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好忙(下)》 第十三章 贾氏不平(1) “安置吧!” 在合力完成大半帐簿后,毫无征兆的,沐昊然突然声音低哑地冒出这一句。 累得倒头就能睡的杜云锦先是一怔,继而想到“安置”的含意,神情飘忽地避看他的双眸。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沐大少爷也没那么糟糕,他星目点漆、眉飞入鬓、鼻若悬胆,身姿卓尔若玉,浑身的狂妄鬼气令人轻易折服,入眼即入心。 可是她没办法忽视他除了正妻外,还有许多对他引颈相盼的女人,她们是她的借镜,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心动落入相同处境,把女人最可贵的一生葬送在后院女子的争宠夺爱中。 她会不齿自己,也会郁郁终生。 没有交出心,就没有看见自个儿的那人拥抱其他女人的心酸,能够重生一回是她的幸运,她不会糟蹋在男女情爱上。 只是情之一字向来最磨人,她以为自己的心志够强大,足以抵抗沐昊然的魅力而不动心,但原主的记忆仍残留些许,从她到来的那一天起就不时影响着她,在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中,那个她想抵抗之人早已钻入她的心。 “你还不累吗?上下眼皮都快睁不开,还不快把外袍月兑了上床来,你睡内侧。”月兑得只剩下里衣的沐昊然踢掉脚上的鞋子,旁若无人地掀开如意锦被,侧身躺在床铺外侧。 她犹豫地掀了掀墨黑长睫,贝齿轻咬唇,“你……你不回云擎居吗?我的床小,怕一翻身会踢到你。” 他一哼,嗤笑:“小鸟啄食的力道像在搔痒,你以为你能踢断我几根骨头?还不上床,要我抱你吗?” 杜云锦一羞恼,索性把话说白了,“你不可以睡这里,后院有很多人等着给你暖床,你可以去找大少女乃女乃,或是春雪、迎喜,还是其他丫鬟都行,她们比我懂得如何伺候你。” 话一出,四周的气氛顿时凝住了,许久无一丝波动。 沐昊然幽黑的深瞳直直地瞪着眼前鼓着腮帮子的小女人,瞪着瞪着,修长的五指插入墨色发丝一挠,似讥嘲、似无可奈何的轻笑道:“你累得连腰都挺不直了,我再畜生也不会在此时要了你。你乏了,要适度的休息,而我也倦了,不想再走夜路回云擎居,这回答你满意吗?” 他居然堕落到要哄女人,让他的酒肉朋友知情肯定笑上三年。 “你真的不会动我?”她一副防狼的戒备模样,拉拢前襟。 他没好气的一睨,“我看起来像出尔反尔的小人吗?” “不像小人,倒像……婬魔。” 虽然她是自言自语的低喃,却清楚地落在沐昊然耳中,他两眼一眯,露出要将她“处置”了的凶光。 “杜、云、锦——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办了你?”恃宠而骄,她被宠得不知规矩为何物。 她身子一抖,装可怜,“大少爷,我很冷。” “你……不许咬唇装无辜,上来。”骂她也不是,不骂她也不是,真是落在心间的小细羽,挠人的很。 “喔!”杜云锦很温顺的褪去鞋袜,小媳妇似的跪着从床尾爬上床,琉璃珠子般的水眸无一刻不盯住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男人。 她慢慢挪、轻轻移,像越过高山峻岭般往内侧缩。 “我是豺狼虎豹还是牛鬼蛇神,你离那么远想干么呀!”铁臂如长钳,他伸手一捞,小锦鲤也想游出海? “啊——”惊呼一声,她滚进厚实胸膛,不知是气红还是羞红的雪艳桃腮十分动人,小粉拳一抡就往他胸膛槌几下。 “不要我动你就安分点,我这会儿可是满身兽血狂烧。”意思是非常禽兽,要她别逼他狂性大发。 瘦得不够丰润的大腿感觉有硬物抵住,她难得听话地扮尸体。 “其实你不必忍得太难受,后……” “你是说我不必忍,直接办事?”他没让她把话说完,反正不中听,他的大掌抚向她如豆腐一样女敕的胸口。 “不是,你有别的选择,譬如后院的女人。”她抗拒地挡住他欲进一步的手,娇嗓酥若乳莺舌。 沐昊然狠狠地抱住她,在她雪白玉颈上咬了一口,“不要再把我推给别的女人,我还没下流到谁都好的地步。” 忽然间,他觉得那些后院女子是多余的,她们不会给他满心欢喜的感觉,也不会让他气到青筋浮动却一再纵容,她们只会争宠、只有心计,只想着怎么斗垮其他女人抢占一席之地。 “沐……昊然,茶行的生意有无起色,对你很重要吧?”她答应大少女乃女乃要帮他,人不能言而无信。 他默然,低低的呼气声似乎走过千山万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亲娘的死不单纯?” “你是说……”他母亲是被谋害的?沐府的情况她初来时已经听翠花说了个大概,果然这潭水深着呢。 但只要明白谁是得利者,凶手呼之欲出。 “所以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心生怜悯,杜云锦轻抚他的面颊,心软地握住他的手。“我会帮你的,就算累死也无妨。” “啐!小傻子。”他将下巴搁在她头顶,长指滑过如瀑发丝,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梳。 “你有没有想过开间茶楼,把茶叶的用处推得更广,茶叶可以喝、可以吃、可以美容……有无数的用途,我们别白白放过送到眼前的庞大商机。”跟银子作对的是傻瓜。 “茶楼……”他思忖着,对她口中的“我们”甚为欢喜。 沐昊然是说做就做的人,没人阻拦得了,沐府名下所有茶行的总账他仅用了短短十几日就了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人为之震惊。 这一清算才知,七十几间的铺子竟比往年多出将近八十万两的盈余,这还不加上茶叶的库存,但短缺的数目也是一大笔。 不等盛怒不已的沐老爷发落,沐昊然早已大刀阔斧的整顿一番,其中共有两百多名的掌柜、管事、伙计做了严厉处置,或驱逐、或赔偿、或降等、或打发到庄子当苦役,并全数换上自己培养的人。 他这一招有杀鸡儆猴的意思,他早已在母亲的陪嫁庄子及自己另置的庄园里,不动声色的培养出一群人才,他们有的是赵氏的陪房,有的是贫苦出身的庄稼汉,对他一分忠心。 原本他还没打算这么快出手,但是在杜云锦的激励下,他毅然决然的打反击,他就是要打得贾氏的人措手不及。 虽然仍有几只小虾米有惊无险的避开,不过拔除继母和其弟弟贾通宝这颗大毒瘤也是一大胜利。 贾通宝借着贾氏之势,贪的最多,因此遭赶出茶行前硬是被狠狠刮下一层油,管他是谁的母舅,照样不给半分情面。 “哟,咱们把窑子当别庄逛的大少爷长进了,对自家人也狠得下心赶尽杀绝,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皮呢!怎么如此心狠下得了手,大少爷的做法实在叫人心寒。” 连她的人也敢动,是铁了心要卯上她是吧?眼下鹿死谁手尚未有定论呢。 今儿个腊八,依照惯例,沐府老老少少都得围在花厅吃腊八粥,连姨娘、通房都允许出席,因此一屋子人闹哄哄的。 除了沐昊然和杜云锦外,全府算是到齐了,面色稍差的赵筱攸坐在老夫人下首,别人喝酒吃佳肴,她吃的是加了香菇、榨菜、五花肉的茶粥,腊八粥对她来说太甜腻了。 沐府一家人难得齐聚在一起用膳,即使丈夫与婆婆在场,遭到重创的贾氏依然脸色难看,她既破财又招灾,一口气堵着还没消,不管看谁都不顺眼,冷言冷语。 以为赵雁如还在时,上头压着正室,她还有所顾忌,可自从被扶正以后,她越来越有主母威风,近几年见沐昊然放荡,失了丈夫的心,加上沐老爷确实疼她,她因而益发张狂了。 “少在那儿满嘴酸地怨,然儿能干,是会做事的人,他这回的雷霆之作干得漂亮,没给他老子丢脸,我老婆子看了真欢喜,饭也多吃了两碗。”孙儿总算是有出息了,没让她白白担了十几年的心。 “娘说的是,昊然给儿子长脸了。”满脸堆笑的沐老爷抚着一把垂到胸口的美髯,呵呵地回应老娘。 第十三章 贾氏不平(2) 几家欢乐几家愁,相较沐老爷母子的笑得合不拢嘴,眼神阴冷的贾氏是一肚子的不是滋味,冷不防的就刺上一句。 “别一个劲的赞着,也得说上一说,好歹通宝也是他母舅,居然连半点人情世故都不顾了,可怜我们通宝像个要饭的,连个栖身的宅子都被夺走了,我这做大姐的情何以堪?” 她假意拭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一旁服侍的二媳妇张氏连忙递上茶水安慰。 贾氏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这几年万事顺心,好吃好喝、仔细保养,让她的肤质柔腻,四十出头的妇人像三十岁不到的少妇,几滴眼泪顿时引起沐老爷的怜惜。 只是老母在,他不能有所表达,淡淡地瞟了一眼装作不在意,在房里怎么浓情蜜意都成,他愿意宠着她,可一出了屋子的守礼,他还分得出轻重。 贾通宝是贾氏一母同胞的亲弟,姐弟俩的性子如出一辙,都是自私、心狠的,她提拔他是让他帮着做些阴私的事,合谋算计沐府数也数不清的财富,欲占为己有。 “就算是母舅又如何?贪昧咱们沐府的银子就是不对,又不是没吃没喝的穷亲戚,他爹还是当官的,几十万两他也敢拿得顺手,是不是想从此断了往来,不走亲戚了?然儿做得没错,何况又不是亲舅舅。”哼,当她老婆子老眼昏花吗?没瞧见那位“母舅”是怎么对待她聪明又上进的孙儿。 在老人家心里,自个儿的孙子样样好,如珠似宝,她疼得心肝肉一般,谁都不许欺上半分。 “娘这说法真偏心,对我们沐府而言,那不过是小钱罢了,犯得着小题大作吗?昊然我是管不住他,他花在女人身上的银两才是惊人,您才该说说他,府里的银子可不是花不完的。” 尽避当起沐府管家的主母,其实贾氏手中的银钱并不多,只能用每年庄子上送来的收益当一府的开支,其余的银两她是沾不上手,大多掌控在老夫人和沐老爷手里,因此她才积极地把手伸向沐府名下的店铺。 有什么比做生意赚的银子更多?人家不给她自个儿取用有什么关系,反正到头来也是留给儿子的,她不过是提早拿来放在银匣子里以防万一。 “令弟姓贾。”老夫人不咸不淡的落下一句。 贾氏一噎,“那又如何?” “媳妇你可糊涂了,姓贾的凭什么花我们姓沐的银子?我沐家家产是甘愿让昊然败光了,只因为他姓沐。”老夫人言下之意是姓贾的少插声,她还没怪贾氏吃里扒外,内神通外鬼,她还敢说她偏心。 “昊文也是您的孙子,他在布庄的生意经营得很不错,虽然不像他大哥一口气赚进百万两银子,可是稳扎稳打,没出半点纰漏,娘可不能厚此薄彼。” 贾氏三句不离财与权,明里暗里索讨好处。 看向资质平庸却老实的次孙,眼神微柔的老夫人小有可惜。 “昊文,你的布庄生意没受阻碍吧?今年江南的蚕丝产量少,若有什么为难处,尽避来告诉祖母,祖母在南阳有片养蚕的桑园。” 都是孙子,她一样看重,只是没娘的孩子可怜,沐昊然又是嫡长孙,所以偏疼了些。 “祖母放心,孙儿应付得来。” 不善言辞的沐昊文拱手一揖,贾氏以眼神示意他多说点话,趁机要点东西,他看是看到了,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干巴巴的直笑。 恨铁不成钢的贾氏瞪了儿子一眼,又怪媳妇没眼力,不会帮着说两句,一张刻薄的嘴启启阖阖地又道:“年关近了,铺子里各处要用钱的地方多着,老爷和娘也别老纵着老大开什么茶楼,把赚回来的银子又花去一大半,这是败家呀!” “茶楼做的也是茶叶的生意,夫君和媳妇商量过了,媳妇认为并无不妥,能让更多的人喜爱茶饮,便是我们茶行的得利,茶叶卖得多,自然获利颇丰。” 放下吃了一半的茶粥,赵筱攸神情闲适的拭嘴,藕白纤指略见长肉。 一说到如今城里开得红红火火的天青茶栈和天青茶坞,贾氏是恨得牙痒痒的。 “这是媳妇的主意呀?看来你年纪小小,却挺有本事的,婆婆都小看你了,能把一个处处留情的风流浪子教得人模人样。”她不无酸言酸语,看不惯长放夫妇太得意。 赵筱攸笑容极淡,面色莹白,“婆婆过谦了,媳妇自幼体弱多病,能帮夫君的并不多,只是绵薄之力罢了。” “倒是客气了,一日断不得药的身子可不行太操劳,若是有个万一,咱们大过年挂白可不吉祥。” 她暗讽老大媳妇别太尽力,病得半条命都快没了,还帮着谋算什么? “闭嘴,清琴,我老婆子还没死透,轮不到你来说丧门话,我的儿孙、孙媳都能长命百岁的。”满嘴缺德话,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尽寻晦气。 “娘……”贾氏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但在丈夫的制止下,硬是堵住冲喉的怒气,只得暗暗咬牙。 “老夫人别动怒,气极易伤肝,奴婢给您松松筋骨,让您老人家爽快爽快。”一身粉红软缎罗衣的秀婉女子站在老夫人身后轻声道,纤手灵巧地揉捏老人家僵硬的颈肩。 “还是你厚道,念着旧恩,知道我这肩头酸得很。”服侍惯了的老人手巧,力道轻重适中,让她顿时舒服不少。 “老夫人这是日子过得太快活才有的富贵毛病,您平时吃得太清淡也不好,不如让杜姨娘做几道菜肴,让老夫人养脾健胃,宁神固气,什么酸痛就全没了。”春雪殷勤说着。 “春雪!”赵筱攸冷颜怒喝。 似没听见的春雪咯咯笑着,眼中有一丝遮掩不住的妒意,“杜姨娘的手艺比奴婢巧多了,既会以茶入菜,捣鼓出稀奇古怪的吃食,又把咱们大少爷迷得晕头转向的,一刻也离不得她。” “杜姨娘?”老夫人目光一闪。 “是呀!大少爷都转性了呢,也不再宿在姐妹们的屋子,一回府就往遗花院钻,生怕人家不晓得他有多迷恋杜姨娘,叫人看了好生羡慕。”她羡慕得想将杜云锦咬成碎片。 妒恨交加的她不放过任何能诋毁杜云锦的机会,故意将杜云锦的受宠归于她善于魅惑男人,态度上则装做好似子一点也不嫉妒,只关心大少爷的身子吃不吃得消,突显杜云锦的需索无度。 她和有所图谋的迎喜不一样,打在老夫人身边服侍时,便对少年英挺的大少爷心生爱慕,虽然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却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毕竟丫头的出身太过卑贱。 直到老夫人将她给了大少爷,隐隐浮动的痴念这才冒出芽,她想着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她更爱大少爷,连大少女乃女乃对大少爷的感情都平淡如水,为什么她不能上位,更名正言顺成为他最心爱的女人? 杜云锦的受宠激发她想当姨娘的决心,她认为杜云锦可以,没道理自己不行,只要把杜云锦拉下来,让大少爷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之后她会更尽心尽力的服侍他,不让他受狐媚女子的引诱,名声大坏。 “老大媳妇,春雪丫头说的有这回事吗?那个杜姨娘真的恬不知耻的缠着然儿不放?”心里清明的老夫人不听信片面之词,她相信以孙子的心性还不致被迷惑。 低眉敛笑的赵筱攸斜睨了一脸不自在的春雪一眼,以帕遮唇轻咳,“杜姨娘出身商家,会算点帐,孙媳妇身子不争气,没能在生意上帮忙,因此便厚颜借助杜姨娘的力量,让她帮着算算账,孙媳妇也宽心多了。” “喔,是这样吗?”老夫人看了看儿子、此孙以及一干女眷,面如菩萨般慈祥一笑。 “春雪倒是眼尖得很,无时无刻不盯着遗花院瞧,让人好不欣慰,你对大少爷的用心我们都瞧得见。”赵筱攸话中没有一句责备,可句句是叫人不安的暗讽,意指春雪不过是个通房丫头而已,别的院子的事还轮不到她多说一句。 “大少女乃女乃……”春雪一脸局促。 “对了,你也看到仰月和衔云了吧?她们是我派到遗花院打下手的,你不会也说她们是去勾引大少爷的吧?” 她不会让人动到杜云锦,那丫头是最适合然弟的人,她看好她。 “这……” 面对赵筱攸难得的咄咄逼人,面有尴尬的春雪说不出话来,她暗暗饮恨杜姨娘有大少女乃女乃护着的好运,不甘地想着,若她是姨娘,若她是姨娘……今日的她就不会被羞辱得无地自容。 为此,她更加痛恨杜云锦,对姨娘之位的企图心更强烈几分。 第十四章 画舫上的甜蜜事(1) 近来城中最红的店家便是天青茶栈。 它卖的不是茶饮,而是与茶有关的各种菜肴、点心,以茶入菜为主要,再将自产的茶叶摆放在入门就能瞧见的柜台旁,菜单上注明什么菜用什么茶叶烹调,用完餐的客人则附赠一晚特调女乃茶,喜欢的话,能买包茶叶回去试试。 此外也还欢迎客人“外带”,像茶冻、茶叶蛋、茶香蒸糕等小点心都能边走边拿着吃,若是赶路的便不用等,拿了就走,方便又止饥。 而天青茶坞是以茶制美容品为主打,杜云锦运用现代概念,在茶坞内开辟了几间小屋,专供贵妇闺秀们做脸、敷脸的私人空间,也给等候的客人们提供茶点,让她们能悠哉悠哉地喝英式下午茶,聊聊是非。 另外还有贩售手做茶叶商品,诸如茶叶枕头有安身作用、以棉布缝制的茶包内塞入茉莉、珠兰、桂花、玉兰花、柜子花、秀英花等烘干花瓣,一能做香包使用,嗅闻则神清气爽,二能当花茶冲泡,养颜美容、有助提神。 茶叶的用途还不知这些,什么钱都想赚的杜云锦网罗老祖宗的精华,茶面膜能美白、能祛斑、能治痘;香香包泡脚用,除脚臭;茶叶磨成粉的月事包能消毒杀菌,比包草灰的月事包更受欢迎,女子一见几乎都不会错过。 她还用茶叶调制卤包,用来调理肉质更入味,味道清香。 天青茶栈、天青茶坞原本只在金宁城的城东、城西各开一间,可是独特的商品和标新立异的推广方式让城里百姓趋之若鹜,于是没多久以惊人的速度分号陆陆续续开设,短短日子里遍布各省城,连偏远小镇也有。 茶叶卖到缺货的情况真的很可怕,沐昊然连忙买下数千顷山坡地种茶,茶园多达三十二座,而且是以他的名字置入,是他个人私产,与沐府的公产无关。 茶行大赚钱,趁着大过年沐昊然包下自家茶栈,从过午后到点灯时分都不断酒,宴请各茶行、茶园的掌柜和管事与伙计们同乐。 “来来来,再多喝一点,今年大少爷带着我们发财,我们敬大少爷一杯,不……嗝,不醉不归……” “是呀!大伙都过了个荷包满满的年,大少爷,我老胡敬你了,你让我服气!” “呜……大小姐终于能瞑目了,咱们大少爷出息了,我赵忠没……呜……没辜负大小姐,大少爷能独当一面了,我……呜……我高兴呀,死小春,还不给老子倒酒!” 说是高兴,却哭得淅沥哗啦,酒以碗接着一碗喝,赵春的爹赵忠是三座茶园的管事,也是赵雁如当年出嫁时的陪房,替她管着陪嫁茶园。 他们一家人和沐昊然最亲近,虽然已月兑了奴籍,仍视他为主子,一家子的忠心是没话可说,除了赵春以外的五个儿子都在茶园做事,连女婿有空闲也会来帮忙。 “爹呀!你别哭了,你的哭声很难听……啊!痛、痛,你轻点,别老子打死儿子……”他说的是实话嘛,他爹满脸眼泪鼻涕的,叫人看了好难为情,不敢认爹。 赵忠的手劲大,往儿子后脑勺扇下一巴掌,拎着他耳朵大声道:“老子哭声难听?那你是什么,乌鸦聒噪?” 一群喝得有点醉的男人因他的话都笑了,男人有酒就是知己,把酒言欢,百无禁忌。 “爹,大少爷在呢!你别失态。”赵春很无奈的扶着醉得摇摇晃晃的老爹,喝得不多的他也被酒气熏得快醉了。 一提到大少爷,赵忠就老实了。 “大少爷,老奴敬你,能看你振兴茶园,老奴死而无憾。”他觉得这一生值得了,没白过。 “忠叔言重了,是我从前耽于逸乐而不求振作,没能早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三杯酒。”沐昊然豪爽的一仰头,痛快地干下三大碗白干而面不改色。 