加一笔餐食费’的表情后,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收钱的。”她再三言明,“纯属我个人谢意。” “谢意?” “是啊。”她点点头,“你不接受?”她笑凝着他,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清丽幽邃,恍如雨后的水塘。 实不相瞒,此时他月复下正饥,那溢满人参香气的鸡汤又是如此诱人,而她玉面含笑,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又大又亮,晶灿灿地直望着他,看起来那么清亮、温柔--还有无害。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摆月兑了拘谨和不安,有礼地向她作了一个揖,“让柳小姐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尔后,他大方接过香味四溢的鸡汤,浅尝了一口,俊脸上现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我家厨子手艺如何?”她调笑打趣一问。 “挺不错的。”他几乎是聚精会神、十分防范地与她交谈着。 虽不知她今夜所为何来?但几日相处下来,经验告诉他,对于这个精灵古怪的鬼ㄚ头,多一份防范就是多了一份保障,以免又中了她的反间计,让人给卖了,还得傻傻的帮人数银票。 总而言之,古人曾经云过的,没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丙不其然,接下来她一席明着表示商量,实则又已经将他出卖的计划,让他差点听岔了气-- 第4章(1) 蛇爬无声,奸计无影,那无功……还真不能受禄啊! “为贵阳公主试衣?”他左眼皮抽搐了两下,板紧的脸上布满阴霾,为达目的,她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 此刻,他真想将喝下的鸡汤吐还给她…… “是啊,这是一份何其尊贵的任务,舍你其谁呀?”见她神情认真,双眼神采逼人,不像是随意说说。 “可我是个男人,如何能进宫为公主殿下试衣?”就算戏弄人,也不带这样的。 “自然不是教你换穿女装了。”想哪儿去了?“是为驸马爷。” 他发现自己很难跟上她的思绪,感觉像刚被一阵旋风刮过一样,于是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她大概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公主为夫婿裁制了新裳,但刻意低调不说,是想给驸马爷一个惊喜?” “你都理解了?”不愧是读书人,脑袋挺灵光的嘛! 于是,柳绫儿又头头是道了起来…… “要知道,在长安商肆店邸里,居住了多少外域的行商巨贾呀?突厥、大食、高丽,各方客商成百上千,光是东市的布坊就有数千余户。 而这一回,公主殿下只对柳家庄与天上春水下了订单,其意已经很明显了,只要柳家布坊所裁制的袍衫能得公主欢心,往后咱柳家庄还怕没有源源不绝的订单吗?” 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歼灭对手,夺回柳家布坊在长安的第一绣坊排名! “所言甚是。”他不卑不亢的答话,俊脸上挂着若有所悟的微笑:“我都能理解了。” “那---” “请先等一等。”他柔声打断了她,“对此,我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只要他点头答应帮她这个忙,别说是一个条件,哪怕上百个,她也允了! 原以为他会顺势趁火打劫,向她狠狠大削一笔,不是向她求财,也肯定是向她追讨回诸多不平等契约。 岂想,他不但没有狮子大开口,仅提出一个小小要求-- “除了缩短工时,我别无所求。”徐子谦慢条斯理的开口,神情颇为认真。 这让柳绫儿眉尖一蹙,疑心陡起:“就这样?” “就这样。”他颌首。 “怎么,坊里有人欺压你了?”她追问。 “布坊里的人都十分和善,我们相处的极好。” “那是因为工作太累了?” “轻松自适。” “难道是嫌弃坊内伙食不好?” 听到这里,他唇角微围抽搐了下,知道她误会曲解了他的意思。 “并不是那样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解释道:“徐某并不怕干活儿,只是眼看考期迫在眉睫,我还得好好钻研书经,以应付秋试。” “原来如此,这又有何难?”柳绫儿恍然一笑,摆了摆手,允诺道:“这样吧,只要子谦哥哥能让公主殿下满意,为我柳家抢下这一笔大订单,直到秋试之前,你就安心在府中研读书卷,不用再上布坊招揽客源了。” 瞧她说得多大方! 他一敛笑容,又问:“此言当真?” “小女子一言既出,八马都难追!”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却肃然敛容,提议道:“空口无凭,此议需立字据为证。” 嘿,还知道要跟她索讨字据? “子谦哥哥,你学聪敏了呀!” “好说,好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这也是全是跟她学的。 就这样,一个帮忙磨墨、一个题笔写‘赎身契’,待俩人双双立下字据、各自言明所求之后,忽然有人在门外喊道。 “徐公子,老奴柳福,见您房中灯火未灭,可否进屋一叙?” “唉呀,不好,是福叔。”闻声,柳绫儿惊喘了声,若是让那个老古板看见她独自与男子共处一室,还不向爹爹告状去? 怔怔看着大大开敞的门房外一缕熟悉身影,她立刻感到一股寒意窜遍了全身! “刻不容缓,我得赶紧藏起来!”晚了,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交待不清了。 边说、她一边神色慌张地欲想在房内寻找一处藏身之地,只可惜这一间客房几乎没什么装饰摆设,就连一张屏风也着找不着,四面白墙,除了挂轴再无其他,贫瘠得与主人向来清简的性情如出一辙,教她怎么躲呀? 只见房中一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却是面不改色,浑身散发着一股安然自在的神态。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以惧之?”他说得坦荡,她却听出一身冷汗。 “子谦哥哥,你别傻了,那个老家伙是咱柳府中唯一一个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活的说成死的,要是让他看见咱俩夜半私语,还不把我们说成一个仗势猎色、一个卖色求利,婬男荡女,暗渡陈仓,府中偷情?” “没这么严重吧?”君子小人,总在一念思量,但将他说成是仗势猎色的小人,那未免也太过份了。 想他徐子谦一生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又岂是那种三头二面、钻墙打洞的鼠辈? 不过,形容她那一句卖色求利,倒是实话。 “没空跟你大篇长论了,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再跟这二愣子闲扯下去,就要让福叔逮个正着了! “徐公子,您睡了吗?” 靶觉门外的福叔就要闯进来了,她干脆直往他床上的被里钻。“我躲床上好了。” “不成,太明显了。”被窝莫名拢起一大团,教人不怀疑都难。 “那我躲门后?” “躲门后更不成,待门一关,你不就现形了?” “徐公子,如果您没有不方便,老奴就自个儿进来了?” 糟了,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柳绫儿也顾不上名门佳媛的教养了,一头就钻进了书案底下,紧捱着徐子谦腿边蹲下藏身,教徐子谦一张俊脸当场都绿了。 这时,柳福也推门进屋了,他只有沉忍住气,默不作声。 “徐公子还在夜读吗?” “正是。”他动也不敢动一下,僵笑着,问道:“福大叔半夜来此,是否有要事吩咐晚辈?” “没有没有,就是风湿病一犯,半夜睡不着,闷得很!恰巧见你房里烛火还亮着,就想进来坐一晌,没吵着你吧?”柳福借故言道。 “恰巧读完一卷,正发怔呢,您老请坐吧!”舒开了紧皱的眉头,徐子谦极力掩饰,表现出悠然自适的模样。 虽说他看似一派轻松,但只有柳绫儿明白,现下的徐子谦浑身僵硬,感觉几乎要变成一尊石雕,脸上甚至连一根肌肉都没有动。 “那老奴就叨扰了。” 她碰碰他,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让他不用太过慌张。 “哪里。”他不理她,兀自与柳福交谈着。 咦?他怎么不理会她呢? 不死心的她,又使了些暗劲儿,推了推他的双膝。 但徐子谦仍是不动如山,看也没看她一眼! “我说……徐公子?”清了清嗓,柳福挑了一张面对他的椅凳,徐缓落坐。 “晚辈在。”故意忽视桌底下那一双捣乱的小掌,他不动声色的向柳福作揖回礼。 “算一算,你来柳府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了吧?”柳福微笑一问。 这时,她又戳了戳他的大腿。 不理她。 捏他。 不理她。 摇他。 不理她。 第4章(2) 终于,那一双捣乱的小掌在等不到任何回应之下,竟大胆爬上了他大腿内侧,就在即将接近令人极度尴尬的位置时,徐子谦脸色一僵,猛地一把擒握住桌底下那一对忙碌的小掌,将它们牢牢捏握在掌心里。 “应、应该有月余了。”这小ㄚ头,她倒底在忙呼些啥呀? “还习惯府里的生活吗?”柳福又寒暄了一句。 “托四小姐的福,晚辈在府中一切都安好。”语落,他一言不发,微眯着眼,瞥瞪了桌底下的她一眼。 只见她微吐舌尖,露出了一抹可爱的表情,然后对他绽出一抹甜美可人的笑容。 这时,柳福发现桌上还放着一盅人参鸡汤,“咦?这鸡汤……” “是四小姐--”顿了顿,发现差一点露馅的徐子谦,立刻改口道:“让ㄚ头给晚辈送来的。” 呼……语落,无论是桌面上的,还是桌底下的,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来,咱家四小主对徐公子挺上心的呀?”既然‘妹有意’,那郎就不难说服了。 “确实挺好。”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讥讽地露出一丝笑容。 如果她的好,是没有任何心机的,那么她确实对他不坏,只可惜…… “要知道,人生可一不可再的事太多了,莫怪老奴直言一句,你能遇上咱家四小姐,可是上辈子修来得好福气呀!”说到后来,柳福干脆公开挑明,意图撮合两人的意思相当明显。 “福叔所言甚是。”他笑容依然有点勉强,悄悄松开了紧扣她的大掌,一本正经的道:“若非四小姐仗义相救,晚辈至今或仍餐风宿露,饥寒交迫于外。” 没来由的,看着被他松开的掌,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悦,当他把大掌整个从她手上抽去时,她的眉头也绉了起来。 于是,她又戳了戳他。 这令他怔了一下,只好把眸光又移回桌底下,这不望还好,一看之下,他的目光便像给钉子钉住似的,转也转不开了。 她就像个被抢了糖的娃儿,朝他嘟起了小嘴,居然暗示他可以继续对她逾矩? “哎,差远了,谁要跟你提这事儿?”不知桌底下波涛汹涌的柳福,仍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是问,你对我家四小主的心思。” 心思?“啥心思?” 在?不过她的坚持之下,他只好又将她一双使坏的小手收拢在他温暖的掌心里,以防止自己双腿有被戳烂之虞。 只见他俊脸羞涩,一时之间窘迫异常!柳福却仍没完没了地追问着:“是呀,公子究竟有何心思?” 结果,横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张愣头愣脑的表情,令柳福眉头一蹙,忍不住直话直说了。 “老奴这么说吧,倘若由我家老爷作主,将我家四小主许配给你,你是否愿意?” 咦?! 这一问,同时惊呆了两人。 知女莫若父呀!她想。 虎父无犬女呀!他叹。 “晚辈尚未考取宝名,不敢高攀。”他语气相当缓和,但听在柳绫儿耳中却略显讽刺。 如此三番两次地婉拒她,究竟是他对自己考取宝名没信心,还是嫌弃她不入他的眼啊? 越想越恼火的她,忍不住狠狠拧了下他手背,然后成功看见那只呆头鹅深深皱起了一对朗眉…… 哼,自讨苦吃! “可老奴听说,先些日子徐公子似乎与我家小姐达成协议,倘若高中状元便愿迎娶我家四小姐为妻?” “确有其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被踩踏的枯叶,彷佛承认此事令他感到很可悲似的! “嗯。”满意地点了点头,柳福和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但见他面相端正,眉间亦有英气凝聚,颇有传世之才。只可惜思想愚钝,又太过耿直,想要说服他入赘柳家,恐非易事。 于是,他又试探一问: “那么,倘若是我家老爷不计较,只要徐公子愿意入赘柳家,就算不入仕途,也将四小姐嫁予你呢?” “这怎么能成?”果不其然,徐子谦一听‘入赘’二字,脸色微微一沉,婉言拒道:“古人曾经云过的,千经万典,孝字为先,何况晚辈身为家中独苗,怎可弃祖宗于不顾,为他人传香火呢?” “可你要明白,这世间有两苦,黄莲苦,贫穷更苦;那春冰薄,人情更薄啊!”柳福极力劝说着:“有钱王八坐上席,无钱凤凰不如鸡,只知空守着祖宗牌位却不能在有生之年闯出一番作为,那也是枉然,不是吗?” 喝口了茶,柳福润润喉,接着又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就是委屈点儿又怎了?要知道,那兴家犹如针挑土,你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纵然有满月复经纶,可没人照应,天大的本事也无用。” 只见徐子谦的修养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深知福叔今晚来意不善,在态度上很明显受‘他人’请托,前来逼他就范的,可他却是不愠不火,态然自若,兀自静静听着,唇角还微扬着一抹笑痕,看起来依然一派从容! 就这样,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颔首,末了,柳福又劝说了一句: “哎,老奴口笨舌拙,不会说话,但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有道是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只消娶上一门好媳妇儿,一样可以穿朱着紫、出将入相哩!” “可依晚辈看来,富贵多忧,还是贫穷来得自在。”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当他不着痕迹地婉拒当儿,同时也感觉他一双手背都要被她拧得乌青了。 呜……杀人不过头点地,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他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啊? 没好气地瞪了徐子谦一眼,藏身在书案下的柳绫儿不觉一阵气馁,不知道他是真呆还是假蠢? 不过,虽然他直憨了点儿,倒也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与那种成天只想赖在温柔乡中虚度却不思上进的男子的确好得多了! 思及此,柳绫儿心中缓缓浮现一股对眼前穷酸书生的微妙好感,于是投降似的,温柔地伸出一只小手,轻缓地替他揉了柔被她拧疼的手背。 只是此刻她尚不明白,盘旋于徐子谦心中的忧虑,有多么令他胆战心惊! 天啊!万一他哪天真摊上了这鬼ㄚ头,往后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大可继续装聋作哑不当一回事儿,只可惜眼前的老人家似乎不到黄河心不死,仍然不断企图说服他。 “徐公子,你多少也听听老奴的建议,可别把话说绝了。”忽地,柳福眸光一瞥,见着桌案上有一双缝了一半的鞋底,可鞋面歪曲,缝线多处外露,最惨的还是左右不分,鞋面与鞋底布全都倒置了。 这让柳福有机可趁,连忙又道:“你说说,男人身边没个媳妇儿照应,就是不行呀!瞧你,这双鞋子补得跟狗咬似的,就是丢在路边,连狗都嫌碍眼,这还象话吗?” 唉……确实很不象话,早知道,他就自己补了。 见徐子谦不言语,柳福又趁胜追击的劝道:“你想啊,若这时候身边已有了一门如花美眷,这纳鞋底的活儿不就有人替你张罗了吗?” 见柳福看似又要长篇大论了起来,徐子谦只有无礼打断了老人家,念起了婬欲三魔说,为其驱除不净心魔。 “福叔,您可知凡人最易失足,美艳当前,勃然难制之一刻,此际有三魔:眼光落面,妖态攒心,骨热神飞,烟腾焰炽,是谓火魔。” “我说你……” “欲眼萌动,任督潜开,如堤将崩,如洪欲决,是谓水魔。”他滔滔不绝。 “那个……” “水火相烹,形魂互荡,如轮不息,如环无端,是谓风魔。”他继续发功。 “这个……” “三魔者,三关也,斩三魔,过三关无他,有慧剑一焉:一曰忍而已矣、坚忍而已矣、很忍而已矣。饥不食虎餐,渴不饮鸩酒,忍之说也。”他不停,继续念:“际关头守得定,忍得过,则感天地、动鬼神,功圆行满矣。” “呃……”就像孙悟空遇见唐三藏一样,柳福发现自己毫无招架能力,连一句话也插不上,最后渐渐败阵下来。 就这样,灯到残时,天色也已经微亮,徐子谦却依然头头是道! “今人往往为一情字所误,不知情之一字,天与我为忠孝友弟仁民爱物用也。正用之,则为贤圣,邪用之,则为禽兽。可不惧哉?” 听了整晚的之乎者也、圣贤之道,最后被徐子谦那一篇忍来忍去之说弄得头昏脑胀的柳福,显得有些坐不住了,连忙口称有事,告辞而去。 送走了柳福,徐子谦感觉膝上传来一股沉甸甸的重量,低头一觑,发现柳绫儿不知在何时已经趴俯在他膝上沉沉地睡着了…… 第5章(1) 她像个孩子似的,柔若无骨的偎着他,长发像黑丝带披散了一肩,两扇浓密如穗的睫毛又密又长,尤其尾端还微微翘着,更增添了一抹妩媚的气息。 他且不唤睡,借着微熹的晨光细细凝览她毫无防备的睡容,以近距离来看,她的容貌完美地符合一个男人的梦想,秀挺的鼻子,丰满的双唇,小巧的下巴以及看来如同孩童般柔女敕的肌肤,浑身散发着少女的温馨和迷人的芬芳,缕缕丝丝地钻进他的鼻腔…… 纤柔的娇躯,散发着诱人的魅力,纤纤细腰彷佛不堪一握似地柔细,平日盛气凌人的狡黠的冷艳脸庞,这时仅悬着一抹孩童般可爱的惺松睡容。 