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帽》 楔子 “……” “……” “……” 在缥缈无尽的虚无里,一片难堪的沉默持续蔓延著。 “……” “……” “……” 许是知道再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一道老成持重的嗓音响起。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隐约有许多影迹在漫无止境的虚渺中闪动,数量看不清数不明。 终于,一道较为柔和婉转的中性嗓音接腔:“其实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状况……” 语毕,一阵难堪的沉默重新降临。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大家都到了吗?没法子,我刚把封凯雅丢到白雪公主的世界去,还有一堆事情要交代。怎么样?现在大家聊到哪里了?”一把很吵的嗓音叽哩呱啦冒出来,和它突然蹦出来的身影一样轻快。 那堆形影为它的没神经无言。 老成嗓音忽略这个很吵的家伙继续。“你们是说,在封凯雅小组的阿富汗事件中,有一个非预期的人死亡?” “是的。”中性嗓音充满歉疚。“我们原本只预期那七人小组会遇到爆炸事件,几位该转生的灵魂已经安排去转生了,而被我们征召来的灵魂也都接到手,没想到……实际报到的灵魂多了一名。”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老成嗓音受到一些打击。 “哎呀!这还不简单,就是那块冰嘛!唉,我好渴。不对,我不会感觉到渴,那我为什么想喝水呢?一定是跟那些人类的灵魂接触久,被传染了。”超级没神经的家伙叽叽呱呱起来。 其他暗影很明智地不作声,枪打出头鸟。 “冰?”老成嗓音一沉。 “对啊!”没神经的家伙继续说。“本来呢,爆炸了就是爆炸了!谁教那天卡姆航空的飞机竟然比命定的时间晚两分钟起飞,你们知道‘命定’吧?命定就是命中注定,一定要在那个时间的意思!命定既然是那个时间,就一定是那个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说重点。”老成嗓音隐忍地道。 “噢,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它晚了两分钟,所以在阿富汗边境发生爆炸的时候,本来空中是没有东西的,就因为晚的这两分钟让卡姆航空的班机在那一时那一刻正巧出现在它的上空。 “然后呢,它的机翼有一点故障,在高空中结了一块冰。当它飞到现场上空,那块冰块偏偏那么正好就从机翼上掉下来。一路掉就一路融,一路掉就一路融,一路掉就一路融……” “说,重,点。” “噢噢噢!重点呢,就是等它掉到接近地面的高度时,差不多有一个人类拳头的大小。如果它就直直掉下来也就算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现场爆炸了!爆炸的震幅将空中的冰块往旁边一带,冰块当然就改变掉落的方位啦! “结果它往横一射就飞向林子另一边的村庄里,正好有个红十字会的义工团在那里义诊,又正好有一个义工走出来丢废弃物,又正好这个义工走到一半鞋带松了蹲下来绑鞋带,又正好那块冰块掉下来直接砸穿她的背心,把她胸前砸穿一个洞,一切就是这样子,都是冰块的错!” “……” “……” “……” 所谓的“蝴蝶效应”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懊怪迟飞的班机或冰块或红十字会人员或松掉的鞋带呢? 老成嗓音叹了口气。 “现在这抹灵魂呢?” “目前由我暂时监管,我先将她安置在混沌之境,所以她不会有任何死亡后的意识。”中性嗓音接口。 “你现在的工作量如何,有时间再处理这条灵魂吗?”老成嗓音问。 中性嗓音迟疑了一下。“我现在负责健治.汤森在灰姑娘的案子,他的发展还算稳定,一时之间不需要我,但是他的一些行为技能让我有些担心,我必须监控他一段时间。” 混沌之境虽然是一个暂时安置不明灵体的空间,可是既然叫“混沌”,就表示它不是一个适合久待之地。灵体在那里待得越久,将来越不容易唤醒。 这件事,必须迅速处理才行。 老成嗓音叹了口气。 “既然灵体已经被接到我们手中,这件事我们应该负起责任。为什么那班飞机会晚飞两分钟呢?”通常设定好的命运规律,别说两分钟了,一秒钟的误差也极少发生。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呢,要讲回四十年前,本来有一个乘客预定在七月四日凌晨三点七分四十秒出生,偏偏他早不出生晚不出生,就是在……” “好了,”老成嗓音万分隐忍地打断它。“你不是应该回去准备一下和封凯雅见面的事?” “人家也想要有一点参与感嘛……”没神经的家伙委委屈屈。 “既然这抹魂魄不在原定计划之中,最好是将她送去一个完全无关的故事,越少和她接触越好,才不会影响我们的正事。” “我们最近的问题似乎和魔法有关。保守起见,她去的世界最好不要有太强的魔法。”中性嗓音补充。 一阵阵细细讨论的耳语声在虚无中漫了开来。 终于有个嗓音从背景中响了起来。 “有一个世界很适合。” “哪一个?”老成嗓音问。 “小红帽。” 老成嗓音与中性嗓音同时在脑中思索可行性。 “小红帽不是一个以魔法为主的世界,而且和我们目前的案子都没有任何关联性。”中性嗓音沉吟道。 “噢噢噢,就是那个有一只大野狼和一个外婆和一个小红帽的故事啊?”没神经的家伙又按捺不住开口。“哈哈,那个故事简单到太无聊了!大野狼敲门,她们只要不开门就好了,哈哈哈──” “既然简单,就交给你去办吧!”老成嗓音道。 “哈哈──啊?我?” “你负责把这抹灵魂送到小红帽的世界。记得,不和她发生任何接触,丢过去之后让她自行发展。你只要在‘白雪公主’的任务空档抽空过去看两眼,这么简单的事,就算交给你也不会出错吧?” “啊,我……” “散会。” 老成嗓音不给它任何机会反驳,拍板定案,一堆的影子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意思叫“简单到交给它也不会出错”?太侮辱人了! 那只从头白目到尾的冤大头,气愤得跳脚。 第1章(1) 曹清荭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大象踩过。 她申吟一声,发现四肢动弹不得,仿佛变成别人的。 为什么这么暗?现在是晚上吗? 她张开眼睛,视线所及只看得见天花板和一部分墙壁,粗糙的环境让她吃了一惊。 “!!” 好像有某个女人激动地叫了声什么,她疲倦的闭上眼睛,无法做任何事。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单独和她说话。”一个老妇人说话,音量不大却充满威严。 屋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门轻轻带上,四周恢复了寂静。 曹清荭深呼吸几下,凝聚一下精力之后睁开眼。 她躺在一片木头地板上。她谨慎地看看左右,可惜无法辨视出自己在哪里。 她的右边是一个熊熊燃烧的壁炉,左边跪著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人。 老妇人身上是一件黑色的布裙,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松松的髻,鼻尖微微鹰勾。 曹清荭看著她,脑中只想到一个词:巫婆。 老婆婆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描述的巫婆,却不会给她阴森邪恶的感觉。相反的,在那双层层叠叠的眼皮之下,她的目光无比柔和,也盛满忧伤。 曹清荭又休息片刻,终于勉强撑著身体坐起来。 这是老旧的木屋,可能是阿富汗边境的某个民宅。触目所及并没有任何文明用品,日光灯,电话,电视,角落的开放式厨房没有水龙头。 在物资缺乏的阿富汗边境,这种原始的木屋并不少见。 “我的同伴呢?”她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沙哑。可能是因为这样,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才这么陌生吧? “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老妇人轻叹一声,柔和地望著她。 “最后一件事?”她一怔。 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记忆── 刺人的阳光,灼热的风,充满沙子的空气,接著是透胸的重重一击。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醒来,已经来到这里。 “是你救了我吗?红十字会的其他人呢?”她微哑地问,看向屋子里的其他角落。 自醒来之后,她一直有种违和感,偏偏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老妇人昏老的双眸中,流露出她无法理解的哀伤。 “当然。我叫曹清荭。”她又不是脑袋受伤。 老妇缓缓摇头。“不,你叫蕗琪瓦多。” “我叫曹清荭。”她纠正老妇。 老妇摇摇头,起身走向角落的一个柜子,取出一面镜子,回来递进她手中。 这面手持镜竟然是整块铜磨成的,镜面都花掉了,看起来就历史悠久。她莫名其妙地一看── 当! 铜镜委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用力模自己的手,脚,身体胸膛,怎么可能? 她终于知道刚才的违和感是什么──她竟然变小了! 不只变小,甚至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叫蕗琪,今年十一岁,是我的孙女。你今天下午到幻森林里玩,滑落到悬崖下,昏迷不醒,是我将你的魂魄引回来的。门外的那两个人是你的父母,我的女儿和女婿。”老妇缓缓说著。 镜子中,是一个黑发黑眸的外国人小女孩,真的不是她! “为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死死抓著那个老妇的手腕,指甲钉进她腕中,声色俱厉。 老妇潸然泪下。 最后,老妇人终于设法让她安静下来。 老妇解释了许久,她只能像个小婴儿一样躺回地上,在火光中蜷成一团。 “……你是叫我以‘蕗琪’的身份活下去?”听完老婆婆的一番话,她沙哑地开口。“我明明不是蕗琪!你不能送我回去吗?我想回我自己的身体去。” 外婆叹了口气,轻抚她浓密的黑发。 “魔法并不是万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将你的魂魄引来,这是远古之灵的旨意。如果你真的硬要回去,只怕你的魂魄和蕗琪的身体,都会受到无法逆转的伤害。” 现在想想,她醒来时,屋外那女人呼唤的名字就是“蕗琪”没错。她现在说的语言甚至不是英文或任何她学过的语言。 这是属于“蕗琪”的记忆吗? 她的喉咙干哑,无法想像自己生活在一个陌生的时空里,用一个陌生的身体。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惊惧的泪水终于流下来。 外婆缓缓摇头,也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外婆只是不断安抚她。即使她安慰自己只是因为自己拥有她孙女的身体,曹清荭依然对来到这世界上的第一份善意感激不已。 她无法想像她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甚至不是医生!她是领有合格执照的药师,她的男朋友才是医生。如果一开始不陪他来参加阿富汗的义诊,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她当时只是想,阿富汗听起来虽然危险,大部分的义诊团都会受到保护,而且这种地方又不是出国旅游有机会去的,就当一次特别的旅行好了。 早知道她就选择去勒里西斯,没事还可以观赏一下那个台湾嫁过去的传奇! 这下子可好,从小到大众星拱月的社交公主,突然变成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她还得从青春期重新开始! 太惨了! “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惊吓过度失忆了,如果人家问你什么,你只要推说自己忘记了;可是你自己千万要当心,外面的人对我们吉普赛人又爱又恨,你千万不可让人知道你的灵魂已经不是蕗琪。”外婆告诫她。 “……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你的孙女换了个人的事实吗?”她忍不住问。 外婆轻抚她的脸颊,相似的忧伤闪过。 “远古之灵的旨意并不总是容易理解。我有时会想,祂们为什么让我生在一个对魔法抗拒的年代,却又让我拥有一身魔法?或许我的人生有特殊使命吧!”外婆对她微笑。“小女孩,你就是我的使命啊!” 那夜之后,曹清荭以著“蕗琪”的身份活了下来。 “蕗琪”,是红色的意思,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只能像自己的新名字一样,努力活出最精采的生命。 十五岁的蕗琪蹲坐在壁炉旁,美丽的黑色大眼盯著她外婆瞧。 外婆取饼一把不知名的药末丢进大铁锅里,铁锅立时响起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外婆再取来一把红色的粉末,往锅子底下的炉火一丢。 轰── “哇噢!”蕗琪敬畏地往后一闪。 外婆给她一个皱纹满布的笑容,回头拿一柄大汤杓开始搅动锅内的汤。 她著迷地看著。铁锅飘出各种不同颜色的烟,奇幻难言。 最后,一个淡红色的泡泡从锅中升起,越来越大,“啵”的一声破裂,变成一串淡蓝的水雾落回锅内。 “成了。”外婆笑咪咪地舀起一杓汤,倒入一个小瓦瓶里,再用带有符咒的小红绳将瓦瓶口束好。 “这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接过那个小瓦瓶打量。 “小心,别破坏封条,免得魔法消失──这是爱情符。”外婆手中不停,继续舀汤制作其他瓶子。 “所以,要让某个男人爱上自己,就让他喝下里面的符水?”药师的本能让她万分想把里头的成分好好检验一下。 “没错。”外婆笑咪咪地点头,转眼间做好了十二个小瓦瓶,每个瓦瓶的束线颜色不同,不知道跟功效有没有关系。 “如果那个男人心里爱的是另一个女人,却被买药水的人偷下药,那不是很不公平吗?”蕗琪皱了皱鼻子。 外婆把汤杓放下,温柔地看著她。 “魔法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个辅助的手段。这个爱情符是对萌芽初期、互有好感的男女最有效。有时受限于某些原因,男方或女方迟迟不敢向对方表白,这时爱情符就能推波助澜。如果那个男人心中爱的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么他的爱和执著最终会挣月兑魔法的束缚。”外婆苍老的食指点一下她的鼻尖。“这个世界上,最难束缚的,就是人心啊!” 呵,她有一个很有智慧的外婆呢!蕗琪露齿一笑。 “而且,”外婆突然眨了眨狡猾的老眼。“这个爱情符是最初阶的符咒,不然每个客人拿到一帖就管用,我以后就没生意了。” 蕗琪仰头大笑。 老天!她真爱这个老外婆。 所谓客人是指山下那些上来求诊的镇民。 蕗琪一家都是吉普赛人。 她和她“母亲”一样是典型的吉普赛美人──浓密的黑色长发,野性的浓眉大眼,和白皙无瑕的皮肤。即使才十五岁,她的身材已日渐丰腴,即将变成一位冶艳动人的吉普赛女郎。 以前的曹清荭虽然和现在形貌大异,但也是个美女,所以她觉得老天爷在挑选她的新躯壳上没有太亏待她。 吉普赛人是长年迁徙和流浪的民族,每到一个城镇,便以歌声舞蹈等卖艺,或者占卜、草药为生。由于贫穷的缘故,吉普赛人里不乏小偷或扒手,再加上他们四处迁移,一旦偷了东西,当地保安要抓人很不容易。因此,吉普赛人一直不是个受欢迎的族群。 那些镇民虽然喜欢他们带来的技艺、魔法和草药,却本能地对他们敬而远之。 她家人在五年前经过这一片山林时,外婆突然间有所感应,决定停留下来──事后外婆说,或许那个感应就是要在一年后让她复生──于是族群中几个也不想再流浪的家庭,就跟著一起留下。 罢来之时,据说附近城镇对于山林里聚居了一群吉普赛人颇有意见,好几次有些年轻气盛的男孩上来挑衅。不过她的族人尽量隐忍,以免闹事被赶走,而外婆的巫医之术确实治好了许多镇民的顽疾,于是山下的人渐渐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在山林的边缘筑木屋而居,平时女人下山卖些手工艺品和草药,男人则去镇里接一些木工等零工,像她的父亲波罕就是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好木匠。 闲暇时他们自成一国,自行聚会、玩乐,不会下去和镇里的人打交道。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自得其乐。 “蕗琪!”一道怒气冲冲的人影杀了进来。“你又在这里偷懒?” 蕗琪对外婆翻个白眼,外婆轻笑,她才无奈地从地上站起来。 “妈……” “妈什么妈?”她的娘亲玛菈两手一叉腰。“我叫你帮外婆打扫屋子,你扫了没有?” “有啊!我一直在这里帮外婆做……做那个……那个!”她连忙指了下瓦瓶,表示自己真的很认真。 “那个?那个什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偷懒,好了!屋子里既然用不到你,我另外找事给你做。” 蕗琪马上苦著脸,赶快跟她外婆求救。 她以前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要她做家事比叫她背十个化学公式更难。更何况,这里又没有吸尘器、洗碗机那些东西,她哪会啊? 外婆轻咳一声。“女儿,蕗琪身体才刚好……” “什么‘刚好’?都已经四年了还‘刚好’?妈!你和波罕就是这样宠她,才宠得她四年来连个碗都没洗过。”玛菈横眉竖目。 罢修完屋顶的波罕正要进来,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明智的转头再去找其他东西修。 蕗琪对父亲怒目而视。真是不讲义气! 波罕迎上女儿的视线,讨好的笑一笑,飞快出去。 “好啦,你要我做什么?”她郁闷地道。 “你外婆需要金银花和赤蓝菇,你到一哩外的草地去摘一些回来。”母亲将一个藤篮交给她。“别拖太久,我们要赶在黄昏前回家,免得走到半路就天黑了。” “啊?我们今天不睡在外婆这里?” “我们一家三口人,外婆哪里有地方让我们睡?”玛菈轻推她一下。“好了好了,快去快回。” “噢。”她无精打采地提著篮子出门。 “等一下。”母亲突然叫住她。 又怎么了?她回过头。 “现在太阳正烈,也不知道披件斗篷,不怕中暑啊?”玛菈撩起门后的红色斗篷帮她披上,嘴里唠唠叨叨,动作却佷温柔。 蕗琪心里温暖。 原来,所谓的“幸福美满的家庭”,就是这样子。 在她还是曹清荭的时候,她的家庭比现在富有一百倍,她的父亲是上市公司总经理,母亲是某个保养品牌的创始人。 她天生貌美如花,功课优异,受女孩子嫉妒,男孩子欢迎。她的父母成功,家庭美满,她从小就是个众星拱月的公主,多少人羡慕那个拥有一切的曹清荭? 但她也是一个保母带大的孩子。 她的父亲永远在外地出差,她的母亲永远在投资人和客户之间周旋。其实她知道她的父母外面各自有情人,但是表面上他们还是维持一对神仙眷属的形象。 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每次上财经周刊的人物专访,都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成了蕗琪之后,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恩爱夫妻”──波罕和玛菈拥有的连她父母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都没有,但他们拥有彼此。 他们平时拌拌嘴,调调情,无论对对方多生气,他们永远会站在对方的身边,一辈子相扶相持走下去。 原来这就是“亲情”! 即使外婆知道她已经换了一个人,也没有丝毫减少对她的爱。 他们一家人互相深爱,没有任何条件。 失去所有外在的财富和光环之后,她却找到了精神上的丰足。 她曾以为自己会痛恨被困在原始的年代,却意外地发现,她过得很快乐。 上头那个把她丢过来的家伙,其实待她不薄了。蕗琪愉快地哼著小曲,走在森林里。 第1章(2) 这女孩还满知足的嘛! “嗯?”刚刚有人在说话吗? 她四周看了一圈,清风撩拨著深绿色的树盖,金色阳光从空隙间一束一束的射入。风在吹,蝶在飞,鸟在叫,就是没有除了她以外的人类。 她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四年来,外婆家附近的森林她已经模得很熟。现在是即将进入盛夏的六月末,是一年当中她最喜欢的时节。 她转进一条林间小路,走了片刻,脚踝微微一痛,被自己带起来的小石子打到。 她不以为意的继续走,不久脚踝又一痛,再走又是一痛,她终于停了下来。 在原地站了片刻,她转头往路边的树丛钻进去。 不一会儿,森林里失去所有人的影踪,唯有昆虫夏鸟卖力地在唱和。 “这样就吓跑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突然从路旁的树上跳下来。 一个少年站在她刚才的地方。 他长身玉立,金棕色的发丝柔软,俊美的五官如雕,他的衬衫和长裤是用上好的布料裁制,皮背心闪著上好皮革才有的光泽。 站在阳光下的他,如一尊英俊的少年雕像。假以时间,他宽阔的骨架被更多肌肉填满,将成为一个雄壮的男人。 不过现在他还只是倨傲不驯的年轻人。 他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一把弹弓在指间晃呀晃。 没意思!少年撇了撇嘴,把小石头随手一抛,往大路走去。 走不了几步,他的脚踝微微一痛,被带起的小石头打中,他不以为意继续走,脚踝又是一痛,再是一痛…… 意会过来的他立刻停下来,不爽地转身。 “是谁?出来!” 一抹红色的纤影站在他刚才走开的地方,嘴角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你找死?”少年从鼻尖倨傲地打量她。 蕗琪撇了撇嘴。 “找死的人是你吧?你这个臭小表,干嘛没事学耗子躲在树上偷看?” “你敢骂我是老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少年的表情简直像王子出巡,期待她立刻拜倒下来,直呼万岁万万岁。 “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怜的孩子。”她挂上一脸好同情的表情,绕著他走了一圈。“让我想想看,我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嘴毛长不牢、专门躲在森林里挑女孩子下手的变态?好像没有耶!对不起,我认不出你是谁。” “你!”少年气得七窍生烟。 他父亲是堂堂一国侯爵,他自幼被一堆人捧著长大,谁不让他三分?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刁民,竟然左一句“老鼠”、右一句“变态”的骂他! “不然你说啊,你躲在树上干嘛?” 如果这时候承认:我躲在树上是为了欺负你,好像真的满没有男子气概的。他不禁气结。 蕗琪看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样子,忍不住又露出笑意。 “你是什么人?”他忍不住盯住她。 第一个攫住他注意力的是她那双大眼睛,犹如黑水晶一般骨碌碌地转著,充满野性,看起来就是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转出几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念头,偏偏又不让人讨厌。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生动的眸子,不禁怔了。 她的脸蛋白皙艳丽,黑色鬈发从脸颊两侧垂了下来,被火红的斗篷映衬,充满年轻少女的风情。 他莫名其妙的胸口热热的。 “喂,你发什么傻?”她粉白的小手在他眼前一晃。 少年回过神,陡然一阵羞怒。 “走开!”他啪一声打开她的手。 红帽女孩抽了口气。 “你会打女人!”她控诉。 他、他哪有打女人?就是轻轻碰一下而已! 好吧,其实拍到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是他又不想在她面前示弱。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恼羞成怒。 “哼,会打女人的男人最差劲了,再见。”她重重啐了他一口,转身走开。 “慢著!”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明明他才是身份尊贵的人,她只是下等人,凭什么她可以斥责他? “喂,我叫你站住你听到没有?”女孩停都不停,让他更火,他追上来拉住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对,这个问题刚才被她取笑过,他迅速自己接下去:“我是亚历山大.洛普!” 红斗篷女孩无聊地看他一眼。 她竟然一点都不印象深刻?亚历快气炸了! “洛普侯爵是这片领地的领主,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哈!怕了吧?“将来这整片领地都是我的,你不快跪下来向我道歉?” 洛普侯爵的儿子怎么会在这里? 蕗琪欠扁的表情不变,心念电转。 听说洛普侯爵是国王的心月复重臣,平时派驻在皇宫所在的王城,几百年才回来领地巡察一次。如果他儿子在这里,难道他也回来了吗? 洛普是“狼”的意思,附近的城镇处处可见刻有狼首的族徽,山脚下的森林立牌也有狼族的印记。 难道她运气这么好,竟然遇到回来巡察的洛普侯爵一家? 这少年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顶多大个一、两岁,偏偏自大傲慢兼讨人厌得很。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将来要是继承了他父亲的地位,成为新的领主,人民哪里有好日子过? “你要我向你道歉?我问你,是谁先拿石头打人的?”她本来也就不是个好吃的果子,一个十几岁的小表竟然敢对她叫板? 亚历冷笑一声,倨傲地扬起鼻尖。 “那是你活该!你们这些吉普赛人,没有我和我父亲的同意就占了我们的地,自己盖房子。我有答应让你们住下来吗?你要是不道歉的话,我回去叫我父亲把你们统统赶走!” 她非但不怕,反倒更上前一步。 “如果侯爵要我们走,我们当然二话不说会搬走。毕竟地不是我们的,我们有自知之明,不会做那种摇尾乞怜的事。倒是你,小狼狗,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动不动就跑回去找老爸哭诉,说出去会被笑的。”她重重数落。 “你──”这是哪来的刁民?气死他了! “我看你这副样子,没有二十五也有二十二吧?”她故意道。 “你、你──”他还有好几个月才满十七岁。 虽然男人被说老一点无所谓,反倒显得他少年老成有威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的嘴巴说出来,就好像一个天大的缺点。 “在你这个年纪的人,也该认真找点事情来做,不要只是想靠爸爸。我比你小的时候,都已经会赚钱养家了呢!”她摇摇食指。 亚历气得嘴巴都歪了。 以前在王城之时,看在他父亲的份上,谁不是惯著他、让著他?他自小养尊处优,谁敢这样指著他鼻子说他? 早知道就不要和父亲回来属地,这个地方处处是不长眼的死老百姓。 近几年来宫里权力倾轧,他父亲心里早就生出离开是非之地的想法,只是因为国王对他深加企重,不肯放父亲离开。 没想到,去年侯爵夫人染上红热病去世,这对他们父子俩都是个沉重的打击。 有一阵子,他们两人甚至无法和彼此说话,因为一说了话,势必提到他们共同深爱的女主人,而他们都难以承受。 心灰意冷的父亲终于坚决地向国王辞官,决定回到洛普一族的领地定居。 亚历对于要离开繁华的宫廷本就满心不悦,他所有的朋友都在那里。 回来才三天,一看到附近所谓“最繁华”的华洛镇,他心都凉了──如果这个叫“繁华”,他简直不敢去想其他村镇是什么鬼样子。 今天他再度和父亲提起要回王城去,侯爵不但拒绝,还数落了他好几句,他一气之下跑出来。 听说森林里有一群流浪的吉普赛人。他本来只是好奇来看,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个牙尖嘴利的小红帽,他气得差点年纪轻轻就心脏病发作。 不管!他非叫他父亲把他们赶走不可,看她到时不哭爹喊娘的跪在他面前求饶! “好了,小狼狗,我还有工作,没办法像你成天可以无所事事的到处乱晃,再见。” “你!你给我站住!”竟然叫他小狼狗?这是什么名字! “还想再跟?真这么想当变态?”她野性的大眼对他一瞪。 他登时僵在原地。 小狼狗,不是对手!蕗琪轻快地哼一声,办自己的正事去。 “爸爸,听说洛普侯爵回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著刚从镇里回来的父亲。 “他们一家三天前回来了,是谁告诉你的?”波罕接过妻子为他舀的肉汤,看女儿一眼。 平时蕗琪很少下山,大多是跟外婆在一起弄些魔法、草药的事,所以他以为她们还不知道。 “侯爵回来了?”玛菈一怔,端著自己的碗坐下来。 今天回来的路上波罕打到几只野兔,所以今晚的餐桌比较丰盛,有兔肉汤,炖蔬菜,新鲜面包和水果。 蕗琪再没见过比她老爸更能干的男人。 英俊瘦削的波罕有著一双巧手,举凡锅子、房子、马车到家具都会做,像他们现在住的这栋小木屋就是他亲手盖的。 这个家有两大间两小间。最大那间是结合了客厅厨房玄关的公共空间,另一个大间是她父母的卧房。她自己的小房间在主卧室旁边,最角落的小房间则是一间小浴室。 她母亲玛菈的手也不遑多让。 案亲负责房子,母亲就负责装潢。