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秋三》 第一章 笑面虎 汴京城内,繁荣似锦,烟云沉浮。透过漫漫人潮,闲眼戏觑,锦袍加身,懒散的笑容淡淡挂在嘴角,正是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望家大老板,背负汴京数千矿工的血汗,忐忑不安,老眼直勾勾地凝住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年纪小小,样子纯纯可爱,却是掌握天下经济命脉的风家大当家,那个奸诈又冷酷的风秋三。 见他蓦然微笑,即使是个正直的男人,望家大老板仍是不免小小心动,但更多的是警惕。风秋三,标准的笑面虎一只,“风大当家,你看这事,是不是还有得商量?” 风秋三漫不经心地应道:“还有得商量吗?” 望老板吓坏了,急忙道:“大当家的,你也说今年矿山塌陷是天灾人祸躲不过,我们拼死拼活挣的也是血汗钱,如果你这个时候不帮帮我们,那我们几千个人可活不下去了啊。” 微笑还在,只是眼神有点冰冷,风秋三仔细确定自己的面具还安然无恙挂在脸上后,才徐徐说道:“望老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矿山发生崩塌,不仅你有损失,我也损失了一大笔银子,当初你可是打了包票,拍着胸脯对我们家没脑袋的春大爷保证能挣个几万万两的银子的。如今春大爷没得到你说的几万万两,还赔了几千万两,自觉无颜见我,躲起来疗伤去了,我找不着他人来问罪,心情正是烦躁,你却拿着春大爷那没什么说服力的手印来逼我砸银子给那些矿工养家治病。望老板,别说我现在正在为江南的虫灾茶叶收成一塌糊涂的事儿伤神,就是我有那么点闲钱,我也不敢拿出来借你。” 几句话把望老板的老脸挤成了猪肝色,“可是,可是……” 宜男宜女的俊秀脸庞懒得再对着羞愤难当想自圆其说的望老板,冷冷撇开,与其看一个人的丑态,他宁愿将世人丑态尽收眼底。转眼间,望老板的苦苦哀求,小贩的叫卖吆喝,市井的鱼龙混杂,男男女女的交错擦肩,再也入不了他的耳,进不了他的眼。 望老板绝望地看见,眼前这个富贵的小男孩,露出了轻视天下苍生的寂寞神情,“大当家,你再好好想想,几千矿工的命是不是比你的那银子重要许多?”心一横,顶多就是悬梁一条白绫。 望老板霹雳似的踏着健步走了,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找了春大爷那个笨蛋做靠山,希望他能看着兄弟的面子救救他那个破矿山,结果他还来不及踩几脚叫他望老板痛到不敢再打他主意,老天爷就先下手为强了。是怕他下手太狠了吧。 雷霆万钧的脚步声又折返,破口一句:“大当家的,你真是冷血!”随即,便是他忠心耿耿的柏护卫的抽剑声以及望老板凌乱的离去声。 命,在他眼中值多少?拇指玉扳指流泻出流溟光泽,仿佛在嘲笑这多情世道,叹息人生短短数十载的愚昧。 他风秋三,也不过是这蝼蚁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苟延残喘。 终于可以闭上疲惫的双眼,他放任自己脆弱的表情暴露在狭小的隔厢里,这里没有人会看到他的寂寞,他很安全,很安全。 东京最有名气的宝师傅的戏班子火拼最有实力的后起之秀荣师傅的戏班子,两班人马气势汹汹,准备在长恩楼一比技艺高低。 长恩楼人潮攒动,热闹非凡。戏迷们早早就排着长队在此等候,引颈期盼着名角的精彩表演。加上宝师傅与荣师傅的互不对盘,抢着当东京戏班老大的较劲,这次绝对是铆足了力气对擂,所以表演一定是精彩过瘾,夺人眼球。 台上宝师傅的得意弟子无双姑娘弹唱着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博得众人的阵阵喝彩,说起无双姑娘,宝师傅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对着舞台频频点头微笑。 好孩子,师傅的面子就是这么争回来的。 后头跟着的小刀师傅抱着演戏用的大刀,连忙送上一句阿谀奉承的话:“班主,无双姑娘唱得真是好,谅他荣贵的班子里找得抽筋了也找不着半个能顶得上我们家无双姑娘的。” 宝贵一听,瞪着大眼道:“什么叫我们家的无双姑娘?她跟你很熟吗?” 班主,他的重点在后面那句啊。马屁拍到马上的小刀师傅赶紧补上一句:“小的卑贱,说话不懂分寸。无双姑娘当然是班主家的啦。无双姑娘年轻又貌美,班主威猛又英俊,真是绝配啊。” 宝贵莫名其妙地看着讲着莫名其妙话的人,“配什么配,无双是我徒弟,你看过师傅跟徒弟乱配的吗?滚滚滚,别烦着我。” 小刀师傅哭笑不得,心里暗骂,猪脑袋的班主。 第二章 情何以堪 后台里,穿着古时朝代戏服的戏子们正忙着上妆,上好妆的乐伶在练声,热闹的气氛不比台前逊色。 一个穿着朴素简陋的姑娘带着泪痕匆匆进来,向守门的大叔问了声,便朝里面走去。 “咦,婷姐儿,你怎么来了?”十三四岁的冰云穿着宽大的袍子,正在唱《审郭槐》里小太监的一段,见着此时不该出现的女子微微吃惊。 月婷冲他胡乱点点头,脚步没有停下来。 “婷姐儿走错了,尹大哥在里屋。”见她忙乱往人多的地方闯,他好意提醒,却见她抬起头来,快速瞟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真是奇怪,难道不是来找尹大哥的?冰云摇摇头,扯起嗓子继续未唱完的那段段子。 尹姬淡描细眉,轻点红唇,妆色优雅而美丽。如果不知道,定然将他误以为是娇娇美娘子,试问天下有什么男子能有如此妩媚?恐怕连女子与他一比都要逊色三分。 “文生。”月婷站在门外,出声唤道。 专注为自己涂胭脂的尹姬微讶回头,“你怎么来了?” 她手帕绞紧,嗫嚅道:“文生,我知道现在不该吵你,可是,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我……” 尹姬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没事的,告诉我,你来有什么事?” 听到他温暖的声音,月婷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号啕大哭,“我爹,腿没了!” 尹姬吃惊地推开她,“林老爹的腿?怎么回事呢?” “矿山塌、塌了,死了好多人,腿就被砸断了。”她哽咽着。 “那望老板……” 月婷摇头道:“望老板自身难保,大家都拿不到钱,都在闹。可是,可是望老板没有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讷讷道,六神无主。 “文生,我爹说,他说……”月婷看着青梅竹马的爱人,难以启齿。 尹姬不明地盯着她苍白的脸,“林老爹说了什么?” 月婷痛苦地埋进他的胸膛,“他要把我卖给李老爷。” 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他呆呆地放开她,笨拙地问道:“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没钱治病啊,我不能让我爹死,文生,你知道吗?”她好爱文生,可是事实却那么残酷,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知道,他知道,只是,他还不能接受,“月婷,我想办法,想办法。” 月婷绝望地摇头,“不可能的,文生,你没有钱。” “我向宝师傅借。”说着就要出去,却被她拉回来。 “算了吧,他不会借的。”宝师傅的吝啬谁不知道呢,“我好辛苦,文生,我过怕了苦日子,也许嫁了,我就不必再吃苦了吧。” “不可以!”他苦苦劝着,“那李老爷已经娶了好几个小妾了,他怎么可能会好好待你?”如果是良人,他放手也可以,可是那李老爷不仅色名远扬,还残酷霸道,月婷嫁给他,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文生,文生,文生!”她悲切地叫着,她好想牢牢抓住他,他的温柔,他的真诚,可是她没有机会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你的新娘。”她突然转身跑开,快得叫尹姬留不住她。 “月婷!”伸手没有把握住她,他茫然注视她离去时飞起的布帘,半晌,回到铜镜前,拿起胭脂,无助呆望。 “尹大哥,婷姐儿怎么了?”像个疯婆子,怎么配得上他温柔美丽的尹大哥,冰云暗暗想道,“尹大哥?” 那李老爷怎么会好好待她啊。尹姬合上眼,不敢再想。 “娘的,怎么回事?尹姬呢?”宝师傅骂骂咧咧地跑进来,“没听到已经开戏了吗,你们这两个混小子还在这给我混?告诉你们,今天要是给老子演砸了,我非灭了你们不可!” 尹姬慌忙站起来,“班主。” “今天给我好好演,演好了有赏,演砸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傍老子听到了没有?” “是。”尹姬担忧的眼移向门外。 “这才像话!”宝师傅微笑,满意地移驾出屋。 风秋三半卧在华贵的银貂红木椅上闭目养神,很努力很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不过他的掩饰有点差劲。 宝师傅弯着腰,凑到他大爷面前,谄媚地笑着,“三爷,这戏您不爱听?” 半睡半醒,有点迷糊地张着眼,“不会不会,这戏还挺有意思的。” 别开玩笑了,三爷。他从一进场就在那银貂上睡得直流口水,以为大家都瞎了才会看不见,“三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风秋三笑容可掬地坐起身,轻摇玉扇,“这个狸猫换太子演到这里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是啊是啊,凤二姐,快换另一幕戏。”宝师傅表情十分僵硬地保持着微笑,他大爷的,现在在演的是包公怒铡陈世美好不好。 还要听啊,风秋三笑面虎的背后暗暗嘴角抽筋。他风秋三,什么坏习惯都没有,就是怕听戏,一听就犯困想睡觉。他立即翻身上椅,做好入睡的准备。 宝师傅头上出现三根又粗又硬的黑线。妈妈的,还让不让他把话给讲完啊?“三爷,那善恩楼的场子能不能让给我们宝贵戏班?”他极力维持恭敬的态度。 啊,救命啊,那拉拉唱唱,吹吹弹弹的又弄得他好困好困,“宝师傅,不是我不卖面子给你,实在是荣师傅那边不好交代啊。” 一提冤家对头,宝师傅就牙痒痒的,“三爷,我们宝贵戏班可比他荣贵的好,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实。善恩楼请了我们,绝对比请了荣贵的要更卖座!”他荣贵凭什么来跟他抢地盘。 风秋三胡乱点点头,“那是自然,可是人家荣师傅的价格可比你的便宜不少呢。” “三爷,我们应该重的是质量啊!”宝师傅苦口婆心,“我们的价格已经给善恩楼最便宜的了,可是在质量上,我们却是会做到最好。” 风秋三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宝师傅说得没错,不过秋三近来听说荣师傅的戏班子越来越红火了,好像气势也不比宝贵差。” 宝贵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怒道:“谁说的,竟然给我造这种谣!” “所以啊,这里一比,我觉得好像请荣贵更有价值哦。”丹凤眼可爱地笑成弯弯的。 宝贵心慌地瞅了他一眼,见他不像是在说假,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这荣贵近年来势头长了不少,价格也确实便宜,搞得各个酒楼都愿意请他们,而自己的,质量上唱功上当然绝对比荣贵的好,就是在价格上比不过他。可是钱啊,他恨恨地咬牙,那荣贵怎么那么跟钱过不去啊,挣那么少,养得活谁啊! 风秋三正等着要睡着,突然耳边传来悦耳的声音,他迷糊地张开眼睛,四下探索。媚人的丹凤眼往唱台瞟去,找到了圆润声音的来源。 “演的是什么?” “朱买臣休妻记。”奇迹地看见一直呵欠连连的三爷精神起来,他连忙回答。 “唱得还不错嘛。”至少听了不会想睡觉。 宝师傅呈上一言,“那戏子是我们宝贵的小招牌,叫尹姬,今年二十有五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对吧,三爷?” “对,对,对!”他呷了一口最爱的碧螺春,润润有些沙哑的嗓子,敷衍着,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他来听戏,又不是来调查那戏子的身家。 “三爷,只要让我们宝贵在善恩楼唱,您就可以天天听见这么美妙的歌声啦。”面对这么迟钝的风大当家,他真的好绝望哦,要人家把话挑得这么明,超不好意思的。 风秋三斜睨满脸期待的宝贵一眼,“宝师傅,善恩楼的事情嘛,自然是有得商量的。” 见他态度软化,宝师傅深感欣慰。尹姬这好小子,回去一定好好奖赏他,“三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签个约?” “不急。”那戏子一颦一笑都很有味道,尤其是眼睛里的温柔光芒闪闪发亮啊,“你也知道,我们是做买卖的,不可能有钱不赚。只要宝师傅的价格合理点,秋三自然会给一个机会。宝师傅,你来。”他对着宝师傅凑过来的耳朵低声道。 “你给我算便宜,我卖你一个人情,长恩楼的约延长一年。” “真的?”宝贵喜出望外,眼睛迸射出金钱的光芒。 扇柄支开越凑越近的脑袋,秋三微笑点头,“看你怎么决定咯,宝师傅。” 他疑惑地抬眼望着舞台,那声音消失了,人也消失了,空留满堂寂寥。 宝贵明白地冲着手下的伙计无声口语道:“叫尹姬再来唱一段。” 于是,婀娜摇曳,长袖生香,舞动于台上长久不止,歌乐升平,鸣唱在长恩楼,余音仍绕耳不绝。 宝贵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在与奸诈的风秋三谈判中取得小小胜利的大英雄,让他老人家在余生不停回味。 暮色蔼蔼,戏班的人都已经回院落去了,尹姬怀里揣着宝师傅和那风老爷赏的几十两银子,一个人走到林家门口。 林大娘红着眼睛,愧疚地不敢看他。他微微叹息,他是个孤儿,这么多年多亏了林家的照顾,如今出了这种事,他帮不上忙,又怎么忍心去怪他们呢,“大娘,我这里还有些钱,你给老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文生。”林大娘沙哑着,“我们家对不起你。” “大娘别这么说,文生这么多年麻烦你们照顾,心里对你感激不尽。没能帮个忙,我很抱歉。”真正应该愧疚的人是他。 “月婷她……” “大娘,我都知道。”他忧心地说道,“月婷怕是会吃苦了。”她已经收了李家的聘礼,他也已经无能为力了。这段感情,就只能这样烟消云散了。 “这孩子命好苦啊。”林大娘抽咽着,心里万般难受。 尹姬也跟着流泪,他和月婷从小玩到大,两家至小就定了亲事,他一直认定她是他尹家的人,如今曲终人散,她的终身被这样糟蹋,叫他情何以堪? 月婷站在远远的,红肿还未消退,朝他招手。 两人漫步在闲时爱去的山林,却已经没有当初的纯真与悠闲。停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她抚模着斑驳的树皮,那隐约有着刀的刻痕,“月婷喜欢文生……”她凄迷笑着。 尹姬黯然地别过头,对她,他有喜爱,更多的是亲情,不舍得她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突然抱住他,眼神狂乱,“文生,你要了我吧。” 他吃惊地想推开她逾矩的身体,“你胡说什么?” “文生,我不想让自己的第一次毁在那糟老头子的手上,我想把它献给你。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想和你一起。”她赧红着脸,拼命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可以,你已经是他的人了。”即使明白她的苦衷,他也无法做出这种不道德的事情。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她做那种事。 “文生,你要我吧,我求你。”她乞求着,放开女子的自尊。 不是他狠心,实在是……他沉重叹气,“已经不可以了,月婷,我们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她悲愤嘶吼,“为什么李优抚可以,你却不可以?” 她的唇强行欺上他的脸,他慌忙推开,心绪混乱,“因为那是他的妻妾,而你不是我的。”因为没有关系可以维持,他们那是不忠不义,伤风败俗。 “我只想要你,只想要文生哥你一个啊。”她跌坐在地上,失望低喃。 尹姬不忍再看她,望眼沉郁天空,一如他的心情一片暗淡。 第三章 父债子还 风秋三醉卧美人帐中,手拈银杯,朱红色的液体反射今夜月明如霜。眉头微皱,反手将杯中物尽数倒在美人膝上。 “三爷!”艳香楼花魁飞飞姐娇嗔,兰花玉指往他头上一点,“调皮!” 风秋三咧嘴一笑,勾人的眼儿弯弯的,将美人搂入怀抱,“我只对飞飞调皮呢。我的飞飞美人,让三爷香一口。”说着就把嘴凑上。 飞飞笑骂着推开他:“不正经。” 