她就像个美丽的仙子,安然在他怀中熟睡,玫瑰般的双颊映衬着晨光,焕发出无比柔媚光采,将她染成一片淡淡的金黄,她跪卧靠着他睡着,裙摆撩高到腿际,露出一截白皙小腿,教他见了顿时俊颜红潮一片! 色不迷人人自迷,休欺神鬼动邪心,罪过、罪过啊…… 为了中止自己一双眼睛继续被‘诱惑’,他立刻摇醒了她。 “柳小姐,醒一醒,快醒一醒!” “唔嗯……”刚醒来的她,有种慵懒的性感,教他越看越出神,心中扑通直跳! “福叔已经离开了。”他清清沙哑的喉咙。“我没有让她发现你。” “喔……”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倦容,轻应了声:“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事实上,在处于一片呆板、枯燥、乏味,如念经般的环境里,是人都会睡着,谁还有那种精神与体力听完全程的? 若有,她就输他一枚铜板。 在残存记忆中,她差不多是在三更天左右,便难以抵挡他那一大串无趣得骇人的大道理,呵欠连连,眼皮不听使唤地想合上,逐渐有了浓浓的睡意。 终于,在他不知是第几次引经据典中,她再也挺受不住,脑袋一沉,不支地昏昏睡去。 “一夜折腾,小姐也该累了,就请小姐回房歇下吧?”他轻柔的嗓音,带着浓烈的关怀。 “嗯,也好。”岂知,她才刚站起身,脚下忽地一阵虚软,即又重心不稳地朝他扑跌而去--- “唉呀……” “当心!” 俩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双双跌抱在一块儿,碰地一声闷响,当下摔得狼狈不已! 怎知,在接住了突然腿软的她,仍处于一片惊骇当中的徐子谦尚未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一记‘意外之吻’,更教他呆愣当场-- 此时她绵软的唇就紧紧熨贴着他的,除此之外,她黑亮如丝缎般长发、高耸双峰、纤细腰身、挺翘丰臀、修长双腿,无一不紧紧偎靠着他,就算他不去想、不去看,但身体每一处感官都能深深受到她的吸引。 结果,莫名被偷走一吻,她也不当一回事儿,彷佛她才是俩人之间得了便宜的那一个,不但不惊慌,还一派轻松自若的模样。 反观他,脸泛羞红,一副窘状,望着她柔软的唇,感觉她温热的气息仍不断扑面袭来,一抹淡淡的馨香就飘浮在俩人之间,令他有瞬间的怔然! 因此,在‘条件反射’之下,他又开始念念有词了起来…… “盖闻业海茫茫,难断无如色欲;尘寰扰扰,易犯惟有邪婬。拔山盖世之英雄,坐此亡身丧国;绣口锦心之才士,因兹败节堕名--” 闻言,她不禁翻了翻白眼。 天啊,别又来了! 她发现平时少言寡语,不善辞令的他,只要一紧张起来,就会唧唧咕咕的,不由自主地开始‘念经’,严重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念上一大串,其中还都不换气哩! “今昔同揆,贤愚共辙。况乃嚣风日炽,古道沦亡。轻狂小子,固耽红粉之场;慧业文人,亦效青衫之湿。”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言窒欲而欲念愈滋,听戒婬而婬机倍旺。遇娇姿于道左,目注千翻;逢丽色于闺帘,肠回百折……” “拜托你行行好,消停一会儿,成吗?”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唇,没好气地瞪着他:“再念下去,我又要昏头了啦!” 说着说着,她似乎又有了些睡意了。 由于唇鼻紧紧被捂住,徐子谦不得不被迫中断口中的《戒婬文》,并且感到她掌心的体热,暖暖渗入了他,当他吸吭时,闻到的是一股令人陶醉的迷人香泽。 一抹专属于她的幽幽幽香,几乎蛊惑了他所有的感官,然后她感到他的身子突然变得紧绷、僵硬,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彷佛下一刻他就会在她面前昏死过去一般! “唔唔唔……”不一时,她发现他俊眉紧纠,开始申吟着,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呆了一下,随即大为震惊,一颗心险些从口中蹦出来! “唉呀!”真该死,差一点就闯下大祸了。“你……没事吧?” “咳咳……”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他挺着身体,极力控制她所带来的强烈影响,当她在望着他时,他更是加速了心跳,顿时觉得升高的体热已到了将临爆发的边缘。 这一团小火焰从昨夜就在他房中肆无忌惮地延烧,如今都蔓延到他身上来了,再不跟她保持距离,他一定会被活活烧死的! “可否……请小姐起身?”他艰涩的问,不断忽略已压上他胸前的一对柔软浑圆,结结巴巴的发出声音。 可恼的是,天不从人愿—— “现在恐怕不行。”她先是歉疚地微微一笑,然后尴尬一道:“因为我的腿……全麻了。” 天刚亮透,柳福便把自己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全都如实告诉了柳如风,边说还边叹息,徒呼奈何! “那小子话匣子一开,就没见他停过呀!” 摇了摇头,原本前去当说客,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柳福,自叹弗如的道:“别说让老奴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一开口便是一大串一大串的旁征博引,从古到今无所不知,简直把我这一张嘴堵得严严实实的!” 害得他想反驳还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模模鼻子,趁徐子谦喝茶润喉之际,觑了个空,一脸灰头土脸的借故离去。 “所以,你就这么让那秀才给打发了?”他还是那个他所认识的铁嘴管家吗? “说来惭愧,那一山还有一山高呀!”柳福面有愧色,叹道:“原以为就凭老奴这三吋不烂之舌,要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定能收服那愣小子的,岂知……” “岂知那江山代有才人出,强中自有强中手,被收拾的反倒是你这老头儿了?”柳如风忍不住调侃了他一句。 “汗颜、汗颜……”这一回儿,他可是踢到铁板,输得心服口服了。“简而言之,这小伙子摆明了避重就轻,除非考取宝名,否则一概抵死不入柳家门。” “无妨。”生为男儿就该像这样,尽避已经穷得衣不蔽体、食不果月复,就是不谈钱、不哭穷,且深知温柔乡中最容易消磨一个男人的志气,坚决不为所动。 结果甚幸,他对那小子最后一层顾虑也消失了…… 至少,他绝非是个贪恋,觎柳家财富的小角色,确实是个耿介清高、为人正直的良才。 “也罢!”柳如风捻须一笑,“事缓则圆,待老夫亲自会一会那小子,琢磨琢磨过后,确认那小伙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才,且能为我柳家所用,咱们再‘设计’他也不迟。” “老爷的意思是?” “常言道,不冒险的生意人人会做,这如何能出头啊?”柳如风微微一笑,眼中满是商人的狡猾之色。“这挑一门好女婿也是一样的道理,总是得险中求的。” “那他要是依然不为所动呢?”柳福又问。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凭小四那姿色,做皇妃娘娘都绰绰有余了,何况是许给一个连九品芝麻官都还构不着的穷小子?”最重要的是,只消是他柳如风看上的,又岂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啧,虽然他年纪大了,却也仍旧宝刀未老呀!最好是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嘛…… 定教他晓得厉害! “子谦哥哥,你就别再瞪我了嘛!腿麻又不是我愿意的,如果你的眼神是匕首的话,我早被你戳成蜂窝,都可以当筛子用了。” 柳绫儿微微移动身子,不断调整僵硬姿势,并设法用最轻松的语气来化解眼前两人之间的尴尬状况。 听见她的抱怨,徐子谦微微别开了目光,沉着嗓,无奈一问:“那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原本,她是想讲实话的,可是在他又暖又舒适的怀中窝久了,竟让人觉得有些恋恋不舍,忍不住耍赖起来…… “还有一点麻。”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扯了个小谎的她,偷偷瞄了呆头鹅一眼。 他呀,说好听点,是儒雅斯文,说难听些嘛,就是古板迂腐,平日生活严谨,从不逾越,所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谨守分际,简直一丝不茍到了极点! 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总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挑战他最后界限,看他俊脸一吋一吋地泛红,整个人因窘困而不知所措的有趣模样。 但随着时间一长,除了俩人初见面的那几回,这一段期间他的定力也越来越好了,之后就算她故意戏弄他,他依然可以不动如山,镇定如常。 好比现在,他又拿出足以媲美柳下惠的节操,尽避美人在怀,他仍镇定如常,清澈的眸光如冰海那般平静,不但没有注视她,反而专注凝视窗外晨曦美景,彷佛高僧入定一般。 第5章(2) 嘿,有没有搞错? 就算她柳绫儿比不上晨曦美,好歹也是人比花娇,更何况她还是大唐《名芳录》中排行有名的美人儿,难道就真的那么不入他的眼? 思及此,她体内一股不服气的念头突被挑起,故意在他身上磨蹭过来、磨蹭过去,像虫子一样动个不停! 终于,她惹火的挑衅,让他有了‘反应’…… “你动了。”朗眉微蹙,他不笑时,就好似尚未解冻的冬湖,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冷意。 “总是要让人家动一动的嘛!”她不怕死的故若一道:“再说了,不动一动怎么活络气血呢?”最后,她挑逗似地在他耳边呵气:“我还怕压坏你呢!” 噢!她一定是故意的,他在心里申吟,原本他已经很‘放空’了,故意让自己心无杂念,可她的身子紧捱着他,还时不时磨蹭一下,每一次她移动,他都忍不住咬紧了牙,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去满脑子的邪念! 可他……再也顶不住了。 由于她刻意的挑逗行为,引发了某种刺激,激发他下月复一阵热涨感,身子无法忍受地抖动起来-- “坏了……”蓦地,他低低诅咒了声。 “坏了?”感觉他语气间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煎熬,令她不解地抬眼看向他,目光恰巧落入他一对燃烧的黑眸底,愣愣一问:“什么东西坏了?” 闻言,他不住咬牙轻叹,再也忍无可忍地对她扳起了怒容,严峻一道。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我这般逾矩已经失了礼教,若不想授人话柄,请小姐自重。”他言简意赅,锐利的视线直逼着她,俊脸上满是怒气。 “你生气啦?”瞧他一脸寒霜,眉头皱得都可以挟死一只苍蝇了。 还记得,当他得知自己被设计签下一纸‘卖身契’时,脸上的表情就如现在一般,彷佛即将被发配边疆。 “别再动了。”此刻,他的表情就像是石头刻出来的一样,脸庞胀红,而且下颚肌肉一直在跳动,脸上清楚地写着忿怒。 未免玩过火,她乖乖一如他的指示安静躺着,很快的,不悦表情也离开了徐子谦削瘦而俊俏的脸,让她有机会如往常一样地和他说话。 “其实……我对你有些好奇。”她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上,一边享受窗外晨光洒在身上的暖意,一边慵懒一问。 “好奇什么?” “为何在我有求于你时,你仅是要求缩短工时,而不是一并向我索回自由呢?”她提醒他:“别忘了,你在我手中,并不是只有一张契约喔!” 唉!真不知是他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还是太单‘蠢’?就算是天生的傻子也不愿受制于人,更何况是聪明绝顶的他? 但不管如何,这个老实到有点呆的书生,却自有一股深深吸引她的特质,那并非完全基于他俊逸的外貌或是博学多闻的才气,而是来自于一种内蕴的力量、一种自信的胆识。 想着想着,轻轻打了呵欠,她脸上露出倦容,他的温暖使她放松,而他的存在莫名地带给她无限的安慰,让她感觉安全与祥和…… 不过,她希望他可以环住她,让她可以蜷曲在他怀中安睡,而不是傻愣愣地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两侧,彷佛她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就这样,等不及他的回答,她感觉自己一双眼皮又渐渐发酸、变重了…… 时间悠悠的过去了,被她没来由的一句话,问得发怔的徐子谦,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对她,他的确是有私心的。 但他宁可凭一己之力,正大光明的争取她,而不是被当成货物般,只因为柳家需要有个赘婿,便胡里胡涂、半推半就遂了她的愿。 他要等,等她自己来发现,发现她心里已经有了他…… 徐子谦一动也不动,平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任凭胸口背脊一冷一热,彷佛他所有感官就要和这两种感觉永不分离的样子。 又过了好一晌,他清清沙哑的喉咙,不厌其烦又问了一遍:“你的腿好些了吗?不如让我扶你起身吧?”地气冰寒,老躺在地上,也不是个办法。 天色渐亮,四周无声。 莫一会儿,突地几声熟悉鼾声,唤醒了他的恍惚! 呼噜呼噜…… 不会吧? 呼噜呼噜…… 她不会又睡着了吧? 一直愣愣听着那一连串不甚优雅的鼾声,徐子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边所听到的。 可随着怀中重量越来越沉,这个铁的事实,令他不由得再次苦笑出声! 这个折腾人的鬼ㄚ头。 此刻,她星眸微阖,泛起一层朦胧水光,大大剌剌地躺靠在他胸前,小脸则埋在他下巴下方,平稳浅长的呼吸吹拂在他的锁骨上,睡得很是大方、惬意。 认命地轻叹口气,他以一种极度轻缓的动作,调整她那一点也称不上名媛闺秀的豪迈睡姿,然后让她抵着自己坚硬的胸膛,脸儿贴着他颈窝处,以非常轻柔的动作,温柔地抱起熟睡中的她。 原本,他打算将她送回房去的,刚踏出房门,猛地考虑到,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一个姑娘家彻夜未归房已是相当荒唐,倘若他这会儿还不遮不掩,明目张胆地一路抱她回房,要是让人给撞见了,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举攸关两人之间的清白,经过几番思量,他决定让出他的床,就让她在他房中小睡一会儿,总比被人误解来得强。 思及此,他脚下一旋,退回房内,将怀中的人儿送往他那丝尘不染,被子总是整整齐齐、折迭得像块豆腐干儿的床铺上。 这时,她小小脑袋不断往温暖方向钻去,感觉被一股安稳力量包围着,不禁以鼻子磨擦着热源,然后发出满足的轻叹…… “唔嗯……嘻嘻……”只见她睡着了也不安份,不知道梦见了啥好事?一对眸子都笑眯了起来,唇角还微扬着一抹笑,表情变得有一丝丝贼兮兮的,看起来很是得意。 尤其她一张小嘴更是张张合合、吱吱喳喳地的没消停过,先呵呵笑了几声,接着一句不知是真话亦或单纯梦话的言语,就这么钻入了他的耳底…… 世事无绝对。 有时候饭可以乱吃,但话绝对不可以乱讲,尤其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梦话。 虽是君子非礼勿听,但因为他双手正横抱着她,就是想要捂住耳朵,也已经不及。 “徐子谦,便宜又大碗,一个抵十个用,谁敢跟我抢?全给本姑娘闪一边去!”边说,她手脚也不安份,不断在半空中挥舞着一双小拳头,十足的呛ㄚ头。 一张俊脸左闪、右闪,幸运躲过她的花拳绣腿,脑中也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便宜又大碗? 一个抵十个用? 什么地方他可以一个抵十个用? 是他的好脾性、还是他坚韧不拔的耐性? “啧、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臭ㄚ头。”就连作梦也想占他便宜! 没好气地把她安置在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之后,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鼻尖上轻点了下,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可以霸道到像她这么让人无言的。 他注视看她,将她每一处的细致、每一次的呼吸都默默在看在心里,她的身上总有一种足以让人沉迷、不能自拔的神奇力量,足以令天下君子迷乱了本性,忘了该有的分际。 当然,他也不例外…… 她很美,相貌出众、身材匀称,像是画中的美人,尽避沉睡着,仍是楚楚动人,不置可否的,眼前的女子,是他所见过最教人心动的姑娘,同时……她也是他所遇见最懂得蛊惑人心的小恶女。 可他老实,并不代表他蠢笨,从头到尾他始终明白,对她而言,他不过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让她重振并且顺利继承家业的棋子。 虽然,他不明白柳家在过去一年之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令人遗憾之事? 但身为堂堂男子汉,倘若真如此胸无大志,成天只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温柔乡中虚度终日却不思鸿鸪之志,那也枉费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之书。 