屋子里所有的窗帘被单床褥桌巾,甚至他们三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玛菈亲手做的。 他们没有太多钱,但吉普赛人天性乐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够用时父亲会下山接一些木匠活儿,母亲就做点女人家的饰品和小玩意儿让她拿去镇子里卖。一家人虽然清贫,却过得比许多人都满足快乐。 这四年下来,如果不是有他们在,蕗琪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今天下午的时候遇到侯爵的儿子。”她告诉父亲。 “侯爵的儿子跑到我们的森林里做什么?”玛菈吃了一惊,把切好的面包分给女儿和丈夫。 严格说来,这是“侯爵”的森林。 “他说他来看看住在森林里的吉普赛人。” “他没有对你怎样吧?”玛菈有些忧虑。 “他敢对我怎样?那个嚣张的小屁孩。” “他想欺负你?”波罕温和的眼神转为锐利。 “拜托,那种小表头,我不欺负他就算他运气!”她撇了撇嘴。“不过,他用弹弓打我的脚,于是我用弹弓打回去。他气得想找我吵架,可惜吵不过我。” 女儿得意的神情让波罕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没对你怎么样就好。” “这个小孩的脾气这么差,你以后少和他打交道。”玛菈念道。 一般人听到女儿和领主的儿子吵架,第一个反应应该是担心领主会报复,可是波罕和玛菈只在意她有没有受委屈。 她真是爱死了她的父母。 “罗依先生和我提过,洛普侯爵是个好领主,公平正直。如果我们只是安安分分过日子,他没有必要为难我们。而且我们住在森林里,无形中也帮忙照顾了这个林子,总比让给盗贼藏身好。”波罕向妻女道。 鲍平正直的人,会把儿子宠成这副德行吗?蕗琪撇了撇嘴。 不过,无论她要不要对那小子虚伪奉承,所有的事还是侯爵说得算。如果侯爵真要他们走,再如何讨好也只是一时的而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她才没有花工夫去安抚那小狼崽子。 “总之,我们照旧过我们的日子,其他的事就交给命运吧!”玛菈乐天地道,拿起面包沾点肉汤,开始进食。 波罕对妻子点头,微微一笑。 这就是吉普赛人啊!她轻快地叹息。 吉普赛人热情奔放的天性,永远不可能做小伏低,只为了求得一席之地,这天地永远有容人之处。 “父亲,你一定要把那群吉普赛人赶走!”亚历一回到家就冲进书房对他父亲告状。 “你上哪儿去了?”洛普侯爵放下手中的公文,耐心地看著儿子。 “我去森林里骑马,结果看到一堆吉普赛人抢走我们的土地,完全没有付租金,自行在上面盖房子和耕种。谁都知道吉普赛人是一群好吃懒做的罪犯,父亲,你一定要把他们赶走!” 知子莫若父,这小子这么气冲冲,八成在吉普赛人那里吃瘪。 “你遇到谁了?”侯爵很清楚儿子的个性,他去挑衅别人的机会比别人挑衅他高。 “我……遇到很多人啊,哪有谁?”打死他也不能承认是败在一个小女孩手上。 侯爵叹了口气,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揉揉鼻梁。 “你说他们好吃懒做,又说他们在山上耕种。好吃懒做的人会耕种吗?” “……”亚历张了张口。 “那群吉普赛人自从来到华洛镇之后,一直安分守己的过著他们的生活,没有打扰任何人。既然如此,我没有必要把他们赶走。”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儿子。 “可是那是我们洛普家的地!他们占用我们的土地,难道不犯法吗?”亚历跳起来,来来回回的踱步。 侯爵叹息。 “亚历山大,你从小生活在富贵之中,不知民间疾苦。这一点是我的错,我以前太忙,把你丢给你的母亲和下人,以至于让她们宠坏你了。” 亚历山大的脸涨红。“妈妈很好,你不要说她不对。” 儿子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她去世的痛,直到现在都是他们心口的一道伤。 侯爵叹了口气。 “总有一天,你会继承我的爵位和洛普家的领地,你须学著怎么当一个体恤人民的领主,你的人民才会尊敬你。” 亚历很重地反驳:“算了!你要让那群肮脏的吉普赛人留在这里是你的事,当我没说!” 侯爵注视著他。 “亚历,从现在开始,你每天下午到我的书房来三个小时,我会带你处理领地上的所有事宜。” 他儿子即将满十七岁,时候到了。他必须现在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领主,才知道自己未来的责任是什么。 亚历闷得很。 没想到不但没让父亲赶走那群吉普赛人,自己还被训了一顿。他一脸郁卒地回到自己房里,辟哩啪啦乱挥马鞭泄愤。 那个野丫头竟然敢叫他变态,还骂他不务正业?他是侯爵的儿子,他的职业就是这个。偏偏父亲好像附和她的话似的! 如果再让他遇到,非让她好看不可。 第2章(1) 天火出现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附近的城镇,短短两、三个星期,每个人讨论的话题都月兑离不了它。 “你听说了吗?!” “我家死鬼这几天要是往东方的天空看过去,都要嘀咕几句‘天火’、‘天火’的。” “我老公要是到山上打猎,我都逼他答应我绝对不可以接近无患谷。” “幸好那个地方本来就没有人居住,不然真不敢想像会出什么事。” 蕗琪和母亲与另一个吉普赛女孩站在自己的摊位后。 她们桌上的吉普赛饰品和外婆的爱情符第一次这么乏人间津,整天下来,每个从她们摊位前经过的镇民都在谈天火。“妈,什么是天火?”她好奇地看向母亲。 “天火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火啊,蕗琪没有听过吗?”萝娜是个手艺灵巧的吉普寒女孩,和蓖琪同年,今天带来的玉豆子手环都是她自己编的。 “天空怎么会掉火下来?”这下子蕗琪更好奇了。是陨石吗? “天火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听说这附近的无患谷每隔三年就会出现一次。”萝娜的手不停的编著手环,一面和她聊天。 “听说天火发生的时候,本来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突然间轰地一响,整个山谷就著火了。” 蕗琪吓了一跳。“那火不会蔓延开来吗?无患谷离我们住的地方近不近?会不会有危险?” “天火不会往外烧开的。”玛莅接过萝挪一个新编好的手环,放到最前排的位置。 “有人说,天火是天神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让火把掉下来,变成的神秘之火。它只会囿定在某个地点,不会往外扩散,据说如果站远一点,其至不会觉得烫呢!我从来没有看过,也是听我爸说的。” 萝娜补充道,手依然忙个不停。“他以前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一次天火。他说,原本整个山谷什么都没有,真的是突然之间就出现的,很惊人很壮观,烧到天黑之后就突然熄灭了。” 萝娜讲得活灵活现,蕗琪听得心痒难搔。 她知道无患谷在哪里,她好想去看看。 “萝娜,这丫头的好奇心跟猫一样,你再说她就偷溜去看了。”真是知女莫若母啊!玛莅瞪女儿一眼。 “天火只有在夕阳即将西下的时候才会发生,等你看到天都快黑了,更别说有多危险。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不准乱跑。” “如果天火不会烧出来,看看也不会怎样。”她低声咕哝。 “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怎样?如果它有一天决定烧出来呢?”玛莅抓了一把中心穿好洞的玉豆子到她面前。 “好了,你帮忙把这些手环穿一穿,我们卖一批就差不多该回家了,你爸爸今天在邻镇做木工,也不晓得赶不赶得回来吃晚饭。” 蕗琪心痒难搔。如此奇景,她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被她知道,不亲眼瞧瞧怎么可以? “你呀,多学学萝娜,不要什么事都要老妈子帮你做得好好的。”玛莅敲她一个燔栗。 蕗琪看看那堆玉豆子,再看看萝挪翻舞的巧手,登时垂头丧气。 人家那种什么穿越的故事,不是到了哪个朝代都很威吗?偏偏她从头到尾都是米虫。 什么鬼“二十二世纪文明知识的优越感”?门都没有。 就因为她来自一个自动化的世界,所以到了这里之后,凡事都要靠自己双手做,她成了最低能的一个。 电脑、网路和google?抱歉。 夜店、时尚卷厅跑趴?没门。 时尚潮流和品味?她如果穿件细肩带洋装出门,可能会被保安官以妨害风俗关起来。 连她最拿手的专业--药学?在这里女巫、草药、秘方是有啦,但连最基本的阿司匹灵都未发明,所以她的专业无用武之地。 这四年下来,蕗琪很惭愧地承认,她最适合的角色就是米虫。 早知道当年就去参加童子军,先学好怎么生火,也不会连烧开水、洗衣服这种最基本的小事都做得七零八落。 幸好她天生口才好卖相佳,帮忙卖东西的业绩不差,这也是妈咪今天把她拖出来的原因。 “妈,我看今天晚上爸爸是真的赶不回家吃饭。趁我们现在还在山下,我把我们中午没吃完的起司面包送去给他,好不好?!”灵机一动,她热切地看向母亲。 “你那里一剩下多少面包?”玛莅也担心丈夫晚上赶路会饿肚子。 三个人凑一凑,凑出了一份还堪当晚巷的份量。 “好吧!你送去给你爸爸,你知道他今天在哪里上工吧?!”看女儿忙不迭的点头,玛莅眼神微眯。 “送完了就给我立刻回家,不准乱跑,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她快乐地拿起一篮食物,披上艳红斗篷,送便当去。 无患谷就在森林的东方,从他们家继续往上走,最高的那个山头就可以看到了。 这就是一个小时之后她出现在山头上的原因。 离夕阳下山只剩下半个小时,送完便当的蕗琪找了个视野良好的大石头坐下,紧紧看著远方的无患谷,生怕一闪神就漏看了大戏。 幻森林占地极为广大,横跨了两座山头,中间那一段就是无患山谷。 无患谷长年寸草不生,即使在水草丰美的时节,也顶多只有一层薄薄的植被。远远望去,绿荫蓊郁的山林中断开一处凹壑,她只看得到无患谷上半段,光秃秃的红黄色山壁分外显目。 依照这个距离判断,如果有一骑快马的话,约莫三、四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无患谷,更近距离的看一定更震撼。 她专心一致地等著“整座山谷突然起火”的奇景,脚踝不期然痛了一下。 吼-- 她没好气地转头。 一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悠然走了出来,肩上背著弯弓,走路的气势仿佛他拥有这整座山林,虽然他确实也拥有这一座山林。 又是他,小狼狗! 他的模样和上回见面时差不多,上等质料的白衬衫,皮革背心,贴身长裤与高筒长靴,一把弯弓和皮制箭筒挂在肩上,腰带上插著一柄弹弓。 这次她特地看了下他的弹弓,果然和她老爸做给她的那把不一样。她的弹弓顶多就打打麻雀、小鸟,他的弹弓却是可以拿来猎小兽。 没空理他! 她继续坐在大石头上盯著无患谷。 他气定神闲地走到她身后,跟著她一起眺望。 他的安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几个月不见,这小子养出几丝定性了。 “小狼狗,这里空间很大,你一定要站在我后面吗?!”她开口。 “这片山头你家的吗,瓦多家的丫头?”又叫他小狼狗。 她翻个白眼,不理他。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罩在红斗篷内的身影,可是刚才短短的一眼,她鲜活的眼神又激起上次碰面的所有记忆。“瓦多家的丫头,你不去专心工作赚钱,跑来这里游手好闲做什么?”他故意道。 “瓦多家的丫头”多拗口,我叫蕗琪。”她不甘示弱的反唇:“你模出我的底细了?不容易,怎么没有带著一群人来拆我家屋顶?” 真是牙尖嘴利!他又想磨牙。 饼去几个月,是亚历人生一个很大的启蒙。 这几个月来,洛普侯爵开始让他当自己的助手,视察各处领地。 于是他知道,原来一般百姓并不是往桌子一坐就有饭吃。他们辛勒工作了一整个月,赚来的晚餐可能都不如他随便的一顿点心。 衣服脏了也不是往门口一丢,隔两天它就会干净的出现在衣橱里。 他陪著父亲去探视一位家境困顿的洗衣妇,看见她那双龟裂粗糙的手,他才知道原来洗衣服可以洗到双手溃烂。他们去巡视一座正在兴建的马厩,年轻气盛的他和那群工人一起下去干活。 他们用粗大的绳索将支柱一根根立起来,他的手掌被绳索磨得红肿破皮,肩膀疼痛了好几天,他才知道原来养一匹马,不是只喊一声“马来”,马就会变出来。中间有多少人辛苦的工作。 “百姓们没有选择,他们出生在哪里,就是这个领地的臣民。倘若遇到一个苛刻的领主,动不动就加税,看到漂亮的女孩就绑回家,百姓们求救无门,顶多默默的离开。” 侯爵清清淡淡地对儿子说:“身为贵族的我们,都是由这些日夜辛勒的百姓缴纳的税金所供养,但很多贵族忘了这个根本。将来,你可以当一个肆意妄为、倒行逆施的领主,也可以当一个让百姓尊敬,愿意为你效忠的领主,一切只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 亚历沉默良久。 倘若他的姓不是“洛普”,他很可能就是那个被柱子压断腿的史密斯先生,全家的生计顿时陷入危机;或是像蕗琪一样,成为四处卖艺为生的吉普赛人。 他的嚣张任性,在这几个月褪去很多。 “开始了!”蕗琪突然跳起来。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奔到山顶的边缘,盯著远方的无患谷。 夕阳碰触到岩壁的那一刻,突然亮起一抹金光,在整座岩壁形成一个巨大的金环,往下滑动。 当金环滑落到他们看不见的低点时,红黄色的山壁突然一闪,透明的红焰轰然腾空! “起火了!”他们两人不由自主地大叫。 蕗琪把斗篷往脑后一翻,兴奋地抓住他的手。 “真的起火了!真的起火了……”她黑眸发亮,连声音都兴奋地发颤。 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却是透明的,背后的山壁透过焰火依然清晰可见。奇异的是,周围的森林并没有著火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呢?真是太奇妙了。”她目眩神驰,喃喃地道。 亚历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再看著她浑然不觉的神情,心里有一种怪异的麻痒。 “火为什么不会烧出来呢?听说它没有温度,我真想靠近一点看看……”她喃喃自语完,突然转头问他:“你觉得呢?” “啊?什么?”亚历陡然被逮个正著,俊脸浮起一丝可疑的红影。 “你觉得那个火是不是真的不烫?”咦?她为什么拉著他的手?她连忙把他的手松开。 “……你想过去看看吗?”他突然开口。 “什么?”她侧眸。 “我的马在林子里,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可以赶到无患谷。” “真的?”她眼睹一亮。“好,我们走!” 有现成的便车不搭白不搭,谁知道这小狼狗何时会收回他的一时好意? 亚历被她牵著跑了几步,突然反手抓紧她的手。 “走吧!你这笨丫头会不会骑马?不要坐到一半被颠下来,摔得更笨。” “你说谁笨?你这只臭狼狗!”她气得牙痒痒。 冒险的心会互相感染,他一跃而上自己的大黑马,反手轻松地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抱紧!摔下去我不管你。”他长笑一声,双脚一夹马月复,往前冲去。 第2章(2) 她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的腰。 一阵年轻男人的汗味、皮革味,混合著麝香味飘进她的鼻端。她己经很久不曾这么近的闻一个男人的味道。 很好闻。 来到这里,因为卫生条件不佳,洗澡和刷牙不是每个市井小民的例行公事,所以人多的地方,她总是被那股浓厚的体臭熏得很难过。 可是他的昧道很好,干净,清新,是属于一个健康男人应有的味道。 他的肩膀宽得吓人,强壮的背肌在她的脸颊下滑动,她抱住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这不再是一个男孩的身体,即将变成男人。 她知道他快满十七岁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生日宴,这在城里的社交圈是一个大新闻。 十七岁在这个世界,已经是个可以成家的年龄。 小狼狗正渐渐长成大野狼了。亚历感觉他月复间的小手轻轻蠕动,一股热气从小肮往上冲。 大黑马飞跃过一段树干,身后的软绵也弹在他的背心一下。 她怕被摔下去,整个人紧紧贴住他。即使知道风势不是从后面往前吹,他总感觉鼻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少女香气…… 懊死!一定是她对他下咒,不然他怎么会一直去注意她的身体呢? 听说她的外婆是女巫,她一定也会巫术。一定是的! 疾驰的风带著森林与沙石的气味,扑打在两张年轻的脸庞上,两个人的目的地一致,心里却转著完全不同的思绪。地势一路往下,来到平坦的路段。二十几里路,他的大黑马不到半个小时就跑完。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电流,好像某个隐形的磁场正在等著他们。 她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后大喊:“我们要找个视野比较好的地方,最好是可以看见整座山谷。” 前面的脑袋点了一下,大黑马突然离开正路,往旁边的树林跑进去。 不行啊!这样会偏离无患谷的入口,反倒看不见里面,他要带她去哪里?大马黑突然高高跃过一段半人高的腐木,她吓得抽气,整张脸蛋埋进他背心里。 是她太敏感吗?她觉得他的背心震了一下,好像在笑她。 大黑马终于停了下来,却是停在一个阴阴暗暗的林子里。 “这样子是要看什么?”她瞪了瞪眼。 “过来!”亚历不等她发挥想像力,牵著她的手往前走。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泥土坡,坡度极陡,他矫健地往上一跳,站在上头看著她。 “你要干嘛?太阳快下山了!”她穿的是平地走路用的鞋,鞋底磨到没什么摩擦力,跨上一步就滑下来一点。 亚历手叉著腰,叹口气摇摇头,三两步跳下来,站在她背后,开始扶著她往上推。 “再这样蘑姑下去,你连无患谷的石头都模不到。” “这里上去可以看到天火?你没有骗人吧?”她狐疑。 他给她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她只好乖乖往上爬。 终于,在他又扶又推又拖又拉之下,他们一起爬上了坡度的顶端。 蕗琪轻抽一口气。 原来这里是无患谷的一处缺口,他们的所在之地,整座无患谷尽收眼前。 “太神奇了……”她呢喃。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十公尺远,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有如一整面飘动的透明帘幕。 整座山谷笼罩在这阵帘幕中,激烈焚烧,却异样的清凉安静。 空气中没有热气,没有焦味,没有哔剥声。只有树林的风声,和一种诡异的、非常低频率的震动感,敲击著他们的 整座无患谷是金色的,在红色的透明火焰中恍若星子在闪动。 即使知道伸手也碰不到,她依然忍不住探出手。 “小心!”身后的人立刻将她的手抓住。 她任由他抓住,脑中只是想著她曾经听过的一段话-- “你的眼睛看见,你的耳朵听见,你的大脑就相信是真的……”她不断地喃喃自语。 “但这不可能是真的,这违抗所有的化学或物理定律。” “你说什么?”他耳朵贴近听她说什么。 她恍若未闻,继续喃喃自言自语。 “燃点……物体燃烧起来,并且是持续燃烧五秒以上,这是燃烧的基本物理原则……这不是闪燃。” “什么点?什么燃?”他盯著她美丽专注的侧面。 “闪燃只是一瞬间的温度或助燃气体的提升而己,它只能让物体短暂燃烧,无法提供持续燃烧的条件。” 她突然加大声音。“物体若要持续燃烧,必须达到燃点,而燃点是热的,它一定有温度!” “你到底在说什么?”亚历紧紧盯著她。 她突然转头看他,眼中无比的坚定。 “你的眼睛看见,你的耳朵听见,你的大脑就相信是真的。可是我们眼前的事不符合所有的燃件,所以,它没有在燃烧。” 她突然滑下陡坡,往无患谷跑过去。 “蕗琪!” 亚历吓得魂飞天外,飞快追了下去。 短短十公尺,当他追到她身后之时,她己经站在天火的边缘。 他来不及抓住她,她己经伸手进去那阵红色的火焰里。 “蕗琪!”他大吼,飞快去抓她手腕,他的指尖同时伸入火焰里。 两个人都惊呆了。 红色的火焰卷住他们的手,非但没有疼痛的感觉,甚至感到一股气流流动的清凉。 “这不是火!”她大笑著看著他,清亮的美眸中全是惊艳和赞叹。 天火不是火! 所以它不会燃烧出山谷,所以它不会引燃附近的树木。 但,它是什么呢? 亚历现在才感觉到后怕。 罢才看她冲向火焰的惊吓感,此刻全速反击,他脸色铁青地大骂。 “你就这么不怕死吗?如果天火真的烧得死人呢?如果你猜错了怎么办?你要我拖著一具焦尸回去向你的父母交代吗?你做事到底会不会用脑子?” 竟然被他骂做事不用脑子?她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无法解释的事,例如我外婆的魔法,但大抵上依然依循自然的法则在运行,物理定律依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她耐心地解释。 “什么物理、什么法则?你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她盯著他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看她一点忏悔的意思都没有,他更加火大。 “你……我笑你……你好可爱呀!几个月前你还想拆了我家……现在竟然在担心我……小狼狗,你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 他满脑子黑线。 小猫咪才叫可爱,小狈狗才叫可爱,顶天立地的男人被人家形容为“可爱”?她到底是称赞他还是侮辱他? “你才‘可爱’!”他火大。 “好啦好啦,小狼狗,不要生气,你难道不想找出天火的原。”她拍拍他的肩膀,眼中的笑意依然盈然。 太阳开始下山了,谷底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渐渐暗了下来,红色的火焰仿佛浮在半空中一样。 她往前走几步,身后的人也一起跟过来。这小子倒是讲义气,没有一个人先跑。 不过他们踩的地方有点奇怪,她忍不住看著地面,越看越奇怪。 “你看!”她从地上捡起一小颗东西。 原来刚才见到的金光并不是岩壁表面的反射,而是许多金色的粗砂,每颗都约莫指甲片的大小。整座无患谷从谷壁到谷底,布满了这种金色的粗砂,当夕阳照在它身上,就散发出点点的金芒。 可是,太阳照不到的时候,这些粗砂竟然……在动? “啊!”她吓叫一声,忙不迭丢掉。 他反手一捞,在空中接住。 “那……那不是石头……”她恶心地指著那个东西大叫。 亚历惊奇地打量。 “这是活生生的虫子。”他捻著那颗金色的物事反覆观看,找到六根细小的脚和一对几不可见的触角。 “虫子,虫子,满山谷的虫子!”老天,她最怕昆虫了! 她的脚下全部都是,太恶心了!她吓叫连连,连忙跳到他的背上去。 他反手按住她。 “竟然整座山谷都是虫子,几千几百……不,是几亿只的虫子,太恶心了!” 她闭上眼睛大喊:“快带我离开这里,快点!” 他险些笑出来。原来她也有怕的东西? 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女孩?面对整座冒火的山谷毫无惧色,偏偏被这些毫无杀伤力的虫子吓得站都不敢站。 那些照不到太阳的地方,金色的虫子开始往地底钻去。 她恶心得不得了,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丙然,金色虫子一钻进土里,那个部分的火焰就消失,于是整个山谷迅速在“熄火”。 “我明白了。”她干脆巴在他的背上,一捶手拿。 “明白什么?”亚历回头看她一眼。 “无患谷的地表,铁离子和锂离子含量丰富,所以它的山壁看起来偏红。这种金色的虫子,我虽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可是它们的生态显然是只适合这种类型的土壤。” 她认真地解说。“夕阳时分,金色的虫子从地里钻出来,由于数量太庞大,带动谷底的空气对流。红色的地表加上金色的虫子,再加上热对流的视觉效应,就造成这种红色光影闪动的现象。” “严格说来,它不是百分之百长得像火焰,只是看在人们的眼中,闪动的红光会直觉和火焰联想在一起,所以才有天火的传说,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这些小虫子。” “天火每隔三年才出现一次,应该跟这种虫子的孵化期有关。另外,我怀疑这些虫子本身就会释放出钠离子或锂离子,和高湿度的空气结合之后强化了金红色的视觉效应。”她对他灿然一笑:“你说有没有道理?” “……”他只是盯著她。 “小狼狗,我们解出了天火的秘密!”她兴奋地拍打他肩膀。 他听不懂她的话,但她闪动的双眸太迷人,几乎让人看失神。 最后,他终于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你真是个满脑子怪念头的女孩。” 这时她才发现她依然挂在他背上。可是地上有虫子耶!太恶心了,她不要跳下来。 “喂,我们该回去了,太晚我妈会骂人的。”她拍拍他的肩膀,一副“麻烦你背我一程”的表情。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背著她走向山谷的出口。 第3章(1) 蕗琪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是她父亲送她的一柄新弹弓。 这柄弹弓是用上等的牛筋绷成的,为了它的材料费,波罕多接了两个木工的工作才搞定。 她母亲送她的是一件新斗篷。这件新斗篷也是红色的,不过不是像上一件那种灿烂的鲜红,而是一种暗红的调,像木炭烧红的颜色。 玛莅说,这种红是大人的颜色,十六岁的她己经算半成年了。 不过最让蕗琪兴奋的是外婆送她的礼物,一柄带有魔法的汤构。 “外婆,我也可以学魔法吗?!”她屏息地问著。 “莫洛里家的女人,天生都有魔法的血统,你当然也不例外。而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神奇的魔法啊!”外婆笑眼眯眯的跟她说。 她是在担心“蕗琪皮、清荭骨”的自己根本没有魔法,但外婆的解说让她安心她可以学魔法,真是太神奇了!谁会想像得到一个二十-世纪的药学专家,即将变成一个中世纪的女巫? 这一切己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这八个月下来,她学会一些基本的魔药调治,有治皮肤痒的、脚痛的,还有圆形秃。这些配方颠覆她所有的科学知识,却完全有效。于是她把以前的所学全丢到一边,一切重新开始。 她的这柄汤杓可是有来头的。 据说所有莫洛里家的女巫的第一柄汤杓都是它,直到成年的女巫找到属于自己的汤杓为止,再将它传给下一代。 “为什么你没有传给妈妈呢?”她好奇地问外婆。 “因为她对魔法没兴趣啊!即使屠夫的孩子也不必每个都要当屠夫。”外婆理所当然地回答。 想不到外婆的教育思想竟然这么开放,伟哉外婆。 “蕗琪,这里。”萝娜站在一个摊位后对她招手。 蕗琪松了口气,迅速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假日的人真是多到让人受不了,体味也强到让人受不了。那些出来逛街的富家仕女即使喷得满身芳香,混在多种气味中也没有好闻到哪里去。 萝娜己经把摊位先架设好,她自己的桌面都是些吉普赛风格的手作饰品,另一半则是要给蕗琪摆她家的魔法药和各种乳霜。 两个女孩都是即将踏入十七岁的花样年华,立刻引来几个年轻人的口哨声。萝娜狠狠给他们几个白眼,蕗琪则无动于衷。 她们都很清楚,镇上的年轻人不介意和吉普赛女孩玩玩,但绝对不会把她们当成可以娶回家的对象。 萝娜继续招呼川流不息的女客。蕗琪将今天带出来的货品二摆好,立刻有客人上门。 “森林婆婆”的魔药灵符己经卖出了口碑,许多老客户都会来采购。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萝娜卖出一副手环,边问她。 “我昨天睡在我外婆家,今天早上是直接从森林里下来的。”她娇艳的脸庞堆满灿烂的笑,向一位长了满脸暗疮的年轻人介绍:“这种草药可以解决你的烦恼,只要用水化开来,每天早晚各洗一次,七天就会开始结痂;记得在痂掉落之前千万不要去挤它--来,这份护发香膏送给你美丽的女友,如果试用满意的话,欢迎以后再来。” 年轻情侣开开心心地付钱离开。“这些都是你做的吗?”萝娜欣羡地看著她的魔药。 “嘘。”蕗琪小声道:“这种初阶的魔药配方我早就会了,大部分是我做的,不过这些客人看的是森林婆婆的招牌。” 萝娜偷笑,两个女孩继续热情地招呼客人。 饼了中午,人潮逐渐减少,两个女孩都决定卖完最后一波客人就回家。 她和萝娜各有收获,她卖到只剩下四份草药包和一串护身符,萝娜还有几件手链。 “我有点饿了,走吧!我们东西收一收去买面包。”蕗琪提议道。 “好啊!”萝娜爽快地点头。 几骑骏马从街的另一头奔驰而来,一开始蕗琪并没有在意,直到为首的那一骑停在她们的摊子前,大黑马喷了一大口气,一颗马头亲热地努到她面前来。 她知道是谁了。 “没规矩。”她拍了下黑马轻斥。 亚历神情愉悦地骑在他的宝贝黑马上。他的身形己经完全长成,他的体格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而是更精瘦、更娇健、更灵活的线条,就像适合贴身肉搏的。 他飞扬的发丝与金色的皮肤如一尊闪亮的石雕,许多女孩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对付牙尖嘴利的毛病?”他飞身下马,翻翻看她还有哪些没卖完的货。 “有。”她灿然回答:“一颗聪明的脑袋。” “哈哈--”亚历仰头大笑。 他酵厚的笑声会让女人起鸡皮疙瘩。 