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意满君怀》 第1章(1) “小四喜”可谓京城最大的戏班子。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百姓,莫无不知。据说,“小四喜”当红的“生旦净丑”四名伶经常出入朱门高阁,往来尽皆一掷千金的官宦富商,故此成了同行艳羡异常的对象。 夏晓满刚刚混入这个戏班子,对一切都充满陌生和好奇。尤其是四名伶里那个鼎鼎大名的第一美人——师潇吟。 听上上下下的人都不遗余力地“称颂”他的辉煌——七岁入门,自串红台后一举扬名。十多年来,他所扮的旦角允文允武,飒爽妩媚,尤其是眉眼间的深邃迷离,令人不敢正视,恰是销魂的魅力之处。 唱——念——做——打—— 唱腔圆润,念词精彩,技巧娴熟,翻打利落,身怀如此完美的功底实在难能可贵。偏偏,师潇吟就具备了人们推崇的优势,令观者为之咋舌。 京城不少的富贵人家争相邀请戏班子到府中演出,每每点名叫台子,以谁请得出“小四喜”的顶梁柱“师潇吟”亲自登台为荣,借以炫耀家资与势力的雄厚。 夏晓满的小脑袋瓜始终想不通,也无法接受——作为一个堂堂男子汉却扮演女人,且又把女人扮得有模有样作为荣耀来看的事实;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评价师潇吟的人们也都是些个出身望族的公子哥儿,莫非师潇吟真的已美到颠倒众生的地步?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前赴后继的戏迷愿意为他散尽万贯而痴迷不悔? 晓满没见过师潇吟本人。 传闻他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貌,特别是一双明眸,微挑起来简直勾魂摄魄,妖娆诡异。 “那岂不是美得比女人还有看头?”夏晓满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边费力地揉搓小木板上的衣物。 她入门甚晚,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忙里忙外地张罗师兄的起居饮食,极少真正触及戏曲,朝九晚五,面对的只是一盆盆、一筐筐堆若小山的衣物或是青菜萝卜。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千方百计进到戏班子,并非为浑浑噩噩地度日,而是要顺利地过五关斩六将,在新人串红台时月兑颖而出,获得代表“小四喜”参加寿宴的资格,借以搏得那人的关注,好潜伏在他身边报杀父之仇。 但…… 伸出埋藏在脏水中的十根已显粗糙的手指,夏晓满无力地叹气,为那不知何时才能出头的命运而深感无奈。 算算看她回乡探亲的日子就到尽头,再不回罗浮山,莫说为父雪恨,就连日后下山都成问题—— 师父为人清冷,脾气难以捉模,他若有心怪罪,任谁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日期有限,她必须尽快完成那桩事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胡思乱想之时,有人在晓满的肩头上重重地推了一下。回头看,正是戏班子里比她早入门的几个师姐。 “师姐……有事吗?”晓满捺下心中的骚动,尽量压抑着多日来的怒火,小心翼翼地应道。 “动作为何这么慢?”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女子双臂抱胸,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扯,“你不知最近几天大师兄旧病按发身子不适需要进补吗?早些时候吩咐你拿去给图穷大娘煮的东西呢?” “对不起,我还未洗完二师兄和三师兄让人送来的衣物,所以汤药也没来得及去煮。”晓满敛下眼睫,低声下气地说。 “什么?”花奴瞪起眉眼,扯着嗓子尖叫道,“你干什么吃的?有没有听过‘长者为尊’的古训?大师兄和二师兄、三师兄相比谁大谁小?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还妄想在咱们‘小四喜’里立足?也不去打听打听,四喜班子往日是靠谁才得以在台面上撑着的?怎么着,如今一个个有了点儿小名气儿就都襥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吗?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小的伙房丫头也跟着登鼻子上脸,不晓得天高地厚!” “不是这样的。”原本便对师潇吟没好感的晓满,如今更加厌恶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几位师兄都是前辈,晓满不敢厚此薄彼,加以怠慢。但二师兄和三师兄老早就把衣物送了过来,凡事总有个先后……待我把手上的活忙完,立刻把师兄的补品拿给图穷大娘煮去!” “放屁!”花奴粗鲁地啐骂,三角眼一眯,拎住晓满乌黑亮泽的发丝用力拉扯,“小丫头,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是不是?” 晓满吃痛地反手一推,不自觉地将内力灌于掌上,进而激发! 花奴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掌风逼退,一下子横扫到三丈之外,头朝下,不巧落入练戏功用的水缸中,咕咚咕咚喝了个够。 其余人见状大惊失色,忙不迭地跑上前把那张牙舞爪的女子从缸内捞出。花奴捂着灌了水的胃,破口大骂,泼妇似的跑到晓满跟前撕打,旁人拽都拽不开。 伙房的锅碗瓢勺凌乱地散在灶头上,污垢的水流淌满地,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腥味,烟火呛人脾肺。 晓满对方才的失手也有多番悔意。毕竟,师父曾多次告诫,面对不谙功夫的普通人,若以武力相欺,便是恃强凌弱,这有悖于学武之人行侠仗义的本意,与地痞无赖有何区别?因此,花奴的挑衅她能忍则忍,几乎不再还手,以免伤及无辜。如此一来,吃亏在所难免——晓满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张俏丽的脸蛋黯然无光,血色顿失。 几个拳脚相向的女子见晓满被打也没什么强烈的反应,似乎是认命了,折腾一会儿顿觉索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攻击。 “你且竖起耳朵听清楚!识相的就给姑女乃女乃我老实点儿,否则,开罪了大师兄,你也甭想再在‘小四喜’混下去!”花奴趾高气昂地一拨额前的发,冷冰冰地撂下狠话。然而,当她们一行人转身欲去之际,迎面撞上一位白衣翩然的公子。 四目相接的瞬间,花奴不禁打了个寒噤。 “为何不说了?”轻柔淡雅的嗓音温润似潺潺泉水,使人听了身心舒展,如沐春风。 “大师兄……”抽气声此起彼伏,气氛顿时凝滞。 晓满低垂螓首,小手揉揉火烫的双颊,委屈地瞪圆了盈盈的杏眸,心情忿忿地瞪向传说中的大美人究竟是怎样一副天人下凡的姿态! 他—— 晓满愕然——她发现自己真是无言以对—— 对那样一个美得滴水的人,即使是火冒三丈的雷公也会被平息下怒焰来。 三尺黑发长可曳地,眉似远山青黛,眼如秋水横波,鼻翘唇红,恰似丹青画卷中的仙人风骨,似笑非笑,只有那眉宇间染着一股淡淡的倦意,举手投足间却依然雅韵十足,令人无法不为之屏息—— 不单单是他的美貌,更吸引人的是他浑身上下所凝聚着的高贵卓然,不愠而怒,不怒而威,不威而栗。黑发白衫,清冷中自有矜持,黑白分明,在他的身上恰到好处地合二为一。 世上怎有如此这般造化的人儿? 何为闭月羞花?何为沉鱼落雁? 真受教。晓满情不自禁地模模五官,汗颜地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永不面对刺伤自尊的他人的容颜——尤其,她现在被一群蛮女打得满头包,像是刚被蜜蜂“滋润”过一般,有苦难言。 师潇吟缓缓地走到与他一身洁净极不符的伙房,毫不在乎鞋袜上的污渍,黑眸环视一圈,轻轻地道:“若非心血来潮来伙房一趟,我恐怕永远不知自己的处境。原来——暗中有这么多人在下绊子,帮我树敌呢。” “师兄,这死丫头不识泰山,屈就了您!”花奴不甘示弱地恶人先告状。 有理不在声高,她懂不懂这个道理啊? 晓满无奈地翻个白眼,实在不想去理会她的纠缠,但要尽量挽救自个儿可怜巴巴的名誉,便不得不正视症结。不敢看那双黑亮幽深的眼眸,她任发丝一缕缕垂下,遮盖住大半张红痛的面颊,喃喃地低语:“不是,我没有屈就谁,只不过是按照先后顺序去完成一件件任务,难道如此也错了?” “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修长洁白的手指轻勾起她尖尖的下巴,托住那张略显青紫的丽颜。 “你……”下颌的细微摩挲使晓满微微皱起了眉头,水漾的眸子呈现出他惊人的容颜,她情不自禁月兑口道:“好美……” “什么你呀我的?”旁边的花奴再度咬牙切齿地大嚷着,“快点叫大——师——兄!” 师潇吟不动声色地道:“这张小脸儿就是你们要她‘识泰山’所付的代价?看来,我师某人的功力不容小觑呀。”犀利地一一扫过她们,“难怪下面的师弟师妹一见我,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大师兄,我们是看不惯二师兄他们欺到你头上来——” 师潇吟没等她们把话说完,面无表情地一挥长袖,“类似的话别让我听到第二次。这里是戏班子,不是赶集的闹市;你我是梨园的戏子,不是街上乱嚼舌的三姑六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想你们该清楚当初入门时,在祖师爷跟前儿立下的誓。如今犯了哪一款哪一条,自己交待去。” “师兄!”花奴不依不挠地发嗲,“咱们是为你打报不平耶!小满天才到没多久,天气又湿又闷,我不要去暗房思过——”话音未落,两旁的师妹忙不迭地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其适可而止。 师潇吟微微一笑,松开勾住晓满下巴的手。袖内抖出一块巴掌大的戒尺,骨节分明的五指紧握着尺端——尺上划过一道耀眼的光泽。 “天地均亲师,长兄如父母。既然,师父他老人家出外云游,那师某就代为执刑。梨园规矩第六条——打骂欺辱同门,尺击二十或跪暗房三夜。你不愿跪暗房,那就以尺击掌二十。” “不!”花奴花容变色,“是这丫头先动手打人的,为何要我受惩?”开玩笑,一把小小的戒尺敲起手来,是一点儿都不比打板子好到哪儿去。谁有幸被敲上一回,至少十天多则半月握不住东西,这对每日练功不可间断的人来说,岂不要命?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非对错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师潇吟慢条斯理地晃着戒尺,“如此——惩罚就不只是用戒尺了,你可明白?”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冷若寒霜,干干脆脆不留丝毫情面。 晓满抿抿唇,呢喃道:“是我先动的手,理所当然是我先受到惩罚。” 师潇吟秋波流转,深邃的眸子眨了眨,静静地吐出一个字:“好。” 当戒尺第一下击到手掌心,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从第二下起,火辣辣地灼痛开始蔓延,仿佛万蚁钻心,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不敢稍有怠慢。 师潇吟像是察觉到她的瑟缩,嘴角轻勾,淡淡地一哂,“二十下,越是慢便越是煎熬难当。” 晓满另一只空着的小手纠结着胸襟,唇瓣上映出贝齿咬啮的两排深痕。她没闲情去理会两边师姐们的唏嘘,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师潇吟的面庞,努力地寻找那张清冷的容颜下究竟藏匿着怎样的思绪——竟可以在严惩同门之时,脸上依旧谈笑自若,全然不把别人的痛苦放在心里似的。 只是? 他若是无情的人的话,又怎会充当位道之人? 他完全有理由任这些师妹们为维护他的地位而争斗,自己只需冷眼旁观就好嘛!何必为了一个不熟悉的小女子和维护、崇拜自身的忠实拥护者抓破脸?他难道不担心她们由爱转恨,偷偷算计他?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迸怪的人。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连师潇吟何时停下戒尺,晓满都没有知觉。 “夏晓满已受惩,接下来该谁,还用我多说吗?” 事情,从此有了奇妙的转变。 ### 第1章(2) 天没有亮就得起床。 看看天色,大致估量一番,也就是在清晨四更天左右。悄悄推开房门,在不惊动其他师姐妹的情况下,晓满蹑手蹑脚地提着水桶来到房外。 小院并不大,稀稀疏疏地立着几颗老槐树,三四排大水缸有一半空着,正等着她来装满。她把水桶抛入井中,然后吃力地抽动着转轴上的绳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上拉盛满水的木桶。 “啊——”麻绳自她的掌心划过,刺痛了昨天被打伤的手,啮骨的火烫一股股涌上心头。稍不留神,手中的绳子月兑落,木桶重新坠入井内。挫败感侵袭着四肢百骸,晓满蜷缩着身子蹲在井旁,眼神呆呆地无意识地打量着周遭。 这里看不到农家的炊烟,看不到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小麦,看不到孩子们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的惬意情景……京城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纸醉金迷中的镜花水月,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她生在乡下,长在深山。早习惯了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是以眼前的一幕幕场景令她有几分无措。戏班子是京城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她要学会适应,学会点头哈腰地融入这个圈子。 只是,人生有很多事情是一辈子都无法习惯的…… 吹吹红肿的小手,辛酸委屈使晓满有落泪的冲动。她怎么会落到这一步田地呢?原本是高高兴兴地跑回家乡探亲,谁知面对的竟是那么残败凌乱的场面!记得以往年年快到小满日时,她都会辞别师父和同门下山归乡,回去对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的老父尽孝,帮着乡亲准备防虫,抓紧夏熟作物的晾晒,虽忙碌辛苦,却苦中带甜,十分幸福。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听老父讲,小满天对他们农家来说相当重要。胖胖的小麦粒逐渐饱满,农人们企盼丰收,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正因她出生于小满日,而那年甘霖适度,风调雨顺,以至五谷丰登,故而夏老爹得女算得上双喜临门,一高兴,听了算卦的话他便给女儿取名为“晓满”。 不过,今年不一样—— 一点儿都不一样。她的脚踏入村中的那一刻,举目所及狼藉不堪,四角旮旯里弥散的尽是焚烧后的刺鼻烟味儿。 破败没落。 这哪里像是年前还灶火兴旺的村落?俨然是被扫荡后的衰败惨境,不仅仅是他们夏家村,附近百里的农田没有一处幸存,麦子几乎全军覆没,就连孩子们种的红薯、花生也被连根拔出,甩在道旁。 哭泣震天。 暴雨下,遭毁的农田被一举冲垮,泥水混合着农人的泪水去而不返。一年到头早出晚归,兢兢业业的成果却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多少人痛断肝肠,哭得天昏地暗。 夏老爹气血上涌,郁结不发,几番昏厥过去。尤其又赶上快到小满天,温度骤升,胃肠极易积热,老爷子多症一应齐发,没多久便过世了。 晓满自幼丧母,爹爹对她来说,既是爹来又是娘,一旦失去挚爱的老父,痛苦可想而知。办完丧事后,一打听才弄明白,原来把村里搞得七零八落的罪魁祸首乃是当朝威名赫赫的东昏侯! 据街头巷尾的百姓说,这东昏侯虽出身市井,但善于宫廷中的尔虞我诈,曾助当今太后和皇帝夺取大事,故而持有丹书铁卷。对如此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太后自然是想尽一切法子去拉拢。 夏家镇附近的村落上百,农田万顷,土壤肥沃,是上等的土质。皇帝大笔一挥,把其中大半的所有权赐给东昏侯,准许他带人骑马圈地。圈地之事,自古即有,大都陷民于水火之中,然而,刚登基的小皇帝岂知土地对农民的重要?没了土地,他们靠什么吃饭?靠什么养家糊口? 东昏侯——那个恣意把庄稼地改为建庄园之用的卑鄙劣徒! 晓满眼睁睁看着乡亲们的一亩亩上好耕地被糟踏,怒火满腔。 她无法容忍一个欺世盗名的人嚣张至此!师父说过,习武之人手持三尺青锋为的就是除暴安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天不从人愿,宽待恶贼,那就由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来动手。 天下人皆知,东昏侯生平无他好,却极爱看戏。 那么,她的计划便从此展开。“小四喜”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她好不容易才混进来,本是想好好学一番技艺,待月兑颖而出后再在东昏侯的寿日献艺,吸引他的注意,然后…… 不过,想象归想象,离现实太遥远。 晓满心中五味杂陈,乱成一团麻。她再度低下头,无奈地以手捏住贝耳,借此来降低炙热的灼痛。 “是不是痛得难受?” 笆醇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晓满吓了一跳,急忙扭头看,一看更是不知所措。他明明……是昨天那个初次见面就动手打她的师潇吟嘛! 一大早,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乌黑的长发在晨曦中摇曳,丝丝缕缕若柳若烟,美艳出尘。一个大男人能用“美艳”的字眼来形容,但无半点儿娘娘怪腔,委实难得。果真是绝色到极致,晓满不无艳羡地想。 “怎么不说话呢?”师潇吟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你的手被人打得像熊掌,试试看疼不疼?”兴许人一旦豁出去,就再没什么顾及了。晓满嘟着嘴,将一肚子的窝火尽皆抖出。 “聪明的人就不会自找苦吃。”师潇吟并无不悦,蹲,修长洁白的食指一点她的眉心,“显然,你不够聪明。” “我是笨蛋,那又如何?”晓满倔强地昂着头,不愿在容貌逊色一筹后,在气势上也低人一等。 师潇吟一扬双眉,曼声低语道:“不如何,夏师妹,你到‘小四喜’究竟来干什么?” 晓满神色一凛,戒备万分地说:“到戏班子来当然是学戏啦!吧吗这样问?” “没什么。”师潇吟不着痕迹地掩饰住眸中的精光,“师某只觉得一个自称来自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咬文吐字倒是考究,难能可贵。” “呃……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听先生说书的缘故吧。”晓满心虚地一咬手指头,触及到淤伤,不由得一阵申吟。 师潇吟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轻叹道:“笨丫头,不看你这双手,还真难以想象你是农家出身。农家的孩子不是很小就会照顾别人吗?你连自己都不懂得照顾,如何照顾家里人的?手被戒尺之类抽伤,不能放着不管,否则会肿得更厉害。记得一些小常识吧!下次再被敲伤,除了涂药膏外,就把手贴在戏场子的木板或水缸、井壁上,如此会减少许多火烫感。” 什么叫下次再被敲?她哪有那么衰呀?不晓得这算不算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吃?师潇吟一前一后判若两人,变得真快,仿佛打她的人不是他。 晓满一脸“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的表情,不以为然地抽回手,甩一甩,咕哝道:“不劳费心。”多亏习武年久,手心因握剑之故,磨出一层细细的茧子,否则还真让这个手眼精明的家伙看出破绽呢! 她庆幸地暗吐舌头。 “我本无意罚你,当时为何自愿受惩?”师潇吟黑眸转幽。 “没有五音难正六律,我不垫背,你用什么名义管教其他人?”晓满耸耸香肩,干脆把心里的疑问一次吐清:“其实,看得出几位师姐敬你如神,是大师兄你不给她们面子。”她才来多久?为了一名小女子伤和气,不划算咧。 “我说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就对,错就错,不值得护短。”师潇吟缓缓站起身,幽幽地道,“她们的所作所为是敬我?呵,向来是枪打出头鸟,我不会被捧得晕陶陶的,自以为是当靶子,成为众矢之的。”他转回头瞅瞅她,“说到这里,夏师妹,我似乎该感谢你,是你给了我一个台阶,名正言顺地惩罚一下那些个喜欢乱嚼舌的人,不是吗?” 他体会得到她的举动对他的意义?而且——深表感谢?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会看得如此透彻?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师潇吟说得简单直白,听的人反而觉得难为情,弄了半天,倒像是她在斤斤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你的法子倒是灵,手好多了。”为了绕开不自在的话题,晓满选择顾左右而言它,把不知何时贴在水井壁上的手摊开。 “还好。”师潇吟扶手而立,轻轻地仰望仍旧昏暗未明的天空,而后微闭双目,宛若回忆着什么,许久,才说道:“很早很早以前,我的手也被打得像你的手一样红肿,甚至沁出血丝,连拳头也握不住。因为穷,自然买不起药,就只好自己模索减缓灼疼的法子。练戏的房里那一大块木制板在夏季特别阴凉,你把手放在上面便会觉得舒服得多。” 师潇吟平淡的语调悠扬悦耳,就像在诉说一个古老悠远的传说。 他也曾被人用戒尺敲得几乎无法入睡? 他也曾因贫穷得无法负担药费而痛苦? 他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早令人忘记了他也是血肉凡胎,令人不由自主会忽略他曾经可能饱受的辛酸苦楚。 他应该是众星捧月下的天骄,不该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尘烟啊。 师潇吟蓦然回首,凝视着她有些失神的痴痴表情,哑然一笑,“黄毛丫头,你涉世还浅呢。如果,你的一腔热血仅仅是为一个成名的憧憬,那我告诉你,在今后的岁月里,你将不会有丝毫快乐可言。” “为……为什么?”尽避她的初衷不是纯粹的为成名,但来这里是想借出名而做文章也是事实。不是说只要朝着憧憬努力,便会有收效的么?师潇吟的名气被同行所艳羡,他难道没有丝毫快乐? 就像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师潇吟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可知道为何世人说‘戏子无情’?”早料到她会一头雾水地摇头,“生旦净丑,戏子扮演了太多的尘世角色,有善良,有邪恶,更多的是勾心斗角。如果,戏里戏外打滚时都以心相对,那一定会被活活累死。你须记住我的话,不久的将来,你就能体会其中的真味。” “你……你干吗给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她毛骨悚然,有种跳进是非漩涡的错觉。 “是莫名其妙吗?或许吧。”他自嘲般地掀掀优雅的唇,“从昨儿的事看,你也是个直肠子的人,不过,真想活在这个圈子里,就先把你的喜怒哀乐给我统统收起来!” “你是说——”晓满肩头一颤。 “戏子只须要一张面具般的脸孔,至于面具下的已不重要了。” 第2章(1) 恰恰相反,那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晓满照常在干活,不过,现在的她已不是给所有的人干活,而是给师潇吟一个人做苦力的可怜人儿。 升级了还是降格了? 晓满糊里糊涂地被师潇吟叫去忙东忙西,一天到晚仍不停歇。直到半夜,她端住饭碗之时才想起大师兄的药还没弄好。于是乎匆匆离身,蹲到炉灶旁重新添置柴火,把药放在小沙锅内,等待泡好后煎熬。 “当归三钱、鸡血藤四钱、透骨草六钱……”轻托香腮,晓满喃喃地重复着药单子上的条条款款。烟熏味袅袅盘旋,她皱皱秀眉,抹去额前一层细汗之后,将碗斟满浓黑的药汁。 不理会门里门外那些闲着无聊又来指指点点、闲言碎语的师姐师妹,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师潇吟的小筑门,踏入房中。 屋子并无多余摆设,简单明净,一如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清爽宜人。雪白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张张五颜六色的脸谱,什么“整脸”、“水白脸”、“碎花脸”以及“十字门脸”等等,净、丑角色或褒或贬,或开心或忧愁,造型各异。 照道理说,师潇吟所扮演的是旦角,只需在脸上略施彩墨,根本用不着浓重的色彩绘脸谱,奇怪的是他偏偏收集了一屋的脸谱。至于衣箱,则摆满了行头和靴子等物品。 来不及一一细看,幔帐后边传来低哑的轻咳声。 “是晓满吧,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我,马上就来。”晓满回过神来,赶快来到床榻边。 幔帐内伸出一只白皙雅致的手,接过药碗。透过青纱,晓满看见那优美的轮廓在慢呷药汁,一口口地,将那一闻便晓得有几分苦涩的药全数服下。 “呃——”她总觉得这个人喝药就像喝糖水一样容易。易病的乍暖还寒时节已去,小满天刚到没多久他就染恙,由此观之,师潇吟多半也是个常年养成的药罐子。 “有疑问吗?”撩开青纱,绝美的脸孔显露在眼前。他微眯狭长的凤目,一抹殷红自眉宇间的朱砂悠然蔓延开来,妖娆媚惑。 “没特别的,我是纳闷屋子里的摆设。”晓满吸一口气,镇定地道,“大师兄不是扮演旦角吗?所以,我在你的住处看到净、丑角的脸谱时难免疑惑。” 师潇吟点点头,披好肩头的外裳坐直身子,十指交握在膝头,定定地凝望偏着螓首的女子,对她的求知欲付以一笑,“你不觉得它们很真切?挂在那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七情六欲异常分明,实在让人艳羡。” “你不是说学好戏就要先收敛起喜怒哀乐吗?”晓满对他的反复而叹息。好怪的人,与其羡慕墙上的脸谱,不如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学戏是学戏,过日子则是过日子,我没说不让你去看。”他取下挂在他床内侧的一个花脸,“你要会看,才会了解人世这个复杂的染缸。你资历尚浅,有多少人在等着师父来教技艺,但恐怕这辈子都轮不上呢。因此,一切都要靠——”食指一点双目和额头,“被动是不会有结果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晓满咀嚼他的话,不禁眨眨明眸。她在戏班子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哪里值得堂堂的梨园第一公子亲自指点迷津? “你先回答,为何要来戏班子学戏?”他不答反问。 “因为我喜欢它,就是这样。”晓满简明扼要地表明立场。师父说:说的多,错得多。偏她的话多,不闭紧些,万一“祸从口出”就太糟了。 