秋三佯装不悦,板起脸来,“你还嫌我不正经啊,那我以后不来你这艳香楼了。” 飞飞才不接受他的威胁呢,“哼,怕你还戒不掉人家的温柔呢。” “这么自信啊?”眼在笑,却带着冰。 “三爷疼我,我才敢有这自信啊。”飞飞适时献上阿谀一句。 懒懒撇开视线,掉头望向无垠夜空。他的心里装过谁?他生命重要的,次要的,可有可无的,他全都分不清。 “三爷?”最近他常常这样出神,飞飞忧心不已。 “出去!” 冷冷两个字就轻而易举吓坏了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飞飞,她默默退出他的私人空间,留一室安静给他。这样的男人,她关门时仍是忍不住凝望了他一眼,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前一秒也许对你浓情蜜意,下一秒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勒住你的脖子,这样的男人,却有这么一张可爱的脸,叫人难以不心动? 风秋三突然露出一张甜腻的笑容,往窗外探头,“柏护卫,我真佩服你啊。” “好说。”一身黑色功夫劲装,杨少柏剑在怀中,双手环胸,端然安身站在屋檐。 “你教我武功吧。” “不可能。” 护卫比老板还拽,风秋三冷哼,“理由?” “你虎头蛇尾,学不成的,不要浪费大家时间。”万年不变的八股脸十分严肃。 风秋三丹凤眼掀起,“少柏,你对待事情都这么认真啊?”没有得到回应,没事,他可以自己说自己答,“怪不得你老是吃亏,本来你不欠我什么,却落得成了我的护卫,你一定不情愿吧。”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少柏,你忘了你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吗?” 少柏脸色有点难看。他没忘,只是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他实在不想提。 “你们杨门长枪里我还真没找到几个比你强的,说来,那个杨少真人还不错,可惜胸怀大志,不适合做我的护卫。少柏,你在生气吗?” “没有。”声音伪装得不够好,有点咬牙切齿。 “少柏,你会不会有一天忍不住动手杀了我啊?”他开玩笑地盯着忠心耿耿的护卫。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不会。” “你真死板啊。”百无聊赖地支手撑着脑袋,“你说我有一天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会保护你。” 真是又死板……又叫他好生感动啊,“我是说如果啊,少柏,你不会八股得连如果都不知道吧?” 某人神经断了好几根,“你不会死。” “为什么啊?”他好奇地问着,难道他是九命怪猫,有不死之身? “坏人命长。” 突然之间周围的温度好像下降好几度,风秋三打了个哆嗦,“少柏,你还是乖乖保持你不苟言笑的风格比较好。” 少柏面色泛红,后悔孟浪的言语。 “唉,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啊。”虽然是叹气,却十分没诚意地在反省,“我冷酷,我无情,这样的人活着真是害人呢。” 少柏挑眉,等待下文。 “可是我不害人,也会有别人来害人。与其让别人来害人,让别人下十八层地狱,还不如让我亲自操刀。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颇为自己舍己为人的精神自豪的。 他已经不明白这个脑袋有时候就像进了水似的风家小三在想些什么。 “少柏,你多久没回家了?” 又是横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两年。”还好,他适应得很好。 “想回家吗?” “……” “你不仅八股,还很恋家啊。” “管那么多!”他恼羞成怒,愤然离去。 风秋三哈哈大笑。其实是他偷偷看过飞鸽传来的家书,还兴高采烈地把那鸽子给烤了吃,果然是杨家出品,肉香味美,风味十足。 “我会!”原以为很久不会见到的护卫又折返,没头没脑冒出一句叫人猜不透的话,然后不等人问就施展轻功飞到没影。 躺回床榻,浅酌小酒,神思飞扬,终于在弥睡之前恍然大叫:“啊,少柏!” 屋顶默默守候着的男子凝望着皎洁月光,俊颜微红。 宝贵戏班之所以戏唱得好,除了戏子挑得好,有天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宝师傅的严厉。宝师傅对戏工的要求十分严格,一个动作一个唱调都必须符合他的标准,否则就不要吃饭,练到好了再吃。 虽然宝贵戏子怨声载道,但是因为很多都是签了终生契的,即使吃苦,也得替宝贵大爷做牛做马下去。 对戏子们来说,宝贵虽然吝啬,虽然有时挺无情的,却像他们的父亲。在宝贵戏班子里,大多数都是孤儿,少数是穷人家的小孩,因为家里穷,养不起,才卖到班子里。就像无双姑娘,家里有四个姐姐,她爹实在想生个男娃,却也穷得揭不开锅了,只好把她卖了。 因为相同的命运,叫宝家戏班的人都格外珍惜彼此,就像一个家庭里的成员一样。可惜的是人微力薄,出了事情也只能各自自求多福。 前院是大家练功的地方,此时却没有人有心情也没有胆子练功。无双流着泪,不忍心再看尹姬被殴打的样子。 不断的惨叫申吟让很多戏子吓坏了,宝贵却狠了心肠似的无动于衷,冷漠地看着李老爷的家丁将尹姬狠狠地往死里打。 “班主……”尹姬血肉模糊的眼乞求地梭巡着唯一能救他的人。 “班主,尹大哥他……”冰云实在忍不住了,冲出来想救人。 宝贵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要是不想死就给老子滚回去。” “可是……”他难受地看了瘫在地上几乎要不省人事的尹大哥。 “做戏子的就是要知道轻重,没本事不要给老子惹麻烦。”他啐了一口,“李老爷是官场上的人,本事通天,你去偷他的女人不是自找死路吗?你不要怪老子心狠不救你,因为老子还要怪你差点拖累了我整个宝贵戏班。” 尹姬困难地张开眼,“我没有……相信我。” 宝贵冷笑道:“我倒是想相信你,可是人家李老爷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啊,就怪你的婷丫头不贞节,叫你成了冤大头吧。” “废话那么多,给我狠狠打!”李老爷满脸横肉,残酷地笑着。听着甜美的哀叫声可比做那档子事更叫他心醉。 “班主……啊!” 无双扑倒在尹姬的身上,哭道:“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不要冤枉他啊。你们这样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公理?” 一把扯起羸弱的无双,怕刀棍无情伤到她,“什么王法,什么公理?李老爷就是王法就是公理,你小小丫头懂什么?”宝贵硬是将她压在自己怀里。 无双挣扎着,却始终挣月兑不了宝贵的禁锢。 “说得好,宝贵的,冲你这句话,我李优抚就认你当兄弟。”他放肆地狂笑。 娘的,谁要你个猪认着做兄弟。宝贵豪气地点头,“有你当大哥,我宝贵有福啦。” 宝贵戏班的人潸然泪下,为尹姬所受的苦,也为宝贵的无耻。 “啊,这儿还真是热闹啊。”风秋三玉扇轻摇,翩翩走进宝贵院子,“怎么了,大家的脸色都这么难看啊?不欢迎在下?” 娘的,一事没完又来一个找碴的。宝贵连忙迎上前,“三爷大驾光临,让我们宝贵蓬荜生辉啊。我们岂敢不欢迎啊?我们应该要列队欢迎啊。来,大家鼓掌,一起祝三爷生意蒸蒸日上。” 可爱的脸上露出受不了的神情,“宝师傅,你这不是故意让我尴尬吗?” “三爷,宝贵嘴巴贱,你可别放在心上啊。”他惶恐地说道。 玉扇轻抵宝贵宽阔的额头,潇洒地用扇柄顶开几个粗壮的家丁,俯身细瞧伤得惨不忍睹的可怜人,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谁下的手啊,好狠的心呢。” 李老爷不明所以,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宝师傅,我记得当初同意把善恩楼的戏台让给你们宝贵戏班是因为秋三觉得这个戏子唱得还不错吧。”眼儿依旧笑得弯弯惹人喜爱。 宝师傅却被这张脸吓出了层层冷汗,“三爷你听我说……” “说啊,我在听着呢。”笑容瞬间结冰。 “我,李爷他,这个……” “啊。”风秋三微笑转头,冲着开始有危机意识的李老爷点点头,“李老爷……” “不敢不敢,叫我小李小李。”冷汗直流得他难受。 玉扇抵着小巧的下巴,“李老爷,我想你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的吧。” “怎、怎么可能?”李优抚大气不敢吐出,他就是向天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惹风秋三啊。 嘴巴微噘,一派公子哥模样,“我想也是,那是哪个混蛋把我看中的戏子打成这样了?” 众人有志一同地望向腿软的李老爷。 “李老爷,我可真不希望是你。”风秋三人畜无伤,单纯无害,“因为即使是李老爷,要是伤了我的面子,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我、我不知道他是,是风大当家的、的、的……”见识过风秋三阴狠的绝对会像今天他一样吓得屁滚尿流。 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冷着脸插在李老爷面前,“你是要自己断手断脚还是要倾家荡产,还是要我叫人送你上西天呢,自己选。” 死死瞪着闪着寒光的刀刃,李老爷一阵眩晕,一股热液自裤裆缓缓流下,随即不省人事。 “好,既然你选了要倾家荡产,那我就不客气了哦。别说我风秋三无情,到处破坏我已经很坏的形象了,我可是知会过你了哦。”默哀完毕,拔起扎得不是很深的刀,挽起袖子准备收拾第二个凶手。 “宝师傅……” 面前呈上一张颤颤抖抖的卖身契,“三爷,这是尹姬的终身契,您老收好。” 丹凤眼微眯,注视着那张破纸半天,又转头若有所思地瞪了几眼皮开肉绽的戏子,“宝师傅真是聪明,这样就把包袱推给秋三,还做了个顺水人情呢。” “三爷……”冤枉啊大人。 “至少,宝师傅得把药费给付清了。”奸商的本性小小流露。 宝师傅保命要紧,“自然自然。”钱啊,好舍不得。 “还有心灵受伤的损失费。” “自然自然。”心在滴血。 “还有大病愈后的营养费。” “当然当然。”娘的,算你狠。 “还有我的车马费。” “什么?”虎眼刚瞪,立即又缩回脑袋,“自然自然,都算我的。” 笑眯眯地接过卖身契,叠好,放入怀中,“少柏,麻烦你扛人回家。”对着空气大喊,空中降下一个俊俏男子,脸色不佳,却依言将尹姬扛上肩。 “少柏,你一定要斯文点,人家是伤患,禁不起折腾的。” “……你可以自己搬。” “我?我是老爷耶,你一个小小护卫居然敢叫老爷做事?” “你做了吗?” “为了顾全我老爷的面子,即使我有心帮你,我也不会帮你的。” “你似乎也没那能力。”瘦得跟鸡一样,风一吹就会飞走。 “你是在鄙视你的老爷吗?” “……你可以这样想,但是不代表我个人的真实想法。” 两人渐行渐远,留下一群满脸不可置信的人以及荷包要缩水缩得很厉害的宝贵师傅。 第四章 离情别绪 大骂着送走第九个庸医,风秋三神色极度难看,靠着华丽的柱子坐下,伸手抚模柱上凹凸的刻痕,飞龙,祥凤,气势磅礴。 要是把龙凤的腿都砍断了不知还能这么帅,这么有气势,“少柏,你说……” “我不想说话。” 郁闷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几次想进屋,却打退堂鼓。杨少柏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道:“你进去。” “少柏,我是你老爷。”老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久而久之他会不会忘记自己其实应该骑在他头上,而不是被骑? “麻烦自己解决。”他隐忍了一个晚上的不痛快。 “哈哈,你以为我要靠你哦?”他可是人见人怕的吸血大魔头风秋三耶。 杨少柏怒目而视,“你那么了不起,自然是不需要我。” “少柏?”感受到他的异常,秋三拧眉,“你怎么回事?” 不耐烦地摇手,口气有些软化:“你进去吧,这种事迟早会知道的。” 风秋三脸一垮,偷看一眼柏护卫,见他神情十分坚决,绝对不帮他擦,只好颓着肩膀委屈地进屋,与平日里的恶毒形象差好多。 病榻里安然躺着那个叫尹姬的清秀男子,温文的脸还残留着惊吓的痕迹,苍白虚弱得叫人心疼。秋三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月兑离轨迹。回忆起那日他在戏台上翩翩起舞的动人模样,还有那一口圆润的歌声,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腿断了,没药治了会怎么想。不会寻死吧?烦恼地皱眉,意识到这样的结局他似乎不能接受。 纤细的手指抚上他修长的眉毛,沿路下滑,路过他坚挺的高鼻梁,点在苍白唇上,情不自禁地俯子,印上他柔软的香唇。迷乱地抬眼,捂住突然爆红的脸,很是自欺欺人地说道:“刚才我被附身了。” 有重要事情禀报的老总管愣在一旁,还保持着前脚迈进,后脚还未跟上的姿势。 “那个,刚才我被附身了。”风秋三绝望地亡羊补牢。 “诸妖退散……”老总管十分配合地拿来盐巴胡乱撒了几下,让风秋三甚感欣慰,“刚才杨护卫也在门口。”老总管好心提醒。只是又怒气冲冲地飞走了,他默默没说出来。 嘴角抽筋,他怎么会做这么丢脸的事情啊…… 飞飞姑娘梳理着秋三凌乱的发丝,美目流转丝丝情意,“三爷今天就在这过夜吧。” 风秋三睁开眼,“怎么,飞飞姑娘近来不接客人,寂寞难耐了?” “冤家,你的话语恁地伤人。”美丽的容颜出现醉人哀伤,“你来我这这么久,人人都说我被你宠幸上了,可是谁知道,你竟一次也不碰我。” 风秋三头疼地拍额,“飞飞,不是我不愿意,其实我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女人的好奇心真是旺盛,而且不怕死。 “其实我是个女人。”风秋三微笑。 飞飞恼怒地捶了他一下,“你怎么可以耍着人家玩?” “哎呀,好飞飞,我怕疼。”对方虽然是个纤弱女子,可是捶在他身上的力道重得他还真没觉得她是个女的。 “三爷你可真瘦。”飞飞揉着他的肩膀。 秋三苦笑道:“我也想吃得壮点,可是身体差嘛,吃再多的补品也是浪费。” 飞飞凑上香唇,美眸流露露骨,“也许是因为三爷还未经人事才壮不起来哦,要让飞飞教教你吗?” 笑着离开美人怀中,整理好被弄得有些凌乱的袍子,“飞飞姐儿,我真不需要你为我守身哪。” 飞飞美人含怨凝望,“我却愿意为你守身。三爷既知我心,却好生无情,一心将飞飞推予他人。是怕飞飞缠着你不放吗?” 眼里有些冰冷,迅速将周围空气冷凝,“你有那本事吗?” “既然三爷知道飞飞只想鱼水之欢,为何不成全了飞飞?”叫她表现犹如得不到满足的深闺怨妇。以前她以为是三爷欲擒故纵,后来才渐渐明白三爷是真的没想要她,只是想来寻安静的。而她芳心却日渐难耐。 秋三冷眼瞧着美人落泪,“你趁早死心了,我对你没兴趣。”烦躁地大步离去,空留一人伤心。 身上还留着女人的胭脂香,心里却从来不曾留下过任何女人。他要柏护卫将他抱到屋顶,端看皎洁明月,伸手难以触及的高高在上,就像他一样冷清。 让夜风吹得脸蛋冰凉,衣摆在风中飞扬出任性的弧度,放下刚被梳理得整齐的头发,叫它如瀑布流泻。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潇洒的女人,而非人人钦羡的贵公子。 即使矗立在人生的顶峰,坐拥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掌管着天下人的生死,俯首探望,他却始终孑然一身。没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望,只能走着这条不能示人的不归路。他得到所有的财富又能怎么样? 凝望手中的翡翠观音,慈悲的面容无法感化他严酷的心灵,它背后隐藏的含义却叫他如今仍然不寒而栗。女娃惊天动地的哭声,妇人含恨而终的狰狞,犹历历在目,哭肿的眼,发直的死鱼眼,带着强烈恨意的眼,恐惧的眼,交织在风家狂风乱作的深夜,犹如诅咒般每每提醒着后人的不能忘却,刮起风家几十年的血雨腥风,直到他接管大权,一切尘埃落定。 风家的天空为什么还能挂着这么干净的月亮?他长久地注视天空,深深呼吸夜晚沁凉的空气。突然他露出笑容,再寻找,已经没有短暂的痛苦,他身手敏捷地翻身爬下屋顶,优美地着陆,远远的,杨少柏吐出一口气,炯炯有神的双目还残留着因某人不怕死的行为而猛烈燃烧的怒火。 “少柏。”轻佻的口气,他已经恢复成人见人怕的风秋三了,“今晚你早点去睡吧,本大爷要去找点乐子玩。” 杨少柏漠然跟在他身后。 “哎呀,不是叫你别跟着了吗?”风大爷傲然不爽地指着他,“都是因为你黏得那么紧,我才没好意思跟飞飞姐儿做那事。我没那方面需要就罢了,难道连你也是那方面的无能?” 一席话说得杨少柏尴尬又暴怒,“你管不着。” “好了,我放你几天假,你回家去吧。”急于甩人,他连自己安危都不顾了。 “你的安全……” 风秋三无所谓地摆手道:“我这命贱得很,死不了的,你就大胆放心地回去看看。听说你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娘子在等着你不是?这么久没回去,小心人家移情别恋了。我可不想见到自己的属下天天哭丧着脸,搞得我们风家没发工钱似的。” 杨少柏严肃地说道:“我不回去。”有多少人排着长队准备取他的小命他知道吗?如果不是他如影随形地守护,风秋三的贱命早就被牛头马面拖走好几回了。 风秋三微笑道:“老古板,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你保护。” “此话怎讲?” “因为我练过葵花宝典啊。” “……” 见他面露青筋,秋三连忙说道:“是这样的,我家龙大哥要从洛阳过来,人家武功可比你高强多了,有他保护我,可比你安全着呢。” 虽然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但是听了还是很不爽,“那我还真是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 “不过三个月后一定要回来哦。”他还是很需要这么厉害的高手的。 “叫你大哥保护你好了。” 难得他说出这么任性的话,有进步,他已经被秋三化了,“去吧,少柏,我会想念你的。” 心口莫名震荡着一股离情别绪,杨少柏慌神离去,只怕,只怕心中对秋三的情感已经不再单纯。 而他,竟是个男子。 风秋三微笑注视着他的离去,自己沐浴在清风中,恍若盛开的玫瑰,妖冶迷人。 第五章 断袖之癖 逃家多时,钱财散尽,又在风秋三死令下无处取得伸手要钱的渠道,只能灰溜溜打道回府的风春月在心情极度不爽的某人暴风骤雨持续三个时辰的狂批后,被丢进家族祠堂面壁思过去了。 当风春月心情沮丧地对着祖先灵位的时候,风秋三总算一扫郁闷,哼着小调,兴高采烈地准备探望一下他的新奴才——尹姬。 不过看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模样,加上又瘸了一条腿,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留着一个废人在家里做什么。吃白饭吗? 好,吃白饭就吃白饭,他们风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一个小戏子嘛。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留着人家?因为他手里有人家的卖身契?很好,还给他就是了。因为他欠他一份人情?那就更不应该留在他家吃他的用他的还无所作为。 踏进门,连忙又出去,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刚往后退一步,玉扇抵着下巴微微思索,“风家有这号人?”要怪就怪风家人实在太多,他虽然是风家的大当家,但是有人不认识还是很正常的。 可是,脑袋转回来,仔细地看着周围的环境,靠!这不就是他的院落吗?这房间不就是他叫下人腾出给尹姬的吗?怒气冲冲地走进去准备骂人,见到老总管笑容诚恳地站立在一旁,他勉强忍住,极力用温柔的声音问道:“那女的是谁?” 老总管微微吃惊,“少爷不认识了?” 他应该要认识吗?狐疑地进去,丹凤眼轻挑,那女子面若桃花,朱唇殷红,美得让风秋三这般迷人男子都想要拍手叫好。那女子眼眸间温暖的光芒还真是似曾相识,什么时候见过呢? 那女子似乎察觉有人走近,俏丽的脸缓缓抬起,粉色迷人的容颜让人如痴如醉。而风秋三怔忡半天,突然喷笑出声,“天,天啊,有没有搞错?”这个美丽的女子竟然是他今天准备问候的小戏子,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居然被打扮成了一个美娘子,风家真是太不正常了。 笑到眼泪都飚出来,他肚子痛到弯下腰直不起身来。拜托,戏台上穿女装是一回事,台下穿女装又是另一码事好不好?不要做这么搞笑的事来害他,他不想英明无存地死于过度狂笑。 尹姬尴尬地呆在一边,显然对谣言中阴狠冷酷就像地狱阎罗一般无情无义的风秋三心存畏惧。 笑到好不容易才能站起来很辛苦,“美人……”风骚地勾起他的下巴,看见他一脸粉黛,忍不住又是一阵喷笑,“你是故意穿成这样来取悦我的吧?”很好,他终于发现这个瘸腿的小戏子有什么用处了。 “不,不是。”他连忙澄清,“是总管说……”他醒来后知道自己已经被卖给了风府,也知道自己的腿瘸了,却不知道风家为何还要收留一个无用之人。还在茫然,忧惧即将流落街头的命运,总管便来告诉他,他要服侍风三爷。他懂服侍的意思,没有太大的抵触,因为很多的戏子后来都成了富家老爷的男宠,供他们消遣娱乐。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这是一个戏子的命运,只是从此锁在豪门深闺,再也见不到宝贵戏班的兄弟姐妹,也见不到林家的好心爹娘,心里难免惆怅。 总管说伺候好了三爷从今以后会享不尽荣华富贵,他穿上婢女准备好的艳丽华服,难免悲哀,从今沦为男人的玩物。而荣华富贵之于他,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听说风秋三残酷无情,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以虐待他人取乐的恶习?现在心中的忐忑却因眼前俊俏的男子开心的笑容而消减不少。 风秋三苦笑了一下,轻骂:“这个老不修!” 他不喜欢他这身打扮吗?尹姬暗暗猜测。 “总管大人,以后不要再把人家打扮成这样子了,很奇怪的。”秋三冲着门口的老人喊道,“美则美矣,却非我愿。”他不想自己不正常,也要把别人弄得不正常,搞得身边没人正常了。 老人正直的脸烫红,为了少爷这件事他还伤透了脑筋,到后来居然是他搞错了?可是他看到少爷那很想把人家狼吞入肚的模样,以为少爷也有这方面的兴趣,身为总管,他不为少爷解忧,还有谁能?以少爷的幸福为己任的总管老泪纵横,他可怜,从小没娘的少爷,还有总管疼哦。 棒着一小段距离,风秋三蹙眉端详着他娇艳的好相貌,“真叫人嫉妒的长相啊。” 命婢女拿来湿毛巾,躬亲为他擦拭多余的胭脂,终于还他一张清秀温文的俊美。 “这样多好啊,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嘛,总管也真是的,把男人打扮成女人,可比把女人打扮成男人更过分哪。” 尹姬愣愣地任他轻柔地服侍着,三爷身上淡淡的花香悠然飘进鼻间,其实,三爷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突然身体被一个柔软拥抱住,尹姬微启朱唇,双手不知是该回拥这份热情还是应该理直气壮地推开他的主人。 风秋三像只小狼狗,用小巧的鼻子在他身上嗅着,“好香哦!”他发出满足的感叹,不是女人的浓艳胭脂香,不是男人粗糙的那股味儿,只是安静纯厚地散发出春天的芬芳,叫他好生迷醉哦。 将手不安地持于后头,他面上红潮难退,一双美丽的眼不敢再看行为放浪的主人。 “我今天要在这儿睡觉。”他霸道地占据床的一角,宣布他的所有权。 求助的目光射向老总管,可惜总管是人家的,只会为人家排忧解烦。老总管将脑袋绝情地侧开,尹姬只好独自面对三爷。 “过来,我要和你一起睡。”风秋三哥俩好地眯眯笑,招招手,十分单纯可爱地拍拍床,道,“来啊,来啊。” 尹姬依言乖顺地坐在床头,立即被一把扑倒,胸口冒出一颗小小的头颅,往下瞧,红润的小脸挂着弯弯的笑眼,十分讨喜地蹭着他。 “老总管你下去啦,我和小戏子要就寝了。”他挥手遣散石雕般僵硬的总管,抱住香香温暖的躯体,困意浓浓。 总管大人心脏承受不起打击,缓缓退出客房,嘴唇颤抖。少爷,少爷果然还是有断袖之癖啊,他一定是为了安抚他这老总管才故意掩饰的,呜,这孩子好窝心哦,好坚强。不行,他老总管即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少爷得到幸福,就算叫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就算天怨人怒,他也在所不辞。这就是一个总管毕生伟大的志向,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嗽死他了,笑得太过头呛到了…… 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可爱面容,尹姬轻声叹息,被紧紧搂住的身体因为习惯而稍稍放松。他窥觑着这个传说中的天下首富,细细的眉,笑得弯弯的眼,还有睡相不佳地咧嘴,不小心从嘴角漏出的银丝,怎么看都不像残忍绝情,卑鄙无耻,榨尽天下百姓血汗,干尽人间坏事,死后得下十八层地狱的风秋三啊,反而像是个天真又娇纵的小孩子,一个得天独厚,享尽人间繁华富贵的天之骄子。 也许是多日来的紧张恐惧消除,也许是怀中暖意醉人,困意滚滚袭来,他不自觉地环住小小的身子,无法强撑的眼皮沉重合上。 第六章 变脸 风家最气派的书房,房门是镂金的百年红木,造价是五百两银子,书房外挂着的鸟笼上镶着闪闪发光的珍珠,取自南海,价值三千两。如今随着一声怒吼,一声巨响,一声惨叫,眨眼间,一个不明物体撞破昂贵的门,与鸟笼一同飞向湖中心,咚地坠落。 一颗头颅迅速从门内探出,丹凤眼瞪大,嘴巴张成“○”形,“好厉害啊。”真后悔当初没有学武,不然现在他也可以把愣在书房里的大傻个一个气功震飞到天上去。 收起白痴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道:“大哥,麻烦你帮我把冬霜捞起来,他不会浮水。” 龙玄彪跃身入湖,身手敏捷地救起差点溺毙的风冬霜。 回到太妃椅上,闲闲磨着墨,还很不小心地把墨汁溅到水水的脸上,“春月爷,你怎么说?” “我是气极了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嘛。”虽有歉意,但还是不肯认错,“谁叫他死不认账,把责任全都推卸给我?让他吃一下水也好!” “很好,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事。”风秋三冷笑道,“你扰乱我的书房,砸坏我的东西,这笔账怎么说?” 风春月吃了一惊,“秋三,你知道我没钱了啊。”他的钱全被骗去投资了,然后血本无归。 “那就做苦力偿还啊。”他们风家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这么强壮的傻大个的。脑力他不行,体力总还过得去吧。 “我是风家大爷,你居然叫我去做苦工?”风春月气得哇哇大叫。 风秋三眼神凛冽,“风家大爷很了不起是吧?那就麻烦大爷把钱还给我。还不出钱就不要给我装什么大爷。红月山庄欠银三万两,尹姬,快记下来。” 原本在帮三爷记账,后来听风大爷和风四爷两头喷火龙对骂,现在看戏看得很津津有味的尹姬忙低下头狂写,才发现墨汁已经干了,他尴尬笑了一下,心虚地蘸墨,匆匆瞥了一眼三爷,见他对着自己甜甜微笑,跟刚才的冷酷模样差好多。难不成三爷会变脸? “红月山庄什么时候欠我们钱啊?”风春月犹不知死活地叫道。 “那得问大爷你啊。”风秋三扭头,又是一脸冰霜,“谁准你把喜来客栈的女儿红全搬去给红月山庄的?那些女儿红全是百年以上的好酒,你以为你送得起吗?还是你要我这笔钱算到你的账上?” 风春月立马闭上狗嘴不敢发火,再这样算下去,他大爷就是给风家作牛做马几辈子都还不清了。 算他识相,“还有自己拉屎自己擦,我没钱去填那些矿工的无底洞,你们要出也可以,别拿我们风家的钱。先前投资望家矿山的损失,冬霜和你各付一半。” “为什么啊?我又没有参与。”奄奄一息的冬霜蓦然清醒。 “你想再被春月打飞出去吗?这次可不会有人好心救你哦。”冷眼灿笑。 冬霜跳起来紧紧握住春月的熊掌,“大哥,手足情深,兄弟义气,那一半的银子就包在小弟我身上了。”说完,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拍拍老大哥的肩,转身夺门而出。 木鸡般呆住的风春月回神狂骂:“妈的,你本来就应该出的好不好?给老子装兄弟,你有病不要当老子也有病行不行?”风家里有兄弟?说出去真是笑死人! 风秋三仰起脸让尹姬为他轻柔拭去墨渍,听到这么儿童不宜的话,寒冷地微笑着,“春月大爷,艳香楼里你欠的一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还我?” 风春月猛地一拍大腿,“瞧我这猪脑袋,居然忘记今天武馆里有很很很重要的客人要来,这么重要的人物一定要好好接待才行。秋三,我先走了,不好意思啊。”他嘿嘿一笑,冒着胡碴的俊脸讨好地凑近,“这个月的家用一定要给我哦。就这么说定了。”一使轻功,随即没影。 秋三随手掷去的笔砚重重砸在恰巧进来汇报收成的风师青脑门上,一阵眩晕,风师青眼冒金星,往后栽倒,很不幸地撞到送茶进来的小婢女,小婢女惊慌地往后退,手中的热茶飞泼出去,好死不死迎上两个搬着锦绣玉兰花盆的家丁被泼了一个正着,家丁烫得嚎嚎大叫,一头撞向摆在长廊上的前朝名贵瓷器,瓷器后倒,恰巧压上听到混乱赶来的总管腿上。片刻宁静之后,就听到一声尖叫:“好痛啊!”总管昏厥。 始作俑者——风三爷吞了吞口水,若无其事地对惊呆了的尹姬绽开一个笑容,“晚上想吃什么呢?我听说新来的厨子会烧四川菜,烧得很好吃哦。” 尹姬昏厥。 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嘟着嘴揉揉眼,丹凤眼可爱地变成了双眼皮,“尹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一样睡得半梦半醒的尹姬望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你要继续睡吗?” 秋三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我真是困哪。” “那就再睡一会。”为他拉高被子,他轻柔地说着。 “嗯。”睡觉的时候最乖的风秋三点点头,合上眼,又睁开,“今天那水煮活鱼真好吃。” 只是平常的菜色,他就很满足了。尹姬知他吃惯了山珍海味,难得吃一次家常菜,觉得特别新鲜。第一次和三爷一起吃饭,他真是吓到了,从来不知道会有人把吃的弄得那么花样百出,精致又好吃,两个人吃了整整三十道菜,奢侈而富贵,可是三爷一直都是兴致缺缺的,爱吃不吃的样子,一旁的总管也只能含恨摇头。 而今天他竟然吃了许多,胃口出奇的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子出人意料地掳获了他的心,“那明天再吃。” 秋三笑道:“天天吃就不好吃了。” “三爷说得也有道理。”天天吃,连山珍海味他也尝到麻痹了。 “尹姬。”他贴近瘦削的男子。 “嗯?” 将脑袋靠在他肩窝,姿势暧昧,两人却浑然不觉,“你真香哪,我喜欢抱着你睡,你以后都得陪我睡。” 尹姬温和地说道:“三爷喜欢我陪着你,我便一直陪着你。” 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秋三明眸闪闪,“尹姬。” “嗯……嗯?”被这极为暧昧的姿势弄乱了平静的心湖,被勾起下巴,只好直直望进那双漾人妖媚的眼去。 “我想亲你。”秋三眼中流露出朦胧的。 清秀的脸庞因这突来的情潮而漾出一片嫣红,他不知所措地别开双目,不敢再看那双蕴涵深意的勾人丹凤眼。 “你会想亲我吗?”浑然不觉自己对别人造成很大的困扰,秋三笑眯眯地问。 他从来没想过亲,亲他啊,“我,三爷……我不懂……” “要不要试试看?”秋三兴致勃勃地建议。 试、试试看?尹姬心慌,想拒绝,可是对方是风家三爷,他的主子,“三爷如果要,我……”未完的话语消失在软软香唇凑上来的瞬间,冰凉的唇,反复摩挲着他的,发出诱人的亲嘴的声音,他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加快,神志不受控制,终于,沉醉在三爷浅碎的细吻中。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搂着三爷娇小的身子,另一只手扣着三爷的小脑袋让他们的吻更加的紧密,他更加没有意识到他是那么沉醉在与三爷的亲吻游戏里,没有看到三爷冰冷的眼神。 风秋三突然推开意乱情迷的尹姬,翻身下床。尹姬未消,坐起来茫然地看着他在扣衣服的领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 “你比我还猴急啊尹姬?”秋三取笑着。 怔怔望着风三爷,回忆起刚才的情不自禁,他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秋三坏坏地笑着,挑逗的指尖滑过尹姬红艳的脸,探向他衣襟,引诱的唇落在他敏感的耳垂,引起他一阵莫名战栗,喉头间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地发出浅浅的申吟。 “三……三爷?”为何又要离开他的唇,让他心底好生难受。 “嗯?”放开他,风秋三重新爬上床,爱困的眼呆望天花板,因为听不到接下去的话,他很快坠入梦乡。 