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恋爱?那开个价(下)》 第11章(1) 雨过之后的旁晚,仁思洞干净而宁静。 左七夕站在那锈迹斑斑的大门前,忍不住深呼吸。 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吧?从今天以后,她就要彻底摆月兑这个家! 以后,她也不用再见到雷慧珍了吧? ……也不会再见到韩涧汐? 打开那扇门,铁门吱呀生涩的声音,在安宁里回荡。 院子里也很寂静,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饼,冷冷清清。 七夕环视四周,然后她梗在原地不能动弹。 死寂一般的院子里,茂盛的葡萄树下,韩涧汐正坐在石凳上,一动也不动。 这样的情景,跟那个早晨她看到他的情况尤为相似,他全身也是湿答答的,只是这回,他没有扑在桌上睡着,而是在她看他的时候,他正凝视着她。 他似有很多话想要说,却又绝望着,什么都不说了。 葡萄树,苍翠得仿佛要流溢出来。那种绿,沉默得让人心慌。 就像这样的韩涧汐,即使他那么沉默着,她仿佛听到了他皮肤之下,发出的阵阵哽咽之声。 她忍不住朝他迈进一步。 他却将目光移开。 她的步子,因为他的举动,迟疑了。 或许,是她想太多了。 她毅然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一阵潮湿的风,从他与她之间刮过。 吹落了葡萄叶上,无数水珠。 水珠,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无数透明的眼泪。 七夕的步子又犹豫了一阵。 “哼哼……”雷慧珍的冷笑从门口传来,“拿了你的东西就走吧,你不是早就想过离开这里了吗?祝贺你,你自由了!” 七夕接住她丢过来的文件袋,一抹寒意从背后串起。 可是,她身后,明明就只有韩涧汐,以及那架绿得发慌的葡萄树。 “涧汐,进屋陪妈妈吃饭吧……” 雷慧珍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却让七夕再一次毛骨悚然。 她捏紧文件袋,再次经过韩涧汐身旁时,她仿佛又听到了,他皮肤之下,歇斯底里的哽咽声。 直到那扇铁门,再次生涩地打开,韩涧汐痛苦地闭上眼睛。 “哼哼哼……哈哈哈……” 雷慧珍的笑声,如魔音穿脑。 七夕捂住耳朵! 现在,只要出了这个门! 她就自由了! 树……树在等着她! 所以,她不能回头,她绝对不能回头! 她要彻底摆月兑,这个牢笼! 天,渐渐暗了下来。 乌云黑压压的,像是直接压在头顶上。 没过多久,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七夕的心情,却仿佛是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一声汽车的喇叭声,让木然站在路边的她惊醒过来。 是尹堂橘的车。车上还坐着黎篱,还有夏之树。 “姐,我跟哥还有黎篱姐来接你来了。” 七夕抱紧怀里的文件袋,钻入车内。 车子缓缓前行,她却忍不住回过头去。 那条斜斜的,窄窄的水泥路。 那堵爬满绿藤,旧旧的围墙。 那扇锈迹斑斑,沉重的铁门。 都在雨雾蒙蒙的暮色中,被抛在身后,渐行渐远。 就像,韩涧汐那张满是忧伤的脸。 夏之树十六岁生日蛋糕,依然只有纯白的女乃油。 可是,蛋糕很大,蛋糕上插着五颜六色的蜡烛。 烛光,照亮夏之树,温柔的脸庞。 七夕感叹,她的弟弟夏之树,竟然十六岁了啊。 他们又唱了一次,他的生日歌: 有风吹过窗台,夏天的树轻轻摆 摇曳了蛋糕上,数着岁月的烛光 …… 约定,牵了的手都不会再放开 天使送的礼物 是清澈如风,透明如海 无所不在 天使的爱 …… 黎篱也开始拿起麦克风唱歌。 这丫头,竟然唱起了伍佰那首沧桑的摇宾歌曲,《晚风》。 …… 就当我俩没有明天 就当我俩只剩眼前 就当我都不曾离开 还仍占满你心怀 你的眼神充满期待 我的心中尽是未来 空气之中弥漫的怜和爱 发现感觉已经不再 默默的你却不肯说 只是低头寻找一种解月兑 面前的你是我的最爱 我怎会不明白 失去的年代已经变成伤害 我也更加熟悉许多无奈 不愿意看到你朦胧泪眼 我就变成那晚风 慢慢吹 轻轻送 人生路 你就走 …… 七夕突然觉得心,空荡荡的。 ……默默的你却不肯说,只是低头寻找一种解月兑。 ……不愿意看到你朦胧泪眼,我就变成那晚风。 ……慢慢吹,轻轻送,人生路,你就走。 终于,韩涧汐绝望的脸,占满了七夕的脑海! “我出去打个电话。”她从尹堂橘手心抽出自己的手。 “要记得用新电话!”尹堂橘依然为这点小小的胜利,喜悦着。 旧电话没电,她当然得用新的电话。 她必须确认一下韩涧汐的情况,哪怕他凶她也罢。 电话打通了,可一直没有人接。 七夕着急地再次确认他的号码。 然后,电话开始冒出无数条的短信。 新手机的短信铃声十分陌生,但是屏幕上闪现出许多未读短信。 有尹堂橘的,还有……韩涧汐的! ……七夕,我有话跟你说,我就在你窗下的葡萄树下,你下来。 ……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这个是……她发现韩涧汐浑身湿透坐在葡萄树下的前天晚上的短信?所以,他问她,为什么没来?笨蛋,不会打电话吗?那晚,她的电话好像响了一声,就没电了……他不会以为她是故意不下去的吧?可是,他完全可以上楼找她啊! 不对,照他们当时的僵局,就算他去找她,她也不会理他的! 可是,他要跟她说什么呢?她继续查看下一条信息: ……能不能,像带走夏之树一样,带走我? ……七夕,跟我离开这个家吧。 七夕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他不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夏之树的吗? 冷酷如韩涧汐,要说出这样的话,他要下多大的决心啊? 依然不断有新的短息,时间是……昨天晚上。 ……我只剩下,最后一天的期限了,为什么你都不回答? ……跟我走不可以吗?为什么你都不回答? ……为了夏之树,即使我在你面前死去,也无所谓吗? ……那么恨我吗? ……可是 ……可是 ……可是,我爱着你啊 ……如果你真的恨我,那么我很快就会,消失了。 什么叫,消失了? 他要去哪里吗? 七夕捏紧电话,拔腿就跑。 韩涧汐沉默的脸。雷慧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韩涧汐绝望的眼神。雷慧珍疯狂的笑声。 一切的一切又不断地在脑中翻转。 或许,她真的忽忽略了什么了! 因为她的忽略,邱旭东死了。难道还要因为她的忽略,让不该发生的发生吗?! 夏天的雨,仿佛没完没了地想要淹没这个世界。 七夕再次回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可是,这次容不得她有一丝犹豫,她几乎是撞进这扇门里去的! 邱家的别墅,在风雨里像栋阴森的鬼屋。 门是开着的,门里有灯光,却似乎是要引人走向地狱而亮的光芒。 七夕却毫不犹豫,踏进了光线里,即使是前头是地狱,也义无反顾了。 因为,韩涧汐让她,像带走夏之树一样,带走他。 灯光,一路引导着她,直接走向了雷慧珍的房间。 房间的门,半掩着。 门里的一切,让七夕瞠目结舌。 韩涧汐不着片缕躺在雷慧珍的床上,他的双手,被捆在床头,而一条铁链在他修实的身体上,绕了好几圈,最后绑在床脚上。 显然他是被人捆绑在床上的。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挣扎,只是望着被风吹起的窗帘外,微微发着光的雨。 他真希望,这场雨都不要停,直到把他淹没为止。 七夕脑子一片空白,她木然地走近了一些。 他身上,有着一些伤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抓伤的。 也有一些,是七夕陌生的深红色痕迹,那些痕迹,仿佛还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韩涧汐……” 她声音异常地沙哑,她不敢问,他还好吗。 她真的,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吗?! 听到这个声音,韩涧汐全身突然僵住,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那微微发着光的雨。 不是她,她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是她的! “韩涧汐,怎么会这样?” 铁链绷紧的声音,霎时间在房间里回荡。韩涧汐惊诧而又痛苦地扭过头来! 这张清秀倔强的脸,确实是左七夕! “滚……”他声音里,多出了无地自容的愤怒。为什么羞怒到到快要死去的时候,在内心深处仍能找到一丝,见到她的喜悦。 可是…… “滚。” 他全身紧绷,贲张的肌肉,几乎要挣断铁链! 手腕上立刻出现了被绳索勒出的勒痕。 他过激的举动,让七夕手足无措。 她必须狠狠捏紧拳头,才能让自己一片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她紧咬牙关,走向韩涧汐! 第11章(2) 韩涧汐,突然更奋力挣扎。 “你走开!不要靠近我!”他宁愿在她靠近这样的他之前,死去! 可任由他叫喊,七夕都只摇摇头,奋力地解他身上的铁链。 可是,她解不开,解不开缠满他身上的铁链。 为什么解不开! 韩涧汐的身上,勒出了血痕。他的声音也接近哀求: “你走……求你,走吧!” 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然后,雷慧珍冷冷的笑声,传了进来。 “你果然,还是来了。” 七夕背脊一僵,她拉起薄帮韩涧汐盖上。 “为什么?!” “为什么?”雷慧珍一身的睡衣,散发着玫瑰花的味道。“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为什么回头问我为什么?” 可是,韩涧汐不是她的儿子吗?!七夕没问出口,因为这一点,早在她看到这样韩涧汐的时候,有了答案。 “你为了夏之树,呆在这个家。而韩涧汐,为了你,也呆在了这个家。”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吧,给你签那份合约的时候,我也让韩涧汐签了一份。你的合约上,写着只要你呆在这个家,到夏之树满十六岁,我就给你一笔钱对吧。而韩涧汐的合约上写的是……” “不要说!”韩涧汐突然怒吼,铁链被他抽得当当响。 “哼哼……这点,你还真像你那死去的爸爸!只可惜,我死也要说。韩涧汐的合约上写着,只要在你成年之前不赶走你们姐弟,让你们姐弟流落在外,他愿意答应我的一切要求。刚刚只是开始……不过再过一会儿,我会让他真正变成我的!” 七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摇头:“我不相信。” “不相信?你以为就凭我一个人的力气,能把他困在这里吗?我告诉他,如果他改变主意,那么,无论你跟夏之树去哪里生活,我都会让你们不得安宁!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放高利贷的,可是我这点力量,对付你们,足够了。” 韩涧汐闭上眼睛,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会得到今天这样的结果? 七夕胸口,疼痛翻涌。 韩涧汐也害怕着的吧?他也期待着的吧?他才会说让她带他走? 如果当时她看到他的短信,如果当时她去葡萄树下见他的话,如果,她再细心一点看他的表情,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看着被捆绑在床上,狼狈不堪的韩涧汐,七夕更是愧疚难耐。 韩涧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跟树! ……为了夏之树,即使我在你面前死去,也无所谓吗? ……那么恨我吗? ……如果你真的恨我,那么我很快就会,消失了。 ……可是……我爱着你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七夕怒道。 “要怨,只能怨韩涧汐投错了胎,成了韩浩楠的儿子!……” …… 韩浩楠,是十几年前东邦的老大,在帮派势力上算是一方霸主。 雷慧珍,是当时东邦对头青帮雷青海的女儿。她对韩浩楠是一见倾心,并发誓要夺得他的人与心。但是,韩浩楠已经有一个恩爱的妻子秦善雨。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韩涧汐。 雷慧珍几次三番示爱未果,便叫父亲设法让秦善雨离开韩浩楠。雷青海爱女亲切,想尽办法将秦善雨从韩浩楠身边剔除,未遂。最后派人暗中在她的车上动了手脚。没想一直是秦善雨开的车子,那天却是韩浩楠用,结果韩浩楠命丧于车祸之中。 雷慧珍将韩浩楠的死归结到秦善雨身上。 她抓住秦善雨跟韩涧汐母子俩,对秦善雨施以非人的折磨,并扬言她们母子当中,只让一个人活。几经种种,最后,秦善雨选择了自杀。 几年后,政府突然严打帮派势力。青帮首当其冲成了打击的首要对象。 雷青海为了保住女儿,让她嫁入普通百姓家,以掩盖身份。 然后,青帮被迫解体,雷慧珍改嫁给了邱旭东。 “所以……”韩涧汐声音极寒,愤怒从他内心黑暗的深处升起。“所以说,并不是我妈不要我,把我当给你的对吗?” 雷慧珍看着被韩涧汐拉扯得快要绷断的绳索,目光微微一凛: “那又怎么样?她抢了我喜欢的男人,我就不会放过她!只可惜,她看不到,她的儿子越长大越像他的父亲,现在几乎是一个模样了!我得不到韩浩楠,那我就一定要得到韩涧汐!” 这个疯狂的女人!一直都在欺骗他,说他是被母亲当掉的孩子! 韩涧汐突然猛烈地想要挣月兑绳索,绳子很快地在他的手腕上勒破。 血沿着绳索流了出来,狰狞地布满了他的手臂。 七夕赶忙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韩涧汐你不要动!” “左七夕,你今天要是帮他解开链子,我们之间合约,马上失效。”雷慧珍冷冷一笑,“你想想,夏之树的病,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发作呢,你救他,就等于放弃了夏之树。” 七夕的手瞬间停顿下来。 韩涧汐也忘记了挣扎,凝视七夕生死抉择般的脸。 良久,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左七夕把夏之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她不可能会为了他放弃合约的。 “就算她不帮我解开,我也不会放过你的!”韩涧汐的愤怒充满了绝望。 “不会放过我?我就不会放过左七夕跟夏之树。”雷慧珍狂笑,“你说,你是要帮你妈妈报仇,还是要保护你心爱的女人呢?” 韩涧汐愤怒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魔鬼一样的雷慧珍,又看了看咬着嘴唇,面色苍白的左七夕。 再一次奋力扯动困在他手腕上的绳索! 血,不断地涌出来,可是那儿不痛,他只是心痛,愤怒与悲伤让他疼痛不堪! 已经挣扎得奄奄一息的他,也换不来左七夕一句犹豫的话语吗? 他突然疯狂叫道: “那么,我把我的尸体给你!” 他最后一次,用全力拉动绳索。如果动脉被割断,能立即死去该多好! 可是,他一定会死不瞑目的,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被爱过! 他想得到的爱,他没有得到过啊。 七夕突然扑过去,拉住他的手! 思想经过了百般挣扎,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韩涧汐,微微笑道: “韩涧汐,我不要合约,我不要用你的性命去换合约,我也不能用你的命去换树的命。” 韩涧汐觉得冰冷的心,突然被温暖抓住。 这是,老天突然的眷顾吗? 七夕将他的绳索解开。 然后掏出那个文件袋,丢回给雷慧珍。 雷慧珍看形势月兑控,立即抓狂地尖叫起来: “不,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比我幸福!我绝对不会再次失败的!” 她动手拨打电话,七夕抢下她的电话,拨打了110。 十分钟以后,警察带走了雷慧珍。 这一刻,七夕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忍受了雷慧珍六年的折磨,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树的医药费落空说不遗憾是违背良心的。 可是,她绝不后悔,放弃了合约。 她跟树,都欠了韩涧汐很多。她绝对不能再伤害韩涧汐了。 韩涧汐……韩涧汐好像在浴室呆了很久了! 心底冒出浓烈的不安,她跑过去敲浴室的门。 可是,无论她怎么拍打,里面也没有回应。 最后,她只能撞入浴室内! 里面的情形,再次让她骇然! 韩涧汐竟然把自己完全淹没在浴白里! “韩涧汐,韩涧汐!”七夕将他捞出来,用力地按压他的胸口!“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要这样?你要让我愧疚到什么程度!” “你给起来,不许装死!”她按着他的胸口,“我答应你,我带你走,我到哪里都带着你!” 七夕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他的脸上! 起来! 起来,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要像丘叔一样,那么走掉! 起来! 都怪她不好,粗心大意,没看到他的痛!她怎么也不想想,为什么他老让她欺负,不还手呢!为什么她不进屋,他用强的也会拖着她进屋呢!为什么他伤得那么重,还要跑回来确定她的安全呢!为什么,她就没看到短信呢!” 七夕又是紧急心脏复苏,又是人工呼吸! 可是,韩涧汐不动也不动! 最后,她哭着喊着: “韩涧汐,你不爱我吗?!爱我就不要离开我!” 咳咳…… 韩涧汐突然咳出些水来。 七夕欣喜若狂地抱起他。 “韩涧汐,张开眼睛!” 韩涧汐张开眼睛,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微微地挣月兑她的怀抱。 七夕一怔,强硬地将他拉到怀里! “到现在你还要这样忍着是不是?你觉得我还不够伤心吗?还要用死来让我难过死掉对不对!” “你会,难过吗?”他望着她,冷冷一笑。 “我会难过!” “不,你只会同情我,我现在不需要同情。”听不出什么语气,只是他依旧想要挣月兑她的拥抱。 “我不是同情你!” “愧疚,那也不必。”他挣扎地站了起来,不想被她碰触一下。 “……”七夕深呼吸,“你是没察觉到我的难过,所以这么说?你要怎么才相信,我真的难过着?像你一样伤害自己吗?好……你等着!” 她撇下他,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要看哪里流血,你才觉得我伤心了?!这里……还是这里?” “七夕!”他冲上来,夺下她手里的刀,扔得远远的。 然后,他掩面坐在沙发上。 他的肩膀,开始慢慢地抽动。 他的呼吸,渐渐哽咽。 “我知道她不是我亲生母亲,可是我并不知道她逼死了妈妈。还一直以为是妈妈抛弃了我……我现在觉得,很脏……我很脏……她留在我身上腐朽的味道,我怎么也洗不干净!我很害怕你闻到那样黑暗的味道!我怕你会讨厌,怕会污浊了你……” 她心疼这样的韩涧汐。 其实,对他,她是同情着,更愧疚着。 然后,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潮湿的背上。 那个吻,暖暖的,带着无限的疼惜,慢慢地渗透他的皮肤,安抚他的心脏。 然后,一个一个暖暖的,轻轻的吻,落在他的背上。 韩涧汐无法动弹,只觉得那一个又一个的吻,渐渐滚烫了他的心,消除了他的绝望与不安。驱赶了那黑暗腐朽的味道。 “这样,那味道还在吗?”七夕微笑,“你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我以前咬的牙印,真多呢,怎么这么多?这里……这里……都是!” “七夕……”韩涧汐缓缓转身,凝视着她,“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七夕眼泪流了下来。 这眼泪,很沉,沉得她都快呼吸不来。 她看着他,重重点头。 “我不离开你。” 韩涧汐将她紧紧包在怀里。 而七夕从韩涧汐的肩膀上看过去,却看到了站在门口另一张绝望的脸。 她更觉得窒息了。 尹堂橘愤怒地冲上来,狠狠地将韩涧汐拉开! 七夕拼命地握住了他挥下的拳头。 尹堂橘眼里有愤怒,更有着失望: “你,在树的生日会到一半,把树丢下,把我丢下,离开就是为了找这个家伙吗?!” 她说她出去接个电话,可却突然失踪了。打电话,她也不接。他心急如焚,四处寻找。最后在邱家,竟看到她跟韩涧汐抱在一起! “橘,你先回去吧。”她的心,很乱,已经理不清了。 “左七夕,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尹堂橘觉得自己的血液快被她的冷淡冻结了。 她解释不清了啊。 她望着他,目光幽幽。 “你会相信我吗?” 尹堂橘的话,突然梗在胸口。 到现在,他突然觉得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她。为什么她会对着他笑?为什么她会对着哭?又为什么,有时候她只是那么淡淡望着他? 为什么她用尽所有去疼爱树? 为什么连她口口声声说讨厌的韩涧汐,都比他尹堂橘来得重要? “左七夕,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他?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对你的爱太过明显了,所以你才那么轻视它?” “你会这么问,表示你不相信。既然不相信,那我给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尹堂橘冷冷笑道: “好啊,我相信你!只要现在你跟我走,我就相信你!” 其实,他问出这样的话,他自己都觉得忐忑。他是那么害怕,左七夕给出的答案! 韩涧汐的面色瞬间苍白。可是,他没有动,此时此刻,他不能拉住她,不想她觉得他可怜可悲而留下来。 七夕却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她知道若是她跟尹堂橘走的后果是什么。所以,她看着尹堂橘,摇头。 “我要留下来。” 丙然,她还是选择了伤害他。尹堂橘目光黯淡,却佯装比她更无情,冷冷道: “左七夕,我不会原谅你的!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第12章(1) 雷慧珍家庭暴力罪名成立,又涉及几起非法发放高利贷的案件,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雷慧珍在接到这样的审判时,对七夕跟韩涧汐扯出邪恶的笑容。她笑容永远进不去的眼里,仿佛透露出“我还会回来,即使成了鬼我也会回来缠着你们”的讯息。 当她被带走的刹那,七夕还是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似乎告一段落,平静了下来。 聒噪的夏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左七夕手里提着一同油漆,站在院子里对着门边上的两个人指手画脚: “韩涧汐,你的油漆能不能上得均匀点!我都说先把铁锈给刮一遍才好的!树,把袖子再卷一层,沾了油漆很难洗。” 夏之树微笑着将衣袖卷起来。韩涧汐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刷,好方便他卷衣袖。夏之树笑意更浓: “谢谢,哥。” 韩涧汐没回答,只是将油漆往门上涂了一层又一层。 左七夕看了看时间,急匆匆地放下油漆桶。 “你们两个先忙了啊,我出门了。” 七夕将单车推了出来。 夏之树问:“姐姐找到新的工作了吗?” “不是。”七夕可怜兮兮地说,“还是原来那家餐厅,说是早上帮一个建筑队送便当,所以要早早地赶过去!” 夏之树的笑容有些单薄。 “晚上,我给姐姐做好吃的。” “好!韩涧汐,我出门啦!” 韩涧汐站立着,庞大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拽个二五八万的家伙,你听到了没?我说我出门了!”她小小傍了他一脚。他仍不动,只是脸上的冷漠的表情,有些了软化。 “路上小心。” “知道了!”得到回应,左七夕才喜滋滋,放任单车自由滑下斜坡。 十六个便当装在环保箱里,架在七夕的单车后座。 七夕驾轻就熟,一路穿梭。 经过十字路口,红灯一亮,她赶紧双脚蹬地,稳住单车。左顾右盼看着来往的车辆。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钉住了她的目光。 她一眼就认出那辆车,是尹堂橘的。 她赶紧将目光缩回来。 那辆车背对着她,车里的人应该看不到她的吧! 