师潇吟沉吟不语,俊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说完了,你是否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因为——”师潇吟浅浅地一笑,“你和旁人不同,有超乎常人的韧性。这点对学戏之人来说至关重要,我期盼着更优秀的一辈出现。而你无疑于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佳人选。不靠关系,不凭手段,只是借一双手、一双眼和一颗脑袋来面对前程。倘若,你是真的想学艺,我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怕我有朝一日超过你?”晓满费解地挑挑眉,“师大公子是梨园最红的红牌,多少人倚门翘首,盼听君一曲。能到这一步委实不易,定要付出不少血汗。这样的成果被他人瓜分,并非常人所愿。你甘愿?” 师潇吟摇摇头,“教学相长。你怎知我帮别人的同时不是帮自己?何况……夏晓满,你真那么有自信超过我?” “是的,我有信心。”不知为何,面对他坦言的寻衅,晓满体内的一股叛逆的因子抛去矜持,悄然复苏,找回了昔日的倔强。此话一出,她就晓得冒失了。对收不回来的琐碎事索性不再顾忌,直来直去倒明了。 师潇吟吐出一口气,带着三分疲倦阖上双目,轻轻倚在榻边,不言不语。 夏晓满怔愣片刻,旋即转身来到桌旁沏满一杯茶,双手奉上。 “承蒙知遇之恩,大师兄在上,受晓满一拜。” 师潇吟睁开长睫,满意的笑自唇边漾开,灿若冬日阳光,在夏日第二个降临的节气里,带给人春回大地的暖意。 “师妹请起。” ### 晓满除了白天和其他刚入门的师姐师妹们一同样,做着干不完的杂物,晚饭后便避开众人,独自来到大师兄的小筑内接受为她特别开的小灶。 今晚是第一夜。 晓满或多或少有些紧张。毕竟,离半个月后新人串红台的日子不远了。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即意味着靠近东昏侯的计划要倒退一大步,那么,前后几个月的功夫也就宣布告罄。 她无法容忍失败,尤其是一塌糊涂的失败。 既然有此机遇得到师潇吟的青睐,真可谓天助人也。她绝不能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想什么?笑得……这般诡异。”师潇吟的脸孔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晓满吓得倒抽口冷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数步,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你……你出现时,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师潇吟怪异地瞅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值得吓成这样吗?你见哪一个戏子出身的人走路时天崩地裂的?” “我不是说这个。”晓满懊恼地一抿红唇,“我指的是你的气息,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嘛。”他仿佛一缕轻烟,令她这个习武之人都不曾洞察,实在汗颜。 “气息和步伐都是练出来的,若达到这个境界,便是阶段的成功。你——看来是有些资质的。”师潇吟缓缓地坐下,把她温好的药汁端到唇边,一点点轻啜入口。 “大师兄,那个……”晓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话不妨直言,何必吞吞吐吐?”师潇吟抬头看向她,好笑地放下药碗,静待下文。 “我不像你……也不像其他同门打小就练戏,如今有学的机会,但年纪显得大了些,不晓得短期内会不会有成效?”这才是她最关心的,如果非要等个“台下十年功”,那就没必要耗下去。不如拔剑出鞘,直接杀到东昏侯府,跟那几个死士拼个你死我活来得快。 “你既喜欢唱戏,为何不早些来呢?”师潇吟支着下巴问。 “我以前……忙着照应家中老父,可是,现在却不必了。”晓满思及奄奄一息躺在炕头上的老父那最后一面,心中阵阵揪疼,辛酸的泪差点儿落下。 “哦,为什么?”师潇吟的眸中闪过一丝敏锐的光芒,快如电光火石。 “师兄没有听说?”晓满略显惊讶,有些失神地道,“万岁爷初登大宝,将近千亩的好地赏给亲贵大臣,我们村被划到其中。农家人种不成地……没有生计,只好四处谋活,养家糊口。我爹旧疾缠身,本想借收成的粮食卖点儿银子治病,哪知地被官家圈了,爹爹……爹爹一气之下死了……” “竟然发生这种事?”师潇吟愤慨的手指深深陷入肌理,亦未察觉。最近一段日子伤寒,以往练艺落下的痹病病谤也来凑趣儿,折腾许久仍不见好。他差不多把近半年的戏都推了,只想趁机好好调息一下。既是足不出户,当然就不清楚外面发生的大大小小之事—— 算算看,小满日刚到不久,农人本该望着结茧的蚕,逐渐饱满的小麦粒,沉浸在期待盈满的喜悦中。 然而——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农家无语问苍天! 天地可有良心?为何去欺负那一个个老实耕耘的人? “失去了爹,我已是举目无亲。”晓满哽咽着说,“惟一懂的就是以前在村外戏台上看的戏。我……我不能错过串红台的机会。我要好好地学,快快地学,我心里明白得很,‘小四喜’跟其他的戏班子不同,它需要的是精英翘楚,不是平常稀松的庸才。它背后的芒刺使它不能等我慢慢领会,若过不了串红台那一关,我定被刷下。师兄……我没那么多日子去学,您能理解的,是不是?”逢人说话留三分,未可全剖一片心。大师兄虽说对她器重,终究是局外人,告诉他太多未必是好事。他自己不是说,糊涂是幸事?那就不要怪她保留一些实底了…… 师潇吟的目光锁住晓满苦巴巴的小脸,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幕场景—— 一道纤瘦的小小身影亦步亦趋,在大人背后寻找依靠。突然有一天,孩子眼前追逐的人不见了,他就只能独自蹲在空旷的原野中号啕大哭,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孩子抹抹脏兮兮的脸蛋儿,眼中从此绽放出夺目的光芒,那一刻他再不需要别人的慰藉。 每个人都一样……有庇护的羽翼,便永远不会晓得生存的残酷。 “你之所以问我短期内学戏的进度,便是为这个了?”师潇吟几乎是在叹息。 “是。”此刻,晓满发现自己竟害怕看到师潇吟失望的眼光,是以下巴低得快要缩回肚子里。 师潇吟摇摇头,“你真的是不小了,十七八的姑娘怎么还玩手指?我说过多遍,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又忘了?”那语气柔柔的,好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女圭女圭,不含丝毫怒意。 “大师兄,你……在生气吗?”晓满屏息以对。她在碰运气,赌赌看师潇吟是否会产生怜悯同情之心。不过呢,刚才下的“药剂”似乎太猛,一下子抖出太多的东西,该不会事倍功半,让他难以接受吧! 但愿别适得其反。 第2章(2) “我打过你,即是易怒之人吗?”师潇吟气定神闲地道,“我气什么?是气你背井离乡跑来京城,还是气你无奈下想起戏班子?小师妹,只要你是诚挚地去学就好,戏班子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谁也不会再去细细追究,关键是你来了后的举动。若不能抛去一切杂念,是很难有成效的。你的心不在此,即使花上一辈子也学不好,心在则万事俱全,学的日子短又如何?以你资质和韧性,我自有法子让你在短时期内超过旁人数年的成效。问题是——你可吃得那份苦?” “笨鸟先飞。”晓满一脸严肃,认真地说,“我能吃苦,大师兄不需要心存疑虑,我会做给你看。” “那我就拭目以待。”向来是请将不如激将呀。师潇吟忍不住微微咳了两声,“你的诚意我已明白,若想成功,就看日后你的表现。小四喜的串红台对新人来说是莫大的机会,赢的话,就有资格参加东昏侯寿宴的那场戏。” “东昏侯爱戏成痴,寿宴当日必有不少亲贵前来观看,而代表‘小四喜’出场的人只有一个,大师兄怎么不参加?”晓满终究藏不住狐疑,忐忑地问。如果师潇吟愿意,小四喜上上下下的师兄弟、师姐妹就连争也不必争了。 师潇吟慢吞吞下地来到圆桌旁,拈住一张雪白的宣纸,递给她,“总要给新人机会吧。” 说得好冠冕堂皇。 晓满不以为然,但也不便追问下去,瞟瞟手里的白纸,一扬眉,“这纸是做什么用的?”该不会是签什么卖身契吧。 师潇吟俊眸转动,收敛了方才的温和,此刻面容上已找不到半点儿温度,“‘唱念做打’是学戏的四项基本功。只有将它们练得滚瓜烂熟,才好拓展你的其他技艺。现在,我要考的是其中的一个浅层,你把纸夹在双膝之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拿下来。” “这有何难?”晓满不以为意地三两下夹好白纸,“好了。” 师潇吟冷冷地瞥视她满不在乎的表情,犀利地道:“我说的不只是现在,而是今日、明日、以及今后的每一天。无论你在唱什么、手在舞动什么,双腿走路时都必须夹着这张纸。” “你是说我做任何事都要夹着这张纸?”晓满惊讶之极,“耍着我很好玩?” 师潇吟不无嘲弄地一勾唇,“一点儿苦都吃不了,还敢夸大其词,奢望在串红台时能一举扬名?” “谁说我吃不了苦?”晓满两腮鼓起,气呼呼地道,“我就做给你看,你不让我去掉纸,便是睡觉,我也不松开它。”“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师潇吟摆摆手,“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回去?她才刚来就回去?他根本没教她什么东西嘛。 这不是耍人是什么? 师潇吟见她半天没反应,微微皱眉,“你还有什么疑问?” “师兄清不清楚离串红台还有几天?”她僵硬地握紧拳头,觉得自己像是个傻瓜在被人耍着玩。 “我知道,还有半月左右。”师潇吟仰起头,不愠不火地盯着她闪烁犹疑的眸子,“你是否质疑我的指示?若是,我无话可说,是走是留你选择。” “不!我不离开,最多你说什么就什么嘛!”晓满仓皇地道,额上不经意间沁出一丝冷汗。她只不过想问一下而已,他就把话堵得死死的,不给别人留分毫喘息的余地。 他看上去温文无害,实则语若刀剑,锋芒逼人。 是不是戏唱多的人,习惯了朝夕间的醉生梦死,是以变得麻木迟钝,也不需在乎别人的感受了? 师潇吟低低地“嗯”了一句。许久,说道:“那就好,对了,还有两件事你需要做到——每天清晨,在给水缸灌水之前,你要朝着缸子喊几个字。” “哪几个字?”晓满无力再去揣摩这个男人的心思,太诡异难测了。 “鸡和鹅。”师潇吟的唇一掀,每个字都像是溅落的珠玉,清脆宁和,根本让人无法置信那些看似荒诞的话是由他说出的。 鸡和鹅? 还鸭呢!晓满整个人都呆了。 她怀疑自己产生了严重的幻听,不然,头不会这样浑浑噩噩。 “不但要喊,还要大声喊,把你的嗓音尽量亮出来。”师潇吟一勾手,“另外,吃饭时记得把木箸横架于唇上,眼睛盯着木箸。坚持一个时辰,你只有做到我上述的要求,才准吃东西。” 晓满闭了一下眼,“好,我全都记下了。” 一团乱麻,越纠越缠。 ### 走路的时候,腿月复夹着一张纸;早上的时候,朝着空水缸喊声;吃饭的时候,盯着嘴上的木箸。 她……她真的忍无可忍,这哪里是人能忍受的限度?掐指算算,在罗浮山拜师学艺的十几年里,亦不曾有过此般刻骨铭心的遭际。 练武是很苦的差事,她清楚,因为曾经有过真真切切的切肤体验;然而,她无法想象在历经多年的苦楚后,而今要重新认识所谓的“苦”字! 先抛开旁人的怪异眼神不说,单是她自己都快要发疯了。谁能想象,一天到晚夹着纸张走路的滋味?小满过后,天逐渐转向炎热郁闷的夏日,走路时往往汗水顺着两腿滑,粘粘的,贴在肌肤上甭说有多难受;大早上,每每朝着水缸喊,必定歇斯底里,弄得她现在说话好像一只“呱呱”叫的鸭子,嗓子肿痛难当;再说吃饭的时候,一张桌子上的师姐妹,没有一个不看着她喷饭。试问,谁吃饭时会把筷子放在唇上嘟着,两只大眼还一眨不眨地瞅着跟前近在咫尺的饭碗,却是不动声色? 天晓得,她早已饿得前腔贴后腔。 忍,一定要忍。 晓满暗暗自我告诫,千万不许功亏一篑,要记得此番来的目的——寻觅为爹爹报仇的机会。 懊死的东昏侯,若非他的身边有四个跟屁虫护卫寸步不离地守着,若非一个人没有取胜的把握,她早就单枪匹马杀到东昏侯府中,也用不着窝在戏班子自怨自艾啦。 今朝复明朝,明朝何其多? 煎熬的日子到何时才是尽头? 晓满累得筋疲力尽,一身是汗地趴在水井边喘息,神情呆滞,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周围的女敕草,嘴里唧唧呱呱,自言自语。 师潇吟款步走来,人依然好似清风拂面。 “练得感觉如何?” 晓满一咬牙,忿忿地道:“还有一口气呢。” 师潇吟坐在水井旁,一拂额前青丝,澄净的眸子眺望着远方,“留下一口气足够了,现在还仅是个开始,切莫中途夭折才好。你要坚持练习几项基本功,这对你的唱腔、步伐极有好处。另外,从今日起,我正式教你有关戏曲的一些常识和相关唱功。” “你说什么?”晓满霍的一下站起来,颓丧和疲劳立即一扫而光。她听错了吧!在被他折腾得近乎不成人形时,大师兄终于大发善心了? “今夜,我正式教你。”师潇吟被她震惊的表情弄得啼笑皆非,“有必要惊讶到这个地步吗?我既答应过手把手地教你,就不会食言。” “为……为什么?”晓满结结巴巴地说,“你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 “因为,看着你这些日子的一举一动,让我想起一个人。”师潇吟俊雅的脸庞闪过一抹凄迷,似乎沉浸在一段令他终生难以忘怀的岁月里。 “谁?” “我。”师潇吟微笑着一指自己,镇定自若道,“刚入门的时候,师父认为我天生体弱,禁不起他的重重演练,为此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收我。不过,我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当时,我就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未曾吃喝,浑身被雪水泡得浮肿,师父因此侧目。而你——竟也忍受了我的刁难,说明有着相同的毅力。一个伶人不被流言蜚语所扰,宵衣旰食——你目前或许无法体会,这对唱戏之人来说多么可贵。” 听他说得坦然真挚,一反几天前的疏离和淡漠,晓满却听得粉面赧然。 师潇吟之所以能长跪在雪中不吃不喝,多半源于他对戏的爱已入骨髓吧。但她不同,支撑着她夏晓满不倒的力量,来源于一股无法宣泄的仇恨,若是有朝一日师潇吟知道了她此番来的真正目的,还会这样倾囊而授吗? 恐怕恨死她了吧。 她不想骗人,却做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骗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虚使得晓满无法鼓起勇气正视他的朗然目光。 师潇吟好笑地凝睇着她,莞尔道:“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夸你说明你真的做得很好,用得着埋头扭手指吗?”“不,是我没你说的好,我在惭愧!”晓满冲口而出,也傻了眼。瞧瞧她到底在说什么话?脑子越来越笨,竟然连心里的话都嚷出来,还想隐瞒个鬼呀?干脆,把心窝子掏出亮给人家好了,省得将来作古后贻笑大方。 耻辱。 被人家软语温言夸几句,就美癫癫得忘了东南西北。 师潇吟,他究竟是人还是神? 一个人的前后反差怎就有天壤之别?一昔间暖如日焰,一昔间冷若寒霜,她几乎无法面对他的“反复无常”了。 喘不过气。 因为捉模不定,所以难以接近。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已搅乱了她的心湖,扰乱了她的正常计划,而且,到最后心怀愧疚的人还是她! 坦诚,往往是最厉害的武器,比任何阴谋伎俩都更胜一筹。 “又是口不择言了?”看来,师潇吟并没有对她的话产生疑惑,他伸手揉揉她的发丝,柔声道:“去整理一下仪容,待会儿来我的小筑。” 晓满忙不迭地点头,生怕他后悔似的,随后便拖着沉重疲乏的身子迈开碎步,一溜烟消失不见。 腿间带着一张纸已能健步如飞,有趣的姑娘,的确不易啊…… 师潇吟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唇边不经意漾出一抹笑意。是宠溺,是激赏,还有丝丝莫名的情愫。戏里戏外,敛情抑情,何谓超然? 他终归只是个凡夫俗子。 第3章(1) 铜镜前的人早已画好淡淡的彩墨。 彼盼间的万种风情借由举手投足的雅致而体现得淋漓尽致。晓满屏息,生怕自己急促的呼吸对那美会是一种亵渎。 “大师兄,其实你不必穿戏服嘛。”她讷讷地指指外面湛蓝无云的天,“天越来越热,这戏服又沉又厚,套在身上喘得过气吗?”连她都觉得胸口郁闷,整日昏昏欲睡,他难道没有感觉? 师潇吟回眸一瞥,方才的温和再度消失,剩下的仍是一副淡然的神色。盖好彩墨的盒子,他轻轻弹去了襟上的微尘,“晓满,我记得半个多月之前,便告诉过你一句话——想学好戏,就必须把你的好恶藏起来。” “但是,大师兄不是也有笑怒的时候吗?”晓满不服气地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有这个道理? “看来,你仍是不明白。”师潇吟摇摇食指,喟叹道,“要干这一行,前提是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得会哭会笑,因为你的客人要看的不是木偶。你要面对的人很多,即使是你最厌恶的人,若他来看戏,你也得冲着他笑、迎合他——不管你愿意与否。我要你收的是内心的真正喜乐,然同时也要求你学会表现另一套喜乐。随时随地,你的脸都挂着一副表层面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懂吗?” 晓满头痛地按按太阳穴,嘟噜着小嘴,“我看到的你岂非都是虚应的了?那有什么意义?我还要不要相信你说的话啊?当初师兄是喜欢戏才入行的吧,如今,你既被唱戏弄得痛苦,何苦还待在此处?”目前,想必他挣的银两是三辈子也花不完的数,那还不如早些离开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 师潇吟本来语重心长的一番话,是想要给晓满提出些警醒,谁料到反被她抢了直白?更可笑的是,她的一句“我还要不要信你”令他愕然,很久很久,师潇吟都说不出半个字,面色刷白,一时间竟忘记了敛藏心事! 晓满眨眨眼,以为又说错了话,慌忙一捂嘴,低下头喃喃地道:“对……真对不住,是我口无遮拦。那个……什么天大地大,师兄最大。我不过是个乡下来的蠢丫头,没见过世面,啥道理都不懂,刚才是不是又惹您生气了?” 天大地大,他最大? 这是什么论调? 师潇吟仰首哭笑不得。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哪有像她那样大胆的? “晓满,你没说错什么话。”师潇吟沉吟半晌,“可是,有时天不从人愿,如此的话,你该怎么办?是不是不喜欢就不做了?就是因为喜欢,我才舍不得离开此处,而要在‘小四喜’待下去——换言之——在这一行生存下去,便得遵守这一行的规矩,否则,即使粉身碎骨,你也讨不到分毫便宜。我说给你听的,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对对错错将来自见分晓。” “我信,我都信。”晓满忙不迭地点头,差点剖心表白自己的一片至诚。 师潇吟看出她的敷衍,也不再围绕相同的话题说下去,而是整了整头上戴的翎子,在小筑外的空地里亮场。 “看好,我教你的第一场戏是《三尺白绫》。”他的步子由缓慢的碎步,慢慢随着无声的板调转快,绕着场子画圆。双臂挥舞着宽大的水袖铺天盖地地卷来,层层叠叠好似那腾滚的巨浪,又好像激愤难当的怨气全数涌现。尤其是他的头随着水袖的翻卷而耍起翎子,一圈一圈……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千百年来的爱恨情仇卷入那层漩涡。 醉眼迷离,余音绕梁。 幽噎婉转的歌喉,起伏跌宕的情节,加上他若断若续的哀吟。晓满简直傻了,一双秀拳握得死紧,汗水浸透了衣裳,涔涔不止。 难怪世人为师潇吟的戏所惑,他……演绎的人物真是精彩到了极致!晓满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仿佛眼前的人已和戏中的人合二为一,从他的“哭和笑”,她触模到了白娘子的悲和欢,甚至无法分清她所处的到底是戏里还是戏外。 直到师潇吟停下脚步,止住唱腔,晓满仍旧无法自拔。 师潇吟以袖拭去额上的汗水,瞅着她失神的模样,悄然问:“记住了多少?” 晓满的耳边还回响着他刚才的嗓音,脑中还回现着他方才的一颦一笑,故此在眼中突然显现的面容前,她一时受惊,无措地倒退几步,半天才从迷乱的遐思中获得一剂清醒的良药。 “我……”晓满深吸一口气,汗颜地小声嘀咕:“什么都没记住……光看你在那里甩呀甩,舞着头上的翎子,其它的……都记不清了。” 师潇吟闻言刚想说什么,哪料到晓满突然一伸手,不情愿地嘟着一张小嘴。 “干什么?”他不明所以地一眨黑眸。 “我跑神了,照戏班子的规矩,你不是该打我的手了?”晓满努力摆出可怜巴巴的模样,盯着自己刚好没几天的手,开始想象明天再次变熊掌的滋味了。老天保佑以退为进可以占点儿便宜,能让师潇吟看在她勇于承认错误的份上而打得轻一些她就很满足啦。 师潇吟微微一眯眸,眼底深处闪着精锐的光泽。 “哦,你真的知道错了?” “……”默然。 师潇吟淡淡地一勾唇,从腰肩抽出戒尺,高高扬起,朝着晓满的方向拍去。 晓满下意识地闭闭眼,肩头耸动,但奇怪的是许久也等不到戒尺落下,于是乎好奇地睁开眼睛—— 师潇吟一脸似笑非笑,正定定地瞅着她,当她睁眼的瞬间,也是戒尺落在她掌心的时候,不过,这一板子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有的仅仅是冰凉的触觉。 “你……” 啊,他仅仅是高抬轻落地放下板子。 师潇吟不以为然地挑高眉,“我岂会真的不分青红皂白?你是入神而不是跑神,打了你就是矫枉过正,我不会屈就了任何人。”伸手一拉她的柔荑,“过来,别再胡思乱想,耽误时间。” 他的手温温热热的,一点儿都无法想象他惩罚人时的清冷与漠然。 晓满呆呆地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狼狈地抽回手,缩在背后。 师潇吟怔然,扭头问道:“你怎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都不懂吗?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好人家的女儿哪里能允许男人碰到自己一根汗毛?更何况是手拉着手……她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小家碧玉,可好歹出身清白,洁身自爱,纵然是在罗浮山相处多年的师兄,亦不曾过分亲近,而让师潇吟——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破例? 师潇吟似乎并不太明白他此刻的女儿心思,看到她粉颊绯红,关切地道:“晓满,是不是不舒服?” “啊。” “你的脸看起来很红。”他一向是不苟言笑的人,“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会视情况而定,看是不是让你休息。练习固然重要,但身子骨更是本钱,不必勉强。”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晓满咬牙吼道:“我没有不舒服!我没有!” 师潇吟讶然,“晓满?”无言的询问僵在漂亮的唇瓣边,显然不明白她何来的怒意。 晓满压抑不住一腔恼火,“你不是要教我学戏的吗?我都没说勉强,你怎知道我是勉强的?你不相信我能坚持下去,是不是?我知道了,你打从开始就试探我,总觉得我不够资格学戏,是不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答应教我?你是大师兄,‘小四喜’最红的名伶;我只是一个刚刚入门,什么事都不明白的野丫头,本就高攀不起——甚至,甚至连我们每天的见面都显得奢侈!毕竟,大门外为了见你不惜抛金撒银的人多如牛毛,而我区区一小女子何德何能,竟在你的左右跟进跟出?”郁闷、迷惘包围她太久了,再如此下去会把她憋死!纵然明白师潇吟的话并无恶意,即使明白此番话很可能令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全部泡汤,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干脆一吐为快。 或许是前前后后的委屈都在此刻汇聚,晓满根本控制不了情绪,激动得声音颤抖着,双肩不住地哆嗦着。 豁出去了! 如果不行,她就直接去杀东昏侯,总好过在这儿受气,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着想着,一颗泪珠不经意间在面颊上滑落。 师潇吟望着她流泪的刹那,有一丝恍惚,先前也见过她满月复牢骚,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但都不似这回震撼。 她……真的哭了? 记得他第一次敲她板子之后,她的手明明肿得连水桶也提不了,只能靠着他的法子把手贴在水井的壁上来减轻痛楚,那时她不曾落泪;他远远地观察,当然她毫不知情,可她的确是将他的话一一付诸实现,而且一丝不苟,即使双腿酸软,多次在地上磕碰流血也不曾流泪;即使嗓子沙哑得喊不出话,也还是坚持每天清晨对着水缸吊嗓子,未有片刻松懈;他不是没见过其他人对晓满的敌意,能得到他的特殊礼遇,定然会引起风波。一个出来乍到的姑娘默默地吞下多少苦涩?恐怕不比他当年少到哪里去吧! 只是……目前的她至少懂得如何宣泄啊……不像他…… 再痛苦的事她都可以忍,为何眼下却哭了?他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令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师潇吟一拧眉,迟疑间,终是抬手为她拭去眼角晶莹剔透的泪,“别哭,听到没有?” 晓满一听,扁扁嘴,故意作对似的又落下两颗泪。 师潇吟的眼底流窜过一道邃光,“你曾答应我,说是听从我的安排……言犹在耳,掰指头算算也不过十来天,你就抛到九霄云外了不成?” 晓满用力地抹了一下泪,仰起头道:“我从来没有忘我自己说过的话,忘记的人是大师兄你!先是糗我,让我做那些事在人前出丑,然后又在教我时,推三阻四,左右都在找理由拖延,你——觉得耍我很有意思?” 师潇吟眯着凤眼,“你认为我之前教你做的事儿只是为让你出丑?”犀利的两道光尖锐若刀,剜人心房。 晓满禁不住后退几步,揪着襟口,“难道不是吗?” 师潇吟的面色一下子变冷,两颊微微抽动,随即头也不回地一转身,拂袖而去。 自小满日降临,天就变得越发闷热,可师潇吟的一来一去间,那宽大的戏服袍袖卷起一股冽风,带给晓满的却是冷若寒霜的感觉,宛如坠入了三九天寒冰般的天地里,形神僵化。 晓满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原地,眼睁睁望着他离去,五味杂陈。 分明早已认定是师潇吟的错,错在他的一步步敷衍,一步步蹉跎,但为何他这一走,难受的人反而是她呢? 如今,她——俨然成了罪大恶极的人嘛! 低下头,晓满看到师潇吟方才在地上画的那个圆圆的圈子,脚不由自主迈了一步,而后再撤离数步。突然,她停下脚步顿一顿,偏着脑袋不知想些什么,接着又毅然地大步走入圈中。 ### 枯眼遥望山隔水,往来曾见几心知? 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寥寥几字翻来覆去,都能道尽幽幽红尘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层层纠葛与无奈。