迸人曾经云过的,秀才饿死不卖书,壮士穷死不卖剑,就算眼前诱惑再吸引人,但他宁可靠自己的力量去拥有,也不会白白接受别人的施舍。 思及此,他唇边弯着一抹浅笑,低下头去,轻轻巧巧地挨近她脸侧,将唇浅抵在她耳畔,低语呢喃,说出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第6章(1)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肮中书……” 方才醒来,耳边即传来徐子谦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声音温润轻缓、吐字清晰,这时,他声音隐没入空气中好一晌,半天仍不见下文,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这让已经转醒的柳绫儿,不禁也跟着微蹙起秀眉来…… “咦?”掀开被子,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觑了房内摆设一会儿,然后望着他,“我还在你房中吗?” 闻声,徐子谦转过身来,看见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正舒服地伸着懒腰,看起来精神多了。 “你可终于醒了。”他解释道:“原本见你睡着了,想将你送回房的,可又唯恐此举会遭人非议,于是就想让小姐暂且在徐某房中小睡片刻……” 结果,不等他说完,她便噗哧一笑,反问道:“让我睡在你房中,要是给人撞见了,你岂不更加难以解释了?”啧,真是个书呆子! 此言一出,徐子谦顿时心中冰凉,大叫不妙!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徐子谦心中不禁连声叫苦,一时慌了心绪,支吾地道:“我这……这……”自知难以辩解,他索性把心一横,向她躬身一揖,颇有壮士断腕的精神,道:“此举确实是徐某太莽撞了,若柳小姐心有不悦,就请严惩在下吧!” “哪有这么严重?”她摆摆手,不以为杵,只是淡淡笑问:“对了,刚刚见你书念到了一半,便发起怔来,在想些什么呢?” “我是在想……”这时徐子谦的脸上浮出了一抹异常温柔的表情,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尤其当他眸光徐徐凝望向她时,她的心房突然像击鼓般,咚咚咚跳个不停! 由于他的目光镶满了柔情,使她心中感到一阵悸动,不得不垂下长睫,用来掩饰她此时的羞怯! 只不过这一片充满暧昧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很久,一阵杀猪般的鬼吼鬼叫中断了这一切---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失踪了!徐公子啊,您可见着我家小--”一阵风似的,急如星火似的奔进房中的兰儿ㄚ头,杏眸一瞪,见着了让她苦寻大半个早上的主子正好端端地坐在房中,她一颗悬吊的心,也瞬间放松了下来,不禁埋怨道。 “唉呀!我的小姐呀!您怎么会在这里呢?”而且,还赖在人家床上,重点是,“您知不知道,我一早见您不在房中,差一点就要把柳府整个翻过来了!”她急呼呼的说。 “别老像个急惊风似的。”微皱眉头,她不以为意的回道:“不过就是在府中,我还能把自己弄丢吗?” “可是……”偷偷觑了徐子谦一眼,兰儿压低了嗓,轻声一问:“昨晚您该不会一整晚都待在徐公子房中吧?” “是又如何?”她可是坦坦荡荡的。 然而这一句话,却让兰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你们不会也睡一起吧?”兰儿不禁提高了细尖的音量,喳呼道:“小姐啊,您该不是把人家给‘吃’了吧?” “臭ㄚ头,胡诌些什么呢?”柳绫儿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一问:“一般人会担心的,应该是姑娘家有没有吃亏吧?” “那您昨晚‘吃亏’了吗?”笨ㄚ头又再一次追问。 这一回,柳绫儿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忍不住心忖,也只有像兰儿这样少根筋的ㄚ头,会蠢到向主子问出这样的话来。 深吸口气,她闭上眼睛半晌,从一数到十,感觉心平气和多了,才解释道:“昨夜我只是来找徐公子商议进宫为公主试衣一事,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还有,她这个堂堂做主子的,什么时候沦为自个儿ㄚ鬟口中质问的人犯了? 只见兰儿依然一脸存疑,不信地斜眼觑了徐子谦一眼,皱眉以道:“可男女共处一室,总是诸多不妥。”至少,也应该懂得避讳才是。 “兰儿姑娘所言甚是。”一旁徐子谦歉赧应和道:“都怪徐某太不周详了,既然小姐已经转醒,为免落人口实,还请小姐先行回房吧!” 柳绫儿微抿着唇,依了他。 “好吧。”她看他一眼,又问:“那……昨晚你答应我的事?” “但请宽心。”他轻柔地说道:“既与小姐立有字据,在下一切自然听从小姐的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很好。” 他的话,让她安心不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向他索讨保证的时候,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罕见的思绪,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吸血虫似的,总是不断地对他予取予求,霸道刁钻。 而反观他,总是逆来顺受、听之任之,从不婉拒她种种苛刻要求,除了……轻言娶她。 昨夜他与福叔之间的对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真不知该说他太有骨气、还是太傻?竟说除非他考取了功名,否则绝不应允这一桩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亲事儿,不但给福叔碰了个软钉子,也当场婉拒了她。 所幸她对这一书呆还不算讨厌,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上他那一股耿直到有些呆笨的傻气! 只是她怀疑的是,届时一旦他榜上有名,真会履行诺言,娶了她这个打从第一眼见他开始,便满脑子打着他主意的坏心姑娘吗? 想到此,她赧颜地收回在他俊脸上的目光,讷讷一语:“我答应你,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了。”语落,她很快的抬眸看他,如果他脸上出现了讽刺的神色,她会立刻中止这件事,然后还他给清静的日子。 但他没有,眼中一片清明,清澈得像无云的天空。 他先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给了她一抹暖洋洋的笑:“尽避放心吧,一诺千金,我是不会临阵月兑逃的。”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还是误会她了,她并不担心他会言而无信,而是不愿见到他为了她如此难为,而她不想令他为难。 很快的,一股矛盾的思绪在她心中发酵着,想起柳家日渐陷入窘境的产业,她不禁将已经滚到舌尖的话,又硬涩的吞回喉头。 经过几番思量,她还是选择了以家业为重。 只见她的表情令人费解,似乎还有未竟的话?但…… “谢谢你愿意帮忙。”说完,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自私自利,只会不断利用他的卑鄙小人似的。 “柳小姐不用客气。”他对她微笑,嘴角那抹温柔仍在,“毕竟是为皇室裁制新裳,万万马虎不得,在下很荣幸能帮得上这个忙。” 听完,她心中烦忧顿消,对他的善解人意颇感到意外,“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 此刻,她对他的喜欢,又多了一点点……看来,或许嫁给书呆,也不算是太差的选择呢! 目送走了一脸欣喜之色的柳绫儿,徐子谦在笑叹口气后,转身走向床铺,微弯着腰,正打算将一床凌乱被褥折迭铺齐的当儿,被内倏地掉下一条小巧可爱的坠饰。 “咦?这是……” 徐子谦好奇地拾起了玉坠,发现玉坠雕刻的图腾是一只凰鸟,上头还镂刻了一首半阙诗句,当他看清了上头所题的诗句之后,双眸倏地大瞠,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掏出怀中另一只贴身佩带多年的玉坠,两两合并。 只见两块玉坠合并之后,恰巧成一圆,玉的中央,便刻着那首半阙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这一首《秋夕》,是当初这一对玉坠的持有人所刻,在他四岁那一年,其中一块玉坠被交付到他手中,那象征着一份责任、也是一段挚友之间的约定。 只是这个约定并没有持久,就在玉坠的原持有人离世之后,这一项约定也不再作数了。 思及此,徐子谦脸上神情从讶愕、不信,很快转变为暗淡与冷凝,就连一双黑眸也变得幽暗深沉! 至此,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柔和。 这简直是太完美了! 那缀有翡翠与紫玉的白色长袍,看几来格外的尊容华贵,将一头墨玉色的头发梳向头顶,再用一条同样镶有紫玉的黑色亚麻织绳扎起,更是显得风度神采、飘逸潇洒。 原来这天底下还有这样一张锦锈皮相、这样的俊秀风雅、这样的幽柔神态,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呐! “很好,为驸马裁制新裳,就归柳家布坊了。”一名穿着雍容华贵,模样也生得十分福态的妇人,其涂抹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满尽是惊艳之色! “多谢公主赏识,小女一定会吩咐下去,让工坊一流的师傅,为驸马爷裁制最华贵的新裳。”一旁的柳绫儿,面容沉稳,恭恭敬敬的回话,但一双闪烁着胜利光采的眸光,已掩藏不了她此刻雀跃的好心情! 为了当初与爹爹的一场赌注,她不下数百次言明,纵然自己排行最小,却也与几位姐姐一样能干,足有挑起大梁的本事,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 丙不其然,如今梦寐以求地与皇家做成了大买卖,光是为柳家赚进这一笔可观的财富,往后爹爹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再也不会认为她不过是个不经事小ㄚ头了。 思及此,感到十分得意的柳绫儿,正想向公主福身禀退,欢欢喜喜领着今日大功臣,回府向爹爹邀功去的当儿,却让大主顾给神神秘秘拉至一旁,小声地问起话来。 第6章(2) “等等,本宫尚未问四小主,这一位生得眉清目秀,英气飒然的美男子,究竟是柳家庄中何许人物呢?”只见公主一双眸子媚眼如丝,问话的同时,眸光还相当不老实地直往徐子谦身上飘。 “此男子姓徐,历阳人士,是庄内布坊新聘的伙计,但在坊里既不管事、也不管帐。”柳绫儿不疑有他,对于贵阳公主的寻问,一概有问必答。 斌阳公主听着,先是愕然一晌,又问:“那他在贵坊中,都做些什么活儿呢?” “不干活儿,只当招牌。” 当招牌?“那倒是挺称职的呀!不过嘛……” 特地拉长了尾音,贵阳公主微露出一抹颇为可惜的神情,又道:“听说此人原本是一位落难秀才,前些日子为柳四小主所救,因此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愿为柳家所用,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这不该呀!”公主先是啧啧了声,又道:“这样上乘绝色,若仅是为了报答恩情,便委身在民间做个小小坊工,岂不显得太暴殄天物了点儿?这样吧,不如你将他让给本宫,如何?” 说到最后,一向以喜兴豢养男宠闻名长安的贵阳公主,干脆公然向柳绫儿索讨眼前的美男子了。 “这……”听出公主言中之意,柳绫儿顿时深感不妙,不禁面露窘色,一时支吾不语。 “怎么了?”瞟了一眼兀自低头不语的柳绫儿一眼,贵阳公主不悦地质问:“柳四小主舍不得割爱吗?” “不不……不是这样。”她连忙反驳。 “不是最好。”贵阳公主出言咄咄,冷凝地又提醒了句:“柳四小主应该明白,本宫随时可以另选堡坊,为我驸马赶制新裳,嗯?” 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公主,摆明了就是色欲熏心,一副吃人又不打算吐骨头的姿态,眼下她若是不依,今日这一笔生意就此夭折了不打紧,还极有可能因此惹恼了公主,为往后柳家庄埋下种种难以收拾的祸端。 反复思量,柳绫儿不动声色扯了一个小谎,迂回地搪塞道: “实不相瞒,那徐子谦虽为我柳家所用,可从未签下卖身契,民女实在无法决定他的去留!不如这样吧,待民女向他寻问了意愿,再答复公主如何?” 闻言,贵阳在心中暗忖,向来官不与民斗,况且她身为一名大唐公主,这夺人之事,要是传扬了出去,必定惹来世人一番责难,只有姑且先应允了下来,反正那徐子谦必定是她囊中之物,再也逃不了了。 “也罢,本宫就静待柳四小主的好消息了?”语落,她暗示地又道:“但愿你不会教本宫失望才好。” 深吸了一口气,在与徐子谦商谈此事以前,柳绫儿已经准备好迎接她种种的奚落与刁难,就算要是她卑躬屈膝、降格以求,她还是会尽一切力量来说服他,并避免和他产生争执,尤其是今晚。 但奇迹似的,原以为在听见这样恶劣的要求之后,徐子谦会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对她大声咆哮、抗议、责怪她出尔反尔、不守信用,是个冷血无情的卑鄙小人!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表情甚至没有改变,只是沉默的、淡然地听完她转述今日在公主府中,那一位显然对他势在必得的贵阳公主对他种种的‘期待’。 “所以,你也是认真的吗?”他看着她,眼光中有着询问的意味。 “你……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故意谎称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是因为你不想得罪贵阳公主,还是你不甘心为了我一人,平白失去这样一笔大买卖?”他平静地问,好像能看懂她的心思。 “我承认,我是这么想过,可是——” “够了。”他脸上肌肉因她这句话而紧绷了起来,她的坦承不讳,着实教他的心冷了大半,不禁愠怒地打断了她!“这样就够了。” 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感激之情早已变成了深深的爱慕,如今这一份爱慕却得永远深埋在他心中了。 说到底,都怪他蠢,是他不该先自作多情地爱上了她,而这一场错误的相遇已经造成将可预见的遗憾,为了不让这一份遗憾继续漫延,他必须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这一生,他都不能爱她,更不能对她有期待…… 这是宿命。 “我不想令你为难。”他说服自己,对于她,他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而他不会让那一股欲念凌驾他、主宰他。 思及此,于是他又问:“是不是只要我答应入了公主府,我们之间的所有约定,也就一笔勾消了?” 此刻,他的笑容有一丝冷漠,目光咄咄,毫无暖意,已不复往常温柔的气息。 “你想与我撇清关系?”她知道这一句话问得有多么任性、想法有多么可笑,但她就是无法按捺地问出口了,“你生我气了?” 她最后一句问话,远比她承认已将他拱手让人,还令他感到难堪百倍! “没有。”他宣称,却听见自己沙哑难辨的声音,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原本我就不属于这里,能够离开,是我梦寐以求。”当他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神那样冷、那样锐利,不但冷到她骨子里,也刺进了她心底。 听见他的理解、妥协,甚至是完全不刁难的配合,她应该感到大大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 一时之间,茫然、虚空,各种最苦涩的滋味在她心头发酵凝聚,只觉一阵怅然若失,心中布满一层又一层矛盾心绪…… “明天一早我就离开。”他突然宣布,而她的心开始往下沉,他却仍滔滔不绝:“如果柳小姐不介意,在下想取赎。” “你想拿回契约?”她愕然片刻,表情像是当场吞了颗生鸡蛋一样。 “毕竟上头都有我的签字捺印,总是当面取回得好。”他温和有礼的解释,但平静的语气更教人毛骨悚然。 “你……怕我会赖账?”她面如死灰,口吻僵硬。 “出门在外,凡事还是小心的好。”他声音变得毫无感情,尽避没有抬高音量,但几近冷淡的言词却更加刺伤了她!“况且,你刚刚才给了我有股被背叛的感觉,让我实在无法再信任你。” 就算他赏她一记耳光,也不会比这话更伤人。 平生第一次,她有一股想尖叫的冲动,不明白在一夕之间,他对待她的态度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彷佛判若两人一般? 纵然想开口问他,但歉疚与罪恶感在她心中撞击着,强烈得令她再也没有勇气抬起头来面对他。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知道,他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原谅她这个自私鬼了。 这一句话,反复地敲在她心头上,敲得她眼前发暗、四肢冰冷,好似严冬突然降临--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爹爹的一生,是怎么毁在一张契约上的吗?”话锋一转,他淡淡说着,声音低沉,却掩不住其中的愤怒及紧绷的控制。“他就是太过相信别人,以为掏心掏肺,别人也会真诚以待。” 说到这里,他一对目光缓缓地凝向她,脸上表情就像石刻一般,教她不由得一阵心虚。 