从上次他喊着再也不会原谅她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面。 她只不过,是他生活里的一个小小插曲,渲染一下他的生活,然后轻易地从他生活里消散。他跟她,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所以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 绿灯一亮。 七夕深呼吸,蹬起脚重新上路。 她微微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红色的跑车。 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左边呼啸驶来,七夕回过神想要避开的时候,那辆摩托车还是擦上她的单车前轮。 七夕右边是个正跟着她穿越马路的大妈,她不得不强硬地往左扭回车头,然后整个人朝着路面狠狠地摔了下去。 环保箱狠狠地砸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音! 七夕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头看看尹堂橘的车还在不在那里! 还好,他的车已经开走了! 可是,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小姐,你没事吧?那人怎么开车的啊?!”路人开始对那辆摩托车扯着嗓子喊! 七夕突然惊醒,爬起来追着那辆摩托车。 “你给我停下来,陪我的便当钱!” 十六个盒饭啊,一百六十元钱啊! 可是,那辆摩托车早已经绝尘而去! 七夕破口大骂: “有没有搞错啊!交警都干什么去了?放任这些黑车党乱晃!” 一百六十元钱啊!她都快哭出来了!就算老板格外开恩,赔个半价也能让她痛彻心扉啊! 又一辆车子朝着她快速驶来,七夕一惊,赶忙跳开。 车子在她身边,急剧刹车,完美地停在她的身边。 今天撞邪了啊!七夕刚想发飙,看见车上下来的人,她立即将嘴紧闭起来。 尹堂橘满脸怒火,咬牙切齿地冲着她低吼: “你出门的时候没带脑子啊?!” 说了不要见她,说了不原谅她,可是她还是能轻易地左右他。 罢刚,他就是跟着她,来到这个路口的! 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被撞到的那一刻,心脏都停摆了。 而这个臭丫头,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卯足劲儿狂追那辆摩托车,难道她就没注意到…… “没带脑子也没带神经,感觉不到痛对吧?!” 痛? 好像真的有点痛啊! 七夕顺着他的目光,感觉到他视线里的左手手臂真的挺痛的。一看,她倒抽一口气,衣袖在她摔在地上的时候,基本上已经被擦破,现在正有血慢慢地渗透出来,将衣袖染红的大半儿! 七夕低咒:“这件衣服,算是泡汤了!”她衣服本来就没几件! “什么?!”尹堂橘觉得自己脑子一热,有想掐死她的冲动,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担心疼衣服?“上车!” 为什么,尹堂橘怒意腾腾的模样,却让她那么安心呢? “不用了。我在上班,而且单车还在那里。” “那手上的伤,就不用处理吗?”他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孰轻孰重,她分不清吗? “嗯……”她动了动手臂,除了皮肤上的扯痛之外,别的还好,“应该只是外伤,等会儿洗洗就好了。” 尹堂橘眼睛都急红了,“洗洗?拿自来水洗吗?嗯?你是故意的对吧,故意在我面前摔倒,故意引我跑过来看你,故意让我心烦意乱地是不是?!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遇到左七夕,他的逻辑也变得极为混乱,做什么不是,什么也不做也不是! 七夕看着他焦躁不安的模样,点点头: “我知道。” 说完,她转身回去拿车。 尹堂橘拉住她的右手。 “难道,我真连你的一个解释,都不能得到吗?你总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分手,说出放弃我的话。我说不会原谅你,你的心不痛吗?” 原来那天,她说到此为止,他是听到了的。七夕回头看着他,目光黯淡: “你让我开个价,然后跟你谈恋爱。那我问你,跟你牵手,你能给我多少钱?跟你亲吻,你能给我多少钱?跟你……上床呢,你能给我多少钱?我很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说,我跟你上床,你给我五十万,你还会跟我恋爱吗?” 她现在一贫如洗,却日思夜想的要得到很多钱,只有钱,才能让她心里踏实,才能让她在看着树的时候,没那么不安。 尹堂橘面色渐渐变得冰冷,连同心脏,也渐渐冰冷起来。 “难道钱,在你眼里真的那么重要?” “很重要。”她背过身去。 “为了钱,你连感情都可以拿来买卖?” “是。”她声音轻轻的。 “只要给你钱,即使不是我,你也会跟他恋爱吗?” “……是,只要他开个价。” 好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重重关车门的声音。 七夕突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很痛。 痛得她的心,也跟着慢慢颤抖起来。 天,又更冷了些,冬天来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入冬的第一场雪。 七夕踩着那架宝蓝色的单车,冲破阵阵寒风,在校门口疾驰而过。 一直灰白冷硬的天空,慢慢地慢慢地变得蓬松松的,灰灰的云朵变得柔软。 这是快要下雪的前兆。 一袭寒风吹过。 七夕察觉有丝冰冷从脸上渗透进皮肤里。 微微抬头。 细细的雪,从松软的云层里一颗一颗飘落下来。 不是雪绒花,而是透明的晶体,落在脸上冷冰冰的,又立刻化成水的雪。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路边的人开始发出惊叹,即使每年都会下雪,可是人们对第一场雪的到来还是那么兴奋。 七夕深呼吸。下雪了真好,至少感觉到寒冷的,不止是心脏而已了。 不同于外面的寒冷,撒旦酒吧里依旧热火朝天! “七夕,十六号包厢,再加两扎啤酒,冰的!” “好,马上过去!” 撒旦酒吧,之前她还跟韩涧汐、尹堂橘在这里打过架,没想到现在她会来这里打工。 她时常会想起,尹堂橘气急败坏地冲着她咆哮,又隐忍怒意帮她将韩涧汐送到医院的模样。也就在那天晚上,他让她开个价,跟他谈恋爱。 七夕深呼吸,推开十六号包厢的门,将两扎啤酒送了进去。 包厢里坐着几个男女,有的在玩骰子,有的搂抱在一块,还有个男的,将一女的按在膝盖上,做着类似灌酒的举动。 音响的声音震耳欲聋,听不到他们在叫喊着什么。 七夕将两扎啤酒放在矮桌上。 “这是几位要的啤酒,请慢用。” 她拾起托盘,想离开的时候,那个灌女人喝酒的男人突然叫住她: “等等!帮我们把酒瓶打开。” “好。”七夕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启瓶器,“请问,要开几瓶?” 那男的放开膝头的女人,他身上有浓郁的烟酒味,他笑了笑: “你能喝几瓶?” “我们上班的时候,不能喝酒。”七夕不是第一次遇到找茬的客人,她礼貌应对,“请问,要开几瓶?” “我说,你能喝几瓶,就开几瓶啊!”男人对这样礼貌而疏远的七夕,更感兴趣,“别装得那么清高,在这种地方上班,不就是随时等着喝酒月兑衣服让人塞小费吗?!” 他突然朝着七夕伸出魔爪,七夕灵巧退开,连衣角都没给他碰到。 男人因为扑了个空,整个人摔下沙发,红着醉醺醺的脸,粗着脖子怒吼: “臭丫头,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快去叫你们老板来!” “先生,你不用开酒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你敢这么目中无人?老子今天还一定要治治你了!” 第12章(2) 男人突然歪歪斜斜朝她走过来,一瓶啤酒哐当一声也被他砸碎在地上。狰狞的玻璃碎片里,汩汩冒着白色的酒泡,细碎的酒沫也溅到了七夕的裤管上。 “快去,把他们经理叫来!”男人对着沙发上的人叫喊着,玩骰子的另一个男的立即摇晃着出门去叫人。 然后,发酒疯的男人告诉领班说,他让七夕帮他们开酒,她不乐意,还摔酒瓶子! 不管领班怎么调解,但是那男人依旧坚持让七夕喝酒赔礼道歉。 领导无计可施: “七夕,没办法了。” 七夕眯起眼睛。她大可以,什么都不顾,丢下这些人渣一走了之!可是,再挨几天,她都能拿工资了! 她又看了看领班无可奈何的脸。如果有选择,领班也不会在这杂乱的地方做事吧? 很多人,注定要看人脸色,卑躬屈膝地生活着的,因为他们需要钱。 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抓起冷冰冰的啤酒,往嘴里灌。冰冷的液体,刺痛着她的五脏六腑。 “还说不能喝,喝起酒来,就跟喝白开水似的!”发酒疯的男人猥亵笑着,“别说哥哥我没人情味,从第三瓶开始,你喝完一瓶,我给你一百元钱!能拿多少小费,就看你喝多少酒了!” 还有钱拿吗? 七夕冷冷地看着那男人,抓起第三瓶冰啤酒,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这酒不好喝,又冷又呛! 可是,有钱拿啊! …… “难道钱,在你眼里真的那么重要?” “很重要。” “为了钱,你连感情都可以拿来买卖?” “是。” “只要给你钱,即使不是我,你也会跟他恋爱吗?” “……是,只要他开个价。” …… 喝下肚的啤酒,突然涌上眼睛里来。 五脏六腑的疼痛,也突然汇集到心脏那一处。 七夕丢掉第三个空瓶子,眼睛血红一片。 “七夕,好了,出去吧。”领班劝说道。 “急什么,每瓶一百元钱呢!”她又抓起第四瓶啤酒。 她突然又记起,她拿着一百元钱,在尹堂橘面前晃,想一次赔偿他的初吻,尹堂橘气得跳脚,然后狠狠地吻了她。 一百元钱,其实不多的对吧? 可是,她却要不顾一切地去挣! 身后突然传来几下清脆的掌声。 七夕回过头去。 罢刚只在脑海里出现的尹堂橘,现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他也喝了不少,眼睛红红的! 尹堂橘拍着掌,晃了进来。 “啊,这钱还真是无所不能啊!”他冷笑着看着左七夕,一把坐到沙发上:“只要有钱,你连酒都陪喝啊?” “橘!”李哲修跟着跑进来,这小子,好不容易把他劝回去,他又跑了! 当李哲修看见左七夕,终于了解为什么尹堂橘突然发疯似的折回来。看了看穿着服务生服装的七夕,又看看场面,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尹堂橘有些晃悠地站起来,指着左七夕的脸,对着李哲修道: “看,看看,她多廉价,一百块就能让她喝一瓶酒!” 七夕闭上眼睛,冰冷的酒此刻在月复中变得火辣辣的疼。 被诬陷,被欺负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尹堂橘指着她说的每个字,都似一把刀,一遍一遍往她心窝里捅。 “橘!”李哲修惊讶于橘的话,“七夕,别在意,他喝多了。”而且还是因为左七夕,喝得天昏地暗的! “我没喝够,还要找人陪我喝酒才行!”他的话语,带些戏谑的味道,“你,陪我喝酒,我会给你更多的钱!比你想得要多更多!” “你说什么呢?!”刚刚发酒疯的男人,颜面受挫,立即发火。 可是没等他动手,尹堂橘的拳头已经早一步,落在他唧唧歪歪的嘴上,然后更是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打,往死里打! 男人的几个伙伴,见状立即帮忙。 李哲修受不了地搔搔头,他就知道会这样! 可是,除了帮尹堂橘揍人,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没有! 所以,他只能打打打打! 眼看尹堂橘就快把那个男人揍死,七夕不得不出手将他拉起来: “不要打了!” 领班领着几个保安进来。可是,他们知道这两人是尹堂橘跟李哲修,不敢轻易动手。只是他别弄出人命来才好! 尹堂橘挣开七夕的手,狠狠地又补揍那个想爬起来的男人。 七夕拉住尹堂橘,狠狠地给了已经杀红眼的他一拳: “你醒醒吧!” 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打了他!尹堂橘面色狰狞地看着看着她。 现在的尹堂橘,到处都疼,他自己不能碰,别人他也不让碰,可是他又忍不得这痛,疯狂地见谁都想咬。 他模了模被她打疼的脸,长这么大还第一次有人胆敢这么打他! 他不怒反笑,只是声音冷到让人骨子里都发寒: “左七夕,你真有那么敬业?”他眼睛里突然冒出无数的血丝,可是他依然笑得很邪恶,“……你,只要有钱就可以了是吗?” 七夕胸口一阵窒息,她挺起背脊,望着他: “……是。” “很好……你开价五十万,就可以跟人上床了是吗?” 七夕突然觉得很冷,冷得她全身打哆嗦。 抱着她,说要跟她从二十一岁一直走到百年信誓旦旦的尹堂橘。 细雨里,不肯抱她,害怕弄湿她的尹堂橘。 听到她说到此为止,突然笑着说原谅她的尹堂橘。 生气起来,七窍生烟却又很容易就被安抚的尹堂橘。 这样的尹堂橘,正默默地对着她挥手告别。 她不能回答,只是望着他,眼里写满忧伤。 “好,我给你五十万。” 他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李哲修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橘,你可别乱来啊!” “请你等一下,我们这里的损失……” 虽然有些不于心不忍,领班还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因为她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钱,来赔偿他们造成的损失。 李哲修追出来的时候,尹堂橘跟七夕已经没了影踪。 只是,雪越下越大,鹅绒一样的白雪,四处分散,像极了一张张消逝的脸庞。 雪,被风乱吹,噗噗地打在窗户的玻璃上,结成了晶莹的窗花。 尹堂橘慢慢地张开眼睛。 他的头,痛极了,像要炸裂开来。 一看四周,陌生的环境,他不顾头痛,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他身体也微微有些酸疼。 他以为,这是因为左七夕宿醉后的症状,这症状他不是今天才有体会。 直到他发现他手下压着的衣服,他才彻底地惊醒过来! 这是……左七夕的格子衬衣,夏天的时候穿在外头,冷天的时候,传来外套里的格子衬衣! 昨天晚上?! ……你开价五十万,就可以跟人上床了是吗? ……好,我给你五十万。 他将她塞进车里。他将她拉进宾馆。他开出五十万的支票。他撕碎她的衣服…… 她不说话,也不反驳,只是在最痛的时候,抬头咬了他的肩膀…… 他痛苦地喊着她的名字,歇斯底里地想把自己埋在她身体里最深的一处。疯狂地把她吞入月复中,让她完完全全,都是他的! 谁也夺不走,再也挖不走了! 她却只是抱着他,什么都不说。 不说痛,也不说疼。 就像她从来不跟他说,她喜欢他一样。 可他却仿佛听到了,她无声地对他说着: 橘,再见了! 橘,再见了。 橘……再见了…… 那一声又一声的再见,让他更歇斯底里。 他把所有的狂乱不安,通通地又施加在了她的身上! 尹堂橘懊悔地将床上的被子狠狠地摔下床去! 然后,他看到了雪白的床单上,那枚深红的落红。 “该死……”他的心,缩成小小一团,痛在心尖聚集,又狠狠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其实她很痛吧?身体很痛,心更痛。 尹堂橘匆忙套上衣服。 然后,他看到那张支票五十万的支票,已经被人撕走。 所有的懊悔,又在瞬间变得狰狞。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狂了,因为左七夕,他快要疯狂了。 他跟她,就只是金钱交易吗?! 是他值五十万,还是她值五十万?! 还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只值这么点儿钱?! 他愧疚着,愤怒着,不安着……每种心情都走到极端。 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 直到他从黎篱的嘴里,听到了左七夕离开京首的消息。 每种都走到极端的心情,都变成了恐慌。 他疯狂地翻找着京首的每个角落,可是再也没有左七夕的影踪。 左七夕,连同夏之树与韩涧汐似乎都被入冬的第一场雪完全地掩埋了。 曾深深地走进过他生命的人,却又突然从他的生命里抽离。 雪随风飞舞,片片雪花,就是一张张消逝的脸庞。 第13章(1) 三年后。 清晨。 宁静的小镇上。 一辆巴士徐徐驶来。巴士上贴着广告,上面写着:第九届兰花展即将在一月三十一月日至二月二日,在仁山隆重开展。 站牌下的女生小跑地冲上巴士。 巴士继续朝前开启,它将经过平湖路,安东大街,仁山警局,仁山花鸟市场,接着驶出镇外,经过凤栖村,幽幽山,最后到达兰花谷。 兰花谷,顾名思义,是种植兰花的地方。 仁山镇,以兰花和桑蚕闻名全国。 所以,这里有最名贵的兰花,最上乘的丝绸。 车子大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兰花谷。 女生下车,贪婪地呼吸这里清新的空气,才大步流星往兰花管理站走去。 一见到她,管理站的工作人员都热络地打招呼: “小七来了啊!站长在里面等着呢!” 在仁山,大家习惯把左七夕叫做小七,本来叫小夕的,但在仁山,已经有个被大家叫做“小夕”的金夕,索性,大家都管七夕叫“小七”。 “好,我马上进去。”七夕提步,跨入办公室,“司徒站长!” “小七来了。坐下来。”司徒安康经营着仁山的兰花,“这次花展,你做的广告效果不同凡响,大家非常喜欢你的摄影集《和兰花在一起》。有家瓷业公司,十分欣赏你的作品风格,想利用我们的兰花为辅做一次青花瓷展览,你看,这个活,你能接吗?” “瓷展是什么时候呢?” “二月二十一日,你看看,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 “不会。那时候都还在放寒假,而且我的学分已经修满,只要在毕业前,把论文交上就差不多了。”仁山大学,采用的是学分制,这点对左七夕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她可以空出很多的时间,来打工。 “那行,那家公司大概的意向,是希望你能针对这次展览的瓷器,再制作一本影集。还说会派代表来仁山洽谈瓷展的相关事宜……” “站长你全权代表吧。只要把相关资料给我,我再采集一些图片,负责广告宣传这一块就行。” “那好!” 七夕刚结束了兰花花展的广告制作,又立刻投入瓷器展览当中。 夜深人静。 七夕房间的灯光依然亮着。 屋里有些冷,她披了薄被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处理兰花与瓷器的搭配。 兰花与瓷器,都是雅致至极的事物。 兰花为辅,瓷器为主,但又不能让画面显得太过花俏,那样有失兰与瓷的高贵与典雅。 所以,这本影集的主题,应该是——素雅。 轻轻传来敲门声。 七夕吸吸鼻子,应了声: “树。” “姐,很晚了,该休息了。”树将一杯热牛女乃递给她。 七夕将牛女乃捧在手里,暖暖手,然后喝下一大口: “哇,好舒服!”暖意从胃部慢慢向四肢扩散,全身都暖暖的。“哈……哈啾!” 夏之树微微皱起眉头,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姐,天冷,这么熬夜不行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七夕不答,只是放下牛女乃杯,抓起树凉凉的手,捂在手里。 树的手,依然那么白皙修长。这是一双可以弹奏出动听音符的手。 树微笑。 “每次我一说你,你就跳开话题。” 他没有挣月兑她的手,温顺地站在她的身旁。 姐姐的手,不细腻,却暖暖的。 不管他长多大,她总是将他的手,捂在手心,想把所有的温暖,都传到他的身上。 七夕笑,伸手去捧牛女乃杯:“我哪有跳开话题?” 靶觉到手心暖暖的,她又将树凉凉的手捂在手心里,搓了搓。 树的体温偏低,他夏天不怎么出汗,冬天手会很冰凉。 “你快去睡,我做完这个也会很快就睡了的。” 树坐到她身旁的位置上:“今天午睡的时间有点长了,我想在姐这里坐一会儿。” 七夕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吧。” 她顺手取下一件自己的外套,往他身上披。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衣服,在他身上,竟然小了那么多。 三年的时间,已经让树由一个单薄的少年,长成了俊逸的美男子。 虽然他依旧没有韩涧汐魁梧健壮。还是俊秀得仿佛一朵清雅的兰花。 但是现在,她看着自己的衣服,不得不承认,树长大了。 “我们家树,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啊?” 树笑着拿下她的衣服,放到手里。 靶觉她外套的口袋里有沉甸甸的东西。 以前帮她整理衣服的时候,就常发现她口袋里收些雨花石、方解石之类的东西,这次又是什么呢? 他发现这次不是石头,而是装在盒子里的玉石。 七夕一看,恍然记起来: “啊,这个是上次陪司徒妈妈去庙里进香,我看她求平安,也给我们家每人求了平安石。可是……”七夕敲敲自己的脑袋瓜子,“我回来直接去管理站拿资料,忘了拿找星梦姐编成手链了!” 姐姐也相信拜神这些事情?树淡淡笑开,她是希望他跟哥哥平安吧。 他从盒子里拿出配备的细线。 “姐喜欢什么花样的手链?” “你会?”七夕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还一窍不通呢。 “学校的女生都在编,我看过几次。” 看过几次就会?七夕挑挑眉,不说款式只说:“结实的那种。” 代表平安的链子,当然是越结实越好了! “好,结实的那种。”树拿起细绳,认真琢磨了一阵,抬头对上七夕一脸要看个究竟的表情,抿嘴笑道,“我看过几次,花样很多,得想一想……姐,牛女乃要趁热喝完。” 瞥见桌上剩下的半杯牛女乃,他提醒。 “没关系,你慢慢想。” 七夕将牛女乃端起再喝,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 却又不由自主,余光又落回树的身上。 树将一束细绳的一头扎在一起,然后一根一根绳绕了几绕,思索一下,再绕几绕,穿过这根再压过那根,再试图将平安石编进去。 他几次中途将它散开,重新再编。 不知过了多久,绳结越来越长,第一个手镯的雏形逐渐成形。 七夕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 小时候,她不许树这样,不许树那样,所有剧烈的运动,她都不让他参加。 树也很听话,总是安安静静微笑着看别的小朋友活蹦乱跳。 树,其实很孤单吧?所以会在很多她看不到的时候,用尽一切办法去度过他单调而孤单的少年时光? 可是,他从来都不跟她抱怨,总是对她微笑着。 一张张树的笑脸,一段段跟树在一起的回忆在脑中出现。 灵光乍现。 她突然想到,该怎么做瓷展的宣传画册了。 一个多小时后。 纯白的背景上,一个釉质透明如水,胎体质薄轻巧,敷以蓝色纹饰的瓷罐醒然入目,只是瓷罐的阴影,竟然是以紫色蝶形的春兰制作成,成图仿佛是兰花轻托瓷罐,素雅清新,又充满生机。 七夕按照规定先将图样发到瓷业公司的代表,高桥。 然后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夏之树。 树似乎看了她做事有一段时间了,见到她空下来,笑着说: “姐,图稿很漂亮。” 七夕伸手揉揉他柔软的短发,他不知道,她是依照他的气质做的图呢。 “手链编好了?” “嗯。” 他将编好的三条手链,整齐地放在桌面。七夕瞪大眼睛,三个都拿起来看了又看。 “树,你确定是第一次编的吗?!” 花样精致而漂亮,开始她想着平安石该怎么放置比较不难看,现在看镶嵌在手链里的平安石,不仅融合成了手链的一部分,还有锦上添花的味道。 三条手链差不多宽度,只是长短不一样。 树拾起最小的一条。 “姐,我给你戴上。” 七夕喜滋滋地伸出左手。 树细心地替她戴上,收紧,还又编了一个结。 他那么认真细致,是希望这个平安手链能真正保佑姐姐平安。 七夕笑着,也将树的那条,系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也很认真地绑紧了扎实了,以保佑树,平安,健康。 “姐。”他知道,姐姐的祝愿。 “嗯?” “我会,一直陪在姐的身边的。” “嗯!”七夕再揉揉他的发,“去睡吧。” “好。” 树拿了空的牛女乃杯:“你也早点睡。” “……嗯。” 可能是在电脑前坐久了,头痛,嗓子也不怎么舒服。七夕也打算关电脑睡觉了的,可是,高桥竟然给她回复了。 那家伙,这个时候也还在加班吗? 第13章(2) “图样十分满意。展览会主推一系列青瓷,小七小姐可以将名为‘青影’的瓷器制作成海报吗?” “当然,你将‘青影’的图片发给我吧。” “明天‘青影’会跟随各个系列的瓷器代表作抵达仁山。