不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罢了,而凡尘间真正的万般烦恼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甭灯明灭枕头欹。 一夺人心魄的美人倚在榻前,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一幕场景,此刻却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心惊。 “何必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笨女人折磨自己?”中年男人粗嘎低沉的嗓音破坏了一室的和谐与宁静。听得出来,他十分不悦。 “那仅是你的认为。”师潇吟轻吟般的语调回荡在屋内。 “单是我的认为?恐怕人家也不领情哦。”男人嘲弄地讪笑道。 师潇吟微微咳了咳,浅呷一口茶润润喉咙,才漫不经心地道:“她迟早会明白我的一番用意,不必旁人担心。” 黑影似电光火石般三两下跃至近前,铁臂牢牢钳住师潇吟白皙的下颌,蛮横地一扯他的臂膀,低吼着警告:“师潇吟——你最好把脑袋瓜放聪明点儿,别把我惹火,否则一旦出了事,相信那后果绝不是你愿看到的。我想,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了吧?” 师潇吟原本苍白的俊美面庞更无血色,他有气无力地一抬眼睫,淡淡地回应道:“你每年说的话相差无几,无非是要我早点儿妥协,怎就今日改了口,学会关注他人了?” 男人嘿嘿干笑几声,粗糙的指尖深深陷入师潇吟的肌理,掺杂着几许阴谋的意味说:“她是与众不同的人,你不是也说了吗?能让你另眼相看的女人,我自然是不会错过,亦不可能……放过!” 第3章(2) 师潇吟冷冷地逼视着他的眸子,直视眼底深处,毫不客气地道:“你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所以,今生今世注定失败!” 男人捏着师潇吟下颌的大手青筋浮现,体内的血液在瞬间沸腾,怒火立即爆发至顶点!他的口吻弥散着危险的气息,随时都有扑向猎物的可能。 “什么?你胆敢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会活活掐死你。” 师潇吟镇定自若,眼都不眨一下,淡然地说道:“你就是掐死我,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 男人闻罢,愤怒地掐着他的脖子,一点点收紧,几乎可听师潇吟的脖颈上发出细微的挫动声响。 师潇吟面若枯槁,惟一不变的是脸上始终挂着的那抹浅笑,仿佛此刻受苦的人不是自身—— 抛去一皮囊,月兑离三界苦。 男人握着师潇吟脖子的手慢慢松开,然而面庞上阴冷的笑却蔓延开来,诅咒般的呢喃在他耳边奏响:“我了解,你绝不是一个甘愿被人威胁的人。不过,你给我清清楚楚地记住一点——孙猴子本领再大,照样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现在,是我有心忍让,等真把脸撕破时,纵然你有天大的本事,我也不会手软!” 师潇吟急促地喘息,几乎贪婪地汲取着新鲜的空气,待到没有力量支撑虚弱的身体,就只能伏卧在榻上,一根手指也难挪动位置,“你在西域长大,可曾听过中原有句古话:宁喝开眉粥,不吃愁眉饭?莫寒生,你纠缠我家几十年,为的究竟是什么?一口气?一段怨?还是一个没有理由的理由?折磨我多年的同时你自己就不觉得累吗?” 莫寒生眼中的火簇在一刹那间变得更加炽烈,宛若熊熊烈焰,暴涨的怒意足以焚烧世间万物,“也许,我做的事在你或世人眼中毫无价值,甚至卑鄙无耻,那又如何?总归,我的的确确达到了目的——负我的人痛不欲生,这就够了,哈哈哈哈……” 狂浪的笑声中掺杂着诸多的复杂情愫,师潇吟不是听不出来,凝视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嚣张脸孔,他能报以的仅是怜悯的一笑,再多的便是施舍的眼神。 可恨之人只有可怜之处,乃是亘古不变的真谛。 莫寒生解读出师潇吟的意思,他阴鸷地把玩着粗壮的五指,一点榻上人的殷红眉心,阴郁地说:“早晚,你会后悔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潇吟,别让我对你彻底失望,不然,后悔的人一定是你而不是我。”言尽于此,黑袍袖一翻,卷入夜幕的掩护中。 人已去,师潇吟无力地掀了掀嘴唇,欲再出声,却发现喉咙疼痛难忍,无法吐出半个字。 脑中回想起方才莫寒生临走前的话,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着起身,磕磕碰碰下了床榻,甚至连外衣都来几不及穿,便匆匆忙忙地跑出小筑。 到外面的空地上,他骤然停下脚步。 因为—— 一道娇小的身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晓满!她一个人还待在他画的圈内,嘴里滴滴咕不知说些什么。至于手和脚则在不停地笔划。让他更惊讶的是,晓满重复的全是他之前示范《三尺白绫》的动作和唱腔。 好聪明的人儿,他仅演示了一遍,小丫头就掌握了其中的三昧。 除个别的措辞有些出入,其余的基本要领她都一一描摹出来,绘声绘色,妩媚动人至极。 欣慰的笑自唇角勾出,师潇吟远远地、静静地站在小筑门口,倚栏观看,任夜风在不知不觉中侵袭他的四肢百骸,足下亦不曾移动一寸。 一个是痴痴然练了一晚上,一个是怔怔然看了一晚上。 漆黑的夜晚,还有第三个人以他那冷绝卓然的眼神窥视着小筑,浑身上下笼罩着浓重的煞气,直惊得鸟兽四散。 不为人知的重重阴谋与冷森诡谲悄悄展开…… ### 天渐渐泛白,微曦初现。 晓满抹去额前的细汗,拍拍肿痛的胳膊,又敲敲双腿,转身刚要去提水,正迎上小筑门前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 “大……大师兄?”晓满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揉揉两眼,他不是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了吗? 师潇吟看不出有何表情,虚弱的声音困顿不已,“练得很好,不错,只是有一些细节要注意到啊。”说着,拿过她手中的帽翎子,戴在头顶,而后快步走到场子内重新为她演示一次,边演练边说出关键的一些问题。 晓满经此点拨,豁然开朗,郁闷了一晚上的疑惑立即解决。她狐疑地观察着师潇吟的一举一动,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心中的那些问题。 “都看明白了吗?”师潇吟停下动作,侧过头问她,“还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晓满被动地摇摇头。无法置信他真的在一夜之间忘掉了所有不愉快的事! “那就练下去,我会天天检查……隔两天教一次新的内容。”他说完,定定神又看她一眼,才慢慢地转身。 两天教一次新内容? 晓满瞠目结舌,纵然她不是这方面的翘楚,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这样快会有她要的效果吗?想到此处,不觉猛然一惊,难道师潇吟是借此来讽刺她昨天晚上的不敬? 不错,她是想用最短的功夫学会最好的技艺,并非不计效果地照单全收;她是想快点儿学会那些曲子,月兑颖而出,并非任人恣意欺凌。 她的忍辱负重需要有价值,没有意义的事,她不会白白浪费时间。 “大师兄——我昨天脾气不好,你要担待。但我希望你体谅——”晓满满手是汗,心烦意乱地道,“体谅我的心情,我承认自己任性,说话不为他人想,先前也曾为此惹你生气,不过,我知道你大人有大量,从不和我计较,是吗?” 师潇吟一扯嘴角,“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丫头。” “你若真的恼火了,就说出来,我愿意受板子。”晓满直勾勾地凝视着他,鼓足勇气说道,“但是,练戏时请你好生教,我同样也会好生地学,成吗?” 师潇吟顺手理理滑下的乌黑发丝,口吻平淡无波,“我平生问心无愧,而你呢?”如果,她肯静下心来仔细想,便很容易发现自己的进步有多神速!至于神速的原因,可想而知。傻姑娘,怎么就不会转一转圈,换种方式想呢? 晓满一下怔愣住了,细细思量着他话中的意味。 师潇吟不等她反省,便自顾自往回走,脚刚迈出一步,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急忙伸臂去扶墙壁,奈何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天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那能支撑的一面。 扑通一声,晓满被惊醒——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映,旋即,不及思索就跑上前去一把扶住倒地不起的师潇吟,月兑口问:“你……你这是怎么了?”一个人好好的,走路竟然会摔倒?打死她都不信! 不知为何,望着师潇吟满脸憔悴、脸白唇紫的模样,她的心突猛然一揪,微涩的感觉在心湖泛起阵阵涟漪。她禁不住开始怀念那个在戏场上艳惊四座的师潇吟了……因为,这样虚弱无力的倦态完全不适合那么美的人…… 照道理说,师潇吟受伤,她是最该暗中偷笑的人,然而,事实上她却无法高兴地放声大笑,总觉有此想法已是罪孽深重。 她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根本都不像是当初立志进戏班子为父报仇的刚烈女子!性子,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狠不下心对几次三番戏耍她的男人弃之不顾。 咬咬牙,对,一定是他的美貌使得她无法视若无睹,情不自禁产生一种难言的怜惜之情。 人皆有爱美之心。 况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当然会有心软不忍之时,所以,她按捺不住跑去扶他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中,不是吗? 晓满如此告诉自己,不然,她真的无法解释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 师潇吟低低地喘息,慢慢借着她的微薄之力撑起身子,双眼下意识地朝她看去,正好与晓满那复杂的眸子对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暧昧。 有些暧昧在悄悄凝结。 两人似乎都有一瞬间沉寂在彼此交睇的视线中,又不约而同回避开。熟悉的气息缠绕在鼻息间,心跳莫名。 师潇吟眉眼微眯,又轻轻咳嗽两声,打破僵局,“晓满,你继续练习,我没什么大碍。” 晓满闷闷地回嘴:“一个长期练戏的人走路都走不稳?”悄悄运上内力,连拖带拽地,硬是把他“扶”到房中。 师潇吟挥挥宽大的袖子,再次下逐客令:“莫要大惊小敝,我晓得你的一片至诚之心,去做你的事情,不必待在我这里耗时光。” 晓满故意挽高他碍眼的袍袖,要笑不笑地扬了扬两弯细眉,“我没有大惊小敝啊,尊师重道是你言传身教告诉我的,大师兄,所谓‘有事师妹服其劳’。疾痛向来是可大可小,来不得丝毫马虎,你不是说身子骨是本钱吗?那就别跟当师妹的敷衍!” 她竟把他当初的话全部扔回给他! 师潇吟的唇瓣边逸出一丝浅浅的苦笑。牙尖嘴利的夏家丫头,当初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其中的特殊意味呢?若还把她当做一个单纯的乡下小泵娘,那他岂不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傻瓜? 虽然,他还不清楚这小泵娘来“小四喜”的真实目的,但他发自肺腑地希望继自己之后,有优秀的可造之才来光大戏班子的威名。 他最最企盼的…… 夏晓满,她是他在久久寻觅中,蓦然发现的最佳人选!他不惜所有心血,情愿将已为数不多的精力投注于她,助她成为一代名角儿。不过,那是在确定她是否诚心接受之后才可行。 然而,现在的他不禁陷入迷惘,无法确定了。 一个普通的小丫头,怎会有那么大的力道去扶持他?他是个大男人,纵然身体再怎么瘦弱,也不至于被个年轻的姑娘给轻易支撑起来。 除非…… 是的,她和那个他不愿想到的人一样,深谙武功。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她之前的种种异样,譬如她手上特殊的厚茧,譬如她与众不同的言谈举止,譬如她少见出众的毅力…… 只是,她为什么要隐瞒真相?思前想后,诸多的疑惑似乎都在刹那间合理,然而惟一不解的是如此煞费心机地混到“小四喜”,她为的是什么?单纯的财?名利?究竟夏晓满的背后藏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思及此,师潇吟不着痕迹地敛去眼底深处的幽邃光芒,没有再拒绝她的殷勤服侍,默默地接受来自夏家姑娘的“异常关怀”,静观其变。 晓满专心思索着如何把师潇吟哄服帖,以便于日后更好地学戏,是以未曾留意到他目光中的异彩,仍自顾自地道:“师兄,早晚天凉,你对自己的要求又比他人都严,无论何时,哪怕是闲暇时练场子也都全副武装。身子反复在冷热中交替,难怪吃不消嘛。” 师潇吟慵懒地倚在榻上,瞅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儿,不言不语,后来干脆闭上双目养神。 晓满嘀咕了半天,发现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以为师潇吟睡着了,不禁吐吐舌头,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门掩上的一刹那,师潇吟睁开双眼,缓缓地扫过墙壁上那一张张各式各样的脸谱,俊美的脸上若有所思…… 第4章(1) 晓满随意抹了抹被熏得黑黝黝的小脸,再度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摆子眼前的一箩筐肉蛋蔬菜。 她发誓她在罗浮山时的的确确是第一大厨。还记得以往吃过她做的美食大餐后,师兄师姐们无不赞不绝口。尤其是与她最亲的宝卷师弟,几乎每次都是他抢着把所有的食物给消灭掉,呵,看得她真是开心不已。 只是,为何现在轮到给师潇吟做饭莱的时候,她就开始怯场了呢?当她做好一盘菜,偷尝一口后,便立即恶心得反胃。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很擅长煮美食的,如今为何捉襟见肘起来?难道是最近一段日子没有碰锅铲,洗洗刷刷间生疏了以前的手艺?不应该的呀,她是无师自通,一切凭灵感,哪里有生疏或不生疏之说? 不过,眼前一堆熟到烂的东西还真没法子拿出来见人。不错,她是有意表现一下“好手艺”,让师潇吟刮目相看,能够把之前不愉快的事一笔勾销,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然而,事实和当初的设想严重走样。 晓满无法想象以师潇吟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有幸吃下她特意做的食物会有何反应?万一他有个好歹,她岂不是成了“小四喜”的罪人?那帮崇拜师潇吟着魔的人铁定会把她生吞活剥。 她下意识地咽咽口水,拼命甩甩小脑袋,把思绪中那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狰狞面孔给剔除出境,好还自己一个清静世界。 问题出在哪个地方? 左思右想,就是死活,找不到症结所在。 她愣愣地,盯着跟前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蔬菜和鱼肉,耷拉下纤肩。 这时,突然伸来一只苍老粗糙的胳膊,搭在失意人儿的肩头,那重重的压迫感令晓满差点儿一跃而起,险些反手劈来。还好,在看清来人的面孔时,晓满及时将举起的手及其自然地落在自己的发丝上抓两下,摆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可怜模样,掩饰心虚。 “图穷大娘……”她委屈莫名地喊着人家的大名。 当然,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图穷大娘的来历。 据说,这位大娘来自西域碎叶城,眼蓝发红,生得五大三粗,好似夜叉投胎转世,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过,她为人却无比慈祥,又有一手难得的厨艺,是以“小四喜”上上下下都对她礼让三分;加之,图穷大娘身世不详,乃“小四喜”的班主领回的人,就更奠定了她在后生晚辈跟前的磐石地位。 小小厨娘,不可轻怠。 晓满来“小四喜”后基本上都在伙房忙碌,对这位奇丑无比的传奇大娘自是不会陌生。尤其是在几个师姐动辄便找她茬子的一段岁月里,图穷大娘可没少护她的周全。 图穷大娘眨眨红如火焰的细长眼,嗓门粗哑地道:“小妮子,大清早你一个人躲在伙房做什么?师大公子给你的任务都弄好了?”戏班子的人哪个不知梨园公子师潇吟目前最亲近的小丫头便是这个乡下来的小泵娘?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图穷大娘是个明眼人,岂会没有耳闻? 晓满像是遇到可以倾诉苦楚的长辈,眼圈微微泛红,讷讷地道:“大娘,我是个蠢丫头,从乡下来也没见过啥世面,比起其他师兄、师姐的悟性定然差劲。我不会说话,一张笨嘴总是令大师兄生气,惹他恼火。现在连弄点儿吃的,想表表白个儿的歉意都不成,全让我搞砸了……呜呜……” 图穷大娘总算理清她前前后后的话中含义,丑陋的尖脸上绽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温言道:“晓满啊,大娘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哦。” 晓满揉揉红红的鼻子,不明就里地一颔首。 “你认为是大公子对你太苛刻,所以才心里苦闷,还是为别的原因?”图穷大娘慢条斯理地竖起几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三晃。 晓满怔愣片刻,一坐在菜堆里,双手环膝,咕哝道:“不晓得……我心里不舒服就是啦。在别人眼里,或许我是个幸运儿,平白无故被伶艺出众的大师兄看中——毕竟,能接受他的亲自教是多少师兄妹梦寐以求的事儿。不过,我就是懒散惯了,无法一下子做到嘛。我也不是故意忤逆大师兄,只是有时想不通他让我做的那些事而已。” 图穷大娘支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旁敲侧击道:“哦,都是些什么事让你难以接受?” 晓满一心想吐苦水,反正对着个伙房的厨娘说也无伤大雅、就没再顾忌旁枝末节,当下便将之前师潇吟让她做的古怪事一一陈述。 图穷大娘听后缓缓点头,许久,脸上浮现出一丝凄迷之色,然后淡淡地道:“丫头,你终归是没真正弄懂艺技。你若不能理解,我即使说得再多也是惘然,不如等你慢慢挖掘来得好。”拍拍她的肩头,“老话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来‘小四喜’多年,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大公子一点点成名。他走的路莫说别人去比着葫芦画瓢,纵是其中的坎坷亦非凡人所能想象。听大娘的话别和公子闹别扭,他要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不会错的。若是怀疑他的居心,那你大可不必留在‘小四喜’……”一敛眉,口气生硬起来,“不要嫌大娘说话不中听,事实是事实,以他的名气犯得着在一个无名丫头身上浪费时间吗?” 晓满愕然地不住点头,心中暗暗吃惊。她料不到一个伙房的厨娘竟有如此非凡的见地,训话时理直气壮,语调铿锵有力,那样……尖锐,太让人震撼。 图穷大娘发现了她神色上的细微变化,意识到情况有些失控,旋即换上了一张熟为人知的笑脸,顾左右而言它:“话说回来,你在这里也蹲了大半天啦,到底想干什么?” 晓满顿然一凛神,瞅了瞅满地的莱和砧板上的鱼肉,长叹一口气,默然地比划一下。 图穷大娘一抿唇,掩笑道:“晓满,想做东西向大师兄低头认错了?” 晓满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地道:“低什么头?认什么错?是我不忍心见一个路都走不成的人连吃的东西也没有,到时被人指为失责的还不是我?” 图穷大娘听罢微微一笑,喟叹道:“又疼得走不成路了?” 又疼得走不成路? 晓满恍惚地重复她的话,惊讶道:“大娘,什么叫‘又疼得走不成路’?” 图穷大娘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来:“其实,对咱们‘小四喜’中的名角来说并不是新鲜稀奇的事儿。毕竟,长年累月走场子的人哪个没落下三两种病谤?不过咱们师大公子惨了些,兴许是刚入门时身子太弱,老爷子(班主)觉得他经不起磨砺,软硬就是不答应收徒。话虽如此,看他无依无靠,只身来中原学艺,也不忍自此把他拒之门外,任其自生自灭,而让他跑个龙套、串个场子什么的算是糊口。谁知,师大公子性子倔,死活不肯应承……哎呀,你能想象得到吗?腊月里天寒地冻,那滴水成冰的光景他跪在雪中矢志。老爷子脾气同样古怪,认为臭小子是在挑衅,就说了一句除非‘冬雷响,白雪红’,他才改变注意。” “啊!”晓满眨眨杏眸,震惊地完全合不住小嘴,心下寻思:原来拜师学艺是这样苦的差事!她根本不知道世间会有诸如此类的鲜事。因为,自她出生的那天起就被云游四海的师父看中,称其佳骨罕有,适于绝世轻功。于是,她被抱回罗浮山教,算算看,十余载弹指而过。晓满根本不曾想过自己幸运与否,只是习惯地认为身边的一切理所当然,而一旦失去了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举个例子来说,夏老爹的辞世,对她来说便是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打击。 然而,乍听到师潇吟拜师学艺的历程,心不禁有些戚戚焉。 “你很奇怪,冬天响雷,白雪变红是不可能的吧!”图穷大娘似笑非笑地把头发绾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髻,开始收拾晓满摆开的战场,“不过呢,世上的事情也真的很难说。咱们师公子跪在雪中第三天晚上,天空真的响了三声闷雷,至今大伙都记得当夜的情景,恐慌莫名。老爷子出门一瞧,着实吓得不清,就发现门外的那片雪全红了!你当是怎么回事?嘿,那师公子小小年纪已是激狂的人,他握着许多锋利的野荆棘,待将身上刺出的血滴在盂内后,便慢慢地倒出染红周围的雪。你说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无法忍受的?老爷子当即收他做开门弟子!” 晓满倒抽一口气,踉踉跄跄倒温几步,口齿不清地道:“大娘……你的意思是大师兄为拜老班主为师,竟然拿荆棘划身,然后以血染雪?”天下之大,简直闻所未闻嘛。 图穷大娘闷哼一声:“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你莫让师公子的漂亮外表给哄住了,他绝对不是一个如外表般温吞的人。” 他一点儿都不简单。 那么,他是个怎样的人呢?文雅俊丽仅仅是外表,谦和严谨是作风,而他惩罚师弟妹时的漠然无情又浮现在眼底。 一个人,果真能做到变化无常的地步? 猛然,她想起了师潇吟房中的脸谱…… 一张一张,喜怒哀乐是那样的壁垒分明,全部映在脑海深处。仿佛,生了根发了芽,与师潇吟之前的话慢慢融合为一。 戏子只须要一张面具般的脸孔,至于面具下的已不重要了。 人真的好难捉模。 晓满皱了皱眉,“大娘,难道每个拜师学艺的师兄师姐都像大师兄一样?” “那倒不是。”图穷大娘耸耸肩,“其他人容易多了,万事开头难,大概老爷子原无收徒的打算,只想赚够钱就回岁过晚年,哪料到会遇到师公子?既然收了一个徒弟,也不在乎多收几个……索性后来的人差不多是走走样子就入门了。像你这样,家里困难的投奔子弟年年都有。不过,大多数人会在忍受不了随之而来的磨练后离开。 难怪她混进来如此容易……汗颜…… 似乎,师潇吟让她做的事一下子变得理所当然。如果,成功就势必忍受非人的折磨,她无话可说。 但,他为何那么吝惜于解释要她做的事所谓何故? 会很难吗? 或者,他认为根本没必要,又或者是她不够资格? 罗浮山的师兄师姐各个豪爽大方,有什么话都不会藏在心里,无论是高兴也好,难过也罢,统统写在一张脸上。而到了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的人虚无飘渺,不管愿意与否,必定要防范来自他人的虞诈。 晓满随着图穷大娘收拾满地的菜叶,“大娘说的是师兄人门之难,这和他的腿疼得走不成路也有关吗?” 图穷大娘的手顿了一顿,扭头无奈地回答:“还需要我再多哕嗦啊?你想想看,一个人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双膝能承受得住吗?加之长年累月的练习,吃不好睡凉地,尤其是一到小满天,他的手指、双腿和双肘就开始泛疼。倘若早晚再来点儿冷热风什么的吹一吹,便更加严重了!大公子常常是痛得连路都走不稳,所以差不多一换季,他就得休息一阵子才能继续上台演戏。但是……”托着下巴沉思,“最近两年,大公子挺注意保护双腿不受激的……呃,顶多是身子弱些易染恙,也不至于犯老毛病啊?” 第4章(2) 晓满悚然一惊,陡地想起昨夜师潇吟在场子上给她示范,后来弃她而去,又突然出现在清晨的院中。 等等,容她再细细推敲一下。 莫非…… 师潇吟根本就没有回小筑休息,而是暗中陪着她在园里站了一整夜?!不然的话,他根本不会那么清楚她演练时的困惑,也不会对她的弊端了如指掌! 为什么? 他当时明明好生气好生气地甩袖离去,何以未曾远离?他难道不明白自己的身子经不起一丝冷热风的侵袭? 原来,她的爹爹在世时也换过类似的病症。记得她为此还特地问师父,奈何老人家的回答总是那么句“一辈子无法根除”。村里常年操劳的人会得些痹病之类的顽症,特别是小满天一来,气候转热,什么风热、痹病、胃肠积热的毛病就全跑出来凑热闹,弄得庄稼人鸡犬不宁,忍着痛下地干活,生怕耽误了农物的收打与晾晒,故此盈满的日子虽充满渴望却也是叫苦不迭。 她心里很清楚,有些病可以调息却无法治愈,这是谁都不能勉强的。那么,既是如此,有病的人就该好好休养,于吗拼死拼活地硬撑下去? 他稀罕她的感激涕零吗?晓满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她好难过,也好委屈,自己不是个坏心肠的女孩儿,也从没想过把别人逼到绝境上去。为何……遇到的人这么狠绝,不留一点儿空隙给她喘息?她的老父是农家人,自然有师潇吟身患的痹病。每逢她下山探亲的一两个月,都能在焦躁的夜里听到老父的申吟声。 师父说,痹病真的是折磨人,它和普通的疾症不一样,是在身体各个关节泛起渗入骨血的啃啮之疼,寸寸揪心,阵阵纠结,若鬼魅附身般缠绕着筋骨,乃是月兑之不去的苦痛。 她不想欠他什么,毕竟,来到“小四喜”是借此为踏板,好找个机会接近东昏侯,为冤死的父亲及可怜的乡亲报仇雪恨。既然知道自己别有目的,那就是她欺骗了他,没有坦诚相对,愧在她而不在他,所以他不必对她付出过多心血,否则真相大白之时,师潇吟会有何反应,她不敢想。 从这些日子的琐碎事来看,他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师兄。 或许早些时是她无知,误会了他的教戏方式,才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若就像她猜测的一样,师潇吟能悄悄陪着她在园中一夜,那么他的“居心”还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呢? 晓满拍拍脑袋,深觉自己的种种过往,甚是荒诞无稽。 ### 师潇吟的睡眠状况一向不好。 