逞强,都大舌头了还硬灌,不怕喝多了酒精中毒……扮成小厮的杜云锦也被灌了几碗酒,但是她有节制,聪明地不让自己喝醉,混在一堆烂醉如泥的男人当中,她得保持清醒,要不然被人“捡尸”了,那真是想哭都流不出眼泪。 她唯一不满的是到底是哪个混蛋把酒杯换成碗,那一碗酒分量之多,一下肚,胃袋都满了。 “大少爷此话才叫老奴们羞愧,要不是我们只会守成而不会创新,茶行的规模会更大。”几十年的老手不如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说不惭愧那是自欺欺人,他们都习惯等客人上门买茶,没想过用更积极的法子卖茶。 “叶掌柜忒谦了,我也是机缘巧合琢磨出一些门道,且说没有在座各位的大力支持,我也没办法做到如今的规模,再干一碗以示感谢。”饮酒如饮水,沐昊然喝得干脆。 “哎呀!大家也用不着互相吹捧了,喝酒嘛!只求个痛快,咱们今天个个是酒国英雄,没喝到吐不许走。” 这话引起哄堂大笑声。 “老胡这话说得我爱听,咱们都别忸怩装闺女呢!大气的喝酒……喂!小子,说得是你,咱们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就你还是细皮女敕肉的白斩鸡,一碗一口干了,否则我们压着你灌整缸。”扭扭捏捏的,真看不顺眼。 小子?他是指……杜云锦左看看、右瞧瞧,春笋般的纤指指向自个儿的鼻头,“你说我?” “不是你是谁?喝!”一碗满斟的酒往前一推,还因为推得过急而溅出几滴酒液,湿了桌面。 看着满满的一碗酒,她头皮都麻了,“我……我的酒量不好,怕酒后失态,你们干杯……呃,干碗,我随意。” “什么叫你随意?酒量是练出来的,以后还要跟大少爷出来见世面,不会喝怎么成?大家都是男人,你若醉到扯发嘶吼我们也会当没看见。”老胡豪爽地说。 可是她不是男的呀!她是有教养又端庄贤淑的小女子…… 她求救地看向沐昊然,“大……大少爷,你看这……好像有点为难。”她期待他能出声维护她几句。 “喝吧!喝醉了,我扛你回府。”沐昊然斜着身躯,神情悠适地以手托着下颚,目含宠溺地笑看着她。 “啥?!”坏人,他火上加油。 沐昊然的回答让杜云锦为之傻眼,她心里冒出一颗又一颗不满的小气泡,月复诽他的不仗义,推人入火坑。 “喝拉、喝啦!别婆妈了,爽快点,小子,喝完这一摊,我带你开荤去。”没喷过女人才会这么婆婆妈妈。 开……开荤?杜云锦的芙蓉玉颊染上一层霜。“别催呀!镑位大叔大伯,锦儿喝了就是。” 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杜云锦深吸了口气,细白的小手捧着碗,在一阵嘲笑声中秀气地喝完碗里的酒。 “好,再来,一定要把你练得像个男人,不喝到千杯不醉就继续喝……” 第十四章 画舫上的甜蜜事(2) 还来,他们真要她醉死呀! 杜云锦的脸都黑了,被逼着喝了一碗又一碗的酒,喝到她都有点芒了,几时宴散了也不知晓,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轻飘飘的,脚不沾地的像在飞,腾云驾雾似神仙…… “把解酒汤喝了。” 一碗黑稠稠的汤汁送到嘴边,杜云锦本能反应的张嘴,一入喉后张眼吐舌的直喊苦,“哇!好苦,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清醒了?”沐昊然的声音十分低沉,大手覆在她额上。 抬眼一瞧,见是相熟之人,她有全身乏力的装死。 “我的头好痛,你说话小声点……我的脑袋瓜里有七个小矮人在挖矿……” 天哪!这就是醉酒的感受吗? 他低笑,“记得这里吗?前年元宵节你落了水,我坐在画舫上吟诗赏月,看到你在水中载浮载沉,一时心生怜惜,跳下河将你救起。” 抱歉,她不记得了,因为她不是原主。 “等等,我们没回府吗?这地……会动……” 她打量一下周遭,好像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沐昊然将佳人抱入怀中,一手解开她如墨云丝,“这是我买来送你的画舫,还中意吗?” “画舫?!”她的? 惊得酒都醒了的杜云锦睁大水眸,犹带醉意的迷蒙眸子恍若银河星辰,一闪一闪的,闪着珍珠光华,如黑玉般迷人。 一排红色灯笼挂满画舫,河面点点银光映着红色灯光,十分美丽,像是一条缤纷银河,河水潺潺无尽处,让人分不清是夜色醉人,还是人间灯火使人迷醉,只愿从此长醉不起。 “当时我是保持有美不救非好汉的想法施以援手,没想到我施恩不望报,却被你杜家人缠上了,他们说我救了你,有了肌肤之亲,众目睽睽之下你的名声已毁,我若不让你进门,他们便要你自尽以示清白,再把你的棺木送到沐府宗祠。” 那时他气笑了,有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救人的反被威胁,迫得人不得不纳妾。 “你很倒霉。”他这算是无妄之灾,这世道的人做好事没好报,反受陷害。 沐昊然望着远处灯火明亮的渔舟,修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模佳人的玉洁雪颊。 “我想我真不该多事,既然连你的亲人都不在乎你的死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让你溺毙河中省事。” 河面扬起一阵风,冷得杜云锦打了个哆嗦。 蓦地,一件银白织金锦貂毛边的大氅覆上身子,她不禁看了看眼前对她处处娇宠的男人,一颗不该萌发的心悄悄长出女敕芽,枝叶向上勃发。 “我多么厌恶被人强迫,也不想让人当冤大头看待,我让你进门却晾着你,和其他后院女人一样的对待,我不喜欢你,所以你的眼泪对我无用,你们杜家人已达到想要的目的了,多的我不会给。”他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 小妾没有三日回门,杜家人以此为理由上门欲见人。他回绝了,只道沐府没有杜家人。但赶了一回又一回,他们仍是不死心地想来要点好处,最后他扔出狠话,表示他们若是再来,他给他们一具尸体带回去——入了沐府的妾只有死才能离开,人死发还娘家,不能葬入沐氏祖坟。 “沐……大少爷,你喝多了,开始说起醉话。”她不想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说得越多,她心口越慌乱,好像有什么控制不了的事即将发生,她不明就里的不安。 “叫我的名字。”沐昊然俯,以额头抵住她玉额,幽幽暗暗的瞳眸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昊然……”她受蛊惑般地樱唇轻启。 “我心悦你,锦儿。”她的眼,好明亮,她的唇,似染上霞色的朱砂,她的明艳笑容好动人。 “啊!”她轻喘。 “不是憎恨、不是厌恶,不是巴不得想甩开的包袱,我心系于你,想要你这双美丽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她的眼中有着他的倒影,一个想占有她全部的执拗男子。 她的心在颤抖,“你……真的醉了。” 沐昊然胸口震动,发出笑声,“醉了才说得出心底的话,我愿醉不愿醒,只想与你比翼双飞。” 他言毕,落唇,封住渴望已久的芳唇,大步地将人抱回船舱,火红的灯笼如洞房花烛夜的喜烛,红艳高挂。 “你别……”杜云锦心慌地以手挡住朝她俯下的身躯,她有预感她若不阻止,过了今夜她会非常后悔。 “不许拒绝我。”他狂肆的命令,手指却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顺着白玉颈项往下滑,来到锁骨处。 “大少爷……” 一根食指抵上她的唇,“嘘!不是告诉你,叫我的名字。” “昊然。”那因他一言一语发热的是她的心吗?所以她才会难得地顺从他。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后,引起她一阵轻颤。 “我要你。” 也许是月色美得迷离,透出些如梦般的不真实,也活着是酒气催发了,望着他眼底满到溢出的柔情,杜云锦没法摇头,一颗心像是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舟,无人摇橹,却逐渐漂向他。 “我也醉了,醉在情深不知处。” 夜深了。 摆渡人唱着渔歌,今宵无限美好。 第十五章 一生一世的承诺(1) 眼看沐昊然的茶叶生意越做越好,天青茶栈、天青茶坞也热火朝天的一家开过一家,贾氏开始坐立不安。 她不相信风流成性的浪荡子有能力闯出一番成就,更不愿接受他如今的声望早已凌驾自己的亲生子,在她的打压下,他怎么可能还能杀出重重包围? 但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叫她不能不信,在她过于得意,没注意到他另辟暗道迎头赶上,杀得她错愕、心惊。甚至连自个儿的亲胞弟也折进去,损失惨重。 如今她安排在铺子里的眼线被拔除,她顿失耳目,不知茶行日后运作的目标,先前又被逼着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回去,少了金钱的支持,叫她想另外安排人为己所用也有困难。 那些成果是她费了多少心血累积而成,却在一夕之间如山倒,割心似的疼痛如何能平息? 要不是怕查到最后查到她身上,她是不可能拿钱来摆平,她为沐府含辛茹苦操持家务半辈子,取点报酬难道不是应该的? 所幸她虽败了一场,势力仍在,仍有人愿意为了她的谋划尽力。 “什么,下毒?!”听完她的提议,对方惊呼一声。 “不是下毒,是在她每日服用的药材中多添一样。”如此那人将死得无声无息,不容易被查到症状,也没人知道是她们动的手。 “可……这不是害人吗?夫人,奴婢和大少女乃女乃素无恩怨,你让奴婢下这个手,奴婢实在……”说得好听,分明还是置人于死地嘛! 下药、下毒不都一样,药量重了,药也是毒。 “迎喜,你有今日的地位是谁给?”过上几天好日子,难道就忘了谁是她主子? “是夫人……”迎喜呐呐的答。 “你不想上位吗?”有利可图,人心所趋。 迎喜眸光一亮,一闪而过,“奴婢只想服侍夫人和大少爷,做好分内之事,其他别无他想。” “好,那我要你做的也是分内之事,主子的吩咐,你岂敢不从?”阴险毒辣的贾氏以势凌人。 “这……”她该不该听从呢?若是大少女乃女乃真有个万一,这事会不会将她扯出来? “只要她病重在床,无法开口,我便做主抬你为姨娘,让你住进浣花院。”那是最靠近云擎居的院落。 姨娘……迎喜的心里作着盘算,“不需要奴婢自己动手吧?夫人要的是药材里多一味。” 嗯,与她交好的喜鹊倒是好棋子,喜鹊和清雨阁的采买婆子是干亲,这样的好关系不利用白不利用。 “没错,你一向机伶,知道该怎么做。”交给迎喜她很放心,毕竟是她屋里出去的丫头,背不了主。 不过贾氏的想法是错的,精于为自己筹谋的迎喜并不忠于一主,谁给她好处,谁便是她忠心的对象,她像是风吹两面倒的墙头草,各方讨好又不把自己卷进去,只捡便宜不做多余的傻事,也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无可取代,能稳占上风。 因此她的行事向来小心翼翼,能不用自个儿出手就绝对不出手,让别人去当砧板上的肉,她只稍动动嘴皮子,一群愚蠢又疯狂的女人就会带头往前冲,而她只要在后头摇旗呐喊就行。 损人不利己的事她不做,要做就一定要有相当的好处,否则她何必冒险去做那颗垫脚石? 她从贾氏手中接过不知名的草药,一转头就许以重利,告诉喜鹊说此物对治疗心疾极有功效,让她切碎了放入她干娘采买的药材里,大少女乃女乃的病便会争日痊愈。 喜鹊是个见财眼开的钱篓子,不论迎喜说的是真是假,看到有钱赚,钱先收下再说,喜孜孜地搂着数两碎银,屁颠屁颠地找她干娘去。 这边使的是阴谋诡计,存心害人性命,因为贾氏相信沐昊然生意上的斩获是靠赵筱攸在背后出主意,以及赵家在暗中帮助,所以她才决定让多事的赵筱攸开不了口,免得再坏她的好事。 而另一边遗花院却是上演你追我躲,这是院中近日经常有的情景。 沐昊然的身影一出现,一道飞快的影子立即由院子里闪出,或躲或避的赖在其他女人屋里,直到男人怒气冲冲的走了,她才肯回到自个的院落。 “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别别扭扭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见到我就闪,你不是常自称短腿,那双小短腿跑得可真快。” “哪……哪有别别扭扭,我只是刚好想到有事要办,一时走得快而已。”唉!这借口她听了都难过,空泛得很。 闻言,他撇嘴哼嗤,“那你这回想做什么,说来让我听听,也许我会考虑不把你的腿折断。” 杜云锦一听,瑟缩地脖子一缩。“我……内急。” “好,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有意在云擎居建一间相同的浴间,你一边蹲坑,一边讲解图纸结构。”他冷笑。 不要吧!有必要这么紧迫盯人吗?她在心里暗暗呻-吟,“不用了,我不急了,我想去绣花。” 头低低的杜云锦不敢抬头见人,她怕一看到他心绪会大受影响,慌不择路地想到一向和她不对头的春雪那儿,弱柳如风的身子匆忙往左钻,她以为自己跑得快,一定溜得掉。 谁知她才跑了一步就撞进一具厚实胸膛中,接着对方那如同螃蟹螯子般的铁臂一立刻紧钳住她纤弱的双肩,让她进退两难。 “看着我。”沐昊然冷声如铮。 “不看。”她声音虚弱,好似含在喉咙里。 “为什么不看?”她就是想和他硬杠是吧? “因为我眼睛瞎了。”看不到,眼不见为净。 “……” 风在树叶间呼啸而过,浅浅的呼吸声中幽然逸出叹息,“不能好好谈一谈吗?” “不想谈。”她唾弃自己。 “那天夜里,你雪白胴体上烙印着我无数的吻痕,青紫的牙印在左肩内侧,梅花形状是我不知节制力气掐出来的,你媚态横陈地躺在我身下,眼媚声软哝……” 他不禁想到她雪女敕双腿紧缠他的腰,两人身子紧紧相贴、合二为一的销魂…… “不要说了,你离我远一点……啊,你……你这是干什么?强……强抢良家妇女……” 粉颊发烫,她羞得想把人推开却浑身无力,被他的坚硬所抵住的部分有些……羞人的湿意。 明明是他在发情,为什么她也跟着被影响了?身体不由自主的渴望着他的碰触,满脑子想的是那天夜里两人忘情的缠绵。 他差点笑出声,“要不要谈?” “我……”她犹豫着。 “我不介意一直这样僵持着。”他低头轻声说着,炽热的气息拂在她白玉无瑕的耳廓上。 “受害者”杜云锦是满月复说不出的燥热与骚动,面上的纠结不下于心底的挣扎。 “锦儿,那一夜我很欢喜,拥你入怀我睡得很安稳。”对于她,他只有莫可奈何。 卑鄙,打出悲情牌,偏偏她心软,就吃他这一套。 “你先放开我,我们进屋谈。” “不再逃了?” 她迟疑了一下,“不确定。” “锦、儿——”她最拿手的是让他发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好了啦,别在我耳边咆哮,现在我想谈,你就赶紧把握时机,逾时不候。”她也是有脾气的,别当她是好拿捏的柿子,小猫急了咬人也是很痛的。 “你……”他忍下即将爆发的怒气,一把将人捞起,扛在肩头,风风火火地踩矜人步入屋。 第十五章 一生一世的承诺(2) 一入内,两人隔着张桌子四目相对,一阵无语。 正在内室铺床的翠花、翠玉一见两个主子不发一言的互瞪,先是看看面色结霜的沐大少爷,再瞧瞧雪颜微露恼色的杜姨娘,两丫头半点声响也不敢有的对视一眼,接着足下放轻,低眸垂视,往门口倒着走,不敢惊扰闹别扭的主子们。 奥吱一声,门板阖上。 “说吧!这些时日的异常举动是为了什么?”他不认为是那夜的欢爱吓着了她,显然的,她也乐在其中。 “我……我……”她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会才再度开口,“别人可以,但是我做不得,我没法……真的不行。” “说清楚。”她含糊不清的咕哝,叫他如何猜? 说清楚很简单,说得让他明白却非常困难,他们成长的环境不尽相同,她眼中的正常对他而言却是可笑的。 杜云锦为难地在脑中整理想说的话,但她发现千言万语不及直截了当的一句话,只得深吸一口气道出:“我无法与人共侍一夫!” 话一说出口,她忽然觉得心头以轻,松了口气。 “与人共侍一夫?”这是让她苦恼不已的事? 沐昊然眼神深邃地盯着眼前的小女人,他握紧的拳头松开再握紧,复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心头挣扎不已。 “以前我可以不在意,是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对你动了心,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都能不痛不痒,甚至亲手把你送到她们身边,可是那一夜以后,我发现自己早已无法克制地爱上你了……” 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她有了新的烦恼,也深刻地体会到她无法和小四、小五、小六……到小n共享他。 “过来。”他勾指。 “不要。”她反抗。 不要? 冷冷扬唇,沐昊然起身走向她,不顾她的挣扎,一把抱起她走向床铺,以身体的重量压得她动弹不得,这下子总跑不了吧! “不公平,你恃强凌弱。”好过分,她有感觉到他的“冲动”,让她不敢过于挣扎,就怕把他的火点着了。 “恃强凌弱?”他气得笑了,大掌往她挺翘圆臀一拍,“不压着你,你肯安静地听我说吗?” 她就是被他宠上天了,才会以为男人是无牙的老虎。 动不了,她只好认命地当待宰的猪羊,“你还要说什么?” 沐昊然又是一掌朝她拍下,不过这次是近乎怜爱的轻拍,温柔地落在她玉润的洁额。 “自从你大病饼后,你有看过我进过别的女人屋子吗?除了你,我一个女人也没再碰过。” “府里的没有,那外头的呢?”男人要偷腥是拦不住的,打瓶酱油的功夫都能和隔壁巷子的寡妇打得火热。 他没好气的一瞪,以吻代替惩罚,重重地蹂躏她的朱红丹唇。 “你每日扮成小厮跟在我左右,寸步不离,我若有空档私会佳人你会不晓得?” “那可不一定,有赵春遮掩……哎,你怎么打人……”会痛! “你当你男人那般不中用,喝口茶之间就能完事?不如我再在你身上多试几回,好让你明白你的臆测有多无知。”他咬牙冷视,身子往下一压。 双颊飞红的杜云锦有被恶霸欺凌的无力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自立自强吧! “就算没碰她们,她们还是你的女人,日后免不了要去应应景,点点卯……” 以想到那情景,她胃里一阵泛酸。 还应应景、点点卯,她脑子里在想什么,难道他表现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若不喜欢,我把她们全散了。”净空后院。 “你别勉强呀!为了一棵不怎么样的歪脖子树放弃整片林子不值得。” 男人的真心不在他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她是不到盖棺论定,不会轻易置信。 “你还歪脖子树,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满嘴风凉话。”他一指点向她眉心,笑骂她心口不一。 