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下)》 第十一章 夜修罗(1) 夜修罗冰寒的眼中不起半点波澜。 宁净雪的快乐或者错愕,封天涯的戒备或者讥诮,像尘埃一样在他眼中微不足道——这世上,除了轩辕宫主肖逝水,再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越过两人,径自走向商衍。 宁净雪想追,却被封天涯拦住。而夜修罗,已来到商衍面前,阴郁冷漠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对方身上,不带半点情绪。 往昔高高在上的日尊陡然便感觉迫人的气势,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就是这种气势,不动声色却唯我独尊,让天地间的一切因他的存在卑贱如尘。那种来自幽冥地府般震慑人心的力量,让你在庆幸自己苟延残喘的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你还活着,只因为你卑贱到不值得他出手。 商衍痛恨这种感觉,却无能为力。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成拳,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俯首,“日尊堂堂主商衍参见夜……” “啪!”清晰的掌印印在他脸上,打得他头偏了一偏。未完的敬语便哽在喉中,脸色青白不定,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屈辱。夜修罗却不屑一顾,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封天涯和宁净雪都呆了一呆。 他们都知道日尊商衍在江湖上是何等尊贵的人物,也亲眼见过他的叱咤凌厉,然而在这个踏月而来、魔一样的男子面前,他却像蝼蚁一般卑贱。再看魂断崖上一干侍卫目不斜视噤若寒蝉的样子,就知道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封天涯抚着下巴,眼中泛起一丝玩味——他不认为商衍的隐忍是畏惧,这个阴沉邪佞的男子一定深谙走兽飞禽之道,正所谓“欲噬者爪缩,将飞者翼伏”。 难怪他那么处心积虑地想要结交北靖王;难怪他那么急不可待地要自己组建战队…… 江湖传闻并非总是空穴来风。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商衍拭去唇边的血迹,夜修罗的一巴掌让他左半边脸迅速肿胀起来,然而他的神色反而平静下来——或者说,隐藏起来,只露出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修罗大人是代宫主行令,还是兴师问罪,总得说个明白。我自问执掌日尊堂,所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不知道哪件冒犯了修罗大人?” 他说得很慢,等着看夜修罗失控的样子,心中有一丝隐秘而恶毒的快意——秦钺死了,你终于知道这世上也有你不能掌控的事情了吧。这,还只是个开始。 然而夜修罗很平淡,平淡中藏着杀气:“别碰宁净雪,她是我的。” 商衍愣了——不是秦钺吗?夜修罗这兴师问罪的一掌,不是因为秦钺被杀了吗? 自己处心积虑的这一步棋难道是自作聪明?不,不会的! 他从没见过夜修罗对任何人手下留情,秦钺是个例外。那个以生命为代价同夜修罗交换轩辕绝杀令的女子,却最终毫发无伤地回去了。夜修罗为了她不惜破坏宫主肖逝水立下的规矩,可见她于他意义非凡。而今见她枉死,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夜修罗还不知道秦钺的死讯,那么这个地狱里出来的魔鬼到底在想什么? 商衍下意识地看了看远处被封天涯用狐裘裹住的少女——她正满怀希冀地望着自己这个方向。她看的当然是夜修罗,那完全是一个少女依恋的眼神。可怜的少女啊,你怎么会知道,你全心依恋的是一个魔鬼,而且,即将成为魔鬼的祭品。 那夜在树林之中,很明显能看得出来宁净雪和秦钺是好朋友,可惜同人不同命——一个是夜修罗忤逆肖逝水也要保护的人,另一个却是夜修罗的绝杀目标,生死两重天。 不过,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红颜薄命。 夜修罗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宁净雪,不是漫不经心或者冷漠的打量,而是专注的,温和的,甚至带了些笑意——只是那笑意在封天涯看来,充满心机与算计。 他无视封天涯的存在,慢慢走向被狐裘包裹的、因他的注视而欣喜的少女。 他向她伸出手去,轻柔地开口:“雪儿,你想要那花吗?跟我来。” “许言哥哥……” 宁净雪的世界刹那间安静下来,只有那个衣袂飘扬的黑衣男子,仿佛从月光中向她走来的神祇,那样的英俊卓然,遥不可及却轻而易举夺走她全部的视线。他伸出的手,他浅浅的笑,他深邃得没有尽头的眸子,仿佛带着无尽的魔力,让她周围的时空扭曲交错。她似乎来到了多年前那个繁花似锦的春日,他拉着她在花丛中穿行。他回过头对她笑,笑容如阳光灿烂:雪儿,你想要那花吗,跟我来…… “许言哥哥……”她低声呼唤,走向那个满脸笑靥的小男孩,不曾发觉自己的声音如梦呓般呢喃。 身后巨大的力量把她带入一个人的怀中,她被撞痛了才从恍惚中惊醒。织锦般的繁花消失了,只有不远处那大片的彼岸花,在月光下如火燃烧。 她看着横在腰间的铁臂,这才惊觉身旁的男子如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绷紧的身体以及浓重的杀气。 “天涯哥哥……”她有点怕,便是在树林中和商衍对峙时,也没见封天涯这个样子。 “别过去。”封天涯对宁净雪说,眼睛却盯着面前的夜修罗,戒备而兴奋,唇边一抹寒气逼人的笑容——他不在乎他在夜修罗眼中如尘埃般不屑一顾,他只知道,这是他生平最刺激的狩猎游戏,血在沸腾。 “离他远点。”他对宁净雪说话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然而其中暗潮涌动的杀气,让夜修罗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得记着,他是绝杀令主人,轩辕宫头号杀手——夜、修、罗!” “罗”字的尾音伴随着寒光闪烁,除了夜修罗,没人能看清这个一身戎装的日尊堂护法用怎样的手法把五星连珠弩端在手上,五支利弩杀气腾腾地对准了他的猎物——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对手真的是地府阎罗,他也打得他魂飞魄散。 而夜修罗,仅仅是森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冰凉的笑意。他依旧伸着手,看着那个因紧张而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泵娘。 宁净雪看看夜修罗,又看看封天涯,再看看他手上的五星连珠弩——忽然如惊醒一般猛地撞开身旁的男子,不顾一切地跑向夜修罗,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对封天涯大喊:“我不准你伤害他!” 错愕同时出现在封天涯与夜修罗眼底。两人看着这个以决绝的姿态横亘在中间的女孩儿,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宁净雪盯着封天涯,紧张中带着哀求——她亲眼见过五星连珠弩的威力,自觉两人之间应该是封天涯强势一些。 “他现在是夜修罗没错,可是,他也可以是我的许言哥哥呀。许言哥哥丢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到,天涯哥哥,你别伤害他,好不好?” 封天涯从未像现在这样气闷兼束手无措,“傻丫头,快过来!” 宁净雪摇摇头,想哭,“许言哥哥变成夜修罗啦,他不要我了,可他还是救了我,你亲眼看到的。天涯哥哥,你这么疼我,你就再宠我一次,别伤害许言哥哥,和他做朋友吧。” 做朋友?封天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真是单纯又善良的傻姑娘啊。这北靖王夫妇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放心让这个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透明得像水晶一样的女孩儿独闯江湖! 他看着固执得不可理喻的女孩儿,再看看她身后眼神越发幽暗肃杀、深不可测的轩辕宫第一杀手,真是端着弩也不是,放下弩也不是,自觉从出生到现在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而又尴尬的局面——然而心中倒静了下来,宁净雪笨虽笨,有一句话却说对了,夜修罗救了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目前她是安全的。 那么,没面子就没面子吧,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着,狩猎也不急于一时嘛。就当学商衍——欲噬者爪缩,将飞者翼伏。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威风八面的日尊堂护法大人一边吸着冻得通红的鼻子,一边费劲地把弩箭一支支拆下来,塞回箭囊。 夜修罗幽暗的眸子“倏”地缩了一下,闪过针一样的寒芒——他终于正眼看向封天涯。 看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脸,英雄的、卑鄙的、侠义的、龌龊的,走马灯似的闯到他面前,让他厌倦到麻木。自诩正义的就摆出一副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的姿容,有心巴结的就是一副卑躬屈膝、奴颜媚上的嘴脸——个个心怀鬼胎!而他,只要一眼,就能看清那些人写在心里、刻在骨头上的东西——求权求势,为名为利,活着得不到,死了也想名垂千古,杀掉他或者巴结他,没什么人干净! 可是,封天涯不一样! 他看不透封天涯在想什么——这个商衍座下最受倚重的护法,凌厉的出招,洒月兑的收场,箭在弦上的东西偏偏说收就收,一种天地任我游、无羁无绊的逍遥与霸气,让他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如若为敌,封天涯,将是他最厉害的对手! 宁净雪见封天涯把最后的弩也收好,才放心地转过身。然而她的希冀热切在撞上夜修罗阴沉冰寒的眸子时抖了一下,再开口,有些怯怯的:“我……我还可以叫你许言哥哥吗?” 月光静静地投在她身上,照出一个纤细单薄的影子,那是宽大厚实的狐裘也挡不住的孤单与脆弱,与挡在他身前义无反顾保护者的姿态形成巨大的反差。如果她真是一块水晶,他见到了这块水晶因坚强与脆弱而折射出的万千华彩。 夜修罗的黑暗世界便有璀璨的光泻了进来,黑暗中出现一些五彩斑斓的东西,带来陌生而奇异的感觉…… 他讨厌这种感觉! 深不见底的眸子倏然一暗,夜色重新写进眼底,黑暗吞没了心中的光,那些五彩斑斓的东西也就消失不见了——这才是他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温度,却很安全。 夜修罗伸出手去,握住女孩儿冰凉的小手——像一个虚伪的承诺,近似于阴谋。 怯懦而期盼的女孩儿便颤了一下,欣喜地望向面前的男子,表情是明显的受宠若惊,像一朵春花迎着朝阳绽放,灿烂得令夜修罗别开眼神。 第十一章 夜修罗(2) 不远处,血红的彼岸花在月光中妖娆起舞,像火,却无比阴冷。 “跟我来。”他拉着她走向彼岸花,心机重重,像踏进地狱。 她跟着他,雀跃欣喜,如奔赴天堂。 封天涯在他们身后看着,并没有阻止——他已经意识到,夜修罗在宁净雪心中,就是那个回荡了八年的梦境,是用全部生命去祈盼的那个人。如果他不是许言,以他的冷酷无情去默认宁净雪的错认,这里面一定有阴谋,对宁净雪来说,真相可能会很可怕。 如果他是许言,那……更可怕。 “啊——啊——”女孩儿失控的尖叫声,崩溃般的尖利,震得魂断崖上落雪簌簌。 封天涯心中一颤,知道宁净雪看到了彼岸花下诡异的尸身,那幅场景让他这会儿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更何况一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儿。 他快步上前,想从无动于衷的夜修罗身旁拉走宁净雪,然而宁净雪仿佛受了更大的惊吓,哭叫着投向身旁的男子:“许言哥哥,许言哥哥,别让他们抓我走,别让他们抓我走……” 封天涯听到她胡言乱语,知道她是因为受了极度刺激,混淆了时空,陷入了曾经的梦魇,当下用力拉住她,大吼:“宁净雪,傻丫头,是我,天涯哥哥!” 一道劲力震开他,同时卷着宁净雪迅速后撤——封天涯错愕地看着,那个阴沉如魔的男子紧紧地搂着宁净雪,一瞬间的神情紧张而慌乱,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誓死守护……仿佛这一瞬间,他也和宁净雪掉入了同样的梦魇。 “许言哥哥……”宁净雪因封天涯那一叫清醒过来,继而发现自己身处何处,她惊喜地搂紧夜修罗,像她小时候那样撒着娇,“许言哥哥,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以为是从前……” 夜修罗却推开她,脸色恢复如常的阴沉肃杀,方才的慌乱与紧张仿佛只是封天涯眼中的错觉。 他走向彼岸花,蹲子,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引魂之花,仿佛就有红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跃,映得他脸上的笑容近乎安静温柔——无视泛着冷光的扭曲尸体,无视空茫灭寂、死不瞑目的双瞳,他只看到一大片开得韶华盛极的花,像红色的海洋,像天边的火烧云,似曾相识的熟悉,耳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女孩儿欣喜的笑声,仿佛生命中曾经亲历的某个场景…… 一支花“啪”地断了茎落在他掌心,仿佛火焰跳动了一下。他回头,召唤身后的女孩儿:“雪儿,过来。” 那一脸的温柔足以让女孩儿鼓足勇气,再次踏上白骨之路。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蹲在他身旁,一只手挡住眼睛,只露出一道缝看着让她倍觉心安的俊颜,另一只手模索着伸向他手上的彼岸花。 孩子气的举动让地狱里走来的修罗都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宁净雪便如沐春风,笑得无比开心,“太好了,我拿到彼岸花了,武婶婶有救了……” 然而,她的笑容注定维持不了多久——彼岸花落在她指尖的瞬间便枯萎了,变做脓血般的颜色,发出一阵阵恶臭。 “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放开遮住眼睛的手——跃入眼帘的尸身骇得她心猛地一抽,脸色又苍白起来,然而她忍住了尖叫的冲动。 她看看沉默不语的夜修罗,强压住恶心与恐惧的感觉,伸手折下靠她最近的一支彼岸花——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慌了。 难道这花被下了咒语,只能生长在魂断崖吗?真的如此,她怎么带它回去救人? “许言哥哥……” 她无措地望着身旁的男子——完全是下意识地依赖。而夜修罗,仍浅浅地笑着,却是那样平静和淡漠。 “这花又叫引魂之花,只能生长在幽冥之地。花色不是红,而是血,燃成火照之路,指引人们走向幽冥地狱。” 她摇头,不肯相信,“难道魂断崖是幽冥吗?” 夜修罗冷笑,“魂断崖上都是死人,阴魂不散,是离幽冥最近的地方。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都以血写下誓言‘以吾之灵魂永祭彼岸之花’,以尸身饲养,这花才得以绵延。” 宁净雪突然觉得这大片流动的红是如此触目惊心,血腥而不祥,浓重的血腥气冲进鼻端,搅得胃里一阵翻滚,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夜修罗看她一眼,继续淡淡道:“彼岸花一旦离开枝干,就必须以源源不竭的新鲜人血豢养,否则,顷刻枯萎。所以,除非你不停地杀人取血,否则,别想带走彼岸花。” 吐得天昏地暗的女孩儿却还清醒,泪眼矇眬中努力挤出支离破碎的句子:“我不信……为什么彼岸花……在你手上就不会枯萎……” 夜修罗抚上她的长发,像情人一样温柔和耐心——却看得离他不远的封天涯遍体生寒。幽暗得没有尽头的眸子淌过冰凉的光,他俯去,贴在她耳边,轻柔地开口:“傻姑娘,因为我是夜修罗啊,幽冥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他在她耳边无声地笑,看到她惊惧地抬起头,望着他——如果她曾经是一颗水晶,现在他听到了冰晶碎裂的声音。 心中有一种恶毒的快意在蔓延——他其实很讨厌她不谙世事的纯真,讨厌她晶莹剔透的笑,仿佛人人都该疼她宠她似的。她与生俱来带着阳光,与他的阴暗冰冷格格不入。他不再掩饰脸上的厌恶,却不曾发觉在此之前,漠然的面孔上从来不曾出现过这种表情。 就在他以为面前的水晶女圭女圭要尖叫着逃开时,一只小手却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他听到她呢喃似的开口:“许言哥哥,你会把我拖向地狱吗?” 封天涯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宁净雪,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丫头,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到了,该死心了,走吧。” “走……去哪儿?”宁净雪的目光从夜修罗转向封天涯,有点不知魂归何处的恍惚。 封天涯揉揉她的头发,心疼,却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你总不能在魂断崖上吹一辈子冷风吧——去告诉沈星河那小子,说他那套骗人的鬼把戏很无聊。彼岸花是邪花,以尸身饲养,根本不能治病救人,你让那小子自己掂量着办。” 沈星河,天衣神相啊! 遥远却熟悉的名字让宁净雪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想起那个英俊邪异的男子,想起他神秘莫测的力量,想起风满楼上,他唇边最后那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此时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 轩辕宫魂断崖,人间禁地,彼岸之花,花开不堪折,这就是天命! 他给她机会,只是让她明白,她宁净雪其实没什么本事与天争;或者说,他给她的并不是机会,只是一个让她看清自己多么不自量力愚不可及的镜子。 可是,天衣神相,你真的能掌控一切吗?做事情不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凭什么去论断别人的命运呢?我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并不是狂妄,只是告诉自己要坚持,因为很多事情只要坚持到最后,结局可能会不一样啊。 宁净雪抬起头,看着封天涯,眼中的坚定让别人不会再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泵娘,“天涯哥哥,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沈星河不是拿彼岸花来救人,他只是用一朵引魂之花来看我宁净雪争不争得过天命——我想试试看。” “净雪……”封天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他常叫她笨丫头,却知道她其实一点都不笨,反而时常聪明得让人担心。 宁净雪不给封天涯阻拦的机会,转身走向彼岸花,边走边月兑下狐裘——手中已握了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开一道伤口。然后,她蹲子,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折下一支花,按到手臂的伤口上。 彼岸花仿佛有了生命,娇艳的花朵瞬间现出狰狞之色,顺着鲜血疯狂地蔓延开去,竟植入了宁净雪的手臂,一直向血脉深处扎去!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女孩儿纤细的手臂瞬间筋脉暴涨,像一根畸形的藤蔓,身体一弹,倒在地上。 以鲜血豢养,她做到了。花开堪折,天命又岂能决定一切? “宁净雪——”夜修罗大惊,抽剑斩向吸着女孩儿鲜血的花朵——第一次拔剑不是为了杀人。 “不……不要……”女孩儿娇美的面孔扭曲成可怕的样子,却是倾尽全力护住手上的彼岸花,“求你……” 她哀求地望着他,他的剑就再也斩不下去。 “这样就有了……新鲜的人血……我……是不是……很聪明?”她喘息着,想笑,那笑容却怎么也聚不起来——全身都在抽搐。 如冰封的目光忽然就波动起来,他单手提剑,想上前扶起她,然而封天涯已冲过来,把宁净雪搂在怀里,“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 “这样我就……可以……带回彼岸花……沈星河就……不能不救武婶婶了……”她开心地想笑,发出来的却只有申吟。 手臂上的彼岸花在疯狂地生长。花朵得到源源不竭的鲜血,颜色愈加娇艳浓烈,而女孩儿的脸却一点点苍白下去,在月光下呈现出死人的颜色。 夜修罗猛地转过身去,厉喝道:“送她下山!” 他似是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宁净雪,还剑入鞘,跨步从两人身旁走过——然而那脚步忽然就滞住了,万年玄冰般冷硬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听到已经昏迷的女孩儿低低地呓语:“许言哥哥……地狱很冷……很黑……你别怕……我会陪着你……” 第十二章 天衣神相(1) 中洲的冬日总是格外的清寒萧索。 满庭芳树转眼便成了萧萧落木。冬风乍起,一天枯叶,萦绕着飞舞,和着悠远沉静的埙声,像古老画卷中展开的淡淡哀愁。 他,不喜欢——该走了。 其实,早就该离开。既然故事的结局已经注定,为什么还要有期待?是她清澈的眼神吸引了他?还是她的铮铮傲骨打动了他?恐怕还是因为那句话吧——“天算不如我算,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一份睥睨天地的凌厉与骄傲,像一把剑,劈开尘封的记忆——多年前,有人和他说过同样的话,站在青峰之上、星空之下,同样的凌厉骄傲,无羁无绊。那时的他还很小,看着说话的人,隐隐羡慕。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曾经说这句话的人已经远去,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一个月,她并没有让他看到奇迹。 埙离开唇瓣,辽阔苍凉的音符戛然而止。那一天枯叶似是失去了指引,宛若魂无所依,凌乱着茫然着慢慢飘零,他就在萧萧黄叶中转身,飞扬的衣袂不惊轻尘。然后,他对上了捧着茶盘站在垂花门旁,不知痴痴地望了他多久的侍女。 奉茶的侍女没想到那个长衣如雪俊美如斯的男子会突然转过身来,态生两靥羞花,一颗心因无措而慌乱,手中茶盘一抖,紫砂壶坠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却被一只手接住——谪仙似的男子,已来到她身旁。 “小心。”他含笑望着她,深邃的眸子璀璨清寒如星空,让她刹那间便失了魂——也许,穷其一生,她再也不会忘记这个美丽如梦的瞬间。 他的目光却从娇羞的容颜移到茶盘之上——那里,紫砂壶在晃动中溅了几滴水,竟排成一卦。 兑上,坎下。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凉薄讥诮的笑浮现唇边——困卦已出,天命已定,宁净雪,你的坚持又能改变什么? 他,是真的该走了。 把紫砂壶放在侍女手中的茶盘上,转身,不曾发现那奉茶女子因喜悦在轻轻颤抖,茶盘上的水滴便移动了位置—— 卦象立变! “沈先生,沈先生,小郡主回来了,小郡主带着彼岸花回来了——”惊喜却仓惶的声音穿透几重门,遥遥而至。 行走间的脚步便一顿,惊诧浮上眉间。 沈星河霍然转身,身形一闪掠至仍呆立在垂花门旁的侍女旁——托盘上,那几滴水因着冬风早已无影无踪,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沈星河,救人!” 比报信者更快而至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形,旋风一样冲进来,劈头盖脸地大喊,惊得奉茶少女一个瑟缩,手中茶盘一抖,紫砂壶再次落了下来——这次终于摔在地上,裂了,碎了,水,四处飞溅。 沈星河忘了出手。 他看着蓦然闯入神情紧张的男子,看着他怀中形容枯槁不省人事的少女——少女在外的手臂苍白枯涩,其上怒放着一朵彼岸花,花径与血脉相连,艳丽得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诡异而瘆人。 宁净雪,真的带回了彼岸花,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沈星河!”又是炸雷似的一声大吼,响在他耳边。 天衣神相眉头微蹙,掩饰因震惊而紊乱的情绪,努力寻找曾经的淡定若水:“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房间,封天涯抱着宁净雪紧随其后。 进屋,不待沈星河说话,封天涯径自把宁净雪放在床上,拂去她额前的乱发,露出灰败隐隐现着死气的额头,再顺手把她两只手交叠在胸前。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因慌乱紧张而有些发抖,害怕慢一步,宁净雪就会变成魂断崖上那些祭花的尸体,却不曾发觉天衣神相清寒的眸子中现出异样的光,似乎比方才见到彼岸花还要惊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似平静的面孔下暗潮涌动。 他回头,看本该救人的人站在身后,紧张便化作了恼火,“你还傻站着干吗,难道还要三催四请?” 沈星河不恼,反唇相讥:“阁下不嫌自己碍事,怎么反倒怪罪起我来?” 封天涯这才发觉自己占据了医者的位置,讪讪地起身,嘴里却不认错:“我是给你时间准备准备,谁知道你在后面傻站着。” “那就多谢了。” 沈星河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清寒若星空的眸子飘过浮云掠影——无礼矫三分的人,很久以前,他见到过一个。 低头看宁净雪,不过是片刻时间,她脸上的死气越发浓烈,手臂上的彼岸花也红得狰狞,仿佛花瓣有血要喷薄而出。妖邪的花茎在皮肤之下触目惊心地凸起,纵横交错,像畸形爆起的青筋——更像毒蛇,吸着女孩儿身体里的每一滴血,一直向心脏方向蔓延。 沈星河敛息凝神,眸子中璀璨之光大盛。他手向下一点,手指间瞬间出现三道银芒,似针非针,飞向女孩儿胸口三处大穴,转眼便隐没了。 门口传来惊呼声,是紧跑赶来的报信者,见到这近乎神异的一幕,敬畏得几乎顶礼膜拜——然而,砰然关闭的门阻挡了眼中的一切。 门内,封天涯抚着下巴小声嘀咕:“大惊小敝,吵死人了。” 转头看向床旁边的天衣神相,眸子中的璀璨之光渐渐聚上灵台,称得俊美如斯的容颜越发绝世出尘,如神祇遥不可及。在那近乎仙人的姿容中,他咬破食指,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宁净雪额头画了一道血符。不消片刻,血符慢慢消失,仿佛渗进了女孩儿的骨血。又过了片刻,女孩儿脸上的黑气有淡去的迹象。 封天涯明显松了口气,找把椅子坐下来——凭沈星河现在的功力足以让任何邪物退避三舍。 俊美如斯的男子听到他拎凳子的声音,瞥了他一眼,复又转过头去,一只手抵在宁净雪交叠在胸口的双手上,另一只手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床上昏迷的女孩儿仿佛有了感应一般,低低地申吟起来——纠结在手臂血脉中的茎仿佛碰到了可怕的东西,迅速向下退去,那开得狰狞的花便疯狂地摆动起来,几乎能听到“嘶嘶”的尖叫声,像一场垂死挣扎,诡异无比。 谪仙似的男子漠然望着,唇边一抹冷冽的笑容,“收!”他低喝,那一朵疯狂摇摆的花便月兑离了宁净雪的手臂,瞬间失了倚仗,没了张牙舞爪的姿态,像一朵真正的、普通的红花一样,落在他掌心,再不现曾经的狰狞与邪气。 “好身手!”封天涯忍不住喝彩——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比他估计的快了许多呢。 他起身上前,看看床上仍然昏迷但枯槁之色尽去的女孩儿,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忍不住拍着沈星河,喜形于色,“天衣神相就是天衣神相,这般身手,恐怕就是夜修罗也要自叹弗如呢。” 沈星河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从容,眼中的惊诧与激荡淡去无痕。他似有若无的笑,不睬封天涯的恭维,只把彼岸花放在鼻端轻轻嗅着。 封天涯不以为意,脸上写明了高姿态——男人太俊了就难免孤芳自赏,无需计较。 他转身去看宁净雪,冷不防沈星河在他身后开口:“封兄哪里人氏?” 正在帮女孩儿盖被子的背影停了一下,答:“江湖人。” “家乡何处?” “四海为家。” “可到过云溟沧海?” “……闻所未闻。” 身后的询问声停了,封天涯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天衣神相脸上的笑容,浅淡而略带嘲讽。 片刻,他听到那个清朗的声音低下去,似乎遥远起来:“封兄真应该去云溟沧海看看,那里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海水澄碧,天空湛蓝,那种最纯粹空灵的颜色,其他任何地方都无缘得见……尤其是海中心的姑射山缥缈峰,远望光芒四射,珍禽祥兽毕呈,其下有弱水之渊,其上日月同辉……可惜,如今缥缈峰上冰雪终年不化,已成了一座冰峰,再不见日月。” 封天涯没有立即说话,背影处看得出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星河,嘻嘻笑道:“我猜星河兄去的地方一定不多,否则就不会说这小家子气的话。最美?哪儿敢这么大言不惭!这世界上美的地方多了,大漠孤烟塞北,杏花烟雨江南,各有千秋。哦,看样子星河兄喜欢海,俺老封就推荐你去看东海、南海,哦,洞庭湖也不错。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峰的,既然冰雪终年不化,不如就改名叫雪顶圣峰……嗯,好名字。” 彼岸花茎“啪”地断在手中,天衣神相眼中闪过雪亮的光,隐于眸子尽头,化成一抹压抑的暗潮,仿佛随时会汹涌而出。 他盯着满脸玩世不恭的男子,一字一顿道:“是不是改了名字,从前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 封天涯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又写满笑意,“新名字有新名字的好嘛。你看,以后人们提起云溟沧海就会说‘那个雪顶圣峰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那种最纯粹空灵的颜色,其他任何地方都无缘得见’——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俺老封可以帮你重起……” “那你就再给这个起个名字!” 沈星河眼中的暗潮终于喷薄而出,瞬间吞没了清寒的星空。与此同时,满天寒色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呼啸着罩向封天涯。 嬉笑的男子眼中闪过惊骇——来不及任何反应,漫天的寒色充斥了他的眼底,他只看到一片寒光闪动,随之而来就是让他灵魂出壳的剧痛,痛得分不清哪里受伤,只是模糊的地想,这大概就叫粉身碎骨了吧。 “你的灵力呢?” 沈星河在那一片寒光中扑上前,眼中暗潮褪去,却是比封天涯好不了多少的骇然。 委顿在墙角、满身血迹的男子仍然在笑——苦笑。 “星……星河兄……你不能……不能因为俺……老封比你会……咳咳……会起名字……就下此毒手吧……咳咳……” 一句话不知喘息了几次才说完,蜷着身体轻咳,血倾尽了般从口中涌出。 沈星河清寒的眸子便被血色浸染,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撕扯的感觉了——痛、不甘、愤怒、希望而绝望。他抓着面前支离破碎的男子,大喊:“你的灵力呢?灵犀一族的青崖少君,帝旒珠的守护者,天帝之子,你的通天灵力呢?” 封天涯在那嘶吼声中,任对方抓着他的衣领,喘息着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困顿得想睡,却努力睁开眼,看着面前优雅慵懒消失殆尽的男子——依然是英俊到过分,男人长成这个样子,真是没天理呀。他倦意浓浓地低喃:“沈星河……这次真被你害死了……俺老封……还没娶媳妇呢……” 眼帘慢慢合拢,呼吸也越来越弱,连脸上那不讨人喜欢的笑容都渐渐散了。沈星河怔怔地看着,脸上无可名状的情绪最终化作眼中的怒意——却并无恶意。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红色的果实,不大,晶莹剔透,正是当日封天涯给秦钺吃的那种洛神珠。 他把洛神珠塞进封天涯嘴里,一托下颌,将洛神珠送进封天涯月复中。全身是血的男子噎了一下,细弱游丝的最后一口气险些彻底断了。 沈星河只冷冷地看着,“灵力没了,武功还在,不用我教你怎么运功调息吧?”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扶封天涯坐起来,双手抵在他背心,将内力源源不绝地送入他体内,助他一臂之力。 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封天涯终于缓过劲来,哼哼唧唧地申吟:“星河兄,好本事。你干吗做算命先生呢,干脆改行吧,做个江湖神医鬼见愁,左手杀人,右手救人,岂不快哉?” 沈星河知他已无大碍,收回内力,气沉丹田,缓缓地开口:“我以为你死了。” “有你沈大神医在我怎么可能死呢?” “我是说,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死了。” 封天涯嬉笑的神色闪了一下,不似往常口齿伶俐的样子,竟没开口。 沈星河没听到接话,深吸了一口气,径自说下去:“当年,巫祭在圣殿外用幻世之瞳设了结界,等我和幽篁师傅破了幻象打开结界闯进去,圣殿里只剩了一摊血迹,巫祭、帝旒珠和你踪迹全无。那时,你已用血封将帝旒珠封在自己体内,我们猜测一定是巫祭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取到帝旒珠,又担心我和幽篁师傅闯进去,只好挟持着你离开。我们动用了所有力量寻找你和巫祭,可是都找不到。那时,我们还抱着希望,只要你醒过来,凭你的灵力,巫祭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到最后,我都不得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他忽然拉转一直背对他坐的男子,清寒的眸子因为写满了无可名状的情绪而隐隐波动。他盯着他,似乎要大吼,出口的声音却很低,一字一顿:“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肯回去? 为什么明明是你,却不肯承认? 整整十六年,多少人在期盼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绝望——改了名字,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青崖少君! 封天涯迎着他的目光,清亮的眼中有一层流萤浅光——而那浅光尽处是什么,看不到。他慢慢拉开肩上的手,棱角分明的俊脸忽然就笑了,“星河兄在讲故事吗?似乎有点意思。” 那样的笑容近乎没心没肺,沈星河看着,复杂的情绪层层涌起却又被层层压抑,他最终冷笑,“不承认是吗?那是什么?” 他一指床上的女子,“你怎么会知道血封之术?” “血封之术?” 第十二章 天衣神相(2) “你拂开宁净雪的头发,露出她的额头,是为了我破血画符;将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口,是为了让我植入她体内的所有灵力都回归心脉——这都是施术的准备,完全是你在焦急时的本能反应,只因你太熟悉血封之术了。” “我?”封天涯看看床上仍然昏迷着的女子,又看看面前逼视他的男子,一脸的冤枉,“我是心疼我妹子,我模模她头发,模模她手都不行了?