另外两骑从他身后慢慢靠近,其中一骑是漂亮的棕色牝马,上头坐著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 她的金发、蓝眸、白晰无瑕的肤色,让她精致得有如一尊瓷女圭女圭,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碰破了一般。 她眼中倨傲的神色符合她高贵的外表,看见亚历似乎和两个平民女孩很熟悉,她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但仔细地用教养和礼貌掩盖过去。 在她旁边的那骑是年纪看起来比亚历大一、两岁的年轻男人。他和那个少女相似的特征让人不会错认他们的血缘关不过他的神情就比妹妹更开朗亲和一些,一发现蕗琪的眼光,立刻对她友善的笑出一口白牙,也跟著下了马靠过来。 在肮脏杂乱的市集,突然出现这三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许多经过的老百姓不由自主地对他们躬身行礼。 斑雅少女撩起骑马裙,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一处水渍。 “亚历,这种小摊子都在卖些什么?”她的嗓音娇软好听。 “这是我们城里很有名的魔药摊子,是幻森林里的吉普赛婆婆调制的,这是她的孙女蕗琪。”亚历介绍道。 “蕗琪,这是爱尔公爵的女儿,桑玛,和她的哥哥斯默。他们是我的朋友,特地从王城过来拜访我。” “小姐们。”斯默用手指点了下额角招呼,桑玛则是直接无视她们。 蕗琪不会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大谈什么“人皆生而平等”的高调,所以桑玛的态度并不会让她感到困扰。 不过她饿了。她没好气地看著亚历。要买什么就快! 她一定肚子饿了!亚历愉快地想,看到她那种表情他就知道。可是不欺负她一下他会浑身不对劲。 他故意把眼光对准桌上的东西,吃定了她不会在客人面前翻脸。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个草药包查看。 “治口臭的。你需要吗?我送你,效果很好哦!连吃三天就见效。”她甜甜一笑。 “谢了。”亚历给她一个白眼,把药包扔回桌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裙子,衬著她的肤光与黑发,更显得鲜女敕可人,连斯默都忍不住盯著她不放。 他突然很不喜欢斯默看她的眼光。 大黑马又探头过来。 每次在森林里,蕗琪都会给它红萝卜或糖果吃啊!为什么今天没有呢?大黑马非常焦急。 “哎呀,我今天没有东西吃。”她再拍马头一下。大黑马喷了一口气,黯然退开。 “那是侯爵公子的坐骑,你怎么随意拍打?”桑玛不悦地拧起细眉。 蕗琪只是看她一眼。 那个眼神跟桑玛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桑玛倒抽一口气。 亚历突然觉得很好笑。他都忘了她有多擅长用一个眼神就把人气死。 真是粗野的乡下人,连遇到贵族都不知道行礼!桑玛愠怒地想。 “亚历,我们走吧!这种地方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她转身对亚历说道。 蕗琪收东西时故意倾向他,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嗓音重复:“对啊,亚历,快走吧!这种小地方哪里买得到好东西。” 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糟糕!小红帽发火了! 虽然他不怕她发火,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发火的样子很可爱,不过现在有朋友在,没时间好好欣赏。 桑玛撩高自己的裙摆,走回棕马旁,翻身上去。 “今天有朋友,改天再来找你。”亚历从黑马的鞍塞中翻出一包东西,放到她的桌上。 “喏,没见过像你这么不禁饿的?” 他轻笑一声,翻身上马,和两个朋友一起离开。 临走前,桑玛回头看蕗琪一眼。 她不喜欢他们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亲昵。 “他给你什么?”一直在旁边当隐形人的萝挪立刻过来。 蕗琪打开一看--面包、起司和干肉。 “这是上好的牛肉和皇家起司呢!”箩娜羡慕地惊呼。 这应该是他带出来当午餐的。 活该,谁教他的朋友那么没礼貌,罚他饿肚子也好。 “吃吧!”她抽出一柄小刀,把起司和干肉切好,与箩娜一人一半,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亚历安静无声地穿梭在林木之间,如一只潜行的兽。 一段枯枝在他的脚底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立刻静止,直到全身的律动、呼吸重新融入空气中,与森林化为一体。没有动静,继续前进。 他手中的弓缓缓拨开面前的草丛,几个印在泥土上的脚印分外清晰,他露出一个狩猎者的笑容。 他猎这头野猪己经一阵子。 如果它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山林里,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可是过去几个月,它的行踪越来越逼近人类居住的地方。 一开始是旅人在森林里撞见它在溪边喝水,被它威吓攻击;后来有人在山道上目睹它的身影;最近,森林入口的树干上开始出现它獠牙摩擦的痕迹。 直到前几天,它冲进华洛镇外围,惊吓了不少镇民,然后又躲回森林里去。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人会受伤,偏生它生性狡猾,镇上的猎人都猎不到它。亚历是个天生的猎人。 事实上,洛普一族都是天生的猎手。他们大半是骑射战场上打下来的天下。 他四岁就会骑马,六岁用弹弓猎下他的第一只猎物,八岁开始学箭之后,这十年来己经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神射手。 年幼时学这些功夫只觉得好玩,但年纪大了之后,这些年少时拿出来炫耀的功夫,真正有了发挥长才的机会。 今天他的任务,就是猎杀那头己经威胁到人类领地的野猪。 飘动的风捎来一丝淡淡的腥气。 他的鼻翼抽动,蓝色的眼眸一沉,弓握在手,缓慢无声地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 吭吭哺哧的声响越来越近,他在下风处,腥浓臭味迎风而来。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慢慢退到草丛的后面,结实的肌肉在皮肤下滑动收缩,完全融为背景的一部分。 “吭哧!嘿--”野猪隔著薄薄的一片草丛,在另一头的空地骚动。 “哧……哧……哧……”喷气及踱步的声音不断传来。 他极度缓慢地拨开一条缝、一头庞然大物赫然在目。 肥硕坚硬的身庞,巨大的獠牙,厚重的猪蹄,这头野猪起码有一千磅! 此刻它正背对他,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亚历从草丛中豁然起立,手中的弓拉满--“叽!”那头野猪突然转过身,看见他尖叫。 “该死!”他咒骂。 他咒骂的不是野猪在这时转身,他咒骂的是-- “呜伊!呜伊!呜伊--”两只小猪躲在它的背后尖叫。 “叽伊--”母猪对他厉声号叫。 护崽的本能让它低下头,冲过来攻击。 他的手顿了一秒,又一秒。“该死!” 亚历松开弓箭,一个跃身皋到最近的一株树上,抓著更高的树干,继续往上移,顷刻间皋到离地数十尺的高空。 砰! 砰! 砰! 母猪愤怒地撞击树干,要将威胁到自己幼崽的敌人歼灭。 不能杀带崽的母兽,这是猎人的基本哲学。杀了一只母兽,死的是全窝小兽,这样它们很快就灭绝了。 无论是多凶狠的猛兽,都不该有灭绝的命运,除非你自己的生命遇到威胁--这是当初教他猎术的师父要求他立下的誓言。 而现在,他的生命显然还没有即刻的威胁。 砰!砰! 母猪不屈不挠地继续撞树干。 “别撞了!你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他无奈地抓著树干喊。 当然,母猪夫人是不会听他的。 现在要怎么办?他不愿下手杀这头母猪,而它又不愿乖乖带著幼崽走开。 像猴子一样在树干与树干之间跳跃绝对不是个明智的做法,不是每根树干都强壮到可以支撑他的体重,他跌断脖子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 砰!砰!砰!那头母猪非常的不屈不挠。 “够了!你的头都不晕吗?” 母猪终于发现自己是不可能把他从这株树上撞下来。于是它开始在树下绕来绕去,偏偏就是不肯走。 “呜伊--呜伊--”幼猪在后方哭号。 母猪回头看看它的孩子。 “对,看看你的小宝宝,多可爱!你不想抱抱它们吗?不想带它们回到温暖的家,燃个火炉,熬一锅肉汤,全家吃完一起上床睡觉吗?”他轻声诱哄。 “哧--”母猪用力喷气。 好吧!或许对著一头猪提“熬肉汤”的事不太明智。 这个高度可以眺望到其中一段较高的河岸,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猛然定住。 地上的一抹红影让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再用力地看,那不是红色,是深咖啡色,他松了口气。 有人昏倒在河岸上!无论如何他必须过去看看,亚历迅速做出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尾端的枝干,树枝危险地晃了一晃。他站住不动,等树枝恢复平稳,迅速摘一段旁边那棵树的叶子。 这种树叶烧起来会发出很呛鼻的气味。他把树叶在自己的箭头绯好,拿出火石点燃,等树叶开始发出辛辣的气息时,对准母猪左边的地上射出一箭。 “坑味--勾--” “呜依、呜依--” 母猪小猪同时尖叫。 他再射出两箭,强烈的气味终于让母猪受不了,它带著自己的幼崽迅速退走。 亚历三两下落到地面,迅速往河床奔去,顷刻间,那抹咖啡色的身影己入眼帘。 迸旧的布衣布裙中露出一头花白的发,那个老妇人微微蠕动一下。 “老婆婆!老婆婆,你还好吗?!”他冲到老妇的身旁跪下来。 老妇人双眼紧闭,枯瘦的手紧紧按在胸口,鲜血从她的指间泄出。 是蕗琪的外婆!他虽然没有正式和她见过,但曾经隔得远远的看见她。她身旁一只药篮散了满地草药。 “老婆婆?老婆婆?”他轻声呼唤,试图查看她的伤口。 “不要!”老妇人陡然惊醒,用力一挥。 他准确地接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她。“没事了,我是亚历山大洛普,我是蕗琪的朋友。” “有……”涣散的眼光微微凝聚,虚弱地道。 “我知道,我刚才把它赶走了。”他轻声道:“对不起,我没有杀了它--它带著两个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防御……”外婆又衰弱地闭上眼睹。 他看一下她四周的地面,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他刚才在树上看到的红影并不全然是光线间题,外婆身旁的地面印满了血渍,看似杂乱,细看会发现它是一个粗略的符圈,以她的血拿印绘成。 她应该是被野猪攻击之后,只能勉强防御,不知苦苦撑了多久。“婆婆,我送你到医馆去!” “不,送我……回家……” 第3章(2) 一道瘦削敏捷的身影飞快在林间奔驰。 为了不让马的味道惊动到野猪,他把坐骑留在幻森林的入口。 他不晓得寞洛里婆婆的伤口有多深,再回头叫坐骑可能会来不及,于是他背著她尽力狂奔。 终于,一座木屋赫然在目。 他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木屋的门从里面推开。 蕗琪披上她的红斗篷正要出门找外婆,突然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冲了过来,吓了一跳。 “外婆!”看清楚他背上的人,她惊吓地冲过来。 “她被野猪攻击了。” “快进来!”蕗琪勉力镇定心神,指挥他将外婆抱进屋。 老妇人被安置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蕗琪立刻要他把炉上的空锅盛满水。 “外婆?外婆?” 亚历去忙的时候,她跪在地板上,轻声呼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外婆微弱地睁开一条眼缝,“古……灵……之术……” “我知道,你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她把所有惊慌藏在心里,温柔地挪开外婆的手。 老天,好深的血洞……她是直接被野猪的潦牙顶中了吗? 亚历在旁边架好装满水的锅子,自动开始生火。 她走到外婆收藏的草药柜前,取出四、五个陶罐,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老的大书,跪回外婆和壁炉之间。 “我们要做什么?”他蹲在她的面前间。 “外婆的伤口很深,这个时候只能用古灵之术……”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唇。 “那是什么?” 她从罐子里取出不同的草药往锅子里丢。 “古灵之术是一种很精细的魔法,从配方、魔法圈,到吟诵的咒语都不能有一丝偏差。这个魔法可以召来女巫的保护神--远古之灵。” “然后呢?”他从她语意之中,听出一些她没讲的。 她的手微微发抖。“这是所有女巫的终极之术,外婆会叫我用这项魔法,表示……表示她知道自己伤得很重……” 他脑中浮现河岸上的满地血痕。 “蕗琪。”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到的。” 火光将他的脸映成一片忽浅忽深的色泽,那双蓝眸惊人的明亮。 她看他半晌,闭上眼深呼吸一下,突然从体内深处找到力量。 她打开那本古老的书,翻开其中一页,然后拿起石灰条,开始围绕著外婆周边的地板上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号。每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再和书中对照一次。 火沸水腾,锅子开始散发一种说不上好闻的气味,闻久了其至感觉好像有血腥昧。 一切准备就序,她跪回外婆身边,双普平举,仰起头闭上眼,一种古老的语言从她的口中流出。 亚历紧紧地盯著她。 “……亚露依亚尼慕拉克立浮,派特罗努司……” 她终于念完最后一个咒语。 取出自己的汤杓,开始将锅子里的黑色液体,一一淋在魔法圈的几个方位。 黑色的汁液一碰到魔法圈,激烈地“滋”了一声,仿佛被淋在烧热的铁板上。 一阵青色的烟立刻升起,凝聚不散。 总共十二道汤汁,十二道青烟,包围著魔法圈中的人。 两人一起盯著地上的老妇人。 一刻过去,两刻过去…… 拜托,一定要让魔法成功。拜托拜托拜托……她在心中祈求。 “喝!”地上的老妇猛然张开眼抽了一口气。 十二道青烟同时化开。 “外婆!”蕗琪扑过去抱住她。 老妇张大的眼睛只有白眼球,一双枯瘦的手爪胡乱挥舞,往她的脸扫过去。 亚历抢先一步挡住,掌心被外婆尖尖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外婆!”她尖叫一声。 不对,她漏了什么! 她飞快回去翻书页。 血,血,至亲的血。她的血! 蕗琪飞快划破自己的掌心,在外婆另一击挥来时,抓住她的手,也划破她的掌心,和她五指紧扣。 外婆的身体重重一震,瞳孔滚回白眼球的中央,整个人突然定住,大口大口地喘息。 “外婆,外婆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她泪流满面。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使用魔法,而且第一次就是这么大的法术。她惶乱的心没有任何人能安抚。 外婆软软地倒回地上。 “蕗琪……?” “是我。”她连忙将外婆的手心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没事了……”外婆虚弱地闭著眼道。 “古灵保护了我的魂魄……现在,只要把我的外伤包扎好就好了……” “外婆,我好害怕……我以为我害死你了……”她伏在外婆的身上痛哭。 亚历静静地跪坐在一旁。 外婆疲惫地抚模她的头发。“乖孩子,别怕……” 哀著她发的手突然僵住,外婆陡然睁眼。 她颤抖地抬起刚才被蕗琪握住的那只手,不敢相信地盯视。这只手,同时也是刚才划伤亚历的手,手上沾了两个人 “外婆?”她连忙抹了抹泪跪坐起来。 “老婆婆?”亚历立刻靠过来。 “你!傍我出去!”外婆突然指著他的鼻子厉声道。 “外婆……?” “快出去!立刻出去!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外婆声色俱厉。 “外婆,他是亚历,是他救了你。”她的外婆从不曾对任何人如此严厉过,发生了什么事? “出去!” 一头雾水的亚历尴尬又狼狈,跳起来往门口退。 “快走!永远都不要再来!”外婆指著他的鼻子厉喝。 “外婆,亚历是你的救命恩人。”她抗议道。 外婆回头看著她,凌厉的神情突然变得凄酸,轻抚她的脸颊。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年轻人……但是,请你离开!不要再回来找我们了!”她疲倦地软倒在地上。 亚历无法,只好离开森林婆婆的木屋。 玛莅和丈夫抵达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手包扎和照顾的工作。蕗琪在大惊大惧大喜之后,累得无法抗议。 波罕把锅内的药草汁换掉,迅速重新烧一锅开水,知道妻子待会儿煮汤一定用得著。 “那个小狼狗虽然脾气不好,今天确实是他救了外婆,外婆对人家好不客气……”心情放松之后,蕗琪开始嘟嘟哝哝地打小报告。 玛莅帮母亲擦拭干净,回头看女儿一眼。 那孩子确实是个好人,被赶走之后放心不下,又到他们的木屋去通知他们,他们才立刻赶过来。 安静的外婆慢慢举起刚才那只手,看了半晌,突然落下眼泪。“妈妈!” “外婆!”母女俩一起轻叫。 在外处理野兔的波罕察觉不对,走进来看。 “蕗琪,听我说,你绝对不能跟他在一起。”外婆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外婆,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她荒谬地道。 “不,我看见了,看见了……”外婆呢喃。 “他和你融合的血中,有不样阴影,他的血吞噬你的血……那是凶死之兆!你跟他在一起一定会有杀身之祸,你明白吗?” “妈!”玛莅惊喘了口气。 小狼狗?害死她?蕗琪难以置信地站起来。 “相信我,蕗琪,你一定要避开他。我们那么辛苦才得回你……”外婆抓著她的手哀求。 “蕗琪,如果外婆说你会有危险,你就一定会有危险。我希望你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和他见面。”她虽然对魔法不感兴趣,对母亲的法力却深信不疑。 波罕对岳母的信心也一样。 “即使蕗琪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蕗琪。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们家女儿,以他的地位,要让蕗琪不得不见他真是太容易了。” 她翻个白眼。“各位……” “那我们该怎么办?”玛莅连忙环住女儿的肩。 波罕深思了一下,一个决定迅速成形。 “萝娜的父母要去极北的国家拜访他的兄弟,他们全家下个星期动身。”他盯著妻女如出一辙的艳丽脸孔。 “这一趟来回起码要两年,我谙他们让蕗琪一起去。两年后,即使洛普少爷还没有结婚,可能也淡忘蕗琪了,这是最好的方法。” 亚历山大、洛普是个年轻人,年轻人的心最多变。他们两个的身份又差这么多,波罕不认为他会多痴心地等女儿回来。 两年后,二十岁的他说不定第一个孩子都满周岁了。 “喂!” 把她送走?就这样一番话决定? “卓尼会同意吗?”玛莅忧心地问。卓尼是萝娜的父亲,波罕最好的朋友。 “我会给他一点旅费。他们途中打算一路卖艺赚盘缠,他知道蕗琪的伶牙俐齿,一定帮得上忙。”波罕给妻子一个笑容。 “而且萝娜一听说蕗琪想去,一定只有高兴的份。她爸爸要是敢不同意,宝贝女儿这一关就先过不了。” 越讲越认真了! “不要,我不去!”她站起来用力抗议。 “亲爱的,你要去。”玛莅坚决地道。 “你疯了吗?外婆才刚受这么重的伤,我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她!我不要离开你们!” “那我们都一起去。”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嗓音响了起来。 “外婆!”她惊喊。 “我们统统一起走,离开这个地方,另外去找安身之地……”说到这里,外婆抚著伤口微微喘气。 “妈!你伤势这么重怎么出得了门?!”玛莅又惊又怒,双手叉腰地反对。 蕗琪轻拍外婆的背心,检查她的伤口有没有出血。 好不容易得回来的孙女……绝不能再让她出事……”外婆按著蕗琪的手,瘫弱地道。 一阵热意冲刷进她的眼中。 她娘看著她,她爹看著她,她外婆也看著她。 短短几年内,这三人给她的亲情超过她所知的那对父母,他们是真正给她一个家的人,无条件地爱她保护她。她捂著脸庞。 “孩子,”波罕温柔地按著女儿的肩膀。“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但你迟早也要嫁人。这一趟出去,说不定就能遇到一个适合你的男人。” 如果她不答应,外婆真的会拖著这副破败的身子坚持离开,她相信。 好吧!两年就两年。 反正两年后她就可以回来,就当是长途旅游好了,趁这段时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好吧,但是要等到外婆的伤好一点。”她吸吸鼻子妥协。 “一周后。”波罕重复。 嗯,怪怪的。 怎么会这样呢? 嗯…… 虚空之中,一个烦恼的嗓音在那里叽哩咕噜。 一抹莹色白芒飞了几圈,从虚空中抽出一块白色石板。 “啊,嗯,这样啊……”它研究石板上的文字,一边点头。 “理论上,亚历山大洛普应该是在猎野猪时误射外婆,因为他厌恶吉普赛人,毫不在意地离开,外婆就死了--可是,为什么实际上不是这样呢?” 小红帽的故事虽然有很多不同的版本,最原始的情节就是大野狼杀死外婆,还想回来害小红帽,这个故事的主旨就是要恫吓小朋友不可以随便相信陌生人。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大野狼反倒救了外婆呢? 小天使焦蹂地挥动翅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它不断往前翻阅,寻找线索。 啊!找到了! 因为大野狼提早认识了小红帽,还一相情顾地喜欢上人家,“讨厌吉普赛人”的这件事自然不会发生。 对方既然是自己心上人的外婆,当然一定要救的啊! 连野猪都舍不得杀的野狼算什么野狼?不杀野猪当然不会有误射外婆的机会。 啊-- 讨厌、讨厌、讨厌!它故事里的大野狼竟然变成好人了。 为什么它分派到的都是这种case?为什么所有的坏人都会变好人啊啊啊啊--现在要怎么办? 莹白光芒欲哭无泪。 滴滴、滴滴、滴滴。一串铃声提醒它时间到了,它赶快把石板翻面看看上面的任务。 “啊!要去灰姑娘的故事代班扮神仙教母。” 当初上头是怎么说的?叫它们对小红帽的故事只可远观,不可插手。 既然如此,现在也还没发生什么大事,它手上的case己经自顾不暇。 “反正蕗琪要被送走了,先这样吧!” 莹白光芒砰一声变成一个包子脸的神仙教母,不负责任的飞走。 第4章(1) 时序即将转入秋季,满山遍野的绿意之中,开始出现斑斑黄影。 桑玛愉悦地走在心爱的男人身旁。 亚历一身狩猎劲装,手持弯弓,步伐看似轻松悠缓,实则警觉地注意著兽迹。他英俊得令人心醉。 从小她就知道她有一天会嫁给亚历。虽然小时候他喜欢跟她哥哥那些男孩子混在一起,多过于注意她这个黄毛丫头,但,她一直深信不疑。 如今的亚历已经过了二十岁生日,身形日趋壮硕。他的下巴从尖削转为方正的棱角,蓝色的双眸射出犀利的神彩。他的姿态更焕发,对自己更有自信。 他不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伟岸昂扬的男人。 走在强壮的他身旁,她心中充满骄傲。 他们在王城里,会是多出色的一对夫妻啊!想到那些闺女密友投给她的妒羡目光,她的心就伦悦榑快爆开。 柄王跟前最有势力的两个贵族就是她和他的父亲,虽然洛普侯爵归隐回乡,他的门徒无数,在王城内的势力依然壮大。 所有人都知道洛普侯爵的儿子终有一天会娶爱尔公爵的女儿,唯有亚历的家世地位足以与她匹配。 她从不怀疑有一天亚历会回王城接续父亲当年的职志,重新成为国王的重臣。 这是她每一年夏天不远千里,拉著哥哥来这个穷乡僻壤“避暑”的原因。 让她心慌的是,刚来的时候亚历还会对回去王城感兴趣,这几年来似乎越来越淡。难道他放阱了吗?他真的打算守著这个不毛之地过一辈子? 不行!她无法接受自己嫁过来只能困守一方。她必须说服亚历和他们一起回去! “附近的人都在讨论上个月出现的‘天火’,那是什么?王城没有这种东西。”她努力对他的领地表现出兴趣。亚历很喜欢这个地方,如果她显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就不会想跟她多谈了。 “天火是无患谷的一个天然现象,每三年会发生一次。”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树丛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 “我听镇上的人说,整座山谷会莫名其妙著火?那多可怕!”她轻拍自己的胸口。 “天火不是真正的火,那其实是……”他解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脑中突然浮现一张清艳绝伦的脸孔,清脆地说著:那一定是地底的虫子如何如何,它们会散发什么什么,你说有没有道理? 我们解出了天火的秘密! 她和他解出了天火的秘密。 这是他们共通的秘密,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尤其是和桑玛。 “……也没什么。大概是魔法吧!”他微微一笑,做了结语。 他的笑意里带著一丝悠远的温存,桑玛的心一揪。 有一个人在他的心里,而且是个女人。 是谁呢? 她捺下心慌的感觉,努力维持柔媚的笑靥。 “魔法?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个东西吧?现在许多新药都出现了,我可不相信念几句叽哩咕噜的咒语就可以把一个人治好。” 亚历脸中浮现莫洛里婆婆垂死的景象。 当魔法淀入她的体内时,她生生的在他眼前喘出第一口气……这一切,又怎么让外人理解? “你和斯默这一趟来要待多久?!”他转开话题。 “我们才来七天,你不会现在就想赶我们走吧?”她俏皮地道。 “当然不是。”他耸了下肩。“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们不急著回去的话……” 在他们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亚历立刻回身。 “如果我们不急著回去又如何?”她急著想听他的下半句。 “等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亚历不由分说,立刻往坡脚下冲去。 桑玛气恼地跺了下脚,跟著往下跑。 发出巨响的地方是森林入口处的三盆路口。往前直走会通到华洛镇,往左转通向下一个城镇斯洛克,继续往上走就是进森林。 一队由四辆敞篷马车组成的商队正好经过,其中一辆突然车轴断裂,在路中央垮了下来,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 “有没有人受伤?”亚历奔近,第一件事先询问伤情。 幸好栽货车上只有前方的车夫一个人,没有人被压伤。其他几辆车立刻停下来帮忙。 桑玛愣在一旁,几个小表头兴奋地冲过来冲过去,她皱眉再退一步。 肮脏的小老鼠! 亚历把弓箭往路边一扔,加入救援的行列。 坏掉的马车栽运谷粒、麦粉和食水,是重量最沈的一辆。几个大男人连同亚历在内,先将车上的货搬下来,再修理车轴,忙得不亦乐乎。 桑玛不悦地想,亚历太喜欢和这些平民混在一起了。 她曾暗示过侯爵几次,是不是该告诫儿子一下。毕竟他们是贵族,贵族就该有贵族的风范。可是洛普侯爵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她也无可奈何。 车轴修好了。 “一、二、三!”亚历和几个男人站在后方,扛起沉重的车底板,另一个男人将支架抽出来。 车底板放回地面,过了一会儿,车子依然稳稳地立著。 “成功了!”一堆男人互相拍背欢呼庆贺。 麦酒开始在男人之间传来传去。有人给了亚历一杯,他仰起头一饮而尽,古铜色的脸庞在阳光下闪著健康的汗意,她心爱地叹息。 等她将来嫁给亚历之后,再来慢慢纠正他这些坏习惯吧! 忙完了商队的事,天色已经昏暗。亚历把弓箭重新背回身上。她以为他要回去,连忙走过来。 “我们要回去吃饭了吗?” “不,我还得去一个地方,你累了先回去好了。” 他抬头著了一下天色,今天出来的时间比他预期中久,结果打猎也没猎到。他长哨一声,他的大黑马立刻跑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们要去哪里?”桑玛连忙也唤来自己的棕马。 亚历没有回答,只是骑开。 她在后头追了片刻,旁边突然出现另一匹与她并骑。 “今天的成果如何?”斯默笑看著妹妹。 “他刚才帮一队商旅修车轴,根本没打到猎。”她口气不太好。 今天斯默就是特地制造机会让她和亚历单独出游,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全给那队商旅破坏了。 斯默安慰地拍拍妹妹的手臂。 “你们要去哪里?” “谁知道?”她没好气。 亚历要去的地方倒不太远,刚转进幻森林不久,拐了个弯就到了。 那是一间简陋却坚固的木屋,立在森林的边缘,四周有一道石头堆的□,圈起一个小院子。 