可能和以前不分昼夜练习所导致的作息失常有关吧,哪怕是微乎其微的风吹草动,敏感的他都会立刻睁开双眼,以至于当初,师父曾笑谑着说他该到深山老林里拜师学艺——当然,那是“武艺”的“艺”。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虽然仍在闭目养神,却难受异常,总觉得有两道逼人的视线在侵袭他的身躯。冷冷地,锋芒毕露,毫不收敛过激的恨意,似乎要用那样隐匿的恶毒来除掉他,才能消除怨怼。 哎…… 不知不觉中,他竟得罪了那么多人啊。 师潇吟疲倦不已,不只是身体,更多的是心也倍加乏力。刚才,他小眠之时做了一个梦。 隐约记得时光回溯到他刚到戏班子的那段日子——入门时,开笔师父沾着银朱给他点眉心,说是从此开了“聪明孔”,之后……老人家的身影便逐渐模糊了,只有……一根明晃晃的戒尺自始至终在身边相跟随,无比清晰。梦中的他,仍在演练最初的诸多功底儿:什么“绕帽翅、耍翎子、甩长发……耳边还回响着宝剑出鞘和人鞘的撞击声,以及手绢、盘子、扇子、念珠在空中抛甩后不慎坠地时,过堂师父的怒骂声。许许多多,诸如此类原以为是深深埋藏的记忆,却在梦中不经意地一一再现。 休息不好,相信睡梦中的他也会连连皱眉。 世人都当他是天生的奇才,所有师父教的本事全都学会了不说,自身又独创了不知凡几的花样。其实,他们全都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大概除了师父,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从来不是一个天之骄子,所有光鲜的荣耀背后,藏匿的是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他根本没有演绎走场的天分,惟一凭借的是颗不服输的心;他不愿承认失败,因此,就必须在无数次跌倒的重创下再次爬起。或许,也是为此他才选中晓满当自己的接棒者吧!在小丫头身上,他总能欣喜地发现那无限的生机和动力,即使遇到再大的挫折,亦不退缩——当然,她也会像孩子一样发几句牢骚,但抱怨归抱怨,却坚定不移地走着。说是蹒跚也好、荆棘也罢,至少未被吓跑。不像某些口蜜月复剑的人,大话比谁说的都动听,一旦来真格的便吃不消苦,没多久就遁去了。 晓满啊,一个有些迷迷糊糊,有些莽莽撞撞,行事神秘的小女子,他实在难下论断。的确,目前她没被他刻意营造的压抑感给完全逼乱阵脚……但,一个人的精力始终有限,心乱则事难就,心静则事易成。从她偶尔负气时所说的倔强话看,如不是别有用心,而是单纯学艺,那收效较之眼下会更好呢。 师潇吟幽幽然地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劳心劳力的事儿,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身,披上外衫后,绕过山水泼墨的屏风,来到外面的小厅。 这时,一道细缝从红木漆的门侧拉开,发出轻微的响动。 师潇吟了然一笑,却没回头,仅是端稳茶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茶,接着优雅地执着杯身,摩挲着景泰蓝的纹理,呷一口,仔细品尝。 “茶里乾坤大,品酸甜苦辣。” 不见外面有动静,师潇吟摇摇头,悠然转身,朝着大门处道:“你想躲到什么时候?我可不记得惩罚过谁站在外面啊。” 奥吱—— 门缝处传来一阵阵幽香,接着自外探出一颗小脑袋,偷偷模模窥视着屋里的动静。 “大师兄,你已经醒了……”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已经败露,晓满挫败地吐吐舌头,对最近一段日子疏忽练武而感到羞愧。论轻功,好歹她是罗浮山众家弟子公认的第一高手,虽不敢说独步武林,至少也能独当一面啊。现在可好,别说什么“行踪飘忽,神鬼莫测”,就连最基本的藏匿之术都被她抛到脑后,日后有何面目见师父他老人家呢? 师潇吟并不太清楚她的复杂念头,仅是淡雅地一笑,“我躺了很久,再不起来的话,人就要废了。”说着招招手,“进来说话,记住,以后做事要光明正大,不必躲躲藏藏,知道吗?” 晓满的心没由来地一悸,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奈何又点到为止,她便说不清个究竟。背手在后,晓满慢吞吞地迈进屋内,灵巧地一蹬阶槛,门被带上。 师潇吟盯着她的举动,上下打量,“不早了,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背后藏的又是什么东西?” 晓满禁不住脸红,甚至耳根也热得发烫。她……早就想好了一大套说词,可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一双深邃的眼眸就那样毫无掩饰地直视着她,仿佛已经洞察先机,若是她有半字虚假,定会被当场拆穿一样。 师潇吟眨眨眸子,见她半天不曾言语,疑惑地起身探看,然而,膝盖上的神经在他起身拉直的刹那,剧烈地一抽,使得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更加无力支撑,眼看又要像先前那样栽倒—— 晓满的耳边回响着图穷大娘的话,生怕他撞击到膝盖或者双肘,使情况变得更严重,因此像丢了三魂七魄般,甩手便去扶人,也顾不得背后藏的东西了。 哗啦啦,清冽的粉碎声同时爆发。 晓满没功夫回头审视,紧张不已地道:“你怎样?有没有撞到哪里?” 师潇吟没有说话,始终低着头,长发掩盖着他大半张俊美的脸孔,使得整个人更加虚无飘渺,宛若一阵轻烟,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 晓满心中的恐惧感越来越大,一手大胆地撩开他曳地的三千发丝,迫切地寻找其后的容颜。 白!除了白,晓满已看不到别的颜色。 就连他之前上台抹的粉底也没有现在的脸色看上去白,看上去……吓人。那根本不该是在血肉之躯上看到的体色啊。 “你……你说话啊。” 师潇吟吭都不吭一声,双目视地,一动不动。 晓满心急如焚地望着他,不敢轻易挪动位置。一抬眼,她差点儿吓傻了。就见师潇吟白皙的额上,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淌下,微弱的喘息声间隔良久。 天晓得,他究竟在忍受怎样的折磨? 晓满蹲,静静地待在师潇吟的身边,一语不发。须臾,小手自后握住他的腕骨,悄悄地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删他体肉,希望借此减轻他此刻的疼痛。 师潇吟在暗暗忍受膝盖上涌来的阵阵猛烈的刺痛,唇上咬出深深的啮痕,血腥味在口内逐渐蔓延。 他明白定是那天晚上在院里示范,后来又靠着凉柱暗中观察晓满的练习,吹了整夜的风所致。膝头的关节受到多重刺激,才导致旧疾复发。本来,小满后就是他该休养调息的日子,千不该万不该选在这时劳神啊……然而,面对晓满一次次的渴望与请求,他又不忍心再向后推迟教她的日子。他非铁石心肠,对晓满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哪能无动于衷? 纵然她未以实相待,他却不能言而无信啊。 大夫老早便告诫过:由于当初在雪地上的荒唐举动,加之后来的疯狂练习,他的身子绝对不可在换季的日子里过分折腾。若不好生保养,一旦骨破损,别说上台走场,就连日后行路、抬臂都成问题。 “三分治,七分养”的道理他明白,但也不能不顾及实情。 他是戏班子的顶梁柱,如果每年换季的日子都不能上台,那造成的损失由谁来承担? 一次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后果便是梦魇的展开。记不清到底有多久,一逢炎炎夏日,他便独自承受着漫无边际的煎熬——白昼喝过药后照常登台,夜里敷膏疗伤,周而复始,不曾间断。直到……三年前,他终于倒在演练的场子内,才清楚自己的身子原来已到极限,再多的勉强则是他无法承接的。 他的调息向来是这三年中最迫不得已的选择。秋冬有碳盆,身子就好过得许多,惟一无奈的是夏日初到不久的一段光景……此时雨水越发丰沛,对农民来说是好事,对身患痹病的人却是难事。 第5章(1) 一瞬间的痛苦凝结着长久的思绪,反倒是忽略了期间漫长的折磨。 师潇吟也不清楚究竟在原地待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有一双温暖的小手始终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一丝丝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或许是来去得太快太突然,他还来不及捕捉,便已逝去。 “晓满……”他淡柔的嗓音仿佛纷飞的柳絮,飘忽不定。 “在!我在!”晓满忙不迭地答应,明净的大眼瞅着他憔悴的面容,不觉流露出了惶恐,“大师兄……你好一点儿没有?”她未察觉此时的语调有多颤抖,大概是从听到师潇吟的故事后,她就发现自己无法再敌视他,无法再像当初一般鄙视身为名伶的他。是的,她对他的多重误会已开始烟消云散,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随之而来的敬仰以及…… 师潇吟偏过头,乍看到晓满毫无遮掩的仓皇眼神,不禁稍稍有些怔忡,随即唇边溢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大抵是幸慰,却又不那么纯粹,还有更多难以言明的情愫融杂其中。 他稳稳心神,强迫自己压抑下怪异的感觉,摇摇头柔声地宽慰道:“不要紧,别太紧张,夜深了……会吵到其他人休息。” “还管什么‘吵到其他人’,受苦的是你嘛。”晓满不以为然地噘着嘴,沙哑的嗓音宣泄着胸口沉积的酸涩。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虐待!难道他不知道他拥有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容貌和技艺? 师潇吟转了转俊眸,张了张嘴,本欲说什么终又忍下未说,而仍然是一副微笑以对的模样,“晓满,你又忘了我说的话。是不是……该打板子?” 他没有怒意。 晓满也很惊讶她竟能如此确定的告诉自己此刻的他心情好坏与否。 “我该打板子……但是,你现在连打我板子的力气都没有,这算不算是大师兄的失职?”晓满鼓足勇气,神色坦然,不因他深沉专注的目光而退怯,“等你的身子好些了,再打我才算是对其他师兄妹公平。” “如此心直口快,竟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呢……”师潇吟喘口气,面上渐有血色,四肢也缓缓平复如前,“只是……你知道我刚开始说要打板子,是什么原因吗?”她是个直肠子的迷糊蛋,想到哪儿做到哪儿,估计有很多话和事儿闷在心里不说、不做会憋坏她的。哪怕“祸从口出”也不能阻止她“一吐为快”的本性!所以让她主动怀疑自己的举动存在什么纰漏是相当不易的。要求这样直率的一个人做到圆滑世故,真有此可能吗…… 晓满皱皱眉,对他话语中三番五次质疑她的来历而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师潇吟近来的话颇耐玩味,奈何她就是粗枝大叶,发现不了个中蹊跷。 “我……”吞口口水,她不大自然地解释:“我明白师兄的意思,你说要练好这门技艺,就要先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敛藏起来,戏子需要的仅是一张面具,至于后面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做到了吗?”师潇吟不动声色地问。 “没有。”晓满干干脆脆地回答,接着,赧然地别开脸庞,“大师兄,你骂我笨也罢,说我不知好歹也罢,反正我做不到你说的话。有时,我试图去勉强自己压抑喜懋哀乐,但是没成功一次。总是这样……当我意识到错误的时候,话都说了,事情也都做完了……后悔也来不汲了呀。” 就像是你几次伸手扶我,对不对?”师潇吟了然的目光仿佛洞察一切,温言温语平和照旧,“其实,你之前是怨恨我让你做的事,觉得不近人情,不讲道理,是不是?尽避你没有说,但你的脸上却经常浮现出不满的神态。我相信你认真的压抑过情绪,否则以你原来的性子大概早就和我争执起来了。实际上……你没有那样做,若不是当夜我教《三尺白绫》之时与你发生一点儿纠葛,你也就一路走了下来。所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并未让任何人失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我又不是神,那就不可能随意改变别人的本性。前人说“因材施教”,或许就是讲用不同的方式来教不同的人。你是聪明人,极有天分,不需像普通人一样要经历过多的磨砺,直接登堂人室也无可厚非。晓满……你能摒弃前嫌,没有在我危机之时落井下石,即使是举手之劳也是难能可贵的。该做检讨的是我,我的自以为是令我看不清实情……你会怪我耽误你的时日吗?” “师兄……”晓满听得心里发毛,手心出汗,“我……我怎么敢怪你?学艺的人哪一个不吃苦?是我自己发牢骚,耍小性子,和你无关……啊不是,我是说不关你的事……啊也不是,而是说……” 师潇吟好笑地瞅着语无伦次的她,突然发现一个人的天性自然流露是多么温暖真切的感觉。他若强迫她和他一样学会玲珑八面,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也许……我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黑暗,经历了太多的尔虞我诈,因此变得精明世故,善于掩饰,也习惯了周遭的人对我虚与委蛇……”他的神思飘向悠远的境地,“好比一块白布,一旦进了染坊,若还要拼命维持清高,不肯被人染色,那即使是上好的布料也会被丢到无人间津的地方,永无天日。除此之外的选择就是融入染缸,呈现出所有需要的色泽,只有花花绿绿之下才能保存你上好的质地,发挥你的价值。” 晓满就在他身边,离得很近很近,但他说的话却是她闻所未闻的东西,这让她彷徨,觉得师潇吟宛如天上幻灭不定的星子,遥远虚无。明明像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却屡屡抓空,蓦然站起才发现竟是相隔天涯;她扶着他,感觉的到那微弱的体温,却又强烈地意识到两人身处在不同的世界。而他所在的世界充满了无情和残酷,以至于他已身心疲惫…… 为什么人活着要这样痛苦? 她以前的日子快快乐乐,无忧无虑,拉着师姐妹在山上月下论剑,和宝卷师弟青梅煮酒,小满日回乡和老父共享天伦。她哪里知道会有风云裂变的一天?一下子失去了亲人及热情的乡亲,然后又来到陌生的京城,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遇到亦实亦幻的他—— 师潇吟。 晓满觉得头痛欲裂,只想快点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以前的日子……回到以前,真有可能吗? 师潇吟缓缓地道:“听得懂就听我说,听不懂的话就糊涂下去。糊涂些好,起码不必太累——晓满,我最后再问一次,你究竟为何来此?” 晓满肩头一颤,心虚地道:“这个问题,我很早就回答过师兄呀。” “我让你再说一次。”师潇吟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晓满,不愿放过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晓满咬咬嘴唇,毅然道:“我喜欢学戏。” 师潇吟仰天闭目,许久,才幽幽地睁开眼,“其实,我早就说过,来学戏的弟子来历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以后是否真心对待你所学的东西。戏和其他技艺不同,它变换的是不同的角色,你只有静下心才能真正融人其中,否则就不要想‘传神’。即使有天赋,也未必能达到极致。” “师兄……” 晓满的话被师潇吟打断,他沉吟道:“但……或许你能够打破陈规旧俗,稍加点拨即可达到别人努力许久都难以企及的境地……我日后不再重复旧话,你自斟自酌吧。” 为什么……他的话听来这么冷? 晓满禁不住打个寒噤。没错,只要她不偷懒就能学得很快,师父不也常在同门跟前夸她悟性高吗?但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便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啊。她学戏是被逼无奈,以至于打心里抵触,肯定不若学武之时快。 不过,她在旁人眼里兴许已是进展神速了吧。 她竟然忽视了师潇吟的感受……他是独自一个人披荆斩棘,一步步有了今日的成就,相较之下,岂不显得她耍小聪明,恃才傲物? 会吗?他会这样看她吗? 胡思乱想着,发现师潇吟的注意力转向她的身后,不由得秋波流转,下意识地惊喊出声:“糟糕……我的汤和点心!” 师潇吟漂亮的双眉微微挑起,“晓满,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晓满恍若未闻,蹲,失落地盯着零落在地上、盘子上的点心,以及溅出的汁水,觉得心被拧痛了,于是低低地呢喃:“怎么这样……我弄了好久……” 师潇吟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他温柔地拍拍晓满纤细的肩头,在她侧身的同时,一伸因刚才的痛楚而依然关节泛白的手,便要拾点心。 晓满一凛神,下意识地把他拿着的点心拍落,眼见着它骨碌骨碌地滚开。 师潇吟一愕,旋即释然地抿唇而笑,“你何必这么激动?我不过是想帮你捡起点心而已啊。” “脏了。”晓满淡淡地勾起唇。 小女孩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偏偏勉强自己装作不在乎。哎,算了算了,她真的不适合敛藏情感。因为,那样的她看来好生黯然,笼罩在其四周的光环也随之逝去……令他很……心痛? 是啊,就是心痛。 与身上犯病日才的痛楚不同,这是发自内心的阵阵揪疼,说不清道不明,就像自己最重视的东西被人弄坏了一样,呵宠之情一圈圈逐渐扩散至心头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何时,晓满已成了他重视不已的人? “脏了又怎样?”师潇吟气定神闲地问。 “已经脏了,就不能再吃。”她像是个赌气的孩子,固执己见。 “谁说的?”连师潇吟自个儿都没察觉,他此刻的口吻带着多么浓郁的宠溺之情在里面,“乡下,还有很多穷得连吃的都没有的人吧!难道他们仅仅因为食物落在地上脏了,就不吃?” “你又不是他们!”晓满月兑口而出,无名火冒出,“你是师潇吟!为什么要和他们比?你是故意贬低自己还是有意嘲弄他们?” 师潇吟并无不悦,曼声道:“为什么我不能比?我是谁?你将我定位在什么地方?我不会嘲弄别人……更不会贬低自己。晓满……一个人的尊严并不是用虚名来衡量的啊。” 他的神色中透着无尽的暖意。 晓满揪着胸前的衣襟,讷讷地摇头道:“大师兄……我不是用虚名衡量什么,而是你身子不好,既是条件优渥,就无需再吃不必要的苦啊。” “不一样。”师潇吟说罢,快速弯腰拾起一块点心,吹吹上面的灰渍,便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 “你别——”晓满没来得及阻拦,仅抓住了他松下的手,激动地嚷道,“为什么要吃?你就欠那一口不成?有多少山珍海味等着你,干吗作贱自己?” “我喜欢,这个好吃。”师潇吟一边嚼着,一边望着她泛红的眼圈,“山珍海味多了,有什么稀罕?你说得不错,我缺的就是这一口。我总是在乎旁人不在乎的东西。你做了半天的东西,难道想让它白白浪费?银子能挥霍,心意却不能够挥霍,我……挥霍不起,谁也没资格去挥霍别人的心意。” “挥霍……”晓满听得辛酸,鼻子红红的,哽咽着道:“说什么挥霍,你是大师兄,我是你的师妹,做吃的给你理所当然,你没资格谁有资格?”说得好像从没人关心他,其实根本不可能嘛! “如果你今日送的是燕窝、人参,我不会喝。”师潇吟气定神闲地说,“那些东西在我眼里……才不值一文钱。我有的是银子,不缺别人送来的。但是,你做的不同……我没见过、没吃过,所以更令人想尝尝它的味儿。你不会以为我已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了吧?” 他竟有心情打趣? 晓满低头瞧瞧满地的狼藉,又抬头望望师潇吟,目瞪口呆。 ### 第5章(2) 原来“宁喝开眉粥,不吃愁眉饭”的意思是—— 晓满算是对它有了切肤的体验。面对沾染了地上灰尘的糕饼,师潇吟毫不介意,依然吃得自然惬意,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她不懂的这个男子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觉得他不通情理,有时候又觉得他的举动令人怜惜,她还要整理地上摔碎的瓷碗片,他却拦住她,“不要管那些东西了,回来再收拾也不迟。你先将剩下的汤弄到一个碗内,再拖下去不喝便失了效用。” 晓满不大自然地应着,颤巍巍将没有摔破的瓷碗放在桌—上。 师潇吟坐下来,先是探身闻了闻,而后道:“图穷大娘教你做的吧。”那笃定的口吻十足。 “你……”晓满惊讶地扬扬眉,旋即改口;“师兄怎么这样说?我在伙房待了许久,怎见得不会做汤?” “那你说说,这是如何做的?”师潇吟好脾气地温雅一笑。 晓满心中好笑,的确是图穷大娘教的,但不代表她懒、省事、没尽心。菱唇微微一弯,清朗地道:“师兄,你且听好哦——此为‘化瘀通痹汤’,含当归、丹参鸡、血藤、制乳香、香附、延胡索、透骨草等药,清水煎、小火熬而成。” 师潇吟不动声色,“我要这汤药做什么?” “经络损伤,血行受阻或血溢脉外,滞留局部使得筋脉肌肉失养,抵抗外邪能力低下,风寒湿热之邪便乘虚而人,令络脉闭阻加重,因而成疾叫痹症。此类疾病与气候变化及寒热有关。尤其是大师兄生性体寒,所以我翻过医典,又在里面加了桂枝、细辛、制川草乌几味药……” 没等说完,师潇吟便打断她:“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晓满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这样问的意思,下意识地点点头。 师潇吟一脸阴郁,语调奇冷,“怜悯我,你才花心思弄这些东西?” “不!不是的!我没有!”晓满闻言,心没来由地一慌。她从未见过师潇吟如此陌生的样子。 “你觉得之前对我的用心不甚了解,多次反应过激,以致无礼顶撞。加之从大娘那儿听到我的遭遇,就更感愧疚,好像辜负了我的心血,是吧?你做补品是出自你的同情与可怜,但抱歉了,我不是一个卑微的弱者,所以——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一甩袖子,原本就身体不适的师潇吟,铁青的脸庞如罩寒霜。 晓满无措地咬着嘴唇,不晓得该如何辩解。 她心里好乱,理不清一丝头绪,以至于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他来歪曲她单纯的本意,而伤害彼此。不,不是这个意思!她并不是怜悯师潇吟,一点儿都没有这个意思。但该怎样向他表明立场?因为,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答案,又如何向别人解释呢? 腥腥甜甜的味道在唇内蔓延。 是什么?她没吃东西,为何会有此味觉?舌头舌忝舌忝嘴唇,一股刺痛随着方才的知觉席卷了整个意识,如电流般游走至四肢百骸。 师潇吟侧身以对,他并不清楚刚才的话对晓满产生了何种影响。回首瞬间,小筑的大门被人推开,一道妩媚的身影步入屋内。 “大师兄……”嗲声嗲气的女子端着丰盛的珍馐,满面红光地走向前来,“很晚了,人家看到屋子的灯还亮着……就……”当发现晓满也在的时候,立刻换上虚应的笑脸,“呦,师妹也在啊,要知道奴家就多备一副碗筷了。”自从上次被师潇吟关在暗房,她就认清了“事实”,每次见到晓满都会流露出暧昧的谄笑。 晓满低头瞧了一眼她拿来的美食,又看看师潇吟漠然的模样,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什么“山珍海味多了,有什么稀奇”,讽刺不已地一勾唇,月兑口而出地说:“这样子啊……原是我最傻……” 心被扭疼了。 师潇吟的黑睫轻轻一颤,想说什么却未说,只是幽幽地长叹。 “花奴师姐。”晓满黯然地后退一步,想尽快远离这让她窒息的地方。 花奴眼尖,注意到地上的残羹冷饭,脑子迅速回忆方才自己进来时,屋内冷凝的情景,眼珠子转了转,得意地试探道:“这些是师妹拿来的?怎么东西都洒在地上了?哎呀……刚才不注意踩上了。真……真是罪过哦。” 晓满眸光一闪,掌下卷起冽风,就想朝花奴践踏她心血的双足拍去。就在这个关头,师潇吟冷厉骇人的声音适时地扫来:“放肆!谁允许你进来的?我之前说过的话都是耳边风不成?” 花奴一个哆嗦,仍不甘心地道:“大师兄,奴家准备这上好的佳肴,难道还比不上这寒酸的菜叶与冷饭残渣?” “你说……什么?”师潇吟一捂起伏不定的胸口,喘息越发急促。这个不知死活的笨女人,难道还不清楚他是在救她的小命?若非他刻意插口,盛怒之下的晓满,那一掌就算拍不死她,也难保她能完整地出去。 “大鱼大肉吃多了,青汤白菜最易动心。”花奴几次三翻讨好不成,恼羞成怒,索性撕破脸皮,一点他高挺的俊鼻,“师潇吟,你是‘小四喜’的一把手没错!但也甭把事情做绝才好!其他的同门在你眼里算什么东西?入门时,标榜‘有教无类’,而今却凭着一己喜好来决定教准,我……我们都不服!” 师潇吟目光如炬,寒气凛人,“术业有专攻。每个人的资质不同,岂能一概而论?至少,你就不适合由我来教。别人怎样看,我无心理会,总之,还是老话一句:我问心无愧。” “好……好得很……”花奴的脸红一阵紫一阵,死死地盯着眼前人,万分恶毒地道:“你不在乎就不在乎,反正这世上的能人多如牛毛,也不只你师潇吟一个。早晚,你会为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好熟悉的话啊。 师潇吟疲倦的心已麻木得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仅仅能做的只是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倒下,如是而已。 门被剧烈地一甩,晓满震惊不已。 她空洞的神情和他如出一辙,却更添一抹凄楚。咬咬牙,她决心立刻离开这个压抑的男人的身边—— “你——”师潇吟扭转身形,终于注意到晓蹒的异样,又见其脚后的那些碎瓷片,担心她受伤,想也没想便伸手拉人。 对师潇吟,晓满不敢用上分毫内力,但又不晓得他伸手之意,心里正烦刚才的事,也就更加不愿和他多做接触,迟疑间的微微抗拒只是平凡女子的微薄之力,自然不若师潇吟使出的力度强,于是乎,整个人被带人到那温良清新的怀中。 淡淡的栀子花香在鼻尖萦绕。 师潇吟环着那娇小的身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异性的玲珑娇躯。七岁入门,他从串红台后就一心扑在戏班子上,未敢懈怠。或许是周边环境,再加之自己扮演的角色大部分是女子,他鲜少真正地去想什么终身大事。仿佛那是一件遥不可及的梦,甚至可笑。而现在,晓满就近在咫尺,那较之男子明显羸弱的差距就在怀中栖息,内心的空洞立即被满足感充溢了。 晓满愕然地扬起螓首,澄净的水眸映着他深沉的眼神,那张俊美的脸庞带着长久以来的憔悴和此刻莫名的情愫。 怦、怦、怦……心跳在耳际回旋,目光在空中交缠,谁也不愿意妥协,谁也不愿意在这场对视中率先败阵。 炫惑。 师潇吟眼波流动,视线落在她殷红的唇上。蓦地,发现她微张的唇瓣印着一排深刻的齿痕,触目惊心。于是,修长漂亮的手指忍不住膜拜那细致的秀容,缓缓地摩娑她那受伤的柔软芳泽,如若慰藉般多情。 “呃……”晓满迷失在他的温柔之网中难以自拔,低呼变得虚弱,反倒更像猫儿慵懒地申吟。一双小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洁白的摆褶,生怕从此跌落进无底的深渊。 师潇吟被蛊惑了,着魔似的低下头,慢慢触及令他迷惘的温润朱唇。