这能说明什么,沈先生还真是奇怪……” “包括把伤者的手像祭祀似的交叠摆在胸口?” “我们这边儿照顾病人都这个动作,沈先生不信,就去打听打听。” 沈星河气得想笑——知道封天涯吃准了他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举动。 “好,就算你说得过去,血封之术神异无比,世人见之无不称奇,为何你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生疑,除非他见怪不怪。 封天涯嗤之以鼻,“俺老封见多识广,你这算什么,俺还见过神医能让死人复活呢……敢情我没像门口那人似的对你顶礼膜拜,让你天衣神相的自尊心大受打击?” 他疑惑的目光落在沈星河身上更似挑衅,英俊邪异的男子深吸一口气——算了,无理矫三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好,既然什么都不肯承认,那他就看看他能无动于衷到什么程度! 他脸色一转,起身,到椅子上坐下,一扬眉,悠悠然道:“封兄,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封天涯大概没想到他剧烈起伏的气息居然转眼就平静了,脸色转变之快简直与自己不相伯仲,迟了半拍,大喊:“慢着!” 讥诮的笑浮上唇边——不敢听是吗?终究是假装忘记的事不敢触及。 天衣神相胜利的笑容还来不及绽放,就见满身血迹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边走边忙不迭地回头,“慢着讲,我要壶茶水先。” 在沈星河诧异的目光中,他真的就拉开门叫人上茶,甚至还要了果盘、点心——当他说书先生! 好吧,但愿你听故事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轻松随意。 在封天涯噼噼啪啪的嗑瓜子声中,沈星河开口了:“在离中洲大陆很远的地方,有一片辽阔的海域,叫做云溟沧海。云溟沧海里居住着灵犀一族。这是一个神秘的部族,世人无从窥探,却有种种关于它的传说。有人说,这是像鱼一样在海里生活的异族,流出来的眼泪化为珍珠,织的绫绡能防水,唱歌像天籁,听到他们的歌声可以一生平安。 “事实上,只有灵犀族的人自己知道,他们介于人神之间,直接谛听神的旨意,拥有让世人顶礼膜拜的力量,存在的使命就是守护帝旒珠——那是凡尘与神界沟通的宝物。” 他平静地讲述,不曾忽略封天涯眼中淡淡的讥诮。 “灵犀族世代的首领都是天帝之子,与生俱来拥有至高无上的灵力,能够驱动帝旒珠,与神界沟通,所以,只要他愿意,他拥有的是创造世界与毁灭世界的力量。而作为代价,他要将灵魂封印进帝旒珠,时刻倾听天帝的旨意,终生再不得踏出圣殿,而旨意的传达与执行就交由族中的大司命完成。灵犀族就这样平静地生活在云溟沧海。 “直到九世之后,族中的首领渊修君上在谛听天帝旨意时,帝旒珠的光芒突然晦暗,再得不到天帝的指示。他知道灾难将降临灵犀一族,必须尽快驱动帝旒珠,重新与神界沟通,挽救圣族。然而,那时的渊修君上重病缠身,虚弱到极点,已经没有这个力量。无计可施之下,他想到禅位给继承者——年方十岁的青崖少君。 “然而渊修君上的这个想法遭到了巫祭大司命与族中长老的一致反对,原因无他,只因为在青崖少君身上,看不到一点灵犀族首领的影子。 “那时的青崖少君,除了偶尔显露出来的通天灵力,实在只是个顽劣的孩童。历任君上在继位之前只要在姑射山缥缈峰自行参悟,就能领会天意,自如地运用至高无上的灵力,然而青崖少君却不行。他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灵力在他身上更像是一种错误,除了毁坏东西和伤到他自己,再没有什么其他用途。 “所以,在青崖少君六岁上缥缈峰的时候,渊修君上担心他无法参悟,便请了族中术法最高深的幽篁长老陪同,以便时刻指引顽劣的青崖少君。幽篁长老虽然称长老,却长得一点都不老,反而是个相当年轻英俊的人,幽默风趣,不像其他老气横秋的长老,青崖少君很喜欢他。他也喜欢青崖少君,喜欢他身上不饰雕琢的灵气。他知道山中岁月清淡无聊,对爱玩爱闹的青崖少君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所以带了一个弟子,也是年方六岁的小男孩儿。 “三个人就这样上了姑射山缥缈峰,整整四年。外人眼中的清修苦练,其实是三个人一生中最快乐无忧的岁月。” 说到这里,沈星河停了下来,看着在旁边不嗑瓜子改喝茶水的封天涯——或许他该改口,是两个人一生中最快乐无忧的岁月,面前的男子,纵使不是真的忘记,恐怕也不像他和幽篁师傅一样刻骨铭心吧。 封天涯埋首在茶杯上,始终不曾抬起,似乎他很渴,而杯中的茶水也似乎永远喝不竭。 沈星河转过头去,眼神落在遥远未知的地方,继续道:“在姑射山上,幽篁师傅并不曾刻板地说教,也没逼着青崖少君枯坐悟道,反而陪他玩耍,捉蝈蝈,编鸟笼,数星星,放烟火,与草木为邻,与野兽为伴,去感受这天地间最纯净本真的灵气,渐渐地与他与生俱来的灵力相融。而那个同上山来的弟子,没过多久就与青崖少君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两个孩子同进同出,同修炼,同玩耍,彼此亲近信赖,把对幽篁师傅都不肯讲的话讲给对方听。在云溟沧海,只有术法高深的长老才有自己的守护星,守护星不仅能够助其修炼,还能够助其驱动幻世之瞳,探查天意,从而成为仅次于君上的与神界沟通的人。青崖少君知道,那名弟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像幽篁师傅一样术法高深的人,拥有自己的守护星,所以有一天,在缥缈峰上,他指着夜空中的银河对那名弟子说:你一定会成为云溟沧海法力最高强人,这银河里的所有星星都是你的守护星,从今以后,你就叫星河吧。” 星河,天衣神相,沈星河。 “星河问青崖少君,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青崖少君说……自由。” 你想要的自由,现在得到了吧。 璀璨清寒的眸子瞟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他在吃点心,却不小心被噎了一下,捶着胸口。他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他接过,仰头而尽,却自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 沈星河于是浅淡的笑,给自己也倒满茶水,“不要像泥菩萨似的被人摆进圣殿,也不要去守护帝旒珠,这就是青崖少君最大的心愿。 “他说他不想去驱动帝旒珠听什么天帝的旨意,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说‘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一刻,星河开始知道,青崖少君不是不会用他与生俱来至高无上的灵力,而是……不屑用。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去,两个小男孩除了修炼、谈谈遥远的未来与理想,最常做的还是调皮捣蛋。在幽篁师傅睁一眼闭一眼的纵容下,他们经常从缥缈峰的弱水之渊跳下去,泅过云溟沧海到有中洲船只经过的地方,做出种种幻象捉弄那些中洲旅人,海兽啦,美人鱼啦,海市蜃楼啦,看那些旅人或惊惶失措、或如痴如醉,两个孩子便躲在水中偷笑。现在中洲许多关于海中神秘部族的传说,其实都来源于那两个孩子的恶作剧。 “不过有一次,他们也做了一件好事,救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不知道在海中漂了几天的小男孩,和他们差不多大。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一块木板上在海中沉浮,虚弱得像一条濒死的小鱼。他们不能带他回云溟沧海,便把他带到海中一个孤岛上,经常偷偷跑去看他,给他带缥缈峰上起死回生的仙丹灵药,那个小男孩儿没过多久就好起来了。 “他告诉两个孩子他是中洲大陆的王子,也是未来中洲大陆的皇帝陛下,名叫高朔。与父皇在海上巡视时遇到风暴,他们的船翻了,船上的人被风浪打散,他抱着一块木板浮啊沉沉的,也不知漂到了哪里,直到遇到他们。两个孩子把他送到有中洲船只经过的海域,让他得以登船回家。而作为回报,他把随身携带的一块九龙玉璧送给青崖少君,还讲了许多中洲有趣的事情。青崖少君听得无限神往,送走高朔后回到了姑射山缥缈峰,还时常拿出九龙玉璧把玩,想象着那个遥远的世界。 “那之后,他们再遇到中洲船只,青崖少君便不再做出种种幻象捉弄那些旅人,反而拉着星河偷偷溜上船躲起来,听船上的旅人谈天说地,谈论中洲的风土人情。那时候是青崖少君最安静的时候,他可以一动不动听上三四个时辰…… “快乐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忽然有一天,幽篁师傅把两个孩子叫到面前,跟他们说下山的时间到了。他夜观星相,知道灵犀族遇到了劫难,无论青崖少君多么不情愿,他都必须承担起属于他的责任。 “三个人就这样回到了族中,而族中长老惊奇地发现,四年未见,青崖少君顽劣依旧,却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敏锐的判断力与果断的决断力。他治理的才能与快刀斩乱麻的铁腕让先前反对他的长老纷纷转来支持他。 “但是,那时,青崖少君能够运用的灵力还不足以驱动帝旒珠,幽篁师傅便借助守护星的力量打开幻世之瞳,察觉即将到来的灾难来自于灵犀族内部。幽篁师傅和青崖少君都怀疑是有人想趁着渊修君上重病,无人能用帝旒珠之际,抢夺这个与神界沟通的至宝,于是定下引蛇出洞之计。野心勃勃之人终于上钩,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大司命巫祭。 “巫祭没想到自己的老谋深算竟然会被一个孩子识破,恼羞成怒之下打开云溟沧海下的幽暗世界,驱动被镇封在其中的邪灵肆虐,云溟沧海的碧水都成了黑色。历经九世的灵犀一族遭遇了最惨烈的战争,无数族人被邪灵吞噬,鲜血涂满天空。 “灾难来临之时,年仅十岁的青崖少君表现得比所有人期望的更像个王者。他不曾有半点退缩畏惧,一直站在风口浪尖,用自己的灵力与智慧保护他的族人。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不足以驱动帝旒珠,但是又不能让帝旒珠落在妄图掌控世界的巫祭手中。最终,他用了一个连幽篁师傅都没想到的办法——运用血封之术将帝旒珠封在自己体内,让天帝之子做帝旒珠的椟。 “巫祭想得到帝旒珠,就必须杀了天帝之子;而若杀了天帝之子,帝旒珠瞬间失去所有的神力——这是个死结,让巫祭处心积虑的设计转眼成空。 “这是个完美的办法,幽篁师傅却不同意,因为没有人知道把帝旒珠封进体内会出现什么结果。然而,什么结果也阻挡不了青崖少君。他最终躲进圣殿之内,用血封之术实现了目的——代价就是一直昏睡下去。 “巫祭想不到自己十几年的筹谋被一个孩子十几天就破坏殆尽。他不甘心,调动最后的邪灵力量闯进圣殿,并在圣殿外用幻世之瞳设下结界……那之后,在圣殿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只有在圣殿中的青崖少君知道吧——沈星河看着封天涯,后者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让他眼中的探寻化为叹息。 “等幽篁师傅带着众位长老和星河冲破幻象,打开结界,圣殿里只剩下一摊血迹,封印了帝旒珠的青崖少君和巫祭都无影无踪。他们只能猜测巫祭得不到帝旒珠,又不甘心放弃,便带走了青崖少君,妄想找到办法取出帝旒珠。 “这只是个猜测,没有结果。在那之后,灵犀一族的诸位长老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青崖少君或是巫祭。 “而云溟沧海因为其下的幽暗世界被打开,海水渐渐浑浊枯竭,日月隐去,姑射山缥缈峰也被冰雪覆盖——失去了帝旒珠,再没人有力量关闭幽暗之门。 “灵犀一族一直不肯放弃希望,他们始终坚信在危难中守护了他们的青崖少君会带着帝旒珠回来,幽暗之门终将关闭,云溟沧海会恢复曾经的澄碧祥和。 “可是,漫长的十六年,在期盼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绝望,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幽篁师傅没有时间等待了,当年在与巫祭交手中,他受了重伤,生命慢慢枯竭,曾经那么英俊的年轻人迅速苍老下去。最终,他以生命驱动守护星全部的力量,在幻世之瞳中看到四样幻象——如意琉璃镜、彼岸花、天心明月以及幻世之瞳的眼泪。 “除了幻瞳之泪,其他幻象指示的事物都在中洲,他告诉灵犀族继任的大司命星河去中洲寻找,寻齐三样再得到幻瞳之泪就能见到青崖少君。他让星河告诉青崖少君,在他心目中,青崖少君不是他的君上,而是他的孩子,是无论做什么他都会疼他宠他的孩子。他说,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临死前再没能见青崖少君一眼……” 他看着封天涯——封天涯却似乎无动于衷,仍在吃点心,一块又一块往嘴里塞,塞得满满的,嚼也不嚼便往下咽,于是被呛到,剧烈地咳,一直咳出眼泪。 沈星河看着他的狼狈,良久,慢慢开口:“现在,你不承认,那么你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不是青崖少君,你也不记得到死都念着他的孩子的幽篁师傅。” 封天涯在剧咳中似乎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摆摆手,“没意思……咳咳……真没意思,比那……咳咳……天桥说书的差远了……” 沈星河真的愤怒了,眼中有火在熊熊燃烧。 他拍案而起,揪住封天涯,大吼:“幽暗世界就要吞没云溟沧海,灵犀一族将失去他们的家园,失去与天界的联系,真真正正成为被神放逐的人,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封天涯捂着耳朵的样子像讨饶,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沈星河更想掐死他。 “听到了又怎样?我真的没有那么多房子收留流浪者。” “你——”沈星河的头被自己的怒火烧得嗡嗡作响,“你有力量驱动帝旒珠,你能够关闭幽暗之门,你能够与天界沟通,谛听神的旨意,让一切回到从前!” “我要是有那个力量,还能被你拎着脖子吼来吼去吗?” 沈星河一震,满腔怒火冻在脸上——是啊,他的灵力呢?难怪幽篁师傅感应不到他的存在,现在的青崖,分明就是个普通人! 手依然停留在他的脖领,却只是一个僵直的动作,力量都因为震惊疑惑无影无踪,这时候才想到比逼着他承认身份更重要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与生俱来的灵力怎么会没了?帝旒珠是不是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封天涯终于得以拉开他的手,仍然咳着,“早说过不知道你说什么了,偏死脑筋,还问。” 他夸张地摇头叹息,见沈星河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起身,边咳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像喝醉酒,“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一根筋的家伙,才看不到这世界的好,得到的不珍惜,失去的不放弃,哎……” 一声悠悠长长的叹息飘进沈星河的耳朵,表演的成分居多,却也含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复杂得让天衣神相皱了皱眉。他并未阻拦,所有的震惊疑惑慢慢压回心底,眼神幽暗起来。 他盯着那个拉开房门的背影,“好吧,你不说,随你!幻世之瞳中显示的幻象我已经四中得二,待到寻齐之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那背影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径自走出去,慢慢地淡出他的视线。 第十三章 谁省,谁省(1) “你还要听多久?” 清冷的声音在静默了许久后毫无征兆地响起,让床上的女孩儿吓了一跳。她讪讪地睁开眼,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屋中长衣如雪优雅漠然的男子,又赶忙转过头去,垂下眼帘,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偷听……我醒了,你在给天涯哥哥讲故事,我、我就……” 就忍不住被吸引了,喜欢故事中那两个小男孩儿,喜欢幽篁师傅,听到幽篁师傅死了,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得不知怎么办好,然后听到封天涯剧烈地咳嗽,似乎肺都被咳出来了,她就跟着发颤,被那咳嗽声震出眼泪。 “你听到了多少?” 白衣男子来到床旁,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英俊异常的脸上不见了慵懒的笑,眸子中的璀璨星光也被幽暗湮没。 “你……你要杀我灭口?”脑海中这个念头让她骇然,她瑟缩了一下,在被子中止不住地抖。 “你也知道怕吗?” 白衣男子冷笑着伸出手,她吓得闭紧眼睛——然而那手只是停在她脸上,轻轻拭去她脸上犹挂着的泪痕。 然后,她听到幽幽的叹息:“听到什么……都忘了吧。” 她吃惊地睁开眼,却见白衣男子已经转身离去。她赶忙坐起身,叫住那个背影:“沈星河,你去哪里?” “嗯……是啊,要去哪里呢?” 那个背影看起来如此茫然,她便着急,“沈星河,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我都已经带回了彼岸花!” 她九死一生才带回来的引魂之花呀,现在想起花径钻入血脉的疼痛还能让她灵魂出壳……好吧,虽然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背负了很沉重的东西,可是,可是也不能抹煞她的努力与坚持呀,更何况还牵扯到另一个人的生死。 “你说过我带回彼岸花,你就出手救武婶婶,你、你……” 那个背影终于转过来,绝对不同于背后的茫然,他脸上的笑容明朗而戏谑,类似于奸计得逞的样子。 她怔怔地看着,忽然松了口气,仿佛有绷得很紧的东西断了,眼泪就噼噼啪啪落下来,人却笑着,“原来,原来你是耍我的,太好了,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封天涯那个臭小子把我打击得毁诺背信吗?放心,那臭小子还没那么大的能量——更何况,一个小泵娘不管受多大的苦都能坚持下去,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坚持呢?” “嗯。”床上的女孩儿欣喜地用力点头,仿佛这一刻阳光都撒在她身上,过往的苦难投不下半点影子。 他看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就慢慢温暖起来。 “我现在就去救你的武婶婶,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做我的助手。” “真的吗?”女孩儿眼睛瞬间熠熠生辉,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 他点点头,不吝啬让她脸上的光彩更长久一些。 女孩儿雀跃着跳下床,走在他旁边,仿佛作为回报似的,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沈星河,你不是想找天心明月吗?那颗明珠我见到过,我知道在哪儿。” 白衣胜雪的男子瞥了她一眼,眼底里藏着笑意,“想用这个报答我,可惜,我也知道。” “啊?你知道?”女孩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样晶莹剔透的表情让俊美如斯的男子眼底的笑意在加深,“你的母亲,北靖王端妃上官云端的凤冠之上——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的不对。” 女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明亮的大眼睛被乌云遮盖。她望着也随之停下来的男子,一字一顿道:“上官云端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是我的……继母。” 提起剑又放下,拉开门又关上,秦钺举棋不定,坐立不宁。 心口的伤已无大碍,心中却更加沉重。 十天前,封天涯许诺带回彼岸花的夜晚,宁净雪说等得心焦,要出去迎接,谁知一去不返;而封天涯也始终不曾出现。 整整十天! 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继续等?还是出去找? 秦钺心乱如麻。 耳听得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秦钺一惊,宝剑出鞘,藏身门后。 然后门被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封天涯! 他似乎回到了初见的模样,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落拓潦倒——甚至还不如从前。那凌乱迷茫的眼神,浑身染血的衣衫让秦钺惊骇地丢下剑,冲上前扶住他,“天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封天涯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搂住她,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依凭,用一种能把她揉进身躯里的力量,让她不得不随着他一起颤抖。 许久,那力量才慢慢松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秦钺慢慢环住他,倾尽一个女子所有的温柔与体贴——她已经感受到了,封天涯身上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她柔声道:“天涯,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没有回答,那颈边湿凉的是他的泪吗?很长时间之后,她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他死了。” “谁?” “幽篁师傅……” 一直支撑的力量倏地散尽,他在一片黑暗中天旋地转地跌下去。 封天涯再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睁开眼,看到一双温柔担忧的眸子。 “你终于醒了。” 她轻抚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他便捉住那小手,放在唇边细细吻着,“我睡了多久?” “两天。” “两天……”他叹息地笑着,眼神遥远起来。 两天,是梦境?还是灵魂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他分不清,只知道在那虚幻的世界中感觉却如此真实,原以为忘记的、放弃的、不在乎的,原来自始至终刻骨铭心。于是呐喊、宣泄、撕扯、滂沱地哭、血淋淋地疼,直到看到那个英俊斑大的雪袍男子,穿过浮云流光向他走来,把手轻轻地覆在他头上,温和地笑,我的孩子,别哭,无论你做什么,幽篁师傅都会疼你宠你…… 幽篁师傅,其实我做了什么,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我能躲得过所有人的眼睛,却躲不过你的眼睛,是不是……那为、为什么不怪我? 秦钺安静地依偎进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没有刨根究底地追问,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你,好了吗?” 从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中好转起来,让刻骨铭心的伤口愈合。看惯了你玩世不恭的样子,如今才发觉,其实那看似轻松率性的笑容背后,掩盖着试图忘记的疼痛与伤感吧。 “我想……是的。” 怀中女子的善解人意让他的心暖起来,熟悉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尽避有些淡,有些疲倦,然而……终究是慢慢好了吧。 得到的要珍惜,失去的就放弃——这些话,他不仅拿来教训沈星河。 他抚着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当时我把你吓坏了吧?” 满身是血地冲进来,一句话没说完就倒在地上,不用想也知道她有多骇然。 “还好我给你找到了大夫,大夫说你只是太疲惫了,心力憔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她的浅笑让他心惊,“你去找大夫……这么说你出去了?” “是……不过我很小心的,应该没有被日尊堂的人发现……” 封天涯猛地扶她起身——就这一瞬间,那些柔软惆怅的情绪都远去了,他整个人又全副武装起来。 “这地方你不能呆了,赶快走,日尊堂那些人是附骨之蛆,被他们嗅着蛛丝马迹,能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片刻之间他已有了对策,“沿小路去荼蘼山武将军府,找那个算命的沈星河,宁净雪也在那里,就说我让你去的,他有办法保护你们。” 他的全身戒备让秦钺心中惴惴不安,“天涯,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对不起,我当时太着急了……” 封天涯回身搂了她一下,没有责备,反而笑了,“不,你没给我惹麻烦,你只不过给游戏增加了一个小插曲……商衍那边是麻烦了点儿,但是我想应付那个笨蛋应该还不是太难。” 秦钺一惊,“你还要回日尊堂?难道彼岸花还没有拿到?”她还以为,这一次,她可以和封天涯一起离开,走得远远的,把一切都抛在风中……原来,原来只是她的奢望吧。 “不,拿到了,现在来不及和你细说,等你见到宁净雪,那丫头会告诉你当晚有多么精彩。” 封天涯开始检查身上的弩箭装备,但是秦钺猛地冲上前按住他的手,“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她的语气让封天涯忍不住端详她——她眼中不仅仅是担心和牵挂,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当然要回去,难道你想一辈子在东躲西藏之中——更何况,游戏才刚刚开始,岂有中途退场之理?” 游戏?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场游戏? 难怪每一次强敌环伺之时,他眼中的兴奋更甚于紧张——那完全是猎人面对猎物的表情。 秦钺慢慢放开手,她想起被天刃四卫追杀躲在密林中那一次,她抱歉封天涯因为她而惹了大麻烦,封天涯却说惹了大麻烦的是轩辕宫——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那种锋锐的光,而那道光,除了“野心勃勃”,她想不出其他词来形容。 原来,从一开始,他已经做了野心勃勃的猎人,羽破天骄,他要做的是一切尽遍囊中——那么她呢?他狩猎游戏中的意外收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猎物? 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你当初救我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那只是你引起商衍注意的手段?” 她眼中的遥远与飘忽让封天涯笑不出来,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拉进怀里,“我承认最初我把你当成一个机会,接近商衍、接近轩辕宫的机会,可是后来不一样了,你看不出来吗,我在拼了命地保护你呀?” 温暖的怀抱让秦钺绷着的东西一下子断了,她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面前的男子,哭喊着:“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又知不知道,你的游戏恰恰是我的梦魇啊,让你兴奋的一切,只会让我拼命地想逃离……天涯,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离开这里的一切人和事,好不好?求求你……” 那样绝望得似乎生离死别的哭声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封天涯不甚明了,心却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他想他应该问一个问题了—— “秦钺,商衍为什么追杀你?” 哭声渐渐停了,怀中的女子以一个僵硬的姿势离开他的怀抱。她没有看他,他在她脸上看到一片死灰的颜色。 “因为他想取代夜修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以为我若死了,他就可以对夜修罗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绝杀令主人。” “为什么?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是南岭秦家的大小姐。” “南岭秦家?” 封天涯一愣——这名字好熟悉。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想到,就是两个月前在酒肆中听闻,风耀堂收到绝杀令一夕灭门——而风耀堂,当年为了一本剑谱灭了南岭秦家一门! 他想起那个江湖汉子的疑问:这一次,是什么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求得轩辕宫绝杀令?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是你,是你求得轩辕绝杀令,令风耀堂一夕灭门。” “是。” 秦钺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一个遥远的未知的地方,“当年我一家人都死在风耀堂手中,我在江湖中辗转,始终报仇无门,无计可施之下便上了未央山,以生命为代价去求轩辕绝杀令。” 那一段血腥残酷的往事从她嘴里讲出来,只剩下如斯荒凉,封天涯却顾不上心疼,他看着她,眼神是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锋利。 “可是风耀堂被灭了门,你却还活着。夜修罗没有按照绝杀令的规则行事,如果商衍能杀了你,便可以取而代之。” “是。” “可问题是,夜修罗是死神,他不会对你仁慈。他不要你的命,是因为他跟你要了其他东西。” 秦钺的目光一寸寸移到他脸上,那里面只剩下哀伤,“商衍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呢?你比他聪明了那么多啊。” 封天涯慢慢握紧拳头,“是什么?” “……宁净雪的命。” …… “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从那么疯狂血腥的杀戮中逃出来的,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江湖游荡。我想报仇,可是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无权无势,凭什么去向风耀堂讨公道?不止一次,我都在想,怎么才能变成厉鬼,那样,就可以向那些人渣索命……” 第十三章 谁省,谁省(2) 秦钺的声音让封天涯仿佛置身月下荒原,那般寂寞苍凉,粗砾砾的砂风刮过心上,刀割一般地生疼。 “直到半年前,我遇到晶华郡主宁净雪。她虽然尊贵荣宠、刁蛮任性,却是个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姑娘,单纯善良,不识人心险恶。她对我一见如故,见我孑然一身,力邀我去王府居住;而我那时,其实只是想利用她郡主的身份替我报仇。 “我就这样怀着别样心思成了宁净雪的朋友,那女孩儿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全心全意地待我,连她喜欢许言、一直在等着许言回来这样的秘密都告诉我。就在我想和她说明自己身份的时候,我遇见了前来拜会北靖王的商衍。我知道他是轩辕宫日尊堂堂主,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求他带我去见夜修罗。商衍没有拒绝,只是告诉我,每一个求见夜修罗的人都必须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那时,我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我在魂断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死神,他的确是个让人遍体生寒的人,我却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这个人一定可以替我报仇。 “最初,夜修罗并没有答应发出绝杀令,他根本瞧不上我的命,可是,当他知道我是宁净雪的朋友时,便改变了决定。他答应帮我诛杀风耀堂,代价是我必须把宁净雪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讲到这里,秦钺顿了一下,想是回想起当时的一幕,惨然一笑,那笑容漂浮、游离、毫无质感,封天涯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然而,现在,他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秦钺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报仇心切,来不及多想,甚至觉得自己拣了个大便宜,便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他最感兴趣的是许言那一段,问得很细,我便把宁净雪告诉我的她与许言之间的点点滴滴都转述给他听。 “后来,他放我下山,但是要我立下誓言,把宁净雪的行踪随时告诉他。我那时真的好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甚至还天真地以为他喜欢宁净雪。直到我看着风耀堂收到绝杀令,那么作威作福、嚣张狂妄的门派做了十足的防范,可是……死了,一剑封喉,一个都不剩,血流成河——没有人能逃过轩辕绝杀令,阎王要你三更死,何曾留人到五更。” 那一幅尸山血海的场景重现眼前,她不堪寒意,瑟缩着抱住双肩,“我踏着那些尸体,看脚上的鞋都被血染红浸湿,我想我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没有……我越来越害怕,我对着那些尸体哭了一个晚上,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夜修罗对宁净雪感兴趣,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要杀了她!他在为下一道轩辕绝杀令做准备!” 她抑制不住地颤抖,封天涯看着,此时才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平板得有些森冷:“所以,夜修罗出现在宁净雪似曾相识的场景中,说和许言类似的话,做和许言相仿的事,让宁净雪相信——他就是许言!” 秦钺疲惫地点点头——把惨烈的往事浓缩成故事讲出来,仿佛再次遍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挣扎撕扯,一颗心再一次鲜血淋漓,呼吸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只要宁净雪相信他是许言,那么就算她再处在滴水不漏的保护中,杀她也易如反掌。” 封天涯就这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仿佛想笑,又仿佛忘了该怎么笑——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般不可言说的神情。 “真是好计谋啊,用攻心的手段去杀人,难怪夜修罗可以成为死神呢——秦钺,你成就了下一道轩辕绝杀令,居功至伟。” “天涯……”仿佛一刀狠狠地戳在心上,秦钺的脸色倏地惨白下去,“我真的不想这样……我只是……我……” 她颤抖着徒劳地想解释,却最终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看着封天涯漠然地转身拾起床上的弓弩,她仿佛惊醒了似的,冲上前,从背后死死地搂住他,“天涯,我当时是糊涂了,我真的好后悔,真的……求求你,原谅我……” 那么纤细的手臂,竟然也会有这么惊人的力量,死死箍住他的样子,仿佛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的依凭——然而封天涯只是慢慢地拉开她的手,她听到他漠然的声音:“你做的事轮不到我来说原谅或不原谅。只是,你的好朋友已经成了死神的掌中之物,你现在才来后悔,不觉得太晚了吗?” 太晚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她踉跄着后退,咫尺便成天涯! 是太晚了,来不及后悔,来不及回头——她的苟延残喘,害了另外一个无辜的人!生命,其实早在那一树玉兰碎了的时候就结束了,离开的,不过是个孤魂野鬼。魂断崖是她的宿命的尽头,从她踏上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地狱。 也曾有人拉住她的手,她在逆光中看到一张清朗温暖的笑脸,给黑暗带来虚伪的光明,于是便奢望,他会牵着她走出地狱……然而,终究是痴心妄想啊,两个世界的人,即使牵手,也不过是一次轻得如同泡沫的碰触。 “走吧,我送你一程。”恍恍惚惚中,她听到那个遥远冷淡的声音。 “去哪?” “去武将军府,找沈星河……和宁净雪。” 不,不必了,其实在你放手的一刻,我已身堕地狱,无路可逃。 无声无息却扑面凌厉的杀气让封天涯一凛,迅速进入待战状态,他一把将犹呆愣的女子拉至身后,端起弩,对准屋门,“既然来了,何不正大光明地进来?” 屋外,阴冷的笑声,“不敢叨扰封护法,日尊让我请教一句,早该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 封天涯反而笑了,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中,冷光闪动,“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天刃四卫……只是不知如今还剩下几卫?” 他单手提弩,踢开房门——屋外,黄泉、悬翦冷然端坐于马上,身后是黑衣黑骑的日尊堂侍卫,放眼望去,充斥了视野,不计其数,将木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日尊堂倾巢出动,是为了拜会我这个新任护法吗?” 黄泉冷笑着,忽然与悬翦分立两旁,身后的侍卫也如潮水分开,现出一条路——阴沉狠戾的年轻男子纵马上前,一束缰绳,马扬蹄长嘶,擦着木屋前男子的脸。 日尊商衍! 封天涯不闪不避,心中却是一沉,提弩的手慢慢用力。 黄泉悬翦心中戒备,纵马上前,护在商衍两侧——倒是中间的男子,阴沉的面孔上一抹寒气逼人的笑容,不甚在意的模样。 封天涯冷眼看着,弩猛地往上一提—— 黄泉悬翦瞬间宝剑出鞘,两道寒光直指封天涯——然而后者,只是一个持弩抱拳的姿势,“日尊大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大敌当前,生死一线,他唇边的笑容却近乎讥诮。 商衍倾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犹然自负的男子,“封护法何须多礼。本尊率众而来,是助封护法一臂之力,免得护法再次失手,除不掉该除之人。” 封天涯放下抱拳的手,回身看看呆立屋中的女子,“日尊错了,我不是失手……我根本不想杀她。” 既然演戏被拆穿,那就不在乎挑明! 商衍直起身,眉宇间闪过一道阴狠的寒光,“这恐怕由不得封护法!” 他一扬手,身后侍卫刀剑出鞘,银锋齐闪,阳光下,连绵成一片森冷的光,对准了封天涯以及他身后的秦钺。 既然不能为吾所用,就只有让其折刃! “封护法的弩的确厉害,但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胜负几成?” 封天涯四下看着,似乎真的在思量商衍的话,最后,竟叹了口气:“似乎……一成也没有。” 商衍漠然盯着他,忽然仰天狂笑,“这么快就认输了,真不像是封护法的作风啊……不过,虽然无趣,也只能如此了——” 他手掌向下一劈,身后的日尊堂侍卫呼啸着纵马冲上前,马踏得大地都在震颤,剑锋反射森寒的光,杀气扑面而至,像黑色的风暴转眼就要吞没木屋中人。 而封天涯,面不改色,卓然挺立,在那漫天的黑色中朗声道:“日尊究竟是想杀秦钺,还是想对夜修罗取而代之?” 商衍勒马冷笑,看着黑色风暴席卷的中心,“封护法似乎太相信自己的嘴巴了,就是不知道被利刃劈得尸骨无存时,是不是还能这么伶牙俐齿?” “我不是相信自己的嘴巴,我是相信日尊的智慧。” 黑色的风暴中卷起银色的利闪,封天涯在那逼人杀气中忽然撩衣袍跪倒,“我有办法让日尊成为绝杀令主人。” 利闪劈至面门,定格。封天涯眼中,一片森冷的银色光泽,已看不清马上冷笑着的男子,只听到阴沉沉的声音:“你诡计多端,你让本尊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一次……我真的无计可施。”封天涯跪着,双手托弩举过头顶,“就像日尊说的,我的弩虽然厉害,此刻重重包围之下,却连一成胜算也没有——生死有命,所以这一次,封天涯只有卑微地祈求,求日尊放过秦钺,我有办法助日尊取代夜修罗。” 习惯了兵者诡道,这一次却分不清是用计还是真心,那么赌上自己的命,破釜沉舟! 商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他面前俯首的男子,冷酷地笑,忽然一按绷簧,宝剑出鞘,森寒的剑锋斩向封天涯——然而后者,动也不动。 那剑锋便停在他的头顶,压下,再慢慢挑起——剑端,挑着他的五星连珠弩。 马上阴沉的男子,轻慢地冷笑,“那就说说看你的办法。” 封天涯从怀中掏出九龙玉璧呈给商衍,“日尊只要把这九龙壁和属下一起交给北靖王,必然博得王爷大喜。届时,王爷必引日尊为知己,有北靖王助阵,日尊何愁大事不成?” 轻佻地晃着弩的剑锋停下来,商衍的冷笑滞了一下,逼视着马前的男子,“你要一命换一命?” “是,只要日尊放过秦钺,属下愿以死相报。”习惯了和对手勾心斗角,只有这句话是真的。 商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男子,又看看屋中自始至终魂不守舍的女子。他不吭声,空气便有几分凝滞,寒光闪烁的剑锋让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封天涯的额头有冷汗沁出。 马上的男子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他一扬手,漫天的寒光便隐入剑鞘—— “真看不出来,封护法还是个情种。” 在说这句话之前,他一心要杀了他的;但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改变了主意——或许,他可以用更好的办法让这把锋利的剑得心应手。 他略一侧头,身后的黄泉下马,绕过封天涯,将屋中的女子带了出来。 “既然封护法如此紧张秦钺,本尊就做个顺水人情——黄泉、悬翦,送秦姑娘去安全的地方,妥善安置,不得有误!” 空气中都是威胁的味道,封天涯怎会嗅不出来?他却没再说什么。抬头,看着木然地随黄泉悬翦上马的女子——她已经许久不曾出声了,仿佛刚刚的生死攸关碍不着她一星半点。她侧身上马,他看不清她的脸色,直觉应该不会好看吧——秦钺,别怪我,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心中忽然觉得疲惫,心力憔悴,游戏第一次月兑离掌控,竟觉得有几分沉重。 “封护法,”阴冷的声音唤回他的视线,“封护法离开日尊堂已经数日,弓弩战队全体队员都在等着封护法回去,接受训练,封护法不要让本尊失望。” “是。” 商衍把五星连珠弩用剑挑着递还给他,“这是封护法的宝贝,本尊不会夺人之美。至于秦钺姑娘,待本尊事成之日,封护法尽可以抱得美人归。” “谢日尊。” 封天涯起身,敛眉低首,神情恭谨。 商衍拨转马头,笑容阴狠而得意——再不驯的武器,只要找到他的死穴,不怕他不俯首帖耳。 封天涯上马跟上,前行的方向与秦钺相反,他没有回头。 一滴泪从低垂的眼帘下,倏然滑落。 尽避不曾回首,却看到他离开的背影——在吞噬天地的黑暗中,他的背影流光浅淡,渐行渐远,慢慢走出她的视线。 两个世界的门,倏然关闭,从此,再无交集。 身旁两骑,黄泉悬翦,一左一右,是挟持……却更像并肩同行——对于身处地狱的人来说,挟持与同行原本就没什么区别。 她勒住马,黄泉悬翦便也停住,看向她的目光倒也不是冰封样的阴冷——或许是她开始习惯没有温度,便感觉不到那目光的寒意了吧。 “秦钺,别耍花样,你走不了……要怪就怪你当初不该请日尊帮忙。” 是黄泉,天刃四卫中同她说话最多的人——第一次上魂断崖,他还曾递给她一件棉衣。 以为我想逃吗?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停下来,和你们说一声:“谢谢,最后一段路,竟是我们三个一起走完。” 黄泉皱眉,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悬翦仿佛看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拔剑—— 凄艳的红花绽放在两个人的眉心,惊骇的表情便定格成了永远。身体砰然坠地,两匹马骤然失去主人,惊惶地踏着步子。然后,一柄剑,染着血,慢慢地在地上留下一首诗——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秦钺慢慢读着,并不吃惊,直到那柄剑写完,她的目光一寸寸上移,看到了那个肃杀得仿佛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黑色人影——这便是死神吧,满天的阳光也盖不住他身上比夜更黑的黑色,像深渊,吞噬着天地间一切的光与色彩。 “你违背了誓言。”阴郁森冷的声音,没有表情的脸。 “是,我违背了誓言,我愿意付出代价。” 心,空冷死寂,她已无力去抵抗其中的寒意,那么,就让死神带她走吧。 眼中的光在一点点灭寂,黑暗铺天盖地。她看到一片鲜艳如血的花在妖娆起舞——那是她的归宿。 封天涯,你会记得我吗,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算了,不记得也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 我告诉了你绝杀令的秘密,违背了与死神定下的契约,所以我要付出代价—— 以吾之灵魂永祭彼岸之花! 第十四章 问题(1) 今冬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迷蒙了天地,荼蘼山便越发的空静了。 早感受了魂断崖的彻骨之寒,如今倒也不觉得冷,只是漫山遍野的白,单调得空旷,看得人有些心慌。 一朵玉色之花,渐渐地压满雪,花径不堪重负,些微地弯,她便小心翼翼地吹去花瓣上的雪,看那花径重新挺立起来——心头的雪拂不去,沉甸甸的,压得她想叹息。她陪着一支早该逝去的白色荼蘼,在雪中孤零零地等待。 一双脚停在她身旁,纤尘不染的鞋面比这荼蘼花色更洁净,似乎红尘中的一切芜杂在其上留不得半点痕迹——一个不染轻尘的男子啊,除了沈星河,还能有谁? 叹息声就不由自主地从嘴里逸出来,仿佛是因为有了倾听的人而终于有了力气,“沈星河,你说这朵花撑得过这场冬雪吗?” 一柄油纸伞替她撑起一方无雪的天空,她听到那个男子清冷淡定的声音:“撑不撑得过又有什么关系?你要等的人不是已经等到了吗?” “可是……唉……”又一声叹息——不知何时,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已习惯了愁肠百结的心境,“他都不肯和我好好说话……是因为他是夜修罗了吗?所以不大愿意理我了?其实,别人都怕他,我却不怕的,我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看他那样子,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低着头在荼蘼花周围的雪地上轻轻画着圈,墨色的长发上有星星落雪,一直披泻下来,垂到地上,小小的身子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 “你说许言哥哥同我定下的是末路之约,那么,现在都开始下雪了,只剩了最后一朵荼蘼花,许言哥哥为什么不来赴约呢?” “末路之约……”片刻的静默后,她听到凉薄的浅笑,“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 画圈的手指便停了下来,“最开始,我讨厌你说的‘末路’这两个字,可是,现在想想,末路也没什么……真的,那至少代表两个人终于有机会站在一起,那么,就算死也没什么……只要许言哥哥能像以前那样牵住我的手,同我讲话,不要不理睬我,哪怕只有一会儿,我都会很开心的……” “傻子。” 月兑口而出的两个字,带着一些不甚分明的情绪,几乎不像是那个不染轻尘的男子会说出的话。宁净雪便有些怔忡,仰起头,看着青油纸伞下青衫幽幽、眉目如画的男子——雪光中,一时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悲悯,还是冷漠……然而,终究是比雪温暖。 “沈星河,你蹲下来行吗?” 青衫男子眼中有不解,然而还是依言蹲在女孩儿身旁。那个睫毛上都带了霜色的女孩儿便轻轻靠过来,头倚在他肩上。 沈星河一僵,听到那个女孩儿轻声哀求:“就一会儿,一会儿我就不会这么冷、这么累了,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疲惫而倦怠,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怕他把她推开。 沈星河清寒的眸子黯了一下,渐渐地有了温度。然而,他还是从她手中抽出手臂,却轻轻地揽在她肩头,把她带进自己怀里。 宁净雪像只小猫一样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么清冷的男子,胸膛却那么温暖坚实,靠上去,似乎连心都被捂热了,眼里被冰雪冻住的东西就渐渐凝结成水汽。 “沈星河,你说许言哥哥会来找我吗?” “会的。” “我们会像小时候一样要好吗?” “会的。” “他还会给我摘花编花环、会陪我看星星、会买好吃的药糖给我吃的,是吗?” “是的。” “他说我是最可爱最漂亮的小镜子,他一生一世只陪小镜子一个人玩儿,会吗?” “会的。” “我真的是最可爱最漂亮的小镜子吗?” “当然是。” “沈星河……”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话的声音特别真诚?” 沈星河像是被人在心上猝不及防地戳了一刀,那种痛得想把身体蜷缩起来的感觉,便是连青崖少君失踪,幽篁师傅离世时都不曾有过。 “宁净雪,其实……”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平复那种陌生的疼痛,没有意识到他要做的是他从来就不屑一顾的解释。 然而女孩儿以一只八爪章鱼的姿态打断他的意图。她抓着他,腻在他怀中,不肯离开半分,他只听到她埋首在他怀中,闷闷的声音:“你骗我我也高兴,真的。我觉得心里很踏实,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像你以前说的‘水月镜花’、‘末路之约’,我其实知道那是真的,可是我就是不肯相信,我拼命地想找证据证明你是骗子,拼命地说服自己不要相信你,因为我害怕,害怕许言哥哥也不要我了……一个一个的都不要我了,我被抛在雪地上,只有我一个……” 沈星河轻抚着她,她柔软的长发让他心痛,“傻丫头,怎么会呢,就算……就算许言不能赴约,你也不会被抛在雪地上啊,你还有爹,你还有娘,怎么会只有一个?” “是真的啊……”宁净雪的鼻音更重,以至于沈星河要费一点力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还在襁褓的小婴儿被抛在冰天雪地中,声嘶力竭地哭,那个时候还是镇远将军的北靖王从雪地上经过,看到了那个没人要的小婴儿,北靖王很心疼,就说可怜的孩子,既然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就跟我回家吧,看,我是在干干净净的雪地上把你捡到的,从今以后,你就叫‘净雪’吧……” 沈星河猛地拉开怀中的女孩儿,眼中满是惊诧,“你是说……” “是,母妃不是亲生母妃,父王也不是亲生父王……”宁净雪的翦水双瞳被眼泪模糊着,看起来如此忧伤,“以前,我只知道上官云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的亲生母亲是父王的侧妃,很早就过世了,直到八岁那年,我不小心听到下人的议论,才知道原来父王也不是亲生父王,我根本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又伤心又难过,一直哭,一直哭,许言哥哥一直哄我,可是,这一次,他用什么办法也哄不好我了。我要去找我亲生爹娘,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许言哥哥就陪着我,我们从府里溜了出来。没想到,后来碰上了和父王作对的那些坏人,他们要抓我威胁父王,许言哥哥让我先跑,他在后面保护我,他让我去有荼蘼花的地方等他,说荼蘼花开他就会回来,可是,可是……” 女孩儿想起那梦魇般的往事,瑟缩着双肩,把自己抱成一团。沈星河淡漠从容的心境就被一种怜惜所取代,他拥住她,用连自己都陌生的温暖令怀中的女孩儿放松。 宁净雪是第二次贴近这个胸膛,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平复了身体的颤抖。她忍不住想——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眷恋。 她伸出手去,轻轻环住他的腰——不再是那般八爪章鱼的动作,反而下意识里试探地轻柔。 “沈星河,我是不是特别坏?我当时根本就不该丢下许言哥哥跑开的,是不是?” “又说傻话。”沈星河轻斥,“许言拼了命地救你,你若不走,才是践踏了他的情谊,让他为你所做的事变得毫无意义。” “那为什么他现在也不要我了呢,就像我爹娘当初把我丢在雪地上?在魂断崖,彼岸花长在手臂上,我痛得快死了,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下意识地把面前的人当成依靠,他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哄她,都会让那颗疲惫到不能呼吸的心得到片刻慰藉。 “他……也许他是有苦衷的。” “苦衷?” “就是……不得已,心里不想,却又没有办法。” “我父母当初把我丢在雪地上,也是这样吗?” “是的。” “那么,是不是每一次到最后,我都会被丢掉?每一个丢掉我的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样轻柔到空灵的问话,却像最尖利的刀步步紧逼,逼得沈星河都透不过气起来——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的天算能力。 末路之约,红颜薄命——他为什么要算出这个结局? 他推开怀中的女子,猛地起身,“雪越来越大了,下山吧。” 宁净雪不曾防备,跌坐在雪地上,却不曾发怒,只是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星河,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朵荼蘼花能开到什么时间?” 那个青衫幽幽的背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阴沉的天空下,弥漫的风雪中,那样飘逸的颜色变得有些压抑。她听到他的答案—— “上、元、节。” 第十四章 问题(2) 冰冷僵直的两具尸体,维持同样惊骇的表情,眉间一朵绽放的血花,早已干涸成黑色。 商衍看着,胸口起伏不定,阴沉的脸色比平日更为骇人。他突然抓起手边的青铜酒樽,狠狠地摔了出去。 “当”的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仿佛石破天惊,吓得抬尸体的侍卫跪倒在地——从未见过这个邪狞的年轻人如此暴怒失控,当真是大气都不敢喘。 “夜、修、罗!”商衍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让大殿中的温度降至冰点。 半晌,他再开口:“有没有发现秦钺?” “禀日尊,”跪在地上的侍卫赶忙回奏,“我们只看到黄泉、悬翦的尸体,秦钺下落不明。” 一掌按在面前的青玉案上,阴沉的男子反而闻言不语,涛天怒火被压抑成暗潮,在不明处隐隐涌动。整个大殿,呼吸声清晰可闻。 半晌,一名戎装上并无任何标志的低等侍卫大着胆子上前,“日尊,这一次夜修罗无故杀我日尊堂人,欺人太甚,是否禀明肖宫主,请宫主主持公道?” “公道?”商衍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尚嫌稚女敕的面孔,年轻,剽悍,骁勇,显然是从魂断崖的炼狱走出来没多久,急不可待地表现自己。 他慢慢踱下座椅,方才的暴怒在行走间变成寒气逼人的笑容——而青玉案,在他身后寸寸碎裂。 “什么是公道?我告诉你。”他停在年轻的侍卫面前,轻声慢语中透出彻骨的寒意——侍卫的额头,已沁出了冷汗。 “日尊商衍、月尊南宫想、星尊楚湛,三个加起来,在肖逝水眼中都比不过一个夜修罗,这就是轩辕宫宫主的公道。在轩辕宫,成王败寇,适者生存,你想要公道,就必须除掉所有踩着你的人,爬到最高的位置上去!” 他说着,眼中蓦然一道戾色,掌中腾起红焰。侍卫见之大骇——火云掌,被击中者尸骨无存! 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侍卫脸上一片死灰的颜色。 但是那掌,拍向他身后——地上冰冷僵直的两具尸体,瞬间扭曲着“嘶嘶”作响,如同灵魂进了十八层地狱,被冥火炼烧,转眼间灰飞烟灭,连残骸都不曾留下。 空气中,满是焦臭的刺鼻味道。 殿中侍卫均惊骇莫名地看着,商衍却漠然地转过身去,“两个废物,坏我大事!” 他回到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大殿的众侍卫,冷漠的眼中只有阴蛰狠戾,“今天的事,要是有谁走漏半点风声被封天涯知道,黄泉悬翦就是他的下场!” “尊日尊令!” 刀削一般整齐的声音,也如刀削一般刻板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深冬,未央山,难得没有风,阳光明媚而温暖。 封天涯裹着狐裘坐在阳光底下,一张描金刻兽的宽大座椅,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远处,三十六名挑选出来的弓弩手打着赤膊,跨立在阳光下练习目力,他却昏昏欲睡。 一个戎装上没有标志的侍卫拿着按图改装完毕的擘张弩过来——正是日尊堂大殿中,大着胆子同商衍讲话的少年侍卫。看到封天涯似睡非睡的样子,一时不知是否应该上前,踌躇。 封天涯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懒洋洋地从狐裘中伸出一只手。 侍卫赶忙将手中的擘张弩递了过去,那只手接过来,掂了掂——陷在座椅里的男子,混沌的眼中忽然精光暴射,一声长啸,身形暴起,落地之时,箭在弦上,弩臂抵住肩窝,射击—— 百丈外,惊起一树寒鸦,小黑点似的鸟巢落了下来。 侍卫目瞪口呆。 封天涯头也不回,把弩抛给他,“这次可以了,图纸不必再改,按图打造五十把,十日内完工。” “是。” 侍卫端着弩,恭谨道:“这把擘张弩如何处理,请封护法示下。” 封天涯挥挥手,“你既然喜欢,拿去玩儿好了。” 侍卫一惊,“属下不敢。” 封天涯不以为然地笑,“什么敢不敢的,这把铁弩都被你模热了,别告诉我你不喜欢。” 侍卫脸都白了,仓惶跪倒,“属下僭越,请护法责罚。” 封天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倒精神了,“我说承影,不就是一把弩吗,你不要就算了,犯不着这么吓我吧……起来起来,最烦别人动不动在我面前下跪了。” 叫承影的侍卫跪着没动,看起来有些激动,“封护法……封护法知道属下的名字?” 封天涯哭笑不得,“你都在我面前晃悠三天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名字?快起来!” 承影这才起身,端着弩,兴奋得有点手足无措。 封天涯没想到魂断崖出来的人,还能有这么真实可爱的表情,忍不住逗他,“这弩你不要算了,本护法送给别人。” 他作势要拿回来,承影赶忙抱在怀中,“我要,我要,我做梦都想端着这弩射击,像封护法一样威风凛凛的。” “是不是后悔离开魂断崖太早了?不然被我选进弓弩战队,天天端着弩射击。” 承影一僵,脸上孩子似的表情慢慢褪去。他看着不远处正在训练的弓弩手,眼神阴沉得像个真正的杀手,“在魂断崖上再多待一天,我一定会疯……如果没疯,我就是死了,像我的那些同伴一样……我们一千个人,只活下来我一个。” 封天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无关痛痒的玩笑话抹不掉炼狱般的记忆,他只能抬起手,拍拍他的肩。 “封护法——” 阴沉寒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封天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承影已垂手退到一旁,他换上一副笑脸,转身,“日尊驾到,属下未曾远迎,恕罪。” 依旧是不提秦钺,一脸阳光的表情让商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此时又丢了手上的王牌,心中越发不安,脸上的笑容比平日更加虚伪,“封护法劳苦功高,何罪之有?本尊念及护法辛苦,特带个人来协助护法训练战队。” 封天涯一愣,见一人从商衍身后慢慢走出—— 灭魂!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彼岸花吸了一个月的血,他的脸色白得瘆人,面无表情,穿一身灰色衣服,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个影子——不,应该说更像僵尸。 封天涯打了个寒战——一想象他嘴里吐着引魂之花,眼珠间或轮转,半人半鬼的样子,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商衍浅浅一笑,笑容中月兑不了的狠诈之气,“灭魂,还不上前见过封护法,当日若不是封护法手下留情,你也断不可能站在这里。” “谢封护法不杀之恩。”没有了直来直去的火爆,灭魂的声音干涩刺耳,仿佛冷铁一寸寸拖过地面。 封天涯笑得并不好看——面前的人不是在谢恩,而是在宣战。这个人在地狱里走了一圈,幸得不死,带来的是同夜修罗仿佛的死亡之气,想拖着他一起下地狱,商衍想必看中了这一点。 可惜,他们不该拿他做目标! 封天涯心中冷笑,但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从今以后,大家就是同僚,同舟共济,同甘共苦,共同为日尊堂效力嘛,哈哈哈……” 他笑得让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灭魂依然是面无表情,死气活样,“一切听凭护法吩咐。” 商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笑得意味深长,“如此,甚好。” 第十五章 破骨锥(1) 一只乌鸦,被套进望山(弩上用于瞄准的准星),犹不自知,怡然地立在树梢,间或梳理一下雪色中分外醒目的羽毛。 唇边便勾起一抹笑容,眼中的世界静谧下来,风在耳边凝滞,一只乌鸦成了全部。 扣在悬刀(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牙(挂钩)下缩,张开的弓弦急速回弹,弩机尽头的箭矢破空而出,树上的乌鸦应声坠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线,鲜明而短暂。 “漂亮!” 随着一声喝彩,一道身影冲向乌鸦坠落的地方。 “回来!”封天涯叫住那道身影,笑着呵斥,“那玩意儿黑漆漆的,不能吃不能玩儿,你总拾它做甚?” “以证明封护法神功盖世。”承影向他挥挥手,还是转身跑去拣那只乌鸦了——只有在封天涯面前,他才表现得像个与他年纪相符的少年。 “真漂亮,又是一箭射穿头颅正中。”他啧啧赞叹着,把捡回来的乌鸦丢在地上——那里,已经堆了七八只。 “封护法,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总是射不中目标呢?有没有什么诀窍啊?”他央求地看着身旁正在用鹿皮擦拭弩机的男子。 封天涯瞥了他一眼,笑,“有。” “是什么?”承影热切希冀地望着他,同那些单纯活泼而好奇心又重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四个字——人、弩、合、一。”他用空弩瞄准面前的少年,虚射了一下。 承影大失所望,“就这样?” “就这样。”封天涯扬眉浅笑,收回弩,继续低头擦拭,“不过很多人练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一点。” “怎么个练法?像那些人那样?”承影用下巴点了点林中空地,那里三十六个受训者,端着弩一动不动、站了足有一个时辰。 “越发像木偶了。”承影的表情很不屑,最后一句在喉咙里嘀咕,说不清什么情绪。 封天涯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在练目力和定力,是一个优秀弓弩手必须具备的素质。” 承影显然并不认同,但也不再争辩。他看着地上的乌鸦,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封护法例无虚发,箭箭穿颅而过,夜修罗杀人,同样一招毙命,正中眉心——封护法的弩、夜修罗的剑,不知谁更厉害啊?” 封天涯一撇嘴,“就跟你亲眼见过似的,夜修罗可不轻易杀人。” “我当然亲眼见过。”承影不服气地显摆着,“我看到他杀了黄……” 虽及时刹住了车,仍引起封天涯的警觉。擦弩的手一顿,剑眉一扬,“黄什么?黄泉?” “不……不,不是黄泉。” 封天涯脸色蓦然一寒,手中的鹿皮狠狠掷在地上,冷笑道:“承影,你在我面前晃了三天,我就知道你的名字,奇怪吗?不,不奇怪,我在这日尊堂待了一个月,我知道这里所有人的名字,黄字头的就只有黄泉,说——”他一声厉喝,“除了黄泉,还有谁?” 承影没想到封天涯变脸比翻书还快,被吓了一哆嗦,直觉道:“还有……不,不,没了……不是不是,夜修罗没杀黄泉……”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他知道他已经说漏嘴了——封天涯的问话方式让人防不胜防,他的嘴巴远比对方的脑子要快。但是日尊商衍说过,要是有谁走漏风声被封护法知道,黄泉悬翦就是他的下场!那一副尸身被烈火焚烧的场景,他历历在目。 封天涯看着承影慌乱的神色,心一寸寸沉下去,眼神却锋利起来,“还有悬翦,对吧。” 承影“扑通”跪倒在地,“封护法,你别逼我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那样灰败绝望的脸色让封天涯想起了秦钺——如果黄泉悬翦真的出了事,那么秦钺呢,她怎么样? 她在木屋中紧紧抓住他的样子,岂非也同此时承影的神情?那他当时怎么能狠得下心拉开她的手?如同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是因为宁净雪吧,他对那女孩儿始终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切,所以才会责怪秦钺对她的伤害——可是,他真的是在责怪秦钺吗?还是在责怪自己,很久以前做了同样的事? 他倏地抓紧弩,看着抖如筛糠的少年,“你起来,我说过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下跪。” “封护法……” “起来!” 封天涯厉喝,眼中瞥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眼神倏然变暗,有锋芒一闪而过。他盯着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唇边一抹森寒的笑容,“我不逼你,有人会告诉我真相……你方才不是问我怎么才能射中目标吗?除了人弩合一,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 “啊?”承影兀自在恐慌中,有点反应不过来——此时才发现,这个常常笑得阳光灿烂的护法,原来比阴沉狠戾的日尊商衍更难以捉模。 封天涯把他拽起来,也不管他在没在听,“这重要的东西就是箭矢——选择正确的箭矢会让你射中你想射中的目标。譬如说射乌鸦,你最好用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三两下装在五星连珠弩上,递给承影,“试试。” “属下不敢……” “叫你试就试,废什么话?”他用手一指,“那个方向,三十丈外的鸟巢。” 承影别无选择,端起弩,瞄准,射击——蓦地,一道力量撞向肩头,猝不及防中,弩一偏,弦一弹,箭矢疾射左手方向一个淡青色身影。 灭魂! 暗器破空的声音让行走的男子身形一顿,并不躲,手一截,带起一道风,暗器在离头颅两厘米的地方被手指夹住。 然后,一个鸹聒噪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灭魂,不好意思,我们在射乌鸦,不好意思,射偏了。” 灭魂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冷冽的笑容,“封护法想用这个办法除掉我这个眼中钉,未免蹩脚了点。” “你看,你看,多心了不是,真的是射偏了。”封天涯边说边扯着吓呆的承影走过来,嘿嘿干笑着,“还不快给灭魂赔礼道歉。” “不必了。”灭魂不耐烦地一挥手,想把这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射向他的暗器扔掉,然而余光瞥到,整个人僵住,“破骨锥!” 气势汹汹,阴风破骨——黄泉的破骨锥! 封天涯眼中闪过一道锋锐的冷光,嘴巴咧得更大,“是啊,是啊,黄泉这东西好啊,用来射乌鸦正合适——承影,下次再多划拉点来,就当废物利用了。” “你用黄泉的破骨锥射乌鸦?!”灭魂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苍白的脸因怒火而涨得通红。 “是啊,”封天涯一脸无辜相,“我说你这人眼神怎么了?不是都看见了,还问?” 他转头拍着承影,笑嘻嘻地道:“要说这破骨锥杀人是废物一个,射乌鸦倒是得心应手,这就叫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就拿黄泉悬翦来说吧,真本事没有,可是狐假虎威的抓个人看个人倒挺在行——天生的看门狗嘛……” “封天涯,你欺人太甚!”随着一声暴喝,夹着劲风的拳头劈面砸来,拳头中还攥着破骨锥,森寒的利刃露在外面,倾注了碎金断玉的力量。 嬉笑的男子面色一沉,推开承影,身形急速后撤,瞬间退至三丈之外。 灭魂欺身追上,第二拳又狠狠砸了下来,封天涯避开,那一拳便砸在树上,碗口粗细的树干应声折断。拳风不竭,变拳为掌劈向身形未稳的男子——而那破骨锥,随着手势的转变,像箭射向目标,在空中划过一道寒气逼人的银光。 封天涯一惊,错身,破骨锥擦着喉咙飞了过去,不容他喘息,灭魂利掌已至,总算他反应快,身形后仰,足尖飞起,踢向灭魂的手腕。然而灭魂反应更快,变实为虚,手臂立时撤回,手肘横击,一道劲风撞得封天涯肋骨生疼。 “小心!”承影大惊。 封天涯提一口真气,足尖点地,身形急速后翻,堪堪避开。落地之时,单膝着地,微微喘息——好险!脸上却依然是让人怒不可遏的笑容。 “黄泉悬翦何时做了缩头乌龟,要你这个僵尸来出头?” “卑鄙小人,只会拿死人逞威风!今日,新仇旧恨,咱们一并算——” 灭魂一声长啸,身形暴起,双拳呼啸生风,如蛟龙出海,凶狠地扑了过去,而单膝着地的男子就势翻滚,灭魂一拳落空,砸在地上,大地都颤了两颤,现出裂纹。 他怒喝,再出拳,然而封天涯已在侧卧的姿势中用弩对准了他——弩臂抵住肩窝,箭矢寒光闪烁,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灭魂的拳僵在半空。 封天涯缓缓站了起来,他脸上再没有笑容,端着弩,一身惊人气势,眼神危险噬血。 “只会拿死人逞威风……这么说黄泉悬翦都死了是吗?秦钺呢?秦钺在哪?” 灭魂不吭声,怒火慢慢变成一种不动声色的冷笑,死气活样,越发像个僵尸。 “我问你秦钺呢?秦钺!”封天涯怒吼,手扣在悬刀上,慢慢用力,弓弦吱吱作响,充满威胁。 灭魂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或者说,一副恶毒的模样。他在欣赏封天涯因心痛而失控的模样,如同当初他见到碧落死在面前。 封天涯的手慢慢松开,冷笑,“原来还像条汉子,为了碧落,恨不得将我剥皮噬骨,总算是有血性。现在黄泉悬翦都让人灭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哦,我刚才说错了,不是黄泉悬翦变成缩头乌龟,而是你们天刃四卫,天生就是缩头乌龟!” “闭嘴!”