房子看起来静悄悄的,好像有一阵子没人住,庭院却没有杂草丛生的迹象。 然后桑玛就知道为什么庭院没有杂草丛生--堂堂的洛普侯爵之子下了马,竟然开始整理院子。 老天! “亚历,这是谁的房子?”她再好的脾气也压抑不住。 他走到那道石墙前,轻轻锡了蹋,其中一颗石头有些不稳,他捡来一颗细长的小石头卡进它的缝隙间,将它重新卡紧。 “这是我朋友的房子,她父母半年前加入她的旅行,现在屋子暂时没人住。” 他竟然宁可看一间破屋子都不肯花时间陪她?桑玛努力压下自己的怨怒。 “‘她’?她是谁?!”她冷冷地问。 “我朋友。”亚历只是回头瞥她一眼。 自蕗琪一家都离开之后,每隔几天他就会来看看房子,帮忙修理破损的地方,不让野兽闯进去筑巢。 “朋友?我看她住的地方,她应该也是平民吧!”她讥刺道:“亚历,我真不懂你!你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些平民身上有意义吗?!” “桑玛……”斯默想开口阻止。 桑玛完全不理哥哥。 “他们对你的前途没有任何帮助,藉机接近你,不过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好处而己,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真心把你当朋友吧?亚历,你的朋友是我们!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王城里那些贵族的子嗣!” 啊,桑玛。斯默闭上眼,一只手指揉著眉心。 亚历回过头,直勾勾地盯住她。 他眼底的尾利和洞察,直透进人心,好像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摊在他的眼前。这真是太荒谬了!她不是该承担他这种目光的人,那些故意攀龙附凤、结交贵族的平民女孩才是! “你觉得这些平民地位不如我们,就一点都不重要?” “桑玛不是这个意思。”斯默赶忙出来打圆场。“她只是担心你对那些平民太不设防,会被有心人利用而巳。” “所以,在你们眼中我是一个容易被人利用的傻子?” “不是……”斯默辞穷。 “让我告诉你们这些在你们眼中‘不起眼’、‘不重要’、‘不如我们’的平民是什么。” 他的口吻冷静到近乎无情:“他们是在我们的领地内从事所有士农工商活动的子民。他们的买卖为我们带来税金,他们的谷物充盈我们的谷仓,他们盖的房子为我们遮风避雨。” 他指了指桑玛身上的昂贵骑马装:“像罗先生这样的织布商,使你的身上有衣服穿。像洛可这样的马僮,让你们有马可以骑,你钔现在所吃所穿所用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些平民,而你们竟然认为他们一点都不重要?” 他几句话抢白得桑玛一口气哽住。 她自幼尊贵,何尝被人家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过?更何况那个人是自己心仪的男因为停得太突兀,兄妹俩不由自主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亚历双目灼灼。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木屋旁的小路上,怀中抱著一个襁褓。发现他们三个人发现她,她不安地弯膝行了个礼。 “亚历少爷。” 她是谁?她就是那个占据亚历心头的女人吗?桑玛收回眼泪,不让自己在平民前露出失态的一面。 长得还算可以,也没有漂亮到哪里去,比起自己是差远了,而且她手上抱著一个婴孩,亚历该不会爱上己婚的女人吧? “萝娜。”亚历的声音拖长。 “对不起,我不晓得这里有人……”萝娜红著脸,胸前的婴儿抓著一绺她的发丝,叽叽咯咯乱晃,一张苹果小脸淌著口水,笑得万分开心。 “你回来了。”他紧盯著她,慢慢地道。 “是啊!我昨天到的,我特地过来看蕗琪的家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地方。” 第4章(2) “蕗琪”这个名字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他的蓝眸深了起来。 “蕗琪也回来了吗?”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噢,她和另一个人坐最后一车,可能还要两天才会到。”亚历少爷身旁那两个贵族让她好紧张。萝娜清了清喉咙道:“亚历少爷,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家喂小孩,再见。” 年轻的吉普赛女人匆匆逃走。 另一个人,她的用词是“男人”,嗯……亚历的蓝眸眯得更深。 “她是谁?蕗琪又是谁?”桑玛立刻逼问。 亚历突然失去跟这对兄妹纠缠的兴趣。 “我到下个城镇视察一项工事,请你们帮我跟我的父亲说,今晚我不回来吃饭。明天见。” 一人一马乘风而去。 桑玛呆立在原地。 “桑玛。”斯默轻轻环住妹妹的肩膀。 “他变了……他不再是我的亚历,他的心里有别人了……”她扑进哥哥的怀里痛哭失声。 当他们还在王城里,一切如此单纯。 可是他和父亲离开王城之后,一切就变了,连他的心都飘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怎么办? “不会的,亚历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而己。”斯默安慰她。 “不,我知道他的心里有别人……我不想放弃亚历,我爱他!”她哭著道。 斯默默然。 “桑玛,你是侯爵夫人的唯一人选,尤其在这种穷乡僻壤,还有什么女人可以匹配得上洛普侯爵之子?你一定要稳住,总有一天亚历会明白过来。” “可是我已经十九岁,我不能再等了……”哭到最后,她的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蕗琪,这个名字好熟…… 她的脑中突然跃出一张娇艳的脸孔。 那个吉普赛女孩! 两年半以前,他们在街上遇过,亚历当时为他们介绍,她的名字就叫蕗琪! 她太小看那个女孩了。没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孩,却梗在她与终身幸福之间。 这是个失策,她必须想办法才行。 不知何时起,他开始爱上黑夜的森林。 小时候以为阴影幢幢、危机四伏的暗夜之林,其实在黑色的面纱下拥有另一种生命。 夜晚的森林充满各种传说。 据说在某个篮月里,逝去女巫的灵魂会集中在森林的中央,踩著月光铺成的路回到天堂。 但亚历看见的,不是这些凄清。 白日的喧嚣全都沉寂下来,山道上不再有热络往返的商旅,各种动物也归巢,植物与土壤的气息像一条毯子,覆盖著全世界。 他把大黑马系在一株树上,信步走向前方的开口,那里是当初他们跑去看天火的山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满天星子与银月之下,一袭暗红色的斗篷长长披洒。雪白的脸孔仰起,盛接著月的光华,紧闭的长睫如两把扇子。她就像是一个夤夜中出走的精灵。 他的气息凝在胸脸,生怕呼吸得太用力,她就消失了。 仿佛感应到第二个人存在,她睁开眼,转身。 她美丽得令人屏息。 她的下巴变尖了,不再是以前圆润的脸孔。灵动的黑眸闪著神秘的光彩,仿佛她知道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红色的斗篷裹住她的娇躯,却掩不住玲珑诱人的曲线。 啊,是的,小女孩长大了。 他的嘴角一勾,慢慢缩短两人的距离。 他长高了。她想。 他的步伐虽然潇洒,每一根肌肉都在伸展收缩,仿佛掠食者走向猎物。他的肩膀将衬衫的缝线撑紧,强烈的男性气息迎面而来。 他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他们之间只隔著一步远,和两年半的距离。 她的头必须仰得比记忆中的角度更高。 一丝暗香钻入他的鼻端,他的鼻翼不自觉翕动著。 “小狼狗变成大野狼了。”她轻笑著开口。 他目光在她樱红的唇与雪白的贝齿上流连。 “是你离开太久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是低沉的男性声音。 “嗯……”她曼曼长长的轻哼,转回去看著正前方。 他沉静地走到她身旁。 几年前,他们也站在同样的地点,用同样的姿势,一起望著远方的无患谷。直到现在看到她,闻著她的香气,他才真正感觉到原来他们己经很久不见。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为什么她突然消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认识了哪些人? 尤其是那个和她一起回来的男人。 “谢谢你。”她闭上眼睛,让银色的月华洒在她明媚的娇颜。 “谢什么?!” “谢谢你送食物给我外婆。” 他一时没有回答。 在她离开的时间,他试著向波罕打听她去了哪里?波罕对于他的询问,只是很客气地微笑。所以他从不知道她何时会回来,甚至,会不会回来。 直到那时亚历才发现,原来他己经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 每次他们碰面总是有说不尽的新鲜事可聊,连她替他取的“小狼狗”,听久了都觉得很亲切。 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她的行踪,也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莫洛里婆婆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排斥。 他的心里有一堆问号,却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答案。 她离开了两年之后,有一天波罕和玛莅也出发去找女儿。 从其他吉普赛人的口中得知,她外婆的年纪太大,没有一起同行,于是其他的吉普赛人便帮忙照看著这位有著神奇魔力的老婆婆,但一样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他们去了哪里。 这些年来,他每隔几天会去打猎,然后在破晓时分将处理好的猎物放在婆婆的门口,自己静静离去。 他没有试著和老婆婆打照面,怕她知道猎物是他放的,她会不收。他也不晓得婆婆到底知不知道放食物的是谁。原来她是晓得的。 “不用谢,她也救过我。”他摇摇头。 “哦?发生过什么事?”她转身看著他。 “去年我救一个小孩,被一辆疾驶而过的马车碾断右边的大腿。医生说如果伤口继续发炎,可能要锯掉。”他耸了耸肩。“有一天她突然叫一个吉普赛人栽她到我家来,帮我换了一阵子的药。等我伤势变好,她就又消失了。” 他以为老婆婆很讨厌他,可是他受伤的时候,她却难得的离开几乎从不踏出的山林,每隔几天就到他家来帮他换药,等他好了之后又一语不发的消失。他发觉他实在搞不懂这个老婆婆。 “是因为她知道在她家门口放食物的人是我,所以才来还人情的吗?”他迎上蕗琪明亮的双眸。 她洧脆地轻笑。“如果你是为救小孩而受的伤,她当然会去帮你。她没有那么讨厌你。” “真的?”他颇怀疑。 她继续大笑。外婆和他保持距离是因为怕他害死蕗琪,不过这种事要怎么解释? “我要回去了。”她拢了拢红色的斗篷。 “等一下。”他拉住她。 她停了下来。 其实他也不晓得要说什么,他就是不想太快分手。 “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他终于问。 她在月光下迎上他的眼。 他深蓝的眸子非常严肃,好像这个问题攸关生死大事。 她心头一软。 “我和萝娜的家人到极北之国旅行,本来两年就会回来的。中途萝娜认识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答应萝娜婚后要一起搬回来,所以又绕到她丈夫的家乡去帮忙搬家。接著萝娜发现自己怀孕了,不适合远行,而他们家乡有一位很厉害的女巫愿意收我徒,所以我留在那里一阵子。我爸妈后来想念我,半年前跑去和我会合,我们再一起回来,就是这样啰!” 漫长的两年半,被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带过去,他却越想越不爽。 好像他在这里纠结半天很蠢似的! “你想念我呀,小狼狗?”她突然轻声呵气,不怀好意地低语。 他看著在咫尺外的樱唇。 强烈的冲动让他抓住她,用力撞在自己坚硬的身上。 “噢。” “别忘了,有人说小狼狗已经变成大野狼。” 他低头吻住她。 他品尝到滞留在她唇间的愕然,这给了他机会长驱直入。 她的娇躯突然软绵绵地偎进他的怀里。他心头一荡,鼻间全是她凝露花的芳香,她的唇在他的唇下热情地开启-- “噢!”他迅速放开她,抹了下嘴唇。见血了!真是凶悍的小野猫。 “就算你变成大野狼,我也收拾得了你。”她得意地娇笑。 他又好气又好笑,唇间残留的甜蜜味道搔得他心痒痒。 “夜深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娇丽人儿摆摆手。 于是,黑夜里溜出来的精灵,再度溜回黑夜里。 第5章(1) 亚历大步踩在花岗岩地板上,玄关的门房立刻将他的弓、箭筒和背心递上。他穿戴妥当,正要迈出门外,管家快步从楼梯上下来。 “少爷,侯爵在书房等你。” 他顿了一顿。“知道了。” 案亲很少一大早召见他,不晓得有什么事? 他将弓与箭筒重新递回门房手中,转身往二楼的书房而去。 “父亲?” 侯爵闻言抬起头。 成排的落地窗让早晨的金阳洒了进来,落在侯爵深棕色的头发上,不知何时起,己经染上一层白霜。 他坐在宽大的原木办公桌后,正在检视一份文件,高大魅梧的体格几乎塞满整张皮椅。 急躁不耐的心瞬间沉静下来。亚历走到侯爵的面前站定。 每次站在父亲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又变回小孩子。或许所有子女在父母面前都会感觉像小孩子。 “亚历,我要确定一下你有没有意思回王城看看?”看见儿子,侯爵并不啰唆,直接切入重点。 “这就是你特地把我叫来的原因?” “是的。”侯爵的嘴角勾起来。 “好吧,答案是:没有。请问您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亚历主动在父亲的面前坐下。 侯爵把文件推开,往椅背一靠,审视儿子。 “斯默前两天来找过我,说他想约你跟他们一起回王城走走。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几天假,不过我希望你等城东的谷仓盖好再说。” “这个提议每年他们都要跟我提一次,早几年也就罢了,现在我的手边有一堆事,谁有那个闲工夫一走就是两个月?”他不耐地道。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吗?”侯爵看他一眼。 亚历叹口气,一条一条数给他老爸听。 “旧的那个粮仓屋顶被上次的暴雨打坏,还没修好,新的粮仓正盖到一半。秋天己经到了,等农夫收获完成,一堆纳税的公粮就会挤入我们的粮仓里,如果两个仓库都还没搞定,那堆粮食要放在哪里?”他扳著手指头。” “还有船坞正在扩建的事、公粮入仓之后要安排一部分发放给穷人的事、边城区正在闹风寒的事、秋收庆典的事,这些都是您公务以外多出来的事,我要是走了,您一个人顾得来吗?”侯爵轻笑起来。 曾经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养出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儿子,一如王城里那些只知饮酒作乐的贵族之子,看来,命运对他很仁慈。 亚历在许多地方依然需要历练,但有一天,他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父亲祈求的,也不过就是如此。 “好吧!如果你没有这个计划,我就不把洛斯从船坞那头调回来。”洛斯是他们手下的一个工头。 “洛斯要是调回来,第一批辞职走人的就是那群再也吃不饱的工人。”亚历挖苦道。 侯爵豪迈地大笑。确实,洛斯干练俐落,就是小气了一点,能扣的花费就尽量扣。 侯爵父子俩己经为这事跟他提了好几次--什么都能省,就是吃饱肚子这点不能省,偏生洛斯老是阳奉阴违。这也是为什么他被派去船坞监工的原因。因为那群工人的厨娘重达两百磅,声若洪钟,力大如牛,洛斯谁都不怕就怕她。 “父亲,你要是没事,我要出门了。” 侯爵不答,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再过不久就满二十一了吧?”侯爵突然道。 亚历一怔。“嗯,在下个月。” “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娶了你母亲。满二十一岁的时候,己经有你。” 结婚,这念头从没进过他的脑子里。 慢著,父亲突然问他要不要和斯默兄妹回王城,又问他结婚的事……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父亲大人,如果这是一个对于我有没有意思和桑玛结婚的试探,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请打消这个念头!”他郑重宣布。 侯爵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兴趣,却不动声色。 “哦?为什么?” “这还用说?我等于是看著她长大,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谁会没事娶自己的妹妹?”他忍不住打个寒颤。太诡异?! “但桑玛无论家世、教养与性情,都非常适合做为洛普家的下一任主母。”侯爵故意道。 “父亲大人阁下,您描述的画面太令人不安!”他重重地道。 侯爵不放过他。“如果你己经有喜欢的女……” “没有!” 这下子又回应得太快,快到连他老爸的问题都还没说完。 侯爵和儿子相似的蓝眸立时了然地亮起。“是谁家的女儿?” “父亲大人……”他清了清喉咙。“无论有没有这个女人存在,我都可以向你保证,她绝对不会是桑玛。” 侯爵善心大发地决定放他一马。“好吧!结婚的事我先不催你,总之,我对于未来媳妇的要求只有一点--她必须是个诚实的女人,善良并且值得信赖,这样就行了。” 这么好商量?他再确定一次。 “父亲,你真的不会逼我娶桑玛?” 侯爵看著儿子,适才的轻松笑意敛了去,蓝眸中出现一丝悠远。 “这个问题,如果早几年,或许我的答案会不一样。”他站起来,负著手走到长窗前,望向窗外。 “我一直认为男人的婚姻应该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因为我自己的婚姻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亚历脸庞一硬。 侯爵回头看儿子一眼。 “噢,是的,我并不是为了爱娶你的母亲。对我来说,她只是里拉伯爵的女儿,娶了她有助于洛普家的仕途。显然你的母亲非常不能认同如此的婚姻,所以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她誓言用各种方式让我的生活如地狱一般--我怎能不爱上这样的一个女人。”侯爵露出笑容。 亚历吐出一口气。 “亚历,”他父亲静静地告诉他:“我非常的爱你母亲。” 他的喉咙仿佛硬住一个结。这是他父亲第一次对他吐露对他母亲的情感。 “虽然你母亲太早就离开我们,但她教会了我爱情之于婚姻的意义。”侯爵转过身,依然盯著窗外。“你知道洛普家的传说吗?” “是。”他点点头。 “相传洛普家的祖先是狼,因为爱上人类的女子才化身为人,娶了那个女孩,因此有了‘洛普’一族。”侯爵悠远地道。 “狼是最凶猛的野兽。一只凶焊的狼,连狮子猛虎都敢相搏,但狼也是最专情的一族。每只狼,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儿子选择的伴侣值得他珍惜一生一世,这比任何家族利益都重要。” 亚历心中突然充满对父亲和母亲的感情。 “我知道……” “好了,就这样吧!”侯爵走回桌子后坐定。 “桑玛终究等了你这么多年,这件事你要好好处理。既然你对她没意思,最好尽早让她明白,免得耽误了她的青春。” 亚历很清楚自己和斯默兄妹之间,存在著越来越大的差异,他们都不再是无忧无虑的童年玩伴。 他不晓得婚姻的意义是什么,但他认为应该要比头衔和家族利益多更多才是。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该找个时间和斯默私下谈谈了。 “是的,父亲。” 萝娜一抬起头,就见到他们英俊的领主之子站在她的首饰摊前。 她绽起热力十足的笑容。 在外人面前非常内向的她,一旦面对客户就完全改观,那副职业化的笑容足以融化太阳--当然她对面的那个“客户”深深相信,一定是多年来受到某个女人薰陶的结果。 萝娜的儿子放在摊位后的小摇篮中,睁著好奇的黑眸看世界。“亚历少爷,你想看看首饰吗?” “嗯。”亚历轻咳一声,带茧的长指在桌面上拨弄著。 萝娜心头好笑,决定不吊他胃口。 “蕗琪去边城区查看那里的风寒病人,不会来市集了。以后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会出来顾摊位。”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她去边城区做什么?” 华洛镇的形状类似一个l形,边城区位于最角落的那一端,紧临著山脚,镇上的医生就住在那里。最近风寒盛行,并求诊的病人都集中在那一区。 “她说医生请她送一些草药过去。” “谢谢你。”他立马转身离开。 蕗琪抱著一盆病人用过的布巾,一转头就见到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对她皱眉头。 他的棕发被风吹乱,一脸横眉竖目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加男性化。 “大野狼出现了。”她轻笑。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亚历冷竣地质问。 “烧绷带。”她举了举手中的盆子示意,继续往营区的边缘走去。 “我是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紧紧跟在她身后,像老鹰紧盯著小鸡。 她回头瞄他一眼,眸中藏著隐隐的笑。 “烧绷带。” 一头如云的鬈发被她扎在脑后,因为一早上的忙碌,有好几缕溜了出来,圈住她雪白的瓜子脸。她的神情有些疲劳,唯有那双黑眸永远生动有神。 在他们四周是一群病恹恹的镇民,小孩子尖锐的哭声从各个角度传来。即使忙乱狼籍,她依然比任何精心打扮的淑女更加出色。 “过来!”亚历扣住她的手往病人比较少的角落拖。 “嘿!”她抗议。 来到医馆的后头,他正要开口,一个女人打开后门,把一盆污水倒掉。 一看见他们,她怔了一怔,亚历立刻将她再拖到远一点的篷架后面。 怀里的盆子早就落地,蕗琪挣开他。“喂!你干嘛?!” “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知道最近风寒的病人都挤到边城区来了吗?”他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这里干嘛?”她没好气地盘起手臂。 “你不知道风寒症是会过给人的吗?”他骂到她鼻子前去。“人家这里有医生在执业,你跟著过来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你是个女巫就百毒不侵?!” “你以为我连一个简单的风寒症都对付不了吗?”她吹开一缕滑落下来的头发。 风寒症其实就是严重一些的流行性感冒,感染力虽然强,她不是不懂得如何防范。 “镇上的人虽然常去山里找婆婆,不表示你在公开场合念一堆叽哩咕噜的咒语,每个人就都能接受。你不担心半夜被拖到广场去,当做柴火烧了?”他怒道。 她愣了两秒钟。懊恼的感觉忽然褪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意。 “大野狼,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她又拖起那慢慢长长的娇糯音调。某种神情在他深蓝色的眸中一晃而逝,似乎叫做狼狈。 “我是怕你在这里会给人家添麻烦,到时候被人家乱棒赶出去。”他森严的脸色依然绷住。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 第5章(2) 狼狈的神情终于再也掩不住,他又气又恼地盯住她。 “大野狼,我外婆和我拜师学艺的那位女巫都是草药的大行家,我再怎么不成才也从她们身上学到不少,小小的风寒症难不倒我。”她本来想拍拍他手臂,但想想自己的手还没洗,又盘回胸前。 其实,弄懂了之后,这个时代的用药知识与现代药学并没有差距那么远。 虽然在这里大多使用原始的草药,可是许多现代药物也是由植物提炼而成,作用的化学原理都差不多,主要就是针对病症和不同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 虽然在这里魔法是真,咒语也是真,许多女巫和巫者能药到病除,却不必然和魔法有关--他们只是更精明厉害的药师而己。 以前她对于这些草药一窍不通,以至于突然变成了睁眼瞎子,现在她所学增加,早己有了概念。 “不行!”他两手一盘,衬衫下的肌肉鼓起。“你快回去,让医生负责边城区的病人就好。” 如果是在以前,蕗琪早就大小姐脾气发作,辟哩啪拉臭骂他一顿,可是,在这个炎凉的世代,她知道任何人愿意给她的关心都是可贵的,不敢再视为理所当然。 她叹了口气。 “大野狼,我知道你担心那些迷信的村民会对我不利。”她曾经走在街上,被那些村民撒盐过。 “我没那么大的兴致到别人的土地上撒野,今天是罗勒医生叫我来的,他知道我对药草有一点概念,最近药物用得太凶,有几味药己经快见底了,新的货还没送过来,所以他请我下山提供一些草药的知识。即使那些村民看到我,看在医生的份上,也不会对我怎样的。” 罗勒医生请她来的?他的俊脸终于缓和一些。 “女人不是都喜欢弄得漂漂亮亮吗?偏偏你老喜欢往奇怪的地方钻。” “我哪有总是往奇怪的地方钻?” “不是深山野岑,就是一堆病人的地方,难道不奇怪吗?”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一些笑意。 “这叫教学相长!”她拉开白色围裙,优雅地转了一圈。 “而且我觉得白色也挺适合我的。” 他上下扫了一圈。 唔,或许这不是个好主意……来不及了,大野狼蓝眸加深,慢慢踏近一步。她只好退后一步,立刻感觉自己抵住后面的篷架。 他继续踏近一步,她的背后己经没有空间可以退。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嘈杂和哭号好像都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他的眼神又变回狩猎者的眼光,而她成了那只猎物。 “我很脏,身上都是细菌。”她警告他。 突然之间,他们的距离太近,他的体温太高,他的胸膛太坚硬。 他们并没有真正的碰触,两人之间的电流却强烈得足以照亮一座城市,如果这里的城市会用电。 ““细菌”?那是什么?!”棕色的脑袋一歪,慢慢贴向她的双唇…… “蕗琪?!” 一声煞风景的呼唤响起。 亚历低咒一声,退开一大步。 蕗琪发觉自己的心跳比她想像中更快。 她竟然有点失望这个吻没有成功,老天,她一定是独身太久了,连长大的小狼狗都变得有吸引力! 匆匆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亚历的蓝眸微微一眯。 “蕗琪,外婆说你在这里,叫我过来接你。”那个年轻男人好奇地看他一眼,对两人之间的电流浑然未觉。 外婆?他叫得挺亲热的。亚历的蓝眸眯得更深。 “外婆找我有什么事?”一提到外婆,她马上迎过去。 “他是谁?”亚历把她拉回来,直截了当地问。 “他是谁?”那个男人用不下于亚历的口气问。 蕗琪给两个人警告的一眼。 “亚历山大洛普,领主的儿子;盖茨克,萝娜她丈夫的弟弟。我外婆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个男人骑马摔断了脚,他妹妹和其他人扛著他到外婆的家求助,外婆说:如果你这里能抽身的话,就回去帮她的忙。” “莫洛里婆婆!”亚历刺耳到一定要纠正他。 扒茨克只是用眼角瞄他。 慢著,他不会就是和蕗琪一起回来的男人吧?亚历的双手又盘回胸前,鼓起来的双头肌充满挑衅的意昧。 黑发黑眸的盖茨克和他的强硕不同,是属于清瘦型的男人,颇有点柳树迎风的味道,所以盖茨克没有无聊到陪他一起挤肌肉示威。 “我这里忙得差不多了,我去跟罗勒医生说一声。”蕗琪把围裙解下来。 “我送你回去。”亚历硬邦邦地道。 “‘外婆’托的人是我。”盖茨克用非常精确的发音说出外婆这两个字。 “她父亲为我工作,保护员工的女儿是我应该做的事。”他露出森森的白牙一笑。 波罕最近加入盖谷仓的工作,这个说法并没有错。 扒茨克懒得跟他多说,直接丢下一句“我在外头等你”,转身先走了。 大野狼立刻炸开! “他是谁?” “我介绍过了,萝娜她老公的弟弟。” “我是问,他是你的谁?” 蕗琪直觉想回答,想想不对,关他什么事? “你住在海边,管那么宽?”她给他一个大白眼,懒得理睾固酮过剩的男人。 亚历今早上很忙,真的很忙,所有他跟他父亲说的繁重公务都是真的。 可是,兵临城下,他要是自己离开,让那个什么阿兹克的家伙有机会献殷勒,他就是脑袋坏去。 于是,短短的一段山路,蕗琪一前一后跟著两个保镖。 她受不了地摇摇头。 扒茨克从后头赶上来与她并骑。 黑发黑眼、中等身材的盖茨克或许不是男人之中最英俊的,却有一种讨人喜欢的气质。 他弹得一手好风琴,经常是卖艺的好帮手。 “盖茨克,请你不要没事陪他一起耍无脚。”蕗琪看著前面的男人,对旁边的家伙低语。 “是他先对我没礼貌的。”盖茨克委屈地道。 “他是洛普家的男人,一只狼,狼这种动物对地盘的入侵者向来不会客气。” 扒茨克看看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再看身旁的好友。 “你喜欢他?!” 蕗琪考虑半晌。“……不讨厌。” “那我就更要招惹他了。”盖茨克偷快地道。 她翻个白眼。 “嘿!他想娶走的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不能呆呆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盖茨克对她不尊敬的神情抗议。 “你想太多了,没有人提到结婚这件事。”她笑了出来。 “为什么?因为你只是个吉普赛女孩,配不上领主的儿子?”盖茨克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 “嗯……我倒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我只想到我大概不会嫁人。”她老实承认。 “嫁人太麻烦了,找个情人就行啦!看不顺眼还可以说换就换呢!” 扒茨克仰头大笑。“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好蕗琪,谁说随便哪家的毛头臭小子都能娶到你?” 前头那个男人冷冷地回头看他们一眼。 哇,那眼神之寒之冰之利啊!扒茨克打个夸张的寒颤,她忍不住娇笑。 亚历的大黑马突然停下来,两个人跟著拉停。 外婆的木屋己在眼前,为什么停了下来? 亚历翻身下马,往路边走去。 几匹马被系在林子里,应该属于送病人过来的人。其中一匹马有著光滑的棕色皮毛,一看见亚历的大黑马,亲热地想挨擦过来。 大黑马退开一步,踱到蕗琪的马旁边。 蕗琪拍拍大黑马,从裙子口袋中掏出一颗果子递给它。 “你朋友的马?”她走到亚历身旁问。 他拍拍那匹棕马,沉吟不语。 “如果是你的朋友受伤,不要担心,我和外婆会尽最大的力量把他治好。”她安慰道。 他不是在担心这个……亚历依然沉吟片刻。 “先进去看看吧!”他说。 一听说受伤的人可能是他朋友,盖茨克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三个人系好自己的马,走向外婆的木屋。 一接近门口就见到一缕鹅黄色的纤细身影。 桑玛一见到他,呜咽一声,整个人冲上来扑进他的怀里。 “亚历!” “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好推开,随手拍拍她背心,冷静地问。 “我哥……他在街上骑马,有个小表突然冲出来吓到他的马,把他给摔在地上,他、他的腿都跌断了……哇!”她伏在他的怀中大哭。 亚历皱著眉。“斯默受伤了,你找人把他送到森林女巫的家来?!” 他古怪的语气让桑玛不自觉地挺了挺背心。 “我让人去请医生过来,医生却说他们病患太多,走不开,他要我把哥哥送过去,可是边城区挤满风寒的病患,我怎么可以把他送去?说不定腿还没治好,新的病又染上。” 这话倒是说得过去。亚历终于点点头。 “借过。”一声清清脆脆的娇唤打断两人的对话。 亚历马上推开桑玛。 蕗琪从他身前经过,趁桑玛没看见给他一个精灵古怪的鬼脸。 他又气又爱,真恨不得现场的人统统消失,好将她抓进怀里,狠狠地吻一顿。 “好了,所有的人统统出去,让我和我外婆看病人。”她拍了拍手,对门内抬病患来的人宣布。 顷刻间,闲杂人等都走了出来,木门坚定地在他们面前关上。 扒茨克看看他的“情敌”,再看看蕗琪的“情敌”,越想越不对劲。 现在到底是谁喜欢谁,谁要跟谁在一起? “来来来,亚历公子,既然我们变成好朋友,小弟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好向你打听打听些小道消息。”他亲亲热热地勾住亚历的脖子,往旁边的林子里拖。 亚历不爽地瞪著自己脖子上的手膂。 谁跟你是好朋友? 第6章(1) 斯默的伤势保守估计需要一个月左右的休养时间。等他伤势好了之后,差不多就是亚历的二十一岁生日宴,没有理由不让他们留下来参加宴会,所以等斯默真正带妹妹回王城去,起码也是一个半月后的事。 既然如此,亚历不急著在此时把话说死,只是每天抽空探望一下斯默,耐心听桑玛哭诉自己多么担心,哥哥多么不幸,远在王城的公爵多么担忧,幸好亚历陪在她身旁等等诸多琐碎,然后回头去忙自己的。 他负责监管的工程都己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每天所剩不多的时间还要拨给受伤的斯默,想想他竟然己经半个月没见过蕗琪。 偶尔有几次他经过萝娜的摊子,蕗琪己经不再出来做这些买卖的事,专心在她的“药学研究”里--这是套上一回见到她时,她的用语--所以他也一直都没能再遇到她。 亚历的心头有些烦躁。 他不确定自己在烦什么。工程虽然忙碌,但进度非常顺利,斯默的复元虽然没有预期中快速,也在稳定进行中,现在是少数“一切顺利”的时期。 可是他的心头就是说不出的烦躁。 夜里,洗完了澡,他站在卧房外的露台,仰头望著天上的一轮明月,棉薄的观衫包裹著他强壮的身躯。 己经连著下了六天的雨,今天终于放唷,久未露脸的月亮与星子努力地亮相,以免又被阴唷不定的云夺去舞台。他忽然想到,今天己经是月底。 露台的下方,两个女佣出来倒污水,互相壮胆的脚天声飘了上来。 “…一下过大雨……蓝月……” “女巫的灵魂……森林中央……” “哎呀,好吓人!你别再说了!”最后这声最响。 楼下很快恢复了寂静。 亚历听著听著,思绪开始漫游。 是了,原来今天是蓝月,也就是一个月里发生的第二次满月。这种机会非常的少,因此跟蓝月有关的传说就分外的多。 罢才听到的几个关键字,好像有一个传说是跟大雨过后的蓝月有关的。是什么呢? 他坐在石栏上,单膝曲起,享受著月光的宁静陪伴。 狼都喜欢月亮。满月让它们迷醉,于是,月光下的狼总是放怀高歌。 他想起来了。 据说在刚下完雨的那个蓝月,月光会铺成一条路,死掉的女巫会聚集在某个地方,踏著那条路回去。 女巫……蕗琪算女巫吗? 应该是吧!她的外婆是女巫,她的老师是女巫,所以,她应该也是。 亚历很想她。 他突然想去森林里,看看跟女巫有关的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 他跃下栏杆,匆匆迈向卧室大门。 “少爷,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管家堪堪在玄关追上他。 “我睡不著出去走走,你不用等门了。”他的蓝眸异常的活跃。 “嗳,少爷,这么晚了,外面很危险,你起码加件衣服。刚下完雨,外头很冷--” 必上的大门隔断管家喋喋不休的唠叨。 他叫来大黑马,跃上马背,一路直奔暗夜的森林而去。 蓝月一路跟在他的上方相伴。 进了森林之后,月亮被阻在树顶之外。每当他以为没路时,一抹月光便会穿透到地面,仿佛在指引著他。 奔驰了片刻,耳中开始听见潺潺的溪流声,这附近有一片空地,难道会是那里? 他翻身下马,拍拍马儿让它在原地等,大步往水声的方向行去。 层层叠叠的草丛和灌木遮挡他的去路,他二拨开,片刻都不受阻碍地行去。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娇娜的暗红色身影立在月光之下。 他的心紧紧一缩。 迎光而立的她仿佛透明一般。 他忍不住大步走过去,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撞进怀中的那个实体,让他的心头一松-- 她是真实的。 她不是灵体。 “噢,”一双艳红的唇呵著一口清气,拂在他的鼻端前。“大野狼也来看热闹?” 他仍抓著她,一手翻开她的篷帽。 半个月不见,突然她就在他的怀中了。 狡黠灵活的黑阵依旧,艳丽动人的脸庞依旧,丰腴娇软的香躯依旧。 他低头吻住她。 她的樱唇只停顿一晌,便如花一般绽开。 他的舌坚定地滑入她的唇间,她戏谑地轻咬他,他依然长驱直入。 她的舌尖轻点,在他能卷住之前逃开,再戏谑地轻点。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咆,铁臂缩紧,一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她无法再躲开,只能密密实实接纳他的唇舌。她的滋味在他的舌尖爆发,比任何果实更甜美,凝露花香充盈在他的鼻间,柔软性感,如此的女性化。 她终于从巨力万钧的吻中稍微得到一丝空隙,大口呼吸著宝贵的空气。 “老天,你今晚是怎么了?这么激动……”她轻喘著低笑,听在他耳中直如娇吟一般。 他眼中再度掩上掠夺者的神彩。 “我要你!”他坚定到近乎凶猛。 他要她! 现在!此刻! 只有他们俩!没有桑玛!没有盖茨克!没有半个月的想见而不可得! 她深邃灵动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灿著神秘的光彩。 有一瞬间,他以为她会拒绝。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从她娓然的脸庞,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想要。 她若拒绝只是因为她总是爱捉弄他,看他为她受苦。 “好。” 好半晌他没有意会过来。 他只是著迷地看著她的樱唇开合,强烈想埋头吸吮那张诱人的艳红。 然后,她的话侵入意识里。 她说好。 他僵了一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性感的低笑从她唇间泄出。 “大野狼,你傻了?”她的双臂轻松地攀住他的肩膀,在他颈后交扣。 此刻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停止! 所有关于蓝月的神秘传说全被抛诸脑后,他陡然抱起她往水声的方向而去。 溪流旁有一块平坦的石岩,常被戏水的人用来做日光浴,经年累月,己经变成一张光滑的石床。 他将她放在那张石床上,伏在她的上方,双臂撑在她的脑袋两侧,凝视著她。 他的脸隐在黑夜里,唯有一双蓝眸亮得仿佛会灼伤人。 她清亮的眼神没有丝毫羞涩,只有朗朗的热情与邀请。 他的手臂慢慢弯曲,脸一点一点靠近。来到她双臂可及之处,她松松地勾住他的颈项。 亚历轻叹一声,沈进她的温柔里。 …… “啊--”这声低喊同时来自两个人。 他的脸埋进她颈间,两只大拿将她的臀捧高,用力地抽动两下,浑身一僵--呃? 她张开眼看著天空,一个瘫软的男人倒在她的身上沉重喘息。 嗯……咳,好吧!男人第一次差不多都是这样。 终于,她身上的男人动了一动,咕哝一些什么。 “没有关系。”她清清喉咙,努力找些话来安慰他。 “听说,每个男人都会有几次……” “闭嘴!”她身上的男人羞恼地低吼。 没给她继续“安慰”的机会,他突然就这样将她抱起来,跳下石床,大步走入溪水中。 蕗琪像只无尾熊攀在他强硬的胸膛上,警觉地往后看。 “喂,现在的溪水很冷--啊--啊啊--”她被冰得尖叫。 一个充满报复心的得逞笑声扬起。 她气得猫爪子想攻击他,偏偏这个姿势实在太不利。 没过两下,她便感觉埋在她体内的部位迅速复苏过来。 老天!她瞪大眼看著他。 男性尊严终于稍稍回来了,他漂亮的阵变成深深的海蓝。 接下来,是重振声威的时刻。 在月光下,浅溪畔,他开始让她见识年轻男人的体力可以到什么程度-- “春风得意呀?” 扒茨克悠哉游哉地走过来。 蕗琪毫不客气地将自己刚摘好的药草往他怀里一塞,继续适意地走在阳光里。华洛镇的入口出现在山脚下,往左转有一条小路通往边城区。 扒茨克陪著她往左边一转。 “难得这个时间你竟然醒著?!”她看他一眼。 “本来要回家,半路上看到你就陪你走一段。”他耸了耸肩。 他停留期间住在哥哥嫂嫂的家,但他刚才走来的方向是镇子里。 “镇上的人家?!”她问。 扒茨克耸耸肩,嘴上的笑像老鼠伦吃到糖一样。 “谁?”她顶顶他的体侧。 扒茨克吹起口哨,卖关子。 “你不说,将来得到性病不要来求我。”她翻个白眼。 “稀罕,我去求外婆。” “我叫外婆也不要理你!”她发下恶咒。 扒茨克大大地叹了口气。“女人怎么这么难搞?这就是我不喜欢女人的原因!” “谁啦?” 扒茨克露齿一笑,拿出一个啤酒木塞在指间晃。 “大杰克?”她抽了口气。 要她猜,她绝对猜不到是大杰克,不过想想又觉得不意外。 大杰克是华洛镇一家酒馆的老板,卖的啤酒是全镇最难喝,也最受欢迎的,因为大杰克来者不拒。 哪怕你是满脸横肉,身上带著刀疤,或是长得跟街口那张通缉海报上的脸“出奇的相似”,只要你付得出酒钱,大杰克就不挡你上门。 身为华洛镇最龙蛇杂处的酒馆老板,大杰克就跟他的名号一样,巨大又凶猛。他身高将近七尺,一颗拳头就有蕗琪的脸大小,重达两百五十磅的躯体没有一丝是多余的脂肪。 也因此,镇上如果有什么纠纷需要找私人仲栽,大杰克通常是很好的人选,因为敢跟他呛声的人很少,这让他在镇上拥有还不错的名声。 不过,这不表示一般人家敢让自己的闺女嫁给这样的男人,所以大杰克到现在还是单身,虽然蕗琪也不晓得他多大年纪就是了,她猜测他起码三十。 三十岁而未婚的男人,在这个时代是个异数,尤其是一个小有财产的男人。难怪! “你跟大杰克?”她露出担心的神情,瞄向他的腰下。“你……还好吧?” 扒茨克翻了个白眼。“姑娘,为什么我觉得你脑中现在的画面很不淑女?” “我是你朋友,又是个巫医,我担心你是应该的。”她重重道。 两人体型真的差太多了,大杰克那么魁梧的块头,盖茨克顶多五尺十寸,又是这副细长的身板…… 扒茨克咳嗽一声,“放心,我己经先试用过才动手的。” 她的下巴掉下来。 “这种事还能‘试用’?”老天,太刺激了,好好听!连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同志朋友都没有这么劲爆。 “五天前的中午,我到他的酒馆喝酒,午休的时候,我和他到后面去看看他的储藏室……” 然后盖茨克钜细靡遗地描述发生在那间储藏室的事,以及他先用手验货的结果。 她掉下来的下巴回不去。 “……后来我发现他还不错,昨天晚上我去酒馆喝酒,结束营业的时候就留下来了。”盖茨克耸耸肩道:“相信我,他很有经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两个都很伦快。” 她越想越不对劲。 “你走进一间酒馆诱惑它的主人?”蕗琪停下来瞪著他。“你疯了吗?盖茨克,我不想太残忍,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对你的……‘喜好’那样的开放。你就没有想过你若试探错人,会有什么后果吗?如果大杰克不是此道中人,他可能当场打死你,或把你阉掉、丢在大街上让你流血至死。” 她不想半夜被人叫去帮好朋友收尸。 “相信我,我知道。我第一次踏进他的酒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了。”盖茨克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蕗琪又瞪了他好一会儿。 “好吧。”她从红色的斗篷下淘出一罐东西丢给他。“请小心使用。不过你不是再过不久就要离开了吗?现在去招惹一段新关系好吗?!” 他看了一眼她丢给自己的是什么--润滑香油。 你这个满脑子婬秽思想的女人,我喜欢。 扒茨克愉快地将润滑油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人提到什么天长地久。他没打算让人知道他的事,我也没打算为他留下来。反正我们现在都很享受彼此的陪伴,这样就够了。”他耸了耸肩。 蕗琪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臂膀。 同志这条路,不管哪个世界,走起来都很辛苦。 有时想想,命运真是弄错了对象。 如果当初是盖茨克被拖到她的世界里,而不是她被拖过来,对他应该更好一点。 虽然她的世界依然存在著许多对性倾向的不公,但起码比这个保守的时代好多了。 第6章(2) “别说我了,你呢?”盖茨克看她一眼。 “我怎样?” “你跟你的大野狼进展到哪里了?”盖茨克笑得很坏。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跟他有关系?”她完全不动声色。 “少来,我不是没看到他看你的眼光,不过重点是,他看我的眼光!”他翻个白眼。 “怎么,你相中下一个对象了?”她取笑他。 “谢了。如果他有兴趣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可惜他对我最大的兴趣,大概是把我的脑袋扭下来当椅子坐。女人真是祸水!” 他住在这里的期间,靠著每天和另外两个吉普赛人去华洛镇卖艺赚外快。有好几次亚历从他面前经过,盯著他的那双狼眼几乎把他戳穿两个洞。 想想真好笑,他竟然也会有女祸! “你少管闲事。”她白他一眼。 “喂,刚才是谁逼问我的韵事?我可是一点都没有隐瞒,你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是女人,你想跟女人讲公平?门都没有。你要是敢在我家人面前乱说话,当心我下咒让你某个地方生疮。”她阴阴地警告他。 他连忙退后一步,护住自己的要害。 “算了,我怕你。”来到边城区,盖茨克把提著的草药篮交还给她。“你继续在这里看病?不是都求诊的人上山去找你们吗?” 她接过草药篮,摇摇头。 “我没有在这里看过病,罗勒医生对于草药的知识很感兴趣,所以一有机会就谙我过来,我们会互相切磋一下。” “他也相信巫医?”盖茨克皱眉道。 “他相信医学,药草的知识和医学并不相抵触。” 尤其上次的风寒感染,在她的帮忙之下有些病患确实好得比使用一般药物快,于是罗勒医生对草药的效用便更感兴趣了。 “外头的人心眼很多,我不信任他们,你自己小心一点。”盖茨克离开之前警告她。 蕗琪笑著对他挥挥手,送别了她最好的朋友。 “亚历。” 桑玛匆匆走到主屋的大院子来。 来访期间,他们兄妹俩借宿在侯爵府后方的一座别馆,与主屋只隔了一道围墙。 她漂亮的双眼红了一圈,不晓得又发生了什么事。 “桑玛,有事吗?!”亚历跨上马背的长腿收了回来,小厮先帮他把大黑马牵到一旁。 桑玛嘤地一声扑进他怀里。 “亚历,我很担心我哥哥,他的脚一直没好……” “你后来没有再回去婆婆那里看吗?!”亚历皱起浓眉。 他的男性气息钻入她的鼻端,桑玛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这副宽阔的胸膛,何时会变成她的呢? “后来有回去看过几次,可是我哥的脚非但没有变好,反倒躺了三个星期都还不能下床。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叫城里的医生给他看看?”桑玛六神无主地望著他。“亚历,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亚历一怔。 三个星期还不能下床?这确实是奇怪了点。他自己当时的情况比斯默更差,婆婆治疗了十天就能拄著拐杖开始走路。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来到斯默的房间,斯默看见他们,从床上挣扎著坐起来。 “嗨,亚历。” 亚历心头一阵罪恶感。 最近公事太忙,而私人的时间……想到私人时间和谁在一起,他心头一荡,随即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 “对不起,最近进入秋收时节,领地里的杂务很多,我没有办法经常来看你。你还好吧?” 斯默的气色并不算太差,只是可能久病在床,很少出门,所以脸色比较苍白。他腿上那一大包倒是挺怵目惊心。 一旁的侍女立刻拿几个软垫垫在斯默背后,扶著他坐起来。 “我很好,你忙你的事没关系,桑玛去烦你了?”斯默笑著看妹妹一眼。 “哥哥!”桑玛愠怒地低喊。 亚历一接近,便闻到浓浓的草药昧混著一丝淡淡的腐味。 他心头一惊。“我们还是请罗勒医生过来一趟吧!” 他转头对侍女点点头,侍女立刻出去传达他的意思。 风寒症的传散早己停止,恢复出诊的罗勒医生在极快的时间内赶来侯爵府。 罗勒医生将斯默腿上的包扎解开后,轻噫了一声,没有立刻做出诊断。 “其实伤口也不是一直都不好,就是好好坏坏的。有时我那天感觉脚伤好一点,撑著下来走两步,通常隔天就会感觉不舒服,又不能动了。”斯默主动提供病况。 “我早警告你,没事不要一直下来走,你偏偏不听。”桑玛气恼地道。 “平时是谁在帮他换药的?”罗勒医生问。 “大部分是女仆,偶尔女仆不在身旁时,我会帮忙换。”桑玛皱起细致的眉心。 “是不是那个老巫婆的药有问题?我每次换药总觉得那个味道很奇怪。果然受伤还是应该找专门的医生,都是我……” 她的眼中泪光盈然,靠向身旁的亚历。 “我去年跌断腿,也是莫洛里婆婆帮我治好的。”亚历心里不太舒服地道。 “你当然帮她们祖孙说话,谁不知道你……”她咬了咬唇,撇开脸不再说话,娇雅的面容又滑下两道委屈的泪。 亚历一阵不耐,又不好发作。 “好了,桑玛。”斯默拍拍妹妹的手。 “亚历真的很忙,我们远来做客,己经给人家添很多麻烦。对不起,亚历,在你和侯爵最忙的时候偏偏又给你们带来更多工作。” “你是我朋友,怎么会是工作?”亚历转头看著医生,“罗勒医生,现在是什么情况?斯默的伤口为什么一直好不了?!” 罗勒医生是今年初才来到华洛镇,之前差点毁了亚历脚的老医生己经退休,所以他并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情况。可是这阵子跟著蕗琪一起研究草药知识,他感觉蕗琪应该不会连这么单纯的伤口都处理不来。 但包扎解下来,斯默的外伤确实收不了口,以他己经受伤三个星期的情况来看,这一点非常诡异。 “我替斯默少爷换另一种药,让他吃吃看,包扎的药我也会另外开。”罗勒医生拿起笔,写下一张处方。“拿著这张处方单到镇上的药铺抓药就行了。” “谢谢你。”桑玛接过他的药方笺。 “药方让仆人去抓就行了,我送医生出去。”亚历站了起来,欠了欠身。 “你要走了?!”桑玛失望地道。 他确实不想久待,借口要问医生一些问题,和医生一起走出去。 “斯默的伤势不会有事吧?!”送医生来到门口,到底是担心老朋友,他再问一次。 罗勒医生沉吟道:“斯默少爷的脚伤并不是一直没有好转,只是恢复的速度很慢而己。只要把局部发炎的情况控制下来,应该就会没事了。” 但如果没有控制下来,只怕真的会有事--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亚历点点头,让仆人备马送医生回去。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最后一撞,两副年轻的身笛同时绷紧、弓起,申吟。最后男人瘫在她赤果的娇躯上重重喘息。 休息了片刻,他终于找回足够的力气,从她身上翻开,舒懒地躺在她的身旁。高潮的余韵太美好。半晌,他侧过身子,单手撑著脑袋凝视她。 “你在哪里学来的那些把戏?” “什么把戏?”她依然需要一些时间调匀气息。 旁边那家伙抓住她的手,用力啃了一下。 想到刚才她用嘴帮他做的事,他心里怪怪的。虽然很舒服,舒服到他原本今天准备慢慢跟她磨,却忍不住狂性大发,抓著她用力做了一回。 如果不是很肯定她的第一次是跟他,他会以为她是个经验丰富的女人。 “噢!你是狗啊?”她另一只自由的手拍他脑袋一下。 他低笑,在自己啃过的地方舌忝了一舌忝,然后细细咬起她的纤指,一只接著一只,不重不轻,让人心痒。 “原来真的是佝,又咬又舌忝的。”她低笑,把他推倒,翻身坐到他小肮上。 臀部马上感觉某个部位不太老实的胀起。老天,年轻人都这样,还是他天生体力惊人?她觉得应该是后者。 “不是狗,是狼。”他的大手懒懒地在她柔滑的腰臀游移。 天气渐渐转凉,这样的夜晚对他来说只是凉爽而己,对她却是低温。第一次带她去浸溪水是为了吓她,没想到事后真的让她染上风寒,害他担忧许久,最后他迅速找到应变之道--一座位于森林内的小木屋。 这拣木屋是洛普家的产业之一,平时供贵族打猎休息使用,己经空了一段时间,正好适合两个人愉快地享受欢情。 每隔三天,他们会来这里相会一次。大多数是夜里,偶尔是两人都偷闲的下午。 “这种事情靠的是天赋。”她俯身轻咬他的鼻尖。“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贵族子弟不是都很糜烂吗?怎么某人的第一次这么晚?” 他的蓝眸凶猛地一眯。 “那次不是第一次!”他用凶恶的语气掩盖狼狈。 “噢。”她点点头。 等一下,这么说好像没有更好。有经验还结束得那么快,那不是很丢脸吗? “咳!是第三次。”他被迫觉得自己一定要解释清楚。 “嗯。”她继续庄严的点头。 “我第一次是十三岁的时候,跟我们府里的一个女侍。”他防卫性地说。 就像所有年轻的贵族子弟一样,他们的第一次通常是跟有意勾引的女仆发生的。 “结果呢?”她好奇地开始听故事。 “还可以,但也没好到那个程度,所以我搞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把这档事讲得像什么了不得的乐趣,骑马射箭还有趣多了。”他撇了撤□。 “所以你的第一次差强人意,后来呢?”某个女人听出乐趣来。 “十六岁那年,那群朋友为我饯别的时候,雇了一名妓女给我。”他耸了耸肩。 “她很有经验,所以比第一次好一点,不过我还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低笑,俯身轻舌忝他的嘴唇。 “那现在呢?现在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他的全身都热了起来。大手圈住她的腰,简单一个动作滑入她体内,她娇呼一声,不依地轻捶他的胸口。 “现在很不错……”他低沉地笑,握住她的腰肢,再起一段双人之舞。 终于肯定年轻男人不能随便太逗弄,太逗弄的结果是自己会很累。蕗琪软软地趴伏在他身上,全身变成一团棉花糖。 “她们的味道不对……”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 “嗯?!”她昏昏欲睡。 她们的味道不对,亚历在心里想。 若不是不够注重身体清洁的体臭,就是过浓的脂粉味。他受不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怎么样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其他同伴可以毫不在意?所以他不喜欢随便和女人上床。 可是,她的味道很对。 从她的发香,她的体香,她清新洁净的女性馨息,她的存在好像是为了他而生。 他低头看著伏在身上快睡著的女人,心里有一种满足的平静。只要有她躺在他怀里,即使躺到天长地久也无所谓。 “你仍然和罗勒医生有来往吗?”他忽然问。 她懒懒地抬起头,下巴顶住他的胸口。“连他的醋你都要吃?” “有没有?”亚历惩罚地拍她翘臀一下,被她龇牙咧嘴地“嗤”了几声。 “最近比较少,这个世界上的草药这么多,哪能教得完?我只是就一些药性的基本道理跟他聊了几次,其他的就靠他自己去研究。”不晓得市面上有没有植物图监这种东东? “嗯。”他点了点头。 “干嘛?”她戳一下他的胳肢窝问。 他低眸看了她半晌,轻笑一下。“没什么。” 斯默的事己经由罗勒医生接手,和她不再有关联,既然如此,没有必要说那些让她心烦。 他相信她和老婆婆的能力。 至于桑玛的看法,对她和他一点都不重要。 第7章(1) 华洛镇死了一个人。 华洛镇虽然名之为“镇”,实为洛普领地内最大的一个城镇,人口众多,所以有人生老病死并不是太罕见的事。比较特殊的是这个人死的方式。 他是一个独居老人,叫洛瓦德,今年六十二岁。他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就过世了,唯一的女儿嫁到隔壁镇去,因此平时他一个人住在老家里。左右邻居都认识他,彼此会互相照应,大家都说洛瓦德是个和气的老好人。 第一个发现他死亡的人就是他的邻居,华太太。 “我发现他起码三天没有出门了,想想不太对劲,今天早上就自己开门进去他的家里,没想到……”华太太扭著一条手帕,抽抽噎噎地道。 保安官记下所有她说的细节。 必于领地内的法治问题,侯爵严格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干预,尤其是侯爵府内的人,以免予人特权干预司法之感。 他只是定期和保安局长开会,听取保安局简报。 亚历很清楚父亲的禁令,也不会去过向。只是今天他出来探望一个为了修谷仓而受伤的工头,而那个工头正好住在洛瓦德的对门。 当他去探视工头,送完慰问金给他的妻子之后,一出门正好就看到保安官与华太太站在洛瓦德的门口说话。 “嘿!”他举手跟那个保安官打声招呼。 “嘿!”保安官也笑著跟他打招呼。 罢来的第一年,他看什么都不顺眼,曾经在华洛镇闹过一点小事,就是这个保安官抓住他的。时间过去,两人己变成了朋友。 “彼特,发生了什么事?”亚历横越马路,随口和他聊聃。 “洛老头死了。”保安官对屋子里偏了偏头。 这种案子一看就是很单纯独居老人病死的案子,彼特没有特别隔离他。亚历耸了耸肩,和他一起进屋看看。 一阵陈腐气味扑鼻而来,亚历不觉皱了皴眉。 一个老人仰著头坐在一张单人椅上,神态并不显得痛苦挣扎,只是像睡著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亚历闻道。 “洛瓦德感染了风寒,这一个月来时好时坏的,我们本来以为他最近好很多了,没想到……”华太太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他没有去看医生吗?”保安官问道。 “他跟我说,他是去找森林里的吉普赛女巫帮他看病。”华太太抽抽噎噎道。 亚历心头喀咚一响。 “一个月下来都没有好吗?”他忙问。 “也不是。”华太太迟疑道:“有时候感觉好像那几天他气色变好,过一阵子又不好了,过了一阵子又好……我也不晓得到底好了没有。” 亚历皱起眉头。 “他没有再去找镇上的医生吗?”保安官问道。 “我不晓得,我没问到他那么详细……”华太太充满罪恶感。 “不过老洛是个固执的老家伙,森林婆婆治好了他多年治不好的白皮癖,以后他就一直都去找她们。” 保安官点点头。“谢谢你。” 华太太离开之后,他们又在现场看了一下,找到一些草药袋子,没有任何入侵或打斗的迹象。 看来真是病死的,案子很单纯。 殡仪馆的人开始收尸,亚历和保安官一起走出屋外。 “接下来呢?”亚历看著他。 保安官耸耸肩,“我们会通知他的女儿回来处理后事。” “嗯。” 一阵子好,一阵子又不好,听起来和斯默的情况非常相似。 亚历回头再看木屋一眼,心里沉沉的。 华洛镇死了第二个人。 这次是一个寡妇,她也是一个月前染上最强的那波风寒,不过她有去罗勒医生那里看病。情况相似的是,这一个月来她断断续续,时好时不好,某一天早上,她儿子从邻镇工作回来,就发现母亲死在自己的床上。 现场除了罗勒医生的处方,也找到一些草药袋子。 据说是去罗勒医生那里看病时,那个年轻的吉普赛女巫也在,药草方子是她配的。 这次罗勒医生被叫来验尸,初步判断结果也是因疾病而衰竭死亡,于是以病死结案。 但保安官对这件事开始留上了心。 蕗琪两手都是血腥,走到屋外的洗手盆清洗干净。外婆的屋子里响起一声微弱的犬哼,几只新生小狈的咿咿呀呀叫声马上加入它。 “玛莉,玛莉!”一个小男孩激动地叫喊。 一阵狗吠响成一团。 她不禁露出微笑,脑子里清楚看见小男孩和狗狗抱成一团的样子。 今天她和外婆救了一只难产的母犬。 