小七小姐的兰花影集,不管是取景采光,还是作品的感觉,我个人十分欣赏。所以希望,你能全程制作瓷器的影集,更希望你能再制作出一个惊喜。” 七夕笑。 不是为了让她拍照,所以把瓷器搬到仁山吧? 听说,要展览的瓷器,价格可不低啊,搬来搬去,万一缺个角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啊! 她开始猜想,高桥的模样。 “我以为高先生,会把我这个人搬到瓷器那儿去!” 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应该不会是在笑,因为这人的字里行间透露着些许霸道。 “我是能搬动你,但是搬动不了兰花谷的兰花。” 兰花谷不仅种植各种名贵兰花,而且山里还长着罕见的品种。他看到小七的影集里,拍摄了一些鲜少看到的种类。 七夕一愣,也许他也不是霸道,而是开玩笑吧。她尝试用玩笑的语气回话。 “那你们老板敢让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啊?” 没一会儿,就有了回复:“这个不用你操心。” 七夕翻翻白眼,果然还是第一感觉是对的,高桥是狂妄霸道,而不是开玩笑。 她没有了跟他继续聊下去的心情,准备关掉聊天工具。 画面又闪了一下。 “现在都几点了,你还不休息?!” 貌似这家伙,才看时间,知道现在是几点吧? 七夕复制了他的话,贴了上去,: “这个不用你操心。” 实话说,她不是在顶嘴,是觉得好玩。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情,只是一句话塞了回来: “谁在操心啊。” 然后,她看到他的头像成了灰色的!七夕扑哧笑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但是她就是往他生气的那方向去猜想。 猜想无罪! 因为这样想,她很容易就联想到一个人! 突然,七夕的笑容僵住,不是说永远不要再想到那个人了吗?! 她像被惊吓到,赶紧关掉电脑! 电脑的风扇声一停,室内安安静静的。 七夕却用手狠狠地堵上耳朵,紧紧地闭上眼睛。 仿佛不去看,不去听,就能不去想一样! 清晨。 “你要去哪里?” 低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七夕回头。出声的人站在门口,几乎把门都堵满了。 “涧汐,你夜班下得这么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韩涧汐现在在仁山警队任职,昨晚值的夜班。 “你感冒了。”是肯定句。 “我才没……咳咳……” 听到她咳嗽,他拧着眉头走出来,伸手要碰触她的额头。她一把拉住他手,并从口袋里拿出树昨晚编的最长的那条手链,套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我在庙里求的平安石。树编的手链。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一个!”她将他的手链绑紧,“不能弄丢了,任何时候都不能知道没?” 手链虽然很精致,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东西,怪别扭的。 可是她说是在庙里求的,而且她手上也有一个,他便格外想珍惜。 七夕扬扬手上的链子。 “我出门了。” “等。”他说了一个字,便钻入屋内。 七夕没好气地站在院子里。 这屋子的主人因为搬到京首市去居住,所以将房子低价租给他们。 这院子本来是空的,后来韩涧汐在院子里种了葡萄树。虽然这个时候葡萄树的叶子落光了,可是看粗壮繁茂的枝桠不难想象,到夏天的时候,这葡萄树会多么的葱郁茂盛。 韩涧汐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件七夕的厚外套,还有一条围巾。 “今天会下雪。” “会吗?”七夕抬头望天,灰蒙蒙的,是冬天常见的天空。“我已经穿了很多……唉……” 韩涧汐话不多,可是倔强的程度,不亚于牛。她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套上。韩涧汐将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直到她被暖暖包裹好,才又递给她两盒感冒药。 七夕感动得全身暖烘烘的。 “谢谢!”咳咳……她又咳了几下。韩涧汐眉头拧得更紧了。 “今天别进山,早些回来。” “嗯!”她摆摆手,看到巴士出现在路的那一头,赶紧撒腿就跑,边跑还边说,“晚上我想吃青椒炒牛肉!还有佛手瓜苗……” 韩涧汐看着她,冷淡的嘴角出现了些许笑意。 傻丫头,咳嗽不吃牛肉,不是她常挂在叨念他跟树的嘴边吗? 看着她钻入巴士内,他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平安手链,嘴角的笑意,透露出温和的光华来。 他希望,能陪在她身边,一辈子。 ******* 一辆名贵的跑车,稳稳地驶进兰花管理站的大院。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身材修硕,身量极高,就连模样也是俊美无俦。 来兰花站讨盆兰花回家放置的仁山媒婆张凤仪,抱着盆蕙兰,把眼前的人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回头对着办公室高声道: “司徒安康,看看来,仁山又来了一个可以跟你家两个儿子媲美的俊小子了!” 在仁山,谁都知道司徒安康有两个出色的儿子。大儿子司徒奎,现任仁山警队队长。小儿子司徒悟,是现下当红的偶像巨星! 前两天,金夕妈妈说给金夕做媒的时候,张凤仪还把司徒奎给叫上去跟金夕相亲了呢! 司徒安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和兰花在一起》。 车旁的人,看到他时,走了过去。 司徒安康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孩子,还真不错,浑身的贵气。 “司徒站长,你好。”礼貌也尚在。 “你是……高桥?”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和兰花在一起》不肯定,也没否认,只道,“瓷器在两个小时后,抵达仁山。” 那他就是高桥了。 司徒安康笑着引他走进办公室:“展厅已经准备好。也会有警力协助看护瓷器,直到展览结束。” 斑桥轻点头。他看着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些兰花的图片,眼里迸发一丝精锐的光芒。 他一眼便看出,这些作品出自“小七”的手。 在仁山兰花展的宣传中,他无意中得到了《和兰花在一起》的摄影集。那并不是摄影技术特别精湛的影集。但是,影集里的所有作品,所采的点,所拍的角度,所用的手法,都透露着作者极为细腻独到的眼光。 细腻,没有丝毫累赘。 就连昨晚,她给她发的瓷展作品图样,也利落地让人一眼就被主体吸引。 不知道小七是什么样的丫头?即使昨天晚上她一句“这个不用你操心”让他挺憋屈的,但他也无法否定,她的作品他有多么地欣赏。 “她人呢?”他望着墙上的画问。 “哦,你说小七啊,一早就进山里去了。说是做瓷展海报,要采一些新的图片。” 山里?这么冷的天…… 昨天晚上,他跟她说完话,他才发现已经是深夜两点多。 这丫头,还挺拼命。 “啊,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那丫头说很快回来,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张晓,打个电话给小七,让她快些回来。” 张晓拨了号码。 “站长,无法接通。要不,我进山区叫她。” 斑桥不由地眯起眼睛,月兑口而出: “我去。”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他也微微一怔,随后转身往门外走: “她是为了我的展览进的山。” 所以他进山,是理所当然的。他这样解释给大伙儿听,也这样劝慰自己。 不然怎么解释? 爱才心切? 第14章(1) 斑桥爬翻过两座山头。 看着眼前一片茂密的树林。 已是冬天,树不是苍翠的绿,而是暗淡的灰色。 寒风在山林间呼呼盘旋。 不知那个小七,现在隐秘在哪一处。 忽然,山林里传来一阵歌声。 哎—— 昨天还见落叶飘 今天就要下雪了 在外鸟儿快归巢 外面多冷冻不着 斑桥一愣,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山歌。 也只有在这宁静的镇上,才能传出这么纯正高亢的山歌。 哎—— 昨天还见妹子笑 今天人儿哪去了 失散的人可知晓 多想问你好不好 斑桥举目四望,天灰蒙蒙,山灰蒙蒙的,连寒风的痕迹也是灰蒙蒙的。 失散的人儿,哪里去了? “林子大叔——咳咳咳——” 突然,山里的某个角落,传来沙哑的吆喝声,然后跟着一连串的咳嗽。 斑桥听出来了,这是个女声,还是一个严重沙哑的女声。 “谁啊——”唱山歌的人,声音十分嘹亮,在山谷里回荡。 嘶哑的女声不回答,而是用破锣一样的嗓子高声唱: 哎—— 在外鸟儿咕咕叫 外面再冷冻不着……咳咳咳…… 温暖的家像怀抱 哪都比不上家好 咳咳咳……哎—— 失散人儿你别恼 那种滋味我知晓 思念的人梦里绕 就算再久忘不掉 ……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风里。 天,亦如她撕破的喉咙,将沉甸甸的云撕成细细的白雪。 不知道为什么,这断断续续的山歌,竟让他有些慌乱。 斑桥循声走去。 思念的人,梦里绕,就算再久,也忘不掉。 不知道是歌词,还是那嘶哑的歌声透露出让他惊慌的声音,他的步伐渐渐加快了。 “噢——是小七啊!” “对——是小七啊!” 山里的两人并不知道有第三者入侵,拔高声音对着话。 回音回绕,晃得细白的雪花,满山林飞舞。 “孩子,你感冒了!”他都听不出她的声音了。 “大叔,我没事的!” “你又来山里拍兰花吗?” “您又来山里巡山对吗?” “下雪了,快回去吧!” “知道了,我就回去!” 七夕觉得嗓子实在不行了,终于败阵。 真的好冷啊! 好在韩涧汐有先见之明! 她将罩在头上外套的帽子拉紧,再将围巾密密实实裹住脸蛋,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去吧! 晚上有青椒炒牛肉吃! 她提起背包转身,险些与身后的人撞上,她捂着心口抬头,看看谁在这荒郊野岭不出声吓人。 看到眼前的人,她更是惊慌失措,硬生生倒退了好几步,绊到身后的树枝,惨烈地向后翻倒,坐到地上!币在手上的背包,也甩了出去。 背包滚啊宾,眼看就要往山坳里滚去。 完了,她背包里有很贵很贵的相机! 她急忙扑上去想要抓住背包,背包与她失之交臂,又赶紧又往前探出身子! 斑桥倒抽一口气,连忙扑过去拖住她的身子,怒吼: “你不想要命了?!”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包裹得像北极熊一样的女人,竟然为了一个背包,连命都不顾! 背包咚咚咚落到了几丈以下的山坳! 那贵死人的相机!还有里面她千辛万苦拍的野山兰的照片! 七夕回头怒瞪着身后的人! 想叫喊些什么,可是声音硬是梗在喉咙里出不来!只能奋力地扯掉他拉着她的手,顾不得摔疼的,沿着山路往山坳里疾走! 求爷爷告女乃女乃,千万别让那台相机出状况! 斑桥拧起眉头: “喂,你去哪里?下雪了你没看到吗?!嘿,我刚刚救了你的命!至少你该表示一下感谢!” 靶谢?!要是相机出了问题,她要他好看! 可是,她能怎么他呢?!她不敢! 说实话,她现在走得那么快,一是想去看相机没错,再来她是希望能赶紧摆月兑他! 咳咳咳…… 她赶紧拉高围巾,将自己包裹得更加严密。 “喂,我可是特意进山来找你的!”高桥看着那似乎在逃避瘟神一样的背影,他追了上去,心里极为不舒服,“听到没有!我是……我是高桥!” 斑桥?! 七夕的脚步停了下来,背脊也僵挺着! 他是……高桥?! 那个对她的作品赞誉有加,还特地将瓷器搬到仁山让她拍摄的,那个高桥?! 见她停了下来,他不可一世地走到她身边。 “现在告诉我,你要干吗去?” “咳咳……背包。”本来就沙哑的嗓音,被她压低,几乎听不到。 “什么?” “得把背包拿回来。” “下雪呢,再晚就回不去了!” “那你先回去。”她不跟他多说,继续往山里走。 这女人!他先回去?留她一个在山里?!她以为他是什么人啊?! “包里的东西,可以回去再买!天黑了真的就下不了山了!” 买?他以为每个人都像他那么有钱啊? 而且,这都是谁害的? 再说,这相机拿不回去,万一大雪封山,她去哪里找那些照片? 她不理他,也不敢多搭理他,任由他在身后大吼大叫。她只是生怕会露出什么马脚,将衣帽与围巾裹得更严实一些。 他受不了地低咒,却不得不跟着她往山坳里走! 真是的,他为什么要顾及她的死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都没说话。 只是,雪下得更大一下,走到树叶稀疏的地方,有无数的雪花像雪白的树叶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融化了,也弄湿了路面。 她因为刚刚过度用嗓子,咳嗽的声音越发紧促。 他于心不忍,却语气不善地说: “你把围巾松一松,会比较舒服些。” 她不吭声,继续走,继续走! 他的心情也越发烦闷起来,她还是第二个敢当他不存在的人! “站住!”他低吼,赶到她面前,盯着她不放。她别开头的举动,更让他有想揍人的冲动,“站在这里不要动!” 他要做什么?! 她只是瞟了他一眼,继续低头要越过他。 他挫败地狠狠拉住她的手: “在这里别动,我下去把背包拿上来!” 七夕一愣。 他白了她一眼。 “是我吓着你才那样,所以我去捡,你不用太感激。” 他是不是撞邪了,对这个让他跳脚的女人,还婆婆妈妈地解释个什么劲儿? 又是爱才心切?! 去去去……他挥掉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哪里会觉得这个女人,让他莫名的想要靠近! 斑桥模下山坳,拾起地上的背包。 背包沉甸甸的,里面背了不少东西呢。 抬头。 远处那个包的像北极熊一样的人正望着他,他心中突生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他沿着山路,往上爬。适当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 “呀——” 一声惨叫之后,山谷里立即恢复到安静的状态。 七夕屏息听着山下的动静。 只有寒风吹动着飞雪的声音! 原本认定他是恶作剧的想法,开始动摇。 没有一会儿,她的坚持全盘崩溃,举步朝山下跑去。 他可千万不能出事! 可是,她还是看到了他倒在一大石块旁,一动不动! 他的鼻息还在! 第14章(2) 她轻摇他的肩膀:“喂……醒来!”她这么一碰,他反倒是歪倒在地上!这下可把七夕吓坏了!嘶哑地低喊,“你快醒醒!听到我说话吗?醒醒!” 哼……不逼出敢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她几滴眼泪来,他还真不醒来了。 他听着她越发焦急的声音,心里渐渐舒坦起来。 “怎么办?……高、高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倒是醒一醒!” 话都带哭腔了,他也差不多可以张开眼睛了吧。 哒…… 有水滴在脸上,他知道那不是雨不是雪,因为它是温热的。 是她的眼泪。 他突然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玩了。 因为这眼泪的温度,让他觉得心口很闷。 原来,失散的人,果真无法忘记,不仅出萦绕在梦里,而是放肆地在任何时候都联想到。 他放弃了再捉她,张开眼睛。 而她,在他张开眼睛的同时,把他往怀里抱,哭着喊: “尹堂橘,你不要吓我,你快给我醒来!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要是他不来,就不会出事了啊! “林子大叔——救命啊——这山里有没有人啊——救救橘——” 嘶哑的叫喊声,这次撕碎的不止是天上的云朵。天,似乎也坍塌了,重重地砸在尹堂橘的身上! 他这次不用假装,胸口传来的痛楚,足够让他窒息。 她叫他尹堂橘?!她叫他……橘?! 对,他不是高桥,他是尹堂橘。 斑桥是帮他打理瓷业公司的助手,原本这次瓷展的负责人。但因为他对“小七”作品的欣赏,便亲自来了仁山镇,却被大家误认为是高桥。 可是,她却叫他,橘。 是她吗? 深深伤害过他,又被他深深伤害过的,那个倔强的她?! 是她吧? 所以,听到那撕裂的声音,他觉得惊慌。也只有她,才转过身后,就不会回头看他。 抬手,僵硬地拉下她的围巾。 是她。 被怀里人的举动吓得怔住的七夕,一动也不能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雪花,不再是晶莹的白,而是苍茫的白色。 许多话,梗在了两人的心口。 然后,尹堂橘僵硬地推开她! 他迈开大而长的步子,将她狠狠地抛在身后! 他以为他恨她,怨她。他以为他觉得有愧于她! 所以,在每个夜里,无端地反复梦见她头也不回,冷漠的背影。 再见她。 他仍然恨她,怨她!他依然觉得有愧于她! 但是,她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他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他拼命隐藏再见到她心绪,可是越是隐藏,脚步越是凌乱。 身后静悄悄的,连她的咳嗽声也听不见了! 他惊恐地回头。 暮色茫茫的山林间,只下剩下雪花,泛着幽暗的白光,从天而降,又消失在山林中。 她离开的那天,也下着雪。 他翻遍了整座京首市,都没有她的影子。 现在,仿佛又是那场苍茫的雪。 他突然慌了神,跌跌撞撞回头去找她! 那天,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今天,会不会是春天最后的一场雪呢?! 她,又会不见了吗?! ……橘,我的一切都很艰涩,我不想看到你也跟着变得疲倦。不用因为喜欢我,而那么用力的。 ……你的心,我明白,可你也能相信我的。 ……你会相信我吗? ……你让我开个价,然后跟你谈恋爱。那我问你,跟你牵手,你能给我多少钱?跟你亲吻,你能给我多少钱?跟你……上床呢,你能给我多少钱?我很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说,我跟你上床,你给我五十万,你还会跟我恋爱吗? 心,依然因为她而抽搐疼痛着。 ……你开价五十万,就可以跟人上床了是吗? ……好,我给你五十万。 他总想着,自己有多痛,可是他却忘了问她,也在痛着吗? 她说出伤人的话时,他会把更深重的伤害,回馈到她的身上。他以为,只有让她痛了,才能确定她对他的心意。 可当他深深伤着她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的心,我明白,可你也能相信我的。 ……你会相信我吗? 他没有相信她。 他以为,爱她他很苦。可是,却也忘了问,她也苦着吗? 想到这些,尹堂橘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 可是,刚刚她在的地方空荡荡。 她又不见了吗? 那种寻而不见的恐慌,再次将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其实,他不恨她,不怨她,而是太爱她。爱得那么用力,所以把两颗心,都捏痛了! “七夕……”紧致的声音,泄露他的不安。 安静,没有回应。 “七夕!” 嗯嗯嗯…… 即使她拼命隐藏,还是压不下冲出口的咳嗽。 他终于发现,躲在大石头后,捂着嘴憋着咳嗽的她。 他心疼她,却也,释怀了。蹲在她身边,他语气平和: “天黑了,我们得在山里过夜了。” “……”她以为他不会回头。 他轻轻叹息,只有她才会一去不回头啊。他将她拉起来。 “得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这里有山洞之类的地方吗?” “……往半山腰,有一间林子大叔的木屋。”她微微低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背包,不要了吗?”他挑眉,那可是她不顾一切,都想要拿回来的东西。 “……” 她又低头,从他身边绕过,弯腰拾起背包。又以同一样的方式,再次从他身边走过,往山上走。 他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突然无声笑开。她这模样,分明就是在不知所措。 心情突然好了。他追上来,故意找话题。 “木屋离这里远吗?” “不远。” “在哪里?” “那。” 她微微抬头看着木屋的方向。走在她身边的尹堂橘却不看木屋,微微偏头,看她的脸。 这双眼睛,一如从前,在昏暗的暮色中,透露明亮的光芒。 那抹光芒,依旧倔强而坚定的。 咳咳咳…… 她急急别开头。 她确实很无措,以至于踉跄了脚步。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烫得出奇。 他的手顺势模上她的额头。 “你在发烧!”她能哑着嗓子唱歌,他以为她只是咳嗽而已。他的声音不觉拔高,“这么大冷天,你进山做什么?不想要命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让自己生病的吗?!” 他戛然而止。 樟树大道上的曾经,竟然记忆犹新! ……你生病我就……我就吻你,把你的病都过度到我身上,让你看看你生病的后果!病最好重一点,拖久一点,让你印象深刻点。……你快说,大不了以后你都不生病 时间仿佛倒转,定格在那一刻。 两人对望,都忘了要说话。 只有雪,从两人的目光里轻轻飞过。 可是,从两人之间飞过的,不仅仅是白雪,还有三年的时光。 三年,不长不短,但足够改变了所有。 两颗心,都疼痛起来。 “你,过得好吗?”她深呼吸,微笑着问。 他不回答,只是半蹲在她面前。 “我背你。” 她还是摇头,从他身边绕过去。虽然他不答也不问,她却轻声说: “我过得,挺好。”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皱起眉头。 “你有想过我吗?” “木屋到了。”她推门而入。 虽然她不答也不问,他却轻声说: “我时常想起你。” 她低头,从背包里翻找打火机。 背包从她笨拙的手中月兑落。他伸手利落地接住。 可见,她在闪躲,他在进攻。她很慌张,他很犀利。 “背包里,有打火机。” 橘黄的烛光,照出了木屋内简陋的设施。 除了木制的家具,床上连床被褥都没有。 他显然对这里很不满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样的环境,对发烧感冒的七夕来说,十分糟糕。 看来,得叫人了!他模了模口袋,发出低咒,他把电话落在车上! “你电话呢?” “没电了。糟糕……树跟涧汐会担心。”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下来!这样也能下山的吧? “下雪路滑,天这么暗,你不会连这个常识都不懂吧?”看穿她的想法,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等着,我马上回来知道吗?” 没一会儿,他抱着一捆干柴进来。他发上有些白雪,口中的白雾在暗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七夕看着他娴熟地生火,他说得对,尹家的人,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娇贵。 火点着了。 火光下,他发上的雪花,慢慢融化。他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而温暖起来。 恍惚间,她睡着了。 如果这次也是在做梦,那么这一次,梦里的他最鲜活。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他离她那么近? 她又听到,他叫她了。 “七夕……七夕……” 虽然,他脾气不是很好,但是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是那么温柔的。 时光,在梦里,不断地轮回,轮回。 这样,仿佛就经历了,生生世世。 第15章(1) “……醒了?”低低的声音,在七夕的耳边响起。 七夕的目光凝聚在眼前放大的面容上,很久很久都不眨动半分。 若是梦,眨眼之后就会消失的…… “不对啊,明明已经退烧了!”尹堂橘紧张地又探向她额头。 他的手碰到她,她突然惊醒过来,慌忙退开! 额头上突然觉得一凉,一块湿布落在盖在她身上,他的外套上。 原来,昨晚并不是做梦,而是真的。 隐约,她还记得尹堂橘在火光里来来回回。那块湿布,那是他围巾的一节。猜想,他是用雪融化盛水,浸透围巾的吧。 看着他单薄的毛衣,她鼻子一酸。 “你不冷吗?” “我怎么会冷!”他一副顶天立的模样,可嘴唇明明都冻得发紫。“头还痛吗?” 头很重,全身使不出劲儿来。 她有些吃力爬起来,作势要把衣服披回他身上。 “我好了。” “穿着!”