接下来他所吐出的每一个字,就似冰雹括过一般。 “但真相总是残酷的,一句话说得好,休将我语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不是吗?”他温和、丝丝的声音中藏着冷酷,温柔的音调远比尖锐的咆哮还令人感到害怕。 这令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就在她和他眼神交接的一刹那,她看到他眼中一层冷淡的雾气…… “看来,我在你的眼中已经成了一个卑鄙小人了,是吗?”从小到大在爹爹的宠爱与姐姐们的呵护中,她从来不知道悲伤与痛苦为何物? 可是现在,她突然间都顿悟了…… 所谓的悲伤,就是心不断撞击着胸口,彷佛要撞裂开来才肯罢休;而痛苦是血一吋吋的冰冷,好像要冻结成冰一般,想要紧紧挽回失去的,却使不出半丝力气,宛如僵化似的,令人无助。 他深深注视着她,不愿说出更伤人的话,“事已至此,我多说无益,还请柳小姐成全。” 微张着口,她想留他、想说不,但到了舌尖,它却化成了一声“好”,一听到自己说出口的,竟是个“好”字时,她震惊得连自己都感到错愕! 而他,只是面如死灰地望着她,心已如死水。 第7章(1) 隆隆低沉的雷声,在远方的灰霭下闷哼着,一波波的连绵冷雨足足下了一整夜,坚冰般刺骨的寒意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蔓延,又湿又冷,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真让人料想不到,原来徐公子也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我还以为他天生就是一只闷葫芦,想不到该聪明的时候,他倒也不含糊呀!”俗话说得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嘛,兰儿ㄚ头不禁心忖着。 一旦入了公主府,若能受到贵阳公主的恩宠与信任,从此平步青云、封官晋爵,皆是指日可待。 只是…… “若兰儿没记错的话,徐公子似乎与小姐之间,还尚有一纸婚约?” 只见柳绫儿半倚着窗台,双眸看着窗外,心思始终飘荡在虚无之间,过了好半晌,她才有气无力地轻应了声。 “早不作数了。”话落,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僵硬的能裂开。 事隔多日,她的心绪依然如此沉重,想起自己的残忍,彷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不想再勉强他。”若是为了成就她的理想,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也被她利用得够彻底了。 忆起他离开的那一天,眼中所流露出来受伤神情,至今仍撕扯着她的心,感觉自己就像个残酷的刽子手,无情地迫害一个无辜的穷书生。 “这倒是实话。”不明究理的兰儿,口无遮拦地应和道:“若换作我是徐公子呀,与其成为柳家赘婿,没日没夜地为柳家卖命,倒不如只侍候公主一人,也好过给人做牛做马强呀!”最教人不平的是,当赘婿耶!那不就明摆着,连将来生了儿子,还没法儿让孩子跟自个儿祖宗的姓氏呢! 这有多委屈呀…… “如此说来,我让他离开是对的了?”闻言,柳绫儿心慌地问着,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在紧张? “这话……倒也不是这么说的。”兰儿不确定的微噘起小嘴,面有窘色,支支吾吾的又说了。 “您想呀,世人谁能不知,那贵阳公主喜兴豢养男宠是出了名的?传言中,就是连风骨甚高的倔膀子,一旦入了公主府,成为公主香闺内的‘入幕之宾’,也不过就是三夜五夕的事儿。” 最令人发指的是,贵阳公主还是所有出嫁的皇室公主里,品行最为放荡恣意的一个,光是在公主府中被凌虐致死的奴仆,就算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算一算日子,徐公子迁居公主府,也已经有整整三天了,这一会儿恐怕早就成了贵阳主的嘴边肉,啃得半点也不剩了。” 听到这里,只见柳绫儿双眸中充盈着愧疚与复杂的感情,她不能否认,直到现在,徐子谦的影子仍旧像幽灵一样萦回脑际,缠得她心急如焚、愁眉不展,成天惶惶不可终日! 一但想起那个年近半百,却依然色欲熏心的公主如何对徐子谦伸出一双魔爪、逼他就范,她就感到胃部一阵紧缩纠结…… “所以……你也觉得我很残忍,是不是?”说完,她神经仍因忧虑而绷得死紧,难过的几乎要哭了出来! 岂想,眼前的ㄚ头不解主子心事也就罢了,还不断火上添油,加重了她对于徐子谦的愧疚感。 “何止?”兰儿也不矫情,直言说了,“小姐,您这么做,根本就是逼良为娼嘛!” 一记当头棒喝,当场敲醒了她不断掩盖的良知,兰儿说得没错,她这样的行为,与那些恶劣拐卖人口的贩子,又有何异? 既然人是她杀的,火也是她放的,身为罪魁祸首的她,决计不能就这样继续坐视不管! “好,我现在就去公主府要人。”猛地,她一鼓作气,就要往门外冲去,却被兰儿一把阻拦下来。 “怎么要啊?都拱手送人了,还能要得回来吗?”这好比已经让人吃下肚的香肉,还能教人给吐出来吗?“况且,跟一头狮子争食的下场,小姐不会不知道吧?” 兰儿随之而来的一席话,又将她打入了无底深渊,双肩颓丧地一垂,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起来沮丧极了。 见状,兰儿忍不住问了,“小姐,我就问您一句,您对于徐公子,究竟是何心思?” “我也说不上来,但他……是个不错的人。”靠在他最常伫立的窗边,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彷佛还能嗅到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墨香…… “就只是不错?”兰儿不信,“小姐,您就别在口是心非了,瞧瞧这几日,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哎!不是她这个做ㄚ头的嘴碎,成天老爱叨念主子,可这几天以来,她这一向能吃能喝、无忧无虑的宝贝主子,整个人都瘦成了一圈不打紧,她还经常呈现恍神状态,在不该失神的时候失神,在该集中精神的时候,却总是心不在焉! 最令人不解的是,这些日子她在府中伫足最久的地方,全都是徐子谦平日最常待的地方。 只见兰儿扳起指头,开始如数家珍般的逐一念道: “呐,举凡书房、正厅、后堂、厢房、曲廊小亭、荷花池,就连徐公子使用过的那间茅厕,您都去兜转了一圈!成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连傻子也能瞧得出端倪,您呀!早已经倾心于徐公子,几乎是念念不忘了!” “我、我才没有对他念念不忘,我只是觉得自己有愧于他。”柳绫儿驳斥道。 还嘴硬? 兰儿不以为然,又追问:“既然只是一时愧疚,小姐用得着连人带包袱的迁居到徐公子曾经居住饼的院落?”这种话骗骗旁人还行得通,若想骗过她这个与之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贴身ㄚ鬟,那就太小看她了。 “也不晓得是谁喔?从原本的随便逛逛变成小坐,又从小坐变成小住,这会儿连小住都变成长住了,还敢说自己没有念念不忘?”鬼才信咧!“若不是心底已经有了那人的影子,小姐有必要如此‘缅怀’他吗?” 兰儿所的话,柳绫儿一字一句听在耳里,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彷佛被狠狠掴了一巴掌。 “我……喜欢他?”这个可能,并没有为柳绫儿带来欣喜,而是差一点吓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而我……我却将他拱手让人?” “若说拱手让人还算客气了。”兰儿凉凉的又补了句,“讲难听一点,您根本就是把他给‘卖’了。” 把他给卖了、卖了、卖了、卖了、卖了、卖了…… 这个铁的事实,教柳绫儿顿时哑口无言,脑海中思绪如翻滚的浪潮,随着心中那一份思慕之情越见浓烈,她对于徐子谦的愧疚感更是一直渗透到了骨髓里。 现在,他一定恨死她了! 见主子脸色倏地一沉,一副大势已去、心灰意冷的悲惨模样,教一旁ㄚ头见了,也颇为于心不忍,于是自告奋用的提议。 “虽说船到江心补漏迟,但小姐若真想挽回徐公子,咱们就硬补呗!”兰儿调皮地转着眼珠子,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令柳绫儿不禁转忧为喜。 “你有何妙计?”她连忙一问。 “此计,虽称不上高明,却也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就不知小姐肯不肯冒险一试了?”她微笑着,眼底却闪烁着狡黠而胸有成竹的眸光。 “你说。” “此计便是……” 时已是二更时分,乌云遮月,街道上一片昏暗,除了打更巡夜的更夫外,再无他人。 一辆样式简单的马车,向城东郊外驶去,不到半个时辰,已来到一处废弃的古宅中,但见蛛网尘封,丛草高长,地上一片零乱。 愣愣看着眼前破败的一切,特地前来寻人的兰儿,一时怔呆了! “徐公子……当真住在这一处破宅里?”放眼一眺,但见四下杂草丛生,高出人顶,那宅子看来更是顶漏窗裂,破损不堪。 尤其是那屋顶,烂得都快塌了,这还能住人吗? “这也太破旧了吧!” 看到这里,兰儿心中顿起疑心,不禁暗暗忖度,这时候的徐子谦,不是应该待在公主府中作客的吗?怎会在一夕之间,辗转流落于此? 满满的问号,令兰儿眉心大大打了个结,不禁将一对疑问的眸光,瞥向身旁一名她在公主府外偶遇,自称受过徐子谦恩情的老庄稼汉。 “老伯,您可知那徐公子日前在公主府中,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确切原因老朽并不知情,只知道徐官人是在不受任何阻碍之下,独自离开了公主府。” 老庄稼汉回忆的又道:“那一日,徐官人刚离开公主府,人还没出城,便受到一群流氓的劫夺,而我那还不满五岁的孙女儿,在同时也教那一班无恶不作的贼人所绑走。” 深深一叹,老庄稼汉又娓娓道来,“所幸天可怜见,让那孩子遇上了徐官人这样一位有勇有谋的恩人,用计骗过了那一群恶人,安全地又将她给送回家来。” 听完,兰儿在心中大呼不可思议,想不到短短几日,徐子谦竟可以遇上那么多稀奇古怪又离奇的事儿来? “那么,他为何一人独居于此?” “原本老朽也有意邀徐官人一同暂居寒舍,但徐官人不愿叨扰,说是怕给添麻烦,所幸内人尚有这一处房产,虽说是久无人居,破旧了些,倒也是处可供遮风避雨的居所。于是,徐官人坚持一人独居于此,还说了,居住环境若能清幽些,他读起书来,也可以事半功倍!” 语落,老庄稼汉又吩咐道:“对了,徐官人曾经交代过,平日不见生人的,兰儿姑娘就且在门外等候,待老朽问过徐官人,再请姑娘入内如何?” 兰儿了解的点点头,笑道:“有劳了。” 第7章(2) 随着院落小径走去,远远望去,但见偌大的荒宅内处处一片幽暗静谧,在一片幽黑的夜色中,只见一处小院内发出了些许微弱灯光,接着一道抑扬顿挫、流利圆润的朗读声,便从其间流曳而出…… “徐官人,您尚未歇息吗?” 一阵敲门声,中断了屋内的读书声。 “尚未,门外的是祈老先生吗?” “是老朽。” “有事?” “是这样的,有个城里来的姑娘,说是寻您来的。” 莫一晌,一道磁柔的嗓音,轻声应道:“何人寻我?” “那姑娘说了,她是柳家庄四千金的贴身ㄚ鬟,名唤兰儿。” 是兰儿姑娘?! 这时,徐子谦停下手中笔墨,眸光中有着一丝讶然,呆了很久,才又问道,“她寻我何事?” “说是想见徐官人一面。”老庄稼汉接续着又说了,“我见那姑娘样子看上去还挺着急的,听说一整日下来,公主府的门坎都要教她给踏烂了!” “她还去了公主府寻我?”徐子谦像是被毒针刺中了一样,震了一震,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些。 “是啊,都找过好几回了,府里的人跟她说实话,说您已经离开了公主府,她还偏不信,硬闯着要进公主府,若不是恰巧让老朽给遇上了,还不知道那小泵娘会惹上啥祸端呢!” 原来,老庄稼汉本为贵阳公主府的三千户食邑之一,这天他原本挑了两大担的新鲜蔬果正要赶着送往公主府内,正好遇上被拒于府门外的兰儿ㄚ头,一问之下,才得知她急欲寻找不久之前,才刚从公主府离开的徐官人。 “那么,兰儿姑娘现在何处?” “就在屋外。” “我去见她吧。” 微藏着一丝疑惑,徐子谦随着老庄稼汉来到屋外,才刚踏出门,果然见到一脸焦心的兰儿ㄚ头,但见那ㄚ头一见着他,便将神情一舒,一对水灵灵的眼珠子欣喜地眨了眨,颊边一对梨涡浅现。 “徐公子,兰儿可终于找着您了!”见着来人,她连忙提裙奔上前去,话匣子一开,便是一连串又臭又长的埋怨:“我说您呀,怎么一个人闷声不响地住到这一处荒宅里来了?害得兰儿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不断直往公主府里钻,只差一点没让人给轰出来!” 但见徐子谦仍旧是用着一贯儒雅的语气,和颜悦色地回道。 “但兰儿姑娘劳心了,但这儿虽比不上旅店舒适,倒也是个可以遮风蔽雨的地方,对徐某而言,已是居得其所,快哉快哉!” 都快成了穷叫化子了,还快哉? 皱了皱鼻尖,兰儿不以为然的道:“这天底下,也只有徐公子有这胆量,敢一人独居荒宅。” “贫穷不必枉思量,况且能有个容身之处,徐某已经十分知足。”最重要的是,“兰儿姑娘今日前来拜访,该不会仅是与徐某讨论居所的问题吧?” 对喔!她差一点就忘了,她还有任务在身呢! “我家小姐病了,嘴里直叨念着公子,说是想见公子一面!”向来不懂得拐弯抹角的兰儿,当着徐子谦的面,便说明了来意。 “想见我?”没料想兰儿会蹦出这一句话来,徐子谦反应不及,一张俊脸蓦然泛红,心忖道:那个小女人还叨念他做什么? 难道,是心疼自个儿少了个生财工具,正扼腕着? “是啊,我家小姐前天夜里就病了,听大夫说了,她所患的病症,是、是……心郁之症!”兰儿添油加醋的谎称道:“可怜我家小姐已经看遍长安城里内外的名医,至今却仍不见起色。直到这几日,她嘴里开始叨念起徐公子,直嚷着想再见您一面。” 见徐子谦沉思不语,身负重任的兰儿,不禁试探一问:“事不宜迟,徐公子是不是随兰儿回一趟柳家庄?” 原以为一向善良心软的徐子谦,在听闻之后,必定会心急如焚,二话不说随她赶回府中探望小姐,结果--他却以无情的目光拒绝了她。 “既然病了,就该找大夫治病才是正经,徐某不过是一介书生,就是将我寻了去,又能如何?” 听完,兰儿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温和良善的酸秀才,竟会说出这般冷漠如冰的话来…… “可、可是?”糗了,她与小姐这一招苦肉计,不会弄巧成拙了吧? 正担忧的当儿,只见徐子谦从袖内取出一包锦囊,锦囊内躺着一对玉吊坠,左为凤、右为凰,恰巧是一双。 最令人诡异的是,那右边象征雌性的凰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咦?这一只玉坠好眼熟呀!”猛地,她赫然想起!“对了,这一块玉坠小姐也有一只,而且还长得一模一样的!” “这是她的。”他解释道:“它们曾经是一对,现在……我将它完壁归赵了。” 完壁归赵?“这、这是什么意思呀?” 徐子谦不多作解释,仅是淡淡一道:“你将这一对吊坠带回给柳四小姐,她见了之后,自当会明白一切。” 明白个头啦! 拎着一对吊坠,一头雾水兼无功而返的兰儿,就算搔破了头皮,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徐子谦为何像变了个人似的,坚持不来探望小姐也就罢了,整个人就像一块千年寒冰似的,又冰又冷,丢给她一对吊坠,便再也不见她了。 嘟着一张翘得半天高的小嘴,走向房中还假装赖在床榻上装病的主子,兰儿没好气地摇了摇被窝中,那个在一听见脚步声走近之后,随即十分‘尽责’地连忙装咳的宝贝主子。 “小姐,别装了,您可以起来了。”兰儿口吻中满是沮丧。 “咳咳……呃?”装到一半,猛被摇得七昏八素的柳绫儿,猛地坐起身来,望瞭望兰儿一片空荡荡的身后,讷讷一问:“咦,他没来呀?” “嗯,就只让兰儿带回一对玉吊坠。” “什么玉吊坠?” “喏,就这一对玉吊坠。”将手中吊坠递给主子,兰儿一字不漏地转述道:“徐公子说了,只消小姐看了这一对玉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今日他为何不再踏进柳家庄的原因了。” 愣愣接过玉吊坠,柳绫儿很快认出其中一只,那正是她不久之前,不小心才遗失的贴身玉坠。 只见手中所执的两块玉坠,恰巧是一对凤凰鸟,且各自有一个缺口,当合并之时,两处缺口也恰恰密合,从玉纹走向看去,这两枚玉坠俨然是由同一块和阗玉所切割雕琢而成。 属于她的那一枚玉坠,是过逝多年的娘亲所赠,而这一枚玉坠的背后,曾经代表了一桩婚约。 教人喟叹的是,这一份婚约却在几年以前,因男方家稍来一封书信,信中清楚载明,欲与柳家婚配的爱子已不幸病笔,当初与柳家之间的婚约,也只能就此作罢! 还记得,当年爹爹向她宣布了这件恶耗时,当时年幼的她,还为了那个不曾蒙面的无缘未婚夫,而掬了一把伤心泪! 可如今,另外一半玉坠再度出现眼前,却教她深深陷入五里迷雾之中…… “你说这玉坠……确实是徐子谦亲手交给你的?”她顿感不安地问。 “是啊,他还说了,要完壁归赵呢!”也不晓得那是啥意思? 很快的,她突然顿悟了一些谜团,心中不禁一寒,感觉一阵诡谲的冷意窜下了脊柱,像是被人丢入冰川之中,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 她知道,有些事很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她强烈的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自己却始终被蒙在鼓底,对于周身所有发生的一切,完全一无所知。 包糟的是,某些伤害却在这些年来,仍不断发酵、蔓延着…… “小姐,您在发什么呆呀?”但见小姐陡然半张着小嘴,呆瞪着手中一对玉坠,一动也不动的,彷佛让人给点了穴道似的。 脑海中火烧般的思绪不断加温,望着手中一对玉坠,她越看越觉得事有蹊跷,深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改变心意。 “兰儿,我爹爹呢?”她突地一问。 “都这时候,老爷早歇下了,怎么了呢?” 