被他这么以说,杜云锦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仗势了,仗着他心喜她,百般放肆、挑战他的底限。 “不是我不知好歹,也不是我对你的情意不够真,是我的心胸不够大,自私的只想到自己,我要的你给不起,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天底下没有我给不起的东西,你敢开口,我就敢给。”沐昊然狂傲的许下承诺,不信世上有他办不到的事。 听着他豪气万千的许诺,她不禁抿唇苦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得到吗,执手一生,再无他人?” “为什么不行?我只钟情你……” 蓦地,他想到妻子赵筱攸,那到口的豪气顿时成了胸口凝滞的一口闷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硬生生梗着。 瞧他忽地流露的为难神色,杜云锦了然,他终于想起他还有一位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的元配。 “我不想对不起大少女乃女乃,她一直对我很好,待我如自家姐妹一般,我不能毫无羞耻心的抢她的丈夫,那会让我一辈子愧疚不安。” 她没办法想象和好友养真爱上同一个人的情景,更甚者去抢,她的道德感不允许,也做不到伤害别人来成全自己。 两个人的幸福不该建立在第三个人的痛苦上,那样的幸福是假象,只是看谁忍得久、谁走得够远。 “我和筱攸之间不是你所想的那般,虽然我们名分上是夫妻,可她从来没有当我是丈夫,我娶她是因为两家的情分……” 他大略地解释结亲的原由,两家人是为了利益才有这桩姻缘,商人重利,连婚姻都能拿来做交易。 因为心疾,赵筱攸多半待在闺阁中养病,足不出户与汤药为伍,长年病痛使她的心性较一般人豁达,对男女之情寡淡。 “……命悬一线间的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她一直希望我能遇到一名合心意的女子,娶为平妻也好,或是……继室,如今她的病情有加重之势,用药也用得更勤,只怕……” 沐昊然说明他与妻子间并无男女情爱,有的只是相互扶持的关心,她于他而言是聊得来的伴,而他对她则深有愧疚。 “大少女乃女乃是好人,好人不该短命……”杜云锦一阵黯然,如果在现代,大少女乃女乃或许能得救,像她的好友养真,能恢复健康能跑能跳,能大声地笑着说活着真好。 “大少爷,我们以后还是少在一起,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你是有妻室的人,我的心会痛。” “不许喊我大少爷,你只准唤我的名字或夫君,还有,要我远离你办不到,你只能认命地当我的女人。”他霸气地不容她逃月兑,也不喜她顾虑太多,为了姐妹情宁愿推开他。 “大……昊然……” 她的心结沐昊然不懂,他只知自古以来男子多妻妾,他已许下只爱她一人的诺言,她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把自己熬死在走不来的死胡同里? “你是我的,没有赘言。”他低下头狠狠一吻,吻得她嘴唇红肿,水泽光亮,有种婬靡的诱惑。 “狂妄……”好痛,她的唇八成被他咬破了。 他俯在她耳畔低笑,伸舌一舌忝她的芳馥滋味。 “你不晓得我向来轻狂不羁吗?想要的一定要弄到手,绝不拱手让人,属于我的一切谁也别想拿走,拼了命也要守住。” “你这是土匪行径。”她不免埋怨。 沐昊然的手往她身下探去,眼神氤氲如雾,“锦儿,我心悦于你,只想你成为我的,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昊然……”听出他话中的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楚,她抵住他胸口的手改为环住他的颈。 就让她沉沦最后一回吧!此后了无遗憾。 发觉她的顺服,他的黑瞳骤亮,流光溢彩,“锦儿,我的锦儿……我会好好待你,你留在我身边……” 第十六章 大少奶奶香消玉殒(1) 急促的敲门声骤起,吵醒了正欲入睡的丫头、婆子,也打断一对交颈鸳鸯的缠绵。 重重一记“啪”是拍打床榻声,随即是男人粗哑的低咒,不满箭在弦上硬被阻挠了。 怒气冲冲的沐昊然衣衫不整,只披着一件外袍下床走向外间,现在不管是谁惹到他都只有死路一条,让男人中途停下来,跟要他的命没两样。 可是在看到一脸慌色、泪流满面的仰月后,他的那股气夭折在胸中,两道浓黑剑眉似有所感的拢起,他心里打了个突,莫名的涌起一股惧意。 蓦地,一只柔女敕小手握住他微颤的手,随之一股暖意涌入,他的心渐渐定了下来,神色如常。 “怎么了?” “大……大少女乃女乃她……她快不行了……”仰月捂唇呜咽,哭得悲切,极力忍着悲痛说明。 “叫大夫了吗?要快,叫人套我的马车去,不要延迟……”筱攸她……她不该如此命薄。 沐昊然此刻心中相当难受,他知道妻子的身子一向不健康,也以药吊着命,她拖着虽也是受苦,但起码人还在。 这些时日有了杜云锦的陪伴,她心情好,食欲佳,又听从杜云锦的建议食用药膳,身子明显有些起色,人渐丰腴了,气色也变好了,还能下床到院子晒太阳、到慈晖堂向老夫人请安,甚至有意接下府里中馈。 她是想帮丈夫夺了贾氏当家主事的权,使他少受制于人。 明明一切眼看着要有所好转,长房终于要风光了,哪里想得到默默在背后支持的她却油尽灯枯,传来噩耗,令人心痛不已。 “找了,大白天就找了老萧大夫来,一直没走,待到这会儿,可老萧大夫只摇头叹气,要奴婢找大少爷……” 分明是要交代后事,她从未见过向来和气的老萧大夫面色如此凝重,不到半时辰便把脉一次,药方一改再改。 老萧大夫是济仁堂坐堂大夫,虽不如早些年为赵筱攸看诊过的夏神医,但他的医术也颇高明。夏神医行踪不定,他离开沐府后,府里看病多请老萧大夫来,赵筱攸的调理也由他接手,因此他十分了解她的病情。 “为什么她的病突然产生变化,不是已经少发作了吗?是不是你们看着大少女乃女乃好脾性,发了懒性照顾不周,才让她发病了?”事出必有因,绝非平地起风浪。 怒色满面的美妇人在杜云锦的提醒下穿好衣物,随即两人匆匆忙忙赶往清雨阁,一路上沐昊然握着杜云锦的手不曾放,快步疾行,几次她差点因跟不上而绊倒,边跑边喘气。 “过完年后不久,大少女乃女乃的精神变得不佳,常常容易盗汗、惊梦、心悸,还痛到连药也压不下去。她不让奴婢告诉大少爷,说大少爷为茶行一事已经够忙了,不能再为这点小事分心……” 她们看在眼里,只为大少女乃女乃心疼。大少女乃女乃什么事都为别人设想周全,连珍珠、玛瑙的将来也做好安排,唯独对她自己不管不顾,拖过一日是一日。 “胡闹!”他怒斥。 “大少女乃女乃从三天前就不太起得来,时昏时醒,吃不下米粥,昨天更是昏迷不醒了大半天,今早才醒却吐了一大口血……”仰月越说越难过,泣不成声。 清雨阁前,两只大灯笼红得妖异,挂在廊下被风吹得摇晃,夜晚原是宁静祥和的,如今院中众人的心情却是充满不安。 一入了院,几道匆忙的身影快如疾风地直奔赵筱攸的朱漆小楼。 朦胧间,赵筱攸看见一道郎朗如明月的卓尔身姿走近,她扬唇笑了。 真好,能在最后这一刻见到他,她的一生也该圆满了。 “然弟……”一张口,一股甜腥味由喉间涌出。 “筱攸,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你答应过的,为什么……为什么不做到……”她怎么可以让他看见她这般凄惨的模样?她说过会好好保重自己,要他多生几个孩子,好当教养幼子娇女的嫡母。 赵筱攸想笑,眼角流出的却是泪,“我失约了。” 她以为老天终于疼宠她一回了,让她有了坚持下去的目标,谁知竟是镜花水月一场。 不过这样也好,少了她这挡路的,然弟的情路会走得更顺畅,他和云锦之间不会有阻碍,能毫无芥蒂的在一起,他们会如她所期盼地携手一生。 “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的情况……你好好跟她说,不要太刺激她……”一脸凝重的老萧大夫负手于后,话到点上便不说了,他当下之意众人心中已有几分明了,不忍苛责。 “拙荆一向吃你开的药方,大半年来不曾这样严重,为何不到半个月病入膏肓?”难道同样的药也会吃出问题? 老萧大夫眉头蹙起,“老夫也有所不解,大少女乃女乃的病情理应平顺,出不了大状况,即使是……老夫也能稍加压制,可是这一回来势汹汹,似乎……” 他略微低忖了一会,又言:“是不是剂量上做了调整?” 他不明说有人动了手脚,在汤药上添了不妥物,只隐晦一提,他隐约觉得大少女乃女乃的脉象有些不对。 沐昊然听出话中隐意,面色阴沉了几分。 “查,马上给我查,从府外的药铺到内院的婆子,一个也不放过地全给我查得分明……” 徒地,他的袖子被扯了一下,目光狠厉的他正想将不知死活的人甩开,又想到掌中握住的小手,那怒涌的火气才稍稍压制,低下头看向满脸忧色的小女人。 大少女乃女乃。杜云锦无声地嚅动唇形。 会意的沐昊然顺着她痛惜的目光一看,顿时胸口闷闷的钝痛,又吐了一口血的赵筱攸面色如纸,只一迳笑着看他。 忽然间,他觉得亏欠了她很多,一个好丈夫、一个安稳平顺的家、一份万事不用愁的静好岁月。 “筱攸……” 知道他想说什么,赵筱攸吃力地摇着头,朝他微抬瘦到透白的手。 “别……别难过了,早晚有这么一天,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不……不怪任何人,我知足了……” “你凭什么知足,你还不到二十五……”算以算,她也不过二十二、三岁,正该是女子芳华正茂的时候。 “人生如朝露,瞬间即过,在这沐府中的日子我过得算不错了,有你护着、有老夫人疼着,你看,还有这么多可人儿服侍我一人,我再贪心可要被佛祖笑了……”人无七情,身轻,去了六欲,了无烦恼,空空来也,空空而去。 第十六章 大少奶奶香消玉殒(2) 像是回光返照,赵筱攸神情宛若寻常,面上浮现出淡淡红润,人不喘,气很足,皓齿地说起过往的情景,无悲又无喜,安逸适然,端柔面容很是平静。 可是在听完她美好又无怨的述说后,服侍过她的丫头、婆子们都哭了,徐嬷嬷更是频频拭泪,以帕子捂住嘴巴,不叫大少女乃女乃听见她哽咽的哭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杜云锦的眼眶也红了。 “我呀!也算是有福的,做姑娘时爹娘疼、兄长宠的,成了人妻还是祖宗似的供着,值得了,别无所求。然弟,我再帮不了你了,不过你也不需要我帮了,大鹏展翅能行千里,你将会越飞越高。”以后的路她不能再同行。 “把药喝了,少说点话。”她怎么能笑得如此安详,好像了无牵挂,将一身的重担全部卸下。 赵筱攸送到嘴边的汤药,招手要杜云锦靠近。 “云锦,从今而后,然弟就要拜托你了。” “大少女乃女乃……”她的托付太沉重了,叫人如何承受得起? “我晓得你一直想离开沐府,不愿困在满是女人的后院,可是我失信了,我从没打算让你走,你是我唯一能放心、相信会真心对然弟好的人,希望你与他不离不弃,祸福与共,你、是好的,我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筱攸,你是我来到这世间真正佩服的朋友,我原谅你的欺骗,反正我也不太相信你有本事把我送走。”她笑着哭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 “你……你叫我筱攸……好,很好,我也有朋友了……姑母,你听见了吧?我也有能讲悄悄话的闺中密友,好……好高兴……”她笑得妍美的面庞流下两行欢喜的泪。 听到她胡言乱语的唤起已逝的姑母,大家忍不住的眼泪哗啦啦地直流,一声又一声的低泣呜呜响起。 “不许为我落泪了,听见了没?” 见到哭声变小,每张强抑泪光的脸是那么沉痛和不舍,赵筱攸最后一次将他们一一看过,她将她在世上最在意的两个人的大手、小手相叠。 “要好好的过日子,不要为了点小事闹别扭,人与人的相会全是缘分,你俩有缘,不可辜负了。云锦,我把仰月、衔云给你,她们会帮你的。姑母,你……”好强的白光,她要走了吗? 不等她把话说完,她那只无力的手已然滑落,气息全无的禁闭双眸,面上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大少女乃女乃她去了,请节哀顺变。”老萧大夫知病人已逝,但仍上前把脉,确定再无脉动才低声告知。 一时间,哭声四起。 “大少女乃女乃……”仰月、衔云哭倒床畔。 “大少女乃女乃……”珍珠、玛瑙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大少女乃女乃,你怎么能狠心抛下老奴,老奴情何以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徐嬷嬷泪涕齐下,哭到几乎昏厥。 一院子的下人齐声大哭,哭声凄凄切切,痛彻心肺的哀伤蔓延,各院受到了惊动,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亮了起来,幽暗的红彷佛赵筱攸吐出的血。 再怎么悲伤,但是该办的事还是要办,红灯笼取下,换上白灯笼,报丧的管事去了赵家。 荧荧白烛布置的令堂、纸钱燃烧的气味,无子披麻戴孝,围绕在棺木旁的只有亡者生前服侍的丫头。 清香袅袅,白幡翻飞,一口上了封泥的上等香楠木横置厅堂中央,万字修福莲花披锦覆于棺木上。 沐府中一片悲戚,但一间偏僻的花厅中却传来凄厉的求饶声。 “不……不是奴婢做的,奴婢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大少女乃女乃,奴婢……呜……真的什么也不晓得,奴婢没有害人……”呜……她也不过添了些许草药而已。 看到被打得全身是血的干娘,吓得魂都飞了的喜鹊身躯抖如落叶,四肢发良打颤,整个人由心底寒起来。 不就是贪贪小财嘛!傍自个儿攒点嫁妆本,哪有胆伤天害理,丧尽天良? 她原也是一片好意,谁知……贪念害了她,要是知道会闹出大乱子,她死也不让银子迷了眼。 “还敢喊冤,看看这是什么,采买的婆子招认药材里这一味药她根本没买,而你是唯一在药铺伙计送药来的时候进过她屋子的人。”其他人或重或轻地打了一顿,都已查清无关连。 赵筱攸死后,沐昊然雷霆大怒地将清雨阁的丫头、婆子全拘起来关在柴房,除了少数深受赵筱攸信任的奴仆外,无一例外地被搜身审问,一个一个都详加盘查,不容隐瞒。 采买婆子在被重打四十大板后,皮开肉绽,才奄奄一息地吐出干女儿喜鹊这阵子来得勤,每回都好心的替她整理药材,一包一包的包好,好让她送到小厨房交给珍珠姑娘。 珍珠已定下庄子上的管事,不久后即将出阁,从前虽对大少爷有点小心思,却对自家主子相当忠心,因此无下药之嫌。 如此一来,喜鹊的嫌疑最大。 “奴……奴婢不识得什么草药,奴婢只是个扫洒的,空闲时帮帮干娘做些小事……”她不能招,一招就死定了。 “我看你的嘴有多硬,赵春,给我掌嘴。”不见棺材不流泪,他倒要瞧瞧这丫头能有多硬的骨头,半句话也撬不开。 “是,少爷。” 赵春愤愤喜鹊不肯吐实,下手没半点放水,他揪起喜鹊便是左右开弓地连扇耳刮子,扇了十来下,把脸都打肿了还不停手,又是往狠里扇,扇一嘴血沫子。 突地,两颗牙随着血水一起吐落,喜鹊才真的怕了。 “不……不要再打了,奴……奴婢招了,是……迎喜姑娘给我的,她说……呜……对大少女乃女乃的心疾好,多吃一点好得快,等大少女乃女乃的身子骨壮实了,奴婢也会有好处……”骗死人不偿命,真给她害死了。 “迎喜——”沐昊然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 第十七章 贾氏出招(1) 说到迎喜,不能不扯出贾氏,迎喜是谁送的通房大家心里有数。 继母给元配生的儿子塞女人是何居心,由她送出的丫头品性便能看得出一二,是狼是虎无从隐瞒。 迎喜到了长房院子约两年光景,除了一月数次在云擎居服侍外,便是乖顺温良的通房丫头,不争不吵,只以大少爷、大少女乃女乃为主,与后院女子相处融洽,鲜有口角。 可是在一个全是女人的后院,怎么可能不与人生点小争执、闹闹小脾气?就算再八面玲珑、处处讨好,总有一两处不如意的,连杜云锦那般软性子的都被欺了,何况是她? 可见她这人心机藏得深,很是能忍,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后院对她怀有敌意的女人毛全给抚顺了,还制造“不争”的假象让人把她当成推心置月复的盟友,巩固她中立,实则藉机踩低他人的地位。 “啧!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一棒子打死算了,敢对正妻生出阴毒心思,下药谋害,扭送官府还是轻的。来人呀!上板子,杖毙。”贾氏早决定弃子,人一死死无对证,牵扯不到她头上来。 “住手,我还没问完。”沐昊然冷声喝止贾氏的人动手,不让他人趁机湮灭证据。 “还有什么好问的?不都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通房丫头垂涎正妻的位置,想把她弄似好上位。” 贾氏不耐烦的摆摆手,表示事情都清楚了,不用再问,省得浪费大伙儿时间,但其实她是想尽快摆平了,好把自个儿摘出。 “‘母亲’可有趣了,她自始至终都说没给毒药,只说让你为她做主,我倒是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她什么也没承认,你已明白她毒害大少女乃女乃的原由,难道她事先给你透了口风,还是根本就是你让她去做的?”他不认为一个通房丫头有胆图谋她不可能坐上的位置,甚至因此心生不轨。 迎喜听见沐昊然说的最后一句话,失去生气的双眸骤地一亮。 “呵呵,这话倒好笑了,我害你那病秧子老婆干什么?谁不晓得她那一身病再拖也没几年,我不害她也死了一半,何必多此一举添晦气?”贾氏冷笑,那女人死得好,看以后谁替这贱种出主意,抢文儿锋头。 她挥着帕子故作无稽的笑了两声,声音尖锐刺耳,府里有白事才出了殡,尚未除灵,她笑成这样实在太刺目,像在掩饰心虚。 赵筱攸的丧事办得简单又隆重,依她生前的意愿捐白米千斤布施,停灵七日,一过了头七便移灵入土,棺木埋于沐氏墓园,与已故婆母,也就是姑母赵雁如比穴而居。 “既然‘母亲’与我妻子的死无关,那就让我好好地查问再下定论,不用急着‘杀人灭口’。”他冷笑,一声“母亲”喊得不是尊敬,而是讽刺,暗潮她不够格为母。 “哼!笑话,要不是你请我来,我还懒得插手这破烂事,人给了你就是你的,要打要杀也是你的事,我顶多来看看,这是白养出什么浪子野心的丫头。” 她就算杀人灭口,他管得着吗?这沐府人事还由她管着,就连老夫人也不轻易插手。 贾氏有恃无恐,毫不把她送人的丫头当回事,人心难测,何时会变谁知晓?没有当媒人还包生儿子的,迎喜的不好是嫡长子房里教出来,与她这个送的人何关? 退一万步来说,她只要矢口不认,即使迎喜开口指出她,她也能反口指长房诬陷,想藉机生事抹黑她,好把昊文从继承人的位置拉下来,他沐昊然一人独霸家产。 所谓走一步看三步,在她决定不留赵筱攸后,她便有意在东窗事发后让迎喜顶嘴代过,若不然她会早一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只是她没想到那小子死了老婆还能不糊涂,当机立断下令彻查,等她想命人带走迎喜时人已被拘起了。 “不做亏心事的人就坐稳了,小心冤死的人来拉她的腿。”假意惊慌的杜云锦故意靠了靠身旁的男人,藉由鬼神之说让做了恶事之人心生惧意,惶恐不安。 丙不所料,她此言一出,本来神情镇定的贾氏和迎喜皆心慌的一抖手,面露些许惊惧的将两腿收拢。 看到两人微不可察的举动,暗生嘲意的沐昊然冷了眸色。 “贱婢!还不老实招来这草药是从何而来,是谁给你的,你拿它来谋害大少女乃女乃用心何在?她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妻子很少管后院的事,除非那些女人闹得太不像话了。 沐昊然很感激赵筱攸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她当初及时施药救了杜云锦,使她在高热中捡回一命,否则杜云锦此时不是早早离世,也是烧傻了,终其一生,他有可能遇不着一个令他如此倾心的女子。 看了看身旁小女人煞白的脸一眼,他心生不舍,这些时日为了筱攸的死,她矜拽神伤了,整日哭灵、迎客、送客,忙碌地打理祭祠事宜,睡得少又吃不多,瘦得都见骨了。 “我……”迎喜心底早想好如何开月兑,此时装作一副惶恐疑惑的样子,缓缓道出,“奴婢的为人如何大少爷不知情吗?奴婢向来温顺乖巧,不做非分之想,怎会对人善心慈的大少女乃女乃生出半分不好的念头,奴婢也怕天打雷劈呀!” “你是说喜鹊诬陷你?”一推二五六,真以为没人看清她的真性情,还妄想拉他入局。愚蠢! 不愧是作戏高手,迎喜很快红了眼眶,眼泪续在眼眶要掉不掉的,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又要强忍着,等着眼明心清的大少爷为她洗刷冤枉,那楚楚可怜的娇弱样确实惹人生怜。 “奴婢不晓得是不是喜鹊的诬陷,但奴婢前些日子和她因细故有了嫌隙,说要知会大少女乃女乃调走她,她可能担心降为浆洗丫头才对奴婢有所不满。”似红梅的唇微微一颤,好不凄楚,迎喜双眸含情地看向沐昊然。 她话里没一句指控是遭到陷害,却点出喜鹊对她的埋怨,有意无意把话题转到喜鹊的不甘心,继而想把她和大少女乃女乃一并害了。 迎喜算是小有智谋了,懂得把祸水东引,明面上是受罪了,实则是落实喜鹊“嫁祸”她的事实。 可惜她的伎俩还是太粗鄙了,这话哄哄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还行,一到了明眼人面前便无所遁形。 “你们为什么有了嫌隙?”沐昊然不看她矫揉作态的凄楚,一手握着身侧杜云锦的小手轻轻揉着。 迎喜的卖力演出无人捧场,又瞧见对她无动于衷的男人正柔情款款地宠爱别的女人,眼中一抹恨意骤生。 “因为她拿了我最心爱的一支簪子不肯归还,我骂她不告而取是为偷。” 她以为他会为她做主,发落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她也早做好怎么回话的准备,好一表深情,让他感动,殊不知…… “什么簪子?” “这……梅、梅花簪……”她一时回答不上来,正好看到窗外仍有几朵残梅挂枝头便顺口一说。 “自己买的还是旁人给的?什么时候得簪,喜鹊又何日偷簪,如今梅花簪何在?你一一给本少爷道来,一有说错,我绞断你一根指头,两次错是两根指头,至于三次错……”他冷冷厉笑。“我便将你无根指头悉数折断!” 她一听,冷抽了口气,脸色发白地藏手于袖下。 “带喜鹊来对质。”让她死也死得甘愿。 “是。” 赵春把满脸血污的喜鹊拖上正堂,她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两眼无神,站也站不住的趴倒在地。 “啊——她……她的手……”那还是手吗?根本是一块垂挂胳臂的扁肉,血都干污成腥黑。 沐昊然表情很冷地看着迎喜的手,彷佛它也即将是一样的下场似的。 第十七章 贾氏出招(2) “她用那只手收银子,我就让人把她的手骨打碎。” “什……什么?!”迎喜惊得身子发软,跌坐在地。 “迎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家少爷没什么耐性。”她不怕皮肉痛,他会成全她,就怕她承受不住手脚分家。 “我……我……”迎喜欲言又止的看了贾氏一眼。 “要用刑就用刑,拖拖拉拉干什么?几十大板赏下去,她还能嘴硬不成,你要是心慈手软就由我的人动手,打得她不敢有一句假话。” 迎喜本以为贾氏会护着她,毕竟枝叶连根,断了谁都没好处,可是听到贾氏刻意撇清的话,又看见她欲置自己于死地的狠厉神情,不由得心寒的指尖发颤,几欲吐出全部实情。 “不用,母亲还是省点事,喝你的茶,打板子这点力气活下人随便一点就有人。”未免贾氏暗下狠手将人往死里打,沐昊然当真随手一指,指了个壮仆。 丫头的命本就卑贱,即使成为通房还是贱命,一心想为自己争个好出路的迎喜被架上长板凳趴着,一下又一下的板子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打得渗出血来。 除了厨房和粗使丫头,在主子屋里伺候的丫头都没做过什么粗活,等级越高的丫头做的活越轻松,到了迎喜这等通房丫头基本上是不用干活的,只需把自个儿装扮得出彩,让主子瞧了赏心悦目,心喜地赏她一夜枕畔温存,将来好添丁即可。 因此没挨几下,迎喜便满脸泪水的求饶,口里含着血水呜呜低呻,血与泪混在一块。 但是心狠手辣的贾氏岂容她活着,一见她没志气地想出卖旧主,一个眼神暗使,离壮仆不远的一个胖婆子见他一停手,便抢过他的板子,使尽全力一板子打向迎喜后腰,狠砸了几下立即听见骨碎声,她再一板子往背上打—— “住手,你要干什么?”不忍心看人受罚的杜云锦本来偏过头,她对视人命如草芥的私刑是难以接受的,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那仆妇抢上前打人,不由得惊骇她下手如此狠绝,竟棍棍要人命。 “放肆——” 杜云锦声起之际,沐昊然也同时飞身而出,他一掌拍向那仆妇,震得她连连后退,跌倒在地上。 再查看长板凳上的迎喜,她的腰已断,头骨碎,后脑勺被打破一个大洞,人虽还在喘气但只怕……活不成了。 “哎呀!我才阖上眼打个盹,怎么把人打成这副模样,要死不活的,还问不问?这天要阴了,好像快下雨了,你呢?要问继续问,问出个结果再派人知会我一声,好歹主仆一场,送她一张草席裹尸还办得到,我先回去歇着了。” “你……母亲,慢走。” 她竟然敢……望着贾氏佯装惊讶的得意神情,牙咬得死紧的沐昊然双手握成拳,他无法置信贾氏的手伸到云擎居,连他的人都能威逼收买,暗暗给他一记措手不及的回马枪。 那个粗壮婆子他见过几回,是管院子花草的粗使下人,和祖母庄子管事的弟媳连着亲,是他成亲那一年进来的。 “不要为了别人的过错责怪自己,或许时候还未到吧!咱们忍一忍,别为了一时失利而沮丧。”是她们设想得不够周到,才会让人有机可乘。 一只微凉的小手覆上手背,沐昊然回神反握住,“我是不是很没用?明知道凶手是谁我却办不了她。” 他有愧妻子,筱攸的死源自于他。 狼狈地回到遗花院的寝间,见沐昊然犹是一脸懊恼,杜云锦温声劝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敌人太狡猾,谁料得到她在我们的阵营里藏着她的人马,我们错在太轻估。” 他俩都犯了一个错,小看后宅女子的手段,以为她们的见识只有针眼大。 贾氏在沐府内宅立足二十余年,从她接手府里中馈便开始部署,小鱼苗都长成丈长了,何况是她有心的安排,沐府里处处可见她的眼线,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了。 “我喜欢你说“我们”,锦儿,我们输了一局。”吐出一口气,他将头枕在她肩头上。 “输了再扳回来不就得了?没人是一生不败的常胜军,何况眼下输了未必是全盘输,说不定是将赢的局面。” 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敢直言是胜利者,能沉得住气的人才能逆转胜。 “你的意思是……” 她相信他会赢? 杜云锦心疼地扳开他因握得太紧而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揉着,“就算迎喜指认贾氏是主使人,可要是她一口咬定是我们指使迎喜陷害她,那我们在老爷面前也拿她没辙。再退一步来说,就算她承认是她所为,我们还能让她一命抵一命不成?首先她爹是当官的,难道会眼看着女儿受死吗?还有老爷也不会要自己的妻赔命,说句难听的话——媳妇哪有妻子亲,唯有睡在枕畔的才是自己人,胳膊肘向内不向外,死了个媳妇,再娶一个就好了。” 尤其是生不出孩子的媳妇,换个能生的媳妇更好。这句话杜云锦放在心里没说出口,因为事实太伤人。 相信在沐老爷心目中,用药吊着命的媳妇绝比不上结缟二十几年的“贤妻”,媳妇不能生,又碍着儿子的正经婚事,让他连最期盼的嫡长孙也抱不上,这样的媳妇没了也好。 婆婆虐媳,天经地义,打死了媳妇也只能说是她自个儿福薄,承受不起夫家的福气,少有人会责怪婆婆出手太重。 反之,若让婆婆向媳妇赔罪是大不孝,婆婆是长辈、媳妇是晚辈,自古以来以下犯上就是不对,长辈教训晚辈,晚辈只能虚心受教,就算打骂也得挨着、受着。 “锦儿是我自己人。”套用她的话,沐昊然低声轻笑,唇轻触她如花娇颜,细细啄吻,笑声饱含情意。 杜云锦抚着他柔细黑丝,充满柔情,“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是过得比他好,让他气妒得血气翻搅,然后再夺走他所在意的一切,让他在瞬间失去所有。” “你要我忍一时之气好谋后计?确实,贾氏的得意是暂时的,一旦沐府的主事者是我沐昊然,到时府里说话的人就是我,我想把她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人敢说一句不是。”炯然的黑眸闪过一抹凌厉。 “对,府里你最大,你要她入庙修行,她就得剃光三千烦恼丝,为大少女乃女乃茹素,念三千册佛经回向大少女乃女乃,叫她去守坟也是可以的,她喜富贵,喜荣华,咱们就让她过清贫的草根生活。” 无人服侍,无锦衣玉食,自个儿耕种、自个儿打水、自个儿缝衣纳鞋,把手磨粗了,腰腿变壮了,脸黑生斑成老妪。 “说得好,守坟,我一直觉得我娘的死一定和她有关,小时候女乃娘曾不小心提过那么一两句,后来被她听见了,女乃娘便被她以诬蔑主母之罪送出府。” 幸好毕竟是赵家人,贾氏不致下毒手,赵春常说他娘过得很好,就是想大少爷想得紧。 “所以我们忍,忍到她穷途末路,山穷水尽,大少女乃女乃不会白死,我们一起替她讨回公道。” 大少女乃女乃明明是那么好的人,聪慧又善良,偏偏被心术不正的小人给害了。 她哀痛的看着桌上那一包被搜出的害人草药,生得像是人参,长着一串黑红色浆果,小巧可爱,却全株有剧毒,因喜鹊下药时剂量用得少,否则只怕赵筱攸死得更早。 杜云锦很后悔没早日发觉赵筱攸的汤药里多加了这一味。 好友关养真未开刀前也看过中医,她陪着去看诊,一回生二回熟,老中医师也时常跟她们讲解中药的药性。 可是谁会料到这根本不是药,而是害命的毒? 她只痛恨自己见识浅,知道贾氏坏心,要对付沐昊然,却疏忽她可能会对赵筱攸下毒手,若是仔细些,也不会白害了一条人命…… 第十八章 继室人选(1) 迎喜终究没救回来,在找来大夫诊治后,到了半夜她忽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挨了一板子的后脑勺肿大如瓜,她抽了好一阵子便不抽了,咽下最后一口气。 杜云锦去看了她最后一面,猜想她是死于脑震荡所引起的脑水肿,若是能及时开刀抢救,说不定还能救回一命,不用白白熬死了,死前还要手尽折磨。 死刑犯也有行刑前的一口饱饭,迎喜做的是不对,也该受报应,不过一死抵命也足够了,毕竟她不算是主谋,真正的幕后主使者还逍遥法外,她死得也算冤。 至于少了一只胳臂的喜鹊和奄奄一息的采买婆子,真是粗使的奴才命贱,没丢了一条命,在杜云锦的说情下被发落到偏远的庄子。 赵筱攸死后百日,沐府除了孝,之前为了是不是和人共侍一夫而闹得不愉快的杜云锦和沐昊然也讲和了,他们彼此的心里有对方,哪有过不去的坎? 因为赵筱攸的死,反而让杜云锦看开了,她想到世事无常,要活在当下,不要因害怕而裹足不前,能有所爱之人当珍惜,爱其所爱是多么不容易,她怎么能不勇敢还拒绝被爱呢? 于是老房子失火,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如胶似漆的蜜里调油,无时无刻不腻在一起,形影不离。 两人在外依旧是大少爷和小厮,主子走到哪,奴才就得跟到哪里,有时实在跟得太紧了,眉目传情一下,再加上沐大少爷不再涉足烟花之地,断袖之说不胫而走。 如今沐昊然每日回府不是回云擎居,而是到扩大了一倍有余的遗花院,院里依杜云锦的喜好种植了四季花卉果树,新辟池塘养鸭,再种上荷花莲藕,夏收莲子、莲藕,秋能采菱,宛如农家,纯朴惬意。 茶行的生意如计划稳定成长,两个人就像不问世事般悠哉,顺便一起算计面色越来越难看的贾氏,让她能用的人手越来越少,只能困于内宅之中。 也许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让人忘了世事多变,正当沐昊然想把心爱女子由小妾扶正时,许久不插手孙子房内事的老夫人突然开口了,投下一颗令人讶异万分的惊爆弹。 “我已经看好了陈知府家的嫡次女,她为人知书达礼,能诗善绣、秀外慧中又颇负美名,年方十七,我听你六表婶说对方也很中意你,这一门亲……” “等一下,祖母是要她给孙儿当妾?”沐昊然刻意把名分说低了,因为官家千金不可能为人侍妾,尤其是嫡出,那是极伤颜面的事。 老夫人呵呵笑地轻拍他,当他在说笑,“当然是正室,不过你想再纳妾,得等她一年后无子才行。” 她也想早点抱孙,不过嫡子得生在庶子前头,免得日后嫡庶不分,徒生出许多纠葛。 沐昊文那一房也怪,庶子出生后只得一嫡女,连着几年妻子、侍妾和通房的肚皮都没动静,很听娘亲和娘子话的他非常努力耕耘,可是再怎么耕也是瘦田,种子不发芽。 而他的庶子身体也不好,生得非常瘦小,不太会说话,比他老实的爹还呆,一直不为沐老爷所喜。 “祖母,我不娶陈氏女为妻,孙儿心中已有妻子人选,请祖母成全。”先说服祖母,那么父亲点头是早晚的事。 老夫人纳闷地一讶,“是哪一家的闺女?之前怎没听你说过,你这浑小子藏得真深,快说来给祖母听听,明儿个祖母就请媒人上门说亲,你就喜孜孜地等着当新郎官吧。” 没和知府家结成亲家是有点可惜,若是孙儿看上的那户人家家世不错也无妨,结亲不结仇,两厢情愿最好。 沐昊然目光缱绻地将立于门外的女子拉进来,语气柔得能滴出水。 “孙儿说的就是她,锦儿。” 杜云锦优雅地福身见礼。 “锦儿?”老夫人向杜云锦看了过去。 老夫人身后的翠衫女子忽地一震,全身僵硬,明眸瞪得发狠,发涩的妒意几乎红了眼。 “锦儿虽是庶出,但她品性端正,为人厚道,能书善教,精商道,对孙儿的茶行生意有莫大帮助……”他不直说茶栈、茶坞便是出自她的主意,树大怕招风,没有必要他不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引起他人注意。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用说了,我知道她是谁,你那福薄的媳妇跟我提过几回,叫锦娘是吧?” 老夫人举起手不让孙子说下去,清明双目又淡瞄了一眼明眸清媚的杜云锦。 迸代人总在女子闺名下多加个“娘”字以示亲昵,赵筱攸很爱那个锦字,便为杜云锦取了个昵名。 “是的,妾身给老太太请安。”她再度一福身,礼数周到。 “嗯!”老夫人一颔首,却不说好与不好,以杯盖拨开茶叶,饮了一口茶,抿抿唇,面上是不改的慈容。 “然儿,这事你考虑周详了吗?要不要再想一想,不必急于一时。” “孙儿心意已定,绝不再有任何更改,望祖母成全。”他今生唯她而已,从今而后,不负相思意。 见他神态坚决,老人家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蹙。 “若是真的中意也不是不可行,但她的出身毕竟过低,以你嫡长孙的身分岂能让一名庶女为正室?杜家那家子浑人的行事作风我瞧不上眼,你先把陈知府千金娶进门,将锦娘抬为平妻一事尚可徐徐图之。” 老人家看向杜云锦的肚皮,意有所指母凭子贵。 平妻,她凭什么?翠衫女子冷沉着脸,一脸的嫉妒几乎无法遮掩。 “不是平妻,只能是正室,孙儿承诺过终此一生只娶妻一人,我要她当我沐昊然的妻子,名正言顺的相伴我左右。”谁也不能贬低、看轻她,待她得如待他般恭敬。 “胡闹!你当是小儿过家家的儿戏吗?庶女出身本就有碍名声,再看看杜家那些人的德性,那样的娘家人能上得了什么台面?对你日后的发展只有拖累,毫无助益。”她不否认自个儿偏心,想给孙子最好的,让他一生顺风顺水,不起波折。 第十八章 继室人选(2) 当初和赵家定下那门亲事是基于两家利益,心想赵家百年茶商,给她那福薄孙媳妇的陪嫁里有好几座茶园,儿女亲家是做得的,往后日子长得很,亲家老爷多提携这个外甥加女婿一二,让他也能打出一片天下。 谁知赵家是个丧门的,连着两个媳妇入门都是拖累,不仅当不了家操持家务,还得当菩萨供着,如今赵家本身又内斗得一团糟,没法分出心神扶持女婿,有不如无。 雁如和筱攸这对婆媳她大体上是满意的,就是没福气,早早辞了世,不能为府里开枝散叶,她心里也是感伤良多。 只是日子不能浑浑噩噩的过下去,眼看着贾氏亲爹的官越做越大,对次孙昊文的布庄生意益发照顾,甚至有意安排与宫中采买搭上线,让皇宫贵人们也用上沐府所出的织锦。 若是此路能通的话,当上皇商指日可待。 有监于此,她更不能厚此薄彼,两个孙子都成器才能为祖上争气,光耀门楣,因此她择定了官家千金为长孙的继室人选,这回非得谨慎再三不可,不能再错一回了。 “杜家人是杜家人,锦儿是锦儿,两不干系,岂能相提并论?烂泥田里还能种出好稻,祖母不能以偏概全,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做法孙儿无法认同。” 他不会任自己的女人受半丝委屈,他要给她的是全心全意,绝无掺假。 老夫人被孙儿的忤逆气笑了,“你脑子被牛踢了呀!她是姨娘生的就是不行,我们沐府丢不起这个脸,何况打断骨头连着皮,哪天她娘家人求上门了还能不理吗?” 虽然出嫁从夫,从此只能以夫家为依恃,养儿育女,操持家务,可是许了人还是从娘亲肚里掉下的一块肉,她能不顾兄弟姐妹,总得顾及亲娘吧! 没有娘家当靠山的女子在夫家也是站不住脚步,娘家人不够强大,若频想打秋风、捞好处,他们沐家再家大业大也会被拖垮,难有风光。 所以说,怎会是两不干系,其中门道还深得很,若没把持好被迷了眼,以后有得苦头吃。 老人家活得长,看得也多,不像这些毛头娃儿脑门一热就栽下去,不往远的看,只想搂媳妇。 “求什么求,打出去便是,来一回打一回,看谁还敢上门?”他不信打不怕。 同样不待见杜家人的沐昊然一脸悍气,一开口霸气十足,丝毫不把亏待过他女人的一窝贼寇放在眼里。 想贪人财物不是贼是什么?惦记着别人的富贵想来个五鬼搬财,如此贼心还不打杀了,留着何用? “你越说越起劲是不是?你当是土匪还是流寇,能让你喊打喊杀的?杜家人再不济也是良民,打伤、打瘸、打死了你得去见官,还落个薄待亲家的恶名。”呼!呼!