灭魂低吼,青色的长衫在微微颤抖。他盯着面前言语刻薄的男子,眼睛渐渐充血。 “杀碧落的人,该死!杀黄泉悬翦的人,更该死!你和他,一样逃不掉!” “他是谁?”封天涯大吼,弩矢几乎抵到了碧落的头上。 “封护法无需动怒,我来告诉你。”一个淡漠的声音随着寒风掠起,冷飕飕地漫过人心头。 封天涯斜睨着由远及近的阴沉男子,也懒得装了,眼神一寒,“是谁?” “夜修罗。” “夜修罗?”封天涯的心一忽悠,张了张嘴,想笑,然而表情到最后却很僵硬——他早该想到,秦钺沾染的是那个魔一样的男子,又怎么可能轻易月兑身? 他的游戏,她的梦魇——那个倔强的女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把自尊都踩在脚下了吧,把最后的一线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哭着求他,求他一起离开。可是他呢? 他那么自以为是地把她推入险境,还自认为一切尽遍掌控……该死,他根本不该让那个无助彷徨的女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封天涯恨恨地捶了自己的头一下,收了弩,转身便走。 “封护法去哪儿?” “我要走,你拦不住。”他看了商衍一眼,让对方明白,以前他对他笑,是因为他心情好——现在,别惹他。 商衍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封护法的确威风,可是到了夜修罗面前恐怕也讨不到便宜……不如你我合作。” “跟你?”封天涯冷笑——在得知秦钺生死未卜的一刻,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游戏开始不胜其烦,他懒得再勾心斗角,现在,就做一件事——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十五章 破骨锥(2) 商衍也好像变得直接了,“我知道封护法想救秦钺,但是封护法应该心中有数,夜修罗的身手非你我可及,没有弓弩战队助阵,任何人都休想伤他分毫。而封护法若留下来,不仅有弓弩战队相助,而且日尊堂上上下下任凭调遣。最重要的是,明日是送神日,肖宫主与夜修罗会同来日尊堂,封护法若留下,自然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封天涯眉头微蹙,“你说明日肖逝水与夜修罗会同来日尊堂?” “肖宫主的飞鸽传书,绝对不会有错。” 这倒是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或者说,是个好消息。日尊堂称得上天时地利,尤其这些日子训练的弓弩战队,一旦开战,所向披靡,对付夜修罗胜算就大得多了,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些现有资源啊。 “好。”封天涯一握五星连珠弩,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明日,我也让日尊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腊月二十四,送神日。 民间传说,这一日司命灶君归天述职,因此家家备下糖瓜,希望司命灶君的嘴巴吃得又黏又甜,为的是把神明的嘴巴封住,便不能回天庭胡乱禀告。 日尊堂不备糖瓜,不祭灶君。 日尊堂备下的是弓弩箭矢,它用寒兵利器送神——送神归天,有去无回! 封天涯终于见到了冠盖满江湖的武林霸主——轩辕宫主肖逝水。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控制着整个武林、座下高手无数、跺下脚江湖都会掀起惊涛骇浪的人物,一出场,并没有想象中的雄霸神武之气。 在日尊堂从堂主商衍到无名侍卫全部整装肃立严阵以待时,一顶四人小轿悄然而至,既没有威风八面,也没有前呼后拥,若不是黑衣如墨的夜修罗随侍一旁,他简直要疑心这个并不奢华的轿子中坐的不过是个寻常人。 身前的商衍率先跪倒,身后的众侍卫也随之跪倒,封天涯看看,也跟着跪下来,耳边听着商衍恭谨地纳首“日尊堂商衍率众,恭迎肖宫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顶四人小轿。 轿子停在眼前,夜修罗上前打帘,一人从轿中踏足而下——忽然之间,封天涯有种被震住的感觉。 那是一个第一眼看去会让你忽略他外貌的人,有一种并不见得锋锐却轻而易举震慑全场的气势,那种气势相当内敛,却不容忽视,在举手投足间漫不经心地流露,以至于连夜修罗这样的人,站在他旁边,都褪成了影子。 封天涯忽然想起一个词——王者之风。以前一直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风度,如今总算亲见了。 他正想着,冷不防肖逝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辽远深邃,似乎有洞察一切的力量。他一惊,下意识地低头——在那一瞬间,竟心生敬畏。这种感觉,只有很久以前,他对着幽篁师傅时才会有。 “都平身吧。”肖逝水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平和而不失威严。然后,他轻轻地咳着,夜修罗从轿中拿出一件狐裘给他披上。 商衍率众起身,封天涯这时才发现肖逝水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两鬓微霜,人也清瘦,似乎有病在身。 商衍一回首,有人递上一个手炉,他恭恭敬敬地呈给肖逝水,“宫主,山上风寒,请宫主保重身体。” 肖逝水接过来,感慨着笑道:“如今这身子是越发畏寒了,幸亏你和小夜想得周到。” “我记得从前跟在宫主身旁时,就记得冬日里宫主时常抱个手炉,这习惯多年来未变。” “年轻的时候争勇斗狠,这身子用得内忧外患,如今怎么也好不了了。这些日子寒毒又发作,真是苦不堪言。” 商衍眼中一道寒光闪过,表情却忧心忡忡,“宫主的寒毒也是旧伤了,总这么一年一年拖着也不是办法,真要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才行。” 商衍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闲适地向前走,夜修罗与商衍便自然而然地伴在他两旁,封天涯带着众侍卫跟在身后。 肖逝水如闲话家常般随意,“当年我与雷啸天生死对决,他虽毙于我剑下,我却也中了他的玄冰掌,虽侥幸不死,这寒毒却侵到骨子里,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夜修罗插口道:“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个叫沈星河的人,人称‘天衣神相’,不仅天算极准,而且医术奇高,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定能治好宫主的寒毒。” “生死有命,这些事情不必太在意。”肖逝水对自己的伤势看得很淡,看看左右两个年轻人,笑道,“我老人家是来找你们年轻人聊天的,怎么谈起这无聊的事?” 他看看身后,“衍儿,我在飞鸽传书上不是说了一切从简吗?你又何必整这排场,让这些小伙子各忙各的去吧,跟在咱们身后又不能说话,也怪闷的。” “是。”商衍转头对封天涯道,“封护法,带他们下去,各司其职。” 他的命令很简单,然而与封天涯的眼神交汇传递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意思。 封天涯领命下去,没走两步,被肖逝水叫住:“年轻人,请留步。” 封天涯站住,转身的瞬间看到商衍脸色微变,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自然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抱拳行礼,“肖宫主有何吩咐?” 肖逝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年轻人,你就是封天涯吗?” 他的语气很温和,然而那种沉淀内敛的气势却有一种莫名的压力,让封天涯不敢放肆,恭谨地回道:“是。” 肖逝水点点头,“果然是人中之龙,难怪能以一人之力逼退日尊堂天刃四卫,挑战月尊堂玄甲铁骑,我还在奇怪以衍儿那骄傲的性子,怎么会对一个挑衅了他权威的人青睐有加,最后还招做了护法——如今一看,衍儿的眼光确实不错。” 他的话褒扬有加,封天涯却不敢做此想,单膝跪倒,“属下年少轻狂,做了几件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幸得日尊不予计较,属下感激涕零……” “什么话!”肖逝水打断封天涯,一脸的不赞同。他亲手扶起面前的年轻人,“什么叫年少轻狂,年轻人就该有狂气,有傲气,不然怎么叫‘自古英雄出少年’呢?最重要的是要有心胸,有气度,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才是大丈夫。” 他拍着封天涯,笑,笑容不深,却很磊落,让封天涯不由自主地欣赏,然而他总觉得肖逝水的话似乎不只是说给自己听。他看着肖逝水身后的两人,同样的黑衣,同样的漠然,只不过一个更狠戾,一个更阴郁,却都不动声色地相互戒备着。 他忽然明白肖逝水身上那种盖住所有人的气势是什么了,那是包括他自己和沈星河都学不来的东西——真正的王者才有的从容与宽容。 肖逝水拉着封天涯向前走,夜修罗与商衍反倒退居次位。走得近了,封天涯发现肖逝水比方才离得远看到的更瘦,面容清矍,眉目间颇现沧桑,风掠须发白,果然是英雄迟暮了——然而不见悲凉,却有一种历经时间与世事所沉淀出来的深邃与睿智,让他这样自命不凡的人都不敢造次。 肖逝水看着身旁沉默的年轻人,笑道:“人人都说封护法如何风趣幽默,今日一见,怎么这般闷得像个石头?同小夜和衍儿没什么分别。” 封天涯恭谨地拱手道:“启禀宫主,属下原本是孙猴子,无法无天的,今日一见了您这般人物,就如同见了如来佛祖,再也翻不了天,只能缩回石头缝儿里了。” 肖逝水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我可不敢自比如来佛祖,只要你不把我看成唐僧,我就阿弥陀佛了,所以封护法还是做你的孙猴子吧。” 这一笑,封天涯随意多了,却越发一本正经地行礼,“遵命!属下待会儿就让他们做面旗,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插在山头。” “你呀你,”肖逝水被逗得忍俊不禁,指着封天涯,“到那时,这儿岂不成了花果山水帘洞,咱们不都变成了一群老猴子,小猴子啊?” 他笑着看看身后一左一右的商衍与夜修罗。商衍笑得很僵硬,而夜修罗依然是肃杀阴郁的表情,只是在他转头的时候把他手上已经温凉的手炉拿过来,用内力催热,又放回他手上。 商衍上前一步,“宫主,山风冷硬,不如去大殿歇息,我已经准备好了日尊堂这一年的卷宗,请宫主查阅。” “嗳——”肖逝水摆摆手,“说好了咱们今日只是聊天,不谈公事,你还拿那些卷宗来烦我做甚?衍儿,你从前和天涯一样爱说笑话的,怎么如今满嘴刻刻板板的?看来我让你管理日尊堂,代宫主行令,真是给你太大压力了。” 也许他只是想让商衍不要这么紧绷着,放松一些,然而听在商衍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眼中倏地一道寒芒闪过,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封天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不露声色地挡在他与肖逝水之间,笑容满面,“日尊穿得少嘛,被冻得舌头都僵了,哪还讲得出笑话。如果能坐在大殿里,烤着火炉,喝着热茶,那就不一样了,浑身暖和和的,自然说什么都有心情了。” 肖逝水好笑地看着他,“看来你也是舌头都被冻僵了,想烤着火,喝着热茶吧。” 封天涯嘿嘿笑着,“想必小夜公子也这么想的——小夜公子,是不是啊?” 他向那个阴郁冷漠的年轻人挥着手,然而后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肖逝水看看他们三个,“好吧,咱们就去大殿,不过说好了,我可不看卷宗,那一摞一摞的,想起来就头疼。” “不看,不看。”封天涯笑嘻嘻地给了商衍一个眼色,对肖逝水道,“宫主,你今天来得可是好日子啊,一会儿不光能喝茶水,烤火炉,还能吃到好吃的糖瓜。” “噢?为何?”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送神日啊,要送灶君归天的。” 肖逝水恍然,“看看我这脑子,今天可不是腊月二十四嘛,要把灶君的嘴巴糊得甜甜粘粘的,免得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胡说啊。” 他看着商衍,“从今天开始这过年的气氛可就有了,衍儿,我就在你这儿住下了,等着过年了,你可不能嫌我老人家烦。” “商衍求之不得。” 肖逝水的心情似乎因为赶上了送神日,更为开怀,指着商衍,“衍儿,我可记得你小时候送神舞跳得最好,待会儿可得给我们跳一个……喏,就让小夜给你击鼓。” “是。”商衍的脸色很牵强——或者说,难看。他看了一眼夜修罗,二者目光相撞,封天涯似乎听到了金钺相击的声音。 他对肖逝水笑道:“宫主,您和日尊还有小夜公子先去大殿,我去看看他们糖瓜准备得怎么样了。” “快去快回。”肖逝水喜欢这个言语幽默,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这是在轩辕宫许久不曾见到的了。 “是。” 封天涯退了下去,与商衍错身的时候,目光碰了一下——这是他们的计划,引肖逝水与夜修罗去日尊堂大殿,那里早埋伏好了三十六位弓弩手,只待一声令下,将目标射成刺猬。 他不是去看糖瓜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是去看箭矢准备得怎么样了。 今年的送神日,一定格外精彩。 第十六章 送神日(1) 一座煌煌宫殿现于日光之下,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在这冬日清冷的雪光中,格外的冷傲森严。 肖逝水看着,笑道:“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总觉得居则富贵之所,出则前呼后拥,要一呼百诺才不枉此生,此时才觉得高处不胜寒,若不是有你们陪着,这样的宫殿我老人家都不愿进的,太空旷,没个人气——一会儿再叫些人来,这送神日才热闹。” “是。”商衍应着。 夜修罗忽然上前一步,拦住肖逝水,“宫主,有杀气。” 商衍一惊——这三十六名弓弩手出自魂断崖,专门接受过忍术训练,当时连封天涯都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如今却被夜修罗轻易洞察,这个死神,果然深不可测。 他下意识地按住宝剑,大殿之外气氛降至冰点。 肖逝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是衍儿平日里习惯把他这日尊堂弄得戒备森严,自然少了平和之气,小夜你多心了。” 他说着,抬腿跨进大殿,夜修罗没再阻拦,只是更加如影随形,射向商衍的目光说不出的森寒。 商衍慢慢放开握剑的手,才惊觉手心中已出了一层冷汗。他把肖逝水让至上座,自己则心绪不宁地坐在侧手。 正好这时,封天涯进来,几不可辨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商衍一颗心才定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封天涯进殿便笑,“宫主,看看我都给您准备了什么,有糖瓜、蜜瓜、汤圆,还有各式小菜以及日尊堂的佳酿,保管您吃得从嘴巴甜到心里。” 肖逝水看着封天涯身后进来的一行侍卫,人人手里托着托盘,笑道:“天涯,你这是把我当成灶王爷了呀。” “我怎么会把您当成灶王爷呢,您分明就是玉皇大帝呀。”封天涯的嘴巴倒好像吃了蜜糖,越发甜了。他指挥着侍卫把果品、小菜、酒水安置在几张桌案上,人来人去,空旷的大厅有了几分热闹。 肖逝水似乎很喜欢这种气氛,脸上始终笑容不断,待众人落座,他首先举杯,“今日难得赶上送神日,在日尊堂聚首,那就不分主仆,大家尽兴,也让我老人家感受感受你们年轻人的活力。” “是!”众人同饮,唯有夜修罗按杯不动。 肖逝水并无不悦之色,只是温和地看着夜修罗,“小夜,前且不论,你今日上日尊堂作客,总要敬主人一杯,才是道理。” 夜修罗的目光落在商衍身上,仿佛看穿了什么一般,冰寒彻骨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嘲讽。商衍不由得恼羞成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封天涯端着酒杯站起来,打着哈哈:“肖宫主,您就别逼小夜公子了。小夜公子这叫谨慎,在喝酒之前他总得琢磨琢磨这酒里有没有毒啊,是不是有人要害他啊。这不是说小夜公子胆子小,小夜公子当然是大英雄,无所畏惧,可他也得合计啊,他在人间可号称阎罗王,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人给灭了,多没面子是不是?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见了真阎罗,他也不好说啊。” 封天涯这一番明里褒奖暗中挤兑的话,让在座的众侍卫忍不住吃吃笑了,连商衍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夜修罗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个会被激将的人,但绝不会违背肖逝水的意思。他抓起面前的酒壶,壶嘴对准自己,也不喘气,如鲸吸长饮。 封天涯带头叫好鼓掌,众侍卫附和,大殿中的气氛似乎没那么凝滞了。 肖逝水的目光落在俨然成为全场中心的封天涯身上,眼神越发深邃——这年轻人绝非久居人后之辈,进退有度,却又锋芒时显;野心勃勃,偏又与生俱来一种洒月兑不羁无所束缚的气质,深不可测,连他都看不透。 此时大殿中又是一阵哄笑,想来封天涯又说了什么笑话。肖逝水看看身侧的两个人,一个沉默地饮着酒,一个端坐不语,与大殿中的欢乐热闹格格不入,只徘徊在自己冰冷的世界中——他们原本都不是这样的人哪,从什么时候起,竟游离到连他都触模不到的地方了? 他的目光落在商衍身上——如果不是他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他应该和封天涯一样洒月兑不羁无拘无束吧。小的时候,他可是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一片笑声的孩子啊。 “衍儿。” 商衍一惊,“宫主有何吩咐?” 肖逝水走过去拍拍他,“别把自己弄得像根绷紧的弓弦似的,你看看你的下属多快乐。” “是。”商衍把这当成命令来执行,咧开嘴笑,却那么僵硬而陌生。 肖逝水无奈地摇摇头,决定帮他一把。 “诸位——”他抬起手,轻击手掌,满屋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看着众人,“这送神日怎能没有送神舞,想不想看送神舞?” “想!”殿中侍卫一齐高呼,封天涯却没有出声,他看着商衍——果然,日尊堂主人的脸上只有尴尬与僵硬。 然而肖逝水并未察觉,拍了拍身旁的年轻人,“我知道你们的日尊跳送神舞跳得格外出色,请你们的日尊跳一个好不好?” 众侍卫都愣了——想不到高高在上、阴沉冷漠的日尊会做这样的事,然而这是轩辕宫主的提议,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于是,片刻的沉默之后,就是更大的欢呼声:“日尊!日尊!日尊!” 肖逝水含笑看着商衍,商衍无法,唯有硬着头皮站起来。 肖逝水做了个休止的手势,欢呼声平息下去。他又看着正襟危坐的夜修罗,“咱们请夜修罗击鼓好不好?” “好!” 欢呼声如潮水涌动,有侍卫抬上一面鼓。 夜修罗站起来,依然是冷漠肃杀的表情。他对这一切都没有感觉,不过是执行命令一般,拿起鼓槌。 蹦声响起,却不在点上——他从没过过送神日,自然也就没看过送神舞。 商衍站在大厅中间,僵直地伸展着手脚。自从离开肖逝水,独掌日尊堂,他就再也没有跳过这个舞,很多动作都忘了,再配着并不在舞点的鼓声,使原本刚健舒展的舞姿,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大殿中的侍卫原本都憋着劲叫好,此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沉闷的鼓声仿佛敲在人心头,带不来喜庆热闹,反而砸得人不堪忍受。 商衍心中一种积压多年的东西喷薄而出——夜修罗击鼓击得像示威,下属也似乎窃窃私语地嘲笑,他成了他们眼中搔首弄姿的猴子。肖逝水把他的尊严当成垃圾踩在脚下,那他为什么还要忍受? “封、天、涯!”他停止了所有难堪的动作,在大殿中央怒吼。 “当”的一声,是青铜酒樽摔在地上的声音——封天涯站了起来,三十六个端着擘张弩的弓弩手蓦然现身,一派平和的大殿中瞬间刀光剑影。 大殿中的侍卫退到弓弩手之外。三十六个弓弩手,三十六支寒光闪烁的箭矢,一齐对准了大殿上首的肖逝水。 空气中,隐隐有了裂帛的声音。 夜修罗一摔鼓槌,周身煞气,黑色的衣袂无风自扬。 商衍却冷笑地看着他,“夜修罗,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再快,也快不过这三十六把经过改装的擘张弩,除非,你不在乎肖逝水身上多三十六个窟窿。” “为什么?”肖逝水从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大殿,脸色不现喜怒,平静得让商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忽然又想起此时的局面,他顿住,狞笑,“为什么?问你自己啊。我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出生入死,替你打出半壁江山,可我得到了什么?羞辱?猜疑?抛弃?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出丑,是为了他吗?” 他一指夜修罗,“你让他处处压我一头,我倒底哪里不如他?我自小苞着你,敬你如师如父,可到头来却比不上一个八年前才来到你身边的夜修罗。我商衍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有用的时候拿过来,没用的时候丢过去,连个垃圾都不如!如今我替你打出了天下,便没用了,是吗?你明明知道我想做绝杀令主人,可你偏偏选择了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嫌我不会说笑话,后悔让我管理日尊堂,代宫主行令,所以要将我弃之如敝屣了,是吗?” 他的眼神越来越狠戾——然而,谁又能看得清那里面藏着的委屈与不甘呢? 肖逝水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拍拍商衍,像他曾经常做的那样,然而最终还是放下了,缓缓地叹了口气,“你竟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商衍大吼。 肖逝水看着他,眼神有些悲悯,也有些心疼,“你、南宫想、楚湛,包括小夜,都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你们几个孩子中,我最放心的是你,商衍——聪明,开朗,目标明确,雄心壮志。你才十四岁,我就让你离开我身边,独掌日尊堂,因为我相信你行。你果然也没让我失望,如今,三大堂座中,日尊堂声威最盛,在江湖如日中天……可是,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如同传言中那般冷酷无情?难道就因为你认为在我心中,名满江湖的日尊堂堂主,比不上只会杀人的绝杀令主人?” “难道不是吗?”商衍挥手打断他,“谁不知道你最看中的就是绝杀令主人,这个夜修罗生杀予夺,你从不多说一句,而我商衍为你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要屈居人后,你让我怎么甘心?今天到了这一步,你怨不得我,要怨,就怨你自己不该心血来潮地跑来未央山——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废了我这堂主?” 肖逝水叹道:“你错了,我这次上未央山,是为两件事。第一件……如今不说也罢;第二件,我代小夜向你赔个不是。我知道他为了绝杀令的事,多次得罪你,你莫要和他计较。做了绝杀令主人……一切都身不由己了。” 商衍越发恼恨,“你到此时,还向着这个夜修罗……”他忽然笑了,“怎么,堂堂的轩辕宫主也会说软话吗?可惜事到如今,什么也救不了你——封天涯!” 他一声断喝,封天涯手一抬,三十六名弓弩手立时持弩待射。 肖逝水看向封天涯的目光有淡淡的惋惜,而后者面沉似水。 商衍负手狞笑,“肖逝水,这是封天涯训练的弓弩战队,更强于月尊堂的玄甲铁骑,你和夜修罗有幸成为第一个体验他们的人——哎,如果你不是寒毒发作,武功尽失,和夜修罗联手还有一较高下的机会,而现在,受死吧——” 随着他一声冷喝,夜修罗飞扑向肖逝水——便是做了人肉盾牌也在所不惜!却在飞身的同时惊讶地发现,所有箭矢掉转方向,一齐对准商衍。 所有人都因这变故变了脸色——而封天涯,笑嘻嘻地负手而立。 商衍愣了一下,怒火撞上脑门,咬牙道:“封天涯,你干什么?” 封天涯一耸肩,很无辜地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实在没有办法和你这个既阴险又缺根筋的家伙合作。肖宫主对你恩遇有加,你尚且如此对他,更何况我得罪过你,你若得了势,我岂能有好果子吃?” “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商衍怒不可遏,转头呵斥那些侍卫,“你们吃了豹子胆了,一群人偶,别忘了我是你们的主人!” 封天涯啧啧地摇头,“怎么到现在,你都没明白你失败在哪儿啊?你是他们的主人,我却是他们的兄弟,你说他们听谁的?顺便说一句,别骂我是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那基本上等于在骂你自己。” 商衍盯着他,怒极反笑,“好,好!封天涯,你的确够狡诈,只可惜——”他顿了一下,被摆了一道的狂怒变成森冷阴鸷的光从眼中闪过。他击掌三声,一阵奇异的笛声传来,那些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弓弩手便如同丢了魂,眼神空茫起来,箭矢又纷纷地掉转过来,对准封天涯、肖逝水与夜修罗三人。 方才还嬉笑的男子脸色骤变,大殿之中,形势急转直下。 商衍桀桀冷笑,“封天涯,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灭魂从大殿外进来,手中一根横笛,放在唇边吹出奇异的调子。那些弓弩手受了笛声指引,阵形变化,将封天涯、肖逝水、夜修罗团团围在中间。弓弦绷紧的声音吱吱可闻,空气似乎被扯到了极点,一触即发,天崩地裂。 商衍的笑容越发阴冷邪佞,盯着封天涯,“兄弟又怎么样?什么人心,什么情谊,都比不上一颗药,一道符!你以为我就这么放心把这三十六个人偶交给你训练?你就是真的孙猴子,也翻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 封天涯狠狠地敲了自己的头一下——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想不到灭魂竟能驱动人偶,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此时即便是他,也无计可施。他持弩在手,看看不远处的夜修罗,“喂,联手怎么样?” 夜修罗没吭声,然而却护着肖逝水慢慢向他靠近,三人呈倚背之势。 肖逝水依然没有大敌当前、全身戒备的样子,他抱着那个手炉,因畏寒而轻轻咳着,只是深邃的眼中流淌着淡淡的惋惜与心痛——仿佛有什么在眼前流逝,他却无能为力。 “衍儿,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他看着大殿中负手而立的阴冷男子——而后者还他一个决绝的笑容。 封天涯冷笑,“肖宫主,现在可不是惋惜追忆的时候,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你心中想的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怪就怪你想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现在,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他话音未落,五道钢弩破空而出,尖啸着射向面前的弓弩手。 “找隐蔽!”他在侧身翻滚中大吼——并不是等那五支弩射开缺口,他是要先发制人,在笛声来不及变换之前找到藏身之处。 灭魂的笛声诡异地低下去,又蓦然地高亢,那些木头似的人偶,忽然凶狠凌厉起来,阵形一变,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中间的三个人——而那三个人,早在封天涯大吼之时已藏身桌案之后,立起桌案作为盾牌。 三十六支弩,悉数钉在桌案上。 “反应挺快嘛。”封天涯笑嘻嘻地看着身旁的两个人。 夜修罗不睬他,只是关切肖逝水。肖逝水摆摆手,看着封天涯,“天涯,这是你训练的战队,你可有破阵之法?” 封天涯想了想,苦笑,“他们用的是我改装过的擘张弩,可以三矢连发,重量轻,射程远,装填方便,而且排阵时三三组合,上弩、进弩、发弩轮番发射,基本上可以没有间歇……” “你到底想说什么?”夜修罗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想说的是……我还没想到破阵之法。” 商衍看着那三张立起来的桌子,阴狠地狞笑着,“你们三个不都是大英雄吗,怎么如今都做了缩头乌龟?也是,本来就是瓮中捉鳖嘛,你们尽避藏着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乌龟怎么变成刺猬?” 他看了灭魂一眼,灭魂笛声又起,这一次,箭如雨下,几乎射穿了数寸厚的桌面。 第十六章 送神日(2) 桌面后的人,几乎被那密集的杀气压得透不过气来。一支弩穿过桌面,露出寸许钢头,若不是封天涯躲得快,这一弩就得射进他肩头。 “妈的!”他恨恨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夜修罗,夜修罗也正好看他,两个人目光一碰,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下一个瞬间,桌案暴起,在木块四分五裂地飞向箭矢之时,两道身影射了出来,一齐扑向吹笛男子。 灭魂抽身撤步,笛声骤变。弓弩手瞬间转变方向,箭矢咬着两个人飞了过来。飞扑的身形停滞,夜修罗宝剑出鞘,在空中手一挽,但见满天剑气,与凌厉的箭雨碰撞在一起,擦出钢花焰火,似乎连空气都被绞碎,零落成尘。 封天涯在夜修罗的掩护下得片刻喘息,把后背放心地交给对方,弩向肩窝一抵,五矢连发,寒光闪烁,呼啸着直扑灭魂。 那是迅疾如风的速度,比三十六弓弩手的箭雨更令人心惊胆战。吹笛男子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在封天涯扣动悬刀时,身如流星避到一旁,笛声不断,换了调子,三十六弓弩手箭势更加凌厉。 密集的箭雨让夜修罗都有些招架不住,剑气稍散,一支箭矢穿透剑气,凶狠地钉入封天涯肩背。 持弩的男子闷哼一声,疼痛加上鲜血让他眼神中闪过近似于野兽的疯狂。他完全不顾及背后,一掀衣袍,装着钢弩的箭囊露出来。他一手抽出五支,用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装入箭槽内,抬弩便射。一支又一支,毫无间歇。 灭魂在躲避中,笛声有些凌乱,眼看夜修罗借机穿透弩阵,血肉横飞。他神色冷凝,嘴唇微动,欲换一支调子,冷不防眼前一花,颈间微凉——封天涯竟借着弩势像幽灵一样贴近他,狞笑。 笛子掉在地上,弓弩手失去指引的音符,从茫然中惊醒。 灭魂却茫然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任封天涯拉着他的手按在颈边——那里有血潺潺冒出。 “按住,你能多活半炷香,不过,更痛苦。” 轻柔的声音说的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话,封天涯手中有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指尖灵活地绕动——他就是用它割断了灭魂颈边的血脉。 灭魂摔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喘息,抽搐。 他眼中,封天涯的脸模糊而遥远,却越发张狂与狰狞……不甘心啊,这样的结局,他还没能为他的朋友报仇呢。 “封天涯……”眼中有血雾渐渐弥漫,他积聚着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吐出一个个的字,“我知道……秦钺在哪儿……” 丙不其然,他看到那个遥远狰狞的脸近了,一脸急切。 “在哪儿?” 他喘息着笑,像个破烂的风箱,“在一个……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绝对想不到……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她,哪怕是死亡……” 他松开手,颈边的血像泉水咕嘟咕嘟地涌出,迅速在地下洇成触目惊心的一摊。 他看到血污中那张模糊的脸愤怒,惶恐,不甘,扭曲着纠结在一起,心中无比快意。 痛苦远离了,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这是他最后的报复。 封天涯怒不可遏,双手狠狠地向地上一摔,让灭魂的尸体撞在地上,弹了起来,又摔下。转头寻找夜修罗,然而身后的情形又让他心惊。 商衍趁着他们对付灭魂的时候竟抓了肖逝水,此时正狰狞地笑着,看夜修罗的样子,也是束手无措。 封天涯的弩才一动,商衍的箭就向肖逝水的颈边抵了一下,“封护法,我知道你的弩快,只是不知在这样的情况下,比起我的剑又如何?” “你少威胁我!”封天涯冷笑,继续往箭槽里装箭,“那是你们的肖宫主,可不是我封天涯的肖宫主,我一箭过去,给你俩串成一串,你信不信?” 弩“啪”地向肩窝一抵——商衍一颤,然而接下来,夜修罗飞起一脚,总算封天涯闪得快,弩才没被踢飞。 “你敢!”夜修罗森冷地望着他——那意思很明白,只要他再敢轻举妄动,他就让他血溅当场。 封天涯气得无处发泄,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我差一点就能救下你敬爱的肖宫主了,现在好了——脑袋进水的笨蛋!” 夜修罗反应过来,万年玄冰似的面孔有了一丝赧然——然而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商衍看着他们两个,哈哈大笑,“明明就是死对头,还玩什么默契?我倒真想知道,是夜修罗的剑快,还是封护法的弩快——你们两个表演给我看看,好不好?” 夜修罗与封天涯面面相觑。 封天涯用弩指着商衍,“看表演?你还真有创意,不如我和夜修罗比比看,是他的剑先到你的喉咙,还是我的弩先到你的喉咙?” “封天涯,都到了此时,你还耍嘴皮子?”商衍轻慢地冷笑,忽然喝道,“再不动手,我现在就杀了肖逝水!” 夜修罗眼神一寒,宝剑出鞘,一道亮闪对准了封天涯。封天涯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弩,“喂,你脑子不好用,就别自作聪明行不行,你看不出商衍耍我们吗?” “我别无选择。” “够了。”一直沉默的肖逝水忽然平静地开口,此时此刻,依然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商衍,回头吧,我可以留下你的命。” “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商衍做出一个好笑的表情,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向前扑倒,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支钢弩从商衍后脑穿颅而过。 承影在大殿把角处现身,兴高采烈地对封天涯挥手示意,“封护法,我这次人弩合一做得不错吧?” 封天涯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一个笑容,扯着嘴角,轻描淡写道:“还……凑合吧。” 神经松下去,才感受到肩背不堪忍受的剧痛,身形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以弩支着才没摔倒。 承影急忙跑过来,“封护法,你怎么样?”转头又骂那些清醒过来的弓弩手,“哪个混蛋干的,也不想想封护法平日里都把你们当成自家兄弟!” “不怪他们。”封天涯制止承影,看看也被夜修罗斩得七零八落的弓弩手,再看看被他割断喉咙的灭魂、被承影射穿头颅的商衍,入眼处一片片的鲜血,似乎一直浸到了心里。