他制止她的举动,并把她身上的衣服,裹得更严实些。语气不善,“昨晚烧得一直抖个不停的人可不是我!包里明明有药,为什么不吃!” 当他看到两个原封不动的药时,他不知道该谢天谢地,还是该狠狠敲她一把! 对哦,昨天韩涧汐给她的药,她一时忘了! 韩涧汐! 糟了,昨天一夜不归,韩涧汐跟树一定很担心! 此时,木门被狠狠地推开! 韩涧汐一身风霜出现在木屋里! 在看到七夕完好时,他险些绷断的神经松了下来。可看到她身边的尹堂橘,面色突然又变得沉默而凛冽! 随后进来的是仁山警队的队长司徒奎以及副队袁朗。 袁朗拍拍韩涧汐的肩膀,大声道:“我就说没事对吧?小七,涧汐这小子都快疯了,要不是我们拦着,昨晚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雪,都会冲上山找你!” 司徒奎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沉着的双眸观察着眼前的情况,然后微微偏头,对身后的警员,缓慢道: “陈志贤,保暖的物品拿上来。” 韩涧汐先于陈志贤,大步向前,将七夕身上的衣服拿开,放回尹堂橘的手里。再月兑下自己穿得很暖和的大衣,披在七夕的身上。 月兑下大衣,他身上穿的,是七夕为他买的厚毛衣! 七夕笑容有些虚弱: “涧汐,我不冷。” “穿着。”他语气像沉沉的雪,“我们回家!” 他背对着她,他要背她。 尹堂橘目光一紧,微微眯起眼睛,手也慢慢握紧。 他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可是他没有了这个立场。 这三年,她跟韩涧汐一直在一起吗? “注意时间,风雪再来之前,务必下山。” 司徒奎目光沉着,静静淌着让人折服的光芒。高大的身子微微弯下些,率先出了木屋。 “收队。” “上来。”韩涧汐再次冷声道,“树在等。” 七夕看了看面色木然的尹堂橘,爬上了韩涧汐的背。 韩涧汐头也不回将她往山下背。 尹堂橘的心,又被狠狠揪紧。 满眼茫茫的白雪,其实跟那年又有什么不同?! 她早已经,靠在别人的背上,不再属于他了。 他望着那背影,不动。他还在期待什么呢?等她回过头来看看他吗? 七夕咬住指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如果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么就不要彼此注视。 韩涧汐的脚步沉稳而有力,仿佛这么背着她,就能走到一辈子一样。 来到山下,天又开始飘起雪来。 仁山的雪,总是那么地洁白。 在洁白雪花的尽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身影修长单薄,圣洁如雪。 看到山上下来的人,那身影一动,然后开始奔跑。 他着急地寻找着什么,在看到韩涧汐背上的左七夕时,他悄悄舒了一口长长的气,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是。 “姐……”这一个字,却饱含了太多的东西在里头,担心,庆幸,还有微微的抱怨。 “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树。电话没电了,所以没能给你打电话。”七夕小小的哀求着,“我发誓,不会有下一次了。” 夏之树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单薄地笑开。 “没事,就好。” 韩涧汐微微点个头,又朝着车子迈出稳健的步伐。 看着两人的背影,树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悲伤。 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该被保护的,所以连救援都没让他参加。在左七夕失去联络的时间里,他就像垂死边缘上挣扎一样。这样的等待远比死亡更痛苦。 他多么希望有一天,他能像涧汐哥一样,将姐姐背在背上。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树回头。 这是…… 突然,他眼里无法控制地闪出泪花。轻唤: “哥。” “见到我,感动得要哭吗?” 见到夏之树,尹堂橘是高兴的,可又带有些嫉妒,因为他是左七夕永远放在第一位的弟弟。 “是感动,但是我不会哭。”树笑。 尹堂橘眉一挑。确实,树眼里的泪水,没有流出来,只是使他的眼睛,更潮湿而明亮。 两人并肩前行。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尹堂橘问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左七夕跟韩涧汐身上。 树明白他想要知道什么: “还好。只是姐姐很辛苦,忙着学业,要照顾我,还要打工……” “我又没有问她什么!”尹堂橘突然大叫,欲盖弥彰,“我是问你,还有没有在练琴?还有没有在唱歌了?!” 树不拆穿他,点头:“嗯,有在唱歌,也在弹琴。” 树本来话就不多,然后两人一路安静。尹堂橘却有些受不住了,其实他很想很想知道…… “那个……” 树疑惑地看向他。他有些窘迫红了脸。 “我没有想问什么啊,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有些年不见了,哥还是一样啊。树看着七夕一眼轻声道: “姐刚离开京首的那段时间,我知道她很难过……” 尹堂橘的心,突然一震。树继续道: “好几次,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虽然她还对我笑,可是,我知道她哭过。我很想问,可是我怕问了,姐更伤心。哥……”他深深望着尹堂橘,“当年你那么喜欢姐,怎么会让她离开得那么伤心呢?” 尹堂橘的话语梗在喉咙间,上下不得。他无言以对。 树突然觉得忧伤。 “别看她好像什么都没关系的样子,其实我姐,胆子特别小,她一转身,就不敢回头了。” “……什么?”尹堂橘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害怕,转身之后,什么都不剩了。她也害怕,转身过来,看到别离。她还害怕,别人看到她的眼泪。” 那左七夕,并不是因为不留恋,所以不回头了? 树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目光却悠远起来: “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想一辈子让她笑。只是……”只是他的一辈子,或许太短暂,短暂得来不及给他喜欢人,微笑一辈子。“哥,你呢?你喜欢一个人,是想把她占为己有,还是想让她幸福呢?” 尹堂橘眉头更紧了些。 以前他用尽全力去对左七夕好。他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是他一直在让步。 现在他才察觉,原来他所做的让步,不是为了更爱她,而是为了更全面的霸占她。 所以,只要被她稍微冷落,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始埋怨。他觉得他爱她爱得太累,爱得太不甘心!他甚至因为恼怒,用五十万侵犯了她的清白。 他的爱,是很深,可更蛮横。 树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哥,我们得快点走,雪,越下越大了呢。” 然后,两人又是一路沉默。 这次,尹堂橘很安静。 车子在白雪中前行。 突然,他急剧地刹车,偏头对夏之树说: “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是要让她幸福……也要霸占着她。” 是,他知道他的爱,有些蛮横,可是,他无法不诚实地说出,即使让他再爱一次,他还是会要将所爱的人占为己有的,因为那是他的,爱人啊。 树望着他,微微蹙眉。 尹堂橘突然笑了。 “只是树,这次,我把顺序换过来,把幸福放在前面。” 树望着他也笑了。 咔嚓。 左七夕拿着相机,对着青瓷拍了一张照片。 “人民币,你也得给我求个平安石。”尹堂橘一脸谄媚,站在忙碌的七夕身后。 咔嚓。 七夕佯装没听见,继续拍照。 从山上下来以后,尹堂橘又开始对她大呼小叫,跟三年前的他如出一辙。他看到她跟树还有韩涧汐手上有平安手链,便嚷嚷着也要一个。 “听见没有啊,快帮我也求个平安石,让树给我编个手链戴。” “……” “你不帮是吧?那哪天我出什么事,肯定是你没帮我求平安石的缘故!” “……” “喂,搞不好,我一出门就会出车祸!” “尹堂橘!”她终于受不了大喝一声。有谁这样咒自己的?! 见她紧张,他暗暗得意,却十分严肃说道: “记得啊,拍完这组照片,我们就去庙里!” 七夕皱起眉头,继续拍照。 可终于,还是拗不过他的纠缠,上了他的车,准备前往庙里。 电话响了。 尹堂橘看她用的依然是之前他送给她的手机,嘴角不自觉又向上飞扬。 七夕却突然冷声道: “去医院。” “怎么回事?” “去医院,仁山医院,快去仁山医院!” 她突然低声尖叫起来。然后,她的拳头一直狠狠卷着,放在膝盖之上微微颤抖。她的身体也开始慢慢颤抖起来。 尹堂橘以为左七夕,对任何事情,都是那么淡定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七夕,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然后,他又看到她抬起手,狠狠咬着指背。 怕她咬伤自己,他将她咬在嘴里的手拉下来,目视前方。 “七夕,别这样,你还要去医院呢。” 她望着他,目光有些涣散。 “树……树他,昏倒了……” “……树不会有事,冷静下来,七夕。” 这是七夕最害怕的地方,苍白冗长的医院走廊,深邃的那头不知通向何方。 可是还好,她看到韩涧汐站在那里。 罢才,就是他给她打的电话。 第15章(2) 她疾步走向他,小心翼翼地问: “树……” “在里面。他在回家的路上昏倒的,我正好在巡逻。”韩涧汐看了看尹堂橘,眼里闪过一丝精锐。 “是我……那天下雪,我没回家,没联络树……树肯定没好好休息,又受冻了所以……是我……” 韩涧汐伸手轻点她语无伦次的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忧虑浮现。 “别胡思乱想。” 病房的门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说道: “夏之树的家属,请跟我来。” “我弟弟怎样了?!”七夕恨不得揪起医生的领子,生怕他说出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暂时还没什么大碍……请跟我来。” 前面的话,让七夕稍稍松了口气,可后面的话又如大石压顶而来。 “这次你弟弟昏倒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感冒发烧导致的。但是,刚才我们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脑中有细微的网状阴影……” 似是被雷击中,感觉天旋地转起来。 医生赶紧安抚她缓声道: “精确的诊断,要等报告出来,我想问的是,夏之树之前有什么病历吗?” …… 七夕扶着墙,走到夏之树的病房门口。她不敢去碰触那扇门。她想到医生说的话。 “……左小姐也不用太担心,那种程度的组织生长,只要细心调养,是可以抑制再生的。当然,我们的提议是,到更加权威的医院去治疗,会更好一些。我这有脑科权威周云翔,周教授的联系方式……” 可医生说的周云翔,就是在京首时,帮夏之树治病的周医生。 “怎么不进去?”尹堂橘端着一碗热烫烫的粥从后面走来,轻声问,“医生怎么说?” 左七夕望着他,眼睛突然酸涩得厉害! 她想笑一笑的,可是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剧烈颤抖起来。 “橘……该怎么办……” “姐?”病房里传来疑惑地叫唤声,“姐你在门口是吗?” 尹堂橘眉头一皱,对着病房喊: “是我在门口。”他用力地握了握七夕的手,然后放开,推开门,走了进去。“你姐,应该很快就来了。” 七夕深呼吸,深深呼吸!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夏之树,你对我说过什么来着!” 尹堂橘看着斗志昂扬的七夕,皱起眉头,这样的她跟在外面快要昏倒的她,有着天壤之别。 树抱歉地笑,学着她经常用的伎俩,举起右手。 “对不起嘛,我道歉!” 他的右手,有一条灌注着最深厚祈祷的平安手链。七夕握住他的凉凉的手。 两人手上的手链,相互辉映。 七夕希望,把自己手链上所有的平安祝福,都过度到树的手上,让树永远健康平安! “说了不许生病的,看看谁能像你,感冒成这样?!” “姐。”树苍白的笑容,像朵失了水分的花儿,“让你担心了。” “哼……”七夕不打算原谅他,“要想让我原谅,把粥都喝了。” “好。” “以后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偷半点懒。” “吃饭跟睡觉,哪里还有懒偷,明明一直在懒着呢。” “你还跟我提意见?” “没有,我没有意见,姐。” 树的笑容,干净得没有半点儿瑕疵。 可是,她要怎样,才能让这笑容,永远不会消失呢? 她低头,背部微微变得僵直,尹堂橘借着拿粥,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笑着说: “树,粥要趁热吃。” “嗯。”树依旧柔柔地笑着,“还有,涧汐哥,让你担心了。” 韩涧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眉头有些褶皱。 他看了一眼左七夕,走出病房。 “我回岗了。” 七夕轻轻点头,又将目光落回夏之树的脸上。 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夏之树,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来治好夏之树的病。 为了这个,她在所不惜。 续兰花花展之后,尹家族的瓷器展览在仁山也顺利举行。 这次瓷展,不仅成功地推荐了尹家族瓷器的新品,又再一次将仁山兰花的销售,推向另一个高潮。左七夕为花展设计的《和兰花在一起》,与为瓷展制作的《兰心蕙瓷》摄影画册,也成了这两次展销的亮点。 可是,人们还没来得及认识两个作品的作者,左七夕已经带着夏之树离开了仁山。 七夕跟夏之树从新回到了阔别三年的京首市。 立在眼前的城市在三年期间发生了又一次飞跃性的变化,更繁华得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七夕眯起眼睛,望着周围的一切,这不是所谓的物是人非,而是,人非物非。 仁思洞也显得更陈旧了一些。 邱家那栋别墅,几乎被藤蔓绕满。虽然是依旧寒冷的春末,藤萝不茂盛,可苍劲地藤蔓已经爬满了那扇铁门,不难想象,夏天的时候,这里布满绿萝的景象。 她记得,离去的时候,他们还刚刚将铁门漆成了红色的,现在这扇门已经面目全非。 推开那扇铁门,院子里枯萎着许多杂草。她房间窗下的葡萄树,光秃秃的枝桠竟也爬满了她的窗户。 原来,人不在的时候,草木并不会寂寞。 七夕眼里涌出一些落寞。 这才叫,物是人非,对吗? “姐,其实我们不用回到这里的。”树看着她,轻声说道。 这里有很多的回忆,只是不管是好的回忆还是不好的回忆,都那么沉重。 “这里有最好的音乐学院,我们怎么会不回来呢?”这里还有最好的医院,这句话,七夕没有说,只是在她看着之树的时候,眼里流出坚定,她要治好树的病。 “姐,其实我不用读最好的音乐学院,只要跟姐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才不是,树是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能不读最好的学院呢?以后树能一个人的飞翔的时候,一定会飞得更远,更高,更耀眼!” “我不飞。”树微笑,“姐,要离开你才能一个人飞,那我都不飞。” “就这点志气!”七夕眼里闪出泪花。 天空突然飞回冬天迁徙的鸟群,七夕昂望天空,看着群鸟轻快掠过高空。她站在树的旁边,指着最前面的那只,大声道: “树,姐想让你像那只鸟儿一样,飞得最高最快最耀眼!” 树望着天空,目光落在那只鸟儿身上。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些刺痛,他真的能飞得那么高那么远吗? “请问,有人在家吗?” 这句话从门口传来的同时,声音的主人已经跨进来了。他满面笑容,笑容里带着些许张狂,又带着些许喜悦,还有更多的释怀。 “我已经缩短了会议的时间,但还是晚点了,抱歉。” “哥。”夏之树笑着打招呼。“你来了。” “不只我,还有一大群人。进来吧!” 说完,门口又有几个人鱼贯进入。 满眼泪花的黎篱;笑容满满的李哲修;一身清爽的尹堂秀;全副靓妆的李雅蒂;一脸亮晶晶笑容的轻风。最后是不可一世的金宝儿,她身边站着笑意浅浅,目光淡定的上官桡。 “怎样,我找来打扫的人,你们还满意吗?”尹堂橘盯着七夕问。 黎篱哭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左七夕。 “臭丫头,你说你为什么不辞而别,然后杳无音信,你这臭丫头臭丫头……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有多想你吗……臭丫头……” 左七夕一时无法适应这么多突然涌上心头的情愫,微微傻愣着。直到黎篱的眼泪不停地落入她的脖子里,微凉的温度让她打了一个寒战,心却渐渐温暖起来。 她抱住黎篱,热泪盈眶。 “对不起,黎篱。我也,很想你。” “哎,小树,咱们又见面了。”尹堂秀捏捏树清秀地面颊,“这张脸,我越看越喜欢啊!” 树望着她,目光温柔如水。他轻轻地叫她: “姐……” “嗯?你是在叫我?”尹堂秀愣住了,“你刚刚叫我什么?” “堂秀姐姐。”夏之树笑。尹堂秀没好气地又掐掐他的脸。 “嘿,宝儿,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敲轻风的头了,原来这感觉还不错啊!” 金宝儿白了她一眼。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喜好?” 黎篱破涕为笑,环视一下四周,她问: “韩涧汐,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工作还需要交接跟调度,所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好了,多余的话等把这屋子弄干净了再说!” 尹堂橘击掌,把大家组织起来,开始对这个荒废了三年的老房子进行全面的打扫! 扫蜘蛛网,擦桌子,贴墙纸,擦窗扫地,修花除草…… 大家足足干了一整天,才把这屋子弄干净整洁。 左七夕拿着拖把到葡萄树旁的水龙头下冲洗,尹堂橘手里捏着一块抹布跟着走过来。 “终于又看到你笑了!” 七夕吓了一跳,拧水龙头的手一时失控,开到最大。水落在拖把上,地上。无数冰凉的水花更是溅到她的鞋面上。 尹堂橘失声笑道: “你干吗紧张成这样?” 她迅速地将水关小,将拖把放在水下就着地面冲搓。 尹堂橘吐了一口气,从仁山碰面以后,她就对他不冷不热,不亲不远的连个普通的朋友都不如。 难道,之前他所作所为,已经让她恨他了吗? 他脸上那微微霸道的笑容渐渐隐去。他问她: “你恨我吗?” 她冲洗拖把的手顿住。 恨吗? 曾经让她无限遐想的他,让她无限开怀过的他,曾经深深亲吻过她的他,她恨吗? 她摇头。 “那你,现在还爱我吗?” 胸口间传来熟悉的疼意,她微微有些喘息。 曾经撕碎了她的自尊,丢下五十万现金支票,把她在他面前仅剩的,她认为稍微与他比配的东西粉碎的他,她爱吗? 看着他,她的面容出奇的平淡。 “我不恨你。可是,我也不爱你了。” 尹堂橘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事隔三年,那痛楚却丝毫没有减弱,此刻反而加深了。 “那……我要出多少价,你能再爱我一次?” 他还是不懂啊,她苦涩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很爱钱,只要是开价的东西,我都不舍得买。” “那我白送给你呢?倒贴给你呢?” “只要是你,我都,要不起。” 她拧紧了水龙头。冷风狠狠吹过。眼睛有点刺痛。 “你们躲在这里谈情说爱呢!堂秀说,一起去家里,她已经通知了伯父伯母,我们去吃晚餐的事情!” 李哲修探着脑袋,对着两个人说完,又急急忙忙地将跟在他后面偷听的一群闲杂人等都赶回去。 要是让尹堂橘知道,他被人拒绝的事情他们都知道,那将是塌了天的! 第16章(1) 左七夕再次见到了尹川夏与高姿琴夫妇俩,感慨岁月似乎对他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尹川夏依旧气度不凡,高姿琴依旧端庄典雅。 尹川夏见到夏之树,眼里冒出更多的激赏。 斑姿琴一直在微笑,高贵得像最端庄的皇后。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夏之树脸上的时候,眼底冒出一些冰冷。她笑问: “七夕,树是你弟弟,他姓夏,是母亲姓吗?” 树一直很少话,只是这次他抢在左七夕回答之前,温和回答道: “是的,母亲希望我能像夏天的树一样茂盛。” 七夕一愣。她记得树的妈妈是姓柳的才对啊! 树看着她微笑。 “姐还说,我这名字取得很好,对不对?姐。” “嗯!”树不想说那么多,就不要说。“像夏天的树一样,茂盛!” “对了树,几年不见,伯父很想再听你弹琴,可以吗?” 树望着尹川夏,目光那么明亮着的! “好。” 树修长洁白的手指,再次轻轻地搭在琴面上。 他深深望了望左七夕、尹川夏、尹堂橘、尹堂秀……在场的所有人啊,他要为他们弹奏一首曲子。 他的手指,如精灵一样,在琴键上跳动。 琴声如晨曦落在水面上。那是一条小溪水,水干净而透明,能看见野生的小鱼儿在水里摇尾闲游。 琴声如水,俏皮地流淌,轻轻抚弄一块一块润滑的雨花石,折射斑斓色彩。 琴声高高低低,落在小溪边不算茂盛的树。 有风吹来,树叶轻灵晃动。 可是,树干不动,风再大撼不动。 因为树下,正睡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琴声轻如落叶。 琴声轻如细雨。 琴声慢慢变急,变沉,变重。 如狂风。如暴雨。 如狂风暴雨! 树叶纷飞。 可树干还是不动。 而树下的女子不仅不动,她还在笑。 快乐的时候,她在笑。幸福的时候,她在笑。悲伤的时候,她在笑。痛苦的时候,她还在笑。 琴声,因为她的笑,不管多深的快乐、幸福、悲伤与痛苦,都变得轻轻的,轻轻的。 所有的暴风骤雨,远远离去。 溪水流。鱼儿游。 然后。 树依旧,人依旧。 琴声如尘埃,落定。 尹川夏突然有些仓惶地站起来,望着夏之树,想说些什么,却又似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琴声,是逆境中历经千辛万苦成长起来的声音。这琴声,忧伤里带着幸福,幸福里,又有着淡淡的绝望。这琴声,弹的是像左七夕那样的女子。 尹川夏突然想到一首歌,那首只有他听过的歌,也是这样痛并快乐着…… 尹川夏显得有些悲恸,缓缓地问: “树,你的母亲,真的姓夏吗?” 树微笑着。“是,她姓夏。” 为什么树坚持说妈妈姓夏?七夕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斑姿琴,面色也纠结起来,她定定地看着夏之树,又看看尹川夏,目光怔忪。直到尹堂橘一些人热烈的掌声起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可是,她的心,犹如这掌声,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回家的路上,左七夕终于忍不住问: “树,为什么说妈妈姓夏。” 树笑了笑,目光潮湿而干净。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七夕没有了再问下去的勇气。她挽着他的手臂,慢慢步行回仁思洞。 夏之树望着她,轻问: “姐。” “嗯?” “喜欢哥吗?” “呃?” “尹堂橘,你还喜欢吗?” 七夕深深呼吸,目光闪烁。 “不喜欢。呵呵……”说完,她抱着他的手臂,往前疾步走。 树跟着她前行:“可是,姐的眼睛里写满了喜欢啊。” “夏之树!”七夕十分不悦地看着他。 “我说过的,姐姐的眼神我能一眼就读懂。” “喂,你不听话了是不是?” 她放开他的手,瞪着他。树柔柔笑开,望着她没有说话。她拍拍他的手。 “好了,不说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树的目光突然悠远没有焦距。 家,是有父亲,母亲还有孩子共同支撑起来的,可是他的家,只有姐姐一个人撑着。 如果,没有他拖累着姐姐的话,姐姐就不会那么累,累得连爱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如果真的让他离开姐姐的话,他的世界就会完全坍塌。 可是,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塌陷下去了。 