她要去见爹爹,因为眼下所有关键都指向了那只老狐狸,若要解开所有迷团,除了爹爹,没有人会更了解这一桩婚约的来龙去脉。 最教人可疑的是,六年前爹爹突然向她宣布婚约已经取消之时,恰巧也是徐子谦家道中落的那一年。 事到如今,当年究竟是谁在说谎,已是呼之欲出了…… 第8章(1) 一勾残月斜挂天幕,散发出昏黄暗淡的光芒,一阵秋风袭来,更添起了几分寒意…… 冷月寒光,万籁俱寂,轻微的寒气静悄悄的袭入小院,昨夜细雨霏霏,风却相当强劲,吹散了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扉。 这让徐子谦不得不挽袖撩袍,加紧手边的工作,赶在夜风变得更加遒劲之前,将歪倒的门板重新修补好。 正当他手边修缮的工作即将完成,预备推门进屋的当儿,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在一片静谧的宅院里,就连微风吹动树梢细微的声音,都能轻易教人所发觉,更何况是在深夜中这般不寻常的脚步声? 闻声,徐子谦蹙眉转过身去,即见一道娇小黑影,陡然跳入眼底! 由于来人背对着月光,又着一袭墨黑色的及地斗蓬,一时之间,徐子谦未能看清来人相貌,然而一对掩盖在斗蓬下的眸子,却是炯亮而急切的,就像一只落难的小动物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阁下是?” 只见那人仍不断轻喘调息,似乎一路从远方奔来的模样,过了一晌,才从嘴角发出一丝音量,轻唤了他一声。 “子谦哥哥,是我……” 在听出那一道熟悉的娇嗓之后,徐子谦先是一愕,呆呆地伫立了似乎一世纪之久,这才将脸色蓦地一沉,沉声问道:“柳小姐怎么来了?” 听出他口吻中的冷漠,柳绫儿的表情绷紧了,猛然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一颗心也莫名感到疼痛起来。 柳绫儿心中明白,对于此时的徐子谦而言,面对仇人之女,自然是连一丝好感都称之不上的,尤其她还曾经对他落井下石,实在很难教人喜欢。 纵然如此,这一桩恩恩怨怨的往事,还是得有人先出面了结的,就算不为她那老爱赖账的爹爹,她也得为自己未来的幸福着想! 她喜欢他,他是她所认识的男子当中,唯一令她感到心动的一个,她不得不承认,过去有许多个夜晚,当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之际,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他的脸庞。她明明知道自己错过他,将是会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损失,但她却还是像傻瓜一样的放弃他。 现在,他可能决定不要她了,而她却终于了解……她心里一直有他。 思及此,她鼓起了勇气,甩开了灰色的思想,将掩脸的斗蓬轻轻地掀了开来,温柔地凝望着他,诚挚一语。 “我是来寻你的。” “寻我做什么?”但见他言行冷淡,表情仍旧严峻如冰。“倘若在下没记错的话,徐某与柳小姐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合约关系--” “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她打断他,不愿再见到他的语气变得冷硬又疏离。 事实证明,那个曾经在他口中,所谓不仁不义、嫌贫爱富,无视已许下的约定,在妻子难产死后,竟公然悔婚的冷血富商---真的是她爹爹。 原来当年柳如风事业如日中天、富可敌国,在嫁了一位被封为郡主的女儿之后,更是养成了一副财大气粗、睥睨一切,目中无人的脾性。 原本,柳如风就嫌弃徐家不如自家富有,对于妻子临终前做主,让他在小女儿年满十八之后,许配予徐家一事,他也念及是爱妻遗愿,一直以来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对于准亲家更是冷漠待之,鲜少来往。 直到意外得知,那徐府一夕间垮了、破败了,柳如风顿如翻脸像翻书一样,直言不愿与这样的穷亲戚结成儿女亲家,于是他心机算尽,百般退了这一门早就订下的婚事,最后还诓骗小女儿,她那自小婚配对象,已经不幸夭亡了。 不料想,自尊心极强的徐万年,因为丢不起这个颜面,在看完柳如风一封极为嘲讽的书信之后,勃然大怒,连声痛骂不止!当晚,便药石罔效、抑郁攻心而亡…… 所有事情都已经水落石出,徐子谦就是她那被宣称夭亡的未婚夫婿,而她那个嫌贫爱富的父亲,更是斗垮徐家、并间接害死他爹亲,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当她得知这个事实之后,心中泛起了难忍的羞愤,一股内疚感觉在撕扯着她,令她懊丧至极! 然而这一道无形的伤口,同时也在徐子谦心中结成了痂,若想要尽数消弭,除了完成这一场婚约、完成娘亲的遗愿,更为爹爹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她实在想不任何补偿的方法了。 冷凝地瞪视着她,徐子谦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昔一直隐藏在心中,那股不断累积的怨怼与仇恨,就快要从他胸口中爆发开来! “既然你已经得知一切,那么应当明白,如今我对你只有--”只见他怨恨二字尚不及说出口,她立刻丢来一颗令他措手不及的震撼弹! “我想嫁给你。” “你说什么?!”他怔了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她双颊一红,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偷偷低觑地上俩人交迭的影子,小声地又说了一遍。 “你没听错,我要这一桩婚约。” 只可惜,徐子谦完全没有配合的打算。 “为什么?”他目光一沉,五官陡然变得冷峻严酷,嘲讽一问,“你这是同情我,还是借故羞辱我呢?” “我是真心的。”急急抬眸看他,她一脸的认真:“我与我爹爹不同,一旦承诺过别人的事儿,我就一定要做到!” 她专注地看着他,他脸上的每一线条都深深嵌在她记忆里,如果他不是那么满怀恨意的话,他应该会欣然同意她的决定。 美人求欢,何其诱人? 然而面对这一切,徐子谦却毫无喜悦之色,俊脸上仍挂着一丝冰人的冷漠,状似不胜疲惫。 “柳小姐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他对她微笑,但他笑声就像四周冰冷的夜风一般,一下子就把她的热情给浇熄了。“纵然承蒙小姐如此委曲求全,我们之间也难有善果了,何不就此结束这一桩令你我都感到难堪的关系?”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已颇为冷峻。 一如她所预料那般,他还是冷得像一座冰山,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一点情份也不留。 所幸,她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若只是因为他这样一句冷言冷语,就想打退堂鼓,选择独自黯然神伤的话,那她就不是柳绫儿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按照我娘亲与徐家的约定,年满十八之后,我就是你徐家的儿媳了。”接着,她又兀自宣布道:“恰巧,上个月初九,我刚满十八,虽没八人大轿、凤冠霞披,但以玉坠为凭,你与我就算是夫妻了。” 他不以为然地凝视着她,低沉的声音中,隐含着一丝嘲弄:“别忘了,这一桩婚约早在六年以前,令尊已经取消了。” 只见柳绫儿也不当一回事,凉哼了声,反驳道:“婚事是我爹爹取消的,又不是我,我才不承认咧!” “所以你想怎么样?”连逃都不让他逃吗? “我想嫁给你。”她又重复一遍今夜来此的最终目的。 “我一无所有。”这个笨蛋! “我什么都不需要。”她咬了咬唇,白了他一眼,赌气道:“我只要你。” “你最好考虑清楚!”他冷声恐吓她,他清楚她的思维方式,故意用恼怒的声调,将她拉回现实,“一但发现我金榜题名无望、封妻荫子休想,你能保证不会像令尊一样,做出当年同样的决定?” 对她,他自己采用了克制冷静的态度,而她是个聪敏有心的姑娘,自然会将他的话听在心里。 与其教人戏弄了,再惨遭抛弃的命运,他宁可现在就拒绝她! 第8章(2) 听出他声音里的恐惧,她收起了笑容,认真以道: “今夜,我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的,如果你心底有我,就娶了我,从此夫唱妇随,咱们白首到老。”她定定地直觑着他,彷佛赌注一般,又道:“相反的,你若仍冥顽不灵,不愿抛弃成见,一心一意埋怨我爹爹当年所做的愚蠢决定,继续挣扎在上一代仇恨里的话,那么你现在就写妥一份休书给我,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徐子谦闻言一颤,半晌不语。 而她则是整个头皮开始发麻,背脊上似乎爬满了小虫,冷汗涔涔而流…… 天啊……天啊,她一定是疯了! 今天她是来求和不是来挑起战火的呀!她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对他说出这样近乎于恫吓的话来? 万一惹恼了他,他真的爽快丢给她一纸休书,那、那她该怎么办? 待脑子稍微清醒之后,柳绫儿忍不住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豪迈’言词,狠狠捏了一把冷汗,内心的恐慌和周身的夜风一般寒冷,她甚至不敢继续盯着他的眼睛看。 奇迹似的,他有所动作了,却不是去翻找他书案上的纸笔,准备缮写休书,而是…… “你赢了。”他的气息吹到她颊上,声音转化成一种沙哑的低吟,目光也彷佛要将人催眠般专注。“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我愿意奉陪。”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她俯视他的脸,看见了挂在他唇边的半丝微笑。 “既然你已经放弃了一切,只愿追随于我,我又何忍拒绝?”他的声音极为温柔,眼神也暖得醉人,完全卸下了武装。 她简直不敢相信,刚刚他还把她当成瘟神似的,巴不得她可以离得他远远的! 可是现在,他却与她亲密无间,用眼光诱惑她、神秘的对她眨眨眼,就在疑惑的当头,他伸手过来,将她被夜风吹乱的颊边秀发拨开,轻柔地为她梳往耳后,并随着撩拨的动作,他将唇移到她耳畔,一抹热烫的气息随之袭来,令她全身一颤,俏颜霎时飞红! “只是……”他在她耳边柔声低语,并低下头来,深深摄入她的发香。“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此刻,他喉咙里发出几许轻叹,好像拚命在隐忍些什么? “我老早就想清楚了,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永远陪伴着你。”语落,他感觉到她一双纤臂主动围上了他腰际,用行动宣告了她的决心。 看着她美丽绝伦的脸庞,他情不自禁地用手臂回拥她,轻轻地把她拉进怀里,心中浮现初见她时的震撼。 然后,再也不顾一切…… 没有双喜红烛、没有唢呐八音,所谓的喜房,也仅是一栋年老失修、四周弥漫着霉味与腐败家具气味的废弃荒宅。 但她没埋怨、也不在乎,一如新婚之夜的新娘,头一次在夫婿面前那般,含羞答答立在他眼前。 两眼直视着她那一张惶惑不安的小脸,宛若稚子般无助的她,彻底捣碎了他的心。 “你当真一点也不后悔?” 见她下了如此大的决心,始终无法放开胸怀的徐子谦,忍不住再三提醒:“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忧,我这是虚情假意,故意玩弄--”蓦地,两片蕴藏着深深柔情的双唇,堵住了徐子谦还想说话的嘴。 深深的一吻,泄露了她心中的渴望,他没办法抗拒,也没有办法躲避。 就这样,两人无声的拥吻着,交流着彼此真切的情感,谁也没想到要先松开。 抱着她玲珑的身躯,嗅着她身上一缕不知名的淡幽香气,彷佛有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安定了他害怕、不安与惶惑的灵魂。 终于,深吻在两人的喘息之中不情愿的结束,她深深凝觑着他,慢慢的向他靠近,眼中的情感也越来越炽热,轻声道:“要了我吧……” 语落,她怯生生的解开了身上的衣裙,任雪白的绸衣滑至腰际。 “绫儿……”深深的一声抽息,他只觉得全身如同身陷火炉一般,感到目眩神迷与无比震撼。 “你终于愿意这么喊我了。”此刻,她那一对灵动的大眼睛,正风情万种地朝他眨着,展露一抹娇媚的神情。 霎时,一阵火热的感觉烧遍了他的全身,所谓的君子戒律在受到这样美色袭击之下,早就在徐子谦那一颗古板的脑袋中给蒸发殆尽。 “你……好美。”他低哑的赞叹未尽,她灼热的唇也再度贴上他的,中止他的聒噪,热切搜索他口中每一丝温润。 花前月下,两人缱绻缠绵,不过片刻,徐子谦忽感身上一凉,忍不住蹙眉往身上看去。 这才赫然发现,这小妮子摆明就是要来吃掉他的。 “不管如何,今夜我都要完成我想要做的事。”她柔媚地看着他,眼底间盛满的决心,是他前所未见的。 之后,她以行动证明了她所说的,肆无忌惮地吻着他,一时之间,他感到她的红唇火热、滚烫,忍不住一阵心旌摇晃! 不一时,他的心跳加速了、呼吸加粗了,在她百般的挑逗下,他终于无法控制自己,逐渐展开了还击。 “如果你非要这么坚持,我也无所谓,那对我来说并不会有任何的损失,倒是你,恐怕得担心该怎么收拾善后了。” …… “都……结束了吗?”她懵懵懂懂的问,脑中唯一残留着的,仍是刚才那令人迷眩的记忆。 当体内那一股热流渐渐散去时,徐子谦带着疲倦和满足又回到了现实,生平的第一次,他感到全然的满足,但当他发现这意味着什么时,他直觉的反抗了那一项了解。 这只是一场意外! 他告诉自己,对于至死不渝的情爱,他恐怕这一生都无法给她。 因为……他永远不可能说服自己去爱上仇人的女儿。 思及此,徐子谦俊眸一黯,悄然避开她此刻迎来的温柔目光,深怕她会从他眼中看出真相。 她注视看他,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她都默默在看在心里。“怎么突然发起怔来了,你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她正在望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眉间,他的脸上,于是他含糊地轻应了声,故意闭上眼睛,彷佛不忍心注视她。 “没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近她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中,像要揉进心里似的紧抱着。“睡吧,夜深了。” 依偎在徐子谦坚实的胸膛上,柳绫儿一张酡红的俏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艳丽动人! 她就这么任由他搂拥着,他的气息是那样温暖,只期望她与他的这一份幸福,可以永远都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知道在他怀中绝对安全,她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微甜滋味,很快进入了甜甜的梦乡,安稳地沉沉睡去…… 待睡到更尽漏残,感觉她呼吸变得更加深沉细微之后,徐子谦在一片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眸子。 然而,透过那一双冰冷的眸底,所有热烈的情感早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令人感到心惧的冷凝气息…… 第9章(1) 天刚破晓,这一天的早晨,非常的美。 耀眼的光华轻轻卸下渐褪的黑纱,露出了天色之间,未经雕琢的面孔,有弯弯的山峰,旖旎的河水,袅袅的炊烟,啁啾的鸟鸣,还有轻柔的和风,徐徐吹来,一切都是如此地美好…… “唔嗯……”经过一夜缠绵,柳绫儿像猫儿似地,娇慵地伸展了四肢,睡眼惺忪地眨了眨一双长睫,在一束束暖阳的照耀之下,幽幽的转醒。 小嘴微张,正想唤贴身ㄚ鬟端盆清水进屋,这才赫然想起,昨夜在下定决心,向徐子谦‘正式求婚’之后,她已嫁作冯妇,成了名副其实的徐家媳。 昨夜甜蜜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想之后,顿然又清晰了不少,初时深刻的痛楚和那之后令人迷醉的陶然滋味在在言明,她和他已经有过男女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昨夜她在离家之前,连与她最贴心的兰儿都没带,仅收拾了几件家当,便单枪匹马‘投奔’徐子谦。 冲着这一份坚持,她决不能继续傻愣在床上发呆,还妄想过着她那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安逸奢靡的大小姐生活。 正所谓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既然她已经嫁给了一位书生,不管他将来功成名就与否,一辈子除了为他磨墨、晒书、晾笔,总得再为他做些什么才行? 对了,若能为他烹调一桌美味早膳,或许会是不错的主意! 想到这儿,柳绫儿先是为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然后兴冲冲跳下床去,以极短时间在屋宅后找到一间相当简陋的灶房。 俗话说的好,像不像三分样儿,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记得她还是小泵娘的时候,曾经几回赖在空气闷热的膳房内,看着家中几位厨艺绝顶的大厨展露身手,不管是切、洗、煮、烹,每个程序她都记得牢牢的! 虽然平日她养尊处优惯了,但只是张罗几样家常菜,应该还难不倒她吧? 但天不从人愿的,就在一个时辰之后,柳绫儿突然发现太高估了自己下厨的能力。 