她这胸痛呀,全是被这不省事的孙子气的。 “祖母……” 见老夫人抚着胸口直喘气,脸色不佳,不想祖孙俩因她起争执,杜云锦拉住正欲开口的沐昊然,朝他一摇头,要他别激怒老人家,凡事都能好商好量,不用操之过急。 “老夫人勿恼,身子骨要紧,怒急伤肝,您若是气出病来,还是自个儿受罪,没得了好,先乱了心绪,大少爷做得不好,您骂他便是,别跟自己过不去。”杜云锦恭敬地安抚着,听着让人舒心。 老夫人睨了面色显然也平静不少的孙子一眼,“你这丫头也算是会说话,没给老婆子添堵,我看你也顺眼得很,只是有些事不能一味地蛮干,咱们也有亲友走动。” 她言下之意要杜云锦多担待,人留三分面子,不能做得太出格,否则在亲朋好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老夫人放心,锦娘知道轻重,不过大少女乃女乃去得急,大少爷难免有些心浮气躁,没分寸的冲撞您老人家是大少爷的不是,轻老夫人念在他丧妻未久,仍未平复伤痛,不予怪罪。” 大逆不道的话杜云锦说不出口,不念与沐昊然的情分,也要看在老夫人年岁大了,禁不起刺激,虽然沐昊然的心意让她大为感动,可是让老人家伤心的事她还是做不出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她不能为达目的却全然不顾。 “听到没?然儿,还是锦娘这话说得顺耳,既中肯又不失偏颇,哪像你心急火燎的,像急着上树的猴儿。”若他能再收敛点狂性、多些圆滑就好了,他欠缺的是磨练呀! 沐昊然顺势搭话,“既然祖母对锦儿满是称赞,那就是她了,也别再给孙儿挑别人,有现成的好人选,不用再挑了。” “又再胡说了,妻贤夫祸少,祖母为你挑的这门亲是好的,一官还有一官高,想想贾氏的爹。” 以官压官,官大的压死官小,贾氏再嚣张也压不过上头有大官顶着。 “祖母……” 沐昊然的手臂一紧,低头一看,就见一只莹白小手扯住他,他沉着气改口,“妻死夫守丧一年,孙儿续弦一事等一年后再说吧,孙儿先行告退。” 一说完,他便带着杜云锦离去,摆明了以守丧为由,不谈续娶之事。 老夫人轻叹了一声,感慨孙儿的执着。 “老夫人,不是奴婢要背后论人是非,实在这杜姨娘不是个好的,表面上事事恭顺,实则心大,大少女乃女乃去的那一晚,大少爷便是宿在她屋里,可见她心机用得深。”哪有好处全给杜云锦一人占尽了,想当正室?她呸! 吹了吹茶沫子,老夫人慈眉低视,“春雪,把你给了然儿是委屈了,没比在我身边伺候舒服。” 春雪一听,惊惶地一跪,“老夫人别折煞奴婢了,不论服侍哪个主子都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哪有一丝委屈?” “起来吧!别跪疼了,你不疼我倒替你心疼了。” 春雪当老夫人真心疼她,又口无遮拦的道:“杜姨娘太不应该了,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身分,居然敢不要脸地挑弄大少爷扶她为正室,她以为使两手狐媚功夫迷住大少爷就能一人独大吗?什么人家出什么下作货色,没得改了。” “嗯……” 老夫人边听边点头,心想着这春雪太爱嚼舌根了,不修身、口德差,难怪孙子对她不上心,让她再留在孙子身边不太妥当,该做好处置了。 第十九章 量力而为(1) 虽说守丧一年不谈亲事,可打着江南首富的名头,谁不趋之若鹜?一听到沐大少爷死了老婆,刚过了百日呢,媒人一窝蜂的上门了,平时往来的知交旧友也来了。 包别提那种贪慕富贵的,带着女儿想来攀这门亲,不论为妻为妾,能挤得进这扇门就是鸿福齐天。 没有最可笑的,只有更可笑的,连杜云锦的娘家人也大阵仗地杀上门,嘴上说得好听,庶女为妾有伤脸面,因此送上嫡女为妻,姐妹俩共侍一夫传为佳话,齐心扶持家业。 末了还狮子大开口,要沐府一半家产为聘礼,因为杜家嫁出嫡长女,全了两家颜面,亲上加亲。 不待主人家开口,事前得到嘱咐的沐府管事带了一票壮丁,连打带骂的把杜家人赶出去,还附赠一只草鞋,砸在大言不惭的杜信岳左眼上,他当下哭得如丧考妣,直道眼瞎了。 不堪其扰的沐昊然和杜云锦只想避出去,省得被闹得不得安宁,他们也担心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使出下作伎俩。 与其防人,不如弃防,一座空城看他们还闹什么闹? 春雨贵如雨,夏洪易成灾。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苍山传来灾情,连日大雨不停歇,山上洪水爆发,土松泥软,夹杂大批沙石被冲刷而下,淹没了不少作物和山路,损失惨重,而沐府在苍山南侧的茶园也未能幸免。 若是茶园一夜之间全毁了,对茶叶的买卖不可不说损失极大,二话不说,沐昊然命人整装出发,也带着杜云锦同行。 “不是说放晴了吗?怎么看这天色又要阴了,西边天空那一大片乌云,不会又要下雨了吧?” 别再下了,人都要闷到发霉了,若是哪天瞧见脚边长出一朵香菇只怕也不足为奇了。 “会下,但下不久,那片乌云走得很急,下着下着就没了。”沐昊然皱着眉,望着离马车不远处的骚动。 “前头怎么了,为什么挡着路不走了?来个人去问问,别给耽搁了,入夜前到不了苍山就得露宿荒野。” 这地界似乎不太平安,他们一路行来遇着好几波手脚不赶紧的小贼。 “是的,大少爷,小的下去问问。”赵春猴儿似的从前头车夫旁的位子往下跳,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雨下长下久都是下,我觉得我一身的湿味,好像没法子干了。”杜云锦埋怨道,她多想晒晒暖暖的日头,烘得热呼呼的。 “忍一忍,先烧个炭盆烤烤就不湿了。” 老天爷要发威谁也阻止不了,天下苍生也只能受着。 头痛欲裂的杜云锦只得点一点头,“忍。” 不忍也得忍,不然还能怎么办? “少女乃女乃,奴婢把炭盆搁在你脚边,小心别踢着了,暖暖身子也好。”翠花殷勤地拨炭,把每块炭都烧得通红。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未免旁人多问,沐昊然让所有奴仆婢全改了口,只称少爷和少女乃女乃。 他的另一层用意是宣示杜云锦从今之后在府里的地位,她是他的妻子,趁早喊顺口了也就不用改,回府后不会有第二个少女乃女乃,大家乖觉点,别给他搞些小动作。 此举让杜云锦感到非常窝心,夜里又恩爱了好几回,结果一折腾把自个儿累惨了,腰杆子差点挺不直。 “做得好,有赏。”他赞许的一颔首,赞美翠花的伶俐。 收到一只有点沉的荷包,掂了掂重量约有一两重,翠花喜滋滋地直笑,连忙把赏银塞入袖袋里。 “瞧她小守财奴的样子,很让人火大呀!伺候主子不是她当奴婢的本分吗?她好意思拿赏。” 混得熟的仰月打趣了两句,没有羡慕、只有好笑,翠花的举动像护食的小狈。 “我打小穷嘛!没见过银子,下回仰月姐姐不要打赏就赏给妹妹,等你嫁人那日我打对金耳钉给你添妆。” 没钱很痛苦,少女乃女乃没嫁进沐府前,她们主仆俩常常挨饿。 不是杜家不给她们饭吃,而是总拿她们出气,每回杜老爷若宿在田姨娘屋子,隔日嫡母便不许人送膳给杜云锦做为警告,让田姨娘不要常霸着杜老爷,否则饿死她女儿。 “瞧!被人臊了吧,我跟着翠花姐姐这些日子,可晓得她把银子看得多重,你什么都能跟她提,百无禁忌,可是别跟她提银子,她会翻脸的。”翠玉笑着调侃。 翠花很不服气的反驳,“谁说不能提,只要不跟我借,大家都是好姐妹,银子是我的命根子。” 她这话一说,几个丫头都笑了,真是十足的守财奴嘴脸。 他们这一行人连家丁、护院在内共有五十几人,一些人骑马,一些人坐马车,十辆马车除了载人及行李外,还载了些救灾物质。 沐昊然与杜云锦所乘坐的马车是其中最大辆的石青帷饰银螭的黑漆大马车,由四匹黑溜溜的漠北好马在前头拉车,车内宽敞得足以让七、八人躺平,铺榻垫锦的好不舒适。 不过出门在外,不宜太过招摇,尤其是洪水肆虐过的灾区,平实点的车队较妥当,什么玉坠、珠璎、珞佩等佩饰一概取下,从外观一看就是一辆朴实无华的寻常马车。 赵筱攸死前曾留下遗书,在她死后,珍珠和玛瑙就按她的意思各自婚嫁,赵筱攸生前已给了她们嫁妆,还有几十两银票压箱底,另留了两份给仰月和衔云,也给了徐嬷嬷一笔养老银子。 令人意外的,她庞大的嫁妆直接给了杜云锦,没想过回赵府,她只要求一件事,杜云锦生的第一双儿女要寄在她名下,她想死后也有儿女供奉,不是孤孤零零的。 事实上她连快死了都为沐昊然着想,她想帮他绑住了他心爱的女子,女人有子有女了怎么还会想离开呢?抛得下男人也抛不开孩子,她要用骨肉亲情绊住杜云锦。 “嘘!你们小声点,别吵到少女乃女乃,她身子不舒服。”体贴细心的衔云端了碗药,知道主子怕苦,还备了蜜饯。 杜云锦一只小手无力地挥了挥,“别在意,继续闹着呗,当我死了吧!这满天的金条呀,一条也捉不住。” “胡说什么,你不过是晕车罢了。”沐昊然轻轻地扶起躺在怀里的女人,大手接过汤碗亲手喂药。 她尝了一口就撇开脸,恶……好苦! “什么晕车罢了,这是奇耻大辱,我以前从未晕过车……哇!快闪开,我又要吐了……” 从前她坐的是公车、汽车、特快车,当然没晕过马车可颠簸多了。 “少女乃女乃,痰盂在此。”仰月手脚极快地取来痰盂。 “含颗话梅吧,奴婢看您吐得肠子都快吐出来了。”贪嘴的翠花备了不少米粮,以前饿怕了,因此她常会偷藏一些干果蜜饯以备不时之需。 “最好我能吐你一脸大肠。”一脸惨白的杜云锦还有力气当土匪,一把抢走翠花手上的一包梅子干果。 第十九章 量力而为(2) 看着翠花左手一空,右手拈着一颗话梅的呆滞样,大伙儿忍不住又笑开了,看她满脸纠结,不知该不该从主子手里把东西抢回来的模样,是真为此深深苦恼。 不过翠花的忠心不容置疑,她看主子含了梅子,脸色稍稍好转,她也开怀地笑了,反正她藏的食物本来就是要给主子的,主子好,她就好。 “你真能吐出一嘴大肠,待会就能叫人生火架起炉子,加点茶叶、卤包熬炖一锅卤大肠。”茶叶盐卤大肠滋味不错。 咬着梅肉的杜云锦差点咬到舌头,满脸怨色地一睨没良心的男人。 “吃了我的肠,我叫你肝肠寸断。” “连你的人我都吃了,还在乎那一小截肠子吗?”他俯,在她身边说起令人面红耳臊的轻佻话。 马车虽大,可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入众人耳中,该脸红的没脸红,不该脸红的几个丫头全臊红了脸,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往何处,唯恐不小心瞧见主子……不合宜的举动。 “你的厚脸皮是怎么练出来的?改日教教我……啊!什么东西……”杜云锦一抹脸,手上一团泥土。 “外面的人都死了吗?竟让人把泥团丢入马车?!”看到她莹白小脸上一抹黑,沐昊然怒喝。 “禀大少爷,是那边的人捏了泥球丢前头的马车,大概是丢偏了,才往我们这边砸过来。”二十几名护院交错护在马车四周,表示同样的事绝不会再让它发生。 这时候上前探阻塞原由的赵春回来了,他没上马车,仅在马车外回话。 “大少爷,是遇到灾民了,大约有两三百名,携老扶幼地从南边逃难过来,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子饿得都哭得没声,前面马车里的夫人、小姐瞧了不忍心,便取了些干粮、清水给他们……”以至于大家抢成一团。 “不好!” “不好,他们错了!” 沐昊然和杜云锦听了赵春说的话后,两人同时脸色一变,黑瞳与水眸一对视,皆映出忧色。 “赵春。” “是。” “掉头绕道。”宁可多行远路,也不愿与一群饥饿的灾民正面对上,太冒险了。 “啊,为什么?”赵春不解。 他们马车上有足够的食物分给逃难的百姓,这也是帮战人嘛!能救一人是一人,他们实在太可怜了,何况前头那一家子好心人被团团围住了,好歹救了他们再离开才是。 “照办就是。”再迟就来不及了。 马车内的沐昊然透过半掀起车帘的车窗往外看,看见灾民中有几名体格较壮硕的男子正对着他们的车队指指点点。 赵春领命立即跑向带头的管事,传达了主子的意思,管事一颔首表示明白。 不一会,马车跳转了车头,原路折返,领头的马车改为压后,留了三十多名家丁、护院在后面跟着,以防那些灾民跟上来。 因为大雨,路面潮湿、泥泞不堪,坑坑洞洞地蓄满了水,马儿行走困难,走了快一个时辰才找到另一条通往苍山的岔路,一行人在雨中急赶路,盼能在半夜前抵达庄子。 “少女乃女乃,我们为什么不救那些人,饿肚子很难受的。”翠花愁了很久才敢问出心底的疑惑。 其他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可是没人敢问,大少爷面色凝重,不发一言,丫头们连喘气声都压到最小,生怕惊动了主子的怒气,一脚一个把她们端下车。 “灾民虽然可怜,但此行我们的救灾物资不多,且还有其他任务在身,要是被绊着就不好了。我们是好心,但饥饿会让人失去理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你饿到快走不动了,路上出现一颗包子,你会怎么做?” “捡起来吃掉。”这是翠花会做的事,她不怕脏。 “若包子有主人呢?” “用求的,请他分我一半。” “不分你,那是我的。”杜云锦改用包子主人的口吻,十分强硬又凶狠。 “抢吧?我都快死了,还不给我吃一口……”她只吃一口就好,绝不贪心……应该吧? 杜云锦的娇颜露出一抹微笑,“是呀,抢!你有吃的为什么不给我,你不觉得我很可怜了吗?我快饿死了,你就该同情我,你凭什么不给我吃,那你一定是不慈不善的大恶人,我抢你是理所当然,因为我饿了,我不想死。” 不是她不救,而是必须有所选择,不能因一时的善心而害了大伙儿。 “啊!”翠花捂着嘴,明白了。 “如果只有三十名灾民,我和大少爷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干娘和多余衣物施舍给他们,甚至安排他们的去处,可是两三百名灾民是我们的数倍之多,他们真想行抢的话,我们挡得了吗?只怕到时以死相拼,大家一起死。” “所以我们不能留下,必须赶紧走。”衔云点点头,少女乃女乃的意思是,他们原本只是受灾,却被迫得行贼盗之举,他们很无奈却不得不做,因为他们想活下来。 “衔云的话没错,我们一定得走,你们也看到前头马车发生了什么事,救人要量力而为,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天灾人祸在所难免,该伸出援手的是朝廷。”平头百姓的力量有限,救助灾民需要更大批的人力和物资。 “少女乃女乃,那前头马车里的人会怎么样?”她想到里头若有小姐、夫人,一群女眷不知会有多害怕? “遇上这样悲惨的人间浩劫,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希望那些灾民别失了理智,东西抢了就算了,别伤人性命。所以说,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先求顾得了自身,行有余力才能帮助人。” 少女乃女乃说的道理她们都懂,几个丫头频频点头,眼眶都红了。 见气氛有些沉重,沐昊然笑着搂紧怀中的小女人,在她唇上一啄,“是啊,无能为力,你是我的人间浩劫,我认了,只能任你宰割。” 遇上这么令人不快的糟心事,心情也变得如阴雨天气,闷得慌,沐昊然故意说笑,让众人放轻松点。 杜云锦没好气的一瞪眼,朝他的手心吐了一颗果核,“你轻狂得不像样,马车上还有别人……咦!那是什么?” 一抹银色亮光忽地闪入眼中,引起杜云锦的注意。 “别惹事,乖。”沐昊然把卷起一半的车帘放下。 可惜晚了一步,她该看的都看到了。 不远处的山丘上有数名蒙面黑衣人持剑围攻一名锦衣公子,由穿着看来应该是出自富贵人家,但因隔得有点远,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瞧见那名公子臂上被划了一剑。 正当杜云锦犹豫要不要救,那人月复部又中了一剑,他往后一退却踩了空,掉落到身后高涨的河水中。 见他落水的黑衣人不见有人从水面浮起,低头交谈了几句便收剑,消失得极为快速,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救他吧!不然我会良心不安,两三百名灾民我救不了,一个被刺落水的倒霉鬼我总救得了吧!” 第二十章 救到大贵人(1) 倒霉鬼……不,是俊美无俦的桃花公子从剧痛中醒了过来,锐利的眸子一睁开,他对入眼的锦红床铺、软烟罗帐帘,以及绣了百子千孙石榴纹被褥有片刻的怔忡。 他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 还有,这里是怎么地方? 他被人救了吗? 看看身上被换过的月白衣衫,已上过药、包扎好的伤口,身上的血污也被清洗过,还有干净的棉被和淡淡的木莲香…… 木莲香?他多久没闻到的香气,自从母妃仙逝后…… “啊,公子,你醒了呀!大夫说你最少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太好了,人终于醒了,大夫说了,醒了就代表月兑离险境了。 “这里是哪儿,是你救了本皇……在下?”他比女人还美的一张脸绽开一抹笑,顿时满室如百花开放,光采缤纷。 哇,好美……呃!不行,口水收一收,不能“意婬”美男,少女乃女乃说过的。 “这是我们沐府的别庄,不是奴婢救你的。” “不是你救的?”他猜错了,救他的另有其人? “是我家少女乃女乃说不救你,她会良心不安,所以就把你救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应该是这么说没错吧? “原来少女乃女乃的仁慈心肠,次等大恩,来日必报……”不过,京城里那些人……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俊鲍子俊魅的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不是。” “不是?”他一噎。 “是李全大哥救了你,当时喝水暴涨,十几个会水的大哥下河找你,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夹在石头缝中的你,李全大哥把你背上岸,那时你已经没气了,脸色惨白惨白的……” “你说我没气了?”那他这会儿是死是活,还是说他已经是一缕亡魂,才会遇到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丫头? “是呀!不过我们少女乃女乃真的很聪明哦,她教李全大哥用渡气的法子救活了你。”这法子真是太神奇了,比神仙还厉害。 “渡气的法子?”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对呀!李全大哥先压你的肚子,让你把水吐光,再压你的胸口十下,然后趴下来扳开你的嘴,他吸了一口气吐进你嘴巴……” 回想当时的情景,她有脸红了,其实她不记得得按几下,只看见两个大男人嘴对嘴,然后她就臊得不敢看下去,捂住脸跑开了。 “……姑娘贵姓?”他跟一个男人碰了嘴……他该杀几个人灭口?救命之恩不报也罢。 “我没有姓。”她摇头。 俊鲍子深吸口气,再度灿笑如花,“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翠花。”翠花好不欢喜地自报名字。 “翠玉香云鬓、花蝶舞春风,好名……”俊鲍子发觉自己的招牌笑容失效了,他很不解自己说错了什么,这姑娘居然板起脸来。 翠花怒气冲冲地瞪人,两手叉腰,“明明是奴婢服侍你的,为什么你只提翠玉?你太无礼了!” 他无礼?!他是将她的名字嵌入诗里……他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不认识翠玉,只是觉得你和玉一样洁美。” “真的吗?”嘻嘻,夸她是玉哪,待会向姐妹们炫耀。 俊鲍子笑得很桃花,在不扯痛伤口的情况下一颔首,“可否请你家主子一见,好让我当面致谢。” “好呀!奴婢去请大少爷和少女乃女乃,顺便跟大少爷要赌赢的银子。”哈,她的小钱袋又进账了。 “赌什么?”一开口,他又有些后悔问了。 翠花很兴奋地笑出声,“赌你什么时候清醒。大少爷说最好一辈子不醒,少女乃女乃瞪了他一眼,他才改口再三天,少女乃女乃说最迟明天,她是昨儿个说的,结果你今天就醒过来。” 俊鲍子干笑几声,“你家大少爷好像对在下有成见,翠花姑娘可知是何缘故?” “因为我们大少爷吃味嘛!本来是少女乃女乃要帮你渡气,大少爷脸很臭地把少女乃女乃拉开,叫李全大哥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天,若你不幸断了气,他还会送口薄弊给你……” 原来如此……俊鲍子阴恻恻地笑了,眼露兴味。 “想和山脚下被土埋了的灾民葬在一起吗?本少爷成全你。”沐昊然推门而入,一瞪这把不住嘴巴的长舌丫头。 “大……大少爷,奴婢什么也没说,真的,奴婢的口风很紧。”翠花摇头摇得飞快。 走了七天的路,昨儿个又赶了一夜的路,沐昊然等人终于在天亮时分赶至苍山茶园附近的庄子,稍作梳洗和用过早膳后,给自安置先睡上一觉再说。 养足了精神,沐昊然到山上茶叶去勘察灾情,原本杜云锦也想跟去一看,但下过雨的山路崎岖不平、土石松软不易行走,于是她被留下了,以主母的身分整顿因受灾破损的庄子,安顿受伤的庄户。 茶园的情形还好,大约毁损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待放晴后稍作整理,虽然会晚上一个月,但几百斤秋茶的收成不成问题。 不过比较惨的是住在山下靠采茶为生的茶农,连连大雨逼得他们无处可逃,一阵泥沙洪流冲刷而下,比邻而居的十几户人家一个晚上没了大半,连屋顶都找不到。 逃过一劫的十几人因为大雨截断路,躲在山上的工寮避雨,天一亮回家后,竟只看见一片把什么都淹没的泥地。 杜云锦知道土石流的可怕,也明白天灾造成多少家庭的破碎、多少人无家可归,因此她组了一队壮丁,帮着居民整理家园、重建房舍,又让丫头、婆子负责煮食和照顾受伤的人,分工合作做些善后工作。 “翠花,你这句“口风很紧”是拿来欺骗大少爷还是你自己?我看你什么都说了,那口薄弊就赏了你吧!反正该躺的那个人又被阎王爷打了回来,嫌他祸害地府。” 暗指某人活得太长的沐昊然神色鄙夷,男人长得太祸水都该少一截——入宫当太监。 “不要呀!大少爷,奴婢以后不敢再多话了,棺材给你躺好了,奴婢会记得早晚三炷香,再多烧点纸钱给你……” 咦?谁在笑?为什么好像……很多人在笑? 第二十章 救到大贵人(2) “你诅咒少爷我去死?”脸黑了一半的沐昊然声冷如霜,冻得人手脚都要发凉了。 “我……”呃,她有吗? 翠花实在不晓得她哪一句说岔了,想了又想,一颗圆瓜脑袋快抓破了,还一头雾水。 “够了够了,翠花,你已经非常努力了,六个灵窍通了,只剩一窍不通无所谓,当丫头不需要太聪慧,只要忠心。” 杜云锦憋笑道,用冷面笑匠来形容这丫头当之无愧,更好笑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很好笑。 “少女乃女乃……”一看到杜云锦来了,翠花就安心了。 “好,你先下去吧,大少爷输你的赌金找赵春取,就说我吩咐的。”光她干脆那番让她笑了老半天的话,就值得赌金翻倍。 “好,谢少女乃女乃赏赐。”拿银子、拿银子了…… 咧开嘴的翠花笑得欢喜,一心要去领赌金,她在门口和仰月、衔云等人错身而过,很高兴地想和她们分享又赚到银子的喜悦,谁知道她们一看到她,竟然是撇开头,然后肩头一抖一抖地上下抖动,还捂住嘴巴发出呜呜声。 难道真有人死了? 那口薄弊里到底躺的人是谁呀?她是不是该去偷瞄一眼,若是熟人顺便祭拜一下,免得人家说她不够交情。 一直到多日以后,翠花还在想着薄弊置于何处,为什么她找了好多天都找不到,是谁偷用了? “听说是你们夫妻俩救了在下?”一想到被救的“方式”,天仙般姿容的俊鲍子眼角一抽。 “贵姓?”沐昊然单刀直入,不跟他客套。 他一怔,笑意敛起,“东方。” 东方?皇族大姓。“不介意把名字也透露吧!” “浩云。”他满脸笑如芙蓉,开得妖艳。 “妖九子?”沐昊然黑眸骤地转为锐利,他一派淡定,其余几个丫鬟则是暗惊在心,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待着。 至于杜云锦,她毕竟不是“本朝人”,生于现代的她对于皇家只觉得尊贵高不可及,却不如古代人对于皇族的敬畏,此时只是神色泰然地听着他们的对答。 “本公子在家排行老九没错。”这是个聪明人。 “不知九公子到江南有何贵干,为何被追杀?”他话里多了讽刺,但也少了先前的狂傲。 “探访灾情,顺便陪人练剑。”看了看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十多处,他撇嘴自嘲,苦中作乐。 “没把小命送掉是万幸。”他这条命很值钱。 “托你的福。”好在他命大。 见鬼的托福,若是那些黑衣人回过头来寻人,他沐府一大家子赔上都不够本。 想到自己的“多管闲事”,沐昊然脸色微黑。“这次洪灾,朝廷该赈灾吧?” “看情形。”朝廷是发了赈银下来,但是还没到。 “什么叫看情形?我们一路行来至少遇上十波离乡远走的灾民,再不管就成了民匪。”到时烧杀掳掠、占山为王,又是生灵涂炭的祸事。 东方浩云很洒月兑的两手一摆,“朝廷缺一样重要物资。” 他眉一挑,“银子?” “和聪明人谈话真是天下乐事……”东方浩云爽朗一笑。 “要我凑点钱?”捐银不是问题。 “阁下是?”他眯起妖魅桃花眼。 “沐昊然。” 姓沐……“江南首富之子?” “不敢自称首富,小有盈余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富谁富得过国库,一旨抄家,金尽财空。 “客气客气。”他真是客气了,谁不知沐家富可敌国。 “哪里哪里。”哪里客气了,他分明想要沐府多掏点银子。 两人暗藏玄机的话语让人猜不透,高来高去地像在玩高空掷球,你拍过来,我拍过去,杜云锦却是听得一头雾水,这不相识的两个人怎会如此“相谈甚欢”? 她开口道:“容我插一下嘴,你们在客气、哪里什么?我想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吧!请问你们哪来的好交情?” “好交情?” “跟他?” 一俊美逸朗、一风流倜傥,一妖异、一轻狂,两个彼此鄙视的男人互视一眼,心中皆生起“他看起来真堵心,可是偶尔顶两下针应该很痛快”的惺惺相惜感。 “我刚听到赈灾和银子,东方公子是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大臣吗?”他通体鬼气,绝非寻常小辟。 “是也不是。”东方浩云卖着关子,并不说明。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她最讨厌绕圈圈了,直截了当不行吗?真是不讨喜的家伙。 “问他不如问你夫君,他能做主,却没有银子。”身分尊贵却是穷光蛋,两手空空。 “啊!那不是空心大老官,中看不中用,虚有其表。”没钱来干么,存心消遣人呀! 杜云锦的“无心”之语把两个大男人都给雷呆了,两人面色一黑地瞪向她,瞪得她一脸迷惑的回以一笑。 蓦地,东方浩云目光一讶,“你……你看起来很眼熟,本皇子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本皇子……咦,你……你是皇帝老儿的……” “九皇子。” 第二十一章 有刺客(1) 金宁城沐府 “什么,买凶杀人?!” 一向老实的沐昊文听见母亲的计划,当下吓得脸发白,手脚发软,从坐着的椅子上跌落在地,让手上的茶水溅了一身。 他这辈子连半斤重的刀都没拿过,遑论杀人?何况杀的还是亲兄弟,他哪来的胆子去下这个手?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又不是让你动手,这年头有银子还愁没人办事吗?要做大事者心要狠,不能有一丝犹豫,你不先抢着下手,下一个被剔除的人就是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鸟兽为了争食还会杀死同类呢! “可他是我大哥,同样是爹的儿子,祖母又向来偏宠他,我们……不好吧!娘,孩儿近日来的织锦生意做得还不错,银子够用就好……” 爹总不会偏心全给了长子,家产也有他一份,只是少了一些。 瞧儿子没用的孬样,贾氏恨得咬牙,“娘的话你不听吗?娘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不许顶嘴。” “是的,娘……”耳根子软的沐昊文没主见,他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反正听娘的总没错。 “你当他是你大哥,他有当你是兄弟吗?你看他茶栈、茶坞一间一间的开,生意都做到了京城了,他连拉你一把都不肯,一心要把你压下去,我们要是由着他继续壮大,哪天府里就没有咱母子俩立足的位置了。” 无毒不丈夫——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心慌的问,真给他娘的话吓着了。 “所以斩草要先除根,永绝后患,娘这法子是万无一失,而且事后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贾氏两眼放光的狞笑。 “真的?人家不会怀疑是我们所为?”沐昊文心想若能平白得一笔天大财富,妻子想在京城附近买座大庄子就能如愿了。 “傻儿子,娘会骗你不成?为了咱母子俩的将来,有些事不做不行,再迟什么都没了。” 当年要不是她狠下心,如今她还是看人脸色行事的偏房,被赵氏压得翻不了身。 一想到死在前头的赵雁如,贾氏好不得意,若非她暗中使了点手段,怎会把上头那座山移开,好让自己扶正为继室? 可恨若不是老夫人来得快,那个猫呜似的小贱种也活不成,她下手还是吓得太慢了,没一并除掉,否则她早就高枕无忧地稳坐夫人之位,不用挖空心思去提防他人。 再迟什么都没有了……没用的沐昊文一听见这句话,吓得魂都飞了一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可不要过苦日子,让一家老小苞着受苦。 “娘,你要孩儿做什么?” “很简单,咱们有银子,欠缺的是中间牵线的人,你明儿个到春风阁,找一个叫如玉的姑娘,她会带你和杜家人接头……”既然大家都有意除掉挡路的,何不合作? “杜家人?”沐昊文惊呼,怎么又会和贪得无厌的杜家人扯在一块? “大惊小敝个什么劲,杜家那长子看老大不顺眼,认为他不给面子,有好处也不分一点给他,处处找杜家人麻烦,他正窝火得很,扬言要让老大好看,只是苦无机会。” 这不,一想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那日贾氏带着媳妇到万福寺上香,无意间路过寺后的林子,就听见杜信岳与几个不学无术的商家子弟大吐苦水,他们也不知怎么混的,居然和江湖人物走得近,想着要报复沐昊然呢。 她一想,这不是老天爷送到眼前的机会吗?连天都容不下那贱种,她还等待什么,天赐良机呀! 两方目的相同,一拍即合,她不过上前谈了两句就成事了。 佛门圣地,和尚的诵经声安宁祥和,洗涤人心,教化万民为善,谁也料想不到在佛祖脚下竟有心生歹念的魍魉,朗朗乾坤之下,企图以人血喂食心中欲魔。 “呵呵……看不出你娶了个好妻子,竟想了个这么好的主意,能在短短数目内‘敛财’,真是佩服佩服,待本皇子上书父皇,必记你夫妻一笔大功。”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正发愁无处筹赈款,这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就送来一份令人惊喜的大礼。 “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就好,别老用什么烂籍口说她看起来很眼熟,锦儿打出生后从未离开过金宁城一步,你不可能在别处瞧见她。”那双魅惑众生的眼越看越扎眼,真想挖了泡酒。 “啧!怎么每回你一靠近就有股酸溜溜的味,都说过了是眼误了,你还老是挂在嘴边,男人的心眼太小可不是好事,哪天她嫌你腻味了,这般秀外慧中的佳人,本皇子可要带走了。”这女子聪慧有大才,能助他成事。 他有意逐鹿天下,可表面上表现得并不突出,自领闲差四处走动,实则是一手操纵京城事,趁着出宫游山玩水之际结交各路人马,好巩固自身实力。 目前他已和铸铁世家嫡子孟观结为好友,孟家垄断全国铁业,而铁是制造兵器的主要来源。 这条线让他搭上了,有人、有铁,如今只欠东风了,如果能再加上江南首富的银子,那就更如意了,人、财、权、兵马齐聚,问鼎江山指日可待。 “你敢——”沐昊然冷目横视线。 东方浩云一双桃花眼斜睨,笑得如叼了根鸡腿的狐狸,“你说本皇子敢不敢,日子过得太平淡了,总要找些趣事玩玩。” “娶个皇子妃就不闷了,好过你一天到晚想勾引别人的女人。”沐昊然冷笑,不齿某皇子软骨头似的娇贵。 靠在软榻上的东方浩云已和走散的护卫回合,他一脸慵懒地斜倚高枕,身后有四名娇滴滴的侍女打伞,又有两名如花似玉的美人为他摇扇,纤纤素腕一伸,送来西域进贡的葡萄喂他入口,好不快意的人生。 东方浩云一听,噎住了。 他咳了咳,顺了口气后说:“不就多看了两眼妹子嘛!你就拿话来堵我,大不了认个干亲,你喊我大哥便是了。” “呋,我还长你一岁……”蓦地,他心一动,目光多了一丝审视,“也无不可,草民正想为锦儿找门贵戚。” 为了续弦一事,他与祖母僵持不下,虽有守丧一年为由暂缓议亲,可因锦儿的庶女身分,祖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将她扶正,沐府历年来的宗妇皆出自高门嫡女,从未例外。 因此做了一番盘算的他才决意携她出府,江南地灵人杰,多出文人雅士、书香世家,他想找户门第好的人家认锦儿为养女,相信祖母便不会有二话,他也能顺利抱得美人归。 若是认九皇子为兄的话…… “得了吧!还草民呢!你几时也会巴结人了,最没规矩就是你沐昊然,比本皇子还狂傲。” 从不把他当皇子看待,你呀你的指着他,可是也能由此看出他不遮不掩的真性情。 沐昊然唇一勾,满脸柔意地看向朝他走过来的女子。 “朋友妻,不可欺,记住了,九殿下。” 东方浩云眼一眯,“她真没到过京城吗?我越看她越面熟……嗯,她的眉眼和我的七皇妹颇相似。” “明月公主?”锦儿会貌似皇家贵女? 再一瞧,东方浩云眼神微黯,略微涩然,“七皇妹与父皇最为相像,母妃在世时,七皇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老是抱在手上不肯放,父皇总说,明月是世上最好看的娃……” 偏偏好看的娃留不住,那年皇帝带着三千近卫军、一干宠妃和皇后多人南下,最受宠的明妃和明月公主亦同行,伴驾左右,形影不离,羡煞多少嫔妃宫女,以及……皇后。 他同母所出的胞妹明月公主在某日夜里落水了,那天风浪大,年仅三岁的她在乳母的怀抱中,结果两人双双从船上跌了出去,身侧宫女、侍卫无一人来得及抢救,眼睁睁看她被打上来的浪卷走,瞬间消失了踪影。 皇帝大怒,巡岸三月余,江南近半官员和同行侍卫或贬或革职查办。 如此折腾了大半年,才随着明妃的骤逝而沉寂,再也没人问及得宠一时的明月公主。 第二十一章 有刺客(2) “你们在聊什么,干么一脸严肃,是不是哪里又有灾情传出?”杜云锦担心地问道。 沐昊然笑着起身,宠溺地轻拭佳人玉额上的汗珠,“辛苦你了,办了几场募款茶会,江南灾民会感谢你。” “啐!就会替我戴高帽,小心我得意起来。这是大家齐心一力的功劳,要不是你出了茶叶,又有九殿下给皇上上书让捐款巨贾可免一年税收,此次的事也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既得好名声,又能帮助数万名流离失所的百姓。 “呵呵,你家相公可没说错,此回赈灾归功于你,若非你办那劳什子募款茶会,弄些茶糕、茶点、茶肴让人自行取用,又架了个台子安排庄户们上台表演什么短戏、讲笑话大赛,把人逗得乐不可支,他们岂肯爽快地把银子掏出来?” 也开了眼界的东方浩云大呼过瘾,久久不能忘怀,一整日腮帮子都笑酸了,大声鼓掌叫好,怎么也想不透官在内宅绣花的小熬人哪来的新奇点子,着实惊艳全场。 还有那加了粉圆的女乃茶更好喝,冰冰凉凉的,入口好清爽,以一节一节的竹筒做成茶杯来装,再以芦苇杆子吸取,配上芋泥和红豆泥风味更佳,还能加上豆腐脑和碎花生呢! 让众人惊奇连连的募款茶会,说穿了不过是杜云锦把她所知的那一套搬过来而已,以西式露天茶会方式邀请当地士绅商贾前来一聚,用短剧、笑话博君一笑,好让他们在身心舒爽之下更乐于捐银助人。 做好事得名声,又能免一年税金,大老爷们还能不热切回应吗?千两金、万两银一掷,毫不眨眼。 再加上有彩衣翩翩的舞娘助兴,效果更好了,一个个容貌娇美、腰肢妖娆的美人儿扭动着身子穿梭其中,手持白玉托盘送上各式糕饼,娇声轻问:“大爷,你捐了没、捐了多少?” 那些爷儿们的两眼都直了,再多的钱也拿得出来。 以利相诱,以色相迷,以小奸相护万民,别人在嚼草根,有钱的富家老爷总不好大口吃肉吧! 杜云锦谦虚道:“小小伎俩登不了大雅之堂,偶尔为之尚可,多来几回看的人都嫌烦了。” 人太出色会引人注目,一引人注目便会追根究底地去查是谁人的主意,这一查只怕会露陷,寻常妇人怎会因一场风寒后性情大变,莫非是妖孽俯身、邪灵入体?到时不烧死她也折腾死她,可怜一代穿越女成楣女,当不成世家大妇反成妖妇。 “本皇子倒是不嫌烦,要不要随本皇子回京,让父皇也乐上一乐?”没来由地,东方浩云就是看杜云锦顺眼,想把人拐回皇宫。 “九殿下,君子不夺人所爱。”黑眸一厉,沐昊然目光中微带警告。 “呵,本皇子说过自个儿是君子吗?本皇子也是欣赏她不亚于男子的才华,不忍心她埋没在内院之中,和一群妖妖娆娆的女子争宠,多看看世面,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他轻哼,没见过妒性这么大的,进了皇宫难道就出不来了吗?住上三、五个月不就还他了? 小气。 “不劳九殿下你费心,等这回回去我就清理后院,把那些女人全送走,让我家锦儿舒心舒心。” 手上以暖,沐昊然黑瞳低垂,看向握住大手的小手,薄抿的唇微微上扬。 “我才不去什么皇宫呢!辨矩大、贵人多,见这人得跪,见那人也跪,一天跪的次数比拜一年菩萨还多,我这玉骨冰肌的身子受不住呀!”玉易碎,冰见暖就融,不堪折腾。 “瞧瞧这不要脸的话也敢说出口,本皇子还不敢自诩养出一身冰肤雪肌,她自个儿倒是夸口有玉骨冰肌,肯定是你沐昊然宠的,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东方浩云不以为然的以摇头,俊魅黑眸里尽是朗朗笑意。 “宠得好,没听过宠妻大丈夫吗?自己的女人当然要宠得如珠如宝,不许人觊觎。”沐昊然得意地扬眉。 两个男人互别苗头,却在斗嘴中斗出好交情。 这次捐款赈灾沐昊然捐得最多,他四处奔走游说,率先捐出白米十万斤,衣物、药材等上百车,还命人搭建棚子供灾民避风避雨,请来大夫免费为灾民看诊。 此举获得东方浩云赞赏,更加深与他结交的念头。 “你们两个别老拿我来斗嘴,这次的赈灾银两你们打算怎么用?若是你们不嫌妇人见识浅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 银子多不代表个个灾民都拿得到,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什么建议?”她常有一针见血的提议,让他们很感兴趣。 “先不发放银两……” “什么,不发银子?” 两个男人都眉头为蹙。 “先让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灾民何止千万,一个一个发只能救急不救苦,有些人银子到手了就随手花掉,有的可能被抢,有些有骨气的人不肯被施舍,宁愿饿,百样米养百样人,我们不能以我们的心态去揣测别人。” “所以你想怎么做?” 两人灼然的目光齐望,十分期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由官府或是德高望重的耆老出面主持,让灾民们清理家园、整田通渠、搬石砌屋,把桥修好、把路铺平了,妇女负责煮食,大的孩子照顾小的孩子,有做事的人就能领到工钱,当日做当日领钱。如此以来身上银子不会多放,不怕人抢,抢了也只是一天的工钱,明日再干活就有,二来也让他们知道有付出才有收获,朝廷不会白白给银子,要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才有活路,偷奸耍滑的别想混水模鱼、不劳而获。若是不要银子的,也可用白米、面粉替换,有了东西吃就不会有人挨饿……” “姓沐的,你捡到宝了,本皇子真想抢。”她说得真好,完全是为了灾民着想,朝中官员还不一定有她的见识。 “你想都别想,这个宝是我的。”他死都不让,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得到她的心。 一个羡慕,一个兀自得意,东方浩云与沐昊然各自惊喜杜云锦的聪慧和不可多得,没发觉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有个茶农打扮的人悄无声响地靠近,此时他斗笠一丢,往锄头柄一抽,竟抽出一把三尺长剑。 “沐昊然,有人请你去地府作客——” “什么?!”沐昊然一回身,森寒锋刃已近在眼前,他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粉紫身影往前一扑—— “小心,昊然!” 顿时血花四溅。 杜云锦背上被花开深及见骨的血口,被划破的衣衫被血染红了,也沁染了沐昊然的云白色袍子。 “侍卫,还不给本皇子拿下刺客!榜杀……不,留下活口,本皇子要好好折磨……那是?!” 话说到一半,东方浩云蓦地瞪大桃花美目,落在杜云锦暴露出来的雪白背上,那是一抹月牙形状的胎记。 第二十二章 她的身世(1) “你说锦儿是你多年前落水失踪的七皇妹?” 天底下有如此巧合的事,失踪多年的皇家凤女竟成了杜家庶女,而后嫁入沐府,因水患一事意外在江南地界重逢? 这会儿杜云锦正重伤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淡得没有颜色,双目紧闭,胸口浅浅地起伏。 虽然及时抢救止了血,但对身形单薄的弱质女流而言,那一剑还是大伤元气,勉强灌了药后如今还未清醒过,一直发着低烧,口中喃喃说着叫人听不真切的呓语…… “没错,有极大的可能,七皇妹左肩后方的位置有枚月牙胎记,当年父皇见了心喜,因此封她为明月公主,意思是月仙的女儿。” 他母妃明妃,以一曲‘踩月舞’名动天下,人称“月下仙子”。 “你敢肯定她是公主?”锦儿的身世竟是如此惊人。 一脸哀痛的东方浩云抿着唇,“我先前一直觉得她很面熟,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我们是不是有几分相似?我日日照着镜子,却没瞧出她的眼熟是来自我们的血缘。” 只觉得东方浩云妖美的沐昊然头一回认真的打量他长相,从柔细的眉到水媚的眼,细致瑶鼻和莹红朱唇,他越看眉头皱越深。 相较之下,锦儿少了那份妖艳。多了几许清媚,但两人的确有七成相似,尤其鼻子以下最为神似。 “难怪我一看她就喜欢,越看越投缘,觉得她样样好,模样好、性情好、品德好,有胸怀天下的皇家气度。” 他颇为激动,心头暗道:母妃,皇儿找到皇妹了,没辜负你的期盼,你可以含笑九泉了,以后皇儿会照顾好皇妹,绝不让她再受一丝委屈。 “你别想把她带回皇宫,她是我的妻子。”他的锦儿谁也带不走!沐昊然目光极冷的望向东方浩云。 他轻哼,“我想带走她,你拦得住吗?皇家铁骑一出马,你只怕被踩成肉泥,要不是看在她舍身相护于你的分上,本皇子先砍你几刀。” “可是锦儿怎会成了杜家庶女?”还在杜家里遭到苛待,这下子杜家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东方浩云扳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冷冷一笑,“这事当然要由杜家查起,一位皇家公主怎会变成姨娘的女儿,这点我可是非常、非常地感兴趣。” 他一连说了两次“非常”,表示有人要遭殃了,是杜家人善待他明慧可人的妹妹,那他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许他们一生富贵,赏赐无数,反之,若多有薄待,那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面,皇家的金枝玉叶也敢当脚下泥踩,只怕让他们死一千次都是宽容的。 何况这里还有一笔帐等着算。 “对了,把那个人交给我,我要亲自审问。”沐昊然没忘了杀手杀他前的那句话——沐昊然,有人请你去地府作客。 有人,这人是谁? 杀手并无认错,开口喊了他的名字,显然有人买凶杀他,意欲置他于死地,却被人坏了事。 沐昊然痛心地看着为他挨了一剑的小女人,他心有不舍还有懊恼,后悔太过轻忽,没能护全她,反被她搭救。 他宁可那一剑刺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由她代受,看到红艳的血从她背上溅出,他宛如死过一回,痛到不能呼吸。 “迟了。”东方浩云笑声如水,清脆悦耳。 沐昊然目光一冷,“你把人给杀了?” “不。” “不?” “我已经早你一步审问过了。”敢伤他七皇妹的人,他还会好生款待吗? 当然是一根一根指头拔下来,再把手掌心的肉一片一片片下来,用哪只手持剑就照顾哪只手。 “结果呢?”究竟是谁想要杀他? “我问出个有趣的答案,居然跟杜家人有关。” 沐府当家主母是贾氏,沐昊然死了,对杜家人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损己,他们的动机费人猜疑。 “杜家人要杀我?”沐昊然和东方浩云的想法相同,无法理解杜家人诡异的举动。 “不过我从凶手身上搜出的银票去追查,发现一件更耐人寻味的趣事,大通行的银票是由一个叫沐昊文的男子发出,说来挺巧的,和你同姓,名字还只差一个字。” 迸往今来皆然,为了利益手足相残数不胜数。 东方浩云嘲讽。 “是贾氏。”若是她,沐昊然一点也不意外。 “以后别娶继室,瞧,多毒呀!为了争产连杀人这种缺德事也做得出来。” 后娘杀前妻子,嫡母毒害庶子,看来不只后宫中恶斗百出,民间更是令人发指,若由他来做主…… 哼!恶妻,诛。 “滚——”沐昊然恼怒的瞪他一眼。 杜云锦便是继室,他的元配赵筱攸已死。 “哈哈!耙叫本皇子滚的人,你是第一个,不过有胆识。杜家那边由我去查,你那窝贼婆就交给你了,只准重刑,不准轻放,伤了本皇子的皇妹就该他们倒霉。” 他们是夜路走多了,碰上他这只大鬼王。 摇着纸扇,东方浩云笑着离开,离去前又看了脸色苍白的杜云锦一眼,笑眸转冷。 第二十二章 她的身世(2) 伤重的杜云锦不能随意移动,赶路、坐车都不行,伤口会裂开,大夫交代最好留在庄子休养,十天半个月哪儿也去不了。 这一日,她终于醒了。 “疼……” 细微的呼痛声惊动了一旁守护的男人,沐昊然一个箭步上前,厚实的大手包住因失血过多而微凉的小手。 “怎么了?锦儿,还疼吗?我让人熬碗药来,药喝了就不疼了。”她又瘦了,小脸惨白。 “不……不喝药,好苦。”苦死了,药一喝完满嘴涩。 听她孩子气的任性话,他不由得失笑,眼神一柔的哄道:“吃了药才会好得快,你也不会痛了。” “坏人,就会哄我,明知道我怕苦……咦?我为什么趴着睡,好不舒服,腿麻了……腰也好酸……” “别动,你受伤了。”见她想翻身,沐昊然倏地伸手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伤了自己。 “我受伤了?”羽睫一眨,仍有几分疑惑的杜云锦神情迷惘……男人、长剑、血……啊! “想起来?”他笑着轻抚她的眉眼,眼中柔情无限。 “你呢,你没事吧?我看到他的剑要刺向你,我不能看着你死……”忽觉后怕,杜云锦两眼泪光闪闪。 “没事了,他没伤到我,乖,别怕……” 他轻哄着,坐在床边轻抱起她,“倒是你这小傻瓜逞什么强?刀剑无情,谁准你做傻事了,看见危险要赶紧闪开。” 他没事,却死了一回,被她吓的。 “救你不是傻事,若是同样的事再发生,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扑向你,为你挡剑,你是我爱的人。”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深爱一个人会希望对方活着,用自身性命换来也无妨。 “锦儿,我的锦儿,今生定不负你。”沐昊然动容地红了眼眶,他胸口满满的是对她的爱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 “我也定不负君,不负你我情意,日后每一天的相守,我们会对彼此很好,比翼双飞不分离。”她认定他,只要他这一生不生二心,她会用她剩余的生命去爱他,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只对你好就好吗?不用宠你,不用把你疼入骨子里?”要不是她的身子不允许,他会紧紧抱着她不放。 动心是一时,动情是一世。 她让他无法自拔,从此心里住不下别人,只她一个。 她喘着气直嚷,“要宠、要怜、要对我好,我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当然要全心全意。” “什么叫你只有我一个男人,小、锦、儿,莫非你想多要几个男人?”他话语夹着冰霜,牙大力磨着。 杜云锦微讪的干笑,转开话题,“我作了个梦,梦见我回到……” 是梦吧! 虽然梦中的情景是那般真实,她看到自己的墓碑,她的相片镶嵌在墓碑上,小小的大理石供桌上是她爱吃的东西和一杯现泡的咖啡,另有两束桔梗花摆在墓碑两侧。 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站在墓碑前,指着相片的一直骂,骂得她有点不高兴,她都死了,谁还这么缺德跑到人家的墓前骂死人,想把死人吵醒吗? 她飘到墓碑前一看,竟是哭得淅沥哗啦的养真,她居然怀孕了,是哪个混蛋搞大她的肚子? 先是一惊,再是一怒,最后她也跟着哭了。 接着她又发现墓地里不止养真一人,哥哥也来了,抱着养真,还说:“为了我们的孩子。不要哭了……” 咦,那个杀千刀的下三滥……呃,哥哥跟养真……在一起了?! 原来,她有嫂嫂了,还一个不知是侄子或侄女的小淘气,她的好朋友有了好归宿,哥哥会照顾养真,她可以放心的走了,不用牵挂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别了,我的朋友…… 咦,养真好似能感觉她一反,竟伸手碰了她一下,两眼惊讶地睁得好像探照灯,大声叫她的名字,把她吓得像做错事的孩子。心虚得直想赶紧溜,可是她跑不掉,似乎有什么拉住她的脚,她低头一看,自己竟然被吸入养真的肚子里…… 天哪!真是可怕的恶梦,她要真成好友的小孩就太尴尬了。 “回到哪里?”沐昊然轻笑地抚着她墨黑的长发。 瞧着他温柔的眼,闻着熟悉的味道,杜云锦笑了,“回到你身边。我要牵着你的手,与你执手白首。” 老天爷的每项安排都是有道理的,它让她来到这里,这是为了和对的人相遇,有他相伴,她才明白什么是爱。 “嗯!执手白首,不离不弃。” 头一抬,他在她唇上一吻,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扶住她的细肩。 “对了,九殿下呢?他安然无恙吧?”她挨了一剑后就昏过去,也不知后来情况究竟变得如何。 “他没事,对方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要镇静,不要慌。你肩上有个月牙形胎记,让九殿下认出来,你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皇妹。”他仔细的观察她的神情。 “喔!”九皇子的妹妹不就是……公主?! “你不惊讶?”他十分讶异她的平静。 杜云锦笑不出来,“你没瞧出来我已经吓傻了吗?” “你不想当公主?”沐昊然神色紧绷。 “谁要当什么公主,行不摆裙、笑不露齿……皇家的规矩一定会把我压死。我可以不当公主吗?只做你的妻子。” 不要再给她考验了,太累了。 “……” 不当公主,祖母那一关过不了,他的妻子不能是庶女出身,祖母十分坚持要门当户对。 正当沐昊然回答不了时,外间传来丫头的禀报声,说赵春有事在门外,急着向大少爷禀告。 “进来。” “是。”赵春进屋后,站在屏风后回事。 “什么事?” “大少爷,我娘来了。”他的声音很兴奋。 “我娘带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她说那位老妇是当年替大夫人接生的产婆,大少爷出生那一天所发生的事,那老妇全都一清二楚。” “什么?!”沐昊然大声一吼。 第二十三章 贵女下嫁(1) “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枉我这些年对你百般怜爱,心想你是自家表妹,不能娶你为正室,只能委屈你当偏房,我心中有愧,因此雁如死后不久,看在你已有了身孕的分上,我二话不说将你扶正,没想到的……你……” 一案爆出两事来,原本贾氏母子买凶杀手欲置沐昊然于死地,结果阴错阳差地差点害了杜云锦,这让东方浩云大为震怒,下令严查此事的前因后果。 一开始查到杜家,后又牵扯出幕后主使者,透过青楼姑娘的引见,贾氏顺利的用银子打点一切,原以为这不过是一件杀人案,正打算做一番处理,殊不知此时照顾沐昊然多年的女乃娘来了,同时带来令人震惊的真相。 他的女乃娘吴嬷嬷一直觉得大夫人的死另有蹊跷,因为事前一点迹象也没有,大夫看过后也说胎像很稳,会顺产,可大夫人却死于难产。 最叫人不解的是,稳婆把所有人都赶出产房,说是见了血、犯了血光,怕冲煞,屋里不能留人。 当时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稳婆说什么她们照着做,直到吴嬷嬷感到不对劲冲进去,大夫人身下已是一滩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事后她越想越不对劲,哪个女人生孩子不见血,她自己都生了好几个,也没听说产妇生孩子见血是犯忌,于是她想找稳婆问清楚,不能让大夫人白死。 可是她意外看到贾氏拿了一大包银子给稳婆,并叫稳婆尽快离城。 吴嬷嬷将此事记挂在心里,她不敢跟别人提正,只一心想找到证据为主申冤,可后来好就被贾氏赶出沐府。 许是老天有眼,多年以后竟让她遇到贫困潦倒的稳婆,可那稳婆已经认不得吴嬷嬷了,在吴嬷嬷一时好心给她吃、给她住后,稳婆放下戒心,被吴嬷嬷成功问出当年真相来。 “老爷呀,冤枉!妾身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呢?我们夫妻二十余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分明是有人想陷害我,挑拨我两夫妻的感情……”无凭无据,她不认,谁能奈她何? 贾氏佯哭,以为她掉两滴泪,此事就能揭过。 “清琴,就因为与你做了二十几年夫妻,我十分明白你的为人,然儿说的这些事你不是做不出来,只要给你机会,你是绝对不可能放过。” 她贪财、善妒,容不下人,对掌权一事看得很重,不甘心屈居人下,心里念着主母位置,以为他都不知道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认为我真的买凶杀人,还害死姐姐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有谁看见了,叫他出来指证呀!我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压着我认罪。” 真当她老了,爪子钝了吗?真让她火了,她就让所有人都好看。 “有没有你心里有数,我只问你认不认,念在夫妻一场,我不会太为难你。” 要下这个决定他也不容易,一个人关在书房一整夜,而后又到元配夫人灵前站了一上午。 他枉为人夫,不辨忠奸,害得妻子没命。 “你要为难我什么,想把我休了吗?沐远山我告诉你,办不到!我生是沐家人,死是沐家鬼,你要敢栽赃我,我一根绳子吊死在你沐府门口,让邻里们瞧瞧你们有多逼人太甚?”她扯发跺脚地撒泼,以为嘴硬就能月兑罪。 “好呀!我给你一条绳子,看要多长,十尺够不够?你要是踮脚尖还够不上绳子,我可以命人搬张凳子让你踩,你可别到时反而不敢死。” 沐昊然冷诮道,充满讽刺,啪地丢下一捆绳子——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打算将这女人“绳之以法”,捆人的工具早让人准备好,一听她此言,立即从下人手中拿过绳索。 “你……你……你不孝,我是你母亲,你居然逼我去死……老爷呀!这是你养的好儿子,我的命那么苦?含辛茹苦的养大继子,操劳府里大小事,有谁感激我了?只想落井下石,对我迫害。” 他们要她死,她偏不死,她才不会让他们顺心如意!贾氏一脚把绳子踢远。 冷酷的嘲讽再度响起,“不用再作戏了,爹肯看在夫妻一场的分上放过你,可是我对杀母仇人只有恨,没有半点情分,你肯老实招了,咱们省事,否则……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我多得是。” “然儿……”沐老爷以求情的眼神看向长子,似乎短短数日间老了十几岁。 