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惟恐稍有不慎便会将易碎的琉璃打破。如此亲近的一刹那,才明白那是渴望已久的甘醇,是寻觅多年后终于找到的依恋。或许寂寞了太久,他埋藏在冰山下的心火一旦燃烧,便要释放殆尽,不死不休。 晓满无措地瞪大杏眼,动也不动,身子僵硬在原地。她不晓得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只能凝视着几乎与自己喘息相闻的他,默默地承受着。即使意识到那带来的也许将是无边的折磨,也无力阻止此刻的依偎。他的亲吻如若其人,淡似熏风拂面,让她情愿沉醉在那宠溺的呵护之下。 冰凉的唇舌舌忝舐着她的贝齿,诱哄着檀口的缓缓开启。 晓满于恍惚间徘徊,小脸红若烧熟的虾米,娇艳欲滴,“大师兄……” 这一声“大师兄”犹如醍醐灌顶,敲醒了师潇吟残存的理智!天啊!他真该死!瞧瞧他都做了什么好事?竟然对师妹做出此等悖逆纲常的举动,简直畜生不如!他还配在其他同门面前提所谓的“规矩”二字吗?恼怒自己的连番越矩,他对怀中的人儿没做出反抗也产生了逆反心态。 “你就这样任人予取予求?” 他的话若冷水泼面,像是给晓满一个狠狠的耳刮子。 晓满立刻从九霄云外拉回神志,也意识到方才的失常,不禁赧然。但师潇吟接下来那避如蛇蝎的动作更让她心伤。 呵呵……不知廉耻的报应就是遭人唾弃!她不该忘记原先的目的,不该迷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情,更不该靠近他的身边!他是戏班子的人仰慕的对像,何等高傲?她的迷惘换来的不过是羞辱。 “原来,你竟是这样看我的。”晓满低低地咕哝,一字一句满含苦楚,太多的委屈和无奈凝结成眼下的局面,还有什么值得挂念?之前的满盘皆因此一步的差池而告吹。那么,留下的意义已不存在。 师潇吟的心骤然一缩。 他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可为何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刻薄尖锐? 他好想说些弥补的话,却发现哽咽在喉,难以言明。 晓满摇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在未落下的时候便以袖抹去,连带上那还来不及细细品味的初开情窦一同抹煞。 “师兄——”她清冷的嗓音尽量不去泄露更多的辛酸,努力维持了最后的一丝镇定,“你真的认为我的好意是出自怜悯?呵……我记得书里说什么‘方中乳香活血,没药散淤;延胡索行血中气滞;香附理气解郁,为血中行气之药,气行则血行,加强活血祛淤之功;当归、鸡血藤养血,祛病而不伤正;透骨草,祛风、除湿、通络以治标……”麻木的念完一连串晦涩难懂的医理,一指花奴放在桌上的美味儿,“你眼中的人心都是‘不值一文’的东西吗?好,那我真的不如就备些残渣,也符合寒伧的身份,何苦惶恐哪些药会冲了你的痹病?难怪老人说:自做孽不可活!是我作贱自己,把心捧来让人恣意践踏!” 浓浓的哭腔是对他的最佳控诉! 师潇吟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弄清始末,也明白了他的话伤她之深。不过,一切并非用简单的对错就能衡量啊。他与她,本来有最佳的相处方式,然而,潜藏的冲动却把它破坏殆尽。 天晓得,异样的感情已渐渐滋生,悄无声息地蔓延,他们还未来得及审视,便以电光火石之速席卷两人。 她天真,他懵懂。 在爱情的国度里,一样生涩。 第6章(1) 咻——啪—— 师潇吟和晓满正值僵持之际,一支竹箭破窗袭来。白光刺目,如流星般直奔师潇吟的两肋。 晓满转身的一刹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反射性地一扬袖,以风势隔去不善的侵扰。奈何,来势汹汹。解除一次的危机并不代表接下来会平安无事,至少,接下来的三支竹箭便让她伤透脑筋。以她的轻功来说,想要躲闪并非难事,但要让师潇吟也利落地避开,困难至极。 她完全可以不理师潇吟的死活,反正在这儿也混不下去了,干吗多管闲事?蓦然转念,终是无法忽视他的安危——因为不愿去想他将受到的伤害,潜意识里排斥有人要害一个那么优雅的人!即使他的优雅背后藏匿着残忍,即使他也许并不稀罕她的怜惜,那未及思索就做出的反应便已宣告了她的妥协。 心软,是复仇之路的最大障碍。 宝卷师弟也说过,“师姐,你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忘性太大。诚然,记仇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一个伤你至深的人,轻易忘记,不是对自己的莫大残酷?” 当她纵身扑来的时候,师潇吟已意识到情况不妙。就算在武功方面再怎样无知的人,也不会对周遭的惊变毫无察觉,何况是他那样神思敏捷的人? 她的两臂环于他的身侧,扑倒之时,率先接触地面的就是胳膊。 不幸,地上还残存着瓷片的碎渣,若然加上两人的重量,晓满的手臂必然布满疮痍! 坠地前的一瞬,师潇吟伸出双臂,连同她的纤臂和腰肢一同收拢入怀,以自己的脊背代她压上了碎渣。 鲜红的血立即从雪白的衫子上涌出。 晓满惊呼一声:“大师兄!”忙不迭地一拉,着急地探看他受伤的程度,也顾不得满月复的怨气和追看刺客的事情。 “你……怎么样?”师潇吟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试图消去她的仓皇不安。 “你还管我干吗?”晓满急得快哭出来了,小脸涨得通红,素手急促地在他几个重要的穴位上拂过,而后,二话不说开始动手撕师潇吟的外衫。 师潇吟一皱眉,俊容赧然,冰凉的手覆住她颤抖的柔荑,“丫头……你想做什么?我又没什么大碍……” “什么叫‘没大碍’?你只会说违心话!人死的话一了百了,那样才叫‘没大碍’!”晓满嗔言薄怒,生晕的两颊隐约抽动,大有风暴凝聚之势,“我不管你怎么看我,就当是我任人予取予求,你随意骂好了,我就是要看你的伤势!” “晓满——”师潇吟的心一揪,手捧粉颊,抵着她白皙的额头,“你这样子,究竟是在骂自己,还是在折磨我?”她气愤,却不忍心弃他的生死不顾;他心乱,也不愿见她受伤。 既是如此在乎对方,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才不是——”晓满抹不净那不争气的眼泪,声泪俱下,“你干吗做傻子才做的事?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吗?师潇吟!你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更不要指望我会心生愧疚。你喜欢流血是不是?那就流个够好了!”盛怒之下,用力一扯他身后粘着血的外衫,连带皮肉一同撕下! 剧疼几乎让师潇吟昏厥过去! 他闷哼一声,咬牙保持清醒,努力让身体适应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儒雅的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浅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乌黑的发丝粘在两鬓,“感激什么?我又何时要你的感激了?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更要懂得爱惜自己。我受点儿伤,顶多再休息些日子,若是你,还要不要串红台?手臂受伤的话,就连行头都拿不动,更何况如何与别人一争高下?” 晓满含泪瞅着他虚弱的面容,五味杂陈,“你不是说我在怜悯你吗?难道你的自尊心就这样容易抵消愤恨?” “还说什么愤恨?”师潇吟苦笑着摇摇头,“我在斥责你的时候,内心何曾好受?与其说骂你,不如说是在骂我自己。” “什……什么意思?”晓满的心失跳一拍。 “错不在你,是我该死……意乱情迷。”师潇吟眼前金星乱窜,终于在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颓然倒下。 “师兄!”看他合上眼,晓满的呼吸几乎停止。她从没有这样害怕过,也许是因他还没有把更多的绝活交给她,也许是因他还欠她一个诋毁后的歉意,也许是他那未完的话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 乱乱乱,满屋零乱。 环视四周,竟有不知身在何时何地的惊恐与茫然! ### 她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朦胧的烛光散发着幽晕,晓满的指月复摩娑着冰冷的镖身,眉黛中凝结着寸寸难解的惆怅,朱唇紧抿,不发一语。 “是他……真的是他……” 窗外的枝叶在风中婆娑摇曳,印证似的发出沙沙的响声。突然,晓满的唇边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蓝色身影翻窗而人,翩若惊鸿。 “满姐姐。”笑眼弯弯的少年一低眉,“还是瞒不过你的耳目啊。” 晓满一声轻嗤,淡淡地道:“那几招轻功还是我背着师父点拨你的,难道我会‘饱了徒弟,饿死师父’?” “那是满姐姐心里疼宝卷。”少年咧开一嘴整齐的白牙,开心地道。 “但我疼的宝卷却用利刃伤我?”晓满一抬眼,水眸中迸射出两遭寒光。 东野宝卷见状,稍退两步,上下打量着她,“满姐姐,咱们有些日子不见,你变了很多……” “有吗?”她一勾菱唇,不以为然。 “以前的满姐姐——”东野宝卷一点她细致的眉心,“不会有如此犀利的神情和咄咄逼人的口吻。是——你变了!” “哦,那以前的我是怎样的?”从师潇吟为护她周全而受伤起,不,或者该说从遇到他的那刻起,就已注定了她的改变。明明是她冒着泄露自己懂武功的危险救他,怎知到最后却变成了他救她?他只是闭上眼,而她的天地却像塌了一大块般难熬。不知不觉中,她还是潜移默化了他的漠然,之前在他面前不觉得突出,可在面对熟悉的人之际又显得万分明显。 他默然,目光游弋不定,似在捉模什么。 “宝卷。”晓满深吸一口气,举起几枚暗器,“这是你送我的见面礼?”她活泼爱笑的小师弟总在她身边蹦蹦跳跳,问左问右,何时竟也有了血腥暴戾的一面?难道是她从未看清他的为人吗? “满姐姐,你明白那不是针对你的。”东野宝卷闲适地接过来把玩,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暗器是他们罗浮山弟子特有的,惟一不同的是上面有属于他们每个人的不同记号。师姐能看出是他发的镖,并不稀奇。 “一样的。”晓满失神地呢喃道,脑子中都是师潇吟脊背上可怖的血口。 “什么东西一样?”东野宝卷浓眉收拢,冲动的指尖情不自禁去触碰思念以久的秀丽容颜。 噌! 晓满敏感地一撤步,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满姐姐?”东野宝卷不敢置信地低呼道,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以前,哪怕是他戏谑地拉扯她的一头秀发,晓满也没有露过半点儿不悦。 如今—— 晓满也愣了愣,愕然不已。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排斥他?这个少年郎是她最喜爱的小师弟宝卷啊,即使埋怨他的出手莽撞,也不至于反感至此。 “宝卷……” 东野宝卷搔搔发,英挺的朗眉攒得更紧,口不择言:“满姐姐,你是中了毒盅不成?何以几日不见,你变得陌生了好多!我打的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你拦着且不说,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疏远我?” “住口!”晓满闻言,胸口燃起一把怒火,“宝卷,出手伤人和出口伤人的都是你,你好意思贼喊捉贼?”她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他,不,不能,她怨他恨他是她的事,而别人对他的中伤则不在忍受的范畴。 “哦?”东野宝卷怪异地一哼,面露不屑,“一个大男人,终日凭着漂亮脸蛋儿混饭,会是什么好东西?满姐姐;他轻薄你在先,侮辱你在后,我没下杀手锏,只赏他几镖已算手下留情!除非——姐姐心甘情愿,那就当我白找没趣!” “你——”晓满粉颊绯红,意识到刚才的一幕被他在暗中窥见,不由得闪出一抹少女的羞涩,“师潇吟是‘小四喜’的顶梁柱,他抛头露面并没有错,你莫看轻他才是。”眨眨眼,“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师父他……” 东野宝卷看着她急切辩解的模样,面色更加阴鸷,不禁酸酸地道:“呵,敢情是我东野宝卷里外不是人?满姐姐在此过得惬意自在,哪儿记得罗浮山?” 晓满一颦黛眉,自嘲地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就恼了。山上的师兄师姐不理解我尚在情理中,但你竟也来嘲弄我?我到京城混入‘小四喜’的目的,你比谁都清楚!若师父知道了怪罪下来,自有我一人承担,那是与你无碍的……你不……不要为此再伤我……”如果连宝卷都不支持她,她便真的太苦了。 “恐怕是满姐姐忘了当初来此的目的吧!”东野宝卷的眸子中闪耀着惊人的火焰,神色复杂。 “我何曾忘了?”晓满的嗓音尖锐起来。想着含恨辞世的爹爹,她的浑身上下都抖成一团。那铁铮铮的恨,焉能轻易抹煞?若不让东昏侯付出代价,她就是死也难以瞑目。 或许是太激动,她并未发现周围的异样。 但东野宝卷的眼珠转了转,计上心头。“凉凉地“哦”了一声,他双臂环胸地斜靠在门框旁,气定神闲地道:“夏老爹的仇,满姐姐还记得啊?不过,那恐怕是来此之前的事……” “此话怎讲?”晓满一挑娟细的眉,压抑着怒火。 “你否认对师潇吟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感情?”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你拐弯抹角想说什么?”晓满似笑非笑,不愿把淡沦这个敏感的话题在拖延下去,干脆挑明了好。 “我的意思,满姐姐心里清楚。”东野宝卷把玩着五指,轻轻敲击桌面,“你来无非是要借‘小四喜’的关系混入东昏侯府,这并没有问题,不过,你不觉得自己耗的日子也太久了吗?明明能速战速决,你却刻意拖延,问题在哪?” “你觉得混入东昏侯府很容易?”晓满沉下小脸,不悦地说,“哼,虽然‘小四喜’是数——数二的戏班子,但京城里卧虎藏龙,能人辈出。若不能在串红台时月兑颖而出,那就甭想代表‘小四喜’进府唱戏。” “满姐姐,你想得未免太天真。”东野宝卷摇摇头,“师潇吟是当红的名伶,东昏侯喜好戏曲乃世人皆知之事,攀到他无异于攀到摇钱树,一辈子吃穿享用不尽。如此绝佳的机会,他为何让给你?” “我……”晓满一噎。是啊,师潇吟怎会甘心把机会让给别人?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得心生困惑。 “你也说不上来了,是不是?”东野宝卷冷然嗤笑,“明显的预谋,一向慧黠的满姐姐竟瞧不出?我看是当局者迷罢了!你压根儿心不在此,纵然顶着一顶复仇的帽子骗过了师潇吟,瞒过了你自己,却骗不了我!” “住口!”晓满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一掌掴到他俊逸的脸庞上。 顿时,东野宝卷年轻的面容上呈现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他缓缓地伸手,以指拭去嘴角的血迹,微微一勾削薄的唇,“满姐姐……这是你第一次动手打我啊!而且,为的是一个与你相识仅仅几个月的男人。原来,你我十几年的情意还比不上一个戏子重要。呵呵呵呵……”笑声比哭声还艰涩、还难听。 说穿了,他不过是捅破了那层迷离的纸!人是这样的盲目,一旦被戳到痛处就会敏感地竖起身上的利刺,不顾一切反击。 “宝卷啊——”晓满咬咬红唇,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免。”东野宝卷摇摇食指,兴趣缺缺地一耸肩,面无表情地道:“既然说出来的话都不是心里想的。那又何必浪费唇舌?满姐姐,你且好好打算,我来找你便说明师父已知此事,现在,是让我来找你回去,这还好,若是下次让别的师兄师姐来就没这么简单了。” “师父知道了?”晓满粉面锁愁,喃喃地道,“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该面对的逃不掉。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顾虑了,你回去代我给师父请罪,就说满儿大仇得报之日,必回罗浮山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东野宝卷怪怪地干笑几声,“你觉得以师父的性子,他会给你负荆请罪的机会吗?‘诀尘道人’的话是从不许人质疑的,你忘了?” 第6章(2) 晓满一怔。 的确,江湖上的人谁不知“诀尘道人”的古怪脾气?他一生弟子无数,遍布大江南北,但真正习得精髓的人却少之又少。那些博得真传的弟子大多在罗浮山上潜心修行,鲜少涉入尘世,所以对外面的花花世界知之甚少。除了偶尔一两次的返乡,他们基本上都与同门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这都缘于“诀尘道人”的好恶—— 他是一个喜静成癖的道人,只有极度偏僻、隔绝的环境,才有心情去研究新的绝世武学。传道授业也一样,他看中的精英翘楚一律带回罗浮山,而那些挂名的弟子无非是彰显门派声望的棋子罢了。至于带回的弟子,除非能打过他不时新创的绝学,否则没他的准许绝不准私启下山,一旦犯门规,便要挑断其人的四肢筋脉,以示惩戒。 这种狠觉的手段使得罗浮山上的弟子对他敬畏非常。诚然,“诀尘道人”宠爱晓满是事实,町并不代表纵容她再三挑衅。 “如果……”晓满深吸一口气,一字——句坚定不移地道:“师父不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那我也只有逆水行舟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她绝不能在重要关头退缩。 东野宝卷点着眉心,叹息道:“东昏侯的四个护卫,个个身手非凡,你确定自己能全身而退?”若为此赔上性命,他又是否能对她继续守诺,保持缄默? “能按我所计划的步骤来,自然能全身而退。”她神色幽幽,“我明白硬碰硬的代价……串红台,也就势在必得。”一瞪东野宝卷,“不准你再碰师潇吟一根毫毛!不管他心里如何扪‘算。总之,你若行加害,休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这是警告还是威胁?”东野宝卷的口吻里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 “你当做是警告或威胁都行。”晓满眨眨眼,也不避讳让他知晓自己的意思。 “如果我一定要杀他呢?”他—眯眼睛,叛逆的因子涌上胸口。 晓满拍案而起,怒声道:“你为何要杀他?师潇吟是不谙武功的凡夫俗子,杀他会让你更有成就感吗?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东野宝卷世不甘示弱地吼道,“我不可理喻的话,就不会站在这儿和你理论!我会在接到你的传书后就来此杀了师潇吟,再把你绑回去见师父!” “然后受到师父赏识,从此平步青云?”晓满定定地瞅着他,“你真的会是这样想的?宝卷——”声音陡然一沉,“别逼我恨你,离他远点儿。”很肯定他能听得懂她指的“他”是谁。 “逼人者人还逼之。”东野宝卷抱肩而笑,笑得鬼魅,“满姐姐,很早以前我就说过,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想尽法子帮你达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你无情,我却不能无信。”即使她不记得曾答应他什么,但该为她做的事,他还是会尽力去完成。 无情? 他说她无情? 晓满被这几个字给锁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觉得无情。 她根本没有逼谁啊,望着对面熟悉的脸孔,她却觉得陌生。 “师潇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不动他。”东野宝卷好不容易松口,稍退一步,灼灼的视线未离开她分毫,“满姐姐,等我真的‘动手’,那时再说什么都太迟了……”言罢,翻身跳窗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卷——”晓满急忙去拉他,奈何抓空。他奉师父之命来带她回罗浮山,倘若不能尽快完成此任,他所受的惩罚会比她更严重。 晓满吹灭了快要燃尽的蜡烛,长叹一声。 ### 这就是真相! 师潇吟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双臂吃力地撑着虚弱的身子,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眼此刻正呆呆地凝视着铜镜中的人——说是人实在勉强——那惨白的肤色和憔悴的模样,加上零乱披散的长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呵呵呵……”凄惨的笑声由小渐大,直至歇斯底里。生平第一次,他动了心,谁知道却是被人当孬种利用?!这个世道的残忍,他舌忝尝的还不够多,所以老天爷才派人来继续折磨他,是吗?究竟是她太厉害,还是他太糊涂,怎么素来看人透骨的他会败得一塌糊涂? 讽刺,天大的讽刺! 一滴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地面上。由于情绪过激。他背上的伤口在张裂,血水浸染了雪白的衣衫。潦黑的发丝掩盖了他的表情,但颤抖的身躯依然泄露了他的苦涩。 “天,毕竟无情只自圆……谁传语?花月要相怜。天,多事蟾钩要上弦。从何缺?只为有团栾。天,惯把情缘做幻缘。无人会,生死苦缠绵……”在片刻沉默之后,他断断续续地曼吟。 这是一代名伶师流风在妻子颜回雪过世后,时常在儿子面前吟诵的小令。当年的师潇吟年龄尚幼,听了只觉得熟悉,并未有更深的体会。如今,心中的悲苦和绝望溢满心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阕词。 莫大的苦痛无法言明,最后忍不住要责怪上天! 现在的他和二十多年前师流风的心情如出一辙。难道,他还要重蹈父亲的覆辙吗?师父告诫过他:“戏子无情。身为戏子,一旦有情,你就和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没了区别,到头来,受伤的必定是你自己。” 所以他总是置身事外,总喜欢看墙上挂着的一张张脸谱,把喜怒哀乐统统掩藏在面具之后。 但是…… 那张虚伪的面具在碰到她的时候便悄悄裂开了缝,然后慢慢月兑落,将他的保护屏障突破,而后恣意践踏,相随的尊严亦付之一炬…… 门外的动静拉回他的神志。 师潇吟抹抹疲惫不堪的脸,慢吞吞地重回榻上,佯装沉睡。 门发出“吱呀”一声细小的响动,娇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进入屋内。左右看看发现没有异样,才放心地来到层层幔帐前。 “大师兄……”她低低地呼唤。 岑寂,除了他浅浅的呼吸之外一片岑寂。 “大师兄……”一抚睡穴,确定他在沉沉的梦中,她才敢颤巍巍地伸手为他轻试额上沁出的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冰凉的指尖顺着他那优雅的轮廓曲线缓缓下滑,语调却显得低切,“我是不是真像宝卷说的那般无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同时利用了你?我只想着为爹报仇……师父和宝卷与此无关,便不该被卷入这场漩涡。我惟独对不起的是你、还有对我很好很好的图穷大娘。我在撒谎,利用你们对我的好来报复。其实,我虽恼过、怨过,却始终放不下——你对我期望很高的,是不是?但我不是纯粹来此学艺的诚心之人。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我不想让你恨我。说我自私也好,尽避是欺骗你,我也在希冀着你的温柔。”哽咽的话僵在唇边,“别人不稀罕你内心真实的一面,只看重你逢场作戏的风情,可我稀罕——我稀罕!你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小的壳子里,我看了会……难过……” 回头看看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张脸谱,她忿忿地道:“戏子又怎样?说什么‘面具下的不重要’,胡说!那些脸面再鲜活,终究不是你自己的喜怒哀乐,又有何意义?我不懂你为何要折磨自己……或许是我之前做了许多令你生气的事,所以你难以接受我的弥补,才会觉得我做那些东西是在怜悯你吧?怜悯?你竟认为我在怜悯你?你是需要怜悯的人么?呵呵……我听了图穷大娘的话,我自己最最清楚……你知道吗?心疼和怜悯是截然不同的。听到你受苦、看到你流血,我不是同情——而——而是——你睡了,我说的你也听不到。” 她脸上不禁微微泛红,小猫似的在他瘦削的脸上怯怯地一吻,“我豁出去了!反正走到如今这步,已是进退维谷。或许,将来也没机会再和你说说心里话了……总之等到串红台后,我会还你一个清静。那时没人再气你,也没人令你受伤流血……” 难舍的秋波在他身上留恋不去。 晓满给他盖好被子,自言自语地道:“你说要懂得爱惜自己,那你可曾爱护自己了?我这个样子即使受了伤也无妨,但你不同——那么美的人怎能允许有缺憾的存在?” 时光若沙粒在指尖流逝。她已忘记来了多久,只静静地守在床边,一贬不眨,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最后,她霍地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当门关上之时,从梁上跃下一名发红如焰,眼内透着精细光泽的女子。她斜靠在榻旁,淡淡地道:“小子,人都走了,还想装到何时?” 话音一落,闭目的师潇吟缓缓地睁开双目,微露一丝笑痕,“原来图穷大娘的轻功也很了得,不然,小丫头不会没察觉的。” “你是夸我还是夸她?”图穷大娘似笑非笑地扬扬眉,一张难看的脸出奇地引人注目,“我自知没她的轻功好,不过是小丫头心不在焉,才未洞察。你以为我教你的几招三脚猫有多厉害?顶多不至于被她发现你没昏厥,仅仅是受制难以自由行动罢了。” “她确实是个出众的姑娘。”师潇吟的面容浮现出一层难以捕捉的暖意。 “呦,变卦了?刚才还咬牙切齿,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了个人?”图穷大娘有几分耐人寻味的莫测表情。 “大娘,莫再寻我开心。”师潇吟无奈地苦笑着。若不是这个来自西域的图穷大娘心疼他,教其一些防身术,刚才被晓满那么“一点”,便真要睡去了。睡过不去不打紧,麻烦的是他会错过好多真相…… 图穷大娘解了他的穴,笑着道:“哪,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早从他答应单独教晓满曲艺之时,她就隐约意识到这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师潇吟活动活动僵硬酸痛的四肢,幽柔的眼眸打量着她,“大娘在说什么呢?” “呵呵,小子啊,你心里的弯弯,具体的大娘猜刁出。”图穷大娘点点他的眉心,“但你现在的样子,一看就是有了主意。记得,好自为知啊。” 师潇吟一敛眉,“大娘,人有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即使不愿,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或许之前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可经过刚才的一番“体验”,他已做了最快的打算—— 那个迷迷糊糊的小泵娘啊,表面上冷静,似乎对什么事都能干脆地放下,实际上冲动冒失,对什么都难轺易释怀。 