难以解释为何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他躺下来久久无法入睡,怔怔地凝望三爷小孩子一样的睡容,不由自主抚模他冰凉的小脸,低下头含住那红艳的小嘴。 第七章 异常神情 东京能请得动太医的平民百姓只有一人——风秋三。 “三爷放心,尹公子的腿伤已无大碍,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白发苍苍,在太医院享誉盛名的林太医躬着身子道。 风秋三瞟了一眼坐躺在床上的男子,“那,还能唱戏吗?” 林太医摇摇头,“最多也只能依靠拐杖才能走路。” “是吗?”风秋三喃喃自语,随即道,“多谢太医愿意给秋三这面子前来救治,秋三感激不尽。” 太医惶恐回礼:“三爷客气了。如有需要,三爷只管说便是。” “太医果然是华佗心肠,这是秋三一点小小的心意,请一定要收下。”手中的玉麒麟顿时让太医眼睛发光。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麒麟,顾不得老脸赶紧收入怀中,他欢天喜地地抱着玉麒麟躬身退下。 尹姬出神地按摩着自己残了的腿,心有戚戚然。他再也不能唱戏了吧,努力了二十年,结果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今后还能做什么呢?他还可以做什么?如果风府赶他走,那么天下之大,还有他可以容身的地方吗?看见三爷走进来,他连忙收起自哀自怜的神情,拾起笑容,“太医怎么说?” “说你只要好好养病,很快就会好的。”风秋三斜睨他谦卑笑容。 他呆了一下,“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他笑了,笑容僵硬而忧冷。 “收起你的笑。”秋三严厉地说道。 “为……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不舒服。”明明知道不可能好了,却还笑给他看。明明痛苦,却戴了一张假面具给他看。搞什么?难道需要安慰的人是他风秋三吗?这里没有人敢说真话,没人敢忤逆他,而他……倍感寂寞。 “王总管,给我备好鱼竿,我要钓鱼!”不爽的口气吓坏了一旁的王总管。王总管快步出去准备,生怕跑得不够快被炮轰到。 尹姬拧着眉,忧愁地望着他,“三爷?”三爷的表情凶恶,不若平日的悠闲自在。 怒瞪着他,“本大爷心情不好,别恼我。”管他腿残不残,废不废,不能唱戏有什么了不起,总比他不能好好做人要好得多吧。要是、要是他腿残了,要是能让他做回自己,也值得啊。 尹姬闭上嘴,安分而空洞地看着地板。 “可恶!”他根本不想让他难过,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搞得好像是自己在乱发脾气,他一向铁石心肠,如今却愧疚难当。正要好声好气同他解释,不知好歹的王总管又来找死。 “爷,渔具已经准备好了,您要开始钓鱼了吗?” 阴森回首,露出闪着寒光的白牙,“很好,王总管,很好。”疾步走出,路过王总管身边,嘴角勾起冷笑。 王总管浑身战抖,打了个哆嗦。老天,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哦。 熬过了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终于迎来暖阳白云。湖面波光粼粼,清澈可见一只只肥大的鲫鱼穿梭水中。 风秋三与尹姬各持一根鱼竿,垂钓湖中鱼。半天不见有鱼上钩,真是超不给面子的。等得秋三呵欠连连,动作不雅却有贵族颓废美的侧卧着。丹凤眼慵懒眯起,公共场合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地靠在尹姬腿上小憩。 尹姬静静地注视着湖面,并不关心有没有鱼儿上钩,只是用心地欣赏着碧水蓝天。他很喜欢这样宁静的感觉,融入天地的苍茫,才知人生的渺小,让他浮躁的心情渐感平和。三爷……他温柔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紧锁身边颓废的男子,这就是他的意思吧。一股暖流悄然流入心间,不得不承认三爷对他的用心良苦。这份平静正是他想要的。 神龙见首不见尾才可以看出是个高手,没有事情绝不可能出现在各位看官面前的新任护卫龙玄彪,龙剑山庄的庄主,凭空现身在青天白日,他俯身对风三爷耳语一番。 风秋三突然冷笑,“很好,拜托大哥了。”既然他给活路他们就是不走,那就不要选择,直接让他们死个痛快好了。 “王总管!” “小的在。” “抱把琴来。” 王总管足足呆了好一会,才拔腿跑去琴房。 尹姬呆望一边气定神闲的男子,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那男子回以一个“包君满意”的自信微笑,又专心钓鱼起来。 不消片刻,王总管就抱着琴,喘着粗气,在虚月兑之前递上古琴一把,请君享用。风秋三接过琴,随手丢给身边的尹姬,道:“弹一首来听听。” 慌忙接住差点报销价值不菲的飞来之物,收入怀中,痴痴地着这把上等古琴,他试着弹了几个音,便深深为这把古琴所着迷。真是把好琴,音质圆润,清脆明亮,无论从声色、质地来看都是出自名家的得意之作。随手拨琴弦,婉转哀怨的琴声悠悠扬扬流泻,似诉似泣。 “啊,竿动了。”小婢女惊呼。 “很好!”秋三利落拉线,一条肥鱼死死咬着鱼饵跃出水面,“王总管,篓来。” “少爷,这是?”王总管瞪着入篓活蹦乱跳的鱼儿,好生奇怪。这绿波湖的鲫鱼都精得要死,难钓得很,刚才等了半天也不见有鱼上钩,怎么那戏子才一弹琴,那鱼儿就傻不隆冬了?还是只是凑巧? 秋三甩出鱼线,马上又有鱼儿咬饵了,屡试不爽。眼见着三爷不费吹灰之力就钓了满满三个大篓子的鲫鱼,在场的婢女都惊呆了。尹姬忘神地奏出最后一段,幽幽回神,就见到鱼篓里塞满了鱼,“这都是三爷钓的?” 秋三得意洋洋地拍拍他的肩道:“有我的一份功劳,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不过你的功劳最大,我是苦劳。” “什么意思?” “你弹琴把这些鱼儿都弄傻了,我自然就容易把它们钓上来啦。”风秋三笑眯眯地说道。 不明白三爷是在夸奖他,还在嘲弄他:“难不成,这儿的鱼懂琴?” 鲍子,拜托讲话不要不经大脑好不好,“不可能,除非这鱼成精了。”王总管很不屑地说道。 “那倒是,这假设不现实。”风秋三颇感赞同,“这个家虽然怪事特别多,比如说夜晚起来如厕,回来发现床上多了一把刀。还有,本来很补身子的一碗汤,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可以杀死一只猛虎的毒药。或者钓鱼的时候,不远处还有一把擦着剧毒的箭正准确地对着我的脑袋。不过至今为止我是还没见到非人为的恶作剧啦。大家都不要怕哦。” 三爷说得好若无其事,可是却把王总管和一干婢女吓得跪地求饶。 “这是怎么了?”秋三故作不知。 “爷饶命,小的不知有坏人要害爷。” “王总管,我没有怀疑你哦。”风秋三依旧可爱地微笑,心无城府的模样。 王总管放心地松了口气,义愤填膺地叫道:“是哪个要害爷的?给我站出来!我要好好收拾这个混蛋家伙!” 婢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站出来。 风秋三白了一眼没脑的王总管,道:“你这么大吼大叫的,可把人家吓坏了,谁还敢承认哦?不过没关系,大哥已经抓住了那个企图行凶的刺客了,我相信一定可以揪出那个混蛋家伙的。” 王总管冷汗涔涔地虚笑几声,“那就好,那就好。” 迎面吹来阵阵凉爽的风,整个院落的人都打了个寒战,而风秋三却极享受这冷入心房的春风,嘴角带着妖冶的笑,在众人眼中幻化成恶魔。 “三爷,有人要害三爷?”尹姬担忧地拉住风秋三柔软的手。 秋三怔怔低头,望见那温柔的脸庞,妖媚的眼渐渐失去诡异的神采,丹凤眼一眯,一个坐下,抱着尹姬的手臂,撒娇道:“对咯对咯,尹姬,有坏蛋要打我的坏主意,我好害怕哦,你一定要保护我哦。” 冷风飕飕,一片陈年的枯黄老叶悠然飘落。一旁监视的春月嘴角直抽筋,秋三脑袋又进水了,居然说出这么恶心巴啦的话,靠,真是变态到不行了,对象还是个男的,哦!救救他,他好想吐。 “我们回房去,这样比较安全。”尹姬建议道。 “嗯,你说得对,就听你的。” 这是风秋三吗?这真的是他那个罗刹一样狠,一样无情的手足风秋三吗?还是在他逃难的日子里,风秋三已经被人掉包,或者是毁尸灭迹,或者是思想改造过了?这个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风秋三。哦,老天!他们要去房里做什么?难道是、是、是……风春月蹲在老树上狂吐不止。 王总管上前扶起尹姬,风秋三反手立在湖边,衣摆随风飞扬。尹姬回眸凝望,却惊叫出声,借着拐杖的反冲力挡在风秋三的身前,寒光凛冽的刀尖直直插入他的前胸,溅出鲜红的血渍,染红了风秋三的手,也染红了他妖媚狂乱的眼。 王总管健步踢去,将那还死死抓着刀柄,浑身发抖的小婢女踢飞,那婢女的身子狠狠砸在树上,猛地吐了一口血,倒在地上不能言语。王总管冲上前一掌劈下,要叫她头盖骨粉碎,却被不幸掉下来的风春月拦住。 “不要杀了,留个活口。” 王总管诧异地叫了一声,抬头看了一下树顶,再看看风春月,才缓缓点头,“是,春爷。” “来人,把这丫鬟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要叫人杀人灭口了。”两个家丁抬起那昏迷的婢女远去。 “秋三,你没事吧?” “血,好多血。”风秋三眼神呆滞,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啊——”他发狂地尖叫,声音如女人般尖锐难听,染满鲜血的手捂着耳朵,无法控制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嘶叫着。手上,脸上,身上,全是血,全是血…… 风春月抓住他的手,使劲地摇着他,“清醒点,秋三,别叫了,你给我清醒点秋三!” “啊——啊——”失控地甩开风春月,他泪流满面,俯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仿佛看见同胞的妹妹溺死在二娘的手上,漂白的相似脸孔上,一双眼睛死鱼般圆睁着,他看见娘狞笑着喝下毒药,七窍流血,干皮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停不停嘶叫着要他报仇,他看见被他逼死的二娘怨毒地诅咒着风家世世代代不得好死,他看见同父异母有着狼子野心的夏美,举着菜刀浑身是血地尖叫着在他的宅院里自焚而死。还有好多好多……嘎嘎……好可怕的眼睛……嘎嘎……好怨毒的诅咒,缠绕着他夜夜噩梦连连。 “秋三,够了,不要再叫了!”他抱着风秋三,想要止住那骇人的叫声。 “血,好多血。”秋三控诉着,呜咽着,无法抑制地战栗着,“死,会死,死人的眼很可怕。啊——”背后一阵疼痛,他眼神涣散,昏死过去。 风春月无奈,他已经不能控制秋三,只能把他打昏。希望醒来之后不要被找麻烦才是。 抱起没有知觉时候最可爱的风秋三,看见喜大夫已经被王总管请来医治满身是血的尹姬,忙上前问道:“有生命危险吗?” 喜大夫给他一个放心的微笑,“他很好,没有伤到要害。”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看今天秋三异常的表现,要是这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娘娘腔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了。 到底他们什么关系哦?难道是秋三养的娈童?咦——超恶心哦,秋三不是这种人吧?难道也是秋三的结拜兄弟?不像,秋三的结拜兄弟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汉,才不是这种风吹都可能倒的小白脸。真的好想知道他们的关系哦。 第八章 培养感情 “尹姬你长得好好漂亮哦。”就是有点娘娘腔。 “尹姬,秋三付你工钱不?多不多啊?”有就借他啦,他好穷。 “尹姬你跟秋三关系真不错。”快点坦白你们是什么关系。 尹姬头大地惊见那个叫做风春月的男人,完全破坏他英俊形象地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逼近他的床。 “这……这……”他节节败退,缩到床的最里面,恐怖地看见风春月居然爬上了床。 “尹姬小朋友不要怕,我不是坏人哦。”他嘿嘿直笑,看起来比坏人还坏人,“来,快告诉春月哥哥,你跟秋三到底是什么关系?” 尹姬猛摇头,“他是老爷,我就是个唱戏的。” 风春月轻浮地挑起眉,长长地“哦”了一声,道:“他就你老爷,你就他一个普通唱戏的?” “是,是,是!”尹姬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你肯定觉得我脑袋不太灵光吧。”风春月突然问道。 “是……啊,不是!”尹姬胡乱摆手,“我没这么想,春大爷。” “那你说这么可笑的谎话来骗老子?”风春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子最恨有人骗我,快点坦白,你跟秋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叫他那个六亲不认的弟弟对他那么“柔顺”。 “我没有啊……”好,冤,枉啊。 风春月模着微有虬髯的下巴用他不太灵光的脑袋思索着,“你说你只是一个唱大戏的,我家秋三是你的爷,那你只是个唱大戏的,他干吗发神经对你那么好?难道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不现实。谁敢威胁秋三,绝对很惨,死无全尸。难道,难道你们真的是……断袖之癖?!”啊,他终于喊出来了,一阵晴天霹雳,打击得他没有信心活下去了。他的弟弟……居然爱男人? “那个,春大爷……” “烦什么烦?没见着大爷正在想事情吗,我最恨有人打断我的思路了。”风春月超不耐烦地吼道。 尹姬举起手,指着他的头顶发抖,“那个……” “什么啦?”风春月在回头的那一刹那,冻成了大冰块,“秋……秋三?” 左手闲闲端着药盅,右手撑靠在床杆上,风秋三阴沉沉地露出森冷的笑容,“春月大爷,有何贵干啊?” “我……我……”他赶紧拉过一下子放松警惕的尹姬,亲热地搭着他的肩膀,笑道,“我来找他培养感情的。” “哦?”美目移向尹姬。 “我不知……”刚想据实以告,腰立即被狠狠捏了一把。啊,好疼啊,“是是是!”眼角痛得差点掉了一颗眼泪。 “没想到你跟我的人感情这么好啊。”秋三状似很欣慰。 风春月哈哈大笑,这次马屁总算正确地拍在秋三的心窝里了,“我跟这位小兄弟已经培育出了深厚的友情,对吧,那个谁?我不会介意你们两个之间超月兑俗世的禁忌之恋……啊……”秋三的脸色好难看啊,就像大病一场的人不是那个唱大戏的,而是他一样。他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时光能不能倒退一下下? “是断袖之癖吧。”秋三微笑着说道。 熊掌一拍,发出力道十足的响亮巴掌声,“正是!”随后,熊眼睛瞄见秋三的脸色瞬间铁青,熊脑袋立即耷拉下来。 “风春月!”冷若冰霜的声音冻得人直发抖。 “小的在!”风春月恐惧地看见恶人从怀中抽出一样他毕生最害怕的独门兵器,“秋三——不要啦,人家以后不敢了嘛,你不要这样对人家啦。” 秋三冷笑着,飞快地在他的独门兵器——算盘上计算着,“保护不力,扣你这月薪俸一百两,害我的人差点送命,倒扣一千两,赔医疗费一千两,至今仍未问出凶手目的,扣薪俸一百两。合计是二千二百两。这个月你的薪俸总共是一千两,扣去你的薪俸,你还有家用费三千两,所以抵扣一下,你这个月只剩一千八百两。” “不要啦,一千两还不够给艳香楼的姑娘买胭脂呢。”最近那芸姑娘老缠着他要这要那的,花销好大。 “你还有钱去艳香楼啊,把欠我的钱还来!” 风春月捂着只会漏气的嘴巴,嗡嗡道:“呜还有细,下气再鸟。”说完,夺门而出,呜,风秋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坏蛋,守财奴,老子不干了—— “吃药。”风秋三舀了一勺吹凉再往他口中送。 尹姬听话地张开口,喝下,“很苦啊。”却没敢吐出来。 “良药苦口嘛。说明这药是越苦病才好得越快啊。”吹着药让它快点凉,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虚应着。 虽然说的是歪理,尹姬还是微笑点头,乖乖把送到嘴边的药尽数喝下,“真的好苦。” “我知道。”哪有药不苦的啊,风秋三给他很鄙视的一眼,“刚才春月跟你说什么了?”看那大爷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春大爷他……”说的都是乱七八糟的话,实在不想提。 风秋三把药放在一旁,说道:“别管他,他脑袋里装着糨糊,整天发神经。”上次居然去做矿山买卖,真是把他笑死了,结果亏得血本无归,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 “大爷人不坏。”