夏之树进入圣华学院的第二个星期,他见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客人。 尹川夏。 夏之树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着打招呼: “尹伯父。” 听到这个称呼,尹川夏眉头多了几个褶子来。他望着树,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有着喜悦,又有着更多的愧疚。 这个孩子,眉宇间有他的模样啊,三年前他就发现了的,可为什么还要错过呢。 “树,你的母亲,她姓柳。” 他叫人查过,就连圣华学院举行的体检,也是他为了知道真相,特意安排的。 夏之树的母亲,是柳淑云。 二十多年前尹川夏南下去寻找上等丝绸,在南方一个镇上,见到了柳淑云。他对她一见倾心,在寻求丝绸的数个月里,两人日久生情,并许诺终生。 他说,回到京首之后,他便请求父亲,让他娶她。 他说,他会回来找她。 可是,回到京首,父亲却坚决反对他的要求,并强迫他娶另一个商业巨头的女儿,高姿琴。为此,他跟父亲闹翻,并舍弃一切离家出走。 在他与柳淑云在一起的一个多月后,家里来了急电,告知母亲病危,并让他回去。回到京首,母亲确实卧病在床,她用孱弱的声音让他不要再跟父亲僵持下去,并娶高姿琴为妻。母亲病情,十分危急,他便暂时答应下来。 母亲卧床三个多月后,终于撒手人寰。 而他,也在那天,收到柳淑云的信,信上说,她已经结婚了。 陈旧而老套的故事,却仍然分开了相爱的两个人。 后来,他与高姿琴结婚,第二年生下第一个孩子,取名为尹堂橘。三年后,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叫尹堂秀。 在后来的一次出差,他忍不住再一次来到了那个种满桑树的小镇。他又一次看到了柳淑云。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看到他时,依然微笑着,她叫他: “川夏。” 于是,他知道一切。她没有结婚,一直在等他。 她结婚,只不过是父亲用了一切手段,瞒天过海,蒙蔽他而已。 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埋怨父亲,也觉得深深愧对于痴情的柳淑云。而又不觉暗暗庆幸,他的爱情,原来没有背叛过他。 情难自禁,被强制拆开的男女,在那个他们共同生活过几个月的小房子里,重温旧梦。 可是,盛情冷却下来之后,他告诉她,他已经有了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她背过身去,久久不说话。 他突然醒悟,自己做了多么伤人的事情。他说会负责,把以前欠她的一起还给她。 她却用目光清澈望着他,笑了: “我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你我之间,没有亏欠,如果你爱我的话。假使你一定要偿还我,那你怎么偿还给叫你爸爸的两个孩子,包括,伴随了你四年的她?” 最后,他还是没能偿还她,甚至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她走了。只留下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这样一首歌: 春天的时候,你说你回来,我说等着你。 夏天的时候,你还是没来,我还在等你。 秋天的时候,给你写的信,没有寄出去。 转眼又一年,花开的春天,我不再等你。 我只等着夏天与秋天,它们必定会来的。 夏天来了,秋天来了,等待一直空白着。 我一直很好奇,我为何绝口不提冬天呢? 那天下雪的时候,突然明白了。冬天啊。 是我们相识的开始,你和我最爱的季节。 不能让冬天也变成等待,永远空白白的。 …… “树,我是爸爸,你的爸爸。”尹川夏眼里闪出潮湿的光芒。 夏之树的眼睛也是潮湿的,可是他却一直微笑着。这笑容,像极了当年的柳淑云。懂事得让人心疼的。 他不说话,只是从皮夹里,他跟左七夕的合照后面抽出一张相片。这张相片,连左七夕也没见过,是他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找到的。 黄黄旧旧的相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柳淑云与尹川夏。 尹川夏所有的话都梗在喉间,心一阵空白之后,剧烈收缩起来。 “你……早就知道?” 树点点头。早在他看到尹川夏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他来了。 “那你怎么不说?”多年来一直愧疚的心,更加沉重起来,“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你不高兴?还是在你心里,深恨着没尽饼半点义务的父亲?”他着急这解释,“我有找过你妈妈,我有找过她,可是我找不到她!” 夏之树摇头,嘴角的笑容有淡淡的忧伤。 他的目光落在了尹川夏的肩膀上,别人说父亲的肩膀像山,哥哥小的时候,经常能坐在像山一样的肩膀上吗? 他记得他小时候,跟在姐的后面,无声地动着嘴,跟着她叫左毅然。 爸爸……爸爸…… 可是,今天,他的亲生父亲就在眼前,爸爸两个字却很沉重,他怎么也叫不出口。 明明他有着他的轮廓,流着他的血液,可是要等十九年,才见到他。 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有些害怕。 第16章(2) “树,跟我说话,好吗?我知道对不起你,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可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我的一切,弥补对你的亏欠,我已经对不起你妈妈了,我不能连对你,那这么亏欠着!” “您不用介意,我过得挺好。您也知道,我有个疼爱我的姐姐,在她身上,我把所有的爱都拥有了。” 姐姐把他背在身上,那是父爱。 姐姐把他抱在怀里,那是母爱。 姐姐为他跟别人打架,那是像兄长一样的爱。 树的笑容,温和的,却有着不能撼动的坚持。尹川夏望着他,面色突然间苍老下去。 “我连一次偿还的机会都没有吗?” 树没有回答。 尹川夏痛苦地闭上眼睛,说出了他心里最后的希望。 “树,你要看着七夕那么辛苦,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吗?” 树的目光突然收紧,笑容也从他嘴角消失了。 “树,我会待七夕,跟女儿一样好。” 尹川夏的眼睛,一直很锐利,他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弱点,即使他不想利用,可是弱点还是那么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左七夕,是夏之树心里最在乎的人。 树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步履有些漂浮。 他只要姐姐,就好了的。 只是……姐姐那么瘦弱的肩膀,背着他的话,也会累的啊。姐姐,她该去追求她自己的理想与生活的。 为什么,上天给了他生命,却不让他的生命强壮一点呢? 他第一次,那么憎恨命运。 夏之树站在邱家的大门前,风从身后吹来,撞在漆着红漆的铁门,发出轻微沉闷的声响。他可以想到,姐姐站在这个门前,有多么地不想进去,为了他却一次又一次推开了这扇门。 现在这扇门里,听不见了往日的叫嚣声,可是姐姐在这扇门里,依旧忙碌着。 所以关着姐姐的,不是这扇门,而是他。囚禁姐姐的也不是这个屋子,还是他夏之树。 姐姐说,以后树能一个人的飞翔的时候,一定会飞得更远,更高,更耀眼! 可是,姐姐啊,如果没有树的话,你一定已经在自己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姐姐说,树是多么优秀的孩子,可是姐姐啊,树是踩着你优秀的翅膀,在飞翔啊。 夏之树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一阵一阵地痛。 痛得他闭着眼睛,也能掉下眼泪来。 姐……姐姐啊…… “树?”突然传来开门声,七夕蹙着眉头走出来,果然见到门口站着的夏之树,“我好像听到你在叫我。” 然后,她看到他的眼泪不断地从眼里冒出来。 吓坏了,把他拉进屋里。 即使树还小的时候,都不轻易哭! “怎么了?头痛是不是?头很痛是不是?”七夕急白了一张脸,“别怕,姐马上带你去医院!” 树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紧紧地,用尽全身的力气。 七夕僵在原地,感觉树的眼泪,一直往她脖子里流,滚烫的,而又充满恐慌的。 “树,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唬姐。” “姐……我只是,很想抱着你。” “身体,没关系吗?”她害怕他在疼着。 “身体,没关系。” “可你这样,我很担心。” “姐,不用担心,我只是……只是,见到爸爸了。” 七夕愕然。 ******* 七夕从没想过,会这样跟尹川夏见面,带着树像是以家长的身份,与他面对面。 可是她不是树的家长,他才是。 尹川夏对七夕是心存感激的。只是,他必须要回自己的孩子。他要给自己的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几经寒暄,他还是说出了要求: “七夕,我想让树,回尹家,可以吗?” 她能说不可以吗?七夕感觉心脏,正一点一点被宰割着。可是尹家,能给树更好更舒适的生活环境。以后能给树,更好的治疗。 她觉得她爱不起尹堂橘,现在她同样觉得,自己要不起夏之树。 “这个要问树,他同意的话,我就同意。” 她是自私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着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呼喊,树不要离开。 可是树还是缓缓的说: “我愿意。” 七夕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看着一点一点长大起来的树,这个世界上她最疼爱的树,她唯一的亲人夏之树。 他在说,他愿意离开她。 她寻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伯母,会同意吗?如果会伤害到树,我……我……”我不答应。她想说这个的,可是树说愿意的话还在脑子里阵阵回荡,她说不出口。 “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期跟她说明一切,并对外公开树的身世,把树接回尹家来。七夕,你放心吧,我会像你一样,爱着树的。” 七夕已经面无血色,尹川夏说出的话,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比她想的要更周全,他比她更有能力让树幸福。她只能用眼神望着树,无数次地问: 树,你真的愿意吗?真的愿意离开姐吗?你不要姐了吗? 树没有回答,只是心底有无数的眼泪流过,他的头又开始变得很痛,痛得几欲让他喘息。 “那你能让树,先去家里呆几天吗?”尹川夏也有些于心不忍,眼前的这个女孩,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碎,她却没让自己掉下一滴眼泪来。 她是怕夏之树会难过吧? “……好。”她站了起来,急匆匆地离开座位。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眼泪已经从她破碎的心脏四处流淌,很快就会将她淹没了。 夏之树反射性地跟着站了起来。 “姐!” 七夕站住慌乱的脚步,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了刚见到树的时候,他怯生生地叫她: “姐……” 姐,姐……他笑着叫她,哭着叫她,做梦的时候偶尔也会叫她。他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她说过要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夏之树!她最乖,最听话的夏之树…… 夏之树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轻声问: “姐会陪我吗?” “……嗯。”七夕点头,然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泛滥成灾。 她仓皇而逃了。 他的姐姐,还真的很胆小,转过身去,就不敢再回头了。 她现在一定害怕着,心疼着,哭泣着,所以她不敢回过头来看他,看他也是泪流满面的模样。 尹川夏,以喜欢夏之树,邀请他到家里做客为理由,让他在尹家小住几天。 斑姿琴什么都没说,一如从前那样,亲切里也带着些许高贵。 尹堂橘跟尹堂秀却十分高兴,家里多了个人,更热闹一些。而尹堂橘更是因为七夕要来家里吃晚饭,情绪一直处在激昂的状态。 七夕今天穿了她所有衣服中,最新最漂亮的衣服,虽然这衣服也只是七成新。 深呼吸,深深呼吸,她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点,再自然一点! 大门打开,她首先看到了尹堂橘,他满脸神采飞扬,快活得不像话。 而跟在他身后,是夏之树,他表情淡淡,目光幽幽转向大门口。然后,他的目光,碰到了七夕的,变得强烈起来。 七夕训练了好几次的笑容,在见到树时僵住再也不能眨动一下,她竟然有了想要逃的冲动。 这个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神,会渐渐离她远去的吗? “姐。”夏之树快步地走过来。 一个姐字,令七夕胸口又传来了阵阵破碎的声音。 “七夕!”尹堂橘的叫唤,唤回七夕深陷悲伤的心,她望着他,目光有些茫然。尹堂橘为她引路,“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整个晚饭的时间,七夕几乎没有记住饭桌上说话的内容,因为她的脑子是空白的,每一句话在耳朵里响了之后,就消失得什么都不剩。 直到晚饭结束,她要离开了,她才听到自己呐呐地说: “树,我们回家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她脑子里空白,她猛然惊醒,脑子突然又变得拥挤沉重起来,所有的现实都摆在了眼前。 她险些忘了,树今天不跟她回家。 不对,也许以后,树都不跟她回家了。 不对不对,这里才是树的家。 “姐,我……送你回去。”夏之树眼里的悲伤,就要决堤。姐过些时候,就会习惯没有他的生活了对吧?她会慢慢发现,没有他之后她可以生活得更好,更轻松。 七夕拍拍头,不知道她的笑容有多难看,可是她还是笑: “瞧我这记性,我……回去了。我……走了!” 她两手空空地拍拍自己空空的口袋,转过身去。 风迎面吹来,她的头发轻轻飞扬。 “要,记得,早点休息。” “七夕,伯父一直希望你也留下来。”尹川夏有些于心不忍。 七夕没有转身,摆摆手,大步流星往前走,她不会回头,不会让自己回头。 “我送她回去。”尹堂橘追上七夕,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惊道,“七夕,你……” 七夕突然抓住他手,很用力很用力的,都微微有些颤抖。尹堂橘明白,她在叫他什么都别说。他现在终于看到,左七夕转过身后的表情,那么伤心欲绝的。 他抱起她的肩膀,稳住摇摇欲坠的她,走出尹家大院,走出富贵谷。 在大家都看不到的时候,她蹲子,埋首在双膝之间,无声地哭泣。 尹堂橘皱起眉头,似乎明白了其中一些事情,他将她抱入怀里。 “七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在你身边,树也一样,我们是这么爱着你。” 七夕突然揪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把所有的眼泪都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眼泪,一直往他心里流,流得很深很深,深得他能看到她心里一道一道的伤痕。 他恨不得,把所有她痛的伤口,都往自己身上搬。 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了,七夕渐渐平静下来。 尹堂橘的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吸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开。 “对不起。” “我们,去齐明山吧?七夕,我们去齐明山。” 第17章(1) 再一次站在齐明山顶那一百格台阶下,七夕突然感觉有些伤感。 曾经在星光流溢的夏夜,尹堂橘抱着她从第二十一个台阶走到山顶,他信誓旦旦的呼喊犹在耳边回荡。 ……从我的人生二十一岁开始,我要抱着左七夕,一起走到百年! ……尹堂橘喜欢左七夕! 可是,第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格台阶,他们是空白的。 依旧是繁星满天,却有寒风呼啸而过,那一百格台阶在寒风里,空空荡荡。 就像在第二十一格台阶许下的那句诺言一样,冷冷清清的。 七夕走到第二十一个台阶的时候,她却不再迈步。 他人生一百个台阶,她只不过是他第二十一个台阶上,出现的一个过客。然后,他继续爬他的台阶,而她人生的台阶,通不向那么绚烂的星空。 尹堂橘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而明亮。 “七夕,我们已经把二十一到一百走了一遍,这里有我们一辈子的印记。虽然这三年,我们分隔两地,但是终究还是会按照这个轨迹生活下去。因为,不管是三年还是三十年,这条路上,都铺满我爱你的誓言。” “就算,我仍旧爱你的身份,爱你的钱也无所谓吗?”七夕望着他。 以前提到这个,他便会勃然大怒。 “以前,我很介意。可是你离开之后,我想通了,既然我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你,还介意你从我身上,拿的是什么呢?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又有什么?因为……你才是我,最想拥有的。” 夜空下,尹堂橘的眼睛,像极了璀璨的星星。 七夕动容地望着他,又望了望天空,依旧有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可是,我现在,不爱钱了。”树不在她身边,她拥有再多的钱又能做什么?“所以,我爱任何人都可以了。” “你撒谎。” 尹堂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平安手链。 与树编的手链编法一致,却完全变形的手链。 手链上有颗平安石,上面灌注了许多安康的祈福。 “……你?”她惊诧,这条链子怎么会在他的手上? “树告诉我,为了编这条链子,你整夜没睡。所以,他替你送给了我。” “不是要送给你的!” “不是?那平安石怎么刻着我的名字?” “因为……” “因为你是帮我求的。” “那个……” “那个表明,其实你心里一直还有我!” “没有!”她觉得自己的心正慢慢地被挖掘出来,再也无处躲藏。 “没有?你记得在兰花谷的山里,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念的是谁的名字吗?”其实,她谁的名字也没念,一直昏睡着。 “我……”她不能回答,难道她念着他的名字? “你不能回答,是因为你不能否定你会念着我的名字对吗?”他步步逼近,不让她有半丝退却的机会。 她低下头,寻找反驳的理由。 然后,她看到了昏暗的灯光下,台阶上模糊的印记。 他趁机拉住了她的手。 她抬头问: “台阶上,写着什么?” 他微笑:“想知道?” 她不回答。 他牵着她走上第二十二格台阶。 台阶上凿刻着: “左七夕尹堂橘恋爱一周年快乐。” 他牵着她踏上第二十三格台阶。 “左七夕尹堂橘恋爱两周年快乐。” 他牵着她踩在第二十四格台阶上。 “左七夕尹堂橘恋爱三周年快乐。” 字凿刻得很深,前两年的自己有些陈旧,但是依旧清晰可见。 天上的星星,瞬间又如他生日的那天晚上,从天上流泻下来。 七夕本以为自己流干的眼泪,又盈眶。她仿佛看到他独自一人,凿刻着这些字时的画面。他一定满脸忧伤得像要陨落的星星。 这些,都深刻着他的思念,他的誓言啊。 “让我继续爱你,好吗?”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潮湿。 “……”她说不好,他不还是一个人跑来这里刻纪念日! “我丝毫都不能隐藏,我对你的爱。大家都看得出来,只是你不懂。” “……”她懂,只是她以为她爱不起他了! “七夕,不行吗?我爱你,你也爱着我!” “我……” “不许拒绝!” 其实,他变得再成熟,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比如,他的脾气,他的强迫症。 比如,她对他的心。 她笑了。他却更着急了! “七……嗯……” 他突然住了口,瞪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他朝思暮想的脸庞。 她吻了他。一如当年那般。 然后,他笑了。 他闭上眼睛。 他,十分客气地回之以礼。 然后,她笑了。 这样,她跟尹堂橘,跟夏之树是不是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在一起了呢? 可是,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在尹川夏对外公开夏之树身份的前两天,七夕见到了高姿琴。 她们的谈话的地点,是在高姿琴宽敞的长形名车上。 斑姿琴的面容,依旧是亲切里带着尊贵。 “树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 “希望您能接受树。”七夕想过高姿琴知道真相后的千万种反应,可如此平静的反应,她没有设想过。 “接受?”高姿琴的面容,渐渐走向面无表情,“是,早在我嫁进尹家之前,我就接受了尹川夏曾经与人私奔的事实。也接受了他不是爱我,而娶我的事实。可是……夏之树,是在我们结婚之后,他与那个女人生的孩子,这种叫背叛,你是叫我接受背叛吗?” 其实,隐藏在高姿琴平静外表之下的情绪,犹如惊涛骇浪!七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被伤害的痕迹。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无法忍受吧。 “可是,树是无辜的。” “因为无辜,我就必须无条件地接受吗?”高姿琴勾起尊贵的嘴角,她现在剩下的也只有她的尊贵而已了。 苞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说要公开他出轨的证据给世人看,她怎么能接受?她以为,即使他们的婚姻开始的时候,没有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可是这几十年的朝夕相处,相互磨合,难道就没有爱情吗? 又或许是有爱情的,因为她在尹川夏的眼里,看到了一些属于爱的光芒。 只是,她没有成为他今生最爱的女人。 但,这绝对不能成为他背叛她的理由。 “树是个善良的孩子,相处久了,您会喜欢他的。” “喜欢?”高姿琴冷冷地笑了笑,“早在我看到夏之树第一眼的时候,我就不喜欢。知道吗,我比谁都更早知道夏之树的身份。后来你们离开了,我就忍了下来。毕竟,尹家的脸丢不得。可是,三年后你却带着夏之树,又出现在尹家!他竟然还公布夏之树的身份!他这样做让我的脸往哪里搁?”高姿琴陷入悲愤的情绪当中。“要我笑着向所有人承认,自己的老公有外遇!我做不到!” “可是,就算不公开树的身份,您也已经知道他是伯父的儿子的事实?伯父只是觉得亏欠了树,才这么做的。” “那他那么做,就不会觉得亏欠我跟我们的儿女吗?!”高姿琴的伤口,越扯越深。 “那,如果不对外公开树的身份,您能接受树吗?”七夕换了一个角度。 斑姿琴望着七夕平静的表情,激动起伏的心口慢慢平静下来。她怎么会对一个黄毛丫头发牢骚呢?!她又恢复到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 “不能。”说完,她突然扫视了七夕一眼,冷笑,“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啊,左七夕。让尹川夏认回夏之树,你又要跟我儿子在一起。这样,你们姐弟俩都顺利进了尹家了啊,我怎么忽略这么一个理儿呢!左七夕,你了不起啊!” “您知道,早在知道树的身份之前,我就跟橘在一起了。”七夕皱起眉头。 “谁知道你知不知道夏之树的身份?虽然尹家不嫌弃出身背景,可是你自己没有羞耻心吗?”