他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坠入无底悬崖吗? 第7章(1) 她变了,还是他变了? 总之,他与她的情况有了巨大的转变。谈不上是好是坏,是近是退,惟一相同的是教与学的过程。 她继续学,他继续教,两人都绝口不提前尘,仿佛那之前韵一幕幕皆成了一场场镜花水月般的幽梦。 师潇吟披着月牙白缎的衫子,斜倚门口,神色淡淡地凝视着院中的女子。 那一举手一投足无一不凝聚着心血:优雅宁和的云手,敏捷利落的翻袖,仪态万千的整鬓以及一连串的步伐;轻微的云步,紧张仓皇的跪步,踉踉跄跄的醉步,或潇洒,或轻盈,或豪迈……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说心里话,这一点令他无法不……羡慕。 这个世上,有不少人啊,只需花一点点功夫就能达到别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境界。 “歇息一下。”他又看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 晓满喘了门气,擦擦细汗,说道:“我不累,可以继续。”时间越来越紧迫,还有几天就要串红台了。这些天她没少看其他师兄、师姐们练的曲目,心中七上八下,没个实底儿。偏偏想从师潇吟的嘴里套实情,又比登天还难。真是头痛不已啊! “够了。”师潇吟挥挥袖子,拢了一下英眉,“再练下去,对你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晓满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之意,不由得双颊染嫣。 这几天她来癸水,白天洗洗刷刷之余,晚上亦不能疏忽练唱,劳累下来自是身心疲惫。本来,她就和别的女子不大一样,几乎每次都被月事折磨得半死。以前在罗浮山,她尚能吃吃师父专门配给她的药止痛,还有宝卷给她疏筋活血,但现在呢?这人地生熟的京城,她就只能窝在被窝里申吟。不过,这些都是女孩子最私秘的事,他一个大男人如何得知?这才是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师潇吟微微一哂,“晓满,这个戏班子毕竟是女子居多。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戏班子里谋生,来来往往的人形色各异,看多见多自然懂得的就多。小骗子,不让我说违心话,你又何尝说真心话了?” 晓满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几平以为他知道了她来此的目的。但偷偷抬眼,又觉得不像是那个样子,只能静观其变,“啊,师兄的话晓满听不太懂呢。” “算了,你既没听懂,也就不必追究其中的意思。”师潇吟若有所思地一勾漂亮的唇。看看外壁上划的“正”字,叹气道:“眼看日子就到,你都准备好了吗?” 晓满低垂下苦笑的脸,“啊,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我不奢想。”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最多就是输了串红台,她豁出命,一人一剑杀到侯爷府。也许千百年后,她能成为另一个名垂青史的“荆轲”也未可。 你又忘记我的话了。”师潇吟轻轻一抬她因疲累丽显得消瘦的脸,“说话时要看对方的眼睛,不然,我会以为你在跟地面说话。” 晓满的脸因他的指尖接触而变烫,心里好像有只小兔子在乱蹦,惴惴不安。以前和师潇吟说话,不敢直视他是因为心虚,而现在却不同。她知道,肌肤上那火辣辣的红润是代表着什么意思……自从上次的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更多时她甚至不敢和他独处,生怕那过激的心跳会使心脏难以承受。 她失去娘亲时尚幼,多年随师父居住在山上,她真的对男女之情没啥概念,—心只想找个人,好告诉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究竟,什么才叫做“情”? 前人写过好多情关风月的诗句,以前她在元好问的一阕词上看到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一句,到如今仍记忆犹新,意思虽因久远而变得更加模糊,但却始终未忘。 师潇吟见她半天没反应,不禁长叹一声,“傻姑娘,你又跑神了。”似乎小丫头很喜欢遛神,不知不觉就忘记了他还在她身边的事实,会是……在想那件报仇的事吗? “啊。”晓满回过神,面带愧色,“对不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晓满,如果没有赢得头名,你……有什么打算?”他好奇地问。 “没有赢得头名?”她水漾的眸子讶然地瞅着他,有些激动,“为什么这样问?如果……如果没赢得串红台的头名,我又能怎么样?输了只说明我不够好嘛。” 师潇吟摇摇头,柔声地道:“你别紧张,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做得很好,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 她呆了呆,意识到情绪的过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我是有些紧张。‘小四喜’高手如云,稍有不慎我就会被筛下来。”那也就意味着,她将告别这里、告别他……做九死一生的最后之搏。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师潇吟的眉毛微微一扬,不喜欢看到她失落的模样,“你认为自己是最好的,那便是最好的了。” 晓满心中一颤,陡然月兑口问道:“你也认为我是最好的?”话音一落,才觉得太过唐突,但泼出去的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收回的,只好强摄心神维持镇定。 师潇吟盯着她,嘴角轻轻一勾,再现完美的弧度,“你是我选的人,你觉得我是退而求其次的人吗?” 晓满一咬菱唇,两手反贴火烫的双颊,扭身就跑,也不理会身后的人是否会惊奇。 只因,此刻的她—— 心慌意乱。 也许再说上两句活,她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了!危险,再这样相处下去,她恐怕就舍不得离开—— ### 终于,“小四喜”的新弟子们盼来了期盼已久的日子。 对梨园来说,串红台是一年一度的盛事。这天,戏班子的班主从外赶回,指挥弟子们整理琐碎的内务,然后搭好台子准备让新弟子一展实力。 前面人声鼎沸,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围在场子四周,仅仅后台是清静的一方净土。 “‘三担’是装戏具的几只大木箱,头担装盔头和祖师爷的木雕像;二担放戎装等行头;三担盛尖头帽和鞋靴。”师潇吟在台子开场之前,又一次给晓满讲述了后场的常识,“由于当初祖师扮过小花脸,所以地位最受尊……”注意到对方又心不在焉,冰凉的手指轻弹她白皙的额头。 晓满猛——愕,接着,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 “紧张了?”他的心渐渐软下来,不忍在这个关头对她严厉。这个女孩根本就藏不住心事,有什么小计量也会在那双明净的眼中呈现出来。如此单纯的人要学会骗人、学会伪装自己,会有多痛苦呢?她是个值得任何人宠爱的姑娘,的确小懊淌人尘世的纷扰漩涡。和她不同,他的身心皆已病人膏肓,即使再被多浸染一层黑雾,也不会怎样。好多年没人那么在乎过他真正的想法了,但这个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小泵娘却非常在乎,这让他心生动容与怜惜。失去得太多,从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让他差点儿忘了什么叫“保护欲”。而保护她不受伤害,却是他现在非常想做的事…… “不……啊,是。”她先是摇头,随后又在看到他深邃的眼神时改口,总觉得说谎是对美的亵渎。 师潇吟苦笑着揉揉她馨香的发丝,低声嘱咐:“没什么可怕的,我在台子上看着你呢。” 像是有魔法一样。晓满不安的心奇迹般的被抚平,是啊,他在台子上看呢。她脸上的酒窝更显绚丽动人, “多谢师兄,我去准备。”轻快地转身,宛若自在的蝶儿,妩媚多姿。 师潇吟凝视着她娇俏的背影,怅然若失,仿佛下一刻这美妙的场景就再也找不回来似的。 直到有人在后面拍他的肩头,才意识到自己失神已久。 “师父。” “小四喜”远道归来的老班主凤砚秋上下审视了大弟子一番……“怎么一段日子不见,你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 “徒儿知错。”师潇吟的心思还在晓满身上,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混账!”凤砚秋不悦地瞪着他,“我问你怎么憔悴了,谁跟你说对错了?竟扯些没头没脑的东西。” 师潇吟狼狈地抹了把脸,振作一下精神,才道:“的确是我的错,师父。我没照顾好自己,使得旧疾重犯,耽误了戏班子的营生。” “喝、”老班主气得一甩袖子,皱起眉道:“什么话?你就是这个死性子,我何曾怪过你?每次都是你自个儿把事情揽过来承担!有病不治,难道要等死?出门之前我就叮嘱过,等小满天一到,你就不要再练,免得将来落下病谤后悔。偏偏你这小子就是不听!如今,为了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何苦来哉?” 师潇吟默默不语。 师父对他有再造之恩,不要说训斥,纵是打骂他也无话可说。不过,有些内幕他老人家不大清楚,他又无从解释,便只好将错就错,应承下去。 风砚秋见他不吭气,料想他知错了,也不好再加责怪。毕竟,师潇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加之来往的弟子众多,看到他一回来就训斥替他掌管戏班子多时的师潇吟,实在于理不合,闷声道:“走吧,到看台上去,一会儿新人就要开始串台子了。” “是,师父。”师潇吟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走得极慢。 “要不要扶你一把?”走了两步,凤砚秋忍不住回头询问。 师潇吟心中——暖,更觉对不住师父,哽咽着道:“多谢师父,潇吟身子虽弱却还不至于难以行动。” 凤砚秋再次皱眉,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潇吟,你究竟怎么了?说话越来越拘谨,一点儿不像当初那个大胆的你。” 师潇吟的唇边漾出苦涩的笑容,似乎被勾起了昔日拜师学艺的回忆,“初生牛犊不怕虎,潇吟以前愚鲁,让师父费心了。” “我情愿你还是当初的你。”凤砚秋弹了弹他肩头的尘灰,“徒儿啊,为师当了一辈子的戏子,你可知为何晚年要四处游走?” 师潇吟没有冒然接口。 “那是因为我始终看不透人世,才想去寻‘自在’。”风砚秋幽幽地叹息道,“活着不易,好好活更不易。在台子上,你要忘记自己,做到无情方达臻境。但台下也这样做,却不仁。且莫说你,我若无情,当初也断不会收你为徒。我自以为放开手,让你独自面对这个尘世的艰辛,你有朝一日会明白我让你‘无情’的真正之意,偏你还有那么多解不开的心结,一个劲儿往里钻,也不晓得跑到哪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了。我说的‘戏子无情’……唉,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师潇吟被他的话说得冷汗涔涔,从脚底窜出一股寒意,席卷至心头。莫非是他会意错了?这么多年,他奉为真谛的箴言竟然根本不是他所理解的意思?那样的话,他庸庸碌碌又都做了什么?幼年不说,从儿时、少年、直到现在快至而立之年的认知在顷刻间被推翻,他全都做错了呀! 呵呵。想当初他竟还自以为是地给晓满讲大道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应该如何面对戏子的人生! 可笑、可悲、可叹。 他活了几十年究竟所谓何故? “呵呵哈哈……”他悲苦的笑声逸出唇瓣,惊得四周的师弟师妹们惊惶不已。 “笑什么?”凤砚秋一瞪眼,两眉斜飞。这个徒儿的心太沉重,他是越来越难理解了。 “没有,师父。”他淡淡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自己蠢,竟连师父多年的苦心都没发现,还曾为此怀怨。” “你明白就好。”凤砚秋满意地点点头,“不枉我的一番心思。” 第7章(2) 师潇吟慢慢地走上看台,并未坐下,仅仅负手而立,秋波逐流,环视着戏台子的每一个角落。 串红台开幕了…… 一个接一个的新人登台演出。 走马观花般,他都看不进去,心里空荡荡的,不知所为。直到风砚秋叫他的时候才有了一丝反应,“啊?” “你在愣什么?这丫头是你教的,不看看吗?” 师潇吟这才清醒过来,抬眼看,见晓满已换上——身戏服,按照惯例在台上先把入门动作演练一遍,然后才是所选的曲目《相见欢》。 “看了半天,也就这丫头的基本功还不差……”风砚秋微眯黑眸,脸上含着笑道,“总算没辜负你的心血。”他一回来,就听戏班子上上下下在传他的大弟子如今有了“宠儿”,一心都扑在她身上,其他的师弟师妹全被他冷落在一旁。本来是心有不甘的,毕竟他带出的弟子不把自己的身子摆在第一位,难免心酸不悦,可现在看了夏晓满的表现,惊讶她在短短的十几天内的成绩,不得不改变想法。师潇吟的见地非同一般,他选的人自然亦非泛泛之辈啊。 听到师父称赞晓满,师潇吟的表情十分复杂。他知道她的出色,天资聪颖加上愿意吃苦,比起其他人必然事半功倍。既然是料到的事,心湖为何会泛起一丝丝酸涩? 莫非……他真的是度量狭窄的男子?容不得任何威胁自己的人存在? “不错,丫头这个角色把握得非常传神。”凤砚秋模着下巴,自顾评沦,并没发现师潇吟的异样,依然赞不绝口:“特别是初次见到心上人时,头上的雉鸡翎无论是刷、绕、摆、掬还是单抖均到位了呢,呵呵……一个新人能把‘心神不宁’演至此,不错……咦——” 话音未落,便听到周围传来惊骇地抽气声。 师潇吟全身一悚,凝神再看,晓满那纤细的身躯已从台上倾倒! 老天! 那现搭的“绣楼”台子约模三丈,她却好端端地踏空滚下,即使不死,也会摔个骨断筋折。 师潇吟面色铁青。他知道晓满会武功,但是他更知道晓满那个丫头的倔强性子,当初在伙房一大堆人欺负她时,她也不曾露出马脚,如今大庭广众之下,就更不可能施展轻功自救。 这……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但愿她至少运内力来抵挡一下冲撞。 他根本来不及顾虑身上未曾愈合的痂,便大步流星奔了过去。后面风砚秋的急呼成了耳旁风,师潇吟此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也无法想及他人。 ### 晓满的眼前金星乱冒。 她最痛的还是脚伤。毕竟刚才从阶梯滚下之时,她勉强蜷身,虽粗简,也好过完全被动,但脚就伤得比较严重—— 深入肌理的刺痛已入骨髓。 是谁?是谁害她? 为什么她连内力也无法控制?为什么靴子里会…… 牙齿咬得咯咯响。人潮发出嗡嗡的噪音令她心焦,她更加想念那个雅若薰风的男子啊…… “晓满。”低切的呼唤像是怕惊吓到一个脆弱的孩子。 晓满的神志清醒不少。渐渐的,熟悉的身影蹲在眼前,那双臂弯把她颤抖的娇躯拢人怀中。 “大师兄……”晓满想说话,竟发现语不成音,几乎是没声的口型。同时粘稠的液体从额上淌下,顺着面颊流入嘴角。 “嘘——”师潇吟的脸色幽冷凝重,与他温柔的拥抱形成鲜明的反差。修长雅致的手指抹去她面颊上的血痕,顺势撕掉一截袖子,冰凉的指尖轻抵其上,“莫要说话,现在闭上眼睛。” 晓满很想听他的话闭上眼睛休息,然而在看到他皱着的浓眉时,不由自主地想抬起双手为他一一抚平。 她希望看到他敛藏在背后的真性,却又为看到这样的真性而心疼。 “别……别……”再皱眉。 师潇吟看到她紧咬嘴唇,血丝泛起,干脆将手指放在她柔软的唇上,“疼的话就咬。” 晓满勉强打起精神,焦距落在他漂亮的指尖上,一个劲儿地直摇头,讷讷地自言自语:“不……疼……”后来,终于瘫在他怀内,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大夫?”师潇吟猛一抬头,眼神冷冷地扫向围在旁边却半天没有反应的同门。 花奴和几个女弟子站得较靠前,神色淡漠,“戏班子的人练戏时哪个手脚没受过伤?所谓‘跌爬滚打’乃家常便饭,这点想必大师兄最清楚。为一点儿皮肉伤兴师动众合适么?再说一会儿,还有几个新人要登台呢!” “你怎么知道她是皮肉伤?”师潇吟犀利尖锐的眸光盯上花奴等人,“没经大夫鉴定,你就能铁口直断?” “我……一看就知道,她还能说话嘛。”花奴心虚地咽了口口水。 “如果有内伤,你又岂会看得出?”师潇吟冷冷地反问,弯腰抱起晓满,一边走一边说:“呵,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师兄,你这分明是话中有话!”花奴跟眉狰狞,沉下脸色。 师潇吟一扭身,直视她的愤恨,一字一句地道:“我按着晓满的前额止血,她的脸朝向我的怀中,你根本看不到所谓的‘皮肉伤’!”见她要分辨,又说:“何况我急着下看台到前面时,你们几个还在后台整理行头,那就更不清楚她的情况,难道不是么?” “听大伙喊叫才出来,担心倒成了我多事?”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敏锐,花奴状似自嘲地欲盖弥彰。 “那要看人的居心。”师潇吟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声音低低地飘来,“在我寻你之前,你自己想想,掂量一下轻重。”否则,别怪他翻脸无情。 “你——”花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浑身颤抖地僵在原地。待目送他二人离开,才泄愤似的仰天大叫。 好好的一场串红台因这个意外而中断。 ### 情况不容乐观。 老大夫的表情凝重,眉头攒成了小山。师潇吟的心思全在于此,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背已成了“水墨画”——被汩汩鲜血浸透。 “大夫,怎么样?”按捺不住急切,他月兑口询问。 一旁的凤砚秋挑挑眉,他还从未见过大徒弟如此急躁的一面呢。 老大夫回过头,闷声道:“还能怎样?去点一盏蜡烛。” “点蜡烛?”师潇吟为之一怔,不过动作倒是麻利,很快准备好了大夫交待的东西。 但见老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棉囊,上面插着几把小夹子,内层扎满了光滑闪闪的银针。拉近燃烧的烛火,他微眯小眼在火上燎针,借此进行消毒。 晓满的脸色越来越差,小手紧抓被褥,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的双足。她的脚底刺满零碎的瓷片,加上刚才从台阶亡滚下,使伤口更深。 老大夫上前一握晓满细致的踝骨,师潇吟不悦地皱皱剑眉,“大夫,我想我可以——” 凤砚秋站了半天,终于忍俊不禁地道:“潇吟,究竟你懂还是大夫懂?”明眼人一看就会意,这分明是有人吃味,心里拧了个疙瘩嘛。啊啊,难得他那不解风情的傻徒弟也识“愁”滋味,会区分虚实,适时表达自己的心思了。 师潇吟陡然清醒,知道失态,白净的面庞泛起一层绯色,窘然不已。 “好好,大公子来也好。”老大夫了然地一笑,故意说,“老夫年纪大了,万一少有个不慎,把丫头划伤了那就不好啦,啊?”拍拍师潇吟的肩头,“好,既然不放心就亲自来。再迟疑,丫头的脚伤就难愈合了!” “我来。”师潇吟恢复正色,手捏夹子来到榻前,深邃如泽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可怜巴巴的小脸,半天吐出三个字:“怕不怕?” 晓满先是摇摇头,但旋即似又想起了什么,竟又点点头。 “疼的话告诉我。”说着,他一横心,低下头去夹她脚底的瓷片。 雪白的瓷片在血红的肉内深深地扎着,每每挑出,师潇吟的汗便顺势滴落。仿佛,此刻受苦的不是她,而是他—— 晓满微张着嘴,幽幽地呢哝道:“你当初手握荆棘的时候,大概也是被刺扎了满手满身吧?你能忍受,那么我也能——” 师潇吟手一颤,碰到了她模糊的血肉。 顿时眼前金星又蹦,晓满不禁低低地呜咽,手捂上唇的同时把脸别了过去。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呀。 “晓满……”师潇吟勾过她的脸蛋儿,看到那一脸凄楚,怜惜地硬拉过她红肿的柔荑,毫不意外发现了那两排细致的齿痕。 “痛吗?” “不痛。” 他的手与她一样冰凉,却在握着她时慢慢摩擦出一簇簇火焰。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伤口,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晓满看到了他眼内所盛的伤痛,一震。 这一次为了她,他再度失去昔日的冷静。换来他的真情,来之不易,她的伤痛似已显得微不足道,那算得了什么?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竟变得那么重要! 第8章(1) 大夫开过方子就走人了。 凤砚秋本来还想让他给师潇吟看看背后涌出的血,但突然意识到什么,干脆模模鼻子,叹息着也离开了房间。 屋子一下冷清起来,偶尔能听到的是彼此沉闷的喘息。 夏晓满疲倦得眼都睁不开,只因师潇吟在身边,而不愿意轻易睡去,总觉得这——闭再睁开眼,会永远看不到他。 “为何不睡?”师潇吟不理解她干吗强打精神,难道折腾了半天不累?小丫头刚才痛得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却始终撑着不曾喊疼,这份乖巧让他宽慰之余又感到一丝心痛。 “师兄……你是不是恼我?” 师潇吟闻言,一挑眉,“你说什么?” “我笨得从阶上滚下……”她眨眨眼睫,“你白花了那么长时间教我。” “为什么……不……”施展你的功夫去躲?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靴子的夹层被人塞进瓷片,任谁在台上来回踩跃,脚都吃不消。” 晓满偏过脸,不情愿地低低地咕哝道:“你知道了……”她悄悄把靴子处理掉,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造成不良影响。毕竟,没证据的事谁会相信? “你——”师潇吟真想把她拎起来狠狠打一顿!“听上去你好像极不情愿,是觉得我多事吗?”方才从花奴嘴里说出的话,现在从他口中吐出,讽刺呵。 晓满摇摇头,觉察到自己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深觉歉意。越和他接触,便会越觉得师潇吟敏感。 敏感? 脑子灵光一闪,不祥的念头袭上心扉,她猛地一阵心慌,甚至忘了脚伤就想下床往外跑—— 师潇吟面色一白,旋即伸臂去拦那要跳下的娇躯,或许是没有站稳,也或许是刚才给她治伤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他在抱住她的同时眼一晕,便向后栽倒。 晓满吓得一闭眼,预期的痛苦没有到来,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 四日相对,红唇近在咫尺,师潇吟兀地忆及她悄悄吻他面颊的一幕,心头说不出是酸甜还是苦辣,加上之前的动容与担心,这——刻都化为了深切的怜惜,手指温柔地在她的脸蛋儿上抚过,“没事……就好……” 晓满蜷缩在他怀里,仿佛栖息在温暖的窝里,舒服得不想动弹,听他如此说,自然而然明白其意,虽然奇怪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却无沦如何也掩饰不了发自肺腑的欣喜。 眼波逐流,缓缓迎上他专注的神色,面上渐渐染红,灿若朝霞,小女儿的娇柔尽显无疑。 “为什么要跑?”他还是忍不住埋怨。 “我……”小手支在他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她饱含歉意地垂下螓首,长长的黑发与他的纠缠在一团,这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她担心宝卷在暗处看到她受伤,会气得失去理智,一怒之下毁了“小四喜”,或做出更加激狂的举动! “不打你就不知轻重!”师潇吟见她半天不吭气,更加恼火,不小心牵扯到背上的痂,痛得冷汗直流,手脚冰凉。 “你怎么样了?”察觉到他的异常,忘了喊“师兄”,她立刻要起身,但脚下的伤却令她无法行动。 “别乱动!”他厉声训斥,忍痛拦腰抱起光着双足的她,轻轻放回榻上,“不想要你的脚了是不是?有天大的理由,你也给我老实待着!” 他的不怒而威以及偶尔流露的失措竟让晓满感到……一丝丝窃喜。 “其实……”扭过头朝里,深吸一口气,她“听话”地强迫自己不要再多想此事带来的后果。反正他在这儿,她是什么都做不成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帐子里传来她含糊不清的低语:“师兄对我……我是知道的……只是为什么……不自己……好……”声音越来越低,语无轮次,看上去好像睡去了。 师潇吟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深深地看她一眼,陷入沉思。 ### “摔断双腿?” 榻上养伤的晓满无法下地行走,小嘴惊讶地张成o型。她端着一碗香喷喷、热气腾腾的面,也顾不得吃了。 “是啊。”图穷大娘摇摇头,十分惋惜,“这次串红台,就是要选拔新面孔代表咱们‘小四喜’到东昏侯府献艺,本来你是大有希望的,谁料……这花奴昨晚练功,好端端地却没站稳,唉,竟也歹命地从架上摔了下来!这下倒好,前后两个出色的新人全去不成了。” “怎么会这样?”晓满的心一动。她当然清楚是花奴在背后害她,偷偷给靴子的夹层塞了瓷片,一开始不要紧,但在台上多蹦几下,瓷片定会刺透夹层,伤到脚底。不过,她已经告诉师潇吟不要追究,那他就不会为难她,除非真的是花奴大意,否则就是另有其人在为她报仇…… 宝卷?! 会不会是他?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件事别人要如何看?他们会怀疑是大公子师潇吟指使的吗? 图穷大娘搔搔发,忽然又笑道:“真是的,我给你说这些干吗?你快点儿把东西吃了,好好休息,不然,有人要埋怨大娘了。” 勉强扒几口面,她月兑口问:“大师兄呢?”休养的这几天,师潇吟连影子都不见,她不禁胸口郁闷,难掩失落之色。 难道——先前的柔情全都是她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你大师兄啊……”图穷大娘干笑几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怎么了?”晓满焦急地问。 图穷大娘按下她的双肩,搪塞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身子有恙就应该好好调养,别胡思乱想。”说着,把她吃剩下的残羹端走,匆匆离去。 晓满越想越不对劲,干脆撩开被子,准备下地!然而,她的双足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道矫健的黑影压回原位。 “宝卷!”晓满惊呼一声,小手一推他的胸膛,尽力维持着彼此的距离,“你想吓死我不成?” “吓死了你,也免得我终日挂怀。”东野宝卷嗓音低嘎,看上去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下巴的胡碴也冒出了头,浓重的酒意在周围缭绕。 “你怎么胡言乱语?”