只见她这一身细皮女敕肉的大小姐,在灶房中忙进忙出了老半天,别说可以烹煮出一道象样的菜肴了,光是与一堆薪柴奋战,就已经足够令她一个头两个大,忙得焦头烂额的。 就在她挽着袖子,努力点着火折子,想重新升起灶中一堆柴火时,一道低柔的磁嗓从后唤住了她-- “绫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算不回头看,她也能猜出身后那一道用着好温柔、好温柔的嗓音唤她的男子是谁? 于是她不禁娇羞地红了脸,甜甜地向新婚夫婿邀功着:“升火啊!我正准备下厨,给你做早膳呢!” 昨夜下了一场雨,院内的柴薪早都淋湿了,根本无法升火,她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又如何懂得寻常百姓的生活? 徐子谦看着她在灶前低垂的脸,从没下过厨房的她,浑身都弄得脏兮兮的,一头乌黑长发被随意绾在脑后,几绺发丝被汗水浸湿,湿黏地贴在她颊边,看起来相当不舒适。 可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一对闪闪发亮的眸子,更是盛满暖洋洋的笑意,完全徜徉在新婚娇妻的幸福里。 面对这样的画面,徐子谦感到喉咙一阵紧缩,望着那一双澄澈的水眸、灿烂的笑靥,他实在分不清胸中乱成一团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对她而言,幸福只存在她的想象中,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却还是得面对事实--那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个恶意的报复举动。 俊容一拧,彷佛不愿再见到她这般痴愚的模样,他故意用着一道冷得几乎要把空气冻结的声音道:“你别忙了,我不饿。” “胡说,打从昨夜你就没……噢,我的天啊!”转过身来,乍见他脸上还悬有多处瘀伤之后,她捂唇惊呼了声,双眸倏地大瞠! 他看起来就是被一群盗匪给劫掠了似的,浑身挂彩、衣袍被扯得七零八落不说,唇角还沾有血迹,模样相当狼狈。 “怎、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她面容银青,忿忿的问:“是谁对你下此毒手的?要让我给揪了出来,我一定--” “是令尊。” 他冷冷打断了她,声调平板,不带感情,目光却锐利得可怕,话中含刺的讽道,“除了令尊大人,还有谁能如此‘款待’仇人的?” 只见他眼中充满了令她震慑的严峻与恨意,令她尚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当儿,另一道更加疾言厉色的怒斥声,雷般大的在她耳边扬起-- “纵然如此,那也是你这小子应得的报应!” 随着声源方向看去,猛然见着来人,柳绫儿更是大为震惊,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爹爹?!”她愣了一会儿,神情登时变得颇不自然,低声道:“您……您怎么来这儿了?” “我不来,还由着你在这儿丢人现眼吗?” 柳如风满面紫红,青筋直冒,瞪着不长进的小女儿,脸色一整,责备的说道:“瞧你这副德性,还是我柳家堂堂的四千金吗?这么多年来,爹爹含辛茹苦将你养育成人,是让你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随便跟个无名小卒私奔的吗?” “爹爹……”她想反驳,但柳如风却不容她置喙。 “还不去收拾收拾,跟爹爹回家?”他咬着牙,狠狠地命令她:“如果你还胆敢与这坏了你名节的小子再有瓜葛,看老夫还不打断你的腿!” 说罢,柳如风便喝令左右家仆,上前抓回那败坏家风的不肖女儿。 “不,我不走。”她顽抗的道:“我与子谦哥哥早已情投意合,而且我已经嫁给他了,这一辈子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我的傻ㄚ头,你一心一意想嫁给人家,可人家未必有娶你的打算,从头到尾,你都让这个冷血无情的薄情郎给蒙啦!如今你不跟着爹爹回家,还等着让人家赶吗?” 柳如风口吻中冷戾的言词,几乎把柳绫儿吓得魂飞魄散,她倒退了好几步,才恢复了镇定。 “爹爹,您……您这是说什么呢?”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看着宝贝闺女一对秀眉微蹙,一副不知所措姿态的模样,令柳如风不禁心疼地摇头一叹,娓娓道出一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天一亮,徐子谦便去了一趟柳家庄,直接向柳如风坦言自己已经占了柳绫儿的清白,但他却宁可一死,也决不愿娶她。 得悉此事之后,柳如风勃然大怒,简直气炸了肺!对于徐子谦这般不负责任的恶行,更是涨得脸红脖子粗,毛发根根竖起,只差点没被气厥了过去。 彪女平白受辱,还遭受到如弃妇般的对待,身为人父的他,岂能放过这个人面兽心的浑小子? 不消说,原本心中对于徐子谦存有的一丝好感,也顿时荡然无存,消散的半点也不剩! 盛怒之下,柳如风命人狠狠杖打了徐子谦一顿,一面为自己还被蒙在鼓里的傻闺女讨回公道、一面则感叹常自诩从不吃亏的他,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眼无珠的看上了这样一个绝情郎,养虎为患的结果,是让自己闺女白白成了一回猛虎嘴边肉。 心有不甘的柳如风,怒气难消的质问已被责打得遍体鳞伤的徐子谦,怨他既然无心于绫儿,为何要恩将仇报,如此辱没他的闺女? 最后徐子谦这才忿忿道出,当年柳如风是如何孤恩负德、过河拆桥,以及所有加诸在徐家的那些种种见不得光的恶事。 当听完徐子谦这一席字字含满怨愤的指控,柳如风当场面色如土,自知已经铸下大错,心中顿时悔恨万分! 若不是当年见到对方已是家道中落、一贫如洗,唯恐小四将来嫁去会跟着吃苦,他也不会无视于妻子临终前遗愿,悍然做主,为女儿退了这一门婚约。 如今,闹到了这步田地,自知理亏的柳如风,心中虽然仍感不悦,但愤怒也已渐渐退却,转而代之的,是他语气中满满的恳求与请托。 说到底,绫儿本就是妻子当初许诺婚配给徐家的儿媳,她本该就是他的人,既然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盼徐子谦能看在罪不及儿女的份上,能好好善待他这个唯一仅存的女儿。 只可惜,徐子谦心中始终燃烧着复仇心切的烈焰,不但毫不领情,还一口回绝,冷嘲热讽这一纸婚约早在当年即被柳府悍然所拒,今日徐家又何必再继续遵守? 最后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小子,还大言不惭的指控,昨夜是柳四小姐主动引诱了他,彼此男欢女爱,各取所需,心甘情愿! 听到这样种种不堪的残酷言词,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声带哽咽,睫毛颤动地一问:“我爹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不要她。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承认她吗? 结果,徐子谦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就像一桶冰水浇过她全身。 “一直以来,我对你始终心存感激,也只有感激。”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声音平淡而不带任何情绪。“只要是你要求的,我都会为你做到,不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第9章(2) 这时徐子谦的表情有着说不出的残酷。 他的目光是冰冷的,他的神情也是冰冷的,好像嘲笑似的,让柳绫儿当下感到相当难堪。 “所以,昨夜你也只是……” “是。”他像是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轻描淡写的说:“除了娶你,只要你开口要求,我都会无条件的满足你。” 他的话穿凿过她的心,这不是她所爱的那个男人,他不可能是! 在她记忆中,那个既温良又谦和的呆头鹅书生,就算是拿着刀抵着他的脖子,他也不会说出那么羞辱人的言词。 此刻,她苍白的脸充满怨怒和痛楚,狠狠瞪着他,用力到眼角都隐现泪水,却倔强地不让泪水留下来。 因为自己的愚昧被狠狠摆了一道,已经教她够难堪的了,她不想让他再看见她挫败的眼泪,尤其是被他这样残酷的试验之后。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双拳紧握,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排山倒海般涌向心头,握到指甲都刺伤了自己,而仍不自知。“你太教我失望了!” 他定定凝视着她,内心翻搅着种种悲痛的情绪,却只是扬起一抹浅笑,冷冷响应了一句。 “看来,我是不讨四小姐欢心了?”他轻快的问,嗓音冷漠到连他自己都几乎不认得。 凝视着眼前那一张曾经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冷漠脸庞,她怎么也想不到,仅只一夕之间,情郎变成了恶鬼,残忍地愚弄了她? 无语凝觑着他,她心中诘问着--你怎么了?你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了我们几乎已经唾手可得的幸福? 但这一句话是无声的,因为她不敢开口问他,深怕最后他的回答,仍然教她心伤。 “好吧,你我今生注定无缘,我无话可说。”最后,她嘴角一扬,露出充满无可奈何的苦笑,低低的问,“倘若我们下辈子还有缘份,你可以不带一丝仇恨的……好好爱我一回吗?” 她说得简简单单,声音却像是破碎的请求,深深揪痛了他的心。 良久,徐子谦幽黑的眸子深处,涌现某种温暖,迸碎了存在已久的冰冷,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应允了她。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承诺道:“倘若我们还有来世、还有未尽的缘份,我徐子谦必当将这一世所有对你的亏欠,全都还给你。” “那……我们击掌为誓?”她笑问。 怔愣了一晌,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轻轻一击掌,两张大小掌心紧紧贴合,谁也没想到先松开,直到她又小小声地落了话。 “你的承诺我这一辈子都会记着,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今生今世,咱俩都要好好的活,努力过完这一辈子,谁都不许再伤心、再有怨恨,好吗?” 听完,他一时无语,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隐约之间,又听见她一声声叮咛与祝福。 她说,往后无论身处何地,她都将永远为他祈福。 她说,切记,这是他今生选择的路,别令她的牺牲成为枉费与不值。 她说,她从没后悔爱上过他。 最后她目光与他无语交缠了半晌,轻轻一声叹息,她毅然转开了脸,彷若已经没了魂魄的躯壳般,缓缓横过他,迈着零碎的脚步,失魂落魄的走向父亲。 只闻她一脚步、就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逐渐远离的身影,更是让他的心扭紧了。 直到她坐进柳府派来的车内,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后,那如冰封般的冷漠瞬间在他脸上崩解,化作两行无声的泪迹,陪伴着逐渐远扬的粼粼车辙声与一园寂静无声的空洞。 今生,他注定辜负了她。 经过那一日,柳绫儿成了标准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锁在深闺,幽幽寂寂的闺女。 偶尔深夜惊起,只见她满噙泪花,无声地长泪不止,每每见到这一幕,长伴左右的兰儿,心头也跟着一阵发酸,想挣出几句话来安慰主子,可许多话说来到了喉管之上,却不知怎的,一句都说不出来!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原以为徐公子与四小姐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知到头来,美事成了祸事、情人成了冤家。 端来了一桌午膳的兰儿,才刚踏进屋内,便发现早上她特地送进房内的早膳,还是原封不动地搁着,完全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 待走近一瞧,发现桌案上还留有一张纸笺,上头似乎还写了几行诗句…… 情丝一缕苦缠绵,抵死春蚕暗自怜。 到此方知成泡影,当初错认是良缘。 看完,兰儿柳眉一蹙,知道宝贝主子心底肯定又在想那个没血没泪、冷酷无情、早该下地狱兼杀千刀的负心汉了。 丙不其然,搁下手中的午膳,掀帘入内,即又看见主子一脸憔悴地倚靠在床沿,两手各捏着一对玉吊坠,两道黛眉轻颦微蹙,端凝许久仍不肯放下,似有无限幽怨。 “小姐,您又在看徐子谦那个没天良的混蛋留给你的玉坠了?” 徐子谦,这三个字彷佛是开启她紊乱心绪的引信,让柳绫儿心中难忍的悲伤与痛楚又再度溃堤。 “我没有。”待冷静过后,她讶于自己竟然还有如此强烈的痛楚?“我只是想将这些碍眼的东西丢了。” 她说服自己,她的心早在力竭声嘶的哭泣之后,已经彻底死去,今生今世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了。 “那好,就这些‘碍眼’的东西,通通交由兰儿来处理吧?”兰儿故意伸手取饼,二话不说,双臂一扬,就要当场摔碎。 “等一等!”柳绫儿惊慌地出声阻止。 兰儿眉儿一挑,问道:“小姐还是不舍得?” 却见柳绫儿蹙眉一语:“就算他将玉坠又退还给我,好歹……那也曾经是我娘亲的遗物。” 这通通都是借口啦! 兰儿眯着一对眸子,露出一脸不信的表情,“都到这节骨眼儿了,小姐何不坦白点,直说您还是忘不了那徐子谦就是了。” “我才没有。”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实在无法取信任何人。 兰儿见状,张口欲言,想再劝慰主子几句,却被一道充满权威的严厉嗓音所打断-- “就算有,老夫也不许你再惦记着那浑小子!” 远远的,只见病体初愈的柳如风,让左右ㄚ鬟搀扶着进屋,人还没坐下,又扯开了嗓子,宣布道。 “为了避免这一件丑事传扬出去,老夫已经为你许下一桩婚事,宁可令柳家后继无望,也绝不教世人风言风语,嘲笑我柳如风教女无方。” “爹,您……您说什么?”闻及言,柳绫儿脸上泛起了死一般的惨白。 “今日,爹爹已经为你做主,将你许配给监察御史大人。”柳如风一脸寒霜,斩钉截铁地道:“很早以前,御史大人便十分中意于你,曾经多次登门求亲,若不是他身边早已经有个元配夫人,老夫早将你许配给他。” “既然如此,这一回爹爹为何又要应允了他?”这岂不摆明要她委身为妾? “你还有那颜面问我?”柳如风肃然敛容,冷然道:“若不是你与那姓徐的小子干下这等不见光的丑事,老夫会急于将你嫁给那早过不惑之年的家伙,白白便宜了他一回?” “那就退了他。”她如冰的表面下,是掩藏不住的怒意。“爹爹,您怎么可以这样一次又一次,毫不讲理的干预我的人生?” 若是大姊还在,她一定不会让自己最疼爱的么妹嫁给一个年岁比她还大二十岁的男人! “男婚女嫁本由父母做主,这一件事由不得你!”柳如风冷硬的音调下,暗示着他心硬如铁。“小四,这便是你的命,你就认命吧!” “我不会再认命。”她早已经受够这样的专制了! 闪着一对火眸子,透着彻骨寒意,她以森冷的口气警告,“爹爹,您别忘了,当初大姊是怎么被您给逼上绝路的?” “你、你这是在威胁爹爹?”忆起长女锦儿之死,柳如风不觉涨红了脸,恼怒一问。 “爹爹如此冥顽不灵,女儿只有出此下策了。”若硬是逼她出嫁,大不了就是一死。 “死ㄚ头,老夫还有别的办法使你服从!”柳如风声音紧紧的,自齿缝间迸出声音,恶毒的恐吓,“你不嫁,我就天天锁着你,等花轿抬来了,就将你五花大绑,老夫亲自送你出嫁!” 第10章(1) “方丈,这一卷经书,在下已又另外誊录了一份,请您过目。” 一片肃穆祥和的寺庙内,一名谈吐温文,相貌同样俊美祥和的蓝衫青年,手捧着一本佛经,谦恭有礼的递交给大殿上,一名精神矍铄、神情严峻的白眉老人。 “阿弥陀佛,有劳徐施主了。”老人双掌合十,不疾不徐接过经典,笑语道:“这一部经典屡次受潮毁损,这一回有徐施主的缮修,总算又能恢复原来经文的面貌。” 离开了原来的居所,徐子谦栖身在寺院中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平日为庙里住持抄写经书糊口,夜里便专心攻读四书五经,以应付今年的秋试。 “能够为方丈帮上一点忙,徐某亦十分荣幸。”徐子谦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作揖。 “徐施主。” “是。” “听说施主正准备今年的秋试?”白眉老人是庙中的住持,法号清虚,是个年近七十,聪敏睿智的长者。 这个孩子自从立夏之后,就孤身来到庙中,初时见他,虽是一身兰衣布冠、书生打扮,但他貌柔心细,步履方正,由内而外透着一股高华的气质,依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此人将来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他看上去总是显得有些疲惫,有些寂寞,经常徘徊于廊下,时而蹙眉远眺、时而低徊嗟叹,彷佛有许多愁思藏于眉心…… “正是。”徐子谦恭谦以回。 “尽避勤学苦读,可也别累坏了身子。”清虚关怀一问:“前天夜里,老纳偶然经过禅房,听见您咳得厉害,似乎已经受了风寒?” “让方丈操心了。”徐子谦无奈的苦笑。 “马行无力皆因瘦,若想要事半功倍,不将身子骨养好,那是不行的。”身为庙中住持,又为长者,清虚带着一抹善意的微笑,慈爱的道:“老纳已经吩咐膳房为您煎煮了一碗药汤,记得趁热服下。” “多谢方丈。”拱手一揖,他连忙还礼:“徐某在此谢过。” “您去吧。” “弟子告退。” 点点头,含笑目送远了徐子谦,清虚旋被身后一个小沙弥唤住。 “师父,前堂来了一位女施主,求了一纸诗签,想求师父解签。”