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啊。”风春月虽然不坏,可是终究也不是他全心信任的人,因为他们血脉相连。因为这残忍的血脉,集合了和血腥的家族,没有人是值得他真心信任的。 尹姬揉揉他可爱的发漩,道:“你这么说,大爷会伤心的。”虽然三爷对大爷很……克扣,大爷也好像很缺钱的样子,可是大爷却是真的很关心三爷,不然也不会逼问着他跟三爷的关系了。怕他对三爷有害,怕三爷走错路,手足的情意涓涓细流,埋藏在无意表露的深处吧。 “那只熊的心肝是铁打不痛的,你别为他操心那么多。”风秋三一笑置之,“倒是你,伤口还痛吗?”那日的他哭得那么狼狈,冷酷的形象全毁,搞得他超没面子,现在街头到处谣传他用情专一,十分痴情,竟然为了一个戏子殉情。于是,风秋三所到之处,必有人指指点点,然后……有人死得很难看。如今想起,他真的……超不好意思的。 拜托,想也知道,他风秋三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戏子去死,虽然当时他真的恨不得中刀的人是自己。但是殉情这种事,哼,恶心死了,他才不会死得那么没面子。 “已经好多了。”昏迷的时候他听到三爷不停地哭着,叫着,他很担忧,好想睁开眼看看,可是却无能为力。当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三爷面色憔悴地守在他身旁小憩时,心里有块地方变得好柔软。 “真的吗?”狐疑地挑眉,模样可爱得叫人发噱。 “嗯。” 罢点头,马上就被热情地抱住,“我要跟你一起睡觉。”动作迅速而且熟练翻身躺到内侧去,将脑袋埋进温暖的身体,深吸一口空气中都是尹姬的味道,感觉心里盈盈沉淀着,都是满足。 三爷这么粘着他,这么喜欢抱着他睡觉,这两天又为什么放他一个人睡?温和地抚着三爷放下的长发,尹姬恋栈的目光流连不能自拔。 秋三夜夜不能入眠,一抱到喜欢的温暖,闻着心安的味道,就像认床似的马上顿入梦乡。 三爷似乎瘦了,手指轻轻划过曾经红润的脸庞,如今却显得苍白,眼睛黑了一圈,难道这些天三爷没有好好睡觉吗?他心疼地轻啄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这个不是那个厉害充满活力的风大当家,而是个可怜的小男孩,如果这张脸不是这么楚楚动人的话。尹姬心跳骤快,面红耳赤,转身不敢再面对三爷越发女子的睡容。捂着胸口,脑袋一片混乱,他是怎么了,他究竟是怎么了? “尹……尹……姬……”小嘴嘟囔着,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似乎做了一个好梦。 尹姬觉得身体发麻,恍若身陷泥淖,无法自拔了。他什么也不敢想,凭着感觉,此刻他非常需要抱着三爷,于是他这么做了。 第九章 心痛 翻开账册,尹姬惊讶地看见有好几页的字迹十分的丑,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风秋三瞅了一眼,面不改色道:“那是风师青做的账,他的字很丑吧。” “这个嘛……”师青掌柜的字他见过,好像端正公谨,不像这么鬼画符吧。 “不信你去问风师青啊。”风秋三恼羞成怒。 尹姬“扑哧”一笑,道:“我信,我信便是。”原来如此。 “不许笑!”霸道地宣布,他不喜欢这个笑容。 “我是笑师青掌柜的字。” “可恶,这字怎么了?”不就是丑了点吗?难道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字吗?是字就好了,还分什么好看不好看嘛。 “没想到风掌柜的字写得这么奇怪。”他尽量找了一个不伤人的辞藻来形容这过分难看的字。 奇怪?他的字很奇怪?一把夺过账本,气馁地发现,他的字,确实很丑!“可恶。”他风秋三什么都行,就是字怎么写都很丑。 “三爷,那是师青掌柜的字,你不必替他难过。”尹姬拿回账本。 什么啊——这根本就是他的字好不好!不过风秋三实在没有勇气承认,“我是在难过怎么会请了个字这么丑的掌柜。我的眼光太差了。”说着,差点痛哭流涕。 看来三爷很介意自己的字,“其实只要用心学,想把字写好也不是那么困难的。” “真的?”沮丧的小脸抬起,又摇摇头,“我试过了,学不好。我笨!” “不是师青掌柜的字吗?跟三爷有什么关系啊?” 风秋三真想用砚台摔他,“我胡言乱语行不行?” 尹姬模着三爷有气无力耷拉的脑袋,笑道:“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我学不好的。”连前太子老师都被请来教他,他还是冥顽不灵,气得太子老师口吐鲜血,大叫三声——竖子不可教也,愤然离去。 “只要有恒心,铁杵磨成针。三爷,我相信你。” 风秋三蟑螂般奇迹复活,泪汪汪地握着尹姬的手,“你是第一个对我的书法抱着强烈信心的人。尹姬为了不辜负你对我的一片期望,我决心不把字写好,从今后我不叫风秋三了。” “那你要叫什么?” “我就叫,就叫风三秋!”他嘿嘿一笑,“其实我想改名字很久了,我觉得三秋这个名字比较有来历,人家说‘士别三日,如隔三秋’,都没听人说什么隔秋三嘛。叫什么秋三,太没涵养了,明显侮辱我的智慧。” 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自己能把字写好啊。尹姬无语。 “总管老人家,你老有什么不同意见请说出来啊。” “少爷就是因为不认真练字,字才会那么丑。”整个风家也就剩这么个老总管敢跟风秋三顶嘴了。 “老总管,你的脸更丑。”可恶,这么不给他面子。 “没少爷的字那么丑。”老总管据理力争。 “可恶!老头,你敢这么说!” 眼见一场战争就要爆发,尹姬连忙插入,“总管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吧。” “老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要打扰我办公事。”秋三气呼呼地叫道。 “少爷,府里新来了一批丫鬟,你看怎么处理。” “老头,你没搞错吧。这点小事也来问我?你这几十年总管是当假的?”还是他脑袋突然秀逗了。 “少爷,你认真点!”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已经严重侮辱到他作为总管的骄傲了。 不好玩,“尽量降低工钱,看还有谁愿意留下来。” “为什么?”尹姬忍不住问道,“她们很多都是家里穷才卖给富人家做丫鬟的,为什么还要克减她们的工钱?”想起曾经在宝贵的日子,想起青梅竹马的月婷,想起几个月来过的安逸舒服的日子,才知道贫富之间的差距好大。 “我没有克减她们的工钱,不愿意可以不要留下来。”风秋三冷酷地说道。 “可是你那么有钱,根本不在乎那么一点工钱啊。”可是对于他的一点小钱,却可以叫一个贫苦的家庭活好久好久。 风秋三眼神示意总管下去,“那是我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他搞奢侈,搞浪费,那是他愿意,谁叫他是天下首富,他玩得起那些钱。可是他就不想给那些穷人,这也是他的自由。 “三爷,你要是体会过穷人的日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他痛心疾首。 “真是可惜,本大爷过得太富贵了,没空去想那些穷鬼的苦日子。”尹姬越是一副对他失望的样子,他越是想跟尹姬唱反调。 风秋三啊,他可是天下首富啊,自己有什么权利要他遵从自己的要求去做,恐怕他连哀求他的资格也没有吧。他不过是连口饭都要求人家施舍的可怜虫而已。如果有一天,三爷厌倦了他,把他赶出去,他也无话可说,无处可以申辩吧。一抹绝望晃过他的眼,他咬牙忍受。 “好了,我开开玩笑而已,何必那么认真?”秋三拉下脸,主动求和。 等了半天不见人有回应,见他依旧沉默,心中突然扬起漫天怒火,“好,我告诉你,我命令总管降低工钱,是为了调查谁可能是奸细,没有哪家的穷丫鬟会愿意领少得可怜的工钱,就是牙婆也不会同意的,除了一心想进我们风家的奸细才不在乎钱的多少。你可不可以别摆一张死脸给我看了?” “三爷?”尹姬吃惊地看着风秋三满脸怒气地站起来。 “真是莫名其妙,我告诉你这些做什么。”管他伤不伤心,难不难过,跟他有什么关系。不满意他的行为就滚出风府不就好了,给他脸色看,还没有人敢! 一把推倒椅子,发出撞地的巨响。秋三踢开椅子,拂袖而去。尹姬愀然变色,想要抓住他,却抓住了满手的空气,书房里还弥漫着战火硝烟,只是挑起战火的人选择了不欢而散。 心好痛,好痛,他无法呼吸…… 第十章 秘密 艳香楼里歌舞升平,风秋三却冷眼笑看繁华,猛灌一口酒,想洗清心中的浑浊。 龙玄彪实在看不过眼,夺过酒壶,道:“别再喝了。”虽然他不介意驮他回去,但是他很介意他烂醉如泥。 “大哥,你不喜欢女人喝酒啊?”他微熏着眼。 “不是,但是不喜欢你这样乱喝。”龙玄彪叹气。 风秋三露出傻傻的笑容,道:“大哥,我不是女人,你知道的,我不是女人。所以我可以喝,我能喝很多。” “真的不能再喝了。”情字伤人,他清楚得很,可惜醉生梦死也无济于事。 “大哥,给我酒?”他讨喜地笑着。 “酒入愁肠愁更愁,傻孩子。” 风秋三眯着眼儿,道:“大哥,这对子对得不错。” 龙玄彪茫然看着他。 “上联——酒入愁肠愁更愁,下联——傻孩子。好,好!”风秋三使劲地鼓掌。 真想抽死他,“横批——该回家睡觉了。” “哇,大哥,你一定要去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啊。” 应该是直接气死主考官,丢脸丢到祖宗家吧,“受不了你。” “大哥,我想少柏了。” 龙玄彪轻轻叹息:“那你还把人家赶回去?” “少柏——”风秋三不依不饶地乱叫着,“人家要见少柏。少柏,少柏——” 龙玄彪实在拿他没办法,“回家去,明天我就让你见到少柏。” “真的?”小脸可怜兮兮地抬起来,“大哥,我很信任你哦,你不要骗我哦。” 他也就这个时候最可爱了,“那是自然。大哥从来不辜负你的任何期望。”只怕到了明天,不想少柏回来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大哥,我现在很想要天上的星星,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哦。” “要是你再跟我耍白痴下去,我会考虑直接把你丢出窗外。”士可忍,孰不可忍。 小嘴一瘪,“少柏从来不会恐吓我。” 那是他意识清醒的时候吧。算了,跟个酒鬼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点了他的睡穴扛回去不就好了。可是……看他那个模样,龙玄彪还真是下不了手。 算了,难得他今天像个小泵娘,就让他醉个够吧。只有醉了,他才能忘记背负的仇恨与诅咒吧。龙玄彪深邃的目光柔和地望着天空一轮明月,皎洁高贵如秋三。 楼下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乒乓上了楼,顺便制造了一路的混乱。门被大力地撞开,风春月大眼一扫,立即发现了他关心的人儿,他蹲在秋三身边。 “他睡了。”龙玄彪轻声说道。 “折磨人的小表。”害他大老远赶回来,就为了看一张睡脸吗?虽然这张小脸是挺标致的没错,不过自家出产的,他没兴趣。 “那也是你家的小表。”龙玄彪笑道,“查出来了吗?” “哪有那么快啊?”他没好气地说道,“只知道那贱婢被人下虫了,如果不听命就会肠穿肚烂而死。”最可恨的是,他还没问完,那个贱婢就在他面前死了,要死也不等他问清楚了死,害他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下虫?不会和西域的人有牵扯吧?”如果扯上西域蛊术,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风春月摇头道:“秋三应该是没有惹到西域人才对。我们风家生意虽然做得大,但是从来不与西域人打交道,一般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中原能使虫的人很少,就我所知,只有阴阳毒刹,南曼陀罗这两人使虫最好。” “烦死了,另外那个刺客也死了。什么线索都没有了。”风春月气得直抓头发。 “看来府里还有奸细啊。”龙玄彪说道,“他一定就在我们身旁,密切关注我们的行动。” “这家里,谁都像坏人。”风春月头枕着铁臂,郁闷地说道,“就连我也是。” “你?” “你也许不知道吧。”他苦笑道,“我也曾经想杀了秋三。” 龙玄彪震惊地看着他,身体立即做出反应,挡在秋三前面。 “你放心啦,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他感伤地想起往事,“秋三是爹认定的继承人,对于这一点,我服气,我天生就不是个经商的料,当不当大当家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可是我娘却不这样想,她一心想在大娘面前扬眉吐气,她希望我继承风家。只要秋三死了,我就可以继承风家的一切,这是娘告诉我的。而爹也默许了这件事。呵,奇怪吧,我爹就是这样的人,他要我们自相残杀。大娘,二娘,我娘还有后面那么多妾室,为了这家族的至高权力,都杀红了眼,逼疯了自己。我娘人很好,真的很好,我只能杀了秋三,我不能辜负我娘的期望。她死得那么不甘愿,那么痛苦。我必须做点什么。” “然后呢?” “刺杀失败了,少柏那时候年纪虽然轻轻,武功还真是不错。”他虽败犹荣,“我被秋三捉住了,他却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也没问,就放我走。” “我知道,他那眼的含义是什么。他嘲笑世间没有真感情,却也痛苦孤独地活着,和我很像。这个就是我要杀的人,我扪心自问,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保护他,反而要伤害他,我怎么可以这样。他之所以变得这么冷酷,也是环境所迫。他有个弟弟秋岚,与他乃是双生子,某个夜晚,被误当成是他,被二娘活生生浸死在洛阳池里,他也有娘,我知道他娘死得很惨,我娘比他娘活得久,因为我娘不是大家的眼中钉,不是这豪门世家的主母,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你能这样想就好。”龙玄彪说道,“不论如何,我都站在秋三这一边。” “你为什么对秋三这么好?” 龙玄彪笑道:“这是个秘密啊。” “不能说?” “不能说。” 切,老子最讨厌秘密了。 今夜他不会来了吧。人人敬重三爷,畏惧三爷,而自己却胆敢与他针锋相对,他一定很生气吧。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样吧,他讨厌这样的下人奴婢吧。 为什么要跟三爷吵架啊?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因为三爷一直对他很好,很纵容,所以他开始放肆了,就因为三爷对他的在乎,他乱发脾气也需要三爷来包容吗?他没有那种资格,他只是……只是三爷的一个奴才而已。 可是,在他心底里,他却希望,三爷真心对他好,只因为他是他。 是他变得贪心了吗?在这感情世界里,他需要得到更多,他无法只满足于三爷一时心血来潮的宠爱,他要的是……是全心全意的对待,真心真意的付出。 他,爱上三爷了吗?失去自由,更抛却自尊,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掌握天下财富的天之骄子,他的下场会怎么样,他不敢想。打开窗户,希望让冰冷的风吹醒他混乱不真实的梦,风扬起他流泻的长发,带给他的也只能是剪不断理还乱。 突然听见一阵??翻墙声,尹姬拄着拐好奇地走向声音的来源,“春大爷?”他背上的那人不是三爷吗,“你对三爷做了什么?”自从知道有人要害三爷后,他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如何要害三爷的人是……是春月爷,那对三爷也会是一个好大的打击。 “你小声点。”他猛冲着尹姬打嘘嘘,“这小表喝醉酒了,我背他回来而已,不要大惊小敝的好不好?难道我会强暴他啊?”一个晚上被两个人怀疑,他心灵好受伤害。 三爷……喝醉了?“请把三爷放在我房里,让我照顾他。” “废话,不然还放我房里啊?”风春月暴躁地说道,这个死小表一整个晚上鬼哭狼嚎地吵着,一会要见少柏,一会又要见尹姬,烦得艳香楼差点连生意都做不下去了,老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至拿着钱倒贴着求他速速带着这个麻烦精回家。 虽然口气不佳,动作却十分轻柔地把秋三安放在床榻上,“唱大戏的,你给我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跑了,累了,生病了,否则我要你好看!听到没有?咿——你居然给我不认真听人家说话?” 尹姬蹙着眉为秋三擦拭,因着浓浓的酒味而感到怒意燃烧,“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这么不乖,真是叫我……叫我难受。”