晓满皱皱眉。 “对你来说,我从来都没个正经吗?”东野宝卷猿臂一层,压住她不安分的双臂,带着燃烧着的妒意,“满姐姐,你为何不正视我的存在?多年来,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为报仇,你竟不择手段地掩饰自己的功夫?还有,那个师潇吟——他对你真那么重要?一向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的满姐姐对害她的人网开三面?你——你中毒了不是?” “你疯了?”虚弱的晓满被他晃荡着险些昏厥,“宝卷,我还没问你,花奴那里是不是你下了绊子?” “你这是质问我?”东野宝卷笑得比哭还难看,“不错,是我做的,如果我再狠一些,那女人就不只是被震断双腿——” 真的是他! 晓满怒目横眉,训斥道:“你怎么这样做?她根本不会武功,你的做法简直让我不齿!” “是!我让人不齿!师潇吟高风亮节,比我清高百倍,所以你离不开他,是吧?”东野宝卷的双眼泛着血丝,口不择言,“你以为你为他着想,他就会感激涕零?哈哈哈……人家根本没放心上!你和花奴斗个鱼死网破,他轻轻松松拿下桂冠!东昏侯,世人哪个不知他喜爱美色?师潇吟之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维护一下名声,才不得已为新人让路,一旦你们争得不可开交,他就露出本性,名正言顺接下美差。” “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晓满牙齿打颤,听得手脚冰凉。 莫——莫非—— “明日,师潇吟入东昏侯府献艺。” 晓满傻了,身子一软,“你说师……师潇吟要进东昏侯府?不,不会的,你骗我,你骗我!”语已带了哭腔。 “你哭了?”东野宝卷拭去她刺眼的泪,心烦气躁地道:“小时候我爱哭,你还为此笑我,现在你却为了他掉泪?” “不……你不懂……”她嗓音沙哑地说着,双手紧紧握着他的衣袖不松,像是找寻最后的浮木,“可是宝卷……我也不懂他啊……” 为什么要骗她? 他明知道她对此次机会势在必得,又表示会帮她,那为何要中途变卦?他的技艺和魅力无人能敌,她自是无法相提并论,若知此路不通,她何苦在这里窝上那么久?呵,果真是报应,她不该轻易相信一个戏子的话,迷失在那珍贵醉人的温柔中难以自拔。 原来,最恶劣的人是—— 她不知不觉迷恋却不得不承认的心上人啊。 东野宝卷痛苦地抱着她战栗的身躯,心也寒了。 ### 师潇吟在短短的几天内所经历的事,并未被人所知,所以晓满的一腔怨恨对他来说,无法避免。 那天晚上,从晓满的房间回自己的休息之处,恰好赶上图穷大娘不久前送来的药温着未凉,他不想再麻烦大娘重新熬药,反正这痹病也净不了根,索性将就着算了,端起药便喝。 就在药碗碰到嘴唇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动作。狭长的风眼微微一抬,淡淡地说:“终于忍不住想杀我了?” 师潇吟对空荡荡的回应付以冷笑,“梁上君子,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 “我为何发现了异样是吧?”师潇吟轻轻一嗤,无奈的叹息,“别忘了,喝药的人是我!此药虽说闻起来与我之前喝的气味类似,但看上去却截然不同,因为我借着烛光,从碗里看到了你的倒影——莫寒生。” 一跃而下的莫寒生似笑非笑地道:“如果,你娘有你一半精明,也就不至于枉死。” “不要提我娘。”师潇吟森冷地警告。 “为什么不能提她?”莫寒生一掐他的腕骨,表情轻挑,“听我念她,你不舒服了?潇吟,你该清楚我对颜回雪和对你是不同的嘛。” 师潇吟“啪”的一巴掌,毫不客气拍开他,“我娘的清誉岂容你亵渎?你多年折磨我也就罢了,但是别去沾染我的双亲。” “哈哈哈!到如今,你才肯说这句话?”莫寒生笑若鬼哭狼嚎,“你娘被一个戏子迷恋,在成亲当日逃婚,使我这准新郎无法在四域立足,这口怨气如何咽得下去?你有傲气,难道我就没有?” “你不爱我娘,放她走是应该的。”师潇吟淡淡地说。 “那又如何?”莫寒生眼露凶光,一攥拳头,狠狠地捶到桌面上,震得碗中的药喷溅而出,“我不爱她,但是被娶的人却是她,她背叛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无耻。”师潇吟愤怒地瞪视着他,“你之所以怨愤师流风夫妇,不过是觉得我娘的逃离使你颜面无存!你从没正视过她的存在,只是一味享受别人带给你的满足罢了。” “呵呵呵。”莫寒生眯起眼,张狂地笑的同时探出左臂一把抓住他的颈子,右臂端了药碗就往他的唇里灌。 第8章(2) 师潇吟见事态不妙,扭转身形连连后退,两人在屋里团团转圈,可一个因练戏而身法敏捷的人,终是不敌习武之人的脚法,何况师潇吟膝头关节还有旧疾,每每牵动都痛苦难当。 莫寒生玩够了猫抓老鼠的游戏,眉眼一立,带着疾风劲草之势扑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牵制了他。 “你想做什么?”师潇吟挺直腰板,不容许自己有一丝示弱。纠缠了二十多年的恩怨,早就该有个了断,纵然是死,也要死得洒月兑。他是师潇吟,一个不需任何人怜悯韵戏子。 莫寒生面色扭曲,冷冷地道:“我不止一次说过——别逼急了我,否则,我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呵,你倒有种,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既然,你敢对那姓夏的丫头生情,信不信我毁了她?” 他向来如此,自己得不到,他人也妄想得到。 “是你指使花奴害她。”师潇吟旋即反应过来.视线锐利。难怪她连最基本的运内力来抵挡一下摔碰都做不到,以至于磕得满头是血。 “终于明白了?”莫寒牛难掩得意之色地道,“那女人是嫉妒心重,顶多让夏晓满记个教训,也不敢生出别的想法,而我——是要用她来给你打下一辈子的后悔烙印。” “如果不是晓满命大,你便会达到目的。”师潇吟是震怒的,不过,或许是那种怒意到达极点,最终竟化成悲哀。 “给你太多的自主,会让你与我背道而驰。”莫寒生露出狡猾的笑容,“与其看着你重蹈颜回雪的覆辙,我宁可亲手毁了你。” “什么意思?”师潇吟尽量维持着镇定。莫寒生不是轻易罢手的人,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有何奇怪? “放心吧,我不会让不三不四的东西玷污了这么美的人儿。”莫寒生的癫狂之态尽显无疑,“这是‘美人妖娆’——半个月内,服下它的人从此再离不开第一个与之欢好的人。待七七四十九天后,两人同疾而终。” “你要的结果就是玉石俱焚?”师潇吟轻蔑地道。 说得好听,美其名曰:“美人妖娆”,说穿了不就是药?无耻之徒,竟然给他吃这种东西! “的确,我就算死也不放你!”莫寒生厌烦地瞅着他不屑一顾的表情,手掌的力度再此加大,强行逼他启唇。 师潇吟紧咬牙关,憎恶的凤眼死死地盯着药碗。 莫寒生一挑浓眉,对他的较劲感到可笑,出乎师潇吟意料地去撕扯他的衣衫和束发的丝带。 他模索到身侧桌上摆着装饰的配刀,拇指一扣簧,手腕对准划出的利刃便狠狠一抹! 莫寒生一掌打飞配刀,啐骂道:“学娘们儿割腕,没出息!” “难道你给我吃这些东西,就不是侮辱我?”师潇吟凄凉地大笑,笑得甚至流出一滴滴滚烫的热泪,“我可以死,一条贱命罢了,但却不能死在你手里,我还有最后的铮铮傲骨——生不得月兑你之困,死由我来掌握!” “你想逃离我的掌心?哈哈!”莫寒生宛如听到天大的笑话,“哼哼,就算是死,我也要得到属于我的一切!”狂甜地再度扑向那披头散发、美若天人的他。 这个时候,突然从窗外蹦进一个人影,此人动作快如猿猴,风弛电掣般地来到莫寒生的背后! 莫寒生一心扑在师潇吟身上,竟对外人的入侵无从提防,等意识到时已被连连点了几道大穴,“谁?!” 师潇吟趁机连忙退开,一见莫寒生身后的人,惊喜之余又涌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感伤,“大娘——” 不错,来者正是图穷大娘。 莫寒生转动眼球,顺余光望去,但见一个壮硕的身躯出现在视线里。 图穷大娘给师潇吟披好滑落的衣衫,微低着头淡淡地道:“这没有人性的家伙,该遭雷劈。” “你是什么人?”受到钳制,莫寒生依然不服气,胸膛起伏不定。 图穷大娘凄哀地望了望他,突然道:“寒生大哥,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寒生大哥”让莫寒生浑身战栗,瞪大眼眸,咽口口水嚅嗫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西域一别多载,你连我也忘记了不成?”图穷大娘伸手从脸上撕掉那层覆盖了几乎二十年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绝代容颜。和师潇吟的不食人间烟火大相径庭,她是天生的尤物,眉宇间的一颦一蹙都散发着妖艳的气息,还有胳膊上月兑落去厚厚的胶膜而恢复了原本细腻的雪肤。 不单单是莫寒生,连师潇吟都惊呆了—— 他们想不到,图穷大娘那层伪装的面具下竟是这副姿色。 “萧观音!”莫寒生倒抽一口气,口齿不清,“你……你……” “我怎样了?”图穷大娘……哦,不,该说是萧观音,冷笑着道,“你没想到会是我对吧?” 师潇吟幽幽地开口道:“图穷,图穷而匕首现,莫怪乎大娘深藏不漏。” 萧观音回头瞅了他一眼,话中带话:“小子颇有见地……可惜生不逢时,被一张皮囊误了半世啊。” “岂能尽如人愿?”师潇吟苍凉地一笑,“十几年的戏子,我以为自己早已看破世情,谁料到还是无法摆月兑——还能怎样?仍是要学着适应。” “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她笑不出来,觉得此刻的心好复杂。 “骗我的人,何止大娘?如果要算,恐怕师父也是知道内幕的吧。”师潇吟苦笑着摇摇头,已没有太大的悲伤,“我恨谁?弱肉强食啊,这个世间到处充满尔虞我诈。你不骗我,自有别人会骗——我只求无愧于心。” 莫寒生不怀好意地讽刺道:“师潇吟,你很清楚你是在自欺欺——” 萧观音打斯他道:“自欺欺人好过期世盗名!莫寒生,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男人!到如今,竟还有脸嘲弄他人?”说罢朝师潇吟一颔首,说:“小子听好,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没必要再隐瞒。我——的确来自碎叶城,那是西域圣地。你娘是我的表妹,而莫寒生则是我的世兄。”幽怨的眸子扫向莫寒生,“你娘是我们碎叶城城主的独女,与我和莫寒生一起长大。莫寒生的武功出众,在西域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老城主有意把独生女许配给最杰出的人,自是看中了莫寒生。不过,表妹的容貌实在……实在平凡,这莫寒生又天生风流,当然不安于室,即使与表妹定亲后,依然终日在外快活。”咬咬樱唇,“我……我年轻时气盛,受他蛊惑,把所有……都给了他……后来怀上我们的骨肉,我想求城主成全,谁料他知道此事后怪我泄露私密,竟一怒之下离开西域!我急着追他时……不慎小产,我的孩子就此没了……不,应说是一辈子都没了!大夫说,我永远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小子,你可知当年的我有多想死吗?” “你有孩子?音音,你从没告诉过我!”莫寒生显出一丝迷乱,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他不晓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个孩子! “告诉你?呵呵呵……”萧观音悲愤地道,“在你心里,一直认为我们是露水姻缘,既是如此,又何曾给过我机会说?”萧观音不理他,转向师潇吟,“那时,你那善良无邪的娘出主意,让我好生修养,她代我去中原找莫寒生这个负心汉!或许天意弄人,她邂逅了家道中落、靠卖艺为生的师流风,两人一见钟情,便和我商量好,在找到莫寒生后,依然让他俩成亲,只是新婚当夜偷换新娘,届时一切成定局,靠老城主的魄力,必然令莫寒生乖乖就擒。” 师潇吟闭了闭眼,倦然地道:“莫寒生岂是任人摆布之人?” 莫寒生不知此刻是该笑还是该哭,“你倒是了解我!” “你可还有一丝良知?”萧观音双眼喷火,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表妹和师公子两情相悦,你不珍惜良缘,还去拆散他们?”一点他的鼻子,“伪君子,在城主面前装得温良恭顺.一转身便判若两人!你何曾当我是妻子?老城主去世后,就跑去找寻表妹夫妇的下落。潇吟以前是被你带走过吧!如果不是你把他拐跑,表妹不会为抢孩子而失足坠崖,师流风也不会在失去妻子后郁郁而终!”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想起颜回雪的惨死,莫寒生感到前所未有的仓皇,“潇吟是我送回的!” “即使你曾经良心不安,把孩子还给师流风,也不能挽回什么。”萧观音笑得悲凉,抑不住满腔心酸,“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人。这世间多的是无法挽回的事儿,你以为自己是谁,能力挽狂澜?”他就是这样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从没真正爱过谁,因为——他只爱自己。 “大娘是跟着他来到京城的吧?”师潇吟微微一扯唇角,“我知道,一个身怀武功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在戏班子里待着?你教我武功,这点更让我质疑。师父是我父亲当年的旧友,我不提父亲就是想封尘昔日之恨,冤冤相报何时了?上一代的恩怨,我无权置喙,只希望不再延续。不过……莫寒生在我第一次串红台扬名后便不断地上门纠缠,再说什么‘到此为止’都是胡话了……” 莫寒生哈哈大笑,狂态再现,“你想‘就此了结’?呵呵,我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不杀我,我永不会罢休!” 萧观音对他的冥顽不灵感到绝望,伸手拣起匕首,寒光闪闪的利刃若电光火石从上至下划过他的四肢,立即,鲜血喷溅而出! “啊——”莫寒生疼得面目狰狞,最后终于忍受不了彻骨的痛,昏死过去。 “大娘!”师潇吟一伸臂,支撑着手握匕首的萧观音那颤抖的身子。 “小子。”萧观音的嘴唇咬破了血,拍拍他修长的手,“你和你娘一样心软,受的苦也多。我对莫寒生如此……心中何尝好过?如果不是发现今日的药碗被人调包,我也不想露面。他……他的功夫绝非常人所能制伏,只有趁着此机会挑断他的筋脉,才可免于被动。我知道残忍,却不得不这样做啊。我……我宁可他半生残废,也不愿他再堕落下去。下半辈子,无论他是打是骂我都愿意承受,哪怕充当双脚,背着他走天涯亦无二话。” 这真是积聚多年的恨吗? 师潇吟迷惑了。爱与恨究竟有多近又有多远?恐怕,就在一念间吧。 萧观音抚模着昏迷的莫寒生那汗水淋漓的脸,怜惜赧然的神色犹似当年情窦初开的小泵娘,“他和二十年前一样狂傲,虽然没有当年的风发意气,却依然……依然还是他啊……”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痴狂若此? 师潇吟回头端起那碗“美人妖娆”,脑海中浮现出晓满在房中和东野宝卷相拥的一幕,于是作了平生最大的决定。 第9章(1) 东昏侯。 东昏侯是朝野上下莫无不敬的人物。他持有开皇圣帝所铸的丹书铁卷,可重罪免死减刑,因此朝堂之上呼风唤雨,无往不利。即使群臣、百姓都清楚他欺上瞒下,残害忠良的罪行,也是敢怒不敢言。 他好美色,喜戏曲,故而,圣朝的风气也趋向于此。 师潇吟正端坐在东昏侯府的雅韵阁静候召唤。他代表“小四喜”来到东昏侯府献艺,凭借其精湛的唱功和绝色容颜取得了东昏侯的喜爱,在曲终人散后特别留下他,名义上是相见恨晚,把酒对酌,实际上便是等待宠幸。 东昏侯待他还是不同的,至少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召他人房伺候。 不过,那又如何? 懊来的躲不了,始终是要面对,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他披散着的长发垂曳肩头,透过微曦映出一层黑亮的光泽,宛若误坠尘世的谪仙。铜镜中的人半嘲弄似的扬扬唇角,狭长的凤眼微眯,敛藏其间的幽遭—— “当初为什么会当伶人?” “潇吟的先人乃乐祖师旷,而我尊敬的父亲也是伶人。” “原来是从父,没有自己的喜好在里面吗?” “……” “你唱的曲子悠远中带着幽怨。” 从某方面来说,不得不承认东昏侯是个懂乐的知音人。如果他不是令人发指的贪官佞臣,如果不是他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或许他也不愿意这样做……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出现了五根摇晃的玉葱指。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大美人?”嗓音的清脆稚女敕说明了来者的桀傲。 师潇吟眨眨长睫,凝视着眼前明媚的少女,温言道:“姑娘是?” “你不懂礼数吗?”少女一叉腰,冷哼道,“我先问,你先答!” “师潇吟。”他不想与这刁蛮的少女抬扛,那样太费神。 “你凭什么住在雅韵阁?”少女噘着嘴道。 师潇吟皱了皱眉,淡淡地道:“此乃侯爷府的安排,潇吟客随主便。”听她说话的时候,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晓满和他拌嘴的娇嗔模样,脸上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怀眷之色——那傻姑娘每每和他争执,总是弄得面红耳赤,她看上去尖牙利齿,其实心软而细,一旦发现他的异样,就会立刻浮现出紧张的神色,真是个……可人儿啊。 唇边的温柔让少女呆了一呆,竟再也无法凶巴巴地去吼,只干涩地道:“你可知这是何地?” “来而不往非礼也。”师潇吟不答反问,沉静地说,“姑娘不觉得先该自我介绍一下?” 少女的话被堵回,有些不服,却没理由抗议,扁扁嘴:“娘叫我宝烟,我是这个侯爷府的大小姐。” 原来是东昏侯的女儿。 师潇吟了然地点点头——难怪如此嚣张任性。 “这里是前朝第一才子宁王住饼的宅子,我娘是名门之后,却一辈子都没法进来,而你一个戏子竟不费吹灰之力就住了进来——”宝烟小姐说着眼一红,点着他令人艳羡的容颜,“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上来就罢,回答不上来则自己卷铺盖滚,莫等人赶!” “侯爷有令,要我在此等后。”他平静地回答,情绪未起波澜。 “你不就是靠色相攀上我爹,妄想一步登天吗?”宝烟厌恶而轻蔑的冷笑道,“一个不要自尊的无耻之徒不配住在雅韵阁!” “我的自尊从不奢求别人给。”师潇吟神情自若地回答,“从当伶人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 “你——”宝烟一咬牙,问道:“好,你到说说看,放眼天下,这当世第一人该是谁呢?” 师潇吟轻轻一笑,“皇帝贵为天子,决策千机,自是第一人。” 宝烟得意地一撇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的问题还没真正开始!”她出的题连当朝三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都束手无策,就不信一个戏子能懂。哼,若是不能回答,那就是侮辱雅韵阁传承百年的高洁。 师潇吟似乎有些明白她的恼意,叹息道:“好,请说。” “既然皇帝贵为第一人,那怎么本朝重臣出入的尽是我东昏候府而非议政的朝堂?” 师潇吟刚想启唇,脑子灵光一闪,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淡淡地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煞费心思,究竟有何目的?” “废话少说,不会就滚!”宝烟盛气凌人。 “我若简单地答复,你必然不肯罢休。”师潇吟倦意凝眉,修长的手指点着眉心,“也罢,说便说了,反正潇吟也非名利场中人,无可顾虑。” “你要说就干脆点儿,拖泥带水,想挨到何时?”宝烟不耐烦了。 “皇帝年幼,太后力孤,孤儿寡母自然要找台柱子支撑。候爷心术颇高,手腕灵活,乃是上上人选一而见风使舵是臣子生存之道,侯爷权倾朝野,树大招风并不奇怪。”见宝烟面色铁青,他径自说,“小姐的问题尖锐刁钻,即使那些官场中人心知肚明,为前程着想又怎能道破这答案?侯爷既是小姐之父,小姐就不该任性,孰不知‘树大招风’?”一番剖析言辞犀利,不卑不亢,极有风度。 宝烟怔愣住了,没料到他竟真敢直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察觉形势被他在谈笑间轻易扭转,“你好大的胆,不怕我爹动怒杀你的头吗?” 师潇吟微微一笑,坦然地道:“小姐,侯爷操纵权术最忌他人隐讳,我若闪烁其辞较之坦白直言会更加危险。”顿了顿,他自信地反问:“你要考验的便是一个人的胆识果敢,不是吗?” 她不禁又敬又恼,心道:一个戏子,怎么明白那么多?而且,思维之敏,见地之高,绝非常人所及。 她一跺脚,喃喃地道:“可惜。”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苦笑了一下,这辈子听得最多的恐怕就是“可惜”二字。 爹爹去世前说可惜他生在师氏没落之家,不得——展鸿鹊抱负;师父收他入门时,说可惜他身体孱弱不禁风雨;图穷大娘说可惜他生不逢时,半生被一张皮囊所误;而今东昏侯的大小姐也说可惜…… 可惜什么呢? 这个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的光阴去可惜? 只有一个人,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惋惜之词,而真正珍惜现在的他。 奈何悲哀的是,那个人却一定还在恨他。 ### 天王寺。 熏烟缭绕,香火鼎盛。 上香归来的东昏侯一行人,慢悠悠往回走。当东昏侯的轿子转过柳家胡洞之后,一道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拦在路当中,截住了宝烟小姐和师潇吟紧随其后的轿子。 侍卫刚要撵人的时候,宝烟掀开帘子,往外探头道:“是谁拦路?” 一名身穿鹅黄衫子的小女子跌坐在前面,发丝零乱,嘤嘤地啜泣:“小姐,民女家乡闹灾荒,爹爹带着我来京城谋生,哪知一病不起,在客栈就那么去了。我—个人孤苦无依,没有银两给爹爹办后事,听说大小姐今日上香路过,希望您发发慈悲,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救济救济小女子。” 宝烟刚要说话,就听旁边师潇吟的轿子里传出冷淡的声音:“天下没有空掉的银两,你凭什么让别人白白救济?” 看不出这个师潇吟是个无情冷漠的人呢。 宝烟对他好不容易产生的敬意也随着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而变淡。她父亲东昏侯在百姓中的口碑如何,她不是不清楚。既然有个稍稍扭转的机会,她做女儿的纵然不喜父亲的言行,也不能不袖手旁观,算是尽最后一丝绵帛之力吧。仿佛与师潇吟斗气一样,她抬起皓腕,倔强地道:“看你其情可悯,我就为你父担下办后事的银两。不过嘛,你得人府为奴,当个跑腿的丫头,如何?” “谢小姐再造之恩!小女子来生结草衔环,也不敢忘。”那姑娘头也顾不得抬,一个劲儿地下拜,直到轿子从身边过去,还不敢抬头。 只有师潇吟若有所思,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轻轻一叹。 ### 师潇吟在窗下练书法。 结庐在入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还与。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低低念完最后一句,神魂俱荡。搁置笔,他负手而立,仰望着湛蓝的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是理屈词穷,还说什么‘欲辨已忘言’。”尖锐的讽刺声在门外响起。 师潇吟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未回首,刺痛的关节泛白,“身为一个大户人家的丫头,是这样没规没矩地随便闯入吗?” 第9章(2)0 假扮丫头的晓满面如纸灰,道:“好一个‘同行是冤家’。你就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便想抹煞自己所犯的错?” 对她的逼近,师潇吟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保持一定的距离,眼眸一径盯着她因受伤而行动迟缓的双脚,“哦,我说‘同行是冤家’,犯什么错了?这样一个攀龙附凤的机会,何必浪费?”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晓满的牙齿都在打颤,双颊气鼓鼓的,“当初是谁说要给新人一个机会?如果你说的做不到,那就不要开口。” “戏子无情。”师潇吟冷冰冰地笑了,笑得人毛骨悚然,却又不得不沉醉在他炫目的容颜之下。 晓满心痛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晓得该如何继续说。对,是她不该轻易相信一个戏子说的话。可是,如果他的话都是假的,那他所表现出来的情意也是伪装的吗? 现实,永远残酷—— 她还是注意到了他远离她的小动作。一低头,挥去眼角隐藏的泪珠,再抬头时仍是最初与他相识的夏晓满,坚韧而顽强,一心只为报父仇。 谁没有了谁也还能活,不是吗? 以后,来去无牵挂,仍是孑然一身,她也不用顾及他的感受了。 僵持之际,内室传来男人病态不耐的粗吼声:“美人——我的潇吟,你在外面和谁说话?本侯爷不过睡着了一小会儿,你就离开了?快给我回来!” 师潇吟偏过头,脸上的颜色好不到哪去。 晓满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酸酸地点点头,“你倒快活……”远远地听到宝烟的笑骂声,便转身往外走,几步后又突然转回来,把端着的盘子摆在桌上,随即掩面而出。 师潇吟想唤她的名字,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款步到桌前,打开那盅的盖子,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 ——是大娘萧观音曾给他做过的补药。 嘴硬心软的丫头,无论他如何冷漠,她仍记挂着他的痹病,担心没有人照顾他的身子吗? ### 子夜。 一道颀长的身影斜靠在房门口,不耐地瞪着那个病态恹恹的美男子,终于忍耐不住,低吼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师潇吟倦容满面,微咳几声直起身,“莫急躁,否则吃亏的是你。” 他面前的少年郎一咬牙,“你够狠,师潇吟。”都怪他自己轻敌,被人家发现行踪,暴露了长久以来保守的秘密。 师潇吟并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当做是个孩子在闹人罢了,他淡淡地一笑,“你这个咬牙切齿的模样和她倒是如出一辙。” “她?”少年猛一凛神,怒声道,“你还有脸提她?你不配!” “你说得不错,是我对不住她。”师潇吟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清醒,清晰分明地道:“我找你来,不是说我和她的事,而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为何要答应你的要求?”少年双臂环胸,哼道。 “你可以不答应。”师潇吟平静地说,“我不会用你的身世来威胁你,做子女的哪有权力选择双亲的决定?