高姿琴冷声说着,“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现在我,你,夏之树之间,做个淘汰吧……我给你三条个选择。第一,你跟橘在一起,夏之树留在尹家,我离开。第二,你跟橘在一起,我留在尹家,夏之树离开。第三,夏之树跟我都留在尹家,你离开橘。” 也就是说,高姿琴、夏之树、左七夕,其中必定有一个人,要离开。 七夕望着高姿琴的脸,明明她的面容,那么高贵,那么端庄,可是她还是联想到雷慧珍的充满地狱之光的脸庞。 可笑,摆月兑了一个雷慧珍,她还是不能逃月兑这种牢笼游戏。 而且高姿琴比雷慧珍更聪明,她把自己也赌进去了。 可是,她不能选择第一条路。高姿琴是橘的母亲,血浓于水的关系,她不能拆散骨肉亲情。她也不能选择第二条,树好不容易,找到亲生父亲,而且这个父亲,能更好地照顾树。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行。 她还是要放弃尹堂橘。 “我走。”为什么每次,她都会选择放弃尹堂橘呢?所以说,不爱她对尹堂橘来说也是件好事,因为无论哪个女孩子,都会比她更懂得心疼他。 “那你必须答应,永远不要见橘,也不要再见夏之树!不然的话,即使夏之树呆在尹家,也不会好过的。” 第17章(2) 七夕站了起来,望着高姿琴,目光颤抖。 “我对夏之树的感情,不亚于您对尹堂橘的感情。如果开始,我选择第一条路,您能做到永远不见尹堂橘吗?” 一股压力,压在胸口,高姿琴有些难受,她别开视线。 “那你后悔了吗?” “我失去过亲人,知道生离死别的痛苦。我不想橘也经历这样的痛苦,所以我不后悔。只是,我的弟弟夏之树,他见不到我,会很难过,所以,他难过的时候请您帮我好好照顾他。” 斑姿琴突然觉得自己残忍。 如果说,爱一定要有血缘关系,那七夕为什么要那么爱着夏之树?如果说,爱一定要图些什么,那左七夕又图夏之树的什么?而如果,爱什么都不图,她又为什么一定要让左七夕作出选择呢?她提出的选择有很多种,每种都伤害了很多人。可是左七夕选择了一种,最伤害她自己的那种。 “左七夕,如果你想见夏之树,……你……你必须让橘对你死心。”她承认,她没有左七夕那么高尚,她依旧无法容忍她不喜欢的两个人,一个夺走她的丈夫,一个夺走她的儿子,她不能看着他们那么圆满。 “比如,你结婚。你结婚,橘就会死心了。” 是谁在操控谁的命运? 或许没谁能操控谁的命运,操控命运的是,情感。 七夕独自一人走在京首繁华的大街上,以前她就觉得,要是身边没有了夏之树之后,她会消失在某个街角。 今天,这种感觉是那么地深重。 以后,不会有人微笑着叫她,姐。也不会有人,在厨房里替她张罗晚饭。不会有人,跟她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数星星了。 星星?她想到了尹堂橘璀璨的眼眸,心突然又苦又涩,又闷又疼。她很快又会看到,那双眼睛,因为忧伤而黯淡下去的。 她步履蹒跚,回到仁思洞,爬上那条水泥路。 望着大门口的背影,她微微怔住脚步。 韩涧汐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人,眼神深如大海。 因为见到熟悉的人,七夕的眼睛,又不自觉有些酸涩,她却让自己笑着说: “涧汐,你回来了。工作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嗯。” “那我们进屋吧!” 韩涧汐跟在她身后,进到屋内。 屋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劲,韩涧汐敏锐地巡视一番,皱起眉头: “夏之树呢?” 她的夏之树,不在她身边了。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晚饭。” 韩涧汐跟着逃离的身影进了厨房,冷淡的脸也控制不住流露担忧之色。 “发生了什么事了?”难道夏之树发病了?“他现在在哪?” “树他……回家去了。”以前树说回家,一定是回到有她的家,可是以后都不是了。 韩涧汐折身往夏之树的房间走,七夕叫住他。 “他不在房里,他是回……他自己的家了。”七夕呵呵笑起来,“我们夏之树,找到了爸爸,他终于能回到自己家去了!呵呵……真替他开心啊!” 韩涧汐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问: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啊? “……” “你舍得他?” “别问了。”七夕再也露不出笑脸,“你想吃什么?” ……姐,你想吃什么? ……姐,来吃饭吧。 ……姐,快来,吃饭吧。 七夕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夏之树经常擦拭的灶台上。 她一直以夏之树为生活的重心,没有了夏之树,她该怎么办啊? 恍惚间,她又做梦了,梦里她看到了还是小孩子的夏之树,一直笑着叫她。 姐姐……姐姐……姐姐啊…… “姐,姐?” 左七夕张开眼睛,看到了一眼担忧的夏之树。她觉得有些恍惚。这是梦里,还是梦外? 夏之树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潮湿。 “涧汐哥,他告诉我你生病了。他说你很不听话,不爱吃饭。” “我哪有生病?”七夕坐起来,面色有些苍白,“因为没找到工作,所以睡一下懒觉而已。韩涧汐的厨艺太差,好难吃。” “那我给姐姐做饭吧。” “好哇!” “那姐姐先休息一下,堂橘哥晚点也会来。” “……好。” 围着餐桌吃饭的四个人,手上都带着一条灌注平安幸福的熟练。 尹堂橘的那条手链真的很难看啊,可是他每天都带着它出现在任何场合。现在,这样的双手,又忙碌地为她夹菜,几乎当她是不能动弹的病人,只差没动手喂她吃饭。 “我这才出去两天,你看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了!” 韩涧汐看着他,目光阴霾,但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低头吃饭。若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把尹堂橘揍到墙角去!可是,经过这三年多的时间历练,他已经成了一个沉默的能容忍的男人了! “干脆,你跟树都搬到家里来住吧。”尹堂橘想了想,笑道,“反正也是迟早的事嘛。” 韩涧汐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全身变得紧绷起来。 虽然,他变得能容忍了,可是他能忍受左七夕离开他吗? 他不能。 “不行。”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他身上又辐射出慑人的压力。 七夕抢在尹堂橘之前,做了回应。 “我住这里挺好的,哪里也不去。”就让她好好地吃这顿团圆饭吧,突然有种吃“饯行”饭的感觉,她笑道,“哇,树做的鸡蛋卷,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好吃的鸡蛋卷!” “姐你慢点吃。” “太好吃了嘛!” 看着她,树的心又痛起来。其实,他很想给她做一辈子的饭啊,他想把她养得胖一点,面色更红润一些的。 尹堂橘目光里流过一些暗淡,他怎么会不知道七夕心里难受呢,他记得送走树的那天,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可是,他不会问她,只是默默地守在她的身旁,让她慢慢从这样的别离中走出来。 所以,他总对她笑,是想给她温暖。 “这丫头,想吃树做的菜,来家里不就好了吗?不然这样吧,我每天载着树来给你做饭?” “你当树是钟点工啊?”七夕白了他一眼,他笑。 “那要不,我从树那学了,每天来当钟点工,免费的那种。” “你?再学几十年也学不来树的手艺。再说,你那么忙,哪有时间。” “我可是尹堂橘,哪会连时间都没有?” 他无论什么,都能以他是尹堂橘为理由。以前她会觉得他太自负,现在觉得似乎真的是,只要是尹堂橘,没有什么不可以啊。 所以,没有她陪在身边,他也不会怎样的对吧?因为他是尹堂橘啊。 树依旧那么习惯地围着围裙,认真的刷碗,每个盘子每个碗碟都被擦拭得亮晶晶的。 七夕看着这样的树,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有些人有些事,就像空气一样,在的时候那么自然,不起眼。没有了的时候,便会觉得窒息。 她用擦碗布将碗擦干,放在碗架上。 树将碗递给她的时候,露出温柔的笑容。 这样熟悉的场景,以前不知道上演了多少遍,这次却犹是在梦里。 “树,你的病历我都转交到伯父的手上了,还有那些注意事项,我也一并罗列交给他了。以后……姐可能……不能那么频繁地跟你见面了。” 夏之树手里的碗,噗咚掉到水里,他以最缓慢地速度偏头看向七夕。 “姐,要去,哪里吗?” “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能见?”树觉得心里冒出无数的恐慌,他只是想给姐姐比较不那么累的生活,可是他没有想过不能见到她。 “没有不能见,只是会少一些。” “姐,你在生树的气,对吗?” 气他离开她,气他狠心离开她。其实,他一直很害怕她会生他的气。 “没有没有!”七夕最见不得看到他伤心了,着急着解释,“因为……因为姐姐要努力过自己的生活啊,你不是也希望,姐姐变得更好吗?你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是的,他是这么想的,可是当她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那么失落,因为姐姐再也不以他为唯一,那么努力地生活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啊。树点头。 “好,那以后,我们少见些面。” 水龙头的水,滴滴嗒嗒落在水盆里,像极了一些眼泪破碎的声音。 又是这条斜斜的水泥路,这次她送走的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两个人。 看着树坐上尹堂橘的车。看着尹堂橘笑着对她挥手。 “快进去,早点休息,明天病一定要好起来,听到没?” 她真的不想对他说出那句话啊。可是,她还是得说了。 “橘,我们明天,见个面吧。” “好。我给你电话。” 他笑着,仿佛想把他所有的笑容,都用来灿烂她的人生。 第18章(1) 下着雨的天,像是一张哭泣的脸。 可是,葡萄树的新叶是那么女敕绿的。 院中那盆水仙,竟然在今天早上开出了两朵粉红的花朵。 再过不久,这空气里,一定会弥漫满花香的。 可是,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比所有的花加起来,还有灿烂美好的那个笑容了。 想了好久,她还是拨通了,尹堂橘的号码。 “橘,我在齐明山山顶。” “好,我马上……你这丫头,不知道下着雨吗,你跑山顶去做什么?!”看着外面淅沥沥的雨,他忍不住拔高声音,“是病人你还不老实呆着,不是让你等我电话了吗?真是让人担心的丫头。等着啊,我马上过去!” 说完,他挂了电话。 耳边的电话笃笃的忙音,像要敲碎人的心一样。 站在齐明山顶的木亭子里,整个京首都在眼底。这个繁华的都市,今天是那么的潮湿低迷,像是凝结了所有伤心人的眼泪。 而尹堂橘,就是淋着这伤心的“眼泪”,疾步朝着她走来。 他撑着伞,爬上那一百格台阶。 以前,下这么大的雨的时候,他都不撑伞的,只是因为他答应了左七夕,以后每次下雨的时候,都会撑伞,他不想让她担心。 跑到她跟前,他说着话的时候,嘴里的白雾一圈一圈呼出来。 “山顶这么凉,你怎么穿那么少?” 她望着他,跟他相识的一幕一幕,又在脑海中清晰流过。 圣华学院,某个早晨,被她压倒在地,偷走三颗纽扣,一脸困窘的尹堂橘。 在实验楼楼顶,强迫她偿还初吻,她掏出五元钱,恼羞成怒的尹堂橘。 在公园,不愿意欺骗别人,认真为她吆喝摆摊,亲切的尹堂橘。 要恋爱,开个价,欲罢不能的尹堂橘。 那个五十万的夜晚,抱着她泪流满面的尹堂橘。 分开三年后,在兰花谷里,见到她时,震惊不已的尹堂橘。 在刻满他思念的齐明山台阶上,泪光晶莹,说爱她的尹堂橘。 可是,所有的尹堂橘,今天都要说再见了。 “七夕,怎么了?不舒服吗?” 七夕摇摇头,拉着他手,往山下走。 “我们下山吧。” “下山?”他才刚上来。 “嗯,下山。” 相互牵着的手上,一对平安手链,相互辉映。 她真的希望,他能平安幸福。 “七夕,我知道,让树回到尹家,你有多么的难过。可是,我很快就会把你也接回家来的,七夕,我跟你,还有树,要在一起一辈子啊。” 一辈子啊。 可是,他们正从一百格台阶上慢慢地走下来。 第二十四个台阶上,深刻的“左七夕尹堂橘恋爱三周年快乐”几个字,湿淋淋的。 七夕停下脚步。 她叹了口气,又牵着他走到第二十一格台阶。 这个台阶,也是那么潮湿的。 尹堂橘感觉左七夕的手,用力地握着他的手,那微微的疼痛让他突然极度不安起来。 “七夕……” 她突然放开了他的手。可那抹疼意,却顺势挤上了尹堂橘的心头。 “七夕,我们回去!” 他顿时害怕,七夕带着他从齐明山顶走下来的用意。 “回去了!” 他试图要拉她的手,她闪躲了。 “橘,算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尹堂橘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凝重的表情。他记得,以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然后他害怕地立刻抱着她说原谅她! 可是,这次比那次更让他觉得心慌。 “你说什么?” “我说……”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跟你道歉。你会原谅我的对吧?”刚刚他已经听得很清楚,没有勇气再听第二次。 七夕咬了咬牙关,让目光冰冷得像雨。 “我们的关系,早在五十万的那天晚上,结束了。我早在那个时候,跟你说再见了。”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对你做了很残忍的事情,可是……我会用一辈子去补偿,会用我的爱,去抚平我在你身上造成的伤害。七夕,所有的一切,对的错的,都是来源我爱你。我爱你,所以原谅我好不好?” 七夕低下头,不敢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五十万,我现在把它还给你。我们就此结束,分开吧。” “分开?”尹堂橘的眼睛,也潮湿得像这冰冷的雨水,“你为什么总能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受伤所以总是那么对我说!为什么总这样?我多努力你看不到吗?前几天还说爱我的你,为什么今天说出这样的话来?至少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原来,即使是尹堂橘,也会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啊。心被他这表情,戳刺着,疼。 “这个吗?”他把她手里的卡拿过来,咬牙切齿地问,“你说的是这个理由吗?!”他把这张卡狠狠地折断丢到雨里,“它不是!它根本就不是理由!左七夕,对你,我从来不掩饰我的感情,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可是你……要这么忽近忽远,折磨着我到什么时候?!” “所以,不要再相互折磨,还是分开吧。”她不想再伤害他了,每次看到他那么伤心,她都会那么痛着,可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拒绝。”他红着眼睛,强制拉起她的手,“这辈子,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 七夕的手冰冷冷。 “别这样,我们都会很累的。” “爱你,我早就习惯不怕累了。”他眼泪也掉下来,满是伤心的痕迹,“我再怎么爱你,你总会先想到树,不,就算因为韩涧汐,你都会轻易地放开我!对我你总是忽近忽远,当你远离我的时候,我用尽全力朝着你靠近。当你亲近我的时候,我会幸福得要掉眼泪。可是你,你靠近我时间是那么的短暂,我才爱你爱得那么歇斯底里!累,我习惯了,所以不会因为累而放开你!” 这辈子,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尹堂橘啊。 “一定,要让我在你面前消失,才可以放开吗?” 又要消失吗? 伞,从他手上掉落,从台阶上滚啊宾,滚到平台上。 他闭上眼睛,突然好想把她粉碎在自己满是她的心脏里啊!他绝望地抱住她: “不可以,左七夕,你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会死的,不能这样。” 两颗心跳的频率,明明那么相同,却被这场雨浇得七零八落。 雨,冷冰冰地掉在她的眼睛里,无数的悲伤,布满了整个天空,灰暗不见光的天空。 “如果只有死才可以分开,那我也无话可说。” 她的话,钻心一般,在他心里持续穿刺,伤心慢慢地渗入骨髓,再也不能反复了。 他看着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跌跌撞撞地走下齐明山,这个回荡着他们誓言的地方。 爱散了,感觉齐明山也崩塌了。 “这个地方,是坟墓了,埋的是我的心,还有你的残忍,我再也不会再来了。” 看着他消失的身影,七夕跌坐在台阶上。 她模着那些深刻的字迹。尹堂橘一个人模着这些字的时候,是哭着叫着她的名字,还是笑着呢? 只是,今天所有的字,都在哭泣。 夜越深,雨越大。 是夏天快来了。 再过不久,就会有电闪雷鸣。 可是,今天晚上,没有电闪雷鸣,却有另一些声音,在邱家的门口,撕心裂肺地响着。 “左七夕,我要见你!” “左七夕……我是那么爱你啊,你出来!” “左七夕,一起死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死也没关系!” “左七夕!左七夕!” 七夕将被子蒙过头,可是那嘶哑的声音,却能穿透她的耳膜,一遍又一遍,狠狠痛着。 她不知道,要离开一个人,怎么痛都不够,都不够! 突然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尹堂橘稳住摇摆的身子,他喝了不少酒。 可是,开门的却不是左七夕,而是韩涧汐。 “让开,我要找七夕。” “回富贵谷去,别再来了。” “我要见七夕!” “她不会见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不会见你,我也不会让她见你。” “你找死!” 尹堂橘已经疯狂了,他正不知所措,像只无头苍蝇在乱撞,韩涧汐却偏偏挑着他的痛处刺激,他的攻击充满着愤怒与绝望。 韩涧汐的反击,却也冰冷没有丝毫让步。 雨更大了。 几乎将厮打的两个人淹没。 最后,韩涧汐将醉得不轻的尹堂橘一把撂在地上,凶狠的拳头紧接而至,落在离他咫尺的面前。 韩涧汐的眼里,迸出无数的光芒。 “别再来找她,她已经答应,跟我结婚。” 说完,他抓起尹堂橘,甩到肩上,扛着瘫软的尹堂橘,一步一步走下坡,将他丢在计程车里。 “富贵谷,尹家。” 然后,他顶着雨水,爬上水泥路,打开那扇铁门,越过葡萄架,又毫不迟疑地走上二楼,打开七夕的房门。 第18章(2) 七夕呆坐在窗前,看着从他身上淌下来的雨水在地板上形成的水洼,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韩涧汐捏紧拳头,缓声道: “跟我,结婚吧。” 七夕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韩涧汐的眼睛红红的,眼神却深刻没有迟疑。 ……左七夕,如果你想见夏之树,……你必须让橘对你死心。……比如,你结婚。你结婚,或许橘就会死心了。 她,跟韩涧汐,结婚吗? “不可以……”她明白自己的心,又怎么能这样伤害韩涧汐。“我不能这样……” 韩涧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神依然坚定而深刻。 “我会等你,爱上我,多久都没关系。” “不……”别在这个时候,说出动摇她的话,她已经彷徨不安! 她的身边,现在就只剩下他了啊,她已经什么都不能思考了啊。 “我对你的心,从没变过。” 韩涧汐,这个冷酷的家伙,为什么也要说出这样的话,之前她已经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七夕,我……” “不要说!” “我爱你。” “不要说!” “我们结婚吧。” “韩涧汐!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不要说,我的心现在没办法思考,万一做了伤害你的决定,我该怎么办!” 韩涧汐目光深邃。 “没关系,不管什么决定,我都想好好守着你。” 这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七夕想将自己缩进墙壁里,再也不要去面对这些人,这些事。 天,终于慢慢转晴了。 旁晚的霞光,从散开的乌云后照射出来。 树叶跟地面仍是潮湿的,却十分干净。 一阵电铃声,打破了夏日午后的寂静。 韩涧汐打开门。 “您好,请问您是韩涧汐韩先生吧?” “嗯。” “我是尹家族的管家尹泽荣,我找七夕小姐。” “她不方便见你。” “是谁?”左七夕从屋里走出来,她只有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别的还好,“尹管家,进来吧。” “七夕小姐出来了,我也就不进去打扰了。老爷说明天是公开二少爷身份的日子,所有让我来请七夕小姐晚上到家里吃饭。这是邀请函,请您跟韩先生一同前往,吃团圆饭。” 七夕犹豫了一阵,伸手接下邀请函。 “有劳尹管家,我们会准时赴约的。” 再次坐在尹家的饭桌前,七夕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因为尹堂橘的脸色,几乎冻结了所有人的心情。 尹川夏大概知道他正跟七夕闹别扭,笑着说: “今天是我们吃团圆饭的日子,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为此我们干一杯。” 大家举起酒杯,尹堂橘却只露出冷冷的笑容,没有动手。 尹川夏责备道:“橘,你可是家里的大哥,至少要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尹堂橘咬着牙关,拿起酒杯,也不碰杯,只是一饮而尽。 “你们慢用,我失陪了。” “你这孩子……”尹川夏第一次看到这么没礼貌的尹堂橘,若不是他强硬让他回家,估计他还泡在哪个酒吧里呢! “由着他吧,人总有闹情绪的时候,涧汐跟七夕请多多包涵了。”高姿琴优雅地说着,又举起手中的酒杯,“我听说,你们是要准备结婚的,对吗?我先恭喜你们了。” 她轻轻举起酒杯,看着七夕笑容可掬。 那天橘喝得大醉,回来说什么结婚结婚之类的,所以她猜出了一些。 准备上楼的尹堂橘顿时僵在原地。 尹川夏微微皱起眉头,是这样吗?那七夕跟橘就不止是吵架如此简单的事情而已了。难怪橘这孩子这几天,很不对劲。 尹堂秀不可置信说道: “七夕,我以为你会跟我哥结婚!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夏之树望着有些无所适从的七夕,看向韩涧汐。 “哥,这是真的吗?” “嗯,我已经向七夕求婚。” 室内顿时一片安静。 原本要上楼的尹堂橘,突然折身朝门口冲出去,还呆在这个地方,他会疯掉的! 尹川夏示意管家,让人跟了出去。他还以为,七夕这个坚韧的孩子,会成为他的儿媳妇。这样树也有个伴,结局会更圆满。 唉,这真是……可惜了。 七夕轻轻笑了笑。 “我们吃饭吧,不然可惜了这么一桌丰盛的晚餐。” 夏之树看着强颜欢笑的七夕。他做错了吗?不然为什么从他离开姐姐后,她就一直一直在强颜欢笑呢。 他想的是,让七夕能自由地生活,能自在地恋爱,可是结果为什么是这样? 早知道他离开,姐姐更累,他死都不会离开她的! “姐……” 七夕笑,给他夹了他最喜欢吃的鱼身。 “树,以后一定要听伯父跟伯母的话,做个善良优秀的孩子。姐,一定会看着你,成为这世界上,最健康,最出色的夏之树。” 黄色的月亮,在灰色的云层里穿梭。 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空,月亮该有多寂寞呢? 从尹家回来后,七夕就这样临窗而站,让凉风吹进来,吹痛她频频颤抖的心脏。 夜越深越冷。 电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响着。 是夏之树。 七夕收拾起心情,笑着按下接听键。 “树,又让我看月亮吗?” “姐,大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为了我,放弃堂橘哥,而跟涧汐哥结婚对吗?” 这才是高姿琴的算盘,先让左七夕为了树离开尹堂橘,然后再告诉夏之树真相。知道真相的夏之树,绝对不会这么呆在尹家。她想要的结果是,不管是夏之树,或是左七夕都不能进入尹家。 