轻轻包住三爷粉女敕的脸颊,他用自己冰冷的脸贴着三爷暖暖的脸,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情感的激荡。 “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我已经得到惩罚了,被你冷落,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啊。”他俯身亲吻三爷因醉酒难受而嘟起的唇,“你可知道,我永远都不想再承受这样的折磨了。” “三爷,三爷,我叫你秋三可好?”他摩挲着那两片柔女敕的唇瓣,满怀深情地唤着,“秋三,秋三。”如果时光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如果他想的一切都能成为现实,而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美梦,那该多好啊。 可是三爷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爱上了同样是男子的男子,三爷能够接受吗?他已经不能控制这荡漾的情感了,只知道因为是三爷,不论男女,他都不能不爱了。 风春月无力地扶着门把,两行热泪刷刷淌下,痛苦回头,瞧见两个大男人身子交织在一起,只觉天昏地暗,一片愁云罩顶。秋三,他可怜的弟弟,果然有断袖之癖。他可怜的秋三啊,一定是没有体会到男女交欢的快乐,所以才会对男人感兴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风家老大所背负的伟大使命,他必须教会他可怜的弟弟如何享受鱼水之欢,让他重新走上人生的正轨。秋——三——哥哥一定会救你走出水深火热的,一定要相信我啊—— 他充满希望地迎向人生的曙光,结果一脚绊倒在门槛上,寂静的夜里传出骇人的惨叫声。 “秋三,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尹姬深深凝望着,“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幽幽低吟,轻吐爱意。 第十一章 宿醉的后果 头……好疼啊。捂着脑袋坐起来,他难受到不行,“果然,宿醉好痛苦啊。”用力地抡起拳头捶着好像要爆炸了一样的脑袋。 然而,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拨开他粗暴的拳头,放在他的太阳穴上为他舒服地按摩着。他享受地阖上眼,乖驯得像只小猫。直到两片湿濡的嘴唇迷恋地印在他的右颊上,他才恍然回神。 “你……”原来不是飞飞。他正奇怪着,没有他的允许,飞飞如何敢近他的身。 尹姬微笑道:“还难受吗?” “嗯……好多了倒是。”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好像还在吵架吧。 “你喝了多少酒,竟然醉成这样?” 本来想责骂他管太多,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依偎着他温暖的怀抱,沉溺在他轻柔的言语中。 “真是叫人担心。”虽然有着责备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关心与担忧,“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好吗?” “嗯……”不对,他干吗要听一个奴才的话? “真乖呢。”他奖励地在秋三脸上烙了个吻。 秋三仰起左脸,意图明显。 尹姬悄然叹息,随即低头在他左脸上也香了一个以示公平。然后有人得寸进尺地噘起嘴巴,尹姬无语再吻。情人之间的吻永远不嫌多,秋三热情回抱,奉送辣吻。 热情的小奸商将尹姬压倒,目光深邃,浩瀚缥缈,“尹姬,我好想要你哦。” 尹姬赧然,不敢去看那双勾人的眼,“我也……”如果,如果三爷对他也有心,那么,他的爱是不是……是不是还有希望? 有可能吗?三爷有可能喜欢他吗? “是吗?”秋三的声音缥缈得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么,我是个男人,你也是,怎么办?” 啊——他微微申吟着:“秋三,不要……停。”他痛苦又极享受着秋三带给他的感觉上的冲击。 咬着他的喉头,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喉头滚动以及吞咽的声音,“你叫我秋三?”真是放肆啊,他低沉地笑着。 “求你……啊,嗯……求你,秋三,秋三——”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昂扬着,叫嚣着,想要得到秋三,“我好难受啊秋三。”尹姬伸臂紧紧搂着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温和的双眼氤氲。 “我可是个男的啊。”秋三淡淡说道。 如果对象是秋三,那么他……“我愿意,我想要。” 秋三并没有因为尹姬的表白而高兴,反而皱紧眉头,眼中带着恼怒,“你喜欢跟你一样都是男人的我?” 尹姬羞怯地点头,没有注意到风秋三因此而更加冰冷的眼神。 “如果……如果我不是男人,那么……”如果其实风秋三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如假包换的大姑娘,那么他还会喜欢吗? “秋三,这是什么意思?”尹姬困惑地看着秋三憋红的脸。 可恶!他居然问不出口:“我……我是说,如果……” 突然有人粗鲁地敲着门,就怕吵不醒里面的人,“秋三,秋三,大事不好了。”吼完,不等人开门,就利用身体优势,直接撞门进来。床上交叠着的两具躯体迅速分开。 死风春月!风秋三脸红红的,大声骂道:“风春月,你有没有教养,你懂不懂礼貌啊,我没有同意你进来,你不要随便打扰别人好不好?” 风春月哪里有空管他大爷瞎害臊个什么劲,他急得满头大汗,道:“糟糕了秋三,我们托威远镖局运的那批黄金被人劫镖了。” 风秋三呆了一下,随即笑道:“很好,还真的有人跟我杠上了。” “秋三你是不是被刺激过度,脑壳坏去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笑啊。 重重敲了一下春月的脑门,道:“你脑壳才坏了,我这个叫做心性豁达,不像你,出了点事就哭爹喊娘的,了解不?” “真的吗?”春月忙呈上一言,“那我告诉你,昨天我在艳香楼又欠了三千两……啊——啊——” 风秋三红着眼死死掐着风春月的脖子,怒道:“你敢再给我说一次看看。” “开玩笑,咳,开玩笑的。”呜,秋三抓狂的样子好可怕。 “最好是开玩笑的。”秋三哼了一声,跳下床,穿着衣服,一边问道,“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还不知道,不过威远镖局的镖头说,那天他们住在客栈,突然月复痛难忍,很多人痛昏过去,场面很混乱,他才一转眼,再回头就不见了那几箱黄金。” “突然月复痛?”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吃饭前没洗手啊? “我怀疑是有人下虫。” 下虫?突然一个画面快速闪过他的脑海,快得叫他无法捕捉,“何以见得?” “之前审问的那个婢女和刺客就是被人下了虫的。”风春月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交给秋三。 秋三好奇地打开来,“啊——”他惊叫着一把将那东西丢出去,赶紧抱住尹姬,小手胡乱指着,“那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尹姬也受不了地调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腐烂发臭的尸体。 “这个啊,就是那个婢女身上的虫子的尸体啊。”这虫子太狡猾了,杀了人就想逃跑,他风春月也不是好惹的,一刀劈上去,把那虫子截成两半。 “你……你留着那个做什么啊?”秋三发抖着问道。 小心翼翼包好,他嘿嘿一笑,道:“收藏啊,还挺有意思的。”有好多人都被他吓到了,感觉真过瘾。 变态——风秋三与尹姬无语对视一眼。 风师青站在长恩楼的最高处,凭栏眺望。 账房先生垂手立于一旁,恭敬禀报:“大当家今日午时到,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做好准备,掌柜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小的去做的?” 握紧拳头,他缓缓说道:“准备上好的碧螺春,大当家最喜欢喝。” “是,掌柜的,小的马上就去准备。”账房先生噙着冷笑。 以前他最爱上长恩楼的顶阁,因为这里有他喜欢的女子为他弹奏,可是,现在只有乱风冷雨陪着他度过漫漫长夜。眼角泛出泪水,他狠狠咬着下唇,“绝不,我绝不原谅你!” 第十二章 一片混乱 “三爷,三爷!”一见着华丽登场的风大当家,宝贵快步奔上前。 风秋三刚迈上一个台阶的脚满是不耐烦地又放下。处理完一大堆事情,难得来长恩楼喝喝小茶,想放松放松心情也不行。 “三爷,那个……”宝贵涎着脸,讨好着,“我们戏班出了一台新戏,您老有没有空欣赏一下?” 饶了他吧,“没有。” “三爷,这戏绝对不会无聊,宝贵保证您看了不会想睡觉。”宝贵指天指地,拍着心窝发誓。 “我说了不看了……嗯,等下,我去。”秋三思索片刻,拉过身旁的锦程掌柜,道,“你去请尹公子下来看戏,就说是宝贵师傅请的。” “是。” 宝贵苦了一张脸,嗫嚅道:“三爷,你这不是让小的面子上不好过吗?”之前他对尹姬那么无情,现在尹姬发达了,跟了风大当家,那他还有好果子吃吗? “宝贵师傅。”风秋三微笑道,“你的面子,秋三还不看在眼里。” 宝贵连忙作揖,道:“那是,小的该死,自不量力,请三爷见谅。” “知道就好,等下尹姬下来,你给我好生接待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看——宝贵也就没必要在东京混下去了。”风秋三扬起妖媚的眼,皮笑肉不笑。 “小的晓得,小的保证把尹姬……公子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就算叫他给尹姬磕头,他宝贵也在所不辞啊,谁叫宝贵班子是他的命根子啊。 “那是最好……啊,尹姬,你来。”秋三眉开眼笑,拉过拄着拐杖,慢步下楼的尹姬,道,“宝贵师傅真是不错呢,他邀请我们看戏哦。” “是吗?”尹姬淡淡看着曾经尊如父亲的宝贵。 “是……是啊,尹公子。”宝贵模着后脑勺哈哈大笑。实则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三爷会变脸啊,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三爷变成地狱罗刹,转眼间,又笑嘻嘻地对尹姬讲话。 “多谢班主的盛情美意。”尹姬沉静地打了一个揖。 宝贵不敢怠慢地也回了个揖,“尹公子客气了,客气了。” 说那么多废话,他都困了。不雅地打了个呵欠,他眼睛有些湿润。 “三爷困了吗?”尹姬定定地看着他。 风秋三随意道:“还好,走,我们去看戏呢。”还好,那里有他的雅座,可以睡觉。他拍拍铺得又舒服又暖和的睡椅,招手让尹姬过来坐。而后,他头枕在尹姬腿上,爱困地又打了个呵欠。 尹姬叹息着为他理顺乱发,这个三爷,总是不喜欢好好绑着头发,“既然累了,又为什么要陪着我?”他低声问道,满含着心疼。知道三爷这几日都为了黄金被劫一事操劳,没睡好觉,于是更心疼他放弃休息时间来陪自己。 场上好戏开锣,无双披着薄如羽翼的细纱,哀怨婉转地唱着,而他却无心看戏,怀中的人儿占去了他所有思绪,让他烦恼,让他操心,却又让他不舍。 宝贵师傅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他也明白自己爱得有多么惊世骇俗,可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着能永远永远和秋三在一起。而秋三呢? “尹大哥……” 尹姬凝神看见,他疼爱如弟弟的冰云怯怯立在一旁,“冰云?” “尹大哥,他……”畏惧地瞅了尹大哥腿上睡得好像很香甜的男子。 “不要怕,他是三爷。” “他据说……很可怕。”吃人不吐骨头,狠毒如蝎子,惹到他的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尹姬汗颜一笑,说道:“不要惹怒他就都还好。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尹大哥你过得还好吧?自从你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戏班的人都好担心,无双姐姐为了这件事一直求班主,希望能见见你,可是班主他都……”冰云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尹姬望了一眼不远处很担心地瞧着这边的宝贵,道:“我过得很好,让大家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我……很感激大伙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虽然班主曾经对他见死不救,但是他并不恨班主,毕竟班主培育了他二十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他明白宝贵是班主一生的心血,他不能容忍有人毁了他的心血。 冰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拼命点头,“嗯。” “过来这里。” 冰云温顺地跪在尹姬面前。 怀中的人儿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嘘,不要哭。”尹姬点点嘴唇,“不要把三爷吵醒了哦。” 尹大哥还是那么温柔,冰云俯在尹姬的腿上,像个小孩依恋着自己最崇拜的哥哥一样。在戏班子里,人人都说他出生不干净,取笑他,拿石头砸他,只有尹大哥对他最好,不戏弄他,有什么好的都会分他一份,“我最喜欢尹大哥了。” “那可不行。”不知何时醒来的风秋三哑着声音说道。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天下首富,吃人不吐骨头的风三爷……冰云恐惧地倒爬好几步,“尹……尹大哥……”他是不是惹怒了风三爷? “哪来的小表?”风秋三模模脸,没长出两只角来,也没长出獠牙来,干吗那么怕他哦。 “他是戏班子里的小孩,同我相识。”尹姬柔声安抚着差点尿裤子的冰云。 “哦,赏他两银子,告诉他,本大爷温柔得很。”秋三咳了几声,刚睡醒喉咙有点不舒服,“还有,不要那副见鬼的表情,本大爷看了不是很爽。”哼,说什么最喜欢尹大哥,什么鸟人,居然要跟他抢尹姬? “三爷。”尹姬微微皱眉,道,“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你莫跟他一般见识。” “知道啦。”秋三无意识地朝戏台瞄了一眼,一群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在唱戏,超级无聊的,“咳咳,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啊?” “还有好一会呢。你怎么了?喉咙难受吗?”尹姬倒了杯茶让他喝下去,“有没有好点?” 叽里咕噜喝完茶,秋三点点头,说道:“好多了,刚睡醒就会这样,可能是这几天熬夜上火了。” “要找喜大夫看一下吗?”他不放心地问道。 “哈,一点小毛病也要烦着喜大夫?我没事的。”风秋三朝着那个小男孩看了一眼,道,“这小表怎么还没走?”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所以,我才多留他一会。”尹姬笑意盎然地拉着冰云坐下,“冰云,跟三爷问个好。” “三爷好。”冰云拘谨地唱了个若。 切!他有同意这小表可以坐在他的睡椅上吗?别扭地甩开脸,正想说话,又咳了起来。 “三爷!”尹姬拍着他的背顺气,“还是去看看大夫比较好。” 看大夫要吃药,他不干! “你可别逼他去看病,他自小就怕吃药。”款款走来的风师青微笑着说道。 “可是这样怎么行,他一直咳个不停。”尹姬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难受的样子。 如果大当家死了,尹姬会很痛苦吧。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他的心死了,全都无所谓了,“我有办法啊。”风师青神秘一笑,从身后现出一茶壶,“三爷最爱喝的碧螺春,喝了保证不咳了。” “真的吗?”尹姬狐疑地看着那小小一壶茶。 “屡试不爽。”小二端了三个茶杯,风师青优雅地斟满,“你也喝喝?”他举杯相邀。 尹姬接过茶杯,杯中茶色淡绿,泛出阵阵芳香。 “哪,大当家。”风师青笑着递上一杯给秋三。 “我不喝。”秋三冷冷将茶杯放回盘里。 风师青脸色微变,很快掩饰掉,“怎么了,大当家,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碧螺春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秋三沉凝着,直直看着风师青,突然笑得天真无邪,“我要喝尹姬那杯哦。” 尹姬困惑道:“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啊,我喜欢喝你手上那杯嘛。”秋三孩子似的任性起来。 “好,好,好!傍你喝便是。”尹姬无奈又宠爱,只得把手上的茶给他。 风师青闭了闭眼,也好,就让你知道失去喜爱的人的滋味,“那这杯……”他指着盘里的那杯茶。 “我……” “啊,尹姬,我想起来了。”秋三拍了拍脑门,“瞧我这健忘的脑子。刚才宝师傅说,戏班子的人都好想你,叫你去后台跟大家聚聚呢。” “啊?”伸了一半的手又缩回,怪异地盯着秋三。 “小表,你不是来带你尹大哥去后台的吗?”秋三突然寒了一张脸,“还不快带路!” 冰云吓得拉着尹姬不由分说就跑,啊——那个三爷果然是恶魔,刚才那张脸好可怕啊。 尹姬心头掠过强烈不好的预感。秋三…… 风师青面色苍白,难道大当家已经发现他要……“大当家……” “师青,那么多个掌柜里我最信任你。”风秋三垂首低声言语,看不见他幽暗的双眼,如同乌云惨淡,“你一定不会知道,因为你,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真情。哼!说来真是可笑,我竟然被你的一个笑容就给收买了。但是你的笑容让我感觉那么温暖,就像是亲人一样,我没有亲人,所有风姓的都是我的敌人,可是你不是,我喜欢你和我站在同一战线,喜欢你默默支持我,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心。虽然你也姓风,但是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因为带给我第一缕阳光的人就是你。” 风师青眼神涣散,想起第一次,他与秋三巧遇在老爷书房前,秋三了无生气的眼睛,就像是被人用线操纵的木偶女圭女圭,人们甚至不敢同他说话,因为沉默的秋三讲话的时候眼神变了,变得妖冶,充满掠夺,让所有人都打从心底地寒冷。当他鼓起勇气冲着木偶女圭女圭微笑后,他发现木偶女圭女圭的眼神变了,不是死人般的沉寂,也不是妖冶的残酷,而是茫然地探询着,像个小野兽,突然被人亲近,不知所措,也充满了好奇的可爱模样。 “当我知道你是谁之后,我就决定,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受伤害。” 他也是啊,他一直把秋三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爱戴着,保护着。 “为什么呢?如今你要这样对我?” 你呢?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如果这是你希望看到的结局,我会成全你。师青。” 成全他?风师青不知何时已经流下眼泪。 “师青,你知道吗,其实毒药不在我的那个茶杯里。”转着手中的杯子,风秋三笑得异常冷静。 风师青诧异地垂目凝视他。 “你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我却不忍心。如果你真的想我死,那我必当成全你。”说完,风秋三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远处,一个黑影,忍住冲出去的,愤怒地握紧拳头,“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大……大当家?”不可置信地看着秋三嘴角汩汩流出的血,风师青惊呆了,没有想过,如果大当家真的死在他面前,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如今面对,他心痛得不敢相信。 风秋三微笑着,却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师青怀中。 师青抱着他不停地颤抖,不!这不是他要的结局,他不要大当家死!“大当家——” 拨开人群,尹姬赫然看见秋三鲜血满面昏迷不醒,“不,不要。这不是真的,这……这……”他捂着疼痛的胸口,窒息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秋三死了,死了,请不要留他一个人,带他走…… “尹大哥!”冰云看见尹姬的身体瘫倒在地,惊得大叫。 混乱,真是一片混乱!黑影皱着眉头,回首冷觑这人仰马翻的场面,随即嗤笑一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第十三章 难舍难分 “你是猪啊——明知道人家要害你,你还傻傻地让人家毒死你?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睡觉还没睡清醒是吧?我看你也别活回来了,直接去见阎罗王不是更好。省得我们见了你心烦,老子为了你的事情整天忙碌奔波,你倒好,直接要死给我们看!我们是哪里得罪你了我的小祖宗?”一把抢过尹姬好意奉上的茶,叽里咕噜喝完,风春月继续开骂,“那个风师青真不是人,枉费老子把他当兄弟一样对待,有好事一定跟他分享,有好女人一起追,他居然给老子背后捅一刀!”一个巴掌打在桌子上,震得地板都晃了三晃。 “其实你也不必那么生气。” “你!”风春月瞪着牛眼,指着闲闲喝药让人伺候得爽不垃圾的人,“你是猪!人家给你没毒的你不喝,还特意跑去喝有毒的,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想命活得太久了?” “我不死,师青心里能舒服吗?”风秋三媚眼斜睨跪在地上的风师青。 耙情要人家心里舒坦,他就得死?“那你早八百年前就该死透了,不是现在还在这活蹦乱跳地为祸人间。” “谁叫要害我的人是师青呢?”无奈叹了一口气,张口吞下尹姬坚决递上来的药汁,“我不想喝了。”苦死了,简直比大便还难吃。 彬在地上的人身子微微一震,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好!”风春月矛头掉转,“风师青,你说,秋三他克扣你工钱了吗?秋三他虐待你延长你的工时了吗?秋三他过年过节没给你红包了吗?秋三他限制你的自由,不让你去艳香楼了吗?他残害你,让你时时忙碌奔命了吗?他怀疑你,不把你当一家人了吗?” 风师青紧紧握着手中的拳头,不让眼眶的泪水溢出。 风秋三额头青筋暴出,“春大爷,你是在教训师青,还是指桑骂槐,指责我对你的种种恶行啊?” “啊?我……我当然是在帮你教训这个小子。”风春月模模脑门子,哈哈一笑,突然又板起脸道,“你说,秋三对你好不好?” 风师青默默抬眼看着秋三。 风秋三淡淡回睨一眼,“够了,春月,让他走吧。” 师青心中一痛,在秋三冷淡的眼中迷失自我。如果秋三舍弃了他,那么他又该去向何方? “这怎么行,我还没审问他呢?也许他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也许……” “放他走。”秋三阖上眼,累极地叹息,“从今以后风师青再与我风秋三无任何关系。” “大当家!”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如果被舍弃,他……他怎能如此轻易放弃他?而他该怎么才能求得他的原谅?“我……” 风春月也帮腔道:“我见这小子有悔过自新的心意,你也不要这么绝情割断大家的情意了。” 师青终于流下悔恨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终究是罪难恕,终究只能落得孤独的下场。 风秋三疲惫地张开眼,徐徐说道:“师青,我知道有人告诉你我杀了你心爱的女子,我也确实告诉你,的确是我亲手杀了她,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追随着吗?” 师青怔忡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如卿?她那么善良那么单纯……” “因为她该杀。”什么善良,什么单纯,只是为了通过师青接近他而故意表现出来的而已。她既然那么想要荣华富贵,他就成全她,让她幸福地饿死在金银珠宝堆里,“你相信我吗?”他定定地望进师青茫然痛苦的眼去。 如卿与秋三,二者之间他会选择谁?尹姬难过地看见师青掌柜摘下象征着风家掌柜的玉扳指,“师青掌柜你相信秋三吧,他不会骗你的。”这样的结局叫人潸然泪下。 秋三接过玉扳指,淡然冷笑,“是吗,这是你的决定吗?” “大当家成全。” “师青,我说过,你是我最疼的掌柜,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 “秋三,不要。”尹姬看着两人,苦苦劝着。 “不要紧张,尹姬。”春月严肃地说道,“这是师青的决定,他做了对不起秋三的事,必须赎罪。” 这么说,师青掌柜是选择相信秋三了?他用眼神询问着,欣喜地看见春月爷坚定地点头。 “春月,带他去思过崖好好思过吧。”三年,他希望三年就可以再见到师青沉稳优雅的笑容。放他去思过崖,也是为了他好,希望一切都能过去。 总算搞定了,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但是还有个更麻烦的家伙在等着要兴师问罪。风秋三抚着额头轻喘,“尹姬,别瞪我啦,我心慌慌的。” “你欠我一个交代。”他搂着秋三虚弱的身体,心疼不舍却也满含着愤怒。 “我欠好多人交代呢。”风秋三浅浅笑道,“可是我从来不交代。”谁叫他是爷呢,谁敢叫爷交代? “你!” 安抚着吻了吻他,秋三接着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只给你交代。说吧,想要我交代什么呢?” “为什么要喝那杯茶?”他连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忍受,“你不想活了吗?如果真的要死,请别丢下我一个人。” 秋三怔忡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可能呢?我是为了师青,他……” “请不要敷衍我好吗?”他捧着秋三苍白的脸,哽咽道,“请给我真正的理由好吗?求你了。”他不要被蒙蔽,不要被丢弃,他需要秋三完全的付出,就如同他一样。 “我……”秋三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撒谎,突然发现,面对着尹姬深情的面孔,他无法再说出任何谎言,他觉得有罪。活着那么累,背负着那么多的恨,染上满手的鲜血,他真的怕了…… 急切地探寻着秋三甜美的唇,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强烈的恐慌,将秋三紧紧搂住,只盼望能这样一辈子,“秋三,别离开我,我……害怕。”怕哪天醒来秋三已经不在了,不是被人害死的,而是自己不想活了。哪一种可能他都无法忍受。 承受着他激烈的索吻,秋三惊奇着内心异样的感动,心底暖暖的,真希望永远都保持着这分快乐的感觉。 “告诉我,秋三,告诉我!”他痛苦呢喃。 秋三冰冷的眼中终于放出迷人的温暖光芒,“不离开,不离开了。为了你啊,都是为了你。”他轻声回应这份纠葛难分的感情,快乐地发现自己也深陷其中。终于,他再也不是高台上清冷的看客了,不再寂寞地看着人世浮云,漂泊着茫然无知的心情,无处可寻,出口在哪里? “秋三,爱我吗?”他深深注视着秋三失了血色的苍白脸庞,渴盼一个誓言。 秋三叹了口气,在他脸上印下密密细吻,“无论今后我怎么说,怎么做,你都要牢牢记住,我这一辈子只对你好。” “秋三我不懂,你要做什么呢?”他恐慌着,害怕着,一颗心忐忑不安,他的爱,给的太多,而得到的承诺太少,他需要证明。这样无法满足他…… “你只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就好了。”说完,秋三抵不过浓浓睡意,沉沉睡去。 “秋三……”尹姬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枕上,深情凝望,久久无法罢休。 第十四章 记忆 风春月现在十分火大,俊脸狰狞。 “你保持着这副模样一定很辛苦吧?”风秋三微笑,悠闲地呷了一口上好的铁观音。 “其实也还好……好个屁!”风春月一把火腾腾蹿烧着,“我要状告风师青提供虚假情报,罪加一等。” “不就是那账房先生是个假的嘛,没什么好生气的。”这种事用想也知道,风春月居然用脑袋想了这么久都还没有想通,悲哀。 “什么是个假的?那你说得倒轻松。我带着人连夜追捕很辛苦的好不好,结果呢?在破庙里救了个被绑架的真账房先生,这就算了。那个账房先生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恶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往我身上抹,我身上的袍子很贵的耶,怎么禁得起他这样折腾哦?我一脚踹开他,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把我的袍子给撕破了!撕破了!居然给撕破了!”风春月激动得口水都喷出来了。 风秋三额头青筋又暴突,脸色难看地抹去风春月不小心喷到他脸上的口水,“春月爷,我拜托你,赶紧给我滚去做事情!” 风春月抱头鼠窜。 “究竟是谁呢?”风秋三沉思着,总觉得记忆深处,有这么一个人,与鬼神有关。他却始终记不起那人的长相,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究竟是谁?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零碎的片段。洛阳的府邸,他拍着球,口里朗朗唱着童谣,而那没有脸的小孩背靠在柱子上,小手高高举起,嘴里嘟嘟囔囔,像对着空气中无形的人在说话。 蓦然间,阴沉的笑声,血腥的味道,暗无天日的地窖记忆全涌上来,他的胃一阵翻滚。可怕的眼睛,邪媚的,残酷的,带着血丝的,充满诅咒的,阴沉的笑声又清晰响起,而地窖中,他看见,有人缓缓回头,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妖媚的脸庞。风秋三猛然睁开眼,神经质地往墙壁靠去,冷目恐惧地侦察着。没有人…… 是谁?给他留下这么恐怖的记忆,而竟然被他忘却了? “大当家,盐运的船翻了。” “大当家,各商行都受到不小的攻击。” “大当家,货物出现大量囤积。” “大当家,蓝大人昨日被人毒杀,我们的茶叶可能进不了朝廷。” “大当家,有人居然贱价卖出优质米,我们米行大受冲击。” “大当家,市面上出现我们丢失的黄金以及货物。” “大当家怎么办?” 风秋三支手撑头,笑得春光烂漫。要斗是吗?那就来吧。“加开盐运的船只,各江都必须有我们风家的船,关闭各地的小商行,囤积的货物放在大商行里卖,只要买我们商行里任意一样东西,就免费赠送一样囤积的货物。通知官府,严查市面上出现的风家非法货品。剩余的伙计全带去风家的山上去种田。” “大当家,为什么要加开盐船?” “照做就是了。”风秋三不耐烦地说道。 “是。”各小当家和掌柜的领命出去。 “大哥,你有多少兄弟能够动用?” “龙剑山庄有几百号兄弟,可是一时之间要调度到东京来有点困难。顶多只能来二十个不被发现。”龙玄彪分析道。 “那就二十个。让他们帮我把盐运的船只上的盐换成石头。” “石头?”那么多船?会不会操劳而死啊? “大哥,货物放在你们龙剑商行卖,全部贴上你们的标志。”他倒要看看那个人有多少耐心这样隐藏下去。 他要逼天下首富分寸大乱,也得先看看自己有那个本事吗。 黑影以轻快的身手掠过江面,停驻在挂着风家标志的旗杆上,张开手臂迎向海风,阴沉的笑声狂乱放肆地在寂静的夜里溅起层层激浪。 “是谁?”永风盐行的文当家冲出来,震惊地看见一个妖魔般矮小的黑衣男子飘浮空中,海风扇动着他的斗篷,像只巨大的蝙蝠俯瞰着货船。 “鬼……鬼啊——”船内混乱一片,嘶叫声,痛哭声,交织在一起。 “愚蠢。”黑影嘲弄着,长手一挥,刮起一阵不自然的邪风。 “怎么回事?”文当家惊恐地发现船进水了,“该死的,船进水了,快把水弄出去啊。” “当家的,船要翻了!” 文当家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风,竟然把这么大的一艘船吹倒了,“不可能……” “小心!”一个伙计冲上前,抱住文当家滚了滚,巨大的桅杆直挺挺倒下来,砸在文当家刚才站的地方。 文当家怔怔地随着船只一直沉入海中,最后一眼,看见那男子,邪媚的眼睛,阴冷勾起的唇角。不可能……“大当家——” 秋三从梦中惊醒,心跳扑通扑通难以压抑。 “秋三?”尹姬迷糊地询问着。 “没……没事。”