心中并不是想象中狩猎游戏获胜时的兴奋与喜悦,反而被鲜血泡着,窒息而疲惫,“结束了……承影,帮我把后背的箭拔出来。” 这样的结局也出乎肖逝水的意料。 他俯,拔出射穿商衍头颅的箭,把他扶着躺过来——那一张年轻的面孔犹挂着嘲讽的笑容,眼中却满是难以置信。 一向从容淡定的轩辕宫宫主此时手微微颤抖,擦去商衍额头的血迹,轻轻阖上死不瞑目的眼帘,深邃辽远的眼中隐隐伤痛。 “封天涯说得没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想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夜修罗漠然地站在他身旁,“每个人的路自己走,怨不得别人。” “可是……如果我没有把你们带上这条路,你们的人生,也许会有很大不同吧。” “却并不见得更好。只能说……宫主把我们带上的路,和我们自己最终走完的路,并不相同。” 夜修罗看着地上的商衍,眼中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他这位同僚,或者说……师兄。此时才发现,这个平日阴沉邪佞的人很英俊,脸颊边一个浅浅的酒窝,皮肤白皙,有点孩子气,闭着眼的样子并不痛苦,反而很安静。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商衍这样躺在地上。那他的身旁,会有人替他擦去血迹,为他感到难过吗? 黑暗冰冷的心中,忽然就有了几分羡慕——商衍,其实该嫉妒的是我啊。你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活着,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我却生活在一个你想象不到的黑暗世界中。就像你说的,半人半鬼,除了杀人,便不会做任何事了。其实你是宫主心中的继任人选,这次来,原本就是要告诉你的。你在他心中,始终最重要……至于你觉得他看重我,只不过因为他不忍心对一个不人不鬼、只能在地狱中苟延残喘的人苛责。 然而心中的话,他不会说出口,就那么藏在黑暗中。他抽出剑——这一次没有用血,而是在地上刻上了那四句诗: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还剑入鞘的时候他对肖逝水道:“我死的时候,宫主无需难过,因为阳间地府对我来说,本没有区别。” 肖逝水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叹了口气:“都是我的孩子啊,为什么一个一个都离我越来越远……带上衍儿走吧,无论他做错了什么,此时也尘归尘土归土,该有个安身之所。” 夜修罗俯身抱起商衍,向外走去,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站住!” 夜修罗停下来,侧头,眉头微蹙,见封天涯推开正为他包扎的承影,挣扎着站起来,“秦钺在哪儿?” 夜修罗顿了一下,转过头去,“你不该问我。” 封天涯倏地抓紧弩,全身绷得像一只要扑向猎物的狮子——上一刻并肩作战,不代表下一刻不会生死对决,这就是江湖。 “当日,黄泉悬翦押着秦钺离开,可是他们两个都死在你手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秦钺在哪儿……还是,你杀了她?” 最后一句话,他从牙缝里挤出,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盯着面前的背影。 夜修罗摇摇头,“我没有杀她。” 封天涯如虚月兑般,身形踉跄了一步才稳住,然而夜修罗下面的话让他的心如浸冰窟—— “可是,你再也见不到她。” 封天涯眼神一寒,“为什么?她在哪儿?” 夜修罗冷笑,“看在你方才帮过我、帮过宫主的份儿上,我告诉你一件事——在秦钺那样祈求你拉住她的时候,你既然轻易放了手,如今就别来问她在哪儿,因为……太迟了。” 他抬腿向门外走,封天涯在他身后端起弩,低吼道:“我最后问你一遍——秦钺在哪儿?” 杯弦吱吱作响,夜修罗却充耳不闻,没有回答的意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封天涯眼中是噬血的凶光,手指扣动悬刀,弓弦猛地一弹,一道利弩撕裂空气,凶狠地扑向那个看来并不准备闪躲的背影。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快如流星掠过来,快得让封天涯都来不及反应,落地之时,射出的箭矢已被截在手中——那是一个并不锋锐却气势万钧的人,轩辕宫主肖逝水。 封天涯惊愕地看着,好半晌,自嘲地冷笑,“我总说这个脑子进水,那个脑子进水,原来最脑子进水的是我自己——名满江湖的轩辕宫主啊,哪那么容易武功全失,当然是说出来哄对手玩儿的,可笑我竟然相信了,拼了命地折腾,原来,让人当猴耍了半天!” “年轻人,”肖逝水在封天涯的怒火中平静地开口,“今天的事,我不谢你,我感激你,感激你的忠肝义胆、智勇双全,更感激你对我说过的话,这是一个被你救了的老人家的真心话,请你务必相信。” 封天涯只冷笑,“被我救了的老人家?肖宫主,您太抬举我了,您没直接说我多此一举,我就感激不尽了。” 肖逝水无可奈何,却还是继续道:“不管你信不信,今天的事,小夜也同样感激你,所以,还要请你相信,他不告诉你秦钺的下落,就是对你最大的……回报。” “就这样回报?!”封天涯怒极反笑,“我一直认为自己嘴皮子最厉害,此时才发现,肖宫主更长于此道。” 肖逝水淡淡地摇头,“年轻人,有的时候,擦身而过就是咫尺天涯——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言尽于此。” 他把手中的箭放在桌上,向封天涯一抱拳,转身离去。 夜修罗抱着商衍跟在他身后。 这一次,封天涯没有阻拦。他呆立着,握弩的手紧了又松——擦身而过就是咫尺天涯……肖逝水在说什么?为什么听在他耳中如谶语般冷漠、不祥、让人不寒而栗? 不,不,他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论断,没有人能够干涉他的命途,他连天意都不屑一顾,又怎么会在意肖逝水的话——暴怒的、撕扯的、不甘的情绪都慢慢地沉淀成让人胆战心惊的暗色,积聚眼底。 他会找到秦钺的,他不会再放开她的手。他会告诉她,一切还不算晚。绝杀令决定不了宁净雪的生死,夜修罗也左右不了宁净雪的命运。 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可以左右别人的命运,就是他封天涯。 这一次,没有游戏,只有生死。 第十七章 上官云端(1) 飞雪初霁,天空放晴,金色的阳光穿透薄云朵朵,撒下夺目的光线,雪色大地灿烂得如镀了一层琉璃。 北靖王府前早打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宽阔甬路,其上车水马龙,尽头门庭若市,与一溜挂起的大红灯笼交相辉映,越发衬得这仅次于帝王之家的府邸无比尊贵气派。 门口处站着王府总管唐亦,清瘦干练,脸上的笑容既不谦卑也不倨傲,让每一个前来拜谒北靖王的人,不论是官居显位还是清贫布衣,在深切感受到王侯之家尊贵的同时,绝不会有被轻视与怠慢的不快。 “我一直怀疑唐亦脸上的笑是笔画上去的,永远是那个弧度,不会多一点,也不会少一点。” 街角处,并骑两人,俊美如斯的青衫男子与倾国无双的绯衣女子,以雪景做背景,以白驹为陪衬,原本完美得像画一样,但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行径破坏了整个画面——当然,做出焚琴煮鹤行径的只有绯衣女子宁净雪一个而已,沈星河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纵容了这一切。 此时,宁净雪用手在脸上比划着唐亦笑起来的弧度,看到熟悉的家门熟悉的人,眼中阴霾之色隐去,活泼灵动又回到脸上——她不是一个随时随地会把心中的凄楚拿出来示人的人,大多数时候,她看起来都是如此简单快乐。而只有见过那份凄楚的人,才知道此时这张脸上的快乐是多么值得去呵护。 沈星河的眼中就少了一份月射寒江的清冷,多了一些如同此时的阳光一般温暖的色泽。 “北靖王府的总管不那样笑,难道像你一样疯疯癫癫,吓倒所有来王府的客人?” “我才没有!”宁净雪娇嗔地抗议,“我笑起来才漂亮呢。” “是是是,漂亮,漂亮。” 沈星河敷衍的态度换来宁净雪哼哼两声,然而片刻“扑哧”又笑了,“其实唐亦也不是总有本事笑成那样,我就是他的克星……想不想看看我把他吓一跳的样子?” 她狡黠地眨眨眼,白皙的面庞上,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明亮,像个随着飘雪降落人间的精灵,晶莹剔透得让人忍不住想去触模。 沈星河的手握紧缰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宁净雪有些失望,嘟着嘴一夹马月复从街角处出来,雀跃地想去戏弄唐亦的心情变得索然无味。 “小镜子……”身后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称呼吓了她一跳,猛地转身——身后那个英俊邪异宛如神祇的男子正含笑望着她,“你笑起来真的很漂亮,是真的。” 心跳似乎漏了半拍,她又猛地转回头来,感觉在清冷的空气中,脸却不可抑制地烧起来,她很想捂住脸,却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她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赞美,为什么这么扭捏羞涩?她该回他一个微笑,大大方方的,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这次怎么就慌里慌张手足无措了呢?其实,他笑起来才好看呢,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像漩涡一样吸引人的目光,让人想逃都逃不掉…… 天哪,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呀——宁净雪终于抵挡不住脸上的灼烧,用手捂住娇艳欲滴的容颜,在马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头是不敢回的,只是拉住斗篷上的风帽隐去大半张脸,一夹马月复,向王府正门走去。 王府门口处,唐亦正用矜持得体的笑容同几位大人解释:“……王爷确实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几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谁都听得出这是推托之辞,然而没有谁敢有不悦之色。都趁着年关将至,以拜年的名义拜会北靖王,但北靖王是说见就能见的吗?既然王爷有事,那就等着,多久都没关系,跺跺养尊处优、而今不堪寒意的双脚,人人都是一副谦和却又绝不放弃的表情。 唐亦脸上绝无不耐烦的神情,他甚至好脾气地扶住一位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胖官员,“李大人,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您身子骨又不是太好,还是先回去吧。您和诸位大人的心意,王爷心领了,今日多有不便,改日一定请诸位大人过府一聚。” “嗳,唐总管,这马上就过年了,咱们若不能赶在年前给王爷拜个年,心中如何安宁?烦劳唐总管费个心,若王爷有时间了,您差人出来知会一声,咱们就在这儿候着……” “诸位大人,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 “唐总管,我要见北靖王,请你通传。”沙哑的女声盖住所有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一个“请”字却更显得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包括唐亦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差异,什么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在北靖王府门前讲话?但见一绯衣女子略低着头,风帽隐去大半张脸,显得很神秘。 人群中先有人不耐烦起来,“北靖王岂是你一个小女子说见就见的,快走快走。” 声音此起彼伏的,颇有些为北靖王和唐亦助势的意思。 唐亦等声音安静下来,微笑着重复这些天来他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王爷确实有事,不便见客,这位小姐请回吧。” “我若一定要见呢?”沙哑女声执拗得不可理喻。 “恐怕王爷抽不开身。” “你连通传都没通传,怎么知道王爷抽不开身?” 咄咄逼人的语气令唐亦眉头微蹙,笑容却仍不变,“那好,请问小姐如何称呼,好让在下去回报。” 绯衣女子却沉默了。 “这位小姐……”唐亦不解地皱眉,那笑容有些僵硬,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的女子,慢慢地目光就迷惑起来,一道亮光从眼中闪过,却又压抑着,试探着,“小郡主?” 绯衣女子慢慢抬起头,风帽下,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一个狡黠灿烂的笑脸。 唐亦被雷击了一般呆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冲上前,不知是哭是笑地瞪着宁净雪,“小郡主!小郡主!你终于回来了!” 忽然又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大喊:“快去禀告王爷,小郡主回来了!小郡主回来了!” 一向从容冷静的北靖王府总管再无平日的风度,手忙脚乱地大呼小叫。 宁净雪俏皮地眨眨眼,回身寻找沈星河,那意思很明显——让他看看唐亦脸上完美的笑容被她涂得面目全非的样子。 俊美如斯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牵着马站在她身后,那一身绝世出尘的风采让周围因为宁净雪的意外现身而有些骚动的人群,异常地安静下来,人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青衫男子,宛如见了天人。 唐亦顺着宁净雪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也是一惊——好俊秀的人物。手忙脚乱的兴奋状态被阻滞,王府大总管反倒找回了自己标准得好像画上去的笑容,“这位是……” 他不知是问宁净雪还是在问沈星河。 开心着的女孩儿已抢先回答:“沈星河,大名鼎鼎的天衣神相。” 周围傻愣的人群像被惊醒了,起了更大的骚动,人人都争抢上前,想一睹这个传说中神异得宛若天神之人的风采。 宁净雪却已拉着沈星河跨进王府大门,边走边竹筒倒豆子似的吩咐着:“关门,关门,父王今日谁也不见,让他们别在我们家门口杵着,我们家不缺木头桩子。” 唐亦对门口诸位大人做了个抱歉的笑容,毫不迟疑地执行起宁净雪的命令,朱漆大门轰然关闭,把一群心不甘情不愿的人关在了外面,意犹未尽地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散去。 门内,宁净雪拉着沈星河在玉琢银妆的王府中雀跃着穿行,和每一个因看到她而欣喜的人兴奋地打着招呼,这一刻,她似乎化身成了给人间带来快乐的精灵,所到之处,一片炫目的光彩。 沈星河琥珀般的眸子中便映入了这个令人目眩神迷的身影。 “父王!”宁净雪忽然一声惊呼,放开沈星河,奔向迎面而来的一个锦衣华服的高大男人。 看来那就是北靖王,沈星河心中暗暗思忖,但见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威而不怒,冷决坚定,因着位高权重,眉宇间自有一种高不可攀的傲气,然而他此时抱住女儿的样子,与普通慈父一般无二。 “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话是呵斥,语气却满溢慈爱。 “女儿有事牵绊了,不然早就回来了,女儿好想念父亲。”宁净雪赖在父亲怀中,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千般思绪涌上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北靖王只以为这是女儿怕被自己责怪而使的撒娇伎俩,拍着她笑道:“小小孩儿,你能有什么事,还不是玩儿野了……好了好了,父王不怪你,只是以后出去多带些人,免得父王担心。” 宁净雪满腔话语,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了——这就是她的父亲,位高权重的北靖王,疼爱女儿,宠溺女儿,表现方式却只有搂搂她,抱抱她,送给她天下最珍稀的宝物,却没有时间去倾听女儿的心声。在他心中,她是个永远也长不大、只会任性撒娇的小小孩儿,他只要顺着她、宠着她,她便不会有任何委屈了。 她有些赌气地离开父亲的怀抱,回头看见沈星河,心情又没来由地好起来。她拉住北靖王,“父王,这是沈星河,女儿的好朋友,女儿带他来家里做客,您可不要怠慢了人家。” 其实她最后一句话完全多余,仅仅“沈星河”三个字就是一面金字招牌,足够让任何人心生敬意了。 北靖王也不例外,看着长身玉立的男子,眉间一抹惊诧,“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天衣神相?” 沈星河上前两步,抱拳拱手,“冒昧叨扰,恕在下失礼。” “哪里哪里,”北靖王亲手相扶,见这位天衣神相果然如传说那般风神俊秀、宛若天人,心中着实欣赏,笑道,“沈先生光临寒舍,陋室蓬筚生辉,沈先生一定要多留些日子,本王还有许多事情要向先生讨教。” 沈星河还没说话,宁净雪先拍着手笑道:“那太好了,就让沈星河住到我的听月小筑去,反正我那里空房子多。” 她心思单纯,没想到邀请一个年轻男子住到女子的宫院之中是多么失礼与惊世骇俗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是尊贵的金枝玉叶,然而北靖王并未出声提醒,他甚至是乐于促成的——上元节将至,宁净雪选婿在即,若能招得声名日盛、神秘莫测的天衣神相为东床快婿,于他岂不是如虎添翼? “来人,给沈先生收拾客房,一应用具全部换新。”他吩咐下去。 “慢着。”一个清冷冷的声音蓦然响起,在这温馨祥和的气氛中显得尤其突兀。 沈星河转头去看,但见一个秀雅绝伦的女子,罗裙长佩,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如弱柳扶风款款而来。她应该不年轻了,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高贵气质,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表情淡漠优雅,仿佛从昆仑雪山上走下来的圣女,带着凡人永难接近的冷冽。 似乎在哪里见过——沈星河一瞬间生出这种错觉,当然也只能是错觉,因为他清楚自己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名女子,只是从她的服饰气度猜测,她应该就是北靖王端妃,上官云端。 丙然,北靖王上前,扶住这名女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你感染了风寒,怎不在床上好好休息?” “没什么大碍了,听丫头们说天香苑的梅花开了,我过去瞧瞧,没想到经过此处,倒真是热闹。”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星河却眉头微蹙——她虽看来典雅美貌、无可挑剔,但那精心描绘的眉眼中却有摆月兑不了的倦怠苍白,绝非她说的没什么大碍。 然而,北靖王显然并不曾留意。他只是忙着叫女儿:“净雪,你这些日子在外面疯跑,害得你母妃也跟着担心,还不过来给母妃请安?” 宁净雪别扭地半拧着身子,嘟着嘴巴,一张娇俏的容颜再无半点喜色,磨蹭了半天,才草草地行了个福礼,干巴巴道:“给母妃请安。” “免了。” 第十七章 上官云端(2) 上官云端并无不悦之色——或者说,脸上无任何颜色,不言不笑的,目光落在宁净雪身上,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倒是看向沈星河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星河也抱拳回礼,璀璨的眸子中流光暗转——他从宁净雪的言谈话语之间,早知道她与继母关系不好,几乎形同陌路,所以上官云端此时的冷淡也在意料之中,并不觉得奇怪,然而亲眼见到这一幕,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不容他细想,上官云端已清冷地开口:“王爷,沈先生是贵客,居所岂能随意。听月小筑偏居一隅,被净雪折腾得不成样子,如何能招待客人,还是请沈先生住松竹馆吧,那里清幽雅静,沈先生必定合意。” 上官云端的话丝丝在理,语速不急不缓,优雅得体,但所有人听得心中都是一紧,空气明显凝滞冰冷了下来。 丙不其然,北靖王还没开口,宁净雪先叫了起来:“不行!沈星河是我的客人,我就要他住听月小筑!” 上官云端却仿佛没有听见,还是优雅地浅笑,“王爷若无意见,妾身这就去安排。” 北靖王面露为难之色,宁净雪却等不得他开口——据以往经验,父亲不管怎样,总是会倾向母亲一边,虽然过后会因为愧疚加倍补偿她,但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每一次她与那个女人争执,都没有人帮她,到头来都是得到孤零零一个人的结局,这一次,她再也不要这样被丢开,沈星河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她冲上前,紧紧抓住沈星河手臂,“沈星河是我的朋友,除了听月小筑,他哪里也不会住,用不着你在这儿多管闲事!” 上官云端眉头微蹙,却并无怒色,仅仅是看着一个陌生的、遥远的、无理取闹着的人,事不关己地发表自己的意见:“王爷应该多管管郡主才是,这样在客人面前太失礼了。” “还是听沈先生的意思吧。”北靖王是抛掉烫手山芋的表情——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当朝首辅,在家中面对妻女时是这样的左右为难,这次终于找到了挡箭牌,不用再作让自己心疼的决定。 宁净雪得意地一扬眉,挑衅地看着上官云端——沈星河只会听我的意思,看你这次凭什么争过我! 她身畔的男子,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切全凭王妃做主。” “你……你……”宁净雪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放手,瞪着沈星河的大眼睛迅速就盈满泪水,“你竟然帮着她……我还以为你对我好,原来,原来到最后,你也把我丢掉,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是不是你把我丢掉,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哭着大吼了,忽然又狠狠抹了把眼泪,惨然一笑,“你当然有苦衷,你有求于她嘛,那我祝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她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跑了。 北靖王想是这样的场景见多了,一时间也顾不得去心疼,看了上官云端一眼,又望向沈星河,疑惑道:“沈先生来找内子?” 沈星河收回追随宁净雪背影的目光,抚额苦笑,“实不相瞒,沈某冒昧登门,实在有求于端妃娘娘。” “不知沈先生所为何事?” “天心明月。” 十六年前,尚是镇远将军的宁天策迎娶当时龙图阁大学士上官傅之女上官云端,是帝都的一件盛事。 宁天策当时虽官居三品,却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在朝廷炙手可热,如日中天;而上官云端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才貌双绝,享誉帝都。这二人佳偶天成,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时值今日,有幸亲眼见过那场婚礼的人还对成亲当日的十里红妆、泼天富贵记忆犹新,而上官云端凤冠之上的一颗天心明月更是轰动一时。 当时连天子都亲临了婚礼现场。拜堂之时天色已暗,室内烛火齐燃,然而辉煌的烛火却盖不过新娘红纱下的隐隐光华。天子称奇,命拜堂完毕的宁天策当堂挑开新娘的盖头。红纱落下,凤冠之上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熠熠生辉,称得上官云端越发雪肤玉颜,整个人站在淡淡的光辉中,美丽绝伦,宛如月宫仙子临世,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天子当场赐名——天心明月。 这一段美丽的故事,沈星河当然听说过。然而,一个美丽的开始,并不一定有一个美丽的结局。看看此时故事的主角,一个左右为难,一个清冷漠然,这无论如何都不是恩爱夫妻该有的表情,至少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然而,这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要得到天心明月啊。 “沈先生,这,恐怕强人所难了。”北靖王不悦地拂袖。 沈星河淡淡一笑,“王爷,恕沈某直言,这明珠虽是王爷所赠,如今却是端妃娘娘所有,予与不予,还是要娘娘说了算的。” 他的话称得上无礼,位高权重的北靖王面有不悦之色,然而也没说什么,是出于对妻子的尊重,也是笃定了结果没什么不同。 丙然,上官云端微微欠身,“请沈先生见谅,这天心明月于我和王爷都意义非凡,绝不会予以他人。” 沈星河面不改色,“娘娘,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笃定,再贵重的东西总有它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娘娘要考虑清楚,沈星河付得起任何代价。” 宁天策冷笑,“难道沈先生觉得凭我北靖王富可敌国,内子还需要卖物换钱吗?” 沈星河的笑容中有一道锋锐的光,“代价不一定是钱,可以是任何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沈某想问娘娘,侯门深似海,花团锦簇下,真的就此生无憾了吗?” 如果说,他方才的话还算无礼,此时就是冒犯了,宁天策眉宇间有隐隐的愠色,然而一眼瞥见上官云端蓦然苍白的脸色,顾不得发怒,一把扶住她,“夫人,可是不舒服吗?” 上官云端无力地倚着他,捂着胸口,呼吸有些费力,“只是胸口有些闷,妾身先回房了。” “我送你。” “不用了,多谢王爷。”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强撑着推开北靖王,然而才跨了一步,身旁的两个小丫鬟还来不及上前搀扶,她就天旋地转地栽了下去,幸亏北靖王一把揽住,才没摔在地上。 “夫人!”北靖王搂着怀中的女子,大惊失色。 沈星河上前,执起上官云端的手腕,三根手指已准确地搭在脉搏之上,仔细号了一会儿,接着指尖一道锋芒,点在上官云端胸口。 片刻之间,上官云端的脸色不再惨白如纸,虽然未醒,呼吸却平稳下来。 “沈先生,我夫人怎么样了?”北靖王早忘了方才的不快,紧张地看着面前神情淡定的男子,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沈星河站了起来,“王爷,先送娘娘回房吧,娘娘身体虚弱,实在不宜在寒冷之地久待。” 他又叫住那两个哭成一团的小丫鬟,“去收集梅花上的雪,以柏树枝燃火化水煮沸,送到娘娘房间来。” 没人知道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然而谁也顾不得问,只是忙不迭地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北靖王抱起昏迷的女子,匆匆来到芳芷别苑。进得屋来,把上官云端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命人多笼了两个火盆,这才转身看着沈星河,脸上是强自保持的镇定,“请沈先生如实相告,内子病得严重吗?” 沈星河看着他,略一沉吟:“请问王爷,夫人这样多久了?” “是前些日子,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便染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沈星河浅笑着摇摇头,“看来王爷还不知道端妃娘娘有心痨之症。” “心痨之症?” “恕沈某直言,端妃娘娘脉相枯涩,血少气滞,心痨之症怕是时间不短了。这应该是长期郁结于胸,思虑甚重,耗伤气血津液所致。如今娘娘气血虚弱,阴精耗损,五脏六腑都受了侵害,已然病入膏肓,无力回天。唯有细心调养,令心境开明,且受不得刺激,也许还能撑个一年半载。” “什么?”北靖王身形一个踉跄,明明屋中温度烤得人微汗,他却如置身冰窖,寒彻心肺。 “我不相信,你胡说!”他凝聚着所有的力气,厉声怒吼,想冲上前赶走这个胡言乱语的男子,然而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就那么平静地坐着,一双璀璨清寒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那里面是无从反驳、洞悉一切的力量,他便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是多么愚不可及。 北靖王一瞬间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扶着桌椅才能摇摇晃晃地来到床前,“你从没告诉过我,从没告诉过我……” 他如梦呓般喃喃自语,看着床上犹昏睡着的羸弱女子,眼中是椎心之痛——其实,她没告诉过他的又岂止是心痨之症呢?成亲十六载,她像层层缠绕起来的茧,只留给他一个无可挑剔的外表,他也曾试着走进去,却被冰冷地拒之门外,以至于那茧中包裹着怎样的柔软伤痛,他从来都不知道。 侍女端着一碗煮好的梅花雪水进来,沈星河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玉瓶,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药丸,用梅花雪水喂上官云端服下。 他把碧玉瓶递给北靖王,“这里面还有月华保真丸,请端妃娘娘每日用梅花雪水送服,连服九日,可减心痛——却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沈先生,”北靖王接过碧玉瓶,冰凉的温度让他清醒过来,“你若能救得了内子,那颗天心明月就是你的。” 沈星河笑着摇摇头,显得有些冷漠,“王爷的提议的确让沈某心动,可惜沈某救得了人的命,救不了人的心,端妃娘娘得的是心病,恕沈某无能为力。” “沈先生是嫌一颗天心明月太轻吗?”北靖王的眼神暗下去,“但本王所有,沈先生尽取便是。沈先生既能令武夫人死而复生,如何对本王内子见死不救?” 沈星河看着床上的女子,眸子中是一层浅莹流光,“武夫人念子成疾,以至于三魂七魄乱了位,心志糊涂,虽然棘手,但还不至于无救。至于端妃娘娘……却是天下间最聪明的女子,她绝不会让自己三魂七魄乱位,反而比任何人都清醒,殚精竭虑地算计着,耗尽了身体的每一滴真元,她于外无伤,于内却油尽灯枯,这是任何医者都治不了的心伤。” “如此说来,云儿她……真的无救了吗?”北靖王心神俱乱,月兑口而出,叫出了多年未曾叫过的上官云端的闺名。 “也许有一个人能救她?” “谁?”北靖王重新燃起了希望,急切地抓住面前的男子。 沈星河看着他,淡淡道:“端妃娘娘自己。” 第十八章 却上心头(1) 冰雪雕琢了一株株挺立的常绿乔木,如瑶树琪花,琼枝玉叶。 雪树冰花下,一个堆起来胖胖大大的雪人,刚刚安上圆圆的头,被一剑斩得四散飘零。 侍立一旁的婢女赶忙把滚好的另一个雪球装上去,还没放稳,又被一剑砍掉,飞扬的雪盖了满头满脸。 挥剑的女孩儿还恨恨地诅咒着:“该死的沈星河,把你砍个稀巴烂,让你丢下我,坏蛋,坏蛋!”转头又呵斥那些侍女,“动作快点,你们没吃饭啊?快点把沈星河的头给我装上!喂,你把沈星河的头滚那么圆干什么?他是长那个样子吗?” “没事拿雪人出什么气啊?砍真人不是更好?” 漫不经心的调侃声从身后传来,宁净雪一愣,飞快地转身,见那个长身玉立的邪异男子倚着树,看着她浅笑,一双大而略带狭长的眼睛照旧璀璨而清寒。 宁净雪恼怒地瞪着左右,“谁让他进来的?把他给我轰出去,轰出去!” 那些侍女却全都被沈星河的笑蛊惑了心神,娇羞地半垂着首,却又忍不住偷瞄着那个俊秀的男子,对宁净雪的话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宁净雪越发恼恨,把剑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冲上前,推着沈星河,“你给我出去,出去!你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横竖不准进我的听月小筑!” 沈星河不动,她也就白费力气,自己累得气喘吁吁,那个白衣男子却还是衣袂飘飘、宛若谪仙的样子。 她气不过,瞪着他,眼圈却越来越红,像只受尽委屈的小鹿。 沈星河直起身,正色道:“你让她们都下去,我有话和你说。” “我就不!”宁净雪握着拳头大吼,“凭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我家,还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沈星河冷笑,“那你可别后悔。” “我还怕你不成?”他的嚣张让宁净雪气得发抖,眼泪在眼眶里径自打转,但她倔强地扬着头,不让它们落下来。 沈星河唇边一抹寒气逼人的笑容,手一伸一带,宁净雪就跌入他怀中。她还来不及反抗,他的唇就压下来,盖在她那两片如花娇艳的唇瓣上——温柔而不容抗拒。 怒气冲冲的小郡主忽然就被施了定身法,灵魂瞬间出壳,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傻傻地忘了所有的反应。 沈星河却心满意足地品尝着她如花蜜般的柔软甜香——从什么时候开始,浅淡凉薄的心中竟刻入了一个人的影子,直到她大吼着“原来到最后,你也把我丢掉,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时,他才惊觉这刻痕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她哭着跑开时,他竟是那样的心疼与不舍。 也许,从她傲然地在他面前说出“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一刻,他便注定再也忘不了这个女孩子。而当她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带着彼岸花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感觉又何止是震惊。她的坚强与软弱,她的快乐与伤痛,他便再也难以无动于衷。及至她埋首在他怀中哭泣,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滴泪落入他的心中,从此再难心如止水,平静的湖面起了涟漪,荡漾的都是那一颦一笑的美丽倩影。 这便是喜欢了。 从没怀疑过自己会喜欢一个女子,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在纵横交错的命途中,他与她迎面走过,相视而笑,于是幽篁师傅所说的这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就降临了——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刻,却没想到这一刻的出现是那样措手不及。他踏足中原,肩负使命,与她乍然相逢,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她的笑容,是她命运的尽头。 但是,他不想放手! 青崖少君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宁净雪也说过,现在,他要试试——末路之约,红颜薄命,他沈星河要倾己之力改变这个命格! “我永远也不会把你丢掉,无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他离开那娇艳欲滴的唇瓣,看着她的眼睛,定定地低语,像是对她那天问题的回答,又像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誓言。 