沐昊然冷然地将脸转开,“她是你的妻子,你护着她我无法可说,但是她错伤了锦儿,我饶不得她,我也有我想护的人,谁动了她一根寒毛,我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千……千刀万剐?”贾氏捂着胸口,抽了口冷气,此时才有点怕的感觉。 “我……我可没叫人伤她。你少赖……赖在我头上……” “你是没叫人伤她,因为你想杀的人是我,她不过是看我有危险,情急之下替我挡了一剑,说来还是拜你所赐。” 如果伤的是他,也许他会看在爹的情面上让她少受点罪。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指使的?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被宠坏的小霸王,老爷不管你,老夫人由着你胡闹,你这又是听了哪个猪朋狗友的教唆闹事来了。”贾氏一脸鄙夷。暗讽他无事找事。 “本想给你留点面子,怕你妇道人家瞧了害怕,不过……赵春,把人带上来。” 心思歹毒之人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是的,大少爷。”赵春往外走去,等他再回来时。身后多了好几人,其中一人满身是血地被拖进来。 “啊!这是……”面上血色一下褪去,贾氏双腿微微打颤。 不只是贾氏,厅堂内的主子和下人除了沐昊然外,没人不惊白了一张脸,捂着嘴反胃得想吐,全身发冷的张氏靠着手脚发软的夫婿沐昊文,两夫妻眼一翻白,差点昏厥。 那是没了十根手指头的男人,手掌心的肉被削空,只剩下骨架,两只手无力地垂落身体两侧,晃呀晃地好像无骨。 看得出来他的骨头被打碎了,脚筋也被挑断了,人虽活着,全身上下却无一处完整。 还有几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少了几颗牙、断了鼻梁、歪下巴,满脸血肉模糊,模样着实可怕又骇人。 “忘了告诉你一句,和你共谋的杜家人已经被关进县衙大牢,你一定猜不到主审人是谁。”他的话一刀一刀的剜着贾氏的心,让她由怕到惧,由惧到恐,到最后只剩下……胆寒惊悚。 “谁?”贾氏抖着唇。 凶手、稳婆、接头入……人证全被找了出来带到眼前,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超过她能掌握的,还妄想着倒打别人一把,把自个儿摘出。 “九皇子。” “九……九皇子?!”她霎时眼前一片黑,胸口一窒。 “因为你遣人行凶时他也在场,而且九皇子的胞妹明月公主也被伤及,九皇子怒不可遏,下令刑部彻查,一经查实,相关主从犯一律斩首、充军,绝不宥贷。” 沐昊然冷笑着,没说明明月公主与杜云锦是同一人。 “斩首、充军……怎么会有明月公主?九皇子他……不关我的事,我没做……我……不可能……为什么会失手?”她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出纰漏? “娘,你还是招认了吧!求大哥放我们一马,我不要死、不要充军,全是你一手策划的,我们不过是听命行事,你一个人担了好不好?”怕死的沐昊文满脸是泪地哭求。 “是呀!明明你是主谋,别把其他人也拖下水,我和夫君是孝顺才会听从你的话……” 听闻涉及皇室中人,张氏赶快将自己撇清,她爹的官位还不知保不保得住? “住口!谁让你们乱说话了,没有的事少胡说,我们没做就是没做,千万不能让……” 贾氏给儿子、媳妇一人一巴掌,她咬死了不认罪,坚持是别人藉机生事。 “贾氏,今天是家审,九皇子允许我们自行理出结果,可是一过了子时,明日将由九皇子主持公审,那是在衙门大堂,不论有罪、无罪先打三十大板。” 沐昊然很“仁慈”的提醒她。 “九皇子主持公审……先打三十大板……”嗡嗡嗡的低冷男声在她耳边转,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和尊贵的皇家龙子斗? 人一慌脑子就乱了,只觉得天快塌了,她六神无主,四肢僵硬得动不了。 “清琴,其实你谋害雁如的证据早就送到我手中,当年服侍你的几个丫头、婆子都招了,然儿把她们抓回来关在地窖里,还有钟嬷嬷指称,毒是你让她娘家侄子买的,你们硬把害人的药灌进雁如嘴里,那时然儿刚生下……” 为母则强,雁如拼了最后一口气把孩子生了下来,否则再慢一步便是一尸两命,连然儿也救不活。 “什么,连钟嬷嬷也出卖我……”大势已去,贾氏面露颓色,暗暗咬牙痛骂弃主的奴才。 “一是入家庙,为我娘诵经赎罪,一是下大狱待审,等秋后处决,你挑一个吧!” “然儿,我们先前不是谈好了条件?爹给她一纸休书,让她带着嫁妆离府,你怎么又反悔了?”家庙的清修太苦了,习惯锦衣玉食的妻子绝对撑不住,只怕没多久就把她逼疯了。 沐昊然勾唇冷笑,“前提是她肯忏悔招供,可你看她仍凶相外露,毫无反省之意,我放了她等于放虎归山,让她寻机加害我。爹,你认为孩儿会蠢到把头伸进老虎嘴里吗?” “这……”沐老爷无言抚须,苦笑不已。 不肯就范的贾氏被塞了嘴、绑了四肢,送进家庙中,用了拳头大的大锁锁住院门,一天只送两餐,三素一汤一白饭。 沐家家庙建造百余年,除了祭祖,犯了重大罪过的家人也会送到这里惩处,从来只见有人进,不见有人出,人死白骨埋庙中,禁止交谈和私逃,修行如坐监。 至于没主见的沐昊文夫妇刚被送到偏远庄上,未经允许不得出庄,这下可就真的老实了,起不了歹念。 贾大人被御史寻到错处,免了官不说,差点丢了命,家境渐渐败落了,不到三年光景竟树倒猴狲散,一家子散得散、走得走,再无昔日荣光,这是后话。 第二十三章 贵女下嫁(2) “然儿,锦娘呢?她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打发了贾氏母子后,老夫人才发现府里少一个主子和几个丫头。 “锦儿在宫里。”该死的九皇子,竟在半路用圣旨拦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宫里?”老夫人眼皮一跳。 “祖母,孙儿没跟您说过,锦儿是当今圣上失踪已久的七公主、明月公主吗?” 他们一家团聚,他却独守空房,想到这里他就恨得咬牙。 老夫人顿时吓得不轻,双目圆瞠,口念:“我的佛呀!” 皇宫—— “明月……朕的女儿,朕真想念你,看到你,朕不禁想到明妃,她和你有一样明亮的笑容……” 老天保佑,当年和乳母双双落水的爱女被人救起,保住了一条小命,乳母却不知所踪。 据儿子查到的消息,那时杜家田姨娘因自个儿的亲生女儿病死而郁郁寡欢,杜老爷见宠妾日渐消沉,带她出门游玩,恰好救了被河水冲到岸边的明月。 那姨娘遂像发了疯似的把明月当成自己的女儿,死活不放手,杜老爷拗不过,只好应下了,完全没想到这孩子的来历不简单。 杜家人虽知道杜云锦非真正的杜家子孙,但一来女儿本就不上宗谱,没人在意,时日久了,压根没人会再想起这事。 “父……呃,父皇别太感伤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儿臣……儿臣父皇要保重龙体……” 抖……抖抖……此时的抖不是慑于真龙天子的天威,而是想笑又要强忍住,结果忍得双肩抖动不已。 明明她是忍笑忍得辛苦,却让人当成是乍见亲人的喜悦,激动得没法表达出孺慕之情,因而才全身发抖、两眼发红。 皇帝喜了,痛快地认女,认为天家骨肉清贵自成,懂礼又重情,即使流落民间多年仍有皇家气度,实为不可多得的凤凰贵女。 而相较皇帝忽然膨胀好几倍的父爱,杜云锦却有想大喊“救命”的冲动。 俊美无俦的九皇子是优生学的理想典范,但眼前的“猪”是所谓的负面教材,令人惊悚。 说猪是有点太过分了,但确实过重了些,只是人难免会比较,天仙姿容的九皇子和皇帝那臃肿身材一对比,想不惊吓都不行。 这是真的父子吗?她有过怀疑。 不过在看过皇帝的嫔妃们后,她稍微释怀了,还好全是美女,没有一个丑的,莫怪九皇子能生得那副好皮囊。 笑意快撑不住的她,赶紧向东方浩云求援。 她使了使眼神,让他快救她月兑离苦海,因为皇上这副尊容实在是太伤眼。 她原本以为皇帝会是玉树临风、尔雅谦儒的中年帅哥,就如同九哥的中年版,没想到是老天爷手抖的q版,这也……差太多了吧! “父皇,七皇妹刚回到宫中,一时不适是难免,且给她些时日待她适应过来。”一回到宫里的东方浩云就收敛了性子,变得谦逊有礼,不见飞扬张狂。 我的婚事……赐婚、赐婚,别忘了提……杜云锦朝九哥挤眉眨眼,以嘴型无声的催促,她不想适应啊,这令人压抑又烦闷的皇宫她一天也待不下去。 急什么?才刚回来就想飞出去,不能留下来多陪你九哥三、五年吗? 皇家公主不愁嫁,丢了这个,再换另一个,九哥保你年年富贵、岁岁发大财,高枕无忧!东方浩云没好气的一睨,七皇妹的无情真叫人心寒。 去你的三、五年,三天都不行,再不把我弄出这个黄金牢笼,小心我咬你! 趁人没注意时,杜云锦做了个呲牙咧嘴的表情,似要咬人。 黄金牢笼?说得好,有人拼了命地想进来,她去一心想逃,不愧是他东方浩云的亲妹子,有骨气!东方浩云笑意一绽,随即消失。 “对了,父皇,儿臣这回下江南视察水患,多亏了江南茶商沐昊然鼎力相助,他捐银、捐粮,义行可风,劝动当地士绅巨贾出钱出力救济灾民,品性之高洁,又与皇妹情深意重,父皇何不成全了这一段旷世佳话?” 七皇妹,九哥对你够好了吧!要感恩,日后助他得天下。 他的一双狐狸眼闪过狡色。 “好,好,好一段旷世佳话,朕就下旨昭告天下臣民,封赏明月公主,赐一品俸禄和封地,免年年进贡,择日下嫁江南世家沐氏嫡子沐昊然。老九,你代朕拟旨吧!”龙心大悦,皇帝金口一开,封赏赐婚。 “是,儿臣谨遵圣意。” 同一日抵达沐府的圣旨除了有天子赐婚之外,还有一件喜事,让低迷已久的沐府中人欣喜若狂。 “沐氏嫡长子沐昊然忠孝贤良,乐善好施,仁义侠风,救助江南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朕甚喜之,有此子民,朕之福矣,特许为皇商,赏银万两黄金,鲛绢二十疋、珍宝绫二十疋、云绫缎……” 以下的赏赐并不重要,对江南首富的沐府而言,满库房样样是珍品,不亚于皇宫内院的收藏,皇上的封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相较之下,明月公主入门才是叫沐昊然迫不及待的。 他赶紧命人张灯结彩,囍字窗花贴得各房各院都是,整座沐府像是红锦遮天一般,无处不是一片红,犹似红龙下凡贺喜。 钦天官择定的吉日一到,十里红妆,无边无际,陆重盛大。 一顶红锦披顶,缀满各式珍珠‘宝石的灿金花轿由在金宁城中新建的明月公主府出发,上千名的侍卫、宫女开道,小爆女手提花篮沿路洒,漫天花瓣飞舞,笙鼓声不断,满地是皇家洒落的金银锭子,小小的一枚是月牙形状,沿街让百姓捡拾。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进了一趟皇宫后,翠花、翠玉、仰月、衔云四名丫头像镀了一层金,陪公主出阁竟也封了六品女官,光耀门楣,家乡的父母亲友都笑得嘴都阖不拢。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快迎公主……新娘子……” 鞭炮声起,热闹非凡。 鲍主嫁人也和平民百姓一样,踢轿、踏瓦片、跨火盆,一条红绸布系住新人手。 拜堂后步入洞房,代皇帝送嫁的东方浩云也是座上佳宾,同饮喜酒。 玉制如意枰一掀开盖头,看到的不是低头娇羞的新娘,而是快喘不过气,宛如缺氧的鱼的小女人。 “快,快,快把这顶凤冠取下,重死我了,要不是上头的东珠、各色宝石颗颗大如鸽卵,价值上万两,我是死也不肯戴上,太折磨人了。”有钱也是烦恼。 想她刚穿过来那时,真是穷到要去偷了,身无分文,一贫如洗,还要硬着头皮去借菜,否则连想吃饱都非常困难,实在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暴发户,手上的银两多到花不完,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道轻笑声起,“什么时候变成一副守财奴嘴脸了?这点小钱还不及咱们一年缴给朝廷的税金,心疼什么?” “钱呀,没人嫌多了,多攒一些好给儿孙败。”不怕他们成材,就怕不争气,有备无患先存着。 “那也得先有儿孙哪。”沐昊然笑着替她取下凤冠,又解开繁复的锦红嫁衣。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 “你也是可怜的驸马爷了,咱们凑合凑合过一辈子吧!”俏皮的杜云锦……不,是东方明月眨了眨眼。 “可怜的……驸马爷?”他一怔,这可怜从何而来? 她有点不怀好意的恶笑,“你不知道娶了公主就不能纳妾吗?这后半辈子你只能跟我过了。” 闻言,他失笑,“唯你而已,一生相待。” 沐昊然俯,吻住久违的丹唇,内心的不安终于被消弭了,心心念念的佳人又回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妻,今生今世不分离。 屋外的风轻拂而过。 红烛燃,灯影晃动,两道交错的人影双双往后一倒。 月儿隐隐,杜云锦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古代找到属于她的家,以及爱她的男人。 她的幸福人生自此开始。 番外 新的生命 “死小瑾、臭小瑾,不守信用的笨小瑾,你不是说过你的命最硬,上克叔婶、下克左邻右舍,你把所有人都给克了也克不死自己,可不过是小小的地震,人家被埋在瓦砾底下七天挖出来还能活,你只是被咖啡机砸了一下头就挂了,你说你对得起我吗?你给老娘爬起来……” 一座不算新的墓碑上染了灰尘,红着眼眶的清妍女子对着墓碑主人破口大骂,她盈盈泪水强忍着,拉着一副的一角擦拭碑上尘土,让相片中笑意盈盈的笑脸如阳关般璀璨。 顶着大肚子的女人已有七个月身孕了,她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一直最照顾她、最关心她的好朋友就这么走了,半句遗言也没留给她,只留下一间咖啡厅要她接手。 此时,一名俊雅卓尔的男子走近,从后轻轻地拥住她,以吻吻去她眼角泪水,似叹似怜地安抚。 “好了,别哭了,每来一回你就哭一回,泪腺如此发达,再哭就不带你来了,小瑾最讨厌人哭了。” “我想她,我想小瑾了,她怎么可以扔下我们就走了?她好无情,我要她回来……”好友还那么年轻。 “我也想她,她是我连一丝小靶冒都舍不得她受的妹妹,可是……” 看到她冷冰冰的尸体时他也不能接受,他哭着、喊着都叫不醒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放入狭小黑暗的棺木。 “都是你、都是你,要是当年你让她和喜欢的阿昊在一起,说不定他们早就结婚了,生了一堆孩子,幸福美满,没功夫开这间见鬼的咖啡厅,也许她就不会死了。”女子这是在迁怒,虽然她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男子也有些后悔当时的固执,不过那个叫“阿昊”的男人已有未婚妻,虽然是毫无感情的世家联姻,男方有意逃婚,可是婚约未解之前,他不允许自己的妹妹当破坏别人婚姻的小三。 “阿风,你说小瑾听得见我在骂她吗?她会不会不高兴,小瑾死了近一年了,我一次也没有梦到她。” 她好想小瑾入梦来和她说说话,告诉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她听得见,小瑾一向是善良的人,有主见又独立,她没有我们也会过得很好,不会因为你骂她而不高兴,反而会很开心你来看她。”她会让自己笑着,笑看人世。 “真的吗?” 小瑾,你开心吗? “真的,你几时看小瑾生气过,她最多戳你脑门,笑你不争气,开刀就能治愈的小病你拖到高中才肯进手术室。” “是呀!小瑾最好了,她……咦,我好像感觉到小瑾她……她模了我的脸一下……”女子惊讶地模着右颊。 “是吗?”真好。 臭小妹,你重友轻兄,我吃味了。 女子眼闭了闭,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动了。“我似乎看见小瑾飞进我这里,她来投胎了吗?” 一定是。 “以后这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们都取名叫念瑾。” “嗯,好!”女子点头。 阳光灿烂,清风拂面,新的生命降临。 悼小友 寄秋 这一回来说点正经的。 年前,一位小朋友车祸过世了。 不过也不算小,十九岁了,但秋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小朋友,才国小四、五年级吧,只比双胞胎侄子大三、四岁而已。 那是很乖、很听话的一个孩子,在传统市场帮他爸妈卖鱼,每个假日从不缺席,总可看见他小小的身影跑来跑去。 他很有礼貌,每回秋去买鱼,他都会腼腆地笑着说:“阿姨,你要哪一条,我帮你捉。” 买鱼买熟了就会聊上两句,小男孩长大了,念高职了,进入餐饮科,除了假日卖鱼,他还去小吃摊打工,累积餐饮经验,秋买牛肉面时也会遇到打工的他,他都会乖巧地喊:“阿姨好。” 他人很勤快,不用老板娘吩咐就主动收碗、洗碗、抹桌子、扫地,转头又切起卤味、包卤肉饭、烫青菜、下面、下水饺、包酱料……他什么都做,就是不碰钱的事。 “姑,卖鱼的儿子死了。” 饼完年的初二,秋的小侄女忽地冒出这一句,秋有些愣住了,卖鱼的……哪个卖鱼的?秋认识两个卖鱼的摊子,他们都有儿子帮忙,大会是秋想的那一个吧? 第一时间,秋还在想会不会搞错了,大过年的怎会有这种事? “真的,姑,是你认识的那一个,他死了,是车祸,除夕那一晚,网路上有很多他的悼文。”小侄女很肯定地说。 网路上有他的……悼文? 所以是真的?会不会是网路留言?秋真的很希望这是网路上的一场玩笑。 除夕那一天的下午,秋还碰到那位小朋友,他从秋的车边走过,秋还笑着问他怎么没去帮爸爸卖鱼,要去哪儿呀? 他笑笑地不回答,只跟秋挥手。 现在想想,有道别的意思,秋很心疼这孩子。 罢听到他死的那一刻,秋的心里好难过、好舍不得,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过年了,他为什么就是过不了呢? 明年的除夕,他的父母又要伤心一回了,因为是孩子的忌日,让人怎么不难过? 整个农历一月,那摊卖鱼的一直没出来摆摊,秋也不敢问,怕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 直到农历二月中旬,终于看见老板了,但是他老婆、母亲、大儿子都没来,找了两个男人来帮工,脸上没什么笑容,精神也有点恍惚,不像以往会笑脸迎人的打招呼。 秋看了也觉得无奈感慨,只是日子总要过下去,再伤心也要出来摆摊,工作赚钱养活一家。 人生苦短,生活里有太多难以预测的意外,所以我们真的得好好珍惜身边的人,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分、每一秒,这是这件事给秋的深刻体悟。 如同《妾身好忙》的杜云瑾也是年纪轻轻就丧尸生命,只是她幸运许多了,还能穿越到古代,拥有新的人生、新的生活,秋也暗自希望着,小帅哥其实是到另一个世界幸福着了。 一路好走了,小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