七夕闭上眼睛,她再怎么斗也斗不过高姿琴啊,就像当年,她怎么摆月兑也摆月兑不了雷慧珍一样。只是高姿琴的手段,有着高贵遮掩,更具隐蔽性。 “树,你别瞎猜,难道你觉得韩涧汐没有尹堂橘好吗?” “他们都很好,可是姐你喜欢谁?”夏之树的声音,像窗外的风,轻轻的却很冰凉。“你喜欢的是堂橘哥,不是吗?” “不是!树,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别的都不要管,知道吗?不用为姐担心,你姐我可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事情可以难倒我。” “……我不要再这样了。”夏之树已是泪流满面,“不要再这样了,我不要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姐把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在他的身上,他不能连她一辈子的幸福,也扣在他的身上,这样的话,他会比死去更难过。 “夏之树,你再胡思乱想,我可不理你了!” 电话那头是沉默,夏之树捂着话筒,哽咽了。七夕着急。 “树,树你在不在听?你说话,别让我担心。” “姐,我在听。”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吧,没见到你,我总是不放心。” “姐,你在窗边,对吗?” “……对。” “我就说嘛,我在月亮上,又碰到姐的目光了。” “你在外面?天凉,你有没多穿衣服?” “有,我穿得很暖。姐,今天为什么没有星星啊,没有星星,月亮该多寂寞呢。” “……傻瓜,不是还有云吗?月亮不会孤单的,它能跟白云,乌云都成为好朋友,还有风……所以,树,即使姐不在你的身边,你也一样不会孤单的。” “那,树不在姐身边,姐也不要孤单啊。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要那么累。不管姐做什么决定,一定要记得让自己幸福。” “今天你说的话,怎么这么让我不放心呢?声音还怪怪的!我去找你吧。”七夕心里不安,说着她往外走。 “不用了,姐。你到这里我都睡着了。你说过的嘛,要早点休息,我都养成了习惯。” “……真不用?要是你不听话,我真会不理你的。” “姐,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理我。我进屋了,睡觉了。姐,晚安。” “……好吧,明天我去看你。” “好。” “那睡吧,晚安。” “姐!” “还有什么事?” “我爱你,姐。” “才几天,就被尹堂橘带坏……”七夕突然住嘴,满心落寞地笑了笑,“姐也爱你。睡吧。” 夏之树抱着挂断的电话,已经泣不成声。 “姐,再见。” 第19章(1) 第二天,七夕接到了一条信息: “姐,对不起,这次没能听你的话。我决定,要自己走属于我自己的路。就让我们,各自自由飞翔吧。” 七夕打过去,那电话已关机。 七夕踉踉跄跄地跑下楼。 韩涧汐端着两盘早餐从厨房里走出来。 七夕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韩涧汐,树……不见了。” “什么?”韩涧汐手一颤。 “电话……短信……” 韩涧汐看了她电话上的简讯,眉头拧起。 “我们立刻去一趟尹家。” 可是,就算集了尹家族所有的力量,对京首市进行地毯式的搜寻,夏之树仿佛凭空消失,没有了行踪。 一个星期过去了,左七夕憔悴得不成人样,开始的三天她不吃不喝,翻遍了所有夏之树可能在的地方。后来,她开始努力把吃的往嘴里塞,把水往肚子里灌,她知道只有吃了东西,她才有力气找树。 可是,她吃下的东西,才吞下去,又全部吐了出来。 “韩涧汐,你回仁山,让警队帮忙,看看树是不是回仁山去了。” 如果树有意要躲,怎么会回仁山去呢?韩涧汐皱着眉头: “你这样,我不放心。”她的嘴唇,都干裂在流血。 “求你了,涧汐……树他身体不好,时间久了,他挨不住的!”七夕没让自己眼泪掉下来,从开始找树的那一天,一滴也没流过。就像她强怕自己吃东西一样,她强迫自己坚强冷静,可这样却更让人担心。 韩涧汐凝视着她良久,哑声道: “那你吃了这碗粥,不吐出来,我就回仁山。” “好,好……”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拿碗,韩涧汐制止了。他舀了一小口的粥,喂她吃下。 “慢慢吃,才不会再吐。” “好。” 粥吃到嘴里,没有味道。她突然想,树在外面,都吃了什么了啊?冻着了吗?饿着了吗?身体还好吗?遇到什么不好的人了吗? 见她走神,韩涧汐道:“好了,咽下去。” 她慢慢吃完了一碗粥,立刻抓着他的手祈求地望着他,因为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眼睛显得空灵。 “我会马上走。你要在家等着知道吗?” “好。” 韩涧汐拿她的手机翻了翻,走出门口。 当他关上铁门,电话那头传来了疲惫的声音。 “喂。” “尹堂橘。”韩涧汐心口收紧,他死也不愿意打这个电话,可是不打这个电话,他担心左七夕会死掉。“七夕一个人在家,你过来一趟吧。” “……你脑子没摔坏吧?” “她情况不是很好,来一趟吧。” “那是你们家的事情!” 这几天,大家都被找夏之树搞得心神不宁。前两天,他看到左七夕那模样,几乎有了想杀人的冲动!可是,左七夕挺着那如青竹一样的背脊,把所有的心思,都关注在找夏之树的事情上,仿佛能被风吹散的她,却扛下了如泰山压顶的重力。 “我必须回仁山一趟。”韩涧汐沉默了好一阵,低声道,“她,最需要的人,是你。” 说完,韩涧汐挂上电话。比起他想得到她,他更希望她活下去。 尹堂橘低咒。 “当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吗!” 话虽如此,他却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尹家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人。 尹堂橘的心揪了起来。 懊死的韩涧汐,不知道等他来了再走吗?! “左七夕……七夕?七夕!” 卫生间里传来了冲水的声音,他赶忙跑过去。 门是打开的,左七夕趴在马桶边,肩膀微微抽动。 她吐得厉害。 尹堂橘的手不自觉捏成拳,指甲狠狠陷入肉里。 当她回头,他看到她的模样时,身体不觉有些摇晃,韩涧汐没有撒谎,她很不好,比前两天他看到她的时候,更糟糕。 见到他,七夕愣了一下,用手背轻抹嘴角。低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尹堂橘轻轻拉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可心疼得说不出来。 “我没关系。”七夕轻声说。 “这样还没关系?”他的声音轻颤,“我到底该怎么对你?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所有的怨恨,早已消散。 “不放手,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所以我不会放手的。” 坚持不决堤的眼泪,在尹堂橘怀里,慢慢地溢出来。心里的恐惧,也渐渐被释放,她身体开始颤抖,不停地颤抖。 尹堂橘轻抚她的背。 “别压抑太多的情绪,想哭就哭出来。” “……哭,树也还会回来吗?”她不敢抱住他,身体绷得僵直。“哭也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树是那么地爱你。” “可是……树的身体……他身上有病,很可怕的病,我害怕……我怕……” “……”尹堂橘一愣,所以七夕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树?“七夕,树长大了,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经过思考。不管他因什么原因暂时离开我们,那都是他的一种选择。或许我们能把他保护得天衣无缝,可那却不是他的生活。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就是要活一回吗?” “……”七夕摇头,眼泪掉了出来,“他喜欢弹琴,喜欢唱歌,我不让做,他就不做……他一直笑着说不弹琴没关系,不唱歌也没关系,可是……他眼底写满了渴望,我看得见!”她突然抓着他的手,眼泪越掉越急,她着急解释着,“我不是不让他做这些,只是想他病好了,只要他病好了,他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他不能太劳累……”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尹堂橘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给她。可又不得不提醒她。“可是七夕,你有想过没,如果树的病一直不好呢?” 七夕惊骇地看着他。 尹堂橘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所以将她抱在胸口。 “虽然我们都那么希望找到树,希望树平安。但是,七夕,不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跟树都握得那么紧,试着松一松手,不然你会不能呼吸,树也会窒息的。不管树走到哪里,他都希望你能,好好地看着他。七夕,这样的你,我看着心疼,树看见了,也会这么疼的,因为我们都那么爱着你。” “……”七夕紧紧地抱着尹堂橘,想把自己埋入他温暖的心脏里。“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七夕……树一定会回来。因为他是这么爱着你。” 就像他那么爱着她一样。 次年二月初。 最近,娱乐电视台、娱乐报刊杂志都在报道有关娱乐界最神秘音乐新人的消息。 他是曼华盛唱片公司全力打造的“神秘天籁之音”。 他推出的第一张专辑名为《天籁树》。这张专辑的mtv全部由动漫来演绎,每首歌都唯美得像一个童话故事。喜欢这张专辑的人,首先从在校学生开始,蔓延到各界人士。成了大家都喜欢的“天籁故事”。 但演唱者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通常,歌手会用自己的名字命自己专辑名,成了所谓的同名专辑。可是他是被大家用专辑命名,成了同专辑名。 所以,天籁树,成了他的名字。 …… 摊开手,我看见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萤火虫,它点着一盏淡淡浅浅的灯 那盏灯,像她眼里一抹温和的光芒 她说,送给我一个独一无二的风铃 风铃,是装着萤火虫的无数个空瓶 空瓶,挂了满满一架繁茂的葡萄树 风吹瓶子,轻轻敲,萤火虫在闪烁 闪烁风铃,轻轻唱,成了天籁之树 她说,就算摘不下太阳月亮和星星 不要怕,有萤火虫照着我永不黑暗 她笑着,我笑了,眼泪却已掉下来 萤火虫,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在发光 而她,就是我的,那只小小萤火虫 …… 七夕在曼华盛公司打转已有很多日子了,可是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见到天籁树。她知道,天籁树就是她的夏之树,因为他的声音,他唱的故事,她都再熟悉不过。 可是,就算是曼华盛公司的成员,都没人见过天籁树,因为天籁树是曼华盛公司音乐人罗华亲手打造的神秘天籁。而且,就连罗华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公司了。 直到曼华盛的人都走光,七夕再一次无功而返。 真冷,她的心跟这寒冷的天一样,让她缩紧肩膀。 树,为什么不肯见她呢?为什么明明就在,为什么不见她?他不爱她这个姐姐了吗?不会思念吗? 仁思洞冷冷清清的,因为天气寒冷,店铺的门已经全部关闭。 七夕走进小巷里,她微微放慢了脚步,寒风里似乎传来一些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跟在她身后? 她背部挺直,一边走一边努力听着身后的声音。 她拐弯绕过这条小巷,然后趴在墙边,慢慢探出头,看看身后深长的巷子。 空的。只是一条空巷子。 难道刚才她听错了吗? 虽这么想,她还是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家里漆黑一片,韩涧汐还没回来,打开灯,家里冷冷清清,她心头不自觉升起一抹寒意。虽然家里的摆设没有变,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空气里似乎残留着某种阴暗的气息。 卡擦一声,门突然打开。 七夕反射性看向门口,面露惊慌之色。 韩涧汐皱起眉头。 “怎么了?” 七夕松了一口气,摇摇头。 “没事。局里有事吗,现在才回来?” “没有。”韩涧汐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你吃了晚饭吗?” “嗯。” “我有话跟你说。”韩涧汐坐到沙发里。“过来。” 第19章(2) 七夕疑惑,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了下来。 “什么事?” “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七夕眉头轻拢。“为什么?” “……这个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他眉头也没松开,“我们换个地方住。” 她看着他,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坚定道:“不,我要住这里。” 因为她的坚定,韩涧汐拧起眉头。 她却更坚决地说:“我要在这,等树回来。” 看到韩涧汐越发凝重的脸色,七夕低下头,说: “等树回来,搬到哪里,我都依你,可以吗?” “尹堂橘也还没有树的消息吗?” “嗯。”七夕有些累了,以尹家的势力都还没找到,何况她呢。 “我们必须快点找到树,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说完,他起身走进浴室,高大的背影,微微有些紧绷。 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不然,韩涧汐为什么是那么凝重的模样? 可是,七夕没有去深思,只希望,尹堂橘能更快一些有树的消息。 电话响了。 是尹堂橘。 “七夕,我找到罗华了,他说天籁树会在二月十一号在京首开第一场演唱会,曼华盛公司将公开天籁树的身份。七夕,这次曼华盛对天籁树的打造计划,会轰动全国是无可厚非的。不管是不是树,天籁树都会在一夜之间成为最耀眼的明星。因为我看过罗华的企划,它完美得无懈可击。如果是树,那么这将是他完成梦想的最捷径。”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把曼华盛一手击垮,而是仔细考量了他们这次企划的结果后,做出了支持的决定。 正如尹堂橘所说,天籁树首场演唱会确实轰动全国,又属寒假期间,来自全国各地天籁树的歌迷,早在演唱会开唱的两天前就守在天音馆外。 谁不想一睹拥有天籁般声音的天籁树的模样?谁不好奇这好声音是如何被细细唱出来的? 所以,冲着天籁树歌声来的人来了,冲着天籁树模样的人也来了,为了解开心中好奇的人来了。 臂众入场以后,容纳上万观众的天乐馆爆满。 天籁树演唱会的舞台,并不华丽,也不绚烂,更不恢宏,只是很温和。整个场景,像一幅暖色的漫画。最显眼的是那棵能以假乱真的大树,树很高,很茂盛,这是夏天才会有的树。配着背景银幕上流动着落花,整个舞台像是某个花园的一角。 可以以假乱真的大树,树叶突然轻轻摇摆,仿佛真的有风吹来。可是,并没有风,只是音乐慢慢地想起来。那是大家都熟悉的旋律,《天籁树》专辑的主打歌《萤火虫》的钢琴前奏。 吵哄哄的天音馆渐渐安静下来。 在贵宾席上的七夕也立刻绷紧全身,屏住呼吸等待着唱歌的人出现。 尹堂橘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已经冰凉一片。 …… 摊开手,我看见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萤火虫,它点着一盏淡淡浅浅的灯 …… 斑质量的音响内传来了轻柔的歌声,舞台上走出一个白色礼服装扮的男子,底下的观众顿时尖叫。 “天籁树——天籁树——” 舞台上的人,很帅气,可是他……是天籁树吗?七夕突然被失望吞没,面色苍白起来。声音很像,可是不是夏之树…… 正在大家尖叫不断,七夕希望破灭的那瞬间…… …… 那盏灯,像她眼里一抹温和的光芒 她说,送给我一个独一无二的风铃 …… 从舞台的左方,又走出一个同样白衣装扮,耀眼的男子。他笑容灿烂,和大家招着手。 台下的观众愣住了。 七夕也愣住了。 然后,舞台的右方又进来同样如王子一样的“天籁树”。 …… 风铃,是装着萤火虫的无数个空瓶 空瓶,挂了满满一架繁茂的葡萄树 …… 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家的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好奇心被拨到更高处。 到底谁是天籁树啊!每个人都像是。每个声音都那么像。每个人都是那么帅气迷人! 台上已经站了六位“天籁树”了,大家的惊叹猜测之声,几乎把音响给淹没。 六个人突然同时问: “大家说,我们谁是你们最喜欢的‘天籁树’?” 撒旦一样的脸,迷人的笑容,动人的声音,到底谁是啊?! “一号!因为一号有最动人的声音!” “四号!因为四号有最灿烂的笑容!” “二号!因为二号有最迷人的眼睛!” “天籁树”都被点了个遍,但是没有人能肯定。 七夕低下头去,轻声道: “谁都不是。” 他们的声音虽然有些像,但是没有天籁树细腻敏感的情感在里面,他们的声音,没有身临其境的韵味,他们唱不出属于“天籁树”的故事。 尹堂橘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七夕,不要着急,再等一等。” 然后,也有些观众叫道:“谁都不是吧!天籁树的声音,是笑中带泪,眼泪中饱含幸福的声音!” “这是唱现场,哪能听得出来啊!” 臂众又开始争论起来。 灯光突然换了一个亮度,暗了下去。钢琴声又悠扬响起。 清澈的旋律回绕在整个天音馆,每个音符都像是一只闪亮的萤火虫,萤火虫越飞越多,接着漫天飞舞。 大屏幕上,也出现了流萤飞舞的背景,远看,仿佛就真的有无数萤火虫在树下飞呀飞。 在飞舞的萤火虫之间,渐渐上升出现了第七个“天籁树”,他面前摆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当“天籁树”与钢琴升到地面时,他的位置刚好是大树造型之下。 而那满室萦绕的钢琴声,正是从他手里传来的。 从大家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正认真地弹着钢琴,全身流淌着温和的光芒。 他目视着琴面,嘴角轻轻飞扬,唱着心里的那首歌: …… 她说,就算摘不下太阳月亮和星星 …… 不要怕,有萤火虫照着我永不黑暗 …… 她笑着,我笑了,眼泪却已掉下来 …… 萤火虫,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在发光 …… 而她,就是我的,那只小小萤火虫 …… 全场的观众,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不用再争也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天籁树。 而七夕,早已经泪流满面,眼前的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 天籁树修长的手指做了个休止音,他站了起来,面朝着大家,礼貌地俯身行礼。 “谢谢大家来听我的演唱会。我叫,夏之树。” 大屏幕上,这时放大了他的模样。 大家细声轻叹。 真正的天籁树,没有灿烂的笑容,没有张扬的眼神,没有华丽的外表,可是却让人屏息。 温和的眼睛里,流淌着静谧的光芒。嘴角的微笑,清浅透明。 略微单薄的身体,挺直而立,同样散发温润的光华。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的歌,不管幸福或悲伤,都像是流不出眼眶透明的眼泪。 寂静的场面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谁起的头,全场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 “夏之树,我们永远支持你——” “夏之树,我们永远支持你——” “谢谢。谢谢大家喜欢《天籁树》,还有夏之树,现在树继续为大家唱歌,《温暖》。” …… 冬天,飘满雪的大街 她 牵着我,穿梭在人群里面 饼斑马线,总走在来车的那边 鲍车站牌下,双手捂着我的手 说这样雪再大,两个人就是温暖的 …… 夏之树眼流淌温暖的光芒,他已经陷入,回忆里的每个画面。 ……“树,有姐在,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姐一定会看着你,成为这世界上,最健康,最出色的夏之树。” 他将目光收回,看向台下的观众,然后,他浑身一震。 舞台下是上万的观众,现在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张流泪的脸庞。 姐姐这个称呼,险些月兑口而出。 他的眼睛,更潮湿了。 …… 现在,离开她的我啊 怕 一个人,到冬天双手太冷 走在大街上,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还有就是她,会不会也冻着了 祈祷隔再远,我的挂念也能温暖她 …… 第20章(1) 看着夏之树的演唱会圆满落幕,七夕心里感慨万千。 夏之树,终于踏上了他的梦想之路,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如果不是她,他的成功,会更早吗?是不是,她只关心他的身体,而忽略了他的快乐了呢? 可是,今天再让她选择的话,她确信,自己还会把夏之树的身体放在首位。 所以,她的心是因为看到夏之树平安健康而踏实的,然后才因为他的成功而喜悦。 终于和夏之树面对面,刚刚还泛滥的情感,反倒深深地埋入心里去。 “……树。” 因为这熟悉的声音,夏之树的胸口剧烈收缩,喜悦到了尽头,竟是深深的疼。 “姐。” “你就一点也……”她想说的是一点儿也不想她吗,但是看到他成功的模样,这句话被压下去,“身体,还好吗?” “……嗯,好。” 树还是一样的微笑,却显得有些距离感。是因为太久不见的缘故吗?七夕挥去心里的陌生感觉。 “你真的成了很出色的夏之树了。” “嗯,是姐的功劳。” 宝劳吗?也许是绊脚石呢。七夕望着他,良久。 “树,你跟我,回家好吗?”她笑着问的,只是泪水忍不住盈眶。 “……”夏之树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些许悲伤。然后,他还是微笑道,“不,姐,我不跟你回去了。” 她一定是听错了吧,一定是听错了:“……什么?”她保持着微笑。 “姐,我不跟你回去,我想继续唱歌,继续弹琴,继续我的梦想。” 在一旁的尹堂橘也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姐弟俩能破镜重圆的。 “树?” “哥,以后姐,你要好好照顾。”树的微笑,确实带有些疏远。 “回家来,就不能唱歌了吗?”七夕捏紧拳头,希望表情自然一点,这样树就不会不回家了。“回家,也能继续你的梦想的!” “姐,你的羽翼会让我变懒,会让我不想拍打翅膀,这样我飞不高啊。”树试着用玩笑的语气说,可是七夕的脸色还是瞬间刷白了。 很歉疚,看着这样的夏之树,七夕歉疚得不知所措。 “我只是很担心你的身体,才那样的……我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我……”她果真还是做错了吗? 尹堂橘揽住她的肩膀,安抚焦急不安的她。 “树,你姐这样做,完全是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他必须让姐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快乐而自由地活着。树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可是哥,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梦想努力一次,不想为别人而活,不想白来了这世上一遭。” 这句话似一把刀,狠狠地捅了七夕的心脏一道。 那她,又算什么呢? “夏之树,你难道不知道你姐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她险些死掉你知道吗!”