宁净雪维持着震惊怔忡的表情,努力让出壳的灵魂一点点归位,过了好半晌,她看着面前俊美无比的男子,大眼睛忽然一眨,泪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落个不停,说话都带着抽泣声:“你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 沈星河有些无措,然而这无损他淡定优雅的气质,他把哭泣的女孩儿轻轻带入怀中,轻抚着她的长发,无奈道:“我吻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这算是欺负吗?” “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谁是……我才不是……”宁净雪的声音越来越低,呢喃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她依然在轻轻地抽泣,一双柔荑却慢慢地环住白衣男子的腰。 这便是喜欢吗? 仿佛初夏微风,一只蜻蜓轻轻地落在荷蕊之上,那般纤细玲珑的虫与蕊,小心翼翼地碰触着,轻柔的,颤抖的,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却又满心欢喜,甜蜜得不能自已。 她的心跳得好快啊,她的脸又在发烧了,她真是好没出息……阿钺呢,阿钺同天涯哥哥在一起时也是这般模样吗?想想当时在小木屋里,他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喃喃低语,她真是看得脸红心跳呢……差点忘了,再看到阿钺,她要告诉她,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她喜欢的是沈星河,不是许言哥哥。在魂断崖上,许言哥哥搂着她的时候,她也是那样的欣喜,却不会有头晕晕的、脸红心跳的感觉,不像现在——这个沈星河,干什么要这么待她呢,害得她都快找不着自己了。 “沈星河……”她蚊子似的轻哼,“你是不是对我使了什么术法?”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那我怎么好像喝醉酒了似的?头晕晕的,好……难受。” “是难受吗?”沈星河的声音都带着魔力,托起她的下颌,在她脸上轻啄着——额头,眼睛,脸颊,唇瓣。 “这样……还难受吗?” 宁净雪嘤咛一声,埋首进他的怀中,脸越发的烧起来,“也不是……不是那么难受……”她忽然想起身后还站着一群婢女,赶忙抓着沈星河的衣襟,低叫着,“她们还在后面,你让她们离开。” 自己却连羞得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发号施令了。 沈星河好笑地搂着她,“我提过,你说不的,还让我不要来命令你。” “你……”宁净雪又羞又气地跺着脚。 沈星河忍不住笑出声,“早走了,人家不会这么不知趣的,嗯……听月小筑的侍女可比她们的小郡主可爱多了。” 宁净雪听说人走了,松了口气,回头看看,然而听到沈星河后面的话,又转回头,眼睛瞪起来,“你说她们比我可爱?” 这是天下女子的通病,爱吃醋,小心眼,然而在喜欢她们的男子眼中,这恰恰是女孩子最迷人的一面。 沈星河笑着搂紧她。 宁净雪便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很少见他这么深湛温柔的笑容,包容、怜惜,倾尽了所有的柔情。 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怀中,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天空有飞雪飘舞,寂然无声,繁华落寞,有一些落在沈星河的肩头,瞬间就化了。宁净雪看着,心中明明欢喜着,却又慢慢伤感起来——那么美的雪花,从天空奔赴大地,别有根芽,却最终在人间留不下半点痕迹。究竟为了什么呢?只为了那一场至纯至净的舞蹈吗? 是不是所有美丽的东西,到最后都会像雪花一般转瞬即逝? “沈星河,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你嘴里说不会把我丢掉,可是你却选择听我母妃的,你……你喜欢我,可以维持多长时间呢?” 那样幽怨犹豫的问话,不像责备,倒更像是对命运茫然无措的祈求。 沈星河心头一紧——就是这样的宁净雪,让他心中有镌刻成伤的痛楚。她在大多数时间,像水晶一样玲珑剔透,单纯、快乐、娇憨,也刁蛮。但是,总有那么一瞬间,有暗影从水晶中流淌而过,他便看到了她内心荡漾着一种与生俱来类似秋水般的忧伤。 如同他第一眼便看到的,她命运的尽头。 “你听我说。”沈星河扶她起身,正色道,“我选择听从你母妃的安排,不是我弃你不顾,而是我不忍心去践踏一位病弱的母亲对女儿的关心。” “什么?你说上官云端?你说她对我关心?”宁净雪一下子推开他,忧伤在眼底一扫而光,变成了怒火。 沈星河早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无奈地浅笑,“端妃娘娘是那种清冷孤傲的女子,绝对不会热心到替我这个客人安排住处,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担心我真住进听月小筑,会让听月小筑的主人不安全——这难道不是母亲对女儿的关心?” “你那是不了解她!”宁净雪气愤地挥着拳头,一提到上官云端,她就满身利刺,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她只是看我不顺眼,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便越发见不得父王对我好,只要我愿意做的,我喜欢的,她都反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既然如此不喜欢你,远远躲开便是。如何听说你一回府了,她还要去看你?” “她那是去看梅花,碰巧遇上了,你没听她说吗?” 沈星河看着暴怒的女孩儿,笑着摇摇头,他已经想清楚上官云端与宁净雪见面的场景别扭在哪儿了——这对形同陌路的母女,冰冷淡漠之中却有丝丝缕缕的东西连在一起,或许是下意识的,让本该刀削般干脆的互相厌恶中混杂着暧昧不明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你没听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耳朵听到的,怎么能算数呢?我没见过哪个病得那么虚弱的人,还有精神去看梅花——她强撑病体,去看的,只能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宁净雪的怒容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别扭地冷笑,“她……她病了?她那么养尊处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怎么会生病?” 沈星河看着她,温和的眸子却犀利地穿透她层层伪装,让那暧昧不明的东西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你处处跟她作对,甚至讨厌她,恨她,可是你问问你自己,你究竟关心不关心她?是不是不管她怎样对你,在内心深处,你其实是渴望叫她一声娘亲?” 宁净雪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意思自然是否定的。 沈星河也不勉强,“我可以告诉你,端妃娘娘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你若真恨她,那么你该高兴了。” 宁净雪瞪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他一番话是真是假,然而他的平静漠然让她看不出丝毫端倪。她的脸色就越来越错综复杂,似乎想哭,又似乎想笑,她忽然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向院外跑去。 沈星河看着她的背影,眸光渐渐暗下去,那里面有释然也有迷惑——他终于知道对上官云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很像……忧伤起来的宁净雪。 瑞脑金兽吐着紫檀香烟萦回缥缈,与满室药气的苦涩缭绕在一起,压下暮霭沉沉,一起织成密密匝匝的网,罩向床上面色苍白羸弱的女子——仿佛是它们令她的生命渐渐衰竭。 宁净雪便有种冲动,想用剑斩断这些似有若无的东西,然而她的剑被她丢在听月小筑了,此时只有跪在床边,像个被困住的小兽一般暴躁地低吼。 第十八章 却上心头(2) “这算什么?你就这么躺在这里算什么?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你不是总撺掇着父王数落我吗?那你倒是起来继续做这些事啊……你厌倦了是吧,连看都不愿意看到我了,所以你就闭上眼睛躺在这儿……但是我不许!凭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讨厌你,讨厌你,我准备了许多手段气你,对付你,你还没领教我的厉害呢,谁让你躺在这儿的,你起来,你起来……” 她疯了似的去拽床上的女子,被北靖王拦住。才一日而已,这位掌管天下的枭雄就仿佛苍老了数岁。 “净雪,平日父王多迁就你母妃,让你受委屈了,你原谅父王,也原谅你母妃吧,纵使你母妃有错,你看她如今病成这个样子,你就让着她一点儿,原谅她对你的冷漠……” “不原谅,不原谅,凭什么让我原谅她?”宁净雪吼着吼着就哭起来,“从小到大,我就想有个娘疼我,虽然我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可在我心中,我把她当成娘亲……我那么喜欢她,觉得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她更美丽的娘亲,我编最漂亮的花环送给她……为了采那些花,我和许言哥哥天还没亮就爬到山上去,那些枝上的刺把我的手都刺破了,又痛又痒,三天都握不住筷子,可她却连看都不看,说她闻不惯那些花香,让丫鬟把花环扔了出来……” 那样不仅仅是指责的哭诉让北靖王心中一痛——那还是净雪六岁的事情,那么小的孩子,原来一直都记得……其实,便是他,也忘不了那双鲜血淋漓的小手,忘不了那个小小人儿蹲在地上,哭泣着捡起被丢出来的花环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向心爱的女子发火,然而那个冰冷淡漠的女子只回了他一句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来。” 云儿呀,你究竟喜欢什么?这乖巧的女孩儿如此待你,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仅仅因为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我拼命地讨好你……我穿你喜欢穿的颜色,梳你喜欢梳的发髻……我学你走路的样子,说话的神态……我想我变成你那个样子,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一点……可是你发了好大的脾气,让人把我专门定做的和你同样的罗裙都撕了……还让我以后不准学你,说我是丑人多作怪……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起来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欢你,我想搂着你,叫你娘亲,可是你怎么狠心,在我心上戳了一刀又一刀,你让我这么恨你,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起来说清楚……” 床上的女子眉头微微一蹙,宁净雪一愣,哭声止住,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瞪大眼睛盯着,上官云端果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母妃,母妃!案王,母妃醒了!”刚刚还咬牙切齿的女孩儿立时兴奋得手足无措,拉着她的父亲,又小心翼翼地呼唤她的母亲,这一刻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喜悦让她忘掉了心中的怨恨。 “母妃,您这会儿好点儿了吗?哪儿不舒服吗?您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您做。” 然而醒过来的女子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又阖上眼帘,翻了个身,把背影留给错愕的女孩儿,淡淡道:“我很累,想休息,小郡主请回去吧。” “你……”满腔热忱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夹杂着冰凌,刺得人鲜血淋漓。宁净雪脸色刷白地颤抖着,猝然就爆发了,“你这个冷酷、无情、没心肝的大怪物,你最好死掉!”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猛地站起来,转身冲出屏风,看到沈星河站在外面,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也不知听了多久。她狠狠地推开他,跑了出去。 北靖王跌坐在床上,不忍心去责备妻子或女儿任何一个,只是颓然地叹口气,这个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男子,此时只觉心力交瘁。 屏风上,投注的影子略一欠身,“王爷,不如让我和端妃娘娘谈谈。” 他神秘、睿智、有堪破人心的智慧,也有世人难以企及的医术,宁天策想不出理由拒绝。起身,绕过屏风,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依然是优雅从容的样子,给他混乱的心境添了一些镇定的力量。 “拜托了,沈先生。”他抱拳,千言万语化成这六个字。 沈星河略一颔首,目送他离去。 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打开瑞脑金兽的盖子,从瓶中倒出一些粉末。刹那间,满室清香,不浓不烈,似有若无,盖住了沉闷的檀香与苦涩的药香,人居室内却仿佛置身月下荷塘,清新而宁静。 上官云端感到难以言说的轻松,其实全副武装于她何尝不是负累,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起身,倚着枕头靠着。 “沈先生要和我谈什么?” 沈星河依然坐在屏风之外。隔着屏风的浅碧轻纱,流花低雾霭,于屏风内的女子,不会有太大的压迫力,于他,却能有更好的判断。 “端妃娘娘想必清楚自己的病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聪明的人才会殚精竭虑地把自己消耗得油尽灯枯,而对于聪明的人,不需要医者刻意的镇定或紧张。 丙然,屏风那一面,上官云端很平静,“心痨之症,病入膏肓,任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回天乏术了。” “娘娘却不至于走到末路。” “难道有救?” “心痨之症多有思虑过重所至,需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娘娘若肯放开心胸,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这病虽不能痊愈,多活三年五载却也不是难事。” “生死有命,我若强求多活这三年五载,倒显得刻意了。” “端妃娘娘确实洒月兑,就不知小郡主有没有这份心境。” “宁净雪?于她何干?” 沈星河淡淡笑了——隔着屏风,多了一层保障,心里设防便不那么铜墙铁壁,声音便很容易泄露出很多东西。 “沈某算过端妃娘娘与小郡主,二位是鸳鸯命。” “鸳鸯命?”屏风那一面的女子坐直了身子。 “鸳鸯命就是命格相生相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今娘娘夫贵妻荣,人人艳羡,小郡主也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但若娘娘身故,小郡主命格受到牵连,境遇恐怕非常不堪,所谓红颜薄命怕就是她的归宿了。” “这……”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明显有些错愕,但是片刻又镇定下去,慢慢地倚回枕上,清冷地一笑,“宁净雪是北靖王的爱女,北靖王权倾朝野,他的女儿只会一生富贵,何来红颜薄命?” 沈星河冷笑着摇摇头,“宁净雪只是北靖王的养女,亲生父母尚且能把她抛在雪地上,弃之不顾,谁又能保证养父便能钟爱她一生?” 床上的女子,忽然像被击了一下,猛地一挺身,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浅碧屏风上,点点滴滴,红英落尽,朱蝶双飞。 沈星河一惊,起身转过屏风,两步来到床前。床上的女子,伏在被上,艰涩地呼吸。 沈星河抬手封住她胸口大穴,把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上官云端呼吸渐渐平复,抓着被子的手指却慢慢用力,“北靖王那么喜欢宁净雪,他会疼爱她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莫名的狠意,仿佛要逼着什么人去相信、去承认那个未知的未来。 沈星河看着那苍白纤细的手指,璀璨的眸子渐渐暗下去,有一丝冰凉的笑意——心痨之症万受不得刺激,可是他的哪一句话不是在挑战她的承受能力?他本就是个冷漠的人,仅有的温暖全部留给了宁净雪,剩下的就近乎残酷了。 “端妃娘娘就这么笃定?”他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刻薄的嘲讽,“一个孤女,娇俏可人,飘零无依,确实惹人怜惜,可前提是她要身世清白。倘若收养的人知道她有一个不堪的母亲,而这个人偏偏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她的母亲,你说他会不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他又会怎么对待那个收养来的孩子?” “你——”上官云端猛地抬头看着面前的男子,一向冷漠高傲的容颜上满是震惊、惶恐、惊惧、难以置信。 沈星河慢慢地俯,盯着她,璀璨的眸子中冷光闪动,“端妃娘娘是宁净雪的亲生母亲吧。” 上官云端撑着上身,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完全忘了去反应,心中只有一个感觉——面前的人,是魔鬼! 沈星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起身,淡淡一笑,“端妃娘娘机关算尽,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母女天性又岂是一些刻意的表演就能藏得住的呢?迟早要被人看穿的。” 仿佛一根冰剑穿心而过,柔软的地方被生生撕开,前尘往事如狂风掠过,上官云端浑身一个寒战,又一口血喷溅出来,在这宝蓝缎被上,如一幅丹砂狂草。 她猛地抬起身子,抓住面前淡漠而笃定的男子,苍白的脸,凄艳的唇,迷乱惶恐,却又充满着希冀与渴求,“沈先生,求你保守这个秘密。” 她那么用力,以至于沈星河都感到手臂上微微刺痛。再冰冷的心也忍不住恻然,“端妃娘娘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这便是应允了吧。上官云端松了口气,感觉有支撑的东西忽然从身体中抽离,她虚弱而凄迷地笑,一双手离开沈星河的手臂,撑在床上,轻轻喘息,“不用……不用很久……待我死了,尘归尘,土归土,净雪就清白了……北靖王会一生钟爱这个命运多舛的小甭女,会因为曾经迁就我这个刻薄冷漠的女人而加倍补偿他备受委屈的小女儿……她也会有疼爱她的夫君,待她如真正的金枝玉叶……” 十六年撕心裂肺的伪装,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沈星河淡薄的心中波澜微起——上官云端的确聪明,宁天策与女儿的雪中相遇,想必是她的精心安排。那一段属于她的前尘往事,他无意去探究,却看到她步步筹谋,寸寸规划。为了女儿在北靖王的庇护下一生无忧,她不惜劈出一道鸿沟,把女儿的身世断得干干净净,从此骨肉至亲,咫尺天涯。 她剑走偏锋的胆量与机关算尽的智慧让他都忍不住佩服。 然而,她又有多聪明呢?整整十六载,为了不让人怀疑,她逼得宁净雪与自己形同陌路,却让自己一颗心日夜煎熬,掐紧、翻搅、撕扯、践踏,那么柔软的地方经得起几许折磨?如何不患上心痨之疾,熬得油尽灯枯? 沈星河扶她躺下,忍不住叹息:“昔年汉武帝李夫人,千娇百媚,专宠如斯,却至死不让武帝看到红颜憔悴,那一份保护爱子的心机与心境,端妃娘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官云端缓缓地摇头——沈星河的近乎赞叹于她触动不大,她只是疲惫,心力交交瘁……但愿,她所做的一切能让女儿一生无忧。 她轻轻地阖上眼帘,那一瞬间,沈星河在她眼中看到晦涩不明的抑郁与苦涩。 她藏着的秘密,也许不仅仅是宁净雪的身世之谜。 第十九章 除夕夜(1) 天边,最后一抹阳光隐退,华灯处上,万家灯火。 风中裹着雪花,夹杂着烟火的味道,拂到人脸上,带来除夕夜特有的喜庆。 炮竹声零星响起,因为还不到时辰,显得有些突兀,像按捺不住率先冒头的调皮孩子,但是唐亦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声音就会连绵起来,成为天地间最热闹灿烂的福音。 最后一箱礼品抬进府门,除夕夜最后的忙碌终于结束了,他忍不住长吸了一口混杂着烟花炮竹味道的夜风,笑容中多了几分惬意与淡淡的倦怠。 “大总管,你说今天来给王爷送礼的有没有百八十个啊?”门口站岗的是两个新兵,标杆笔挺地站了一天,这会儿见没有外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当休息。 “两百二十九个。”唐亦刚刚看完登记的册子,记得很清楚。 士兵咋舌:“这么多啊!” “这算什么,明天来拜年的会更多。”唐亦轻描淡写,“王爷是当朝首辅,各级官员趁着这个时间前来拜谒自不必说,一些商贾富户也会来拜谒,明天可有得忙呢。” 士兵看他的样子是准备回去,不由道:“大总管不再等等了,要是还有人登门呢?” 唐亦笑了,“听,炮竹都响了,要送礼的早就送来了,这会儿是吃团圆饭的时间,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刻,不会有人这么不知趣的——两位兄弟,换岗的时间也到了,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两个士兵天寒地冻地吹了一天风,听到有酒喝自然喜不自禁,正好交接的士兵也来了。换好岗,正要随唐亦往里走,一个士兵眼尖,指着远处风雪之中,“大总管你看,好像还有人来咱们王府。” 唐亦眉头微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确实影影绰绰的一人骑在马上,不消片刻,便穿透风雪,来到眼前。 骑士疾拉缰绳,骏马扬蹄长嘶,身形骤停,落地之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热气。 马上骑士看起来风尘仆仆,灰袍暗淡,发髻肩头落雪凝冰,然而脸上并无倦色,反而剑眉星目,俊朗非凡。 他抱拳拱手,“请问,这里可是北靖王府?” 唐亦含笑还礼,“正是,不过今天是除夕夜,我家王爷不见客,这位公子要想拜会我家王爷,须等明日。” 骑士翻身下马,朗声笑道:“我不见你家王爷,我来见你家小郡主宁净雪,烦请通传。” 唐亦面不改色,“这位公子,实在抱歉,我家小郡主也吩咐过了,不见客。” 骑士大咧咧地一拍马背,“那她是不知道是我,这位兄弟,你且去通传,就说封天涯到她家门口了,叫她出门迎接,她若不肯来,我把这马送你。” 唐亦哑然失笑,“这倒不用,只是……好吧,我就去试试,封公子稍候。” 他转身刚走了两步,身后的男子又开口道:“兄弟,若贵府还有个叫沈星河的算命先生,让他一并出来接我。” 唐亦微笑点头,并不多话,然而心中却忍不住惊诧——好大的口气啊,竟敢指名道姓要王府郡主与天衣神相亲自迎接,就不知是何等人物? 但愿他没看走了眼,到小郡主面前惹一顿臭骂。 天香苑的厅中,晚宴还没开始。北靖王宁天策与沈星河、宁净雪在品茶聊天。 宁净雪今晚难得乖巧,早早地就打扮妥当,还剪了一束梅花摆在厅中,带来满室清香。此时,她一张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逗得身旁的两个男子笑声不断。 借着这一喜庆的日子,笼罩在北靖王府上空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北靖王甚感欣慰,原本还担心宁净雪使性子,不肯吃这一顿团圆饭呢。 自从那一日她哭着从上官云端的房中跑出去,便把自己关在听月小筑里不肯出来,也不让任何人进去——沈星河除外。他的小女儿长大了,心中有了比父亲更亲近的男子。而沈星河待她,也自是与别不同。那么清冷淡漠的男子,看向宁净雪时候,眼神深湛温柔,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倍觉安心。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沈星河比他想的更有办法,不仅哄得了执拗任性的宁净雪,还劝得了清冷孤傲的上官云端。他一直不知道那天沈星河同上官云端谈了什么,只是明显地感觉到妻子对女儿不再那么排斥。当他试探着提出除夕夜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妻子竟然一口答应,这是许多年都不曾有的事,以至于接下来的好几天,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不过,现在,他确定这一切是真实的了。 女儿已经打扮得俏丽喜人地坐在他旁边,看她这身穿着打扮,分明还是有讨好她母妃的意思;而妻子因为心痨之症,整日都在卧床休息,不过因为吃了沈星河的药,身体较之以前好了一些,刚刚侍女来回禀,说王妃已经在梳洗打扮了,待会儿就过来。 看来今年的除夕夜,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三人正说笑着,唐亦从外走来,躬身回禀:“启禀王爷郡主,外面来了一个自称封天涯的人,要见小郡主。” 北靖王还没说话,宁净雪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喜道:“你说谁?封天涯?” “是。”唐亦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他没看走眼,不会被骂了。 宁净雪提起裙裾就要往外跑,然而才跨一步又想起什么,折回身,期待地看着北靖王,“父王,天涯哥哥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可以请他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北靖王点点头,笑道:“父王当然没意见,不过,女儿,你是不是也该征求征求沈先生的意见。” 宁净雪一愣,继而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俏脸一红,瞥了沈星河一眼,然而后者并未注意她这个小动作,反而眉头微蹙,心思不知跑到了哪里。 “星河?” 沈星河回过神来,起身,“我和你一起去。”他很清楚,封天涯此时登门,无事不登三宝殿,带来的不会是好消息。 宁净雪却想不到这么多,只是欢呼一声,上前拉住沈星河的手就往外跑,留下唐亦错愕在原地——这个封天涯,还真是人物啊。 宁净雪拉着沈星河来到门口,一眼看到牵着马站在门外的封天涯,惊喜万分地冲上前,“天涯哥哥,我想死你了……” 夹冰带雪的男子抱住她转了个圈,俊脸上绽出一个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天涯哥哥也想死我的净雪妹妹了,我这不就骑着天马飞过来了。” 宁净雪被他逗得格格娇笑,在那轻舞飞扬中旋转落地,犹娇嗔着,“你才不想我,你要是想我早就来找我了,你只想阿钺——咦,阿钺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印象中,秦钺不是该和封天涯在一起吗? 封天涯明朗灿烂的笑容中闪过一抹痛楚,仍然笑着,却不是那个味道了,“我现在也找不到阿钺了,我不知道她是出了事,还是因为我害她伤心所以躲起来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最后一句话,他看着站在大门灯烛火光处的沈星河——他看起来那么淡漠遥远,如在云端,然而,封天涯知道,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那么,就是沈星河。 可是这一次,他心中的朋友没有上前,远远站着,凉薄地笑,“封天涯,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强调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有些刻意地嘲讽。 “因为……”夹冰带雪的男子哑然——是啊,青崖和星河是朋友,可是封天涯和沈星河呢?他们之间又有多少联系? “因为……因为你是算命的啊,我请你帮忙找个人,你若找不到,岂不砸了金字招牌?” 在姑射山缥缈峰学艺,他处处压星河一头,不是他比星河本事大,而是他比星河脸皮厚。 俊逸出尘的男子看起来有几分恼火,“天衣神相开口便是天价,我怕你出不起!” 封天涯搂住宁净雪,“我出不起,还有我净雪妹子呢,堂堂的晶华郡主,家财万贯,你还怕少了你那点卦金——是不是,净雪妹子?” 宁净雪拼命点头,哀求地看着沈星河,“你帮帮天涯哥哥吧,我也真的好担心阿钺。” 沈星河几步跨过来,把宁净雪拉在身后,一脸愠色地瞪着封天涯——厚脸皮就算了,还无耻地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封天涯,你听着,我不要钱,你也休想打净雪的主意。” “那你要什么?” “二选一——要么,胜过我;要么,承认自己是青崖少君!” 胜他,不可能,唯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乘人之危也好,落井下石也罢,他就是要逼他! 封天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脸上,唇角微微抽搐,清亮的眸子慢慢写满穷途末路的怆然。这样的封天涯,让宁净雪看得好难受,她真想拉住沈星河,求他别再这么逼天涯哥哥了——可是,沈星河琥珀似的眸子中,也是同样的决绝凄怆。 他背负着那个神秘世界中无数人的渴望与期盼。在期盼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绝望,那样的心路历程,她只想一想,都觉得一颗心仿佛在烈火油锅上烹煎,痛苦得浑身打颤——天涯哥哥,你为什么就不肯给那些人希望呢? 真的不知道该帮谁,焦急地看看这个,又心疼地望望那个,空气越来越寒,几乎把人冻僵。 封天涯抽搐的唇角抿了抿,终于开口,眼神幽暗,“是不是我承认我是青崖少君,你就肯帮我找秦钺?” “是。”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好,那我承认我就是‘青崖少君’。”封天涯忽然绽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十足的灿烂,也透着奸诈,从阴暗的地方射出来,晃得人眼晕。 沈星河愣了一下,才明白那笑容的含义——他确实承认了他是“青崖少君”,只是这四个字而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发怒,“封天涯,你太卑鄙了。” “这叫兵不厌诈。”封天涯一扬眉,“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务请做到,别忘了你说过‘驷马难追’。” 沈星河气极反笑,“好,你既然‘言出必行’,我也不会言而无信,只是我说过帮你找人,却没说过……什么时候帮你找。” 看着封天涯从错愕到愤怒的眼神,沈星河无比快意——终于扳回了一局。 唇边一抹冷笑,他拉着宁净雪转身往里走。忽然,身后人带起一道劲风,穿门而过,拦在他面前——这一瞬间,玩世不恭的男子忽然变成了暴怒的狮子,眼中是置之生死不顾一切的疯狂。 沈星河一愣——看惯了他的玩世不恭,这种决绝惨烈的气势让他不敢碰触。原以为逼他到尽头可以逼出一个真相,现在看来,尽头处,他也许不惜粉身碎骨、玉石俱焚,也要守护他的秘密。 为什么? 宁净雪再也忍不住,拉住沈星河,“星河,你就帮天涯哥哥找秦钺,好不好?求你了。天涯哥哥找不到秦钺,多伤心多难过啊。你想想,就好像哪天,我也突然不见了,你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你就不难受吗?” “别胡说!” 沈星河低斥,搂住她,她的假设让他心慌意乱。然而,他依然在犹豫——从没见过青崖少君比在乎秦钺更在乎其他什么了,这是天赐良机,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有办法逼他承认身份。 宁净雪见他迟迟不语,有些发急,“你怎么不想想,天涯哥哥被你逼成这样都不肯承认,那自然是有苦衷的。秦钺,或者是你口中的那个神秘世界,选择其中一个,就意味着放弃另外一个,这个选择一定是撕心裂肺的,你怎么还忍心逼他?如果有一天,要你在我和云溟沧海中二择其一,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沈星河厉喝,忽然又搂紧她,因无措而低柔,“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还有云溟沧海,都是我要守护的东西。上元节那天,我会在你父王为你安排的选婿大会上向你求婚,然后你和我一起回云溟沧海,好不好?我们一起带着如意镜、彼岸花、幻瞳之泪、天心明月回去,让云溟沧海恢复曾经的澄碧祥和,好不好?” “星河……”宁净雪瞪大眼睛望着,那黑亮的眸子在烟火的映衬下璀璨晶莹,那么惊喜,那么甜蜜。然后,那一张娇美的容颜就酡红起来。 她埋首在他怀中,娇嗔着,声音在轻轻颤抖:“你……你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天寒地冻的,你让人家,你让人家怎么答应你嘛……哎呀,还在天涯哥哥面前,羞死人了……” 还有比这更醉心的嗔怪吗?那娇声软语的埋怨下分明许着白首之盟。 沈星河略嫌冰冷的唇形上便绽出一抹极欢喜、极温柔的笑容。 抬头看着仍拦在面前的男子,见他脸色竟是说不出的阴沉,盯着他们两人的目光晦涩难辨。沈星河心中一沉——这样的表情分明不仅仅是担心秦钺而已。 怀中的女孩儿又在拉着他,柔声哀求:“星河,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帮帮天涯哥哥嘛……” 沈星河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看着封天涯,冷冷道:“我只能借助幻视之瞳帮你寻找秦钺,不过,云溟沧海的大司命可没有青崖少君那种随心所欲的力量,必须借助守护星才能打开幻视之瞳,所以要等到雪停,守护星出现的夜晚。” 封天涯还没开口,宁净雪先一迭声地问着:“你这就是答应了是吗?只要天晴了,星星出来,你就帮天涯哥哥寻找阿钺,是吗?” 沈星河点点头。 “哇,你太好了!”宁净雪欢呼起来,一手挽住沈星河,一手挽住封天涯,“天涯哥哥,你不用太担心了,你看,星河已经答应帮忙了,阿钺一定会没事的。” 封天涯只是默然,并不见喜色。 不过,这对宁净雪影响不大,她一向是那种只要自己开心就逼着别人都开心的人。 “哎呀,团圆饭的时间到了,星河,天涯哥哥,去吃团圆饭喽,今年的团圆饭好热闹呀。”她雀跃着,欢呼着,拉着两个相视无语的男子向天香苑走去。 一路上,她嘴里的笑话不断,逗得沈星河都忍不住笑出声,然而封天涯——这个一向爱说爱闹的男子,自始至终阴沉不语,似乎从见到沈星河与宁净雪亲密相依的那一刻起,那份轻松率性就从他身上剥离了。 垂花门旁树影扶疏下,上官云端看着相伴过去的三个人,轻浅的笑容蓦然僵在脸上,一把扶住身旁的梧桐才没摔倒,脸色是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惨白—— 是他! 十六年前的那个孩子! 他高了,壮了,然而那眉眼却没怎么变,以至于时隔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犹记得他当年的样子,小小年纪,冷凝严肃,气势惊人,他临别的话成为她十六年来梦魇的根源——但愿我们不要再相逢,相逢日就是断命时…… “娘娘……”身旁的侍女见她这副样子,吓坏了,遮雪的伞丢在一旁,赶忙上前搀扶,“娘娘,您怎么了?” 她推开侍女,失魂落魄道:“去告诉王爷,说我不太舒服,今晚的团圆饭不吃了。” 她转身,拒绝侍女的跟随,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无比虚弱,却又无比坚强。 她在怕什么?她根本不必害怕! 她还有一步险棋,兵行险招,招招夺命。 相逢日断命时——就算真的是断命时,断的也不会是她女儿的命。 