小沙弥双手合掌一道。 “喔?”清虚白眉一挑,急忙追问:“还是经常来的那一位女施主吗?” “是。” 老住持一听,立即嘱咐道:“千万不可让对方久等了,我们这就赶紧前去吧!” 就这样,一老一小两个光头和尚,风风火火、气喘嘘嘘地赶至前堂,远远望去,即见一缕娇俏的身影已伫立在佛堂前,淡如远山的柳眉下,是一张秀秀气气的清水脸儿,如邻家姑娘似的可亲。 “李施主,您今日又来解签吗?”额上汗水还来不及擦去,清虚已经迎了上去,彷若款待贵宾般,丝毫不敢怠慢。 “是啊,小女子又来叨扰您了。”女子浑身充满不羁的野性美,与一般温柔婉约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眉宇之间皆是自信的神采。 “份内之事,不算叨扰,还请施主先移至偏殿,老纳再为其解签吧!”只见清虚弯腰恭立,低眉俯首,必恭必敬、态度十分恭谨。 “嗯,也好。”女子浅声应允,微透着一番威仪。 待到了偏殿,女子即命一旁ㄚ鬟取出诗签,递教给清虚方丈。 “这是我茹素三日之后,向佛祖求的诗签,还请方丈为我解惑一番。” 只见签上写着--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 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 “敢问李施主,您所求为何?” “姻缘。” 闻言,清虚浅笑一道:“这首签诗之意,大抵有先苦后甘,先否后泰之意,如果是问婚姻,则表示有情人终成眷属。” “啊?!”女子听完,面露一脸苦色,感到郁闷极了! “这……有何不妥吗?”清虚见状,连忙一问。 “何止不妥?”她用着一抹哭丧的声音说:“是大大的不妥呀!事实上,我虽求了这首诗签,但并不是想‘求姻缘’,而是想‘躲姻缘’的。” “李施主这一说,倒让老纳越听越胡涂了。”简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呀! “这事儿是这样的,我皇……呃?”顿了一顿,女子连忙改口,解释道:“是我大哥说了,今年不管如何,一定要为我许配夫家,还说了,谁能解出他三道考题,他就将我嫁给那人,完全不让我做决定。您说,这气不气人?” “原来如此。”清虚恍然大悟,笑言道:“其实这一首诗签还有另外一层解释,那便是暗示姑且将眼前所遇上的各种难题,就随着缘份去安排吧!待时来运转,自有一番令人称心满意的新发展。” 听到这儿,女子总算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副刚从地狱被特赦的模样! “但愿一切真如方丈所言,终有拨云见日、否极泰来的一日。”女子暗暗心忖,倘若一切如她所愿,那就真是我佛慈悲了。 “李施主不必患得患失,应当一切尽其在我,心中所求之事,自然水到渠成。”清虚劝道。 这时,女子不经易瞥见一名巧从殿门外走过的书生,但见那男子一手持着书卷、一手端着药碗,俊雅的身影,十分抢眼! “咦?那位公子……” 随着女子惊艳目光望去,清虚笑言道:“徐施主是今年京师应试的考生,平日十分勤学,又因远道而来,在京师并无亲戚,只有暂居此处。” 莫一晌,随侍女子的一名ㄚ鬟,忽然看出了端倪,在女子耳边小声低语:“公主,巧儿似乎见过那个人。” “在哪里见过?” “这儿。”语落,巧儿从袖中抽出一张袖珍版的俊男图,“喏,您瞧,那人与这张图中的美男子,是不是同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 只见图中男子看来也有二十来岁年纪,一张粉脸白里透红,俊俏异常,眉弯鼻挺,目射精光,一只折扇摇呀摇着,掩不住一副风流倜傥之气。 但见远处的男子,虽不如画中人物那样充满着‘脂粉’气儿,但却是同样英俊漂亮,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巧儿,你这图是打哪儿来的?”女子好奇一问。 “柳家布坊啊!” 只见小ㄚ鬟巧笑倩兮的道:“前一阵子三公主不是老赞叹着咱们长安城内又多了一位传奇美男子,只可惜那男子性情古板又迂腐,非但如此,还相当不解风情,竟在美人怀送抱之时,念起一大串又臭又长的戒婬文,气得三公主当场将那男子给轰出府门去?” “喔?”女子突然来了兴致,又问:“那这与柳家布坊又有何干呢?” “巧儿打听过了,那胆敢拒绝三公主求欢的男子,曾经在柳家布坊做过坊工,但他啥都不做,只当试穿员。”巧儿笑语。 “试穿员?”那是什么鬼呀? “他可受欢迎了,听说只要他身上穿套过的衣袍,马上就会有人砸下重金买下,是布坊内数一数二的大红人呢!”只见小ㄚ头一脸兴奋的又道:“这不,为了增加营利,那柳家布坊还大手笔地请来画工,为他一人做画,还说了,举凡选焙坊中布料十疋、裁衣五套,及可获赠俊男图一幅!”就连她这一张图,也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品呢! 听完,女子不禁笑叹了句:“这长安城内还真是无奇不有,什么五花八门的行业都有人肯干?” “这也不足为奇呀?”巧儿心细的分析道:“您瞧,那男子一身布衣打扮,必定出身贫苦人家,又说是远道赴京赶考的书生,会流落至柳家布坊当坊工,依巧儿猜,不是为了报恩,肯定就是为了还债啰!” 临离去前,女子又远远地凝望了那穿着一袭破袍衫的穷书生一眼,此刻的她尚不知眼前这容貌俊逸却面带一脸愁色的男子,在不久的未来,将与她有着一段密不可分的关系…… 梅花凋谢,杨柳正吐露女敕芽,塞外犹是寒风凛冽的季节,中原已是春暖花开的二月。 唐代进士试发榜多在每年的春初,榜文就张贴在贡院东墙,参加进士的举子、生徒多则两千,少犹不减千,得第者更不过百人中的一、二人而已。 然而,那最后高居于榜首的新科状元郎是谁? 不但教所有应试者关心,乃至当朝百官、下至长安城百姓,无一不仰首引颈,纷纷打探,深深牵动着每一颗长安城人的心! 因此进士发榜,通常是每年春初在长安城中的一大盛事。 这一天,看榜、听榜两处人头攒动,盛况空前,多是长安民众,或是市井闲人,抱着好奇与关心的态度聚于此。 反到是应试者,有时并不去看榜、听榜,而是忐忑不安、焦急地待在旅馆或家中静候消息。 徐子谦也不例外,打从十四岁起,乡下考到省里,从省里考进京城,如今又从京城考进皇宫,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考试结束后,他便一脸平静地在暂居的寺院禅房中兀自收拾行囊,心忖万一落了第,他便即刻动身,启程返乡。 尔后,永不再踏入长安城一步。 就这样,从早上等到傍晚,依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浅叹了声,徐子谦忍不住心忖,或许……他已是名落孙山了? 也罢,还是回历阳去吧,他上京赶考也已经一年多了,娘亲一人独居家乡,身旁无人照应,也是不妥。尽避入仕无望,好歹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是安安稳稳地当个庄稼汉,耕田养鸡,也足以奉养母亲。 拎起了包袱,徐子谦便要前往大殿,向好心收留他并供给他食宿大半年的方丈辞别。 岂知,才刚踏出了禅房,陡地就听见一片梆锣之声,和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嘹亮的吆喝报喜,缓缓迎面传来-- “发榜了,进士科第一名,和州历阳郡人士徐子谦,赴京殿试、一举夺魁,经皇帝钦定头名,高中状元--” 第10章(2) 只闻寺院外,一名穿着红服执旗的报喜官,朗朗大声宣布,语落,又是一阵鞭炮齐鸣,寺外长长的一队吹鼓手,欢欢闹闹地奏起了喜庆的音乐。 随着这一阵阵吆喝、唢呐八音齐响,瞬间引来附近许多城民百姓围观,全都争着想一睹新科状元郎的风采! “呀,莫怪前一阵子,我老见那寺庙在夜中直冲金光,原来庙堂内住了一位文曲星下凡的状元郎呢!” “好俊的公子啊!不愧是才貌双全、德才兼备。” “中了状元,往后高官、田产,皇帝的恩赐将源源不绝,着实大大地光耀了门楣呀!” “此话不假,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才思敏捷,诗赋极富文采,冠盖群伦,经殿试之后,让皇帝十分欢喜,有意将最喜爱的皇妹许配予他,招之为驸马呢!” 围观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涌入寺庙内,霎时寺院中一片人山人海的景象,颇有车马争来满禁城,百千万里尽传名的盛况! 接着,前来迎接新科状元的官役,为徐子谦穿上了一袭红蟒袍服,笑语道:“状元爷,圣上今日设宴琼林,特命尔等前来相迎。” 语落,徐子谦尚不及回应,见那官役旋又吩咐跟班备轿,让人准备鸣锣喝道。 鲤跃龙门、苦尽笆来,这对经过了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来说,自是莫大的欣喜! 然而,金榜题名的荣耀,不仅来自于多年的苦读终于得到肯定,更多的是能够登上皇殿,一睹天子圣容,享受皇家为这些新科进士们所准备的盛大而隆重的庆典仪式! 进士科第一名徐子谦 看着榜首上,那用着朱砂金泥写成的三个大字,一只菱唇微弯,欣慰的笑了…… 伫立在人群逐渐散去的贡院东墙前,一身荆钗布裙打扮的柳绫儿,一手拎着一只竹篮,唇边扬着一抹欣慰的笑。 “他果然没教我失望。”如今他登了龙门、考取了功名,她今生的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小姐,原来您在这儿呢!”街角的另一头,一路寻来的兰儿,气喘嘘嘘的道,“刚才人多,我还以为你教人群给冲散了。” 只见柳绫儿眸光没有移开,一双清丽的眸子,仍紧紧盯着眼前一纸皇榜。 “小姐,您在看什么呢?”好奇不已的兰儿,忍不住随着柳绫儿目光看去。 结果不看则矣,这一看,又教兰儿心头火起,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大抱不平,恶声恶气地怒斥徐子谦这薄情郎! “小姐,您就别再惦记着这家伙了,他把你这一辈子害得还不够惨吗?”想起半年以前,发生在小姐身上的种种屈辱,兰儿便忍不住一阵鼻酸,“就因为他心怀报复,恶意负心于小姐,害得你不但平白遭辱,还--” “好了。”截断兰儿的话,柳绫儿低声回道:“过去之事,就别再提了。” “可是这大半年来他对你不闻不问,就连人也跑得不见踪影,如此忘恩负义,摆明了就是始乱终弃,弃你于不顾!”兰儿狠狠咬牙,迭声诅咒个不停,“早知道徐子谦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坏家伙,一开始我就不该跟着瞎搅和,鼓励小姐主动追求幸福的。” “我并不后悔。”她声音淡淡,默然半晌,说了句:“知道他现在日子过得平顺安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说她是痴也好、说她是傻也罢,外人永远也无法理解,她曾经付出了多大的勇气,才说服自己看淡这一段情缘。 爱并不是有情就能如愿,真心相守也未必能够长久,与其为爱执着,为了等待一个不可能再实现的梦想而受尽折磨,她宁可就此放弃一切,不再强求。 “可是小姐,就为了这样一个满怀仇恨的男人,白白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值吗?” 值吗?她反问着自己,轻抚着明显拢起,已近临盆的小肮,她心底逐渐扬起一个声音—— 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如果结局依然如此,她还是会选择爱上他,接受这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永不言悔。 彷佛要坚定这个想法似的,她又恢复了往日那种雍容与雅静,回眸欲唤兰儿,却意外对上一双讶然的眸…… 迎接新科状元的大队仪仗,浩浩荡荡来到了大街上,经过柳家庄时,徐子谦忍不住掀帘觑望,却发现那柳府原本辉煌灿烂的琉璃瓦、门前气势凌人的石狮、洁白的墙垣、斑斓的屋角,眼前所及的每一处都变得破败而毁损,府门上的匾额,更是布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与蜘蛛网。 除此之外,柳府大门深锁,无人进出,所有入口处更被贴上重重封条,府内奴散婢去,荒凉一片,成了一座荒凉废宅。 这一幕,令徐子谦大为震惊,脑中亦一片惊愕! “停轿!” 还没等轿子完全停下落地,他立即掀帘而出。 见状,一旁仆役连忙追上前去:“状元爷,您怎么了吗?” “这儿为何会如此荒凉?”他问,声音有点发抖,语气是屏息的:“发生什么事了?” “呃?状元爷是问,柳家庄吗?” 他神情显得有些焦急,急忙追问:“住在里头的人呢?” “全散了。” 什么?! “是这样的,半年以前,柳老爷风风光光,将四女柳绫儿嫁予监察御史大人之后,不知何故,新娘子尚未过门,便被逼着坐上了回头轿。” 听及此,徐子谦惊骇得如遭雷殛,仓皇地退了几步,脸色顿时苍白如雪! 不察徐子谦神色有异,仆役又摇头喟叹,“唉……自古以来,若非女子不贞,谁见过哪一户人家在大喜之日,逼迫新娘子坐上回头轿的?” “不贞?”回……回头轿? 仆役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利刃一样插进他的心坎,就在这一刹间,他内心的伤痛是难以形容的,脸上像是被火灼烧一样地热了起来! 那些他曾经一手造成的伤害,又再一次在心中挞伐着他,令他不住双掌紧握成拳,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给掐死。 “后来呢?”他的心思越来越不能集中在谈话上,愈发心猿意马,魂不守舍。“那柳家庄……又发生了何事?为何府门深锁,并被贴上官府封条?” 只见仆役先是一阵左顾右盼,俄尔,这才压低了嗓,小声地说了: “由于发现新娘不贞,监察御史大人自认颜面尽失,从此怀恨在心,一心想为自己扳回颜面,竟指控柳家庄所卖的丝绸全是?了劣等蚕丝的次级品,这还不算完,他接着又状告了柳如风竟私下偷偷裁制了一袭龙袍,有意图谋反之心!” 这一状,告上了朝廷,令龙颜震怒、朝野更是一片震惊哗然!经过一番查核,果然在柳家庄中搜出一袭即将完成的龙袍,罪证确凿。 皇帝大怒,欲斩首叛逆,若非太后一旁求情,看在柳家多年为皇室裁衣制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免去了一死。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下令,柳家产业全数充公,一夕之间,原本家财万贯、富甲一方,贵为长安第一首富的柳如风,也瞬间沦为街边游民。 “会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柳如风咎由自取,怨不了旁人的。”仆役嘲讽的说:“那柳如风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德性,是长安城内众所周知的事儿,平日倚势凌人、狐假虎威,令人生厌!” 说来可笑,那柳老头儿,明明已是富可敌国,却又十分贪恋权贵,一心一意总想为自己四位如花似玉的闺女挣得一门显赫夫家。 这不,给踢到铁板了? “唉--”深深一长叹,仆役摇头不禁心生怜惜地又道:“最令人惋惜的,还是那柳家的四位千金,一个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远嫁的远嫁,就没一个落得好归宿。” “那……柳四小姐呢?”徐子谦急切追问。 “当日柳四小姐被迫坐上回头轿后,轿子并未抬回柳家庄,而是在半途就旋即失踪了。”仆役回忆的道。 “失踪了?”这……怎么会? “听街坊的传闻说,柳四小姐自知贞洁已毁,不愿再见柳家为她一人蒙尘,因此买通了轿夫,让她半途下轿,带着一名贴身ㄚ鬟,离开了长安城。”耸了耸肩,仆役又道:“接下来,柳家庄目前的惨况,就如您眼中所看见的这副模样了。” 原本以为,只要他刻意回避,就可以断绝心中对她的深深思念,以为没有她,他也可以坚强一个人,以为她的影子暂从他心头隐退,他就可以永远忘了她。 直到面对今日的这一切,他才幡然醒悟--他错了,一切都错了…… 一直以来,他都太高估了自己,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潇洒、也没有那么坚强,错过了她、错过了这辈子他唯一拥有的挚爱,想赎罪,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成了永远的罪人…… 第11章(1) 不久,皇帝下诏,欲将太后最宠爱的六公主--永馨公主,赐婚给新科状元郎。 这一件喜庆大事,很快在长安城内沸沸扬扬地传扬了开来-- 当圣旨送入状元府,全城人民开始期待这一场即将在初夏盛大举行的皇室婚礼。 然而,随着婚期越来越近,身为准驸马爷的徐子谦,却也越来越憔悴了…… 一转眼,圆荷泻露、绿叶成荫,一片绚丽丰盈的盛夏来临,这一场备受瞩目的婚礼,也正式在长安城内盛大地举行了。 当晚,状元府中祝贺声不断,新郎倌却无心应付,将自己一个人锁在书房中,不见任何宾客。 其中,包括了初嫁入府的新嫁娘。 但偏偏这一位新娘来头不小,身为金枝玉叶、又为一国公主的她,岂能白白受此窝囊气? 那个新科状元,他到底想怎么样? 喜房中,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永馨公主,一把掀了盖头,唤了婢女入房,责问道:“为何驸马迟迟未至?” “禀公主,驸马爷不知何故,把自己关在书房之内已经有整整五个时辰了,任谁去请唤,都不肯应门。”婢女道。 “有这等事?” 永馨柳眉微扬,正想再问,门外忽地奔进一名小婢,怀中捧着一画轴,神情有异的禀报。 “公主,方才府外来了一名女子,特地送来一幅挂轴,说是送给公主大婚的贺礼。还说了,她、她是……是……” “是什么说清楚,别这样吞吞吐吐的!”睨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婢女,永馨没好气的问。 “喔……”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婢女鼓起勇气的说了:“那女子说了,她是驸马爷‘孩子’的姨母。”她特别在‘孩子’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听及言,永馨公主微皱着眉,注意力不觉地转移到小婢女手中的画轴上,思索了片刻,命道: “先将这一幅画轴摊开来瞧瞧。”