尹堂橘红着眼睛,想到七夕寻找夏之树的模样,仍心有余悸。 为什么还是一样在微笑的夏之树,竟能对七夕说出这样的话来? 七夕面色惨白,却挤出笑容,不然树会觉得为难的。 “橘,放开树,没……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在姐的身边的。 ……姐,要离开你才能一个人飞,那我都不飞。 没办法再说话,她默然转过身去,不敢再看那张她时刻挂念的脸。她还是一样胆小啊,转过身,就不敢回过头去再看一看。 再见面,就是为了分手? 她的夏之树,不会回来她身边了。 她最乖,最听话的夏之树,说爱她的夏之树,说不会回家来了。 心,深深地沉下去。 尹堂橘低咒一声,追上七夕。 可是,七夕冲过了斑马线,而来回呼啸的车辆把他挡在马路的另一边。 夏之树嘴角的微笑,恍若泡沫,瞬间破裂,悲伤从四肢百骸散发出来,他泪流满面。 姐,她一定在哭吧?到最后,他还是把她弄哭了。 夏之树控制不住,举步跟在尹堂橘身后,他只要看到尹堂橘把她带回去就好。 七夕用尽全力奔跑,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又清晰,模糊了又清晰。 为什么她那么努力了,结局还是不圆满呢?为什么她想让所有的人都好,却把每个人都伤害了呢? 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前方,她该往哪个方向呢? 路上车水马龙,可是她的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她剧烈的呼吸声。 她举目看向前方,依稀她看到……韩涧汐? 韩涧汐奋力地朝着她狂奔而来,嘴里大喊着什么,她听不见,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听觉跟她的脑子一样,是空白的。 韩涧汐的表情更歇斯底里,他挥动着双手,她几乎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 她摇了摇头,怎么会看到眼泪呢,他离她还那么远的距离。 她无声地回过头去。 身后大概与韩涧汐一样距离的地方,尹堂橘一直摇头高喊着什么,她一样没有听到。 她剧烈的呼吸声一直在耳朵里冲撞,她茫然无措地看着尹堂橘,又看向韩涧汐,然后抬起手,用力地捂住耳朵,极度不安地蹲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崩溃了吗? 一道强烈的光线从她左手边照过来,她看到了左手手链上的那颗平安石,折射耀眼的光芒。她惊讶地往左偏过头去。 一辆车子正朝着她疾驰而来。 没有时间去惊恐,她只来得及站了起来。 下一刻,她听到了“砰”的一声,接着自己身体被高高地抛了起来。 然后,车水马龙的声音,在耳朵里呼啸而过。 一切恢复正常了。 她狠狠地落在车子顶棚,往后滚落,头先着地,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她听到了韩涧汐在哭喊着:“七夕——” 尹堂橘在哭喊着:“七夕——” 还有那个颤抖地哭腔:“姐——” 那辆撞了她的车子,却也只是停了一会,又直接倒退回来! 七夕吃力地伸出手,想要从原地爬开。 她不害怕死亡,只是很害怕树会因此内疚,他才刚开始自己的梦想啊。 韩涧汐,别看他人高马大,总是冷酷无情的样子,其实他很怕一个人独处,她放心不下他。 还有就是,尹堂橘,尹堂橘……好可惜,到这个时候,她才那么想珍惜他给的爱,才想着如果她对他,能再好一点儿就好了…… 可是,她伸出去的手无法拖动她的身体,视线正慢慢变得血红。 她不想这么死去,可是她的生命如奔涌出身体的血一样,正渐渐消逝。 车子疾驰倒退。 又是砰地巨响! 急速倒退的车子瞬间打滑,被强迫改变了方向。 却又在一下一刻,不屈不挠地重新调转方向,继续朝着七夕驶来。 韩涧汐持枪再一次瞄准另一支轮胎,扣下扳机。 砰! 而下一枪,他指向了驾驶座上,刚出狱不久的雷慧珍。 正因为察觉雷慧珍在仁思洞出没,所以他想让左七夕搬家,他才上下班都接送七夕,可是千防万防,还是疏漏了。 他枪对着想置七夕于死地疯狂的雷慧珍,再一次扣下扳机…… 他与雷慧珍的情仇纠葛,最后以硝烟与鲜血,画上句点。 四月,纷飞的细雨,迷蒙了繁华的京首市。 仁爱医院内。 “橘,你知道吗,之前经常来看我的那个弟弟,他也住院了。”病床上的七夕说得有些艰涩,她不知道,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那么闷,“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怎么也会生病呢?” “……”尹堂橘看着她,眼睛有些酸涩。“来,七夕,把这些粥喝完。” 因为动手术的关系,七夕的头发被剃光了,现在长出来了,可也还是很短。七夕轻微地摇头。 “橘,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堵得慌。” “那是因为你身体虚弱的缘故,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心就不会那么虚弱。” “好吧。”七夕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吃着他喂过来的粥。“吃饱了,让我去看看那个弟弟可以吗?” “……好。” “可你得带我去,我腿……动不了。” “好。” “橘,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啊?” “你说为什么呢?” “因为……你喜欢我!”她稍显得意地望着他。 “不全对。”他看着她,目光柔软。 她眼里冒出水汽。“你不喜欢我了?你不许抵赖,齐明山上,可有你的誓言!” “我不止喜欢你,我很爱你。因为爱你,所以会一辈子都对你好。” 她眼里的水汽不减反增:“我就知道你爱我!” “你呢,七夕,也爱我吗?” 七夕苍白的脸染上一抹羞红。“好啦好啦,不要说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我们去看看那个弟弟吧。” 尹堂橘将碗放在桌面,眼里流露出深厚的感情,有爱也有心疼。 “七夕,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答应我,都不要离开我好吗?永远跟我生活在一起。” “……橘。”七夕微微皱起眉头,尹堂橘说话,越来越忧郁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应我,七夕,一直陪我生活下去。”尹堂橘轻轻埋首在她的颈肩,低喃着她的名字,“我不能再经历,你再受伤一次,七夕……我们要在一起,都不分开,七夕……” 七夕下意识地将拳头捏起来,颈窝滚烫的,是橘的眼泪。 橘的眼泪真的很烫啊,一直从她的肩膀,烫到她的心脏,还微微带着些许疼意。 这是因为太喜欢,还是太悲伤呢? 他轻轻地颤抖着,比她昏迷了两个月才醒来的那一刻看到的他,还让她心疼。 为什么他会,这么不安呢? “橘……”她怎么会不记得,死亡的黑暗里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她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病床上动也不能动时,他无微不至地照料。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生命如果不是有因为尹堂橘,就无法延续呢。“橘,我会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为我那么担心。我也会因为有了橘,而要幸福地生活着。”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因为心里深深地爱意,因为如此深的爱里,有着她捉不住的恐慌。这些恐慌仿佛只有依附着尹堂橘的爱,才能微微得到填补。 “因为我也爱你啊。因为我爱你,所以离不开你了。” 尹堂橘惊愕地抬头望着她,良久良久,他笑了,却泪流满面。 第20章(2) 尹堂橘推着七夕前往另一间病房。 眼前雪白幽长的医院走廊,让七夕莫名地恐慌。习惯性地抬起手,轻轻咬着指背。 尹堂橘安抚地握住她纤细的肩膀。 “到了,弟弟的病房,在这里。” 七夕微微探头,看到病床上的人,她轻声道: “夏之树,我来看你来了。” 夏之树的脸色有些苍白,刘海微微有些湿濡,却笑了起来。 “姐,你来了啊。涧汐哥也在这里呢。” 七夕看着韩涧汐,笑道: “韩涧汐。” 韩涧汐看着她,总是淡漠没有表情的脸,软化下来。 “吃过午饭了吗?” “嗯,吃过了。”七夕甜蜜地看了身后的尹堂橘一眼,又看向夏之树。“夏之树,你不说你有个姐姐的吗,你生病了,她怎么不来看你?” 房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死寂。 所有的人的面孔,都变得忧伤起来。 左七夕被雷慧珍恶意冲撞以后,一直昏迷了两个月。在大家以为她会变成植物人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过来。 可是,醒过来的左七夕,她记得尹堂橘,记得韩涧汐,唯独夏之树,成了她记忆里的空白。大家都想方设法让左七夕回忆起夏之树。因为七夕的忘记,会让夏之树多么的难过啊。 夏之树却说,不用了,这样,也好。 开始的时候,大家不知道夏之树说这话的意思,可是没过多久,夏之树在录音房昏倒送到医院,才知道夏之树的病,已经到了晚期,手术的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若是左七夕没有失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这个打击还是未知数。 所以,尹堂橘才那么矛盾,一方面希望七夕想起夏之树,一方面又那么担心现在的七夕突然想起夏之树。 尹堂橘跟韩涧汐同时看向夏之树。 夏之树苍白的唇蠕动了一下,嘴角轻轻向上飞扬。 “我姐,她来过了啊。” “就走了吗?”七夕微微拧起眉头,然后又微微松了口气,“因为是小病,所以她放心地走了吗?夏之树,很快就会好,对不对?” 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安静,只剩下窗外哒哒哒的雨声。 “……尹堂橘,七夕跟树都需要休息,你先把她送回病房。”韩涧汐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冷声道。 “七夕,树有些累了,我们让他休息,好吗?” “……好。那夏之树,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姐,明天见。” “……夏之树?”尹堂橘跟韩涧汐都已经上班去,左七夕摇着轮椅来到夏之树的房间。 树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见到七夕他坐了起来,笑道: “姐,你来了。” “我看到尹伯父刚走,怕你闷,来看看你。你姐姐又没来吗?”七夕有些心疼地看着夏之树。“到底,你生了什么病?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夏之树看着七夕,目光晶莹。“是失忆症,记忆会从我的脑子里慢慢退去,然后完全消失,空白一片儿,什么都不剩。” 七夕愣住了,失忆症?“所有的事情都会忘记吗?” “嗯,所有的事情都会忘记。” “重要的人,也会忘记吗?” “……嗯,忘记。”可是,死也不能忘记姐姐啊,就算魂飞魄散,也不想忘记姐姐啊。“可是,我真的不想忘记啊……” 七夕的心一阵绞痛。 她心里那片恐慌,在见到夏之树时,会不断地扩大。 “你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嗯。因为害怕会忘记,所以每天的都记日记。”夏之树看着七夕,目光柔和,却十分深刻,舍不得移开一会儿。 “不想忘记的话,就翻以前的日记看看,加强记忆,这样就不容易忘记了。” “好。”其实他经常翻阅日记,只可惜,再过一段时间,也许连他的视觉神经会被压迫,什么也看不到了啊。 ******* 夏天到了。 七夕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 夏之树也只能用手轻轻模索着日记的每一页。 白色的病房内,阳光照进窗台,落在窗前夏之树的手指上,他的手轻轻地触模着日记本上微微有些凹凸感的纸业,每模到“姐”字的时候,他的嘴角都会轻轻地飞扬起来。 七夕走了进来,他轻声唤: “姐,你来了。” 七夕坐在他身边。日子久了,她渐渐知道了夏之树的病,不单单是失忆症那么简单。她接过他手里的日记本,轻轻念着: 六月三十号,晴,月亮像姐姐的笑脸,清澈透明。 我的生日,十四岁的生日,姐因为只能给我买一块小小的蛋糕,而难过着。我想告诉她,其实我很幸福,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就把心意写成了一支歌,名字叫做《天使的礼物》。姐,就是我的天使,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的天使。我希望有一天,也能成为姐姐的守护天使,把爱都给她。 …… 七月十一日。暴雨。 雷阿姨又发脾气了,她往我跟姐身上摔东西,姐把我抱在了怀里,一直把往门外推,然后将门锁上,把自己跟阿姨一起关在房里。房间里不断地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使劲地拍着门哭喊着姐姐快出来,姐姐快逃,可是直到房间里安静下来,姐姐才走出来。她额头破了,却笑着说,树,没关系,一点儿也不疼。我讨厌这样一点儿用也没有的自己。 …… 姐姐恋爱了,那哥哥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希望他能永远爱着姐姐,因为我的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得到幸福,最应该被珍惜的人。 …… 我见到爸爸了,他应该很幸福。除了我这个他不知道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儿子,他还有着一对出色的儿女,和爱他的妻子。我以为我会恨他的,不因为我无法得到的父爱,也因为妈妈那么多年的等待而怨恨他的。可是,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大概是因为姐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已经足够我幸福了。因为姐姐,我无法不成为一个善良而且出色的夏之树。 …… 我终于满十六岁了,可是姐姐却离开了她最喜欢的哥哥,都是因为我啊,姐姐无法自由地生活,无法自由地恋爱,还要背井离乡。我开始有些痛恨生命,为什么给了我,却不让我足够强大呢?如果给我一个愿望,我希望换我保护姐姐,代价是生命也无所谓。 …… 姐跟哥又重逢了,姐姐啊,这次不要再因为我,而错过了自己的幸福。 …… 爸爸还是认出我了,我也答应了他回到他的身边,因为姐姐已经,太累了。我想让姐姐没有我作为负担,生活下去。离开她,我很难过,可是看到她因为我而流的眼泪,我更难过得像要死去。可是,我不让她看到我的眼泪,我保护不了她,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有让她自由。 …… 我以为离开了姐,就能让她幸福。可是,姐还是因为我,选择了放弃她最喜欢的哥。我知道,只要夏之树还在,只要我的身体还像个活火山随时爆发,姐永远都无法自由的!捆绑了姐姐十几年的牢笼,不是命运,而是夏之树,所以,夏之树必须消失。 …… 姐,对不起,离开你。 …… 姐,一定要好好保重。我很好,只是很想念你。 …… 姐,我很想念你。 …… 姐,我很想念你。 …… 七夕每天都会来给夏之树念日记,可是到了最后,几百篇日记几乎是千篇一律,只有几个字。 姐,我很想念你。 时间,到二月十号停止。 七夕每次都会哭,可是夏之树却一直微笑着听日记。 今天,没有了新的日记。 躺在病床上的夏之树面色更是苍白无比,他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水,呼吸短促而破碎。 “夏之树,很疼是不是?” “不疼……姐,我不疼。” 七夕却开始颤抖起来。 他不疼吗?可为什么她这么疼?! 是日记的关系吗?她的脑子里渐渐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像是夏之树日记里的片段。 ……姐牵着我,走在仁思洞陈旧的水泥路上。她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大树说:树,看到了吗?那棵参天大树。你一定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夏之树! 不是,这不是日记! ……姐,我爱你。 头突然撕裂般疼痛起来! ……夏天的葡萄树下,我们满院子扑萤火虫,把萤火虫装进空酒瓶里,挂在葡萄树下。然后,满满一葡萄架的萤火虫,成了世界上最大最美的风铃。 这也,不是日记吧! 七夕捂着头,跪坐在夏之树的床边。 “姐,你怎么了?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啊…… ……姐……姐啊…… 七夕整个身体都在痛,她卷缩在地板上,全身抽搐,一阵一阵地痉挛。 而虚弱的夏之树,也翻身到床边,模索着将她抱在怀里。 “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七夕!” “树!” 尹堂橘与韩涧汐此时赶到,跑了进来。 七夕与夏之树抱在地上,像两片单薄的纸女圭女圭一样,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消散。 盛夏,阳光最灿烂的那天。 蓝天上的白云,几乎都是天使的形状。 急诊室室外站了许多人。 尹川夏、高姿琴、尹堂秀、韩涧汐、金宝儿、上官桡、李哲修、黎篱。 尹堂秀扶着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的尹川夏,双眼红肿。 医院已经下发了夏之树的病危通知书。 现在,他又在急救当中。 而左七夕,这几天经常会出现头痛,抽搐的现象,尹堂橘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 “病人一直在念着姐姐,让他见见吧,不然,没机会了。” 尹堂橘扶着七夕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七夕全身又开始狠狠颤抖起来。 “夏之树,她姐姐呢?”她眼里满是泪水,却没有让它流出来,大声道,“为什么不把他姐姐叫来?!为什么不叫来?!” “七夕你别这样!”黎篱泪流满面! “你们知道他姐姐在哪里对不对?!她在哪里?!在哪里啊!”心里的恐慌,让她几乎崩溃。 “七夕,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尹堂橘抱住频频颤抖的她。 护士将急诊室里的夏之树推出来。 他苍白的模样,几乎与雪白的床单融在一块。他的眼睛出奇的明亮,空灵得像最闪亮的星星。可是,这样明亮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苍白的嘴角,荡漾着微弱的微笑。 他一直安静地躺着,直到经过尹堂橘与七夕身边时,他的手轻微地抬了起来。 七夕扑过去,握住他的手。 夏之树嘴角的笑容,突然明亮起来,仿佛一朵雪白的昙花,悠悠绽放。 “姐。” “……”七夕哽咽着,不能回答,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的手凉凉的,紧紧握住了她的。 “姐,答应我……如果哪天……你看到我姐了……一定要告诉她,树希望她幸福。” “不要……不要走……”七夕哽咽。 “姐,不要颤抖……别害怕,我不走。告诉我姐,她想到我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不要……” “姐……能代我姐,抱我一次……可以吗?” 七夕用颤抖的手,将夏之树轻轻地抱在怀里。 她的眼泪掉在了他微凉的皮肤上,他微笑,空灵的眼睛异常地柔和。 姐姐的怀抱,永远那么温暖着。 这样,他去哪里,都不会觉得冷了。 “姐……我看到,萤火虫了……” 雪白而冗长的走廊那头,突然有强烈的阳光照进来。整个长长的走廊,仿佛有着无数闪亮的萤火虫在飞舞。 长长的走廊不会黑暗,也不会寒冷。 这条路,通向天堂。 尾声 三年后的冬天。 “少女乃女乃,有您的邮件。”尹管家抱着一盆寒兰放在七夕面前,“您的兰花,这是卡片。” 精致的卡片上,简单的几句话: 七夕,仁山下雪了,寒兰却开了。兰花送给你跟即将出世的宝宝,愿幸福健康。 扮哥:韩涧汐。 夏之树离开,七夕从极度迷茫与消极中走出来以后,韩涧汐决定回仁山,那里安静而平和,有着他最美好的回忆,是最适合他生活的地方。 七夕微笑看着兰花,轻轻呼吸,兰花香萦绕鼻尖。 一切都那么安静而平和着。 突然,月复中传来一阵踢动,然后是阵痛。 她笑容一凛,轻声道: “是宝宝想出来了吗?” “什么?”管家一听,险些跳起来,“老爷,夫人,少女乃女乃要生啦!” 然后,尹家上下一阵兵荒马乱。没一会儿,一通电话把尹氏公司也弄得人仰马翻。尹堂橘十万火急地赶去医院。然后,医院也是一阵鸡犬不宁。 因为左七夕,生了一个多小时,宝宝也没生出来。 好痛! 她狠狠地咬了尹堂橘的手。 尹堂橘却轻声安慰道:“七夕,别怕,我在这里呢!就在你身边!” 她当然知道他就在身边啦,不然她刚刚咬的是什么啊。七夕一口一口吐着气。 “啊……” 痛…… ……姐,不要颤抖……别害怕,我不走,告诉我姐,她想到我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痛到深处,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忆起夏之树的模样。 ……姐,答应我……如果哪天……你看到我姐了……一定要告诉她,树希望她幸福。 记忆慢慢地倒退。 “橘……”七夕突然紧紧抓住尹堂橘的手。 记忆在疼痛里继续倒退! ……我爱你,姐。 ……姐,要离开你才能一个人飞,那我都不飞。 ……姐……我只是,很想抱着你。 ……呵呵……那姐你知道我在月亮里看到了什么吗……是姐姐啊,不管什么时候,圆的缺的月亮,我看到的都是姐姐。 树……树啊,她的夏之树!她的夏之树啊! 一种撕裂的疼痛,从记忆深处蔓延开来。 ……姐,我不走,到你想到我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哇哇哇—— 呱呱落地的婴儿啼哭声,清脆地响起。 又一个生命诞生了。 …… 姐,当你看到这封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已经想起树了。而且你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去看这封信,不然哥是不会把信和最后的日记给你看的,对吧? 其实,离开你的半年后,我的记忆就开始慢慢消失,很多事情我开始想不起来了。可是姐的模样,却一天比一天深刻。因为太想见到姐姐的缘故,所以我回来了。因为想成为姐最优秀的夏之树,所以要把写给姐的歌,唱给全世界的人听。 你让我跟你回家,我说不回去。不是我不想回去,是害怕有一天,你叫我回家的时候,我回不去了,你突然一个人会很孤单。 可是,看到姐被车撞到的那幕,我后悔得快要死去。我祈祷着用我的命,去换取姐的康复,上天似乎听到了我的祷告,姐醒了。 可却把我忘记了。 这样的难过,比死更痛苦。因为,我是那么地爱着你啊。 可是后来,突然又觉得上天给了我最圆满的结局,姐忘了我,这样我离开,姐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姐,如果有一天,你记起了树,一定不要因为树的离开感到难过。我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幸福的岁月,我想让幸福代替我伴随着姐走下去。这样,不论到我们相隔多么遥远,幸福也会通过月亮传达到到我的身上。 姐,如果有来世,让我来做哥哥,换我守护着你。 姐,请带着我想拥有幸福的期盼,生活下去。 永远爱你的,你的树。 …… 七夕怀里的宝宝突然轻轻扬起嘴角,笑容温暖和煦,脸颊上一对酒窝隐约可见。 七夕迎上尹堂橘担忧的目光,笑中带泪。 因为树,因为尹堂橘,因为宝宝,因为韩涧汐,因为所有所有爱着她的人,她要幸福地生活下去。也希望所有所有的人,都健康,幸福。 “橘,我们的宝宝,叫‘树’,好吗?” 尹堂橘长长叹了一口气,释怀地亲吻她的额头,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抱在怀里。 “好。七夕,我们的宝宝,就叫,尹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