既然命中注定,逃也逃不开,那么,就别怪她心狠手辣——恩人变成仇人,血溅轩辕,她在所不惜! 风疾雪紧,炮竹声催。 炉火旺烧的屋内,唐亦与不当值的王府家将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饮正酣之际,门被霍然推开,狂风卷着疾雪比人更先抢进屋内,一屋子的人大叫:“关门,关门,李彻你小子该当值不当值,是不是来偷酒喝?” 叫李彻的士兵啐了一口:“老子喝酒还用偷?等后半夜换了岗,我把你们一个个撂倒。” 一屋子的人借着酒性又叫又闹的,唐亦摆摆手,“李彻,是不是有事?” 李彻正抢了一个人的酒喝,赶紧一口灌下去,回话:“门外又有人来,说是要送东西给小郡主,大总管您瞅瞅去。” “又是憋着劲要做王爷女婿的人吧,这年一过,上元节马上就到了,这些天抢着给小郡主送东西的人都快送疯了。” 家将们有人说笑,李彻又夹了口菜塞嘴里,含含糊糊道:“我瞅不像,四个人黑漆麻乌的,抬一顶肩舆从风雪里冒出来,跟鬼影子似的,往那一站看着都瘆得慌。” “哎呀,该不会是阴曹地府的小表儿也看上咱们貌美如花的小郡主了吧?” “行了,我随你去看看。”唐亦站起来,不让这帮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再口无遮拦地胡侃下去。 出得大门,唐亦心中一凛——难怪李彻会有那番描述。 风雪中寂然而立四个同样装束的高大男子,两前两后,全都是黑袍垂地,风帽遮脸,肩上抬着一顶比这夜色更阴沉的肩舆,黑色的华盖,黑色的帘,连装饰的流苏都是黑色的,蔓延开一种冷凝肃杀之气,看得人心头打颤。 唐亦压下心头的惶惑,打起笑脸上前,“在下北静王府总管唐亦,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你无需知道。”肩舆中传出来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任何色彩,在这空旷的天地间传递过来,似乎带着空洞洞的回音,比风雪更寒。 “尊驾让在下如何回复?” 黑色的轿帘一动,一个器物射了出来,正撞入唐亦怀中,“把这个交给宁净雪,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唐亦吓了一跳,才发现怀中的是个紫檀木匣子,三寸见方,掂在手中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他再抬头,见那四个黑衣人已抬着肩舆迅速向后退去,仿佛是影子没入黑暗中,转眼就消失在风雪里。 北靖王府大总管脸上那被宁净雪戏称为画上去的招牌笑容消失殆尽,目瞪口呆了好半天,才转身急匆匆向天香苑走去。 第十九章 除夕夜(2) 天香苑中,主人客人正在大厅用膳——并不是想象中的融洽热闹。尤其宁净雪因为上官云端的缺席闷闷不乐,狠狠凌虐着盘中的菜。 唐亦捧着木匣,叫了声王爷,又看看脸色不善的小郡主,表情是努力维持的平静。 “什么事?”北靖王放下筷子。 “方才府外来了一个人,说要把这个送给小郡主。”他端着木匣,迟疑地望着宁净雪,竟不知道是递还是不递。 “送给我?谁送的?是什么?”宁净雪好奇起来,难得有事情让她暂时忘掉不开心,“你快拿过来我看看。” “净雪!” 北靖王喝止她,沈星河已劈手把匣子接过来——除了宁净雪,人人都看出了唐亦的不同寻常。 沈星河看了封天涯一眼,后者也正看着他。他把檀木匣放在桌上,用筷子打掉搭扣,挑开盒盖—— 盒子里很安静,没什么机关暗器,只一块铁牌躺在红色丝绒上。 “什么嘛,大惊小敝。”宁净雪看看人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娇嗔着,伸手把铁牌拿在手中。 那是一面黑色玄铁令牌。 正面,云纹团绕六个大字:上元节,宁净雪。 背面,四行梅花小篆:轩辕铁令,令出必行,阎君索命,至死方停。 除旧迎新的炮竹声突然响彻天地,像霹雳撕裂夜空,惊得宁净雪面色惨白,手一抖,铁牌掉在地上。 那是她的除夕夜礼物——轩辕绝杀令! “你醒醒吧,傻丫头!” 封天涯再也忍不住,铁青着脸拍案而起,拎着宁净雪的耳朵大吼——整整四天,北靖王集结了大批军队,驻守王府周围,王府中人人枕戈待旦,只有这个傻丫头,在他把秦钺的话转述给她听后,依然冥顽不灵,三魂丢了七魄,死死攥着轩辕绝杀令,拒绝相信。 “他就是许言哥哥,不会错的。许言哥哥不会杀我,绝对不会,他只会保护我,一次又一次……”宁净雪蜷在椅子里,她想装得镇定平静,却控制不住心中惊涛骇浪,撞得她的头一波又一波地恍惚,“那次在荼蘼山……还有上次,上次在魂断崖,如果不是许言哥哥,我早就摔死了……还有,还有我手上扎着彼岸花时……” “这是什么?”封天涯再也听不下去,把她手中的令牌夺过来,举在她眼前,“轩辕绝杀令!这上面写着什么——轩辕铁令,令出必行,阎君索命,至死方停——他把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他妈的居然还相信他是许言!” 他狠狠地把绝杀令掷在地上。 “你干什么?”宁净雪尖叫着跳起来,想捡,却被封天涯按回椅子上。 他指着她的鼻子低吼:“你给我听清楚,他做那些事,就是要让你相信他是许言——这就是绝杀令主人的高明之处,抓住你的死穴,攻心为上,让你困于自己的心中,无路可逃!” “不是,不是,许言哥哥只是和我开玩笑呢。”宁净雪执拗地坚守,拼命想着幼稚到可笑的理由,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只为了压住心中涌起的那深深的绝望。 封天涯如何听不出来——八年的等待,承载了一个少女多少希冀与泪水,而当她追随那浮扁幻影而去,等待她的却是前无去路的万丈深渊,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的猛兽,把诺言肢解得句句成碎屑,把柔情撕扯得片片含血,怎不让她九曲回肠,寸寸断尽! 不过,他没时间替她感伤,她更没时间为自己缅怀! 老天跟她开了个残忍的玩笑,却也赏了她小小的仁慈——她该庆幸,夜修罗不是许言。 封天涯把宁净雪挣扎着要站起来的身子又给按回椅子上,“我再告诉你一遍——许言八年前就死了,夜修罗不是许言!” “他是!” “他不是!” “他是!” “他不是!” 封天涯的声音与手掌一同用力,似乎要把宁净雪钉死在椅子上——他冷定与强势起来,不容任何人反抗。 宁净雪奋力挣扎扭动却毫无效果,身体被禁锢,恐惧被唤起,她几乎崩溃般地大喊:“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信!我不信你的话!” “你必须信!那么多人宠着你,顺着你,为你造荼蘼山,陪你一起等许言,但是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想——” 封天涯眼中的神色近乎冷酷,抓着宁净雪颤抖的身子逼她听下去,“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乱军之中能做什么?他能改变什么?除了用自己的生命拖延一点时间,让你跑得更远一些,他还能做什么?许言不是你的保护神,他只是一个和你一样需要别人去保护的孩子,那么,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他能在那样的情形下活下来?” “你胡说!” “我没胡说!” “你胡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封天涯寸步不让,无视她的惊惧与退缩,像最残忍的屠夫,用一把尖刀把温情的东西剔得体无完肤,逼她去看血淋淋的真相。 宁净雪拒绝去看,拒绝去听,她捂住耳朵,哭喊着:“我讨厌你,讨厌你!你放开我,星河,星河,救我——” “沈星河救不了你!”封天涯的耐性告罄,猝然就爆发了,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把宁净雪拎起来又狠狠搡在椅子上,“你听清楚——沈星河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宁净雪被摔得失声痛呼,她惊恐地推拒着面前的男子——他身上陡然凝聚的力量疯狂而危险,她要被他撕成碎片了! “天涯哥哥,你放开我,放开我!星河,沈星河——” “放开她!” 一道力量突然插入两人中间,封天涯被撞退几步,宁净雪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她的力量柔和却坚定,像地狱中蓦然而至的阳光。 “星河,星河!” 惊恐万状的女孩儿在一片薄扁水雾中看到那个俊逸出尘的身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依凭,“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我好害怕……” “没事的,没事的……”沈星河轻拍着她的后背,转头,看着双手握拳、僵直地站在身后的封天涯。 “你吓到她了。” 平静的语气中有淡淡的不悦,就算是出于关心,也不该有这般状若疯狂的举止。 封天涯霍然抬头,狠狠盯着沈星河,眼中布满血丝。沈星河一怔——他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困兽的神色。 “青崖少君……” “我不是!”封天涯怒吼着打断他,一脚踢翻身旁的椅子,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沈星河讶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清寒的眸子一层层暗下去——这般暴戾无常,完全不是封天涯的作风。 他本来极讨厌他这个封天涯的身份——散漫不羁,任性乖张,把别人的殷殷期盼弃之如敝屣,把本该承担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可是,他偏又看到了他此时的神情——如困兽一般暴躁狰狞,却又极力压制着某种痛苦。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在噬咬撕扯着他,直把他折磨得筋疲力尽,无计可施,无路可逃。 于是,他便知道,他并不像表面那般毫不在乎。 于是,他就在想,其实他做封天涯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封天涯脸上不会有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叫做——穷途末路! “星河……天涯哥哥他变得好可怕,他一直逼着我听那些话,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宁净雪缩在他怀中,逃避的姿态显而易见。 沈星河拉回他的思绪,眉头微蹙——比起封天涯那令人费解的神情,他更担心宁净雪此时的处境。 绝杀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宁净雪禁锢在心上的枷锁。 封天涯有一句话是对的,绝杀令主人的高明之处,是攻心为上,让你困于自己的心中,无路可逃。 他必须让她自己打开这道枷锁。 “净雪,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起身拾起地上的绝杀令,问和封天涯同样的话,却不带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力,反而循循善诱,让宁净雪不再想尖叫着逃开。 “是……是轩辕绝杀令。” 他的笑容有鼓励的味道,“那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阎君索命,至死方停,它……意味着杀戮和死亡,可是——” 沈星河摆摆手,制止她那些幼稚的可笑的解释,“你现在很清楚这是轩辕绝杀令,你也清楚它一旦发出,就意味着不死不休,那么,你告诉我——你相信曾经舍命保护你的许言哥哥现在反过头来要杀你吗?” “当然不信,所以——” “所以,你有什么理由把要诛杀你的夜修罗和誓死保护你的许言当成一个人呢?” “我……”宁净雪哑然,混乱的思维出现了一片空白。 “有人付出代价要你命,夜修罗是执行者,仅此而已,你该去纠缠的应该是谁付出绝顶代价要你的命。而夜修罗接近你,保护你,假扮成你心中最相信的人,让你把他和许言混淆,这就他执行绝杀令的手段——而许言,永远不会对你用这这样的手段,对吗?” 宁净雪瞠目结舌。 她哪还有力气去纠缠谁想要她的命?面前的人用她的思维与逻辑把她心中固守的东西层层肢解,尸骨无存,只剩下血淋淋的疼。那压抑着的痛苦与自责分外清晰起来,争先恐后地从心里涌出来,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沈星河把她搂在怀中,声音越发轻柔:“你只是不能接受许言死了,是吗?” “许言没死……他没死啊……” “是,许言没死,他还活着,一直活在天国……”沈星河的声音空灵遥远起来,仿佛带着无尽的魔力,一如多年前在石缝中的许言,向她徐徐展开一幅画卷。 “许言每天都在天国看着他心爱的净雪妹妹,她快乐他便也快乐,天空就是一片阳光;她难过他便也难过,天空就是密布乌云……冬天到了,他把天上最纯净的雪花洒落人间,送给他的净雪妹妹,因为他的净雪妹妹在他心中就是天上最纯净的雪花……” “许言哥哥,许言哥哥……”宁净雪泣不成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悲痛欲绝——未尝不是一种释怀。 沈星河柔软却犀利的话把她心中苦苦纠缠的东西干净利落地斩断,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她终于意识到——无论她做什么,坚持什么,许言都不会再回来,他死了,八年前为了救她而死了! 她还活着! 活着,不再是一个人,她身上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成全与希望。天国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看尽她的软弱逃避,看尽她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醉生梦死——他会不会失望? “星河,天堂里也有荼蘼花吗?” “当然,而且是红色的,大片大片,像红色的海洋,也像天边的火烧云。” “……谢谢你,星河。”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许言哥哥在天国的眼睛,他在看着我笑呢……” “傻丫头……” 沈星河搂紧她,唇边一抹浅淡欣然的笑容,“和我回云溟沧海吧。” “啊?”虽然早已倾心相许,但他提得如此突兀,宁净雪还是怔了怔。半晌,并无喜色,“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我现在是绝杀目标,到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灾难。” 她看着屋外,眼里慢慢淌过哀伤,“我知道父王集结了军队,把王府保护得滴水不漏,可是,夜修罗一来,再怎么样这里也会血流成河……我到哪里,哪里就会血流成河。我不想,真的不想。我想离开家,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去云溟沧海。”沈星河又说了一遍,平静的表情中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傲,“灵犀族人介于人神之间,所拥有的非凡灵力中洲人根本不能想象,那一片神秘的海域会让夜修罗知道他有多么微不足道——你方才不是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吗?我告诉你,我去见夜修罗。” “什么?”宁净雪一愣,“你怎么会去见他?” “夜修罗重金礼聘,请我给肖逝水医治寒毒。” “肖逝水?” “轩辕宫宫主。” 沈星河想起六天前,除夕夜前两夜,那张钉在他门上的字条—— 闻君役使鬼神之能,精善歧黄之术,吾诚心相邀,肯盼君顾。君素妙手青囊,必不致令吾徒劳空等也。 落款:夜修罗于龙门客栈。 他本不屑一顾——用这样的方式请大夫,当真闻所未闻,而那彬彬有礼的字里行间所流露的傲慢与笃定更让他不以为然。可是,当看到宁净雪收到夜修罗的绝杀令,他改变主意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于是,他去了龙门客栈。 在那里,他不仅见到了夜修罗,也见到了轩辕宫主肖逝水。 他没见过哪个病人病入膏肓还能如此风采卓然,那寒阴绝脉的玄冰掌没能让其形容枯槁,反而平添了一种笑傲生死的霸气。只第一眼,他便知道,肖逝水不是个能够谈价钱和被威胁的人。 于是,他放弃了让其收回绝杀令的意图,只谈病情,不论其他。他看得出来,他这么做,让守立一旁的夜修罗迷惑,那个冷酷肃杀的男子在碰到有关肖逝水的事时,并不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思绪——他对肖逝水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他知道怎样救宁净雪了。 他做得不显山不露水,自始至终,绝口不提有关宁净雪或是绝杀令,只是用一种繁复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方法治疗肖逝水。三天时间,肖逝水的伤势大有起色,这让夜修罗那双冰寒的眸子抑制不住地欣喜。 见时机成熟,他便对夜修罗说,现在采用的法子治标不治本,肖逝水若想痊愈,必须服用冰叶草、圣雪莲、紫丹萝熬成的药膏,在没找到这三味药之前,需要每日有人用极精纯的内功为其驱逐寒气,巩固疗效,不能有丝毫中断、半点疏忽,否则前功尽弃。然而这一切,他帮不了肖逝水,他没有那三味稀世罕见的名贵药材,也没有至精至纯的内功,对此他深表遗憾,却也无能为力。 这是他的手段——用攻心之术,让夜修罗自乱阵脚。 他用他精湛的医术使肖逝水大有起色,给了夜修罗无限希望,却又把这个希望放在一个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位置。这样的希望最让人发狂,仿佛唾手可得却又随时会烟消云散。再警醒的人也会麻痹,忘了去盘算筹划,唯有全力以赴狂热追逐。 如此,绝杀计划就会疏于部署,他便可以借机带宁净雪回云溟沧海。 夜修罗用许言的影子蛊惑宁净雪心神,而他用肖逝水的性命牵扯夜修罗的精力——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星河,我……真的可以逃过轩辕绝杀令吗?” “当然。” “阎君索命,至死方停,夜修罗是死神啊。” 沈星河轻抚着宁净雪光洁的额头,在她茫然的目光中绽出一个笃定从容的笑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夜修罗终究差了点火候。” 宁净雪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出是开心还是惆怅——理智上,她告诉自己夜修罗不是许言,心中却有一些牵扯不清的东西,做不到无动于衷。 “星河,我们现在就可以走吗?你不是还没找齐四样幻象吗?” 沈星河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刹那间满室生辉,宁净雪下意识地遮了一下眼。 忽然又惊诧起来,“天心明月!” “正是。” “我母妃竟然肯给你……她,她连让我看看都不肯的。”宁净雪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诉,神情到最后沮丧而疼痛。 沈星河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上官云端把这颗稀世明珠给他,是祈求他一生守护她的女儿,让她的女儿幸福快乐,而她,再也没有这个力量了。 被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还将继续被埋藏下去,女孩儿永远也不会知晓。她会怀着怨恨远走他乡——这是母亲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因为怨恨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而爱,一生牵绊,最断人肠。 第二十章 青崖少君(1) 封天涯躺在空空荡荡的院落中,手脚大张。飘飘洒洒的大雪几乎将他整个人掩埋,他却浑若不觉,闭着眼,仿佛熟睡一般。 沈星河远远地看着。 他想起在云溟沧海,青崖少君便喜欢用这个姿势一点点把自己浸到海水中,然后嘴一开一合地讲话,便有泡泡在海水中升起。 “我快变成一条鱼了。”这是他最常说的话,“变成鱼我就从海里溜走,谁都别想找到我。” 现在,你果然从海里溜走了,什么人都找不到你,那么,为什么又要这样躺在雪中呢? 冰凉轻柔的雪让你想到了云溟沧海的海水,是吗? “我要回云溟沧海了,和净雪一起。我已经得到了如意琉璃镜、彼岸花、天心明月,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如何让幻视之瞳流泪,但是我想那也不是什么难事,长老们的古籍中一定会有记载——你的秘密,还能藏得了多久呢?” 长久的沉默,沈星河等不到答案。 他转身欲走,雪地上的男子却忽然开口,声音倦怠而疲惫,像历经艰辛的长途跋涉,看不到终点,也回不到原点。 “我是青崖。” “你终于肯承认了吗?” “承认了,又怎么样?一个没有灵力,没有帝旒珠的青崖,于你有用吗?于云溟沧海有用吗?” 沈星河慢慢地握紧拳头,转身,“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天涯长长地吸了口气,让无尽的雪花融在口中——从他的角度看去,巨大的冷杉仿佛白塔凌空,直指苍穹。 “你真的相信灵犀族是神界在人间的信使,是介于人神之间的圣族吗?” 沈星河愕然,继而恼怒起来,“灵犀族当然是圣族,我们在神的庇佑下得到至高无上的异能,拥有让世人顶礼膜拜的力量——你在怀疑什么?” 封天涯勾起唇角,英俊的面庞上一个讥诮至极的笑容,“一个隐遁在深远的海域中,每时每刻都要聆训神谕,清规戒律束手束脚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否则就是邪灵,被永沉黑暗世界——这就是你我的圣族? 你说云溟沧海澄碧祥和,我却觉得它死气沉沉,腐朽不堪,等级森严刑责苛刻之下,每个人都被剥夺了最本真的自由与快乐,只能靠狂热的信仰支撑生活——星河,你现在是至高无上的大司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你是灵犀族人顶礼膜拜的对象,可是我问你,你会笑吗?你会哭吗?你还会夜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吗?不是看它们的轨迹去殚精竭虑地推算运势的变化,而是把它们当成一闪一闪神奇漂亮的东西,去欣赏,去赞叹,像你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无聊事!”沈星河烦躁地一挥手,封天涯的话让他心底深埋的东西蠢蠢欲动,然而他又强力把它们压制下去——身为大司命,灵犀族现在的生死存亡就在手上,快乐、自由、哭或者笑,于他来说都是奢侈品。 “你就是为了你所谓的自由与快乐,而弃一族人于不顾?你生于斯长于斯的灵犀族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幽篁师傅算什么?我算什么?” 斑贵优雅的大司命终于怒不可遏地吼起来。 封天涯似乎被吓住了,愣了半晌,认认真真地摇头,“不,不是,虽然我不喜欢被束缚,被禁锢,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抛弃灵犀族。我知道我是少君,是未来的君上,我不是鱼,不能随心所欲地从海里溜走,我能做的是像个泥菩萨似的捧着帝旒珠坐到大殿里去,然后改变它。 但是,当我终于和幽篁师傅和你从缥缈峰下来、病入膏肓的渊修君上把帝旒珠放在我手上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我们、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他笑得很奇怪,非喜非怒,“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四年在缥缈峰上与天地为伴,我已经能够将自然的力量收归己用,风雷雨电、万物灵长——所以,在我的手一碰到帝旒珠,我便洞悉了它光芒晦暗的秘密。” 他忽然从雪地上坐起来,跷着腿,兴致勃勃地看着沈星河,“想不想知道是什么秘密?” 那样飞扬的笑容,那样狡黠的语气让沈星河原本稍微平缓的怒火又高炽起来。他冷冷一笑,“这个秘密不仅被渊修君上和幽篁师傅都推算出来,而且应验在上一任大司命巫祭身上,他将灾难带给灵犀一族,怎么青崖少君如此健忘?” 封天涯撇撇嘴,满脸不屑,“说了是秘密了,那么容易就被推算出来,我这个天帝之子岂不成了吃干饭的?” 沈星河微怔,“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封天涯得意地一笑,坐着往前挪了两步,看看左右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其实真正把灾难带给灵犀一族的不是巫祭,而是另有其人。” “谁?” 他冲沈星河招招手,神神秘秘的样子仿佛周围真的有人在偷听。 沈星河不知他搞什么,眉头微蹙,然而还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封天涯继续向他招手,一脸执着,沈星河吸了口气,压住怒火,俯子。 坐在雪地上的男子凑在他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青崖。” 沈星河悚然一惊,霍然抬头看着面前的男子,看他脸上狡黠神秘的笑容慢慢游离起来,透出苦痛的味道,然后人猛地向后一倒,又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 他听到他的声音沉下去,如坠了千斤秤砣,沉在冰河里,再也浮不起来,“灵犀族不是圣族,只是亘古初开时因着机缘巧合而拥有了异能的部族,这个部族的存在令神界如针芒在背,除不掉又留不得,便给安了个圣族的名字,流放于云溟沧海,并生生世世囚禁于此。帝旒珠与其说是灵犀族与神界沟通的至宝,不如说是神界监视灵犀族的眼睛,它要让这个部族在所谓的神谕中沉沦僵死,直至消亡。可惜,灵犀族中还是有那么多聪明智慧的人,他们看出了这一点,便被神谕以各种名义安以邪灵的名字,永沉云溟沧海下面的黑暗世界。 “本来,我也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不仅怀疑神谕、挑衅神祇,还偏偏拥有了堪与神相比的力量,于是,神界将灭族之灾降给了灵犀一族。从我一碰到帝旒珠,我便知晓了这一切,我听到的神谕是要我自沉于黑暗世界,可是……” 他极轻浅地笑了一下,笑容中有无尽的厌弃和自嘲,“可是我不想,我不要生生世世浸没于那冰冷的黑暗中,所以我藏住了这个秘密,假装自己还没有力量驱动帝旒珠。你们看到我站在风口浪尖,和巫祭以及那些邪灵浴血奋战,便以为我勇敢,以为我是真正的王者,其实,我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他看着落雪的天空,忽然手呈喇叭状笼在嘴边,大声喊着:“青崖,你这个懦夫,你这个胆小表——” 积压了太多情绪的声音直冲上天际,消失在看不到尽头的阴霾中,飞雪便愈加凌乱,仿佛感受到了深沉的苦痛,在极力发泄着什么。 当震惊、激荡、悲悯、释然、忧伤一一从脸上闪过,沈星河终于也躺下来,和封天涯头顶头,向着相反的方向——两个大张手脚的人在雪地上,组成一个怪异的图腾。 沈星河用他惯常的声调平静地诉说:“不,你很勇敢,当你指着天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向天屈服。” 封天涯放开手——或者说,手掉了下来,因为筋疲力尽。 “你不是一直问我那天在圣殿中发生了什么吗?其实我早就醒了,将帝旒珠血封入体内的后果是,我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当巫祭闯进来的时候,我本想立时杀了他。可是我担心如此一来,幽篁师傅、你还有长老们就会知道我能够驱使帝旒珠,那么我便什么也瞒不住,迟早要被作为祭品沉于黑暗世界。所以,我装作无力反抗,被巫祭挟持着离开。 “当时幽篁师傅在整个云溟沧海遍设结界,巫祭本无法离开,是我偷偷破开一条通路,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不知道踏上了一条地狱之路。 “在我不动声色的控制下,他一步一步走向中洲,当我看到有船只经过时,我便杀了巫祭,登上了一条旅船,来到了高朔口中的这个神奇的世界。 “也许,从我走下缥缈峰的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我最终会去哪里,可是,当我站在中洲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我知道我的终点就是这里。我再也回不去云溟沧海——如果我还有这堪与神相比的力量,我回去,就是给云溟沧海带来又一次灭顶之灾;如果我没有这堪与神相比的力量,那么,一个毫无力量的少君回到云溟沧海,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我用我强大的灵力从身体里取出帝旒珠舍弃了,一同舍弃的还有我的全部灵力,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除了自由便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我想忘掉过往的一切,自由自在,像风一样吹遍海角天涯,所以我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封天涯。” 沈星河静静地听着,半晌无语。 雪弥漫了天地,他看不到天空,只看到无尽的阴霾,和飞雪模糊成一团,渐渐地幻化出一个影子——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海与大陆的边缘,孤单,落寞却又坚定,决绝。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了他的脚,打湿了他的腿,冰凉轻柔,如同现在的飞雪。 他终于转身踏上了陆地,却将一滴泪落在了海里。 “青崖少君,难为你了。”沈星河喃喃道,不知是对天空中的影子,还是对身旁的男子。 封天涯扯了一下唇角,“为什么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还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吗?”沈星河叹息着笑道,“难道要把你沉到黑暗世界去做祭品?如果那样,我第一个便会不答应啊。” “星河……” 仿佛被什么撞在心上,一些话哽在喉咙中,就再也说不出来。 “别哭啊。” “你想得美。” 两个人都默然,然后便不约而同地笑了——有多久没斗嘴了,那感觉还真让人怀念。 “星河……” “嗯?” “你真的喜欢宁净雪吗?” “是。” “那就别带她回云溟沧海。” “为什么?”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属于云溟沧海。” “其实,云溟沧海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现在的灵犀族久已不聆听神谕了,因为没有君上,没有帝旒珠,便没有了这个能力。但所有人都发现,这真的没什么不好。唯一的威胁就是黑暗之门洞开,邪灵肆虐,灵犀族在对邪灵的战争中筋疲力尽。现在,只要找到帝旒珠,关闭黑暗之门,云溟沧海会成为真正的人间乐土——青崖少君,你把帝旒珠丢在哪儿了?” 沈星河坐了起来,正色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封天涯也坐了起来,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要你在宁净雪和云溟沧海之中选一个,你选择哪个?” “星河——天涯哥哥——” 宁净雪由远及近地跑来,猛地停在相对而坐的两人面前,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急促地喘息,脸上是悲伤、无措、虚弱、哀怜,天塌下来的表情。 沈星河霍然站了起来,见她手中捧着一个水晶打磨的圆球,中间流淌着枣核形的黑色物质,像人的眼睛。 幻视之瞳! “出了什么事?你拿着它干什么?” 宁净雪看看他,又看看也随之站立起来的封天涯,小巧的唇翕合了半天,才颤抖着手把幻视之瞳递到两人面前。 “我……我去找你,见它在桌子上,便一时好奇拿起来玩儿,我……我没想到……我看到里面有……有秦钺……” “秦钺在哪儿?”封天涯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秦钺在哪儿?” 宁净雪抖得更厉害,“在……在未央山,在……魂断崖,在……彼岸花丛里!” 最后几个字她闭着眼睛喊出来,有妖异惨烈的景象在眼前炸开,她蓦然打了个寒战。 封天涯已放开她,疯了似的向外跑去。 “星河……星河……”她求救似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那猝不及防的惨状突然出现在眼前,几乎令她崩溃,她渴望投入到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但是,沈星河如遭雷击的表情,眼中的神色近乎惊恐。 “你怎么……会看到秦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孩儿痴痴愣愣地摇头,“我就用手模了模它,它就……它就一下子变出了秦钺的脸,秦钺的脸,在一大片彼岸花里……” 她模仿着当时的动作,模索着幻视之瞳,忽然“哇”地大哭出声,“秦钺在一大片彼岸花里,星河,怎么办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沈星河无动于衷——或者说,失去了一切表情。他怔怔地从她手上接过幻视之瞳——那上面,一滴泪潸然滑落,映出一个女孩儿悲痛欲绝的容颜。 幻瞳之泪! 整个天空向他压下来,灭顶的黑暗到了底,忽然有白光爆炸开来,一片灼目的颜色。女孩儿在他身边哭得声嘶力竭,他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他从小就知道,只有拥有帝旒珠力量的人才可以不借助守护星驱动幻视之瞳。 封天涯对着宁净雪大吼:沈星河救不了你! 封天涯问他:如果要你在宁净雪和云溟沧海之中选一个,你选择哪个。 他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儿,像望着一个荒芜的世界。 难怪青崖与宁净雪之间有一种无法言传的情谊,原来是因为对她用了血封之术,他们之间血脉相连! 所以当青崖看到他和宁净雪在一起,脸色会出现那种近乎穷途末路的神情——他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他一手造就了这个结局! 封天涯:我把帝旒珠舍弃了。 他还在问他舍弃在哪里,现在他知道了,他把它舍弃在宁净雪身上! “小镜子……” “星河,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啊?他该怎么办啊?沈星河看着面前的女孩儿,眼中是无尽的悲悯。如果说,他过往的悲悯遥远淡漠,宛如高高在上的恩赐,现在,这悲悯真真实实地掉了下来,摔在地上,鲜血淋漓,带着刻骨伤痛。 幽篁师傅在水晶球中看到四样幻象:如意琉璃镜、彼岸花、幻瞳之泪、天心明月。 幽篁师傅对他说:找到这四样幻象就能见到青崖少君,就能找到帝旒珠。 现在他一一办到了,他终于如幽篁师傅所期待的那样,见到了青崖少君,也找到了帝旒珠。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幽篁师傅都不曾看懂的那四样幻象的真正含义—— 镜、花、水、月! 封天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上魂断崖的。他像一只发了狂的猛兽,嘶吼着撞开所有试图上前拦住他、或者和他打招呼的人。 然后,他就停在那一大片在月光中妖娆而舞的引魂之花面前。一具具冰冷空茫的尸体依然无声地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空茫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像看一场没有尽头的宿命。 这场景曾经令他战栗作呕,他发誓再也不要踏足这片邪花盛开的雪地。可是,现在,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有一片流萤浅淡的红色在眼前错乱,像弥漫开来的血。 他用一种疯狂的方式翻捡着这片雪地。邪魅的彼岸花被扯下枝头,枯萎成片片脓血;冰冷的尸体被踢在一旁,转眼就化成骷髅——如果说这里曾经是地狱,现在他所到之处就变成了修罗场,血腥赤果果地呈现出来。 忽然,他停下所有疯狂的动作,僵直地望着前方——那里,一个美丽的女子双手交叠在胸口静静地躺在地上,漆黑的长发如墨铺开,轻柔地托住一个圣洁如玉的身体,一朵鲜艳得几欲溅出血滴的引魂之花放肆地从她脐中钻出来,幽冷诡异地扭动着。 