或许所有疑惑的答案,就在其中。 丙不其然,当婢女摊开了画轴,只见里头画的是一幅色彩妍丽的花鸟图,一对鸳鸯在绿水之中悠游嬉戏,是充满春意的鸳鸯戏水图。 唯一颇教人玩味的是,在那一片风光旖旎的绿水池塘畔旁,突兀地多了一株泛黄枯萎的垂柳,与画中其它鲜艳明亮的景色,极不搭调。 除此之外,画中的空白处,还提上了一首诗……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我不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我不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咦?这不是一首阐述妻子怨诉其丈夫变心之诗,怎会送这样的诗句当作是恭祝新婚贺礼呢?” 小婢女不解一问:“难道送礼之人,想借着这一幅画,对公主暗示些什么?” 看到这儿,永馨公主神色凝重,深知此事必不单纯,在她还没有厘清一切以前,她绝不能让自己从一位堂堂元配夫人,莫名其妙地沦为侧室小妾。 “那徐子谦人在何处,还不赶紧给本宫带路!” 一片金碧辉煌的殿阁上,一名俊逸慧黠的男子,端坐于龙椅上,一对浓眉越蹙越深,最后微微扬眉,凝向眼前一张柳眉倒竖的娇颜,沉声一问。 “你是说……驸马是个面貌不佳,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是啊!”一抹娇嗓冷凝以回,“还是我所见过最糟的一个。” “这不应该呀!”拂袖一挥,男子不信,“在殿试的时候,朕明明见那徐卿家一表人材、相貌堂堂,俨然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俊俏男子,怎么可能短短一夕之间,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了呢?” “我不管,总之皇兄答应过永馨的,只要不满意驸马,随时都可以罢了这门亲事。” 话虽如此,但光是这样的理由太过于牵强,况且君无戏言,都已经昭告天下赐婚了,又怎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此事,朕不能应允。”为了威仪,皇帝神色登转严肃,道:“永馨,你这样任性,教朕如何向徐爱卿交待?” “能结束这一场错误的婚姻,对徐子谦而言,恐怕是求之不得呢!”调皮地转着眼珠子,她意味深长的道。 想起昨夜的那一幕,直到今日,她仍是感到相当震撼,怎么也没有料到,在受尽了内心煎熬与谴责之下,短短一夜,竟能教一个男人白了头…… 经一番打探,得知徐子谦心中尚有一段未竟的情缘之后,她性情虽然刁钻娇蛮,却也有成人之美的胸襟。 况且,她堂堂一国公主,怎能在一个男人心中屈居第二? 好歹她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不管那个教徐子谦甘冒杀头之罪,坚持到连喜房都没敢踏进一步的佳人,究竟生得有多么美丽、柔媚? 这种大失面子的理由,她是打死都不会承认! 于是第二天,她即回宫复命,请求皇帝哥哥撤了徐子谦驸马的头衔,说什么也得为自己扳回一点颜面! “哦?就连徐爱卿也如此认为?”朗眉一挑,年轻的皇帝显得有些怀疑,“那当初赐婚之时,朕也没见他反对呀!” “是吗?”凉哼了一句,她故意佯装出一脸怀疑表情,质问道:“皇兄真的能够确定,当初您已经询问过人家意见了?” “这、这……”只见皇帝微露一丝尴尬之色,尚不及为自己开月兑,那个刁蛮ㄚ头立刻又回敬了他一句。 “就是您想踢永馨出宫,也用不着急于这一时吧?”她反讽道:“当时三名进士才刚跪了一地,都还没决定谁是榜眼、谁是探花呢!您就擅自宣布,一旦殿试过后,谁能夺魁,谁就是六驸马,偏偏就这么巧,让徐子谦高中了状元!接着,您也不让人说话,直接就教人家领旨谢恩。”这、这与赶鸭子上架,又有何异? 只见皇帝将浓眉一蹙,正想企图解释自己的立场,却听见宫外传来一声通报--- “徐殿元求见!” 闻声,皇帝大吃一惊! “怎么连徐爱卿也来了?”唉呀,怕是负荆请罪来了! 想那徐子谦生性温文儒雅、耿介恬淡,对上这么一个性情暴躁,行事凶悍泼辣的刁蛮公主,已诚属难为了他,怎好让他再受此委屈? 不一时,徐子谦被领入殿,远远的只见他一头灰白,看上去病体恹恹,瘦骨嶙峋,若不细看,还当他是个佝偻的老人。 “吾皇万岁,万万岁。”入殿后的徐子谦,恭敬行了个君臣之礼,皇帝见状,赶紧迎上前去。 “徐贤卿快快请起。” “谢万岁。” 纡尊降贵的扶起徐爱卿,年轻皇帝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一脸憔悴的徐子谦,不解一语:“徐贤卿,你……你怎么会弄成这一副德性?你的头发……”怎么全都染白了? 自知愧对公主的徐子谦,原本想如实禀告,恳请圣上降罪,却发现一旁永馨公主不断对他使眼色,一副‘若不想找死,讲话小心点儿!’的威胁表情。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斟酌了字句之后,回禀道:“回皇上,臣因突染奇症,恐已无力迎娶公主为妻,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短短一夜白头,究竟是何奇症能够教爱卿如此?难道徐爱卿真有难言之隐?” “微臣……”徐子谦俊秀的脸孔扭曲成一团,这样一再犯下欺君之罪,令他深觉得不妥,一时沉吟未回。 一旁永馨公主看出了徐子谦眼中的犹豫之色,暗自笑叱了声,还真是一头笨牛呀! 昨夜他为了心仪的女子,都敢跟她提出退婚这种杀头大罪的请求了,这一会儿,不过是要他在皇帝哥哥面前扯个小谎,他倒心怯了? 俗话说得好,八个坛子七个盖,盖来盖去不穿帮,就是懂的圆融处事的手腕,像他这样裹足不前,一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柔弱性格,怎能成大事儿? 也罢,看在他与她志同道合,宁可冒着丢官掉脑袋的勇气,也一心追求自由的份儿上,她就好人做到底,再帮他一把啰! 否则这一头大笨牛呀,大概会这么一直微臣下去,直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还是微臣个不出所以然来? “皇兄,您还问那么多干嘛呀!还嫌永馨不够丢脸吗?”她心念电转,故意板着脸,娇声叱道:“总而言之,我就是不满意这个徐子谦,从此我与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面孔涨得通红,一对眸子喷火般的怒视着自己,一股凶悍泼辣的模样,就连他这个皇帝见了,都不得不忍让三分。 唉!这个刁顽公主,都教母后与他这个皇帝哥哥给惯的,平日任性娇纵也就罢了,今日还如此无法无天,当着徐子谦的面,直言说要休夫了。 原本想为俩人说和的皇帝,眼看都闹成一锅糨糊了,今日若不依了她,往后倒霉的,就是他这个九五之尊了。 他呀,可招架不住她一连串的硬缠软磨。 无奈,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徐子谦,“徐爱卿,对此……你有何异议呢?” “臣无异议。”事实上,他几乎就要大呼万岁,谢主隆恩了。 “既是如此,朕也不能亏待于你。”左思右想,苦思了一个折衷补偿的善策后,皇帝旋又命道:“这样吧,东都洛阳县令,前些日子已卸任告老还乡,不如就由徐爱卿接任洛阳县县令,也好为朕分忧解劳。” 见圣上如此委以重任、恩泽于已,徐子谦心中感激不已,原本黯淡的眸子底又恢复往昔一丝神采,深深一揖。 “臣接旨。” “那么,徐贤卿就即刻上任吧!” “是。” 第11章(2) 临离宫前,一名随侍永馨公主身旁的一名宫女,特地为他送来一纸短笺,笺上还写着几句优美字句-- 千里黄云白日昏,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会写出如此豪迈的临别祝福诗句,看来这一位皇室公主不仅心胸宽宏大度,对于他未来的前程,也给予了衷心祝愿,短短一首诗句,已赢得他全部的敬重与感佩。 就在徐子谦被这一首充满祝福的诗句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当儿,但见一旁小爆女压低了嗓,神秘兮兮的又说了。 “公主说了,若有缘,会与徐殿元洛阳再见的,届时她在宫外若有难,定跟徐殿元讨回个人情的。” 听完,徐子谦苦笑了下!忽然发现永馨公主她那一副决不吃亏的性子,似乎与‘某人’还挺相似的。 “是,徐某谨记在心。”心中一舒,他不禁笑叹,往后这一生,他都会牢牢铭记,这一位精灵古怪的公主,今日赐予他的恩情。 长长的街道两侧,楼阁店铺鳞次栉比,两两相对,建筑气势宏伟,体现了东都洛阳的繁华,每到牡丹花开时节,整个洛阳城更是万紫千红,一片璀璨绚丽,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然而,相较于即将来临的牡丹花季,洛阳百姓最近经常悬挂于嘴边上最红火的闲嗑牙内容,便是近日纷纷传言,新来的洛阳县令是个童颜鹤发、相貌俊雅的年轻男子。 俄尔,遥见一顶青绢蒙幔的小轿,缓缓地至城门外迤逦而至,轿子虽然看似简朴,前头却有仪仗、罗鼓鸣道,俨然是一副官家排场! “大伙儿快瞧,那是新来的县令坐轿吗?” “看起来挺朴实的呀!”其中一名围观的民众赞扬道:“看来那里头坐的,肯定是个清官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咱们洛阳百姓之福了。” 这时繁华热闹的大街上,人车分分开道,礼遇官轿,却见一名青衫女子领着一名怀中还抱着小小婴孩的少妇走向官道,神情颇为严峻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官轿,并疾言厉色,直指眼前的座轿,毫不留情的讥骂。 “徐子谦,可笑你读遍圣贤之书,却一心一意为了报复,泯灭了天良,先是毁我胞妹名节在前,又负心她于后,累她为你未婚生子、委屈度日,难道你一点都不觉自己应该负起责--” 猛地,就在大家纷纷对那一名不断对着官轿怒啐大骂,迭声诅咒个不停的女子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那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新任洛阳县令,也同时掀廉从坐轿内走出。 只见女子尖锐的语调在瞥见眼前惊人的景象之后,瞬间缓和了下来,最后完全怔住了口-- 自从与四妹重逢,更在得知妹妹所遇非人的遭遇之后,柳锦儿便一心期待可以为宝贝小妹出一口窝囊气,狠狠痛骂这个负心汉的一天。 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柳锦儿,纵然神情依然保持得像一只急欲保护幼子的母狮,可当那男子用着一抹坚定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时候,她一向盛气凌人的气势,不知何故,顿然像是冬雪遇上了春阳,消融得半点也不剩,一颗心像是悬在了喉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吞咽困难。 只见在一片众目睽睽之下,新县令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将身子一矮,愧然跪在那站在青衫女子身后的一名少妇面前。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始起彼落的抽息声,接着是一片窃窃私语、众说纷纭…… 而他无视于周遭的冷言冷语,只是无语跪对着那怀中还抱着婴孩的女子。 当初遇见她就是一个错,爱上她更是一错再错,而辜负她,则是他错上加错! 此时,他对她的歉疚、悔恨、怜惜与不忍割舍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他要设法加以弥补。 “如果有天理报应,我已经品尝过人生最至痛的苦果。”只见一头斑白长丝的徐子谦,双眸充盈着悔恨与痛苦,彷佛在这些分离的日子以来,他内心所受的种种折磨,似乎也并不亚于她。 “我不求你还可以原谅我曾经所犯下的错,但……”抬起眸来,他黑眸紧盯着她,声音变得沙哑,也充满了感情。 “我一直深爱着你,我知道这对你已不具任何意义,因为你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轻视我、痛恨我!但我仍要乞求你,请你……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吗?” 他红着眼圈看着她,让她望之心酸。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听见你说这些话了。”微笑的看着他,柳绫儿内心涨满了感情。 闻言,他欣喜若狂的凝视着她。 “这是否表示……”她还要他?蓦地,徐子谦但觉喉咙一阵梗塞,使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伤痕累累,一路跌跌撞撞、寻寻觅觅的,你还不累吗?”勾起他鬓边一绺银白如雪的发,她忍住眸眶中的泪水,朝他温柔一笑,“对不起,对于你,我可能等不到下辈子了。” 他的心因她这一句话而拧痛了起来,眼中闪过一片痛苦的阴影,心中一阵怅然。 是啊,他所犯下的恶行,统统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他怎么还能厚颜企求她的原谅?他已经失去她了,他早已经失去她了……这句话随着心跳,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痛苦、绝望,但除了自己,他还能怪谁? 此刻,徐子谦兀自陷入一片绝望的深渊,呆坐在地,目光有点焕散。 直到她轻柔的低喃,又唤回了他仅存的心智-- “我想……我应该还是很爱你。”她轻柔地说,声音中的每一个音,都盛满了柔情。“所以,从这一辈子开始,我都是赖定你了。” 闻言,他心中一动,无法掩饰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定定望着她,一脸的怔愣。 不理会越来越多的旁听者,看着此生最挚爱的男人,柳绫儿朝他走近一步,如释重负般,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他,说道:“况且,这个孩子还等着他爹爹为他起名呢!” 望见她那温柔而宽容的微笑,他眼眶一阵泛红,也跟着笑了。 心满意足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娇妻,徐子谦用着一抹被‘大赦’之后,充满浓烈情感与感激的嗓音,在孩子娘亲耳畔柔声低喃,“今生今世,我永不再负你。” “真的?”她眨了眨一双美眸,瞅了他一眼。 “天可明鉴,今生若有违誓,教我徐子谦五雷轰顶,不得好--”说着,他便要发毒誓。 “别胡说,孩子听着呢!”娇睨了他一眼,柳绫儿又恢复了往昔老爱算计的心眼,竟当着他的面,又打起他的主意来! “不过嘛,事不过二,为了我母子将来的生活保障无虞,咱们得先立下一纸约定,以免你又赖皮!” 就这样,只见徐子谦不时低眉俯首,端不得丝毫大丈夫的架子,对于爱妻种种要求,还得言听计从,逆来顺受,不断频频点头称是,一声也不敢吭。 最后,这一位新任洛阳县令,终于欢欢喜喜将夫人与孩儿迎进官轿之内,这时足足看了一出好戏的围观民众,纷纷响起一片欢呼声,久久不绝于耳…… 看着逐渐远去的官轿,独被遗留原地的柳锦儿,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也想不到,原本前来兴师问罪的自己,反教人给晾在一旁,完全被忽略了个彻底! “搞、搞什么鬼呀……”这个笨绫儿,就是经不起孩子的爹一句甜言蜜语,三两下就教人给收服了去。 简直太没原则了! “呿,就你们一家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人家她也有一位又帅又俊又能干的好男人。 嗯,还是回家抱相公去好啰! 尾声 隆冬大雪,正值一年一度的除夕夜。 某一日,四处流浪的柳如风,行乞到一户大宅门前,发现这户大宅的外观与往昔柳家庄十分像似! 于是饥寒交迫的柳如风,便想上门乞讨吃食,岂想府门内,那好心施舍他斋饭的管家,居然就是从前在柳家庄当差的老仆人,柳福。 两位年过半百的主仆,异地重逢,不禁喜极而泣,落泪纷纷…… 原来在柳家庄衰败之后,经过柳家大姊四处苦苦访察、找寻,终于将散居各地的妹妹找回,并逐一在洛阳聚首。 几个姐妹商议之后,重新又在洛阳建立了一座柳家庄园,就连以前的仆役、ㄚ鬟也都渐渐找回了大半,只可惜这一年多来,独独遍寻不着柳老爷的踪迹。 经过一年多的餐风宿露、流浪八方,柳如风不禁深深摇头感叹,其实钱财富贵、权力都是一场空,不过都只是身外之物,不足为惜! 在历经一场苦难与浩劫之后,柳如风已能明白许多世事,深知天底下唯有血亲之间的情感,才是这世界上最真实、最可贵的东西。 在看见自己四位宝贝女儿都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他不禁又惊又喜,不住老泪纵横,父女五人抱头痛哭一场,彼此之间的嫌隙、怨怼,都在这一场重逢的泪水中所一一洗尽。 最令柳如风欣慰的是,得知几个女儿在离别的这一年中,还为他平添了四位好女婿、多位乖巧的孙儿、孙女之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感受到他这大半辈子以来,心中一直所祈求的愿望,全都如一实现了! 这一晚,柳家一门大团圆,一同围绕桌旁,享用着这一份最具有意义的年夜饭。 夜晚来临,柳如风让几位女儿亲自张罗侍候穿衣、端茶、洗脚,最后躺在又大又暖又香的被窝里,不禁心语,原以为已经失去的,如今又回到了他身边,此后余生有孙儿们围绕在身旁尽心尽孝,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于愿,足矣……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柳家四艳:鸳鸯锦 柳家四艳:美人令 柳家四艳2:愿君怜 柳家四艳3:恋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