师某人绝非苟且之人——但你不答应,她必会受到前所未有的伤害,你忍心坐视?” “哈哈哈……”少年闻言哈哈大笑,笑得苍凉,“你说得真是好笑,除了你还有谁能真正伤她?”她的心不在他这儿,他做的都是枉然。 “就算她有难,你也袖手旁观?”师潇吟了然地晃晃头,“我不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憎恶被人看穿的感觉,恶狠狠地问。 “照你和令堂曾经的约定,不能置义父东昏侯的死活于不顾,但你明知她下山的目的,却不阻拦,说明你不愿她抱憾;另一方面你又很矛盾,面对东昏侯一再召你回府,迫你信守诺言,完成身为四大护卫之一的责任,调查朝堂之外想害他的人。所以,她混入东昏侯府,令你不得不紧随而来,终日沉浸在提心吊胆之中,毕竟,护卫有四个,其他三个人面对她的行刺断不会手下留情。” “你还知道多少?”少年一惊,激动地掐住他白皙的脖颈。一股子怪异的幽香窜入鼻端,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咳……离我远点儿!”师潇吟闷咳着挣开他的钳制,毫无惧色。“不用慌。若是我有意为难;根本不用私下找你。你只需回答我,到底肯不肯合作?” “说!”少年狼狈地道。 “你帮我看着她,最好控制她的行动。”师潇吟提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流露出了无限柔情,“到那天,我会代替她完成她的心愿,而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然后你就趁府乱时,带她混出。”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多年来东昏侯陷害忠臣,中饱私囊的证据,你让她在事后,交给刑部,切忌不要露面,以免惹祸上身。树倒猢狲散,届时那些人才有胆翻旧案,为冤屈的人伸冤。” “你要行刺东昏侯,我知而不报,一样是背弃誓言。”少年不以为然。 “谁说我要‘行刺’侯爷了?”师潇吟又是一阵猛咳,“你哪只眼看到师某人要‘行刺’,只管拔剑杀我就是,我绝无怨言。” 他的确让人捉模不定。 少年困惑地搔搔发,皱着眉道:“胡说,不是行刺,凭什么帮她报仇?” “我自有法子。”师潇吟微闭眼眸,淡淡地说。 少年沉思了一会儿,思前想后实在找不到别的法子,只得妥协,接过一叠泛黄的纸张,“好,我且信你 就这样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咣啷一下,门被踹开,大小姐宝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刚想发怒,一看到晓满的情况,不禁吓了一跳。 “你!你这死丫头怎么这样子?”宝烟粗鲁地拉出晓满嘴里塞着的布条。 “大小姐……”晓满痛得一皱眉,“我被人定了身,动不了。” “定……定身?”宝烟像是见了鬼一样,猛然跳开,随即上下打量,“就是传说中的一门武功?啊,是不是绝学‘定身术’?” 晓满无奈地一翻白眼,很清楚宝烟小姐平日听多了说书的话,对江湖豪侠憧憬万分。但此刻,她哪里有心情谈论这些?“小姐!” “啊,好好。”宝烟见她饱受折磨的样子,也不好再迟疑,跃跃欲试地问:“你说,我要怎么救你?” “是……”晓满以下巴指一下腰间“章门穴”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宝烟觉得不太对劲。 “呃……”晓满胡乱编个理由,“我看那个人是在我腰上点一下,小姐不妨试试嘛。”说着暗自运行周身内力,汇聚在腰间,以便于没有武功的宝烟能够轻易破穴。 宝烟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刚要雀跃,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下来,忙拉着晓满道:“快走,我刚才听到雅韵阁折腾得好凶,就是那些护卫不让进,你帮我糊弄进去瞧瞧!” 晓满担心的就是这个,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 两个姑娘一路往外跑,刚从侯宅闭塞的侧门绕到雅韵阁,便听到震天撼地的哭泣声。 晓满的心咯噔一下,手脚冰凉。 等到偷偷进了雅韵阁,几个夫人、姨太太看到宝烟,痛哭流涕地围过来,“烟儿呀,咱们侯爷薨了!” “什么?”宝烟几乎不敢置信,“薨了?我爹好好的怎么会死?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咒他!” 其中一个护卫沉重地点点头,“大小姐,侯爷是不久前薨了,刚才宫里的太医来过,说侯爷是中了一种很怪的毒,可到现在……还不清楚是何毒素。” “你们——”宝烟一掌挥到护卫的脸上,“干什么吃的?” “小姐训得是。”护卫敢怒不敢言。 宝烟一回头,真看到晓满心慌意乱的样子,微微一凛神,思及刚才解穴的一幕,又往回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眼珠转了转,月兑口道:“那师潇吟呢?”果不其然,晓满显得更加局促不安,面色惨白。 “给我抓住她!”宝烟猛地一叫,示意身旁的一个护卫去袭晓满的两肋。 其实,她本是试探性的举动,可晓满毕竟是一个习武之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不可能不做任何防范。当她施展轻功窜闪的一瞬间,她也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无济于事;只得硬着头皮面对。 “难怪你要进府师潇吟拦着不让,而我又多次看到你在雅韵阁徘徊,你真以为我不懂丝毫武功?就算不会,本小姐家里的护卫也让我耳濡目染,你我若是个不懂武功的人,那穴道根本不可能解开!除非——你把内力汇聚在穴道上,我这一点外力才能助你解穴!” 晓满见事已败露,反倒坦然,东昏侯的死她隐约有预感和师潇吟有莫大的关联,现在见不到他,是又安慰又担忧。 “不错,我进府是别有目的,小姐说得半点儿不假。” “那我爹是你害死的?”宝烟七窍生烟,想不到一时心软,竟引狼人室! “我没有杀他,不过……”顿了顿,晓满冷笑着道:“这种不顾老百姓死活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宝烟才不信这套,愤怒地一挥手,“给我拿下!” 三个护卫一通拥上前来,把晓满围在正中,刀剑并上。 晓满以一敌三,加上脚上有伤未愈,自然是寡不敌众,连连后退,眼见就要被生擒。一道人影快若闪电席卷而来,电光火石般擒住没人注意的宝烟,所谓“擒贼先擒王”,一下子便震住了几个围攻晓满的人。 晓满迅速挪步到黑影身侧,与他目光相接,一切了然。 在众人眼皮底下,两人挟持东昏侯府的大小姐,安全月兑身。 第10章(1) 那一连串往事随着一阵暴雨而去。 走在潮湿泥泞的小道上,到处可以听到百姓的窃窃私语。无非是,东昏侯暴病而亡,一夜之间大理寺以十大罪行的铁证为由抄家,所缴款项足抵朝廷八年收归圣库的税收银两,所收珍奇古玩尽皆贡品。年轻的新帝忍无可忍,震怒之下无视太后反对,没收丹书铁卷。 至于东昏侯一家老小,按照罪行轻重一律发配边疆。 驿道旁的茶棚,一位戴着斗笠的妙龄少女慢慢呷茶,听着四周人的议论,俏丽的脸上若有所思。 对面还坐着一位少年郎,他的眼眸紧紧盯着少女,许久才说:“满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仇报了,东昏侯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死后还牵连一家人不得安宁。实在罪有应得。 她……还有什么放不下? 少女隔着斗笠上的面纱,微微抬头,幽幽地道:“你回去吧!这么久,师父势必会着急。” “你不回去?”少年急了。 “不。”少女摇摇头,“我还要找一个人。” “你找他做什么?”少年不懂,“报完仇,你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了。” “非关报仇。”少女的眼眸氲着雾,“他帮我报仇,何曾问过我愿意与否?自作主张,还带走了……” “带走什么?”少年一挑眉。 少女脸现坚毅之色,淡淡地说:“一样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非要找到他要回来。” 少年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长叹口气:“去吧、去吧!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我都不会阻拦。” 少女抬眼望了一下他,面带歉意。 “只是……人海茫茫,要到哪里去找?”少年托着面颊,茫然地问。 少女起身,轻轻拂去衣袖上的微尘,眺望没有尽头的小路,喃喃地道:“大江南北也好,天涯海角也罢,人与人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 年年今日,又逢小满天。 当夏晓满从新踏上这片故土,看到云卷云舒的天空,炊烟袅袅的农家,牛背卜吹笛的牧童,感伤不已。 这一片人间灯火,来之淡何容易,那是牺牲他的所有换来的呀…… 大片的麦地金灿灿,麦粒虽然没完全长熟,却依然饱满可爱。晓满听到有躬耕的农人在大声探讨什么,便拉着宝卷去听。 “张大哥,你说这是咋想出来给菜地洒水的法子呀?真妙!”一个粗壮的大汉搔搔头发,敬佩地说。 “人家师公子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当然比你我强得多。”另一个大汉由衷地说。 “有学问的人怎么会来咱们这小乡村?” “俺听学堂的老夫子说过什么‘大隐于市’嘛,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再往一片菜地望去,但见一节节竹筒按照高低顺序用一排排木干固定住,而削尖的竹筒最前沿安置着一个大囊,隐约可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孔,晶莹剔透的水从里喷溅而出,挥洒在绿油油的菜畦上——追根溯源,半开的竹筒直通到农人踩着的水车上,一旦水落入竹筒,便顺着离处往低处压,水也自然而去,根本不用人在费力地兼顾两头,跑东跑西。 如此精巧的设计堪称一绝。 晓满微微一笑,轻轻地说:“他无论在何处,都是那么优秀。” 少年有些不是滋味,酸酸地说:“是啊,在你心里,自是没人能比他。” “宝卷,他与我萍水相逢,却情意深长,而你……总之,这不能比,也不该相比,你懂吗?”晓满回过头,为难地道。 “算了算了!”少年不耐地挥挥手,“好不容打听到他,你还不去看看,听说他的情况不怎么乐观。”这个该死的师潇吟,躲到哪里不好,偏去满姐姐的家乡夏家镇,眼皮底下的地方让他如何睁着眼说谎,再拉着她满天涯地去找? “啊。”晓满一醒神,也顾不得别的,忙不迭地往前跑去。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东野宝卷一捂脸,两行热泪几乎落下。 “该死!这究竟算什么?我明明是不愿让她离开的呀!” ### 一棵繁茂的大树下。 一个衣袂飘飘的男子倦然而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挥洒大地,映照出他一张苍白的脸,更恐怖的是,从面颊往下,不少肌肤开始有溃烂的趋势,散发着浓郁刺鼻的气味。 一片树叶坠落,恰好飘落在肩头,他拾起女敕绿的叶子,“好端端地如何从天而降?”涣散的眼神一边居高临下凝视着小坡下的农田,一边淡淡地一笑,“小丫头啊,你的家乡以前是不是这样——虽然繁忙,但每个人的脸上在这‘小满’到来的日子里都喜气洋洋?期待成熟是农人最大的幸福吧。真好……我从没有像你们这样满足的日子,一年到头都沉浸在面具人生中,无法自拔。看看他们笑得多真切,难怪让你敛藏感情会那么难……还是这样好……最好……” “谁说最好的?”隐藏在暗中窥视的晓满本不想惊吓他,谁知他这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和不吉不利的话让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索性现身。 师潇吟见到她,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就被镇定掩盖。 “怎么不吭气?”晓满怒目横眉,实在不晓得该以何种口吻对他说活,“看到我吓傻了?” “不奇怪的。”师潇吟淡淡地开口,温和地招招手,“晓满,一年不见,你一定要和我这样说话吗?” “当初你是怎样推开我的?怎么今儿个却转了性子?”晓满满含嘲弄地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过去。 “当初是怕连累你。”他疲倦地解释。 “现在不怕了?”她跪坐在他身侧,近乎贪婪地瞅着渴望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容颜,伤心的她只想去抚平那生疮的肌肤。 他不着痕迹地握住她温暖的小手,细细摩娑,“现在不怕,发毒素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是我体内的残毒,对你不会有伤害。” “谁稀罕啊?”晓满忍受多时的眼泪终于决堤,声泪俱下地道,“你这样子算什么?为我牺牲,要我感激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么?我告诉你,你死的话,我转身就去找一个男人嫁了,根本不会想你!” 经历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不言而喻。 “那……好……咳咳……”师潇吟胸口堵闷,连连咳嗽,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 “你!你想气死我?”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担心的话说不出,晓满只能紧咬嘴唇,甚至咬得满口是血,犹无察觉。 “你不会死,你还年轻……”师潇吟疲劳地靠着树,淡淡地道,“我的身子早就残破不堪,即使不发生此事,也会被痹病折磨而死。现在来看,这臭皮囊还算是为你做了点儿事……”但盼着下辈子投胎,阎王给他一副平凡相,也就满足了。 “所以……你就不惜抛去尊严做东昏候的男宠?”早从东野宝卷那里得知真相,明知不是他的错,晓满却还是忍不住刻薄地责怪。 是嫉妒,是懊恼,是无尽的心疼啊…… 那样骄傲的人被东昏侯那畜生折磨,是生不如死啊。 “晓满……”师潇吟哀伤地瞅着她,“你非要再伤我一次不可吗?” “谁能伤害得了你?”晓满看似要打他的手掌却在落下的时候变成深情的触模,哭嚷道,“伤害你的人是你自己啊!你好好地当你的戏子,穿金带银,吃香喝辣不好吗?谁要你多管闲事!你——你——大傻瓜!” “不哭了。”师潇吟浅浅地一笑,手指为她拂去额前的发丝,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和东昏侯做什么苟且之事。他不过是吸了我身上散发的大量的毒气,每每昏昏欲睡,最终致死。” “你……”晓满恍然大悟,难怪之前他不愿意让别人接近,原来只是担心连累旁人,而非孤高自大啊,“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毒?” 师潇吟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闭上双目,斜倚在她肩头。 第10章(2) “喂!喂!你说话啊,我还有很多事没听你说呢!” 小女子的叫嚣声回荡在耳边,是那么的祥和、温馨,他轻轻地呢哝:“好好地过日子啊……”不要像他一样浑浑噩噩半生。如今,能够为喜欢的人去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 平生坎坷,死得其所,倒也自在。 “大师兄——”绝望的哭喊声回旋在天际。 ### 青灯古佛。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惟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恼。欲得见正道,行正即是道……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清脆响亮的磕碰声在黑夜中格外骇人。 东野宝卷“嘭”的一下推开小庙的门,恼怒地拉起头破血流的晓满,“你这是在干什么?” 晓满目不斜视,继续口念佛经。 “满姐姐,你不管他的死活了吗?”他希望用事实敲醒疯狂的她。 “不是都说佛祖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吗?”晓满失魂落魄地呢喃道,“只要能够挽救他,我愿从此长伴青灯古佛旁。”眼角一瞥,看到香炉台上的剪子,她飞快地扑过去,一刀下去减断了一大截长长的发丝。 “满姐姐!”夺走剪子,东野宝卷用力地摇晃她的双肩,“你疯了?何苦这样对待自己……何苦啊……”断了的发好像他崩断的心弦,痛彻心扉。 “你不懂……”她哽咽地说,“他为我付出的何止于此?一个待我情意深切的男子,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懂不懂?” 待你“情意深切”的岂单单是师潇吟? 东野宝卷沉痛的一闭眼,“他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我不知道……”晓满不知何时已满面是泪,“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死,我想看着他好好地活着,哪怕是他用板子打我的手也行、骂我不懂事也行,纵是要我多几次从台上摔下来也无妨,只要他还像第一次见面时神采飞扬地站在我面前就好啊……” 东野宝卷搂着她颤栗的身躯,哀伤地道:“如果有一天,我得永远离开你,你会不会也这样难过?哪怕是一丝丝……” “呜……”晓满哪里听得进他的言外之音,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东野宝卷瞅了瞅外面布满星子的漆黑天空,凄凉地道:“满姐姐,要是咱们都没有长大该有多好?” “宝卷,你……”晓满微张着小嘴,惊愕他的反应。 东野宝卷抹了抹脸,一勾唇说:“是不是为救他,你愿付出任何代价?” 晓满瞪大眼眸:“你是说……” 这一刻的东野宝卷近乎邪魅,“我有救他的法子,但条件是你嫁给我。” 晓满眨眨眼,怔了一下,泪珠从睫毛上颤落,“你能……救他?” “信不信由你,他拖了这么久已是奇迹,再不想法子他会很快死去。”他看过师潇吟的情况,从各种情况来看,的确是西域“美人妖娆”的毒素。大概是他没有喝原药,而是提炼药的成分抹在肌肤上,才不至于和人欢好而死。怪不得不见师潇吟行刺,却依然是他杀了东昏侯! 他曾和师父探讨天下各毒(可惜晓满每次都是呼呼大睡),从四川唐门到温氏一族,远到苗疆及西域,无不研究。至于,退而求其次的下毒方式,通常只有一种转嫁的方式来解毒。不过机会只有一次,第二个中毒人必死无疑。否则,怀奇毒“美人妖娆”者根本无一丝生机。 “我肯,我肯,你快救他!”晓满快急疯了,哪还考虑什么终身大事,只要他说一句话,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无二话。 满姐姐,你可清楚自己答应了什么? 东野宝卷一声长啸,伤绝之极。 ### 屋外灯火通明,吹吹打打,好像在操办喜事。 缠绵病榻的师潇吟嘶哑地询问几声,没人答应,口干舌躁地想找点儿水,跌跌撞撞翻下床,还没走几步膝头的刺痛又袭来,站立不稳便要倒下。 这时,有人在后扶了他一把,把他安置在椅子中。 “是谁?” 来人不答,点了他的哑穴,而后道:“师潇吟你听着,我不让你死是因为不想看到她难过,如果有生之年,你再让她掉一滴泪,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师潇吟浑身一震,马上敏锐地意识到来者是谁。紧接着双腕一痛,感觉有粘稠的血液顺着手腕淌下…… 这难道是…… ###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满盖着红盖头,正襟危坐在床头。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她的心也开始煎熬起来。不清楚宝卷会用什么法子解毒?真的能挽救师潇吟的性命吗?她就这样草草答应了婚事,是对还是错? 没有高堂在上,没有师父的认可,最重要的是……她不爱他啊。宝卷是她最宠爱的弟弟,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毫无男女之情,如何做得夫妻?她如此选择不但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宝卷的残忍哪。 只是……宝卷明知她的心里只有那个人,为何又提出这个条件? 对对错错,谁是谁非? 一辈子,换取师潇吟的后半生,多划的来,不是吗? 可为何,她还在掉泪呢?整整一晚上,耳旁乡亲们的嘻闹声都不曾入耳,她的心惴惴不安,脑海中浮现的尽是师潇吟悲凉的神情。 师潇吟啊师潇吟,今日一过,从此你便是那陌路的萧郎。 今生情尽—— “嘎吱”,蜡烛快要燃尽的黎明前,门被推开。 瞬间,她的眼泪掉得更凶。谁料,一个温柔的嗓音出现了:“晓满啊,是你在哭吗?” 是——是谁在说话—— “晓满。”红盖头落下的一刹那,刻在她心里的容颜呈现在眼前。 怎么,怎么可能是他呢?他应该在治好病后,从此与她相忘天涯啊。 温柔的吻落在她柔软的红唇上,温柔的拥抱重新回到晓满身边,宛若分离已久的两个半圆终于重合。 “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一张纸笺随之飘落在榻边…… 晓满含泪的眼中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生气,同时立即预感到了个中缘由,悲喜交加的她深深地埋入师潇吟的怀中,哽咽着道:“为什么他……莫非……” 师潇吟把东野宝卷留下的纸笺展开,喃喃地道:“世事难全。” 还是那句话:小满日,天难做,蚕要温暖麦要寒。 世事岂能尽如人愿? 毕竟,只有懂得珍惜的人才会获得美满的人生。 全书完 番外一 宝卷的信 满姐姐: 见信笑。 炳,你是不是吓一跳?新郎不是英俊不凡的我,有没有一丝失落?真不知道你的眼光怎么会那样差劲,放着我这样年轻有为的良人不要,偏偏选了一个让你吃尽苦头、流尽血泪的男子? 有些话,我看着你的时候,说不出。对,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怕你的敌视。东昏侯虽然罪大恶极,却曾在拉拢朝臣时无意中助过我父提职,纵然后来由于舞弊而被先帝罢黜,娘亲却不想让东野家欠人之情,于是临终前要我拜东昏侯为义父,保护他周全。 满姐姐,我如何告诉你,你恨之入骨的人恰是我要保护的人? 我讨厌师潇吟,是因他的出现夺走了你所有的注意,之前你属于宝卷的温柔不在;而他的“背叛”让你痛苦难当,他的病痛让你失魂落魄,我嫉妒,想杀了他把你抢回来,但又怕你真的恨我。世事难料,后来师潇吟大胆一搏,将一叠东昏侯残害忠良的证据交付于我,还说要为你报仇,且让我带你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是非…… 我不懂,世上竟会有你们两个这样傻的人!一个为了爱可以牺牲所有尊严名誉,坦然面对生不如死的折磨;一个为了爱在一年间寻遍大江南北,跑瘫了十几匹宝马——宝卷何等傲慢?我不愿失败,却不得不承认失败,如果你们之中有一人不是这样坚定,我绝不退让。 天意难全。 我心甘情愿以身代师潇吟受毒,不需师潇吟来自责,更不需要你的眼泪,知道吗?幼时,我就发过誓不让你受伤,我要实践我的诺言——即使,你不记得曾答应要做我的新娘。 炳哈,这下知道为何我救师潇吟的条件是让你嫁给我了吧? 你答应了,而且斩钉截铁,让我不晓得是该高兴还是该感伤。平生第一次,我庆幸师父讲那些江湖经验之时,你没好好听,否则,我的计划不是泡汤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代我在师父跟前尽孝,就说徒儿不孝,来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的恩德。 至于我嘛,当然是继续逍遥自在咯!说不定,在哪个地方碰到什么奇人、奇果就捡了一条小命呢? 别找宝卷,我不喜欢师潇吟,所以别让我看到他,否则别说我欺负他噢! 保重,满姐姐。 宝卷顿首 番外二 流风回雪篇 甭灯如豆。 小小的师潇吟揉揉困顿的眼眸,软软地唤:“爹爹……娘娘……”可是叫了两声都没有回答。 他落寞地眨眨眼,肩头耷下,勾着胖胖的手指呢喃:“你们在哪儿?”笨笨地从床榻上翻下,小娃儿慢吞吞挪到内房的门口,轻轻推开门缝,惊喜地发现外间屋明亮的烛光中映照着两个相互依偎的熟悉身影—— “师郎,这么晚了还不歇息?”貌不惊人的女子低低地问。 “累了么?”竹椅上俊逸飘然的男子抬起头,轻轻地把倦然的妻子抱上腿,双臂——拢,“回雪,白天的绣功是不是太操劳?” “不,我不累。”女子摇摇头,舒服地躺在丈夫怀中,聆听稳重的心跳,一双柔荑抚过他的眉宇,“跟着你,我不怕吃苦,只是觉得你这样白天卖唱,晚上度曲实在辛苦,看看,眼圈都黑了。” “不要紧,就快好了。”男子吻吻她的额头,“明日把它交给王公公,等他把这些乐谱给了伶官,过年时,就能给你和孩子添些行头。” “师郎……”女子闻言低下眉头,尽量掩饰着心伤,“别再做了,这样太委屈你,堂堂名伶师旷的后人,焉能落魄至此?皇帝听的曲子是你度的,宠幸之人却是那虚名之辈,你在街上卖唱糊口,是死是活,谁会知道?我和孩子不需要那些个东西,咱们一家子好好的,什么都不缺。” “傻回雪啊。”男子长叹一口气,幽幽地道,“唉,人若真心喜欢一样事物,便全身心沉浸其中,即使外面石破天惊也不受其扰,而师旷竟为净心谱曲而自毁双目,这我是不敢苟同的。同样,我度的曲子在宫中盛传,一不使我师家曲乐之风失传,而能令其流芳传承,让后人品评已是大幸,至于他们知不知道是我作的曲子又有多重要呢?不需为我喊屈,何况有你陪着,我不屈。我是你的丈夫,是潇吟的父亲,即使你们不说,我也要让你们过得好些,尽到为夫为父之责啊。毕竟,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女子眼圈一红,嗔言道:“胡说八道!你娶我才是吃苦。为躲避那莫寒生的纠缠,你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营生,却又被他派来的人给搅和了!我对不住你,——个貌丑心窄的女子怎么配得起你这心胸宽大的男人?我——” 她未曾说完的话被他打断,男子紧紧拥抱着她柔软的身子,动容地道:“回雪,你是知我之人,你说,人生能有几多知心人?师门家道中落,早已不复当年风采,我落魄至此,焉怪他人?本来是想庸碌了生,是你激发蛰伏的我,让我有信心和动力再度拾曲。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貌丑又如何?娶妻娶贤,你我都有老的一天,那皮囊不过是过眼烟云。雪——我不放心的就是这个,潇吟之容绝非凡子可比,我宁可他庸俗一些,也好过将来受累啊。” 天妒英才与红颜,向来如此。 “不会……”女子坚定地摇摇头,“潇吟是你我的儿子,即使将来他陷入再难的困境,也不会妥协。” 男子微微一笑,去吻她甜美的唇,“但愿,将来他能找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的妻子。” 抛却名利荣辱,相守才是一生的幸福。 门内,师潇吟歪着小脑袋还在端详旖旎的父母,不明白他们的话,甚至还在捉模看起来笑得那样美的娘亲为何说自己丑。 然而,天不从人愿,从暗处伸来的一只邪恶之手把这一家三口的幸福完全粉碎。 情缘,就此幻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年年今日系列之小满:晓意满君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