她无知无觉,无喜无怒,沉寂地躺着。唇轻轻抿着,一双曾经忧戚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夜空,连空茫也不曾投下,因为她早已看到了宿命的尽头。 封天涯就那么悚然地看着,一团团耀眼的白光在脑中接连炸裂,惊得他魂飞魄散。 在一片灼目的光芒中,他看到灭魂诡异恶毒的脸: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她,哪怕是死亡。 他听到夜修罗冰冷淡漠的声音:你既然轻易放了手,如今就别来问她在哪儿,因为太迟了。 太迟了! 仿佛一记炸雷响在耳边,封天涯突地蓦然惊醒过来。他疯狂地扑上前,绝望、哀伤、末日来临,便是知道了宁净雪要随沈星河回云溟沧海也没有这般崩溃的情绪。 “秦钺,秦钺……” 他一把抓住她身上的彼岸花,想扯下来,却又蓦然顿住——扯下彼岸花,秦钺就会变成他身后的累累白骨。 冰寒的空气在胸臆间如火燃烧,椎心之痛噬咬撕扯,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花。最终,他颤抖地放手,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女子搂进怀中,像搂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秦钺……”他轻声呼唤,仿佛她只是熟睡了一般,“我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求求你,看看我吧……” 他搂紧她,试图用身体盖住她每一寸的肌肤,掌下冰凉的温度一直传到心里,让他抑制不住地打颤。 “秦钺,冷不冷?这样还冷不冷?你生我的气了,是不是?是我不好,我来得太晚了……不,不,当时我不该让你独自离开,我应该寸步不离地守护你,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仿佛她在倾听,尽避怀中的女子毫无反应。她的头被他扶着转过来,眼睛就仿佛是在看着他——但与望着天没什么不同,那一片幽冷空寂的眸子中依然投不下半点影子。 他近乎崩溃的情绪就一寸一寸漫浸到雪里,僵了、裂了、断了、碎了。 他俯身吻上她冰凉的唇,和着泪,“秦钺,我带你离开,就像你说的,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离开这里的一切人和事……” 她的唇曾经那样温暖甜蜜,羞涩地回应着他,可是现在,没有一点温度。 她就用那双幽冷空寂的眸子默默地看着他,如看天一般遥远。他的悔恨,他的爱恋,他的痛苦,他的痴然,她再也感觉不到了。 爱恨远离,灵魂永祭彼岸之花。 月色凄迷,魂断崖的血色、雪色都模糊成一片茫然。 封天涯抱着她,坐化成一尊雕像——当椎心之痛、噬魂之悔将灵魂撕扯得鲜血淋漓,极致的痛苦之后,生命便只剩了麻木。 他已无泪可流。 她求过他,用自尊和生命绝望地哀求,他却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用刻薄的言语将她向深渊中又推上一把。 于是,她终于绝望地放手,转身,离去。 他该听听她的心声,她的心分明在哭泣——在你放手的一刻,我已身堕地狱,无路可逃。 他该看看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分明在颤抖——两个世界的门,倏然关闭,从此,再无交集。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做,甚至连转身也没有。 肖逝水说:有的时候,擦身而过就是咫尺天涯。 沈星河站在海与大陆的边缘。 十六年前青崖曾经站过的地方,面向相反的方向。 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了他的脚,打湿了他的腿,冰凉轻柔,如同中洲的飞雪。 十六年前的青崖站在这里是什么心境呢?总之不会让他这样,疲惫,悲辛,像历经了几劫的爱恨情仇,沧桑得像个耄耋老人。 他踌躇满志而来,心灰意冷而去,水月镜花,万事终空。 “沈星河——” 愤怒凌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燃烧着万千情绪,却难掩其中的蓬勃与丰满,充满生机——她与他,终究是不同啊。 沈星河慢慢地吸了口气,转身,看着风尘仆仆的女孩儿怒气冲冲地从马上下来,几步冲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过永远也不会把我丢掉,无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会把我丢掉!可是到最后,你……你……” 她气愤难耐地挥着拳头,眼圈渐渐红起来——委屈,不甘,伤心,难过…… 他至少也该给她一个听起来像苦衷的理由! 沈星河只是遥远地看着她——不是距离,而是眼神,他近在咫尺的眸子中,有万水千山的辽远。 “我说了,我不想带你回云溟沧海了,就是这样。小郡主又何苦追来?” “不想也该有个理由!” “不想……”沈星河仿佛在想着理由,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眸子中的万水千山都弥漫成雾,“不想就是不喜欢了。” 语气轻柔茫然得好似一声叹息,听在宁净雪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一张怒火喷薄的俏脸从红转白又转红,不知反复了几次,一口气在胸口起伏,她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男子,“不喜欢也要有理由!” 沈星河不知归于何处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狼狈,快得让宁净雪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她看到沈星河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苦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要什么理由?就像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也没有理由。” 他看着她身后,烟尘滚滚而来,那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赶快回去吧,别再让家人担心,你看你父王派了军队来寻你。” 宁净雪回头看看,又转过身来,一腔怒火誓要将两人一同焚尽,“我不走,就不走!反正我现在成了绝杀目标,我就在这里等着夜修罗来杀我,我看你管不管我!” “别胡闹!”沈星河厉喝,辽远深邃的目光剧烈波动,但他又极力地平静下来,“小郡主请自便,恕不奉陪!” 他当真转身大踏步地走了,毫不迟疑。 气得宁净雪错愕在原地,手脚冰凉。她气急败坏地哭喊着:“我现在就把我自己淹死,你有本事就别回头!” 沈星河在背对她的方向无奈地苦笑——有帝旒珠在你体内,海水岂能伤你分毫? 他不回头,宁净雪便往海水里跑,冰凉的海水漫过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她倒在水里,却被一个浪头推回岸边;她再跑到水里,再被推回岸边。 反反复复,除了浑身湿透的狼狈,她根本毫发无伤。 而沈星河,渐行渐远。 宁净雪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跌坐在水里,看着那个背影,撕心裂肺地哭。 远处的滚滚狼烟迅速移近,眨眼来至海岸,马蹄踏得水花飞溅。马上的人全都盔甲着身,长缨在手,仿佛战场列阵。 “郡主,请随我们回去。” 领头的将领,银盔银甲素罗袍,看着坐在水中的狼狈女孩儿,并未下马,语气紧迫,神情如临大敌。 宁净雪却像个撒泼的孩子,拍打着水面,“我不回去,不回去,你们都给我滚开!” “郡主,请——”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戴着银盔的头颅就掉在水里,浓稠的血喷了出来,与溅起的水花溶在一处——而水中的头颅,还维持一个说话的表情。 宁净雪拍着水的手僵在半空,傻愣愣地看着,整个人瞬间被冰封。 “保护郡主!” 不知谁大喊一声,骑兵迅速变阵,想将宁净雪围在中间,却在变动的过程中人与马支离破碎,血与残缺的肢体四散横飞,如一场突然而至的雨砸在海里,迅速将海水染成红色,血腥味弥漫开来,直冲鼻端。 “啊——” 宁净雪终于反应过来,抱着头,凄厉而惨烈地尖叫。 一个巨大的力量扯她起身。她掉入一个人怀中,被带着迅速退出那片血淋淋的水域——那是去而复返的沈星河。 “星……河……”宁净雪如同身坠梦魇,她甚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抓着身旁的男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别怕,有我在!” 沈星河揽紧她,简单的五个字,温和、坚定、力达千钧。 他护住怀中的女子,平静淡漠地望着前方。 前方,一队黑色的人马雁翅排开,漠然立定,像一场骤停的黑色风暴,等待着下一刻的蓦然席卷。 那些黑衣骑士每人手中都是一把带着长长铁索的弯刀,刀锋闪烁,血色横流。 人不说话,马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边的冷凝肃杀蔓延开来。 第二十章 青崖少君(2) 波涛汹涌而起,浮云翻滚压下,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雁翅队形微微一分,一个人纵马上前。 海天一线退却成背景,他仿佛从重重乌云中踏浪而来。傲岸的身形,青色的长衫,墨色的烈马。盯着宁净雪的眼神冷漠锋利,仿佛来自地狱的使者,带着死亡的气息一步步逼近。 夜修罗! “轩辕铁令,令出必行,阎君索命,至死方停——宁净雪,时辰到了。” 宁净雪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反而不怕了。 她望着那张俊秀冰冷的容颜,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不是许言——可是心中偏偏拉开深刻而绵长的疼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一如她当日见他扶花穿叶而来,青色的衣袂拂动白色的荼蘼花,便认定了他就是许言。 那是一种感觉,与理智无关。 “你只是要我的命,你动手就是了,你杀他们做什么?” 她大吼,愤怒而且委屈,为了枉死的人,更为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夜修罗端坐马上,唇角微微一勾,一个极淡漠的冷笑,“晶华郡主若肯引颈待戮,我也不用费这诸多手段。多说无益,绝杀死士——” 他冷喝,身后的黑衣死士一齐亮出弯刀,黑色的铁索挽在手中,拉出一道凶狠的铁线。 “净雪,让开——” 沈星河低喝,一道劲力将身旁的女孩儿送至三丈之外,而他眼前,弯刀旋转着呼啸而至,拖着长长的黑色尾巴,阴暗的天地间冷光闪动。 沈星河俊目一凝,璀璨的星芒在眼中划过。他脚踏水面,身形陡起,白色的衣袂在身后飞扬,如翩飞的海鸥立于风口浪尖之上。 森寒的刀锋在身前交错,他双臂一震,巨浪在身前直卷上半空,像垂天的水墙,将铁索弯刀震得四散分开。 如此驭水驱浪的力量远非人类所能拥有,绝杀死士悚然心惊,然而训练有素使得他们并无太多慌乱,扯动铁索,弯刀顿收,阵形立变。 天地间再一次冷光交错,压低的乌云几乎被片片粉碎,零落成雪。 沈星河的身形在寒光闪烁中穿梭,时隐时现。 宁净雪紧张地盯着,忘了去闪避,激战中水花一阵阵打在她脸上,她却浑若不觉,一颗心随着沈星河的身形忽起忽落。 忽然一声清吟,沈星河骤然现身,衣袂在身后扯成银翼,寒光四分五裂。他双臂分开,手势急速变化,而海浪随着他的手势幻化成箭雨,呼啸着淹没了绝杀死士,一时间马的嘶鸣、人的惨叫不绝于耳。 这就是天赋异能的灵犀族大司命,凡人血肉之躯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宁净雪骇然地望着,直到她脚下的海水都成了血的颜色。大海归于死寂,只有残缺的尸体随着红色的海水上下翻浮。 “星……星河,夜修罗……他死了吗?” 她不敢相信,那个死神似的男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翻浮的尸首中,看不出哪个才是夜修罗。 沈星河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狂风骤起,海面剧烈翻腾,黑色的巨浪咆哮而起,直冲天际,连空中浮云都被撞得粉碎。 “小心——” 他扑过去抱住站立不稳的宁净雪。 “怎么……怎么回事?”女孩儿惊骇地抓紧他,在黑色的巨浪中几乎窒息。 “是……邪灵的力量!”沈星河也变了脸色,“夜修罗竟然可以驱动邪灵!” 蓦然一声长啸,死神冲出水面,黑色的披风逆风飞扬,像一面狰狞的黑色骷髅旗。他振臂一呼,天地为之变色—— “暗黑邪灵,听我号令,万马奔腾,倒海翻江!” 霎时,海面上阴风悲号,惊涛骇浪中黑色如雾的鬼魅现形,露出白森森的利齿,凄厉地尖叫着扑向在海浪中飘摇不定的两个人。 沈星河猛地推开宁净雪,眼中星芒大盛,他双手交叠,指尖飞动,点点寒芒在手中渐渐聚拢成形。 “诛邪!”他一声冷喝,手中的寒芒炸开四射,天地间一片灼眼的银光。 刹那间,黑雾翻滚,魅影倾轧,天地间一片鬼哭狼嚎。 被银芒打中的邪灵,吱吱叫着扭曲在一起,烈火焚身,瞬间化成一缕青烟。没被打中的惊惧着后退。但是,这样的情形并未维持多久,越来越多的邪灵聚过来,将沈星河与宁净雪围在中间,一时间不敢上前,却又在海浪中蠢蠢欲动。 夜修罗眼中一道厉色,破血画符,暗黑的世界中是触目惊心的红色,邪灵感受到死神的召唤,又疯狂地扑了上来。 沈星河的手势越变越快,银芒也越射越急,然而邪灵一团团涌近,被邪肆的力量趋势,竟无惧烈火焚身之痛。 终于一只邪灵穿透银芒之网,凶狠地扑向沈星河——沈星河一声闷哼,肩头的肉被生生撕下来一块,血溅了出来。 灵犀族大司命的鲜血令暗世界的邪灵愈加疯狂,尖叫着扑上前,瞬间就要把受伤的男子撕成碎片。 “不要,不要——” 宁净雪惊惧地扑进黑雾,抱住浑身是血的沈星河,对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夜修罗哭喊:“你要我的命,拿去吧,拿去吧!你不要杀他,我求求你——” 失控的海浪撞击她的肩背,凶狠的邪灵噬咬她的身体——她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也不想了,只要沈星河没事,她灰飞烟灭,在所不惜! 尖锐的疼痛中,她看到自己血肉横飞,她听到沈星河泣血的嘶吼:“净雪,宁净雪——” “哈……”她想得意地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可是,只有支离破碎的声音溢出口,她觉得她的身体就要四分五裂了。 忽然,那撕扯的力量消失了,噬咬她的邪灵纷纷惊惧后退——死神踏浪而来,剑锋涂血,疯狂地砍杀着那些暗黑邪灵,剑光所到之处,闪避不及的邪灵片片粉碎。 “夜……夜修罗?” 宁净雪倒在沈星河怀中,痛得嘶嘶吸气,却讶然看着挥着剑,一路斩杀到她身旁的男子。 他在她身前猛地顿住,俊秀冷漠的脸上闪过压抑的痛楚,千年玄冰似的眸子中有丝丝裂纹,“为什么这么做啊,小镜子?” “你——”宁净雪悚然一惊,却见夜修罗身形一震,呆呆地望着自己。 宁净雪慢了半拍,才看到他胸口一支利弩贯穿而出,弩上的血仿佛狰狞的笑。 他身后,杀气腾腾的男子端着五星连珠弩,寒光闪烁,狠戾决绝。凶狠嗜血的眼中,仇恨、痛苦、绝望纷纷闪现,一起燃烧成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说过,你没杀秦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剥皮噬骨的恨意。 夜修罗一个踉跄,单膝着地——便与宁净雪面对面看着,宁净雪的眼中写着震惊、怀疑、激荡,似乎是惊喜,又似乎是噩梦。 身前身后的一切便都模糊成雾,连利弩射穿胸膛都浑若不觉,天地黑暗中,只剩下一双如水晶璀璨的眸子。 他喃喃道:“小镜子……” “你该死——”身后疯狂的嘶吼撕裂迷雾,尖啸声中第二支弩破空而出,再次穿胸而过。 一口鲜血喷在宁净雪身上,她骇然地望着前扑的男子,陡然惊醒,挣月兑开沈星河,挡在夜修罗身前,对着封天涯大喊:“不是,阿钺不是夜修罗杀的,不是!” “你说什么?”封天涯杀气一滞,瞪着浑身是血的女孩儿。 “真的,真的不是他……”宁净雪泪流满面,狂乱地摇着头,“我在幻世之瞳中看到的,阿钺为了让夜修罗为她报仇,自己吞下了一颗彼岸花的种子,要以灵魂永祭彼岸之花。天涯哥哥你转身走了,阿钺的心碎了,空冷绝望,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她杀死了自己,所以彼岸花才能生根发芽,破体而出……” 惊雷利闪,巨浪呼啸,封天涯一个踉跄,摔在水中。电光中,映出一张惨白的脸:“你说什么……” 宁净雪只是哀戚地望着他,望尽他的肝肠寸断——擦身而过,咫尺天涯,纵有千般悔万般恨,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回身看着倒在水中的夜修罗,颤声问:“你到底是不是许言啊?是不是啊?” “……” “我告诉过秦钺所有关于许言哥哥的事,但是我没告诉过她许言哥哥叫我小镜子——你到底是不是许言哥哥啊?啊?” 夜修罗无力地躺在水中,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游移,曾经那么冰寒的眸子也可以写满这么多的情绪——牵挂、不舍、心疼、欢喜、思念……胸口的血慢慢洇开,周围的海水都染上了鲜红的颜色,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冷下去,目光却一层层地温暖起来,“小镜子,我的小镜子啊……” “为什么?许言哥哥,这是为什么啊?”宁净雪抓着他,声音都哭哑了,一颗心宛如凌迟。 “为什么……我记不得了……”夜修罗皱着眉思索,却最终苦笑,“我真的记不得了,脑子里只有一些破碎的场景,血,杀戮,死亡,还有一个小女孩儿惊恐的脸……肖宫主说我伤得很重,而且撞坏了头,不仅想不起以前的事情,而且也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不能死啊,我什么都不记得,却记得有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儿等我回去……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水晶一样……当里面蓄满泪水时,让我的心都疼得发颤……就像你现在这样……” 他努力地伸出手去,颤抖地抚模着那梦中出现过无数次、醒后却无处可寻的眼睛,“你是……你是我的小镜子吗……” 宁净雪抓着抚在她脸上的手,心痛而又恐慌——他终于真实起来,以许言的身份真真切切地走进她生命,可是,他又是那样的游移、飘离,像一团雾,抓不着,留不住,终会慢慢飘散。她拼命地喊:“是,是!许言哥哥,我是你的小镜子啊……” 可是,夜修罗迟疑地摇摇头,眼神模糊,他看不清面前的人,他目光的尽头在时空中混乱,找不到方向。 “小镜子……我想不出她的样子了……为了活下去,我必须不停地吸食彼岸花的汁液,只有那邪恶的力量能把我破碎的身体连接起来……可是,那邪恶的力量也占据了我的身体,它在腐蚀我的意识,吸食我的骨髓……我连大眼睛的小泵娘都快记不起来了,眼中只有那诡异的红色……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身体里流的是血,还是彼岸花的汁液了……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胸口,两支锋利的箭头,一大片殷红湿漉的颜色。他用手蘸了蘸,举到自己眼前,又慢慢移到宁净雪眼前,“你帮我看看,这是血?还是邪恶的花液?” “是血,当然是血!”宁净雪捧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噢……那就好。”夜修罗松了口气,眼神淡淡地欣喜起来,“我要回去了……这一季的荼蘼花要谢了……小镜子等不到我,会着急的……” “许言哥哥……许言哥哥……” 宁净雪凄凉地呼唤,捧着他的手,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她的眼泪冲淡了他手上的颜色,他的血印在她脸上。 像一朵破碎的红色荼蘼花。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叹息似的轻声吟诵,仿佛一个书生倚窗对月的感怀,然而——寒风凛冽,杀气腾腾!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宁净雪已惊叫着落入一个人手中,封天涯、沈星河霍然而起,夜修罗迷蒙散乱的眸子凝起最后的光,强撑着跪在水中,“宫主……求您别伤她……” 肖逝水淡淡地看着这三个年轻人,依然是那种并不锋锐却轻而易举震慑全场的气势,内敛,温和,却让所有人悚然心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夜修罗身上,“小夜,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绝杀令主人吗?” “宫主……” “因为你身上流淌的是彼岸花的血,是被镇摄的万千阴魂,你早已没有过去未来,所以你才能成为死神,能漠视生死,无欲无求,但是——”他语气一变,陡然凌厉,“这个小泵娘让你变成了人,做了人再杀人就会有无尽的痛苦!” 他逼视着夜修罗,手轻轻覆在宁净雪的天灵盖,“我不逼你,我来替你承担这份痛苦!” “宫主……” “肖逝水!” 三人惊喝,夜修罗提剑挣扎起身,沈星河银芒在手,封天涯持弩抵肩—— 肖逝水却连看也不看,只是喟然长叹:“小泵娘,看来今日,咱们要同赴黄泉了。” 封天涯终于知道肖逝水身上王者才有的从容与宽容从何而来——唯有杀天下之狠,才能恕天下以德。 一个狠字,不仅对天下人狠,更对自己狠——所以王者无敌! 宁净雪万念俱灰,只是哀伤而留恋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她的兄长,她的朋友,她的恋人。 “这一生何其有幸,得你三人眷顾,忘川河边,奈何桥上,我等你们,愿来世再相逢。” 灭顶的力量慢慢地压了下来,她听到三人肝胆俱裂的泣血呼号。她微笑着阖上眼眸,轻轻道:“莫忘奈何桥之约。” “不要杀她,不要杀她!”仓惶的女声穿透风浪,披荆斩棘遥遥而至,声嘶力竭,“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天崩地裂,震得每个人霍然一惊,转头看向来人方向——那里,一个美丽至极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曾经那样冷冽优雅,此时像火一样在燃烧,灼痛了别人,焚伤了自己。 “母妃?”宁净雪惊愕地低呼,忘了自己生死一线。 上官云端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看着仍被肖逝水抓住的浑身是血的女孩儿,千般情绪从心中喷薄而出,痛彻心扉,“净雪,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母妃……” “我是你的娘亲,我是你的娘亲啊——”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搂住宁净雪,隐忍了十六年的感情如洪水决堤而出,再也无法控制,那种疯狂的力量仿佛要把女孩儿再嵌进自己的骨血。 “肖逝水,净雪是你的亲生女儿!” 声嘶力竭的喊声,惊得肖逝水与宁净雪同时面色惨白。 “你说什么?”肖逝水厉声道。 宁净雪也从上官云端的怀中挣扎起身——她的话响在她耳中,震在她心里,除了眩晕,再没有其他的感觉。 “母妃,你在说什么?” 上官云端看看肖逝水,又看看宁净雪,眼中千般滋味,万种哀思——这一对十六年来都不知道对方存在的父女,是她的成功,还是她的失败? “净雪……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不管肖逝水与宁净雪的震惊,心力交瘁地掩藏了十六年的秘密,一旦开口,便再也收不住,她径自说下去:“当年,你说柳絮飘飞之日会来娶我,谁知一去不回。我日夜牵念,却又无计可施。与镇远将军婚期在即让我心慌意乱,更糟糕的是,我发现我有了身孕。这件事情被父亲知道了,他恨我不顾廉耻,有辱门风,逼我打掉孩子,嫁到将军府。我不肯,偷偷从府里溜了出来。我想去找你,可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又有着身孕,能走到哪里呢?我没办法,只好先变卖了一些随身首饰,换得钱,找了个栖身之所,把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身体很差,好几次病得都要死了。我实在不是个好母亲,不会照顾孩子,钱又用光了,我只好抱着她四处流浪,打探你的消息。 “我记得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天气很冷,下着大雪。我抱着她走在路上,孩子发着烧,一直哭。我想去河边看看有没有被冰冻住的小鱼,熬点汤给孩子喝,便把孩子放在雪地上,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竟然发现镇远将军抱着孩子,孩子笑得很开心,我从没听过她那么快乐的笑声。 “从家里出来之后,千般苦万般难我都忍下了,从没流过泪,可是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孩子的笑声让我泪流满面,心中一直坚持的东西忽然就断了。我心中的感觉就是,只要能让我的孩子这样快乐地笑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就在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让这孩子留在镇远将军身边,我要嫁给镇远将军。” 上官云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管别人如何震惊错愕,她只看着静静走来的男子——一个位高权重,在外指点江山莫敢不从,在内却对她诸多迁就呵护备至的男子。 曾经的镇远将军,现在的北靖王! 如果说她为了女儿,可以不惜任何代价,这代价中最让她不忍的便是面前的男子——一生负疚,无力偿还,但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她在他的目光中继续说下去:“不出我所料,镇远将军是个好人,一直抱着孩子在雪地上等,见始终不曾有人来认领,他又不忍心丢下孩子,便把她带回府了。后来,我回到大学士府,听从父亲的安排,同意嫁到镇远将军府,这一过便是十六载——天策,对不起。” 宁天策走到她面前,没有震惊,没有诘问。他看着她,仿佛不是在这狂风巨浪、死尸横流的海边,而是在王府花园中,一天凉露。他把她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眼中是十六年始终如一的深情,“这么多年夫妻,你眼中的痛、心中的苦,我不懂,但我看得到,会心疼。你说你为女儿一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我要说,我为你一笑,同样不惜任何代价——所以,不用对不起,任何事我心甘情愿。” “天策……”上官云端愕然地看着丈夫——她原以为把自己包得铜墙铁壁,可以抵挡他任何愤怒甚至仇恨,现在才知道,心中的柔软竟然这样轻易被碰触,他的一个动作,一声叹息令她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宁天策看着她,缓缓道:“云儿,现在我只问你,这十六年来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上官云端眼中泛起水汽,“爱过……当然爱过……” “既然如此,你愿意你、我、净雪,咱们三个人重新开始吗?放开所有心结,父亲,母亲和女儿?” 一滴隐忍多时的泪终于滑落面颊,上官云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宁天策眼中也是雾气氤氲,一手将她拥入怀中,另一手搂过净雪,轻声道:“云儿,净雪,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上官云端也反手搂住丈夫和女儿,颤声道:“天策,净雪,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宁净雪用力搂住案母,大声道:“爹,娘,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这就是一家人,虽无血亲,但有至爱! 肖逝水默默看着。 上官云端的讲述,拉开他心中埋藏了十六年的疼痛,深刻而绵长。曾经的山盟海誓,以为是她选择了背弃,此时才知道,天意弄人。 他该告诉她,十六年前他与雷啸天的生死之战;他该告诉她,他身中玄冰掌寒毒,昏迷了大半年;他该告诉她,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却得到她已嫁为人妇的消息;他更该告诉她,这十六年来从未改变过对她的心意。 但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的关切,他的爱恋,都只能深埋心底了——擦身而过,就是咫尺天涯,永远都无法回头。 他只是沉静地开口:“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上轩辕宫索要轩辕绝杀令?” 又是石破天惊的震颤,所有人都惊讶莫名地看着上官云端——除了封天涯与沈星河,这两个聪明绝顶的人,已经想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上官云端轻抚着女儿的脸,关爱而忧伤——这是一个荆棘丛生的世界,她为了女儿一生无忧,便用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净雪刚出生身体不好,是真的不好,奄奄一息,快要死了,所有的大夫都说她没救了,我万念俱灰,想和女儿一起死。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一个孩子,一个全身充满神奇力量的孩子,我甚至以为他是天神。他从身体里取出一颗珠子,把它放进净雪体内,用他的血与净雪的血融为一体,净雪就奇迹般地醒过来。我对他感激万分,可是他告诉我,这颗珠子只能带给净雪十六年平安,到那时,会有人来收回珠子,现在净雪就成了这颗珠子,她会没命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封天涯接口:“所以,你不是要绝杀令杀你女儿,你是要绝杀令救你女儿。” 沈星河接下去:“你等着十六年后来取珠子的人,他要宁净雪的命,绝杀令也要宁净雪的命,他们必会有一番殊死搏斗,你的女儿就能平安地活下去。” “是。”上官云端,美丽的容颜上有一丝狠辣的光,“你们说我背信弃义也好,你说我凶狠恶毒也罢,我就是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女儿!” 她看看封天涯,又看看沈星河,“可是,我还是错了,我机关算尽,却用错了地方。没想到来送珠子的是封天涯,取珠子的,竟然是沈先生。” 所有人都沉默下去——此情此景,无话可说。 一颗续命的珠子,竟也是决定另一族存亡的关键。抉择关乎生死,足够让人肝肠寸断。 封天涯说:相逢日,断命时。 沈星河说:镜花水月,末路之约。 天命已定,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努力地想去改变结局。 至此,宁净雪终于明白——她竟是所有秘密的核心,所有故事,因她而起。 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瞬间就长大了。 一日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一颗心从云端掉倒泥里,再从泥里升上天空,反反复复,疲惫了,也就成长了。 既然她现在是帝旒珠,她愿意自沉于云溟沧海,以关闭黑暗之门。 “娘……”她拉住母亲,平静得让所有人心惊,“这十六年,女儿真的过得很快乐,谢谢娘,只是从今以后,不能承欢膝下,请娘原谅。” “净雪——”上官云端惊骇地抓住女儿,“你要做什么?” 宁净雪只是拉开她的手,放在北靖王手中——缓慢,却毫不迟疑。 “父王,以后好好照顾娘亲,女儿会在天国祝福你们。” “我的女儿……” 宁净雪摇摇头,看着刚刚相认就要分别的亲人,一步一步退开去,“十六年,我享受了太多的幸福,那么多人关心我,喜欢我,够了,再要就是贪心。这一颗珠子我霸占得太久了,现在是时候归还原主了。” 她转身,看着沈星河——后者的眼中,痛楚、不舍、悲苦、爱恋,编织成网,网住他的心,网住她的心,无力挣月兑时,便只有撕心裂肺。 她远远看着他笑,“这就是你不肯带我回云溟沧海的理由吗?可是,我还是想和你去,怎么办?” “净雪……”沈星河冲上前,把这个女孩儿紧紧搂在怀中,琥珀似的眸子,因爱而弥漫水汽,璀璨变成模糊。 “净雪,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从来都是手握生死的灵犀族大司命,第一次这般慌乱无措。 断肠处,心肝催折。 宁净雪安静地倚在他怀中,眼中泪滴滑落,却又顽皮地笑,“黑暗世界在云溟沧海下面是吗?从今以后,我在黑暗世界里,你在云溟沧海里,我们是邻居,你要记得常来看我哦。” 封天涯转身——不敢再看眼前相依相偎的人。那种手握乾坤的霸气,而今只剩怆然。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一生自负,唯我独尊,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能守护住,无论是云溟沧海、秦钺,抑或是宁净雪。 啊云阴,悲风旋,寒浪血色,夜月空圆。 “小镜子……”一声疼惜的呼唤,让宁净雪恍惚,仿佛回到了八年前,许言带她在花中穿行。 她回首,看到夜修罗以剑支撑的身形摇摇欲坠,那一身墨色衣衫,鲜血浸染。 她奔过去,扶住他,“许言哥哥……” 未尽的话哽咽在口中,她哀伤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八年前,她丢下他一个人跑掉;八年后,她同样要转身,弃他而去,一颗心翻滚着疼。 夜修罗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小镜子,有许言哥哥在,许言哥哥保护你。” “许言哥哥……” “嘘”。 夜修罗跪坐在地上,头抵着她的,仿佛倦极。宁净雪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在他怀中——陪他到最后一刻,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良久,夜修罗笑了,轻轻道:“它生根发芽了……” “什么?”宁净雪初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迟疑了一下才发现真的是夜修罗在说话。 “它生根发芽了,彼岸花。”夜修罗看着宁净雪,一点点倒下去,“我的身体里,也有一颗彼岸花的种子,现在他生根发芽了,就要长出来了。” “许言哥哥——”宁净雪惊叫着要扶他,他却摆摆手,示意沈星河过来。 沈星河上前,夜修罗看着他,虚弱至极的人,眼神却决绝得可怕,“你知道怎么做,死神体内长出的彼岸花,足以震慑邪灵……小镜子,你要用一生去保护她……” “许言哥哥,许言哥哥!” 宁净雪惊恐地看着那个黑衣男子神色急剧变化,痛苦至极,而又欣慰至极,然后,一朵妖艳的花破月复而出,邪肆地扭动——而黑衣男子俊秀的容颜上,所有的神色都散去了,一派至空的平和。 沈星河手中银芒闪现,点点寒光射向彼岸花——彼岸花终于不再扭动,舒然绽放,竟是同夜修罗脸上般的至空平和之气。 这一支彼岸花,足以震慑暗黑世界的邪灵。 沈星河摘它在手,眼中不见喜悦,只有哀戚之色。他搂住泣不成声的宁净雪,“你的许言哥哥,至死都在守护你,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 海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血色渐渐散去,终于平静澄清起来。 一轮明月穿透乌云,射出万千光华,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爱恨纠缠的世界。 宁净雪倒在沈星河怀中,“许言哥哥会去天国吗?” “当然,他会在天国一直守护他的小镜子。” “秦钺会去天国吗?” “当然,她会在天国一直守护她的天涯。” 逝者已矣,活着的,还将继续下去未知的征程。 宁净雪,沈星河,封天涯,上官云端,宁天策,肖逝水……或携手相伴,或踯躅独行,悲,苦,喜,乐,尝过的人知道。 最月长情,年年桂华如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