她不期然的想到一个人:健治汤森。 健治是陆战队里的一个医务兵,从军之前是个兽医。平时这些阿兵哥不是只出来打仗而己,他们会定期到附近的阿富汗村庄巡视,由医务兵提供基本的医疗帮助,算是一种收拢人心的手段。 有一次健治和他的小队来到他们红十字会停留的地方,她因此而认识他。 他们两个人年龄相近,都有医疗方面的背景,于是很谈得来。 那几天里,健治跟她聊了许多野战的包扎技巧,以及牲口的基础疗法。 她今天用的催生方法,就是健治当初跟她说的。 不晓得健治后来如何?他退伍回家了吗?有没有跟他心仪的那位漂亮队长表白?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另一个人生了……不对,那确实是另一个人生了。 她的视线转到另一个男人身上。 “不要在那里装忧郁小生好吗?”她走到树下,叉起手对他叫。 树上的男人不理她。 她施以家法。 “噢!”盖茨克抱著被石头砸中的脚,对她龇牙咧嘴:“欠揍!什么叫忧郁小生?” 蕗琪俐落地攀著树干,爬到他身旁坐定。 “你干嘛一大早就在这里垂头丧气,触谁的楣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掰一半递给他。 扒茨克恹恹地接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剥橘子。 “发生什么事啦?不要装死!”她用力戳他腰肢一下。 扒茨克沉默片刻。 “我前天晚上去找大杰克……” “然后呢?”她把一瓣橘子丢进口中,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他的面色一沉。 “……”小心,这是一个非常需要谨慎应对的议题。 “咳,他看见你了吗?”盖茨克摇摇头。 “我悄悄从他酒馆旁的楼梯上去的,他的门口有一把女人的洋伞。我觉得不对劲,把耳朵贴在门上伦听,听到了他和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自己就静静下楼走了,他不晓得我去找过他。” “说不定你搞错了,里面的人不是大杰克。”她努力安慰她最好的朋友。“或许大杰克出门去了,他的家借他的狐朋狗党幽会。你又没有打开门,也没有看到里面的人……” 扒茨克阴阴投过来的眼神终于让她装不下去。 蕗琪叹了口气。 “盖茨克,不然你以为你们之间会如何收场?大杰克如果想出柜,早就出柜了,不会到现在跟你一起还偷偷模模的。再说,你不是也说这只是一段临时韵事吗?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意大杰克踉谁在一起?” 扒茨克没有听过“出柜”这个词,倒也明白她的意思。 “你说得对,我确实期望太多了。我只是以为……”他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在这段感情中己经投入太多。 蕗琪抱住好朋友,拍拍他的背心。 扒茨克颓丧地靠在她的肩头。 他只是以为他现在爱的这个人是不同的,这人会排除万难、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她明白,因为这种心情她也有过。 以前的曹清荭总是众星拱月,心里知道多数的男人只是为她的外表所迷,她的心很雪亮。但,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让她觉得“就是他了!”,“这个人跟以前的人都不一样!”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跟以前都不一样”的男人。 然后,她脑中跃入亚历的面孔。 他呢?他是一个“跟以前都不一样”的男人,又或者只是另一个她自以为跟以前都不一样的男人? 蕗琪叹了口气,又拍拍盖茨克的肩膀。 “……你们两个一定要在这众目睽睽的地方搂搂抱抱吗?”某个近乎犬科动物不爽低啦的嗓音在树底下响起来。 两人低头,亚历山大洛普公子双腿岔开、双手盘胸,蓝眸中的光可谓之为“凶猛”。 “大型猛兽来了。”盖茨克翻了个白眼,极之故意地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又重又响地啵了一下。 “你驯狼去吧,我进城里喝一杯--不同的酒馆。” 跋在某大型猛兽决定拿出弓射他一箭之前,他飞快地溜下树,从另一个角度逃走。 蕗琪及时溜下树,拦截一只正要追过去的恶狼。 “你来这里干嘛?”她先把他拉到林子里,免得外婆看见。 亚历真正气结。 那个油头粉面的吉普赛人可以坐在树上公然调戏她,他堂堂的侯爵之子却只能被拖进树林偷偷模模的讲话? “你们两个刚才在树上聊什么?”他先问重点。 她翻个白眼。“谈他失恋的事,酸味不要那么重好吗?!” 亚历又瞪了盖茨克消失的方向半晌,终于咕哝放阱。 下一秒她被强拉进一个坚硬的怀里,恶狠狠狂吻了五分钟,好像要把之前盖茨克留下来的印记洗掉。 “你干嘛呀……”这样的质问怎样都像娇喘,害他险些又控制不住。 亚历深呼吸一下,松开她。 正事要紧。 “最近镇上连续出现两个之前感染风寒症而病逝的案子。”他的蓝眸依然因为刚才的吻而太闪亮。 “我听说了。”她把乱掉的秀发拢回耳后。 “听谁说的?” “一个今早来找外婆求爱情符的女孩。”她漂亮的黑眸微微一黯。 “洛瓦德先生是个好人,我一直很喜欢他……” “你还记得他来求诊的样子吗?你们是怎么治疗他的?他当时情况如何?!”亚历盯著她。 “他只是得了普通的风寒症,我拿了一些治风寒的草药给他。”她简单地回答。 “后来他有没有再回来?” “他后来又回来了两次。”她野性的大眼微黯。“他说,他好了一阵子又犯起来。我和外婆检查过,确实是普通的风寒。我们以为只是老人家抵抗力不太好,于是我帮他换了另一种草药,但是功效都不月兑治疗风寒为主。” 亚历深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林中站了一会儿,心中都有些沉重。 于蕗琪,是手中极少出现死亡的病例。于亚历,是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两天,保安官可能会来找你们谈谈,你不会有问题吧?!”他小心地注视她。 蕗琪昂起头,平稳地迎上他的双眼。 “亚历,许多人上山来找我们,都以为我们会用吉普赛魔法。其实很多事根本不需要魔法,只需要对症的草药。洛瓦德的情况就是如此。” “他是一个很容易疑神疑鬼的老人,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年去邻镇玩的时候被那里的女巫下咒。所以所有他身体的病痛,他都相信是那个咒语惹的祸,这是他一开始会来找外婆的原因,他希望外婆帮他解咒。” “外婆知道他的心理,表面上会帮他做一些除魔的事,事实上他的病全靠我们的草药解决的。只要他有定期吃药,他的风寒症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是人的心理会影响生理,他回家之后是否有乖乖吃药?是否又开始疑神疑鬼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是否对外婆的‘魔法’依然有信心?这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只能就他的病情告诉你,他的症状非常单纯,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会反覆的不舒服。” “所以,如果你是担心我们有什么失误不可告人,答案是,没有。我和外婆虽然遗憾,却心安理得。” 亚历注视她半晌,慢慢地点点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几个病死的人共同点就是你和婆婆,你知道我不愿意拿你们的一切来冒险。” 第7章(2) 蕗琪叹了口气。“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了她们著想,他决定坦承以对。 “城里开始有一些人怀疑两个死者被女巫下咒。安全起见,这阵子你尽量少下山,不要收不认识的客人,只接你们信得过的老客人就好。” 其实她也有一阵子没下山,这点并不难,只是想到跟她们无关的事,只因为她们是“吉普赛女巫”就归到她们头上,想想就很呕。 “我知道了。” 看她颓丧的模样,他心里一片柔软。 他将她拥入怀里,温柔地品尝她的唇。 “我最近比较忙一点,过几天再来看你。” “嗯。” 她像只落汤猫,一脸郁郁地走回外婆家去。 华洛镇又出现一桩病死的事件,共通点都是一个月前染上风寒,和家中发现草药袋。 街头的民众开始议论纷纷。有人主张应该到山上找那个老太婆问清楚,她们到底是对镇民下了什么咒。 有人则认为莫洛里婆婆心地很善良,应该不是她的问题。但这样的声音被越来越大的反对声音压过去,渐渐的,不敢有人太明显的帮吉普赛人说话。 “嗨。”亚历走进别馆的日光室。 “嗨。”正在软榻上看书的斯默把书本放下来,对他灿然一笑。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脚好一些了吗?!”他把皮手套褪下来,交给身后的仆役。 仆役躬身退下,另一位女仆端著茶点走进来。 亚历待她在窗前的圆几上布好茶点,才在圆几的另一侧坐下来,看著对面的斯默。 “我现在己经可以慢慢行走,罗勒医生确实很厉害,看!”斯默掀开盖脚的毯子。 “皮肤己经收口,颜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那就好。”他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看来有病痛还是要找真正的医生才行。对了,在我们王国行医不是需要执照吗?那些吉普赛人自己帮人看病,有没有问题?我需不需要向侯爵报告?”斯默问。 亚历心头动了一下。 其实医疗虽然需要执照,却不是每个乡镇都请得起专业的医生。因此民间许多是由草药方子的师父或像蕗琪她们这种巫医在帮人看病。 话虽如此,没有执照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轻则被罚钱,重则有牢狱之灾,如果蕗琪祖孙被控无照行医确实很麻烦。 “她们不过就是在穷乡僻壤卖弄些草药知识的吉普赛人,偶尔卖些爱情符骗骗那些无知妇女,难道你真以为她们有魔法吗?律法也没有规定人不能卖草药啊!” 他笑道,尽量用“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的口吻,随便带过。 “也对。”斯默叹了口气。“这些贱民,要谋个生活也不容易,我们何必断人生路。” “贱民”两字让亚历的嘴角一僵,笑容硬是挂著。 两人喝完茶,亚历在心里寻思要找个理由告退,斯默突然将瓷杯放下来,定定注视他半晌。 “亚历,你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亚历微微一笑。“也不能一辈子不长大。爱尔公爵还好吗?” “这两年感觉比以前老得特别明显,尤其你父亲离开之后,他少了一个政坛的朋友,自己一个人更辛苦。”斯默叹道。 “他现在一天到晚念著我和桑玛快点结婚。” “老一辈的人都这样,我父亲也是。”亚历做个怪脸。 “每次他开始念起来,我找到机会就赶快溜。我才几岁而己?干嘛这么早去想那些人生大事。” “亚历,现在只有你和我,两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们就不拐弯子了。你一定知道桑玛一直希望可以嫁给你,但是我感觉得出来,你并没有这个意思,对吧?” 既然话摊开来说,亚历也不想闪避。 “桑玛在我眼中就像一个妹妹,我没有办法对她产生夫妻般的感情。”他坦白地告诉童年好友。“斯默,我认为你这一次带桑玛回去之后,应该认真帮她找一个适合的对象。” 斯默叹了口气。“我一直很希望,有一天你能不只是我的好友,还能真正变成我的家人,如今既然知道不可能,我会尽快带桑玛回家的。” “不急,等你的脚好一点再说。我的生日宴会就在下个星期,你们等生日宴过后再回去吧!” “嗯。”斯默点了点头,脑子里可能在想要怎么告诉妹妹,脸色一时间有点阴闷。 一袭天蓝色的倩影刮了进来。 “斯默,我听说……啊!亚历,你也在?”桑玛迫不及待地走到两人面前。 “这是真的吗?城里几个去看过那对女巫的人都死了?那斯默的脚也被她们看过,会不会有事?” 斯默一怔,下意识转向好友。 亚历心头一阵烦躁,但他知道这是一件需要细心处理的事,千万不能失控。尤其斯默是爱尔公爵之子,如果蕗琪和外婆被怀疑“咒杀”公爵之子,连他要保护她们都很困难。 “罗勒医生己经亲自检查过所有尸体,那些人都是因为生病死亡,并没有任何迹象佐证是出于其他原因。”他拿出所有的耐心解释。 桑玛精致的脸不驯地昂起。 “可是,大家都在说,有人在前一天晚上看见一个穿著红色斗篷的女人,在最后一个死者的家附近徘徊,你又怎么说?” “就因为各种不实的谣言四处流传,我们身为贵族,更要稳定民心,不应随著那些流言起舞。这里是洛普领地,我无法要求你帮什么忙,但起码请你不要成为那些流言的传散者,让侯爵和我更难控制局面!”他毫不客气地道。 说到最后己经是疾言厉色,桑玛的双阵立刻红了一圈。 “斯默,你看他!他根本就是在包庇那个吉普赛女人,才不是为了什么民心!”她气苦地对哥哥控诉。 斯默尴尬地看著两个人。 亚历脸色铁青地站起来。 他不否认自己确实有保护蕗琪一家的意图,然而稳定民心的话也不是假的。最近有一小部分镇民开始酝酿反吉普赛人的情绪,如果让这种情绪扩展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很遗憾你是这么想的。身为领主,我父亲和我有义务保护在我们土地上的每个人,无论是哪个种族。” 桑玛身为一个贵族之女,若连这点都不明白,他更清楚她绝对不适任洛普的下一任主母。 “你……”泪水在桑玛眼中打转。 “斯默,你好好休息,我先离开了。”他僵硬地大步离去。 身后,桑玛哇地一声哭出来的声音,完全无法软化他刚硬的心。 蕗琪蛾眉蹙起,听著一双吉普赛兄妹带回来的最新消息。 “不,城东的西萨小姐从来没有来找过我或外婆,我己经向外婆确认过了。”她盘起手臂,深思地道。 “可是有人说在她家里找到婆婆的药包。”吉普赛哥哥担心地道。 “还有人说夜里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去找她。”他妹妹也道。 “除了上次去罗勒医生那里讨论一些草药知识,我从来不主动到镇民的家里,都是他们自己上来。而且,西萨小姐确实不是我们的客人。” “那,怎么会这样呢?”吉普赛哥哥道,“最近城里开始有些不利我们的风声,连我们在市集里唱歌卖艺的时候,都开始有人对我们恶言相向,要我们滚出去。虽然现在这样的人还不多,再继续这样下去,后果很令人担心。” 蕗琪不禁有些灰心。 这些年来,她和外婆帮了多少人?她父亲帮多少家庭做过木工?她母亲替镇上的女孩做过多少件漂亮的衣裳? 可是一有些风吹草动,这些镇民依然将他们视为外来者,第一个念头就是希望他们离开。 原来,无根的感觉就是这样。 “保安官巳经来找我们问过话,也带走一些外婆的草药,罗勒医生都亲自检查过,那些只是一般的植物,没有任何的问题。没有人可以说是我和外婆害死那些人的!”她扬起下巴。 “如果那些镇民不相信的话,他们大可请洛普侯爵叫我们走。这片森林是侯爵的,只有侯爵可以叫我们离开!” 洛普侯爵是个公正的人,她相信他会以保安官的证据为主,而保安官并没有找到任何不利于她们的证据。 况且他要赶人,早在当年他儿子对她很不爽,跑去找老爸告状的时候就赶走他们了。 “总之,你和婆婆要小心一点,以前就有些镇民对吉普赛人不是那么友善,现在那样的人增加了。你们自己住在森林深处,一定要注意安全。”吉普赛哥哥普告她。 “我知道,谢谢你。” 她挥手送别热心的兄妹俩。 本来她就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搬过来,如今听了那对兄妹的话,她更加确定她不能把外婆一个人丢在森林里。 她正要回到屋子里,身后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她吓了一大跳,飞快地转身。 一个大块头停在她的背后。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大杰克粗表的脸上满是歉意。 “我怕大吼大叫会吓坏你,所以才想走近一点。” 蕗琪拍拍胸口,吐出紧绷的气息。 “没事,只是刚才……”她对那双兄妹离开的方向挥挥手,不晓得该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没事,你是来找我外婆的吗?你哪里不舒服呢?” 大杰克慢慢走到她的身前。 近距离一看,他更加的魁梧高大,仿佛一座肉山迎面压来,他若站得再近一点,她可能连天空都看不到。 大杰克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红铜色的乱发,脸上虽然带著笑容,紧张的眼中却透出一丝不安。 “抱歉,我是盖茨克的朋友,有人说他最近都在森林婆婆这里。我有些事想找他,可是一直遇不到他,所以我想上来这里碰碰运气。” 基于尊重朋友的隐私,她应该假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大杰克的紧张让她的心头一动。 看来他应该跟盖茨克一样,吃不好睡不好。他的眼底有一圈黑眼圈,嘴角的纹路更深了一些。 “盖茨克看到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她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 大杰克愣住。 看著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露出小男孩一样慌乱的神色,她的心更软。 “大杰克,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阻碍,可是盖茨克的心比他外表看起来的样子更敏感。他表面上装做一点都不在乎,其实他的心很容易受伤。他告诉我,他只是把你当成临时的情人,显然实情并不是如此,否则他这几天也不会失魂落魄的。”她叹息道。“如果你没有意思和他在一起,我建议你不要再继续找他了。他需要一些时间疗伤。” “嗯……”大杰克庞大的脑袋垂下来。 她站了半晌,想想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话可以说,她自己要担心的事就够多了。于是拍拍大杰克的臂膀,慢慢走回家去。 “我……”大杰克突然在她身后低沉地开口,“我们……你……” “盖茨克是我的朋友,我只在乎他快不快乐,其他什么都不在乎。”她回过头道。也不在乎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是男人。 “我有些话一定要跟他说,你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吗?”大杰克吐出一口气,对她挤出一个笑容。 蕗琪定定看他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他在溪畔帮我们洗几个药篮子。” 大杰克感激地一笑,将帽子戴回硕大的头颅上,往溪流的方向而去。 爱情啊,不管是在什么人身上,都是这样让人辗转反侧。她摇摇头回家去。 第8章(1) 亚历专注地盯著自己的笔记。 里面记栽了最近几宗“病死案”的细节,甚至有他画下来的证物图画。 论理他不应该插手干预,但华洛镇内开始的反吉普赛人声浪让他不得不忧心。亚历从彼特那里间到案件的相关细节,带回来研究。 虽然看起来这只是单纯的病死案,但一些迷信和妖术的传言开始宣扬,此时对那些镇民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必须找出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蕗琪和婆婆确实是无辜的。 他检视一段证词--有人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深夜出现在西萨小姐的家。这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谁? 蕗琪说不是她,他相信她,表示有另一个半夜一身红的女人去找死者。偏偏西萨小姐也是个独居的未婚女人,所以没有家人可以询问。 他拿出自己临描下来的草药袋证物。 “亚历!” 侯爵巨大的身影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刮了进来。 他立刻站起来。 侯爵脸色森寒,看见他桌上的东西,拿起来一看。 “这是什么?” “最近几个离奇病死的案子。”他不卑不亢地道。 “你忘了我的命令吗?”侯爵神色铁青地道。 “我说过,任何跟治安有关的事一律不准侯爵府的人干预。你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吗?” “父亲,这些案子有几个疑点……” “就算有疑点,也不应该由你来过问!我不想再听到你插手案子的消息!” 侯爵说完,如黑色旋风般刮向门口。“不。” 黑色旋风顿住。侯爵极慢极慢转过身来。 亚历站在原地,坚定地迎上父亲的目光。 “为什么?”侯爵沉声道。 “因为受害者是三个无辜的死人和两个无辜的活人,更别说满城吉普赛人面临被仇视和攻击的命运,我绝对不会因为你想维持中立就坐视不理。”亚历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嗓音,只是冷静地望著他父亲。 “身为一个领主,应该为自己的子民寻求最高的福祉,是你告诉我的,而我现在正在做相同的事。” 侯爵完全平静下来。 自长窗透入的阳光将他儿子映照成金色的剪影,凝若山岳。亚历不再是一个随性所至、不顾后果的孩子,而是个成熟的男人。 他必须对他儿子投以相等的尊重。 侯爵的怒火消了下去,拉开儿子对面的椅子坐定。 “所以,你只是出于公事的义务来调查这几个案件?” “我确实相信莫洛里婆婆和蕗琪是无辜的,我不会容许任何人剥夺她们的权益,不过即使调查的结果不利于她们,我也不会隐睡事实。无论我的用意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现在要做的事。”亚历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侯爵将他面前的笔记移过来,一语不发地阅读。 饼了一会儿,他开口:“蕗琪就是那个年轻的吉普赛女巫?” 亚历点点头。 “告诉我你查到什么?”侯爵抬起头,和儿子相似的深蓝眸子中闪过一丝光彩。 “这三个死者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若不是独居,就是未婚,平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即使有同住的家人,也通常好几天才从外地的工作回来一次,因此他们的死亡都不是第一时间被人发现。”亚历振奋起来。 “到底他们平时如何用药,多久去看一次医生,总共找过哪些医者,都没有人说得明白。”他将一张目击证人的证词抽出来:“最后这个死者,西萨小姐,她的邻居说在他们发现她死亡的前一天,有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去找她。” “所以?”侯爵挑了下眉。 “蕗琪穿著红色斗篷,但她没有红色的衣服。即使黑夜里看不清楚是红斗篷或红衣服,蕗琪说她从不主动下山去病人家里,都是求诊的人上山找她们。所以,为什么会有人看见一个红衣服的女人?这个人若不是蕗琪,又是谁?我认为找出这个女人非常关键。”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吉普赛女孩的话?”侯爵冷眼旁观道。 “是。我用我的生命相信她的话。”他平稳地注视他父亲。 侯爵往椅背一靠,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你喜欢那个女孩?” “我爱她。”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 他说,他爱蕗琪? 然后,他慢慢让这句话在自己的体内沉淀,生根,茁壮,直到他的全身血脉,四肢百骸都与这句话共生一是的,他爱蕗琪。 他早就爱上她了。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 调皮的蕗琪,侠气的蕗琪,狡狯的蕗琪,刁钻的蕗琪,善体人意的蕗琪。 他爱她,爱她所有的好,与所有的坏。 “我爱她。”他慢慢再说一次,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傻的笑。 “所以,你只是想替你喜爱的女孩洗月兑嫌疑?”侯爵的蓝眸转为锐利。 他立刻拉回现实。 “不!我想知道真相,如果真相是她对我说谎,我也不会为她隐瞒--虽然我相信她并没有骗我。”就因为如此,才更要查出真相。 侯爵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笔记。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内你若还不能查清楚,不许你再插手这件事。” 侯爵起身离开儿子的书房。 蕗琪的窗户木板响起一声“咚”的轻响。 她推开棉毯,确定家里安静无声,悄悄推开窗户。 森林里有个物事亮了一下,她点点头。 出门前再确定一次父母亲都己沉睡,她披上红色斗篷,悄然推开大门。 幽暗的林荫下,一双强壮的大手突然探出来,将她拉进怀里。 蕗琪闻著他温暖的体息,轻叹一声,一双灼热的唇立刻覆在她的唇上。 才几天不见,这次的相隔却感觉比任何一次都久。 他尽情地品尝著她,和她的舌热烈纠缠,直到两个人的胸腔几乎爆炸,才分开来额头与她相抵,轻轻喘息。 “哇,你真的很想我。”她在他耳旁轻笑,热热的气息呵得他心痒痒的。 “来吧!”他唤出藏在暗处的黑马。 两人在寂暗的世界中驰了片刻,来到他们的小屋。 她进了屋,拿起火石点亮玄关上的油灯,把油灯放在柜子上,解开暗红色的斗篷,生好火,让室内的令空气被驱离。 “你要是明晚才来,吵醒的就会是我爸妈而不是我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火光透过她薄薄的睡衣,映出她玲珑娇娜的身形,亚历的呼吸一窒。 她好美! 他觉得他可以这样看著她一辈子。 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任何想伤害她的人必须踏他的尸体而过。 他爱她。 “为什么?”他回应她的问题,将她拉进怀里。 “我不放心外婆一个人住在林子里,明天要搬去跟她一起住。”她叹了口气,倚在他肩头低语,“镇上的情况很糟吗?” 他轻抚她的秀发,吸嗅她凝露花的气息。 “最近,你们有没有遇到任何人想对你们不利?” “我和外婆没有,不过那是因为我们不下山。”她摇摇头。 “盖茨克说,他们在街头卖艺,有一些人会在他们的钱罐里丢石头;有些人经过时骂他们一声:‘肮脏的吉普赛人’。有几个他们习惯的点,被其他摊叛故意拿东西占住,不让他们卖唱,目前是没有过激的动作,但不友善的氛围越来越浓了。” 第8章(2) 亚历神色阴沈。 “这件事情我会向父亲报告。” 在洛普家的领地,绝对不允许无理由的仇视发生。今天是吉普赛人,明天是穷人,后天是病人,接著就是大家互相对立了。 没有一个领主可以坐视这样的情况发生。 “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蕗琪必须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防备什么。 亚历想起今天晚上找她的目的,立刻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几张图画。 “这是你们家的药袋吗?” 她接了过来,走到椅子上坐下,慢慢翻看。 她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张,蹙眉半晌。 “这是你画的吗?”她问。 “嗯,我在保安局对著实际的证物描下来的。”他在她身旁的位子坐下,一手搭在椅背上。 平心而论,他的描绘技术不错,许多细节都有带出来。在这个没有照片或影印机的年代,能够描出这样精细的程度己经很不容易,他以前应该上过绘画的课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依然和他确认一下。 “你画的程度和实物有多相像?” “我已经尽量。”亚历皱起眉头。“连大小尺寸都是照著实物描的。” 她点了点头,放下其中两张,只对第三张钻研许久。 “怎么了?”亚历普觉地间。 她摇了摇头,眉宇间有些困扰。 “另外那两张的药袋是我的没错,可是这一个……”她沉吟道。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这一张是哪个案子的?” 亚历接过来一看。“这是西萨小姐家的药袋。” “那个未婚的老小姐?”她心头一凛。“她不是我和外婆的病人。” “所以这个药袋不是你们的?!”他锐利地注视她。 她接过来又看了半晌,委实难以决定。 “你能不能让我看看实际证物?照图画看起来很像,但药袋的质感等等是无法从画像辨别的,我必须看到实物才行。” “保安员没有让你们看过药袋吗?” “他拿了几个药袋来问我们,那是之前洛瓦德的案子,药袋确实是我们的,可是这一个……”她为难地蹙起眉头。 “我明天叫彼特把所有的药袋拿过来,让你和婆婆再指认一次。”亚历把图画折好收起来:“跟你的吉普赛朋友说,最近如果没有必要尽量少到华洛镇去,先到附近其他的小镇,直到我们把舆论和民情控制住再说。” “嗯。”她低低应道。 看她神色郁郁的模样,他满心不忍。 蕗琪就该是古灵精怪、活蹦乱跳的样子,他不喜欢她这种恹恹倦倦的模样。 他轻吻她的唇瓣,尽量找一些话逗她开心。 “尤其你那个爱风骚的‘好朋友’,没事叫他少去招惹那些良家妇女。到时候被人家抓到广场吊起来打,不要说我没警告他。” 蕗琪笑了出来。 “放心吧!最近盖茨克绝对安分无比。” 今天白天的时候,盖茨克一脸不安地来找她。 这家伙从来就是天塌下来有更高的人顶著,难得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神情,实在太稀奇,害她以为他吃坏肚子生病。 “蕗琪,我们被看到了……”盖茨克不安地说。 “嗯?” 扒茨克清清喉咙。“大杰克和我……我们……咳,被看到了。” “被谁?” “就是上次和大杰克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他苦著脸道。 “她昨天中午休息时间回来找他,结果大杰克和我……总之,他忘了锁门,我们被看见了。” 这种恋奸情热的丑闻实在太好听,她精神大振。 “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她看到?说不定可以解释得过来,例如你想拿什么东西,大杰克好心靠过去帮你拿之类的。” 他充分的以一个眼神表达对她兴高采烈的恼怒。 “相信我,那是一个绝对不会被误认的姿势!任何人一看都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重重道。 看来是问不出细节,她颇为遗憾。 “看到了就看到了呗,大杰克自己怎么说?他不会就这样把你给踢出来,以示清白吧?” 扒茨克清俊的脸更红。 看来非但没有被踢出来,反倒更热情的样子…… “那个女人怎么说?”她好心地放好友一马,不追问细节。 “她没说什么。她就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哭著跑掉了。”不安再度回到盖茨克眼底。“蕗琪,你觉得……会不会有问题?” “这段感情受影响最大的是你们两个,只要你们不在意被人发现,关其他人什么事?”她耸耸肩道。 扒茨克登时心里一松,点了点头。 “你在想什么?每次提到那个男人,你好像就笑得特别开心?”亚历在她耳畔酸酸地道。 她赶快回过神,送他一个甜甜的蜜笑。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扑到她身上,痛痛快快地狂揉狂吻一顿。 吻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微微撑起身子,望著她温柔美好的娇颜。 他终于明白父亲在母亲离开之后的心情,他就完全无法想像有一天她不再这样温存地看著他,抱著他脖子像猫咪一样撒娇。 原来爱一个人是爱到心都会疼的。 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蕗琪,你带著婆婆和家人先到邻镇住一段时间好吗?”他突然开口。 她一怔,推开他慢慢坐起来。 “为什么?” “以防万一而己。”他安抚道。 “你觉得镇民会上来对我们不利?”她皱起眉头。 “也不是,只是……”他心烦地抓了抓头发。“或许有一点吧!我不确定那些谣言何时被控制住。我有种感觉案情并不是那么单纯,却苦于找不到证据。你和婆婆住的地方离侯爵宅邸有一段距离,如果村民失去理智,冲上去找你们麻烦,我即使立刻带人从宅邸出发,也不见得可以及时赶到。” 她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望著炉火的红光。 “我们不会逃的。这几个小镇声息相通,发生在华洛镇的事迟早会传到其他小镇去,我们要躲到哪里才够远?” “蕗琪……” “你知道为什么我父母离开半年去和我会合吗?”她转身看著他。 他走到她身前,摇了摇头。 “因为盖茨克的家乡正在兴建水播,非常需要木工,给的薪资很优渥。”她的神色在火光中近乎庄严。 “我托人把消息带回来,我的父母就是去那里工作。他们平时省吃俭用,终于存了一笔钱,再加上水栅的工资,目前只缺一点点就够买一小块地。等钱存够了,我父亲想向侯爵提议买下我们家现在住的地,让我们盖更坚定的房子,真正的安定下来。” “去邻镇住只是一时的。” 她依然摇头。“亚历,你没有飘泊过,不晓得飘泊的人对安定的渴望。我们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家,真正完全属于我们的家,不会被人驱赶,不必担心有一天被人收回去。” “今天我们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逃走,以后就任何人都可以让我们逃走,我父亲不会让他的家人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要我们走的话,就不会有‘只是暂时避开’的事。当我们离开,我们就不会再回来,我们会跟著盖茨克回到他的家乡定居,这是你要的吗?” “不!”他的蓝眸放出凶猛的神彩。 她叹了口气。“好,那我们就不要在谈这件事。外头的人对我们吉普赛人有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敌视的偏见我们都遇过,我不想逃。”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不战而降的人。 亚历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里。“我会查出是谁在制造这些争端。” 如果她不愿意离开,这是他唯一能让她安全的方式。 第9章(1) 华洛镇出现第四个风寒症后死亡的例子。 “这次死掉的人是镇尾的赖赫里先生!”报风贩子站在广场中央宣布。 “他之前在罗勒医生那里看过病。” 原本只有三五个人站在台前等著听最新的马路消息,他的头条报导一出来,更多的人便开始靠过来。 “你是要说罗勒医生的医术有问题吗?罗勒医生比之前那个老家伙厉害多了,俺的脚气病就是给他治好的。”一个扛著斧头的樵夫呸地往上吐一口烟草汁。 “对呀!”、“对呀!”人群中响起附和的声音。 “并不是罗勒医生。”报风贩子悬疑地压低嗓音。 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不约而同放下手边的工作。 确定自己得到所有人的注意之后,报风畈子戏剧化地双手一挥,大声宣布-- “赖赫里付不起医药费,后来没有再去看罗勒医生,在他的家里找出一些草药袋子。” “哗”地一声,人群议论纷纷。 “森林里”、“婆婆”、“孙女”、“草药”……一些字眼开始飞舞。 “你说的是真的吗?”一阵清亮的嗓音在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如搪瓷般精致的贵族淑女昂然走向前台,眉眼隐隐带著怒意。 “她是侯爵的客人,爱尔公爵的女儿。”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来。 “我尊敬的小姐。”报风小贩连忙向她行礼。 桑玛不耐烦地一挥。“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死者的家里都搜出那个吉普赛女巫的草药袋?” 人群里一阵明显的倒抽气声,有些人在胸口画十字,不知是出于敬畏或恐惧。 “可是森林婆婆人很好……”一个细细的小女生声音响了起来,马上被大人的嘘声吞没。 “尊敬的小姐,这是我打听到第一手的消息无误。”报风贩子向她保证。 桑玛神色森寒,转向众人高傲地宣布:“我的哥哥一个月前摔断腿,当时因为罗勒医生忙于诊治风寒,于是转而向那两个吉普赛女巫求助。他的腿差点烂掉!如果不是罗勒医生改开另一种药救了他,只怕他的腿巳经被切掉。” 哗--人群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该有人出来管管那些吉普赛巫医。”终于有人出声,旁边围著的人拚命点头。 “那些吉普赛人会黑魔法!”一个尖锐的厉喊捶出。 众人回头一看,是市集里卖猪肉的朱洛家寡妇。 朱洛太太大步杀进来,粗糙的脸庞涨红,双眼闪著愤怒的光芒。 自从撞破大杰克和那个吉普赛男人的肮脏事,她的心就滚著一团怒火。她试过找大杰克间清楚,但大杰克只是开始避著她。 她从小就出生在一个贫穷的栽缝匠家里,一天只能吃两餐,早餐只有一碗稀粥。 好不容易长大嫁给镇上的猪肉贩子,她以为终于能月兑离贫穷的生活,天天有肉可吃,没想到她的死鬼老公是个吝啬又爱打人的败类,所有卖猪肉赚来的钱全部被他拿去花在赌博、喝酒和妓女身上。她若敢多说一声,就被他打个半死。 终于,那个死鬼走了,她一个人带著小孩,辛辛苦苦经营那个猪肉摊。命运终于待她不薄,让她和大杰克勾上线。 大杰克是个强壮的男人,有强壮男人的需要。她的体格粗壮,任何他想做的事她都可以配合。他们的关系己经进行了半年多,本来她以为再过一阵子大杰克会向她求婚,她就可以带著儿子月兑离那个臭烘烘的猪肉摊,从此以后变成酒馆的女主人。 没有想到,大杰克竟然和一个吉普赛男人发生那种羞耻之事! 不可能!如果不是受到吉普赛巫术的控制,大杰克绝对不会跟男人做这种事!那些肮脏的吉普赛人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亲眼看到一个吉普赛人对我们可敬的镇民下咒,让他做出违背本性的事!如果他们可以对一个人下咒,就可以对整个镇的人下咒。”朱洛太太激动地挥舞双臂。 “对对对。”本来就对吉普赛人不满的人开始出声。 “这些吉普赛人侵占我们的土地,抢走我们的工作机会,在街头唱一些婬秽的歌污染我们的女孩。” “难道侯爵都不知道这些事吗?”终于有人叫出来。 所有人立刻转向台上的桑玛。 桑玛森然地举起一只手。“侯爵是个公正的人,他不会在保安局调查结束之前做出仓卒的决定。” 有个抱著小孩的妇女看看她左右的镇民们,不太确定地开口:“既然如此,我们等候爵公布真相再说吧。” 人群中开始出现“说得对”、“也是”的附和声。 报风贩子发现自己不再是主角,这样就没有赏钱了,赶快站出来抢风头:“各位,亚历山大公子据说也参与了这次的调查,或许他会给我们一个答案。”听见亚历的名字,桑玛心中又酸又怨又怒。 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心情,她冲口而出:“亚历和那个年轻女巫是朋友,他不会做出对她们不利的决定。” 哗--人群顿时哗然。 朱洛太太冲向台前,转头对所有的人喊:“华洛镇的病人被吉普赛女巫摧残,华洛镇的好人被吉普赛男巫蛊惑,接下来呢?难道要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吗?” “应该要有人阻止他们!”一个农夫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是的!这些吉普赛人不能再被纵容下去,应该要有人阻止他们!”朱洛太太愤怒地嘶吼。 “对,一定要有人阻止他们!”人群开始激动起来。 “各位……”报风贩子想抢回主持权。 “己经死了四个人!侯爵和他的儿子是仁慈的人,不愿意赶走那些吉普赛人,可是我们的生命正受到黑么法的威胁。如果侯爵不赶走他们,我们自己赶走他们!”朱洛太太大喊。 “赶走吉普赛人!” “赶走吉普赛人!” 声浪越来越大,突然间,每个人都在高喊--“赶走吉普赛人!跋走吉普赛人!跋走吉普赛人!” “赶走吉普赛人!”朱洛太太带头冲向镇外。 一群怒气冲冲的镇民扛著自己的锄头或铲子,跟在她的后方,奋勇冲出华洛镇。 “不好了,不好了。”侯爵府的仆人慌慌张张冲进亚历的书房,管家紧跟在他的后面。 正在和彼特开会的亚历抬起头,浓眉一皱。 “冷静点,什么事?” 他蹙眉的样子和侯爵几乎一模一样,仆人一个激灵,立刻冷静下来。 避家开口:“少爷,刚才来送货的小厮说,有一群人在城中央的广场聚集,开始讨论吉普赛人对镇民施巫术,讲到后来群情激愤,现在他们己经往森林而去,准备赶走那些吉普赛人!” “什么?”亚历霍然起立。 “这可不行,我们得去看看。”彼特连忙站起来,把桌面上的草药袋子等证物收回他的包包里。 “叫府里的侍卫准备好,带上武器,立刻在门口集合!”亚历俊颜铁青,旋风般刮出书房。 避家遣仆人去传达,自己紧紧跟在亚历身后。 “少爷……” “我父亲呢?” “他去十里外的农田巡视了。少爷……” “有事等我回来再说。”亚历大步刮到玄关,从仆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弓箭和武器,一抹玲珑的身影正好从门外闪进来。 避家立刻煞停。啊,他要说的就是这个,来不及了。 桑玛走到亚历面前,冷冷地盯著他。 “桑玛,我现在没有工夫理你,等我回来再说。”亚历正要绕过她,桑玛伸出一只手拦住。 “你要去救那个女人?” 亚历的动作顿住。 桑玛昂了昂下巴,他的心头开始生起不好的预感。 “桑玛,你做了什么?”他一字一字的问。 “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把真相告诉每个人,你的女巫差点害死我的哥哥!”她昂起下巴看著他。 他猛然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门上。 “少爷!”管家飞快来救驾。 桑玛娇颜涨红,握住脖子上的大拿拚命拍打挣扎。被抬到半空中的脚踢打著,却什么都踢不到。 亚历咬牙切齿:“你最好保证蕗琪没有出事,否则……” 他恨恨地松开手,让她跌坐在地上。 “否则如何?”泪水迸出,她扶著肿痛的咽喉喘息:“你敢为了一个贱民,杀死爱尔公爵的女儿?” 亚历脸色铁音,大步走出去。 “亚历!亚历!你回来!”桑玛哭著追了上去。 亚历骑在最前头,二十五骑武装侍卫紧跟在后,直接截向森林的中段。 那群村民比他们早出发半小时,却是用走的,他们从侯爵府旁边的山路抄过来,或许可以抢在山路的中段拦截他 桑玛泪流满面,不知道自己跟上来能做什么事,可是她就是不甘心放手。 另一骑突然出现在她身旁。 “桑玛,发生了什么事?” “斯默……” “我勉强还能骑一小段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亚历领著一堆武装侍卫冲出来?”斯默无法理解。 桑玛哭得说不出话来,斯默怕她分心摔马,不敢再问,只能咬牙苦撑。 来到半山腰,一群镇民正要走上来。刷刷几骑光鲜闪亮的骏马从林子里突然窜出,每个人都拿著亮晃晃的刀剑,一群扛著锄头木棍的平民登时吓得腿软。 “全部的人都在这里了吗?”亚历厉声问。 “亚、亚历公子……”一个樵夫颤声道。 “我问你,全部的人都在这里了吗?”他厉喝。 “朱洛太太和几个男人走在更前头……”一个中年村妇嗫嚅地接口。 “你,带几个人将这群人送回镇上去,等我回来;你你你你,跟我来!”亚历迅速分配好,回身继续往森林深处骑。 侍卫齐声应喝,各司其职。一群临时组成的乌合之众面对侯爵训练出来的正规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每个人都立刻蹲下来不敢动。 亚历带了四个人,转眼间又跑出一里。 桑玛紧紧跟在后面,斯默的坐骑己经不见,想来是腿伤支撑不了。 亚历不断在心里祈祷。天神啊,祈求祢,一定要让蕗琪没事,一定要让她平安。 蓦地,林叶间透出一抹暗红色的身影,他的心一松,几乎要跳下来叩谢上天。 五个大男人迅速逼近。 三个男人和朱洛太太包围住蕗琪,她的背抵著一株树干,动弹不得。 “……立刻离开,不然全镇的人都跟你们过不去!”朱洛太太喷著口沫星子嘶吼。 “做不到。”蕗琪神色苍白却镇定。 “我们肯让你自己走是对你仁慈,你害死这么多人还敢嘴硬?”一个铁匠上前一步。 “你凭什么说我害死人?保安局查到证据了吗?如果有的话,也是保安官出面抓我,你们凭什么自己跑上山动用私刑?” 铁匠气红了脸,重重尝她一个耳光。 蕗琪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昏过去。 咻! 一支箭从林间穿出,削破铁匠的肩膀,直直钉进不远处的树干。 铁匠痛呼一声,捣住伤口飞快后退一步。 蕗琪甩甩头,努力把乱冒的星星甩掉。 老天,不愧是当铁匠的,手劲好大! “里森,你们将这些人带回去!”亚历慢慢走了出来,神色森寒。 “是。”一名侍卫上前应道。 那几个村民退后几步,几名侍卫再进一步--一场轰轰烈烈的驱逐吉普赛人之旅,出师未捷便被腰斩。 亚历示意手下押著最后的这一批人下山。 天空突然飘下淅淅沥沥的雨,在绿叶上凝成一颗颗巨大的水珠,瞬间将林子里的人全都打湿。 “亚历!” 桑玛凄厉叫住他急急往蕗琪而去的脚步。 林子里的三个人互相凝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水痕,有雨水,也有泪水。 “她只是个低贱的吉普赛人,你爱上她什么?”桑玛嘶喊:“因为她的美貌吗?我比她更美丽。还是她的魔法?她真的像其他人所说的,对你下咒吗?她配不上你,你为什么看不明白?” 对她的绝望凄然,亚历的心一软。 “桑玛……” “是你自己说的,她不过是个卖弄草药知识的吉普赛人,靠爱情符骗骗那些无知妇女。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被一个骗子迷惑?” “你这样跟人说我?”蕗琪双手一盘,皱眉地看著他。 “蕗琪……”亚历上前一步想向她解释。 “对!亚历认为你是个贱货,他在我哥哥面前亲口这么说。听见了吗?你在他心中什么也不是。”桑玛加大音量。 亚历青筋暴露,连忙转向她。 “蕗琪,你听我说……” “我知道。”蕗琪叹了口气。 “当时的情况是……” “亚历!我了解。”她举起一只手耐心地重复。 亚历的嘴巴喀的一声合上。 想也知道,当时一定是他陷入某种必须替她解除压力的氛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人觉得她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不表示我喜欢你的说法,但我能理解。我们有得是时间谈,你还是把你的问题先解决一下吧。”她对桑玛的方向示意。 一趟单纯的采药之旅却演变成被暴民所逼,还要看桑玛的悲苦爱情剧,真是麻烦。 第9章(2) 亚历轻抚她柔女敕的脸颊,心头涨得满满的。 他的蕗琪。 他怎么会以为她会误解他呢? 他想紧紧地抱住她,用力吻到她晕过去为止。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望向桑玛。 “桑玛,如果这些年来给你错误的印象,是我的不对。”虽然他想不出来自己哪里给她错误的印象。 “你先回去,我送蕗琪回家,确定没有其他人埋伏在附近,我就回去跟你好好谈谈。” 桑玛哭著摇头。 所有的教养、姿态都化为乌有,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心碎的女孩。 蕗琪叹了口气,轻触他的臂膀。 “你先送她回家吧!我不会有事的,改天我们再……” 她的身体突然一震。 亚历连忙扶著她。 有一刻,她的表情极端古怪,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亚历跟著她一起往下望。 她的胸口,一点淡淡的红印开始渗出来。 然后,红印渐渐扩大,犹如一朵怒放的玫瑰。 蕗琪-- 远方传来一个声嘶力竭的怒吼,好一会儿亚历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像是用极慢极慢的动作抬起手接住她,每个关节沉重得像灌了铅。 “啊--”桑玛的尖叫终于穿透他闷涩的世界。 亚历跪倒在地上,她大张著眼。脸色惨白,胸口的血印迅速湿透她和他的衣襟,他的手模到从她背心透过来的一支箭。 他试著张嘴,嗓子却像是被谁偷走了,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声音。 “亚……”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模他的脸庞,叫他不要担心。 然后,手一软,那双美丽无比、动人无比的黑眸,永远地闭上。 亚历心痛到几乎没有感觉。 “哥……哥哥?”桑玛无法置信地低喊。 斯默噙著一丝微笑,轻松地从林中走出来。 亚历近乎麻木地抬起头。 “哥哥,你--怎么会--” “闭嘴。”斯默嫌恶地斥喝她。 桑玛立刻住口,软软地坐倒在地上。 “为什么……”亚历盯著他,依然是一片震惊过后的麻木。 “因为你不听话,亚历。”斯默依然噙著那丝公子哥的微笑,摇头叹息。亚历望著怀中开始失去温度的爱侣。 “你知道我父亲的第一个孩子是谁吗?”斯默指了指他身后的桑玛。“我的妹妹。” 亚历木然抬起头看他。 “真的,没错。”斯默点头向他证实:“我们是同一个父母生的。但是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死老头跟第一任妻子还有婚姻关系,我是他们的私生子。后来他那个可厌的老婆死了,他终于将我母亲扶正,所以在他们的婚姻里,合法出生的第一个小孩是桑玛。” 桑玛呆呆看著他。 斯默所有温文可亲的假象全部消失,带著掩不去的厌恶盯著她。 “律法规定,唯有合法出生的长子或长女才有继承权。也就是说,未来她可以继承爱尔家的头衔和财富,而我,身为为他劳碌卖余的大儿子,我什么都没有。” “老家伙鬼迷心窍,只想著靠女儿跟其他家族势力联姻,而‘爱尔女公爵’的头衔就是她最好的嫁妆,于是他迟迟不肯正式收养我。偏偏这个蠢女人这辈子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嫁给你。” “这样也好,我本来想,她嫁给你之后,只能跟你一起住在洛普家的领地,老家伙终宄是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需要一个留在王城、陪他一起奋斗的儿子,他一定会办理收养,把我合法的权利还给我。不然你以为我每年夏天浪费这么多时间,带她来看你是为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你却爱上这个吉普赛小钱人。我一再为你们制造机会,试探你,就是要你赶快把这个愚蠢的妹妹娶回家,你却要我带她回王城去,帮她找个丈夫?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都没有用。只要这个小贱人还在,你一辈子都不会爱上桑玛,于是我开始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些吉普赛人不得不逃走?” “那些病死的人都是你杀的?!”亚历的嗓音低哑得恍如千百年没有开过口。 “几个小老百姓,有么大不了的?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以自己的生命侍奉贵族。”斯默耸了耸肩。 “要弄到那个吉普赛女人的药袋并不难,我自己手中就有好几个。我选定几个对象,定期调换那些人的药袋,将他们弄得要死不活。而我只要在自己的伤口上涂些猪血,弄得它好像跟其他人一样伤口好不了,这几个为我换药的笨女人就相信了。”他轻蔑地看妹妹一眼。“我完全摆月兑嫌疑。比较麻烦的是罗勒医生来看我的那一次。为了取信于他,我不得不把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割开一点。” “啊,那可真是痛啊!”他愉悦的笑脸,仿佛一个小孩在谈论寻常的恶作剧一样。 “为了增加悬疑性,我甚至找了一个夜晚披上红斗篷,故意在受害者家附近让人看到。反正吉普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对象,要挑动这些愚蠢的村夫村妇起来反对他们,真是再容易不过。” “我的这一切用心都是为了让你回头啊,亚历。”他叹息。“我原以为这个吉普赛女孩只是你的宠物,不会傻到对她动真情。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爱上这种低等的人。” “我们是贵族,妻子才能为我们繁衍高贵的血统,平民女子顶多当情妇,吉普赛人?她们连情妇都不配。在我们高兴时,站在她们分开的大腿间发泄一下即可。”斯默啧啧舌,对他摇摇头。“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亚历。” “你以为,杀了蕗琪,我就会回头娶桑玛吗?”他低哑地道。 “不!”斯默脸色一转,阴狠凉薄的天性显露无遗。 “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娶桑玛,我注定失去一切!既然我会失去一切,凭什么你可以幸福快乐?你活该跟我一样失去最心爱的东西。” “斯默……”桑玛绝望地低泣。 “闭嘴!你这个蠢笨如猪的女人,你除了嫁人还懂什么?凭什么爱尔家的头衔该由你继承?我才是哥哥,我才是先出生的长子,一切都是我的!”斯默用力挥舞双手大吼。 亚历只是麻木地盯著怀中的女人。 她好冰,她会冷吧?她向来很怕冷的…… 他收紧双臂,想将自己的体温分给她,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温暖不起来。 “你并没有失去一切……”他捧著蕗琪的脸,低低地道。 “什么意思?”斯默抹掉脸上的雨水。 “你还有你的生命,你的荣誉……” 一支箭突然透胸而过,斯默张大嘴,按著箭射入的地方,无法置信地抬起头。亚历的弯弓不知何时己握在手上。弓箭之术,他们向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斯默唇角漾起一个近乎苦笑的弧度,慢慢地跪倒在满地泥泞中。 桑玛的尖叫声再度响起。 “现在,你才是失去一切。”亚历木然地说。 蕗琪死了? 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蕗琪怎么会死了呢? “喂!年轻人,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抹莹光蹦了出来,惊慌地乱窜。 但是那个抱著蕗琪尸体的男人浑浑噩噩地走在森林里,仿佛完全没看到围著他飞的一抹白光。 “年轻人?年轻人?你不是痴呆了吧?你中了强尸病毒?”糟了,他怎么没有反应? 它才去封凯雅那里跟她交换完最新情报,没想到顺路绕过来看看曹清荭,就撞见这幕惨剧。 不行不行,它一定要回去报告老大才行。 莹白色的光芒摇动两下,消失回虚幻里。 无止境的虚空中,一群影影绰绰的形影聚集,开著最新会议。 “……目前我们只能确定,童话次元的崩解与魔法有关。每个世界的魔法强度突然变弱,导致跟魔法有关的人也产生异变。而这些人通常是故事中的坏人,所以才会有坏人正在消失的现象。”中性嗓音解释道。 “在白雪公主的故事里,黑心皇后主宰整个故事线,可是魔法消失的结果,她也跟著消失了。在灰姑娘的故事里,因为魔法消失,继姊和她母亲必须勤于工作,仙蒂少了动物同伴的慰藉,所以她们的性格都产生变异。”另一道嗓音接下去。 “但,魔法不会凭空消失,它跑去哪里?”老成嗓音沉吟半晌。 整个童话次元虽然由无数个童话世界构成,但它的能量是守恒的。 也就是说,某些故事的魔法比较高,其他故事的魔法就会比较低,总体加起来的魔法能量不变。 可是几个跟魔法有关的世界,强度不断在减低,那些魔法流失到哪里去了? 难道其他次元出现了专门来偷取魔法的人? 老成嗓音将自己的猜疑说出来。“这说不过去啊。”中性嗓音寻思道,“童话次元的魔法只在这个次元中有用,一旦离开这个次元就化为虚无,他们偷了也没有用。” “所以,消失的魔法依然在某处,我们只需要把它们找出来,送回它们应该去的地方。”老成嗓音沉声道。 众形影低低地讨论起来。 “小红帽死了,小红帽死了!” 一抹莹白光芒蹦了出来。 整场霎时鸦雀无声。 “镇静一点,毛毛躁躁的!再说一次发生了什么事?”老成嗓音低斥。 “小红帽死了。”那团莹光再说一次。 “我是叫你从头到尾说一次,到底发生什么事?” 那团莹光激动地飞了一圈,终于勉强自己镇定下来。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 “小、红、帽、死、了。” 从、头、到、尾,再说一次。 老成嗓音如果有张脸,此刻的表情应该很精采。 “你们只叫我旁观就好,我就真的有空才去看一下啊,我哪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莹白光芒委委屈屈地道。 中性嗓音果断地介入。 “我们就是为了给曹清荭第二次机会,才会将她放到影响最小的故事里,为什么她会死掉呢?在小红帽的故事里,小红帽并不会死掉。”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激烈的讨论。 每条生命都是一份可贵的能量,它们的任务是维护童话次元的正常运动,尽可能保护所有生命能量。想到一条无辜的生命可能就在它们的轻忽中失去,每个次元守护者都难以承受。 “拿过来。”老成嗓音低声一喝。 某个形影赶忙月兑离群体,送上一片白色的方块。 中性嗓音立刻凑上来一起看,众形影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四周都没有任何声音。 “你们找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吗?!”莹白光芒大刺刺飞过来。 良久,白色的方块消失回虚空中,老成嗓音长叹一声。 “我们知道消失的魔法流往哪里去了。” 所有形影一凛。 “为什么魔法会流向小红帽的世界?”中性嗓音疑惑地道。 “‘小红帽’明明是一个没有魔法的故事。” 结果,魔法不但大量涌入她的世界,甚至间接造成她的死亡。 “因为小红帽的外婆会魔法啊。”莹白光芒回答。不晓得它们怎么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所有形影齐刷刷转“头”看向它。 它吓了一跳,飞后退一步。 “小红帽的外婆为什么会魔法?”老成嗓音厉声问。 它悄悄飞回来一点。 “你们要把曹清荭送到那个世界去,当然要有管道。正常的世界又不会有人突然复活,当然一定要透过魔法,所以小红帽的外婆就变成有魔法的吉普赛女巫,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它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咕哝带过去。 老成嗓音哑然无声。 没神经的家伙惴惴不安。它没说错什么吧?不会被围殴吧…… 终于,虚空中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们一直在找失衡的原因,原来,失衡的原因就在我们身上。”老成嗓音低声道。 “我们一直以为小红帽是最不相干的故事,没想到它才是一切的关键。” 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突然涌入大量的魔法,于是整个次元的法力都失去平衡。 中性嗓音跟著长叹。 哎哟,现在哪有时间唉声叹气啊!这些老家伙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吐两口大气,伤春悲秋一下,好像自己很文艺腔。 “那小红帽呢?就让她继续死吗?”它没神经地说。“其实这样也不错,少个case要照顾……” 好几道锐利的能量往它投过来,它又缩了一缩。 “我们送曹清荭过去就是为了还她一个新生命,绝不能因为我们的错而让她付出代价。”中性嗓音道。 老成嗓音沉重地叹息:“大家过来,我们讨论一下该如何扭转这个局面--” 第10章(1) 他不知道他要走多久。 他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雨好大,蕗琪会冷,所以他要将她带到不会冷的地方去。 最后,他的双脚带他来到承载他们所有甜蜜回忆的小屋。 他跌跌撞撞地进门,紧紧抱著他心爱的女孩。他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双手值硬,双脚麻木。但,无论他多僵多冷,他怀中的人儿都比他更冰凉。 窗外的世界己经暗了下来,他在没有燃灯的屋子里呆呆地绕著。他是不是想做什么事呢?他好像有什么事要做……对了,蕗琪会冷,蕗琪怕冷。要生火,不能让她著凉。 他跌坐在壁炉前的地上,双臂因为长时间抱著她而僵硬,但他不想松开她,他一手将她按在怀里,一手挣扎著将火石点燃,麻木地丢进柴堆里。 室内被温暖的火光燃亮,他呆呆坐在壁炉前,望著闪动的火焰。 蓝眸缓缓往下移,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在火光下出奇的安详。 她的衣服都湿了,他必须替她换上干爽的衣服才行。他的手不期然间模到她的背心,一支短箭依然咬在她的身体里。 “……”他的喉咙发出一种受伤动物的撕喊。 她会多痛啊!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箭身,一寸一寸地替她拔出来。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地板上。在这里,他们做过无数次的爱。他的眼前依然看得见她娇软无力的样子。 她的双颊嫱红,汪汪的水眸动人。 你是狗狗啊你?不要再啃我了……她腻在他的怀里撒娇。 “蕗……琪……”他的喉咙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却粗哑得不像人类。 强烈的情绪终于冲破屏障。 强烈的心痛,强烈的痛楚,强烈的失落,强烈的悲伤--每种情绪都在冲激的最高点,他的大脑一阵昏眩。 “蕗琪……请回来……”他的唇发著抖,印在她毫无反应的唇上。“求求你回来……我爱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然而,无论他如何亲吻恳求,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安详到近乎残忍。 有一种灼烫感滑落他冰冷的脸颊,他无法理会,只是当视线有点模糊时,就把遮挡他视线的水泽拭去。 他绝望而深沉地盯著沉睡的人儿,期待任何一刻她掮动那扇长长的睫毛,用那又狡黠又灵动的神情看他。 最后,壁炉的火闪了一闪,柴薪即将燃烧殆尽,屋子里迅速地暗了下来。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 亚历机械性的抬起头。 慈和的双眼掩在层层的皱纹下望著他。 蕗琪的外婆。 他隐约感觉她的身后有父亲和其他人的身影,他的大脑沉重得无法处理太多,只能愣愣地望著老妇人。 侯爵看了看痛苦的儿子,低叹一声,反手将门拉上,让婆婆和他好好说说话。 “外婆……”亚历的嗓子像滚热的沙子在磨。“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 “孩子,我并不恨你。”外婆温柔地拨拨他的头发。 “你不让蕗琪和我在一起,现在……”他的蓝眸怔怔地移回她冰冷苍白的脸上。 外婆在他们的身畔坐下来,轻抚蕗琪毫无反应的脸庞。“我并不恨你,孩子。”外婆再说一次。“虽然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不代表你是个坏孩子。” 亚历无法开口。 “我曾经失去过她一次,是伟大的古灵将她送回我的身旁,虽然不再和以前的她一模一样,但是我对她的爱从没有改变过。”外婆缓缓地说。 亚历的眼中突然亮起一抹希望之火。 “外婆,你能救她吗?像上次蕗琪用那个魔法将你救回来一样?” 外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 “上次我还没有死,这次蕗琪的灵魂己经离开她的身体。即使是古灵,也无法挽回一个己逝的灵魂。” 外婆不晓得为什么古灵还给她一个孙女之后,却又在青春正盛的年华夺走了她。 亚历眼中微弱的火光逝去,木然地投回蕗琪的脸庞。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孩子,你听过灵归之夜吗?”外婆思索半晌,终解决定放手一搏。 他的心情经历过太多次的震荡起伏,己经麻木得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是蓝月的传说吗?”他沙哑地道。 “是的。”外婆按著他的手,严肃地要他集中心神。 “女巫的灵魂和凡人的灵魂不同。当我们死去之后,我们的灵魂失去所有神识,在月夜里漫游著。直到最近的一次雨后蓝月,才会聚集在森林的中央,由古灵引领著,踏上以月光铺成的魂归之路。” “蓝月是在上个月,己经过去了……”他疲惫地抹抹脸。 外婆轻拍亚历的脑袋。“你以为的月圆那一天,其实不是最圆的,真正的月圆是它的隔天。它的隔天进入一个全新的月份,也就是我们这个月的第一天。” 亚历怔怔盯住她。 外婆的话一点一滴地沁入他的心中。 这个月的第一天是月圆,那么今天…… 外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今夜也是满月。真正的蓝月是这个月,就是今天晚上。” “就是今天晚上……”他喃喃地重复。 “寻常的蓝月是不行的,必须是下过雨的蓝月。水和月光的结合对女巫充满魔力,这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喜欢在月光下游泳的原因。” 有多少冶丽香艳的传说,是从月光下沐身的女巫开始。 “今晚是蓝月,下过雨的蓝月!”所有的话终于在他的脑内发生意义,他紧紧抓住老婆婆的手。 外婆轻唉一声,亚历连忙松开她。拚命帮她揉手,边迫不及待地问:“外婆,请你告诉我要如何找到那条魂归之路。我相信蕗琪的灵魂一定在那里,我会将她带回来,请你告诉我!” “孩子,你确定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外婆盯著他的老眼转为严肃。“我不确定你会遇到什么事,我也不确定蕗琪的灵魂真的能被带回来。” “外婆,如果我把蕗琪的灵魂带回来,你能让她回到她体内吗?”亚历果断地插口。 外婆叹了口气,点点头。“有一种魔法叫‘灵合’,每个女巫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当女巫的灵魂离开身体时,如果能够抓住她的灵魂,就能透过灵合之术,让她的身体与灵魂重新融合。” 幸好蕗琪十一岁那年,她使用的不是灵合之术。 现在一想,外婆总觉得天地间仿佛有一股力量,一直在帮助她的孙女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外婆,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亚历的神色说明不会被任何人劝阻。 她忽然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了信心。 有他如此深切的爱,那股天地之力如何不被感动呢? 外婆微笑点头。 “听好了,你一步都不能做错……” 午夜时分的蓝月,有一种异样的妖艳。 蒸膳的水气在林间飘动,月光也显得斑斓氤氲。 你必须在月亮走到最高点前,来到女巫灵魂聚集的那个空地。外婆的嗓音在他脑中响起。 你不能到得太早,太早了可能会惊动先到的灵体,当她们被惊走之后,就不敢再回来了:也不能到得太迟,太迟的话她们己经踏上归路,就不会再回头。 亚历在午夜时分的前一刻,抵达外婆所说的聚点。 他躲在一棵榕树之后,偷望前面盈满月华的空地。 空地中什么都没有。 他静静等著。 忽地,一阵微细的感觉穿透他的皮肤。 这种感觉就像在干燥的天气里套上毛衣,皮肤被摩擦时有一种刺刺麻麻的感觉,他的汗毛微微竖起。 当这种感觉出现时,喝下这瓶药水,它会帮助你看见你看不见的事物。 他喝下外婆给他的药水,对强烈的苦味恍若未觉,缩回榕树后小心探望--有人。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膛。 不知何时,空地上出现四个女人,每个都神色沉醉地仰头望著月亮,整个人包裹在淡白的月芒中。 她们看在他眼中明明是实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透明感,他感觉好像伸手一抓会抓了个空。 每一个女人只是站在自己的角落,呆呆望著月光,眼睹无法转开。 蕗琪不在里面。他继续等。 第五个、第六个……女巫的灵体一个个聚集而来,都是前一刻无影,下一刻突然现踪。各种年纪,各种身形样貌都有,清一色在出现之后对著月亮发呆。 渐渐地,空地中央己经半满,但他却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红影。 时间到了吗?会不会蕗琪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将她带走? 会不会蕗琪根本不会来? 恐慌威胁著要占据他的脑海,他以严苛的意志力将它压下去。 如果他慌起来,蕗琪就没机会了。 第10章(2) 终于,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空地里。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站在他的对面,篷帽放下,如云黑发洒落在胸前,清丽的脸庞对著月亮怔怔出神。 老天,他竟然还能够看见她。 见到蕗琪之后,你必须这么做--外婆的指示在心头响起。 没时间感动,他必须立刻动作。亚历在林木间悄无声息地移动。 来到蕗琪所在的方位,他依然藏身在另一棵大树后。 她就在他的咫尺之处,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她--记住,千万不能急。一旦惊动其他人,就一切都结束了。 他强捺下将她抱了就跑的冲动,如一只耐心的狼灼灼盯紧它的猎物。 忽地,空地的月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抬头一看,月亮被一抹诡异的黑云逐渐遮盖。空地上的月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随著光线变暗,原本仰头望月的女巫们开始低下头。 这个时候,就是行动的时间。 他在光线消失的前一步伸手探向蕗琪。 亚历的心脏狂跳。他不晓得这一出手会有什么状况。她会不会尖叫?反抗?惊动所有的灵体?他一伸手会不会发现她真的是个虚影? 当他的手拿隔著斗篷握到她纤细的手臂,强烈的解月兑感几乎让他跪倒。 她是真实的,看得到,碰得到,嗅得到,她身上依然带著凝露花的芳香。 “蕗琪……”他发出近乎嘶气的低语。“过来。” 当空地完全陷入黑暗时,她己经被他拉到藏身的树后。 她呆呆地望著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尊空空的木头女圭女圭。 亚历牵著她的手,远离空地一步,两步……她茫然地跟著他移动,一步,两步…… 第三步踏出去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一空,飞快回望,蕗琪依然在他身后,可是和他交握的手己经变透明。 亚历镇定地从包包里掏出一小束干燥的白花,用火石点燃,然后用自己庞大的身体挡住大部分的光芒。 吧燥花点燃后发出的光芒是淡白色的,跟刚才月光极为神似。她果然受到蛊惑,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阵火光,一步步地跟著他往前走。 他知道现在若旁边有一个人在看的话,一定会觉得在半夜里的树林里遇到疯子。只见他一个人在完全无光的林间乱走,手伸得长长的好像牵著什么,明明另一端空无一物。 唯有喝了外婆给的魔水才看榑见灵魂、蕗琪和“假月光”。 他们继续往前走,每隔一段路他就点燃一小束花束,让蕗琪慢下来的步伐继续移动。 记得,你一定要在月亮重新出来之前,带著蕗琪走进我的魔法圈。聚集之地暗下来是因为古灵正在吸取月亮的精华,打开灵归的大门。 当大门打开之后,月亮的精华重新释放出来,如果你没有及时将露琪带到魔法圈,她会受到月光的吸引往回走,任何力量都无法再将她拉出来。 花束的白光敌不过真正的月光,他必须在月亮重新露脸之前将蕗琪带回去。 白花束的数量越来越少,他们离外婆的家也越来越近。她像一个安分的小女圭女圭,亦步亦趋跟著他走。 他的心中开始有了期盼,他们一定能完成这段回家的路。 “啊……”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吟。 “蕗琪?”他迅速转身。 她的神色不再是那副木头人的模样,突然一手按住胸口,不适地停下来。 “蕗琪!”他立刻将她拉进怀里,拨开她的密发。 她闭著眼,脸上出现痛楚的神色。 “蕗琪,是我。”他轻抚她的脸颊。“你认得出我吗?我是亚历,我来带你回家。” 蕗琪终于张开眼睛,却没有认出他的迹象,眼中只是带著痛楚的神色。 “乖,还剩一小段路,我们马上就到了。”他连哄带拐,点燃另一束白花,温柔地催促她往前走。 她勉强走了几步,突然“啊!”地低呼一声,抱住胸口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离空地越远,便离人世越近,她的知觉会渐渐回复--这就是困难的地方,因为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痛……痛……”她喘息著低语。 死亡前的痛楚,一点一滴回到她体内。 亚历恨不得能为她承受所有的苦痛。 “蕗琪,我知道你很辛苦,可是只剩下一小段路,求求你跟我回家。”他不断亲吻著她的眉心,鼻尖。“我是亚历,你记得吗?亚历。” “亚……历……?” “是的!是我,你想起来了吗?我来带你回家了。蕗琪,外婆在家里等你,她很想你,你记起来了吗?”他不断在她耳畔低语。 “外……婆……?” “对,来,我们回家。”他抱起她,虽然触感实质,却没有一丝重量,他的心头也跟著空落落的。 不行,他必须振作起来,家就在眼前,蕗琪还靠他带她回去。 “亚历……”她的头软软地枕在他肩头,虚弱地呼唤。 “是我,我是亚历,我们回去吧!”他大步往前走。 外婆的木屋绕过这排树就到了,他们快要成功…… “啊--”她突然凄厉地尖叫,背心激烈地弓起。 她的胸口开始渗出鲜红的血,一如她刚中箭的模样。 他不晓得自己心痛到流泪了,只能不断地吻著她的唇。 “蕗琪,忍耐一点,我们快到家了。” “亚历,我好痛--好痛--啊--啊--” 他每多走一步,她尖叫得更凄厉,身体整个拱起抽搐扭曲,他的手臂开始感觉到她淌出来的鲜血。 他无法再走下去。 亚历绝望地跪倒在地上,将她的脸紧紧埋在自己的颈窝里,一颗心撕裂在不让她再受苦和带她回家之间。 他怎么能让她重受一次死亡时的痛苦?可是,如果不继续往前走,难道眼睁睁看著她的灵魂飘到另一个世界?他该怎么办?他该继续走吗?她承受得了吗?如果她的灵魂又死了一次呢?灵魂也会死亡吗? “蕗琪,撑著点……我知道你很痛……”他的泪水染湿了她的发。 “亚历,我不要走了!不要走了!”她激烈地哭喊著。“好,我们不走了。”他的脸颊与她相贴。 在浓密的林荫里,他盘腿坐了下来,将她抱在怀里,她终于喘息得不那么激烈。 周围渐渐亮了起来。他回首望向来处,月光像一双论异的手,从枝桠间渗透而来。 迸灵即将把灵归的大门打开了。 “亚历,发生了什么事……”她虚弱地问著,无法理解地注视著他。 他的心好痛苦。他应该就这样放弃吗? “蕗琪,宝贝,我爱你。”他吻著她的唇。“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她嘴角浮现一朵好美、好美的笑意,可是在她能回答之前,强烈的痛楚袭来,她的身体整个弓起来。 他不断地吻著她,在她耳畔倾诉所有的爱和思念。 “蕗琪,我知道你很痛,可是家就在眼前……外婆在等你,我也在等你,你要永远地离开我们吗?” “不……”她被折磨得虚弱不堪。 “蕗琪,我心爱的蕗琪,记得我们去看天火吗?那么凶猛的火焰,你说碰就碰,把我吓个半死。”他捧著她娇艳却苍白的脸,不住亲吻地。 “我的蕗琪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女孩,求求你,不要放弃。我知道会很痛,可是我们若不努力,我就再看不到你……” “看不到……不行……”她低低喃道。 “对,和我回去好吗?外婆可以帮你。”他再也忍不住,将潮湿的眼埋进她的发里,沙哑地恳求:“求求你,和我一起回去……” 蕗琪轻抚著他的头发。 亚历好难过……她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胸口如此疼痛,为什么他如此伤心……她不想看到他伤心。 他是一只精力充沛的大野狼,超级过动的大野狼,他不应该这么伤心。 “好……”她的脑袋垂在他肩上,轻轻地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眼光依然衰弱,却水润明亮,对他漾起一个软软的笑容。 月亮的光芒即将袭向他们所在之处。 她轻抚他的脸庞。 “我要和亚历回家……” 尾声 当春阳将最后一丝雪影融化,所有生命旺盛地增长。 野兔从窝里探出头来,嗅嗅空气中的草香。大猫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在太阳下偷快地打滚,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为自己找个伴侣。连冬眠的熊听说都迫不及待地走出巢穴。 幻森林的树木不甘示弱地伸展,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醒了过来。 一袭红色斗篷覆在它主人的背后,在草原间移动。它的主人细心采摘香花,抱成一大束,轻快地走向幻森林里的那个小山头。 她坐在惯坐的石头上,望著远方的无患谷,美丽的唇瓣有一抹悠远的笑意。 “我转个头而己,你就不见了。”树林里一个年轻男人昂首阔步走出来,弯弓在肩,短刃在腰,湛蓝的双眸与天空同样明透。 她的唇勾得更深一些,脸颊依然有些苍白。 他弯身在她的唇上一吻,一匹大黑马快步冲出来,不依地努著主人的肩膀,差点害他重心不稳跌倒。 “你找死?!”他回头拍一下它的马脸。 大黑马委屈地喷气,然后朝女主人的怀里拚命拱。有没有糖?有没有糖、有没有糖、有没有糖? 蕗琪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颗花糖抛进它口中。 “再这样吃下去,你的牙齿快蛀光了。” 大黑马快乐地嘶鸣一声,咬著它的糖回到树林里。 他扶起她,走向山头边缘的一个小小的石碑。 这里的视野最好,外婆应该最喜欢。 她将花束放在石碑前,眉宇间蒙上一丝怅惘。 亚历下巴抵著她的头顶心,从背后拥著她。“婆婆说,她的时辰己到,这一生该看的风景她都看过了,她不希望你感到内疚。” 蕗琪轻轻抚著石碑。 “外婆的身体很好,如果不是为了我,她还可以活很久。” 自然法则有其定数,灵归之夜的魂体是有一定数目的。他带走了一个,便必须还一个回去,这是一开始外婆没有告诉他的事。 亚历不确定自己若事先知道,还会不会要求外婆救她……可能还是会吧!虽然他会更歉疚。 或许也就是如此,外婆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因为,不只是他想救爱侣,她也想救自己的孙女啊! 当蕗琪在魔法圈中睁开眼的那一刻,外婆轻抚她的脸颊,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便合上眼,代替她踏上了灵归之路。 蕗琪叹了口气,将一些长得稍高的草拔一拔,不期然间捡到一个陈旧的药袋。 这是她冬天来扫墓时放的。当时摘不到新鲜香花,于是她便做了干燥的香袋放在外婆坟前。 她拿起那个药袋检视半晌。 “如果保安官当时把所有药袋都给我看过,我早就认出斯默了。”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谈起这件事,亚历的神情变得谨慎。 “桑玛和他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正好所有的药袋都用完了,我还来不及去买新布。那个早上,我先拿一件不穿的旧衣服裁了几个药袋应急。所有的药袋之中,只有那几个药袋的质料不一样。如果我当场看见,就能想到只有斯默才用过那种药袋。” “你凭我的一张画,就能认出那个药袋和其他药袋不同,可见我的绘画技巧不错,当初老是骂我鬼画符的老师可以安心了。”亚历做个径相,想让笑意重新回到她的脸庞。 他成功了,她确实笑出来。 “你真的画得很细心,连细部皱折都带出来。我当时会感觉奇怪,就是因为你画的那个药袋皱折比较多,因为它的质料比较软。可是没有看到实物,哪里说得清楚?” “一切己经结束,别想那么多。”他将她拉起来,带进怀里黏密地一吻。她枕在他宽阔的肩膀,叹了口气。 两人在满地的绿意和花香中相拥相依。 “今天王城有消息传回来吗?”她轻问。 他顿了一顿,轻抚她的丝质秀发。“嗯。” 等了片刻,他竟然没有分享八卦的意思?这个男人真是太不懂得聊天的艺术。 “怎么样啦?”她戳他一下。 他的视线收回来,低沉地轻笑,抱著她又偷了好几个吻,才在自己头发被拔光之前及时撤退。 “斯默被处以终身监禁,他的下半生将在最森严的监狱中度过。” 她点点头。 当时,他没有杀了斯默。 因为他知道死亡是最快的解月兑方式,如果要让一个人受苦,最好的方法是剥夺所有他珍视的一切,然后让他活得长长久久,醒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是他快速从斯默身上学到的一课。 于是,亚历让他活著。 在父亲的同意下,他将斯默送回王城接受审判。斯默在另一个贵族重臣的领地杀了四个平民,并且试图颠覆他的人民对他的信心。若换成其他敏感的时期,这种行为足以引发贵族间的战争。 柄王无法容忍这种行为! 当囚车进入王城时,所有贵族都目睹了斯默的狼狈处境--亚历夺走他高高在上的地位。 刺穿斯默肺叶的那一箭,终其一生都会在严冬中让他辛苦地喘息,直到咳血为止--亚历夺走他的健康。 巨大的丑闻,及担心洛普侯爵的报复,爱尔公爵公开拒绝承认这个私生子。 旧日好友为了保全名声,纷纷否认跟他的关系,他生命中的每个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亚历夺走他的名眷。 最后,斯默会在一间狭窄的牢房里,孤独地监禁到老死--亚历夺走他的自由和生命。 这是亚历对他的终极报复。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亚历看著她。“斯默真的相信自己不会有事。因为他是贵族,他只是杀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平民而己;我亲手射伤一个贵族,我才应该被降罪。他甚至想找罗勒医生作证这几个人都是又老又病的贫民,少了他们对整个洛普领地不会有任何损失。” 他摇了摇头。“你应该看看他发现国王非但不会立刻释放他,反而雷霆大怒的神情。我想,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后果不会如他预期中的轻松。”自己竟然跟那种人当了那么多年的朋友。 蕗琪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认真看著她。 “你在怀疑,如果你当初一直留在王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人。”她严肃地道:“亚历,你不会的。” “哦?”他阴郁的眼神中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斯默和桑玛的改变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们的环境,还包括他们的信念、教育,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格。”她严肃看著他。 “如果情况换过来,你是留在王城的人,他们是搬到领地去的人,他们也一样会变成一个妄自尊大的混蛋,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本质。” “但是你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你明了一个贵族真正的荣誉和责任,你关心你的人民,接受你父亲的教导。侯爵无唐置疑是个最棒的导师和父亲,但也要你自己不是根烂柴头才行。如果换成斯默,你能想像他卷起袖子,和一群木匠一起扛拄子盖谷仓的样子吗?” 还真是想像不出来。亚历摇摇头。 “那就是了,所以不要怀疑你自己。你的朋友里出了几颗烂苹果,不表示你也是烂苹果--你是一个洛普,狼族的骄傲不会容许你让自己变成一颗烂苹果。” 他笑了出来,低头吻她。“烂柴头,烂苹果,你怎么老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歪理?” “那是因为本仙姑,不,本女巫天纵英明啊,大野狼!”她得意得差点连都翘起来。“不过我喜欢你对镇民说的那段话。” 谤据王国律法,每个贵族对自己的领地有绝对的司法管辖权,然而,一个贵族在另一个贵族的领地犯下重罪的话,必须送回王城接受国王的审判,目的是为了防止贵族私下借故相杀,引发内乱。 斯默的罪行必须送回王城接受审判。然而侯爵在领地内举行了一场听证会,对他的臣民交代真相。 那天上山的暴民全部列入候审席--其实人数没有想像中多。有一堆人走到一半己经先溜了,另一半人越走越慢,心里也开始不安。如果不是亚历和侍卫来得太快,可能连落后那一批都跑光了。 “洛普一族的领地内不容许任何人动用私刑,这对洛普侯爵、我和保安局,都是最直接的侮辱。这表示你们不信任你们的领主可以公正的解决领土内的纷乱。”那些暴民头低低的,都不敢迎上亚历的目光。 “你们在节庆时享受这些吉普赛人的歌舞,有需要时聘雇他们的服务,生病时接受他们的药物并且痊愈。然而一遇到难题,立刻对他们翻脸相向。你们让身为非吉普赛人的我都为你们的无情感到羞耻!” 那场听证会之后,事情终于平静下来。 住在森林里的吉普赛人算是正式受到侯爵认可,他们和侯爵的代表签署了正式的租赁合约,成为合法居民。 “对了,桑玛呢?她没被降罪吧?”蕗琪忽然想到。 虽然她不喜欢那个被宠坏的富家千金,可是认直说来,桑玛并没有做出违法的事。 “爱尔公爵找了一个远方的穷贵族,将她嫁过去了。”她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趣关心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亚历无奈地想。 “远方的穷贵族?女儿不是拿来联结势力最好用的吗?”她一怔。 “斯默的丑闻,桑玛的名声跟著玷污。连国王都公开斥责公爵对子女的教育失败,他怎么可能留她在身边,提醒每个人他的教育真的很失败?把她嫁得越远,对爱尔家的名声越好。至于穷贵族,是因为驻守国界的贵族都不富有,他起码可以用尽桑玛的最后一丝价值,拢络其中一族。” “原来如此。果然贵族就是有头衔没人性。”蕗琪叹道。 “嘿!” “抱歉。”听起来就不怎么真心。 “别忘了你也快变成贵族了。” 等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她退开一步,防备地盯著他。 “你也不想想你现在都几岁的人,再不结婚,根本没人要。”亚历没好气道。 这句话有语病哦!如果有人要跟她结婚,就表示她不是没人要:如果没人要,她就更不用结婚了。 “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她拍拍他脸颊,收拾一下东西往回走。 “喂,什么叫从长计议?!”亚历从后面追上来,“你的身体己经逐渐恢复健康,我随时打算向我父亲禀告我们的婚事!” “侯爵对你娶吉普赛平民没有意见吗?!”她的大眼一闪一闪。 “没有意见。”你别想拿我爸挡路。他洞悉她的阴谋。 当一只狼选定它的伴侣,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和它的伴侣在一起。身为另一只狼,侯爵非常清楚。 蕗琪登时气阻。 糟了,不能靠侯爵“棒打鸳鸯”,她得另外想想办法,蕗琪沉思。 “蕗琪,”亚历突然用迟疑的眼神,巴巴地注视她。“你……不爱我吗?” 这种落水狗狗的眼神太可怜了,她心头一软,踮起脚尖亲他一下。 “爱。”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很委屈。 “你一个人讲的量就够我们两个人用了。”她好笑道。 这是用自己的声望与生命在守护她的男人,有哪个女人能不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 只是,她的“自由自在单身女郎”人生才刚开始不久,怎么可以就这样弃甲投降? 可是他这样看人的样子好可爱哦,好像大型狗狗摇尾乞怜,让人超想将他抱在怀里,狠狠地疼爱一下。 “那就好。” 神色一转,所有大狗狗摇尾乞怜的表情统统消失,他愉快地盘起双臂。“我们下个月就结婚。” 她的笑容一僵。 嘴角开始抽搐。 她……她……她上当了吗? “你这只臭狼狗!你竟然敢装柔弱骗我!”她破口大骂,捡起一段树枝追打他。 他朗声大笑,边躲还要边注意她会不会跌倒。 “每次都是你用这种招数,也该换我用一用了吧?” “我要打你,你还敢给我跑?你给我站住!”她气得继续追打。 灿烂的阳光下,一朵香花微微颤动,顺著风传递到下一朵。 一朵接著一朵,直到墓碑前的花束也在风中招展,散放出甜甜的香气。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反面童话1:白雪公主 反面童话2:仙履奇缘 反面童话3:小红帽 反面童话4:坏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