好像听到文当家的声音,他抓抓头发,烦躁地下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百无聊赖地漫步着,外面的风吹醒他混乱的意识,总算分清现实——他还安然在府里活着,而文当家不在。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湖水,拧眉注视着月光下白亮的湖水滴滴从指缝中流走,低头看着黝黑的湖水,发出幽冷的寒光,突然背后一阵哆嗦,他快速转头,什么也没有瞧见,只有来时一样的萧条景色,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他毛骨悚然回头,瞥见湖水中赫然倒映着另一个自己正在森冷微笑。 “怎……”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他瞪大双眼,慌然后退。一双手出其不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他猛然回头,“尹姬?” “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尹姬皱着眉头,随手为他披上大衣,“出来也不披一件衣服,你的病还没好呢,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尹姬……对他温柔,那么真诚的尹姬…… “怎么了?”尹姬笑着捧起他的脸,将额头贴上他的,浅啄他眷恋的红唇。 “尹姬?是你吗?”秋三疲惫地抱着尹姬纤细的腰,余悸未消。 “是我,秋三,是我!” “永远都……”秋三埋首在他温暖的胸膛,模糊不清的低喃渐渐消失。 永远都要在一起……永远…… “娘的!” “娘的!” “娘——的!” 龙玄彪恍然回神,“怎么了?” 风春月中气十足地吼道:“现在是什么世道?老子抓坏蛋正抓得爽,虽然还没抓住,不过还挺有意思的。但——是——你们干吗把我叫到这里来?”他大爷高高坐在长恩楼上,瞪着牛眼,傻乎乎地瞅着戏台上哭得稀里哗啦乱七八糟的分不清男人还是女人的人。 “这个嘛……”老实说他也不知道。 秋三手摇玉扇,笑道:“慰劳你啊。” 牛眼越瞪越大,秋三玉扇一点,牛眼跟着望去,“有钱?” “没有。不过有戏可以看。” “看个鸟戏啊,我没空。”说着就要起来,被秋三急急压住。 “急什么?给我安分点看戏!” 风春月又要开始发火了,“那鸟戏从头到尾就哭哭哭个不停,烦死老子了。与其让它烦死,你还不如让我出去劳命死更爽点。娘的,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混蛋毁了我们风家第九个商行了,翻了我们不知道几艘船,劫我的镖,杀我的人,差点把我的武行给搞垮了,此仇不报,此贼不抓,难消老子心头之恨!你居然叫我闲闲吃饱了没事干在这里看戏!还有我早就想问了,你拉着一堆的伙计上山种田不是有病吗?你到底想怎样?好,我知道你讨厌咱们这个家,那你也不能坐以待毙让它毁了吧。再说要毁也不能毁在别人手上,也得我们亲自一把火把它给烧个精光才对!你说是吧?” “是,你春大爷说的哪句不是道理?” 龙玄彪打从心底里觉得,与其看台上那鸟戏,还不如看风春月自编自导的演戏来得有意思的多。 “秋三,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春月疑惑地拿着牛眼猛瞅他,“你急吧,你急给我看看啊,不然我心里会觉得很不安的。” “我还要特意急给你看?”当他有病啊? “你不急我就会急的!”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你要是不急,我就觉得大家都没人关心咱们的家,那我就急了,咱们的家没人关心怎么行?你虽然排行老三,但是兄弟里你最有主意,最有办法,你要是一摊手不管,那这个家就算完蛋了。” “春月,你来。”春月耳朵乖乖伸过去,“这个就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什么——你骂我太监?”风春月大受打击,“我可以一个晚上做好几次,你不要侮辱我!” 风秋三拳头上可见青筋条条,“大哥,帮忙封了他的嘴好吗?” “我闭嘴,我闭嘴!”风春月自知打不过,马上举白旗投降。 “那就安静看戏。” 看了没一会,风春月又坐不住了,“娘的,到底是哪个混蛋排的这个烂戏?”看他等下怎么收拾这个混蛋。 站得老远老远,正忙着指挥的宝贵师傅右眼皮突然狂跳,往三爷那个方向瞧去,赫然看见一个浓眉大眼,满脸虬髯的壮汉正狠狠地瞪着他的方向,而三爷兰花遥指——也是他这个方向。宝贵嘴角抽搐,不死心地往身后看,没有别人?那个壮汉突然嘿嘿冷笑,宝贵头一昏,觉得死期不远矣。 第十五章 新仇旧恨 尹姬对好账目,将账册放妥善,揉揉酸疼的肩膀,拄起拐杖回房,想看看秋三看戏回来了吗?近来秋三总是跑去看戏,有时候甚至很晚才回来,他隐隐有些担忧。 罢走出书房,就看见一群婢女围成一圈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了想,便走过去。 “无耻的贱婢,居然敢顶撞我们。”一个满脸雀斑的丫鬟冲上前甩给那个犯了众怒的婢女一个巴掌。 挨了一个巴掌,嘴巴却依然犟得可以,“哼,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不也跟我一样,是个贱婢吗?任人踩,任人骑,哈哈哈哈。” “可恶,这个小贱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一个火爆脾气的丫鬟叉腰怒道,“姐妹们上,给她一个好看,让她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一群可怕的女人蜂拥而上,要对这个不知死活的新来丫鬟处以极刑。 “住手!”尹姬喝道,拨开一时呆住的婢女们,心痛地找到被打得惨不忍睹的新来的婢女——月婷。 “文生?”月婷怔怔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再相见,恍若隔世,尹姬激动地拉着她,说道,“说来话长,你同我来,我慢慢讲与你听。” 能再见到文生,这是上天待她最不薄的事情了。戾气渐渐消失在她消瘦的半老容颜上,眼眶微红,她努力微笑道:“好,好,我听你说。” 将她带到自己房间,他倒了杯水给她暖手,“你喝。” “文生,你……”喜悦过后,是异常的冷静,她环顾四周,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你过得可真好啊。” 尹姬微微红了脸,说道:“秋三对我很好,他……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是吗?”月婷冷笑,“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满足,你觉得快乐?” “我很快乐啊。”只要能陪在秋三的身边,他就充满了幸福。 月婷愤怒地站起来,“你用什么换来现在这样荣华富贵的生活??自尊?你服侍风秋三,让他得到的快感,而你就可以花他的银子,享受这糜烂生活是吗?” “不是这样的。”他惨白着辩解。 “呵,我还以为我的文生哥跟一般的人不一样。我的文生哥是清高的,优雅的,温柔的,不是别的男人的宠物。他不是!”月婷哭喊着,“文生,风秋三是我们的仇人,他害我家破人亡了。我……无家可归了。” “月婷,你说什么?” “我爹的腿没治,感染死了,我娘操劳过度,不久也死了。我们欠了钱庄好多钱,我弟弟被抓去做工,后来染上痨病,也……死了。”她积压许久的痛苦无人可以倾诉,逼得她都要发疯了。 “怎么会……”他亲如家人的林老爹林大娘还有林小弟,他们都死了,居然都死了?!“那李老爷不是……” “呵,因为我不是处子,他把我给退了。”月婷凄惨一笑,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她把最爱的家全给毁了。 “你怎么可能不是……”尹姬难以置信。 月婷无所谓地笑道:“我用棍子捅破的。我……不想让那肥猪要了我的第一次。我想把它给你……可是你不要,我只能……可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害我爹死得好惨!” 原来……尹姬痛苦地合眼,久久不能言语。他不能怪月婷什么,只能遗憾着。她太苦了,这条路走下去,她会遇到多少荆棘多少坎坷,她失去了所有,包括家人,身体,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是这个世界对穷人家孩子的不公。虽然他的腿瘸了,可是却让他遇见了挚爱的人,他真的好幸运。对月婷,他始终怀着一份歉疚,“月婷,不要难过……”他笨拙地安慰着。 “文生,风秋三是我们的仇人!”月婷突然抓着尹姬的手臂说道,“他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我娘还有我弟弟,他毁了我一辈子。他是我们的仇人,是仇人!” “不是,他不是,其实他很好。他对我很好。”尹姬幡然醒悟,秋三真的很好,他可爱又乖顺,什么都好,什么都行,因为对象是他。如果是其他人,秋三还会那么好么?对林老爹林大娘还有月亭来说,秋三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地主,大奸商。 “文生,你跟我走,我们走得远远的好不好?”月婷抱着尹姬哭道。 “走?走去哪里?”尹姬茫然地问道。 “离开这里,我们隐居山林,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月婷为自己编织着一个美丽的梦,她好想能够再次抓住眼前这个男人,和他生儿育女,陪他过一生。 “不……”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秋三,他不想走,“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儿,我的卖身契还在秋三,我走不掉的。”他找着借口,惊慌失措地掩饰着。他爱秋三已经无法自拔了,月婷知道了一定会痛苦的,他不想让她更痛苦。 “我们可以私奔。”她的脸因为而极度扭曲,“我们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或者我们可以杀了风秋三……对,杀了他,为我爹我娘报仇。”充满血丝的眼热烈燃烧着,因强烈地渴望着屠杀而灼红着。 “不可以!”他大喊,“绝对不允许你碰秋三,你不能害他。” “那你就同我走。” “我……不想走。”尹姬嗫嚅道。 月婷面如死灰,“你爱上他了?” 他心虚地低着头,俊颜薄红。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不爱我,不爱女人,我以为你是老实,没想到,你爱的竟然是男人。你这个变态!”她笑倒在桌子旁,笑着笑着,她痛哭出声,她的命,她低贱的命,生在一个不该生的贫困家里,嫁了一个禽兽一样的丈夫,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这就是她的一生,绝望而丑陋。 “我……”他无言地忍受着月婷言语上的伤害。他承认,爱上秋三,这个是禁忌之恋,可是他不后悔,无论秋三是男是女,他都爱得义无返顾。 “杀了他,你就解月兑了,文生,杀了他。”月婷劝诱着,“你忘了我娘对你多好,你第一次上台演出,我娘煮了一桌子的好菜为你庆祝,我爹对你也那么好,从小就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居然爱上了他们的仇人,你怎么对得起我爹我娘?杀了他,为我爹娘报仇。” 尹姬痛苦摇头,“我做不到。”他那么爱秋三,怎么可能伤害秋三呢? “两位讨论好要怎么对付秋三了吗?” 月婷愤恨地回头,看见风秋三倚靠在门扉,凉凉笑望着。 “风秋三——”新仇旧恨烧得她好痛,抽出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刀子,她怨毒地逼近。 “秋三?” “正是本大爷。怎样?要把本大爷生吞还是活剥了,来啊,悉听尊便!”风秋三像在谈论他人生死似的满不在乎。 “秋三,你快走,你快走啊!”他怎么可能对秋三下手呢?可是他也不能让月婷受到伤害啊。 “风秋三,纳命来——”月婷不顾一切地刺上去,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杨少柏挡在秋三面前,冷酷地钳住月婷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所有要害秋三的人都得死。月婷两手抓着他的铁臂,不断扑腾着,几乎要断气。 “放了她,她会死的,你快放了她啊。”尹姬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劝不动杨少柏,他连忙跪在风秋三面前喊道,“秋三,你快叫他放了月婷啊,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风秋三无神的眼眸显露不出任何信息,“她要杀我,你叫我如何放了她?” 尹姬窒了窒,“她是一时糊涂啊,你让我同她好好说,好吗?” “是吗?她是说了就会懂的人吗?”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听得进他人好意的劝告吗?如果可以,他也不会是现在的风秋三了。 “我劝她,我劝她,求你放了她。”眼看着月婷快不行了,尹姬跪在地上,痛苦地求着。 “少柏,放了她吧。”风秋三淡漠开口,少柏依言放手,这个世上他只听命与一人。 秋三现在的表情如同当日面对师青掌柜时,他突然心慌了,“秋三,我……” 面无表情,斜斜瞥了他一眼,风秋三走出门,冰冷地留下一句话,“从今以后,尹姬被赶出风府,永不得进府。” 尹姬愕然,怔怔瞪着秋三拂袖离去的背影,从此以后走出他的生命永不得相见,“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是骗我的,他不会赶我走的,不会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婷悲哀地抱住他,道:“文生,他不要你了,你和我才是一国的,我们是一国的,我们才最合适啊。” “不会的,他是开玩笑的,他是一时太生气了才会乱说的。月婷,他不会不要我的。”尹姬露出痴狂的面容,“我要同他说清楚,我没有背叛他,他会懂的,我要去同他说,我要去同他说。”尹姬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来,腿却突然一软,额头重重碰倒在地上,双眼一昏,遁入黑暗世界。 第十六章 背叛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风,熟悉的酒,可惜熟悉的心情已经不在。风秋三阴霾的双眸淡觑寂寥月色,放任孤独滋长。 “为何不束发?”杨少柏厌恶地问道。 丹凤眼斜斜投射,似水荡漾,叫少柏心中一动。这样的秋三何其妩媚,乱了他的心,乱了他的情。归家的日子没有一刻平静,梦中总是不断出现风秋三的影子,这个叫人又恨又恼的身影,折磨他日日夜夜,叫他几番冲动要回来,偏又只能生生抑制自己。秋三,秋三,到底他是着了什么魔? 不见他,寂寞难耐,见了他,又烦他恼他。他真的糊涂了。甚至最近他常常在想,如果秋三是个女人又会怎样? 秋三啧了一声,笑道:“你不觉得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很有忧郁感吗?” 这个白痴。少柏懒得理他。 就是这样,他早就知道少柏对他的感情,然而,也徘徊于少柏高傲的态度。他与少柏,不会有未来可言。不由叹气,取出项上翡翠仔细端详。一直以来都很困惑,为何相隔多年,这块翡翠上依旧血腥味重得呛鼻?娘死了,二娘四娘死了,夏美也死了,一群人一起陪葬着,所有图谋着这庞大财富的人都下地狱了,为何最近这块翡翠上的血迹渐渐扩大泛滥了?放在耳边聆听,冤魂的申吟声不绝于耳。闭眼,脑海中尽是浮现一双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充满了,野心和仇恨,不甘。 “既然看了会痛苦就别再看了。”少柏从他手中抽出翡翠观音,注视片刻,“虽是观音,却显然保佑不了谁。” “少柏你真是大逆不道。”秋三微笑道。这块玉对他的意义,又怎会是保佑?是一种提醒,提醒风家上上下下都对不起他妹妹秋阑,是风家害死了秋阑,是风家毁了他风秋三。然而,他却渐渐爱上了这个有着残忍血脉的家,只因……有了他还要继续保护的东西。 少柏古怪看了他一眼,“比你好多了。” “你这么早回来做什么呢?”秋三转移话题,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开玩笑。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通知我?”语气中含着怨恨。 “这种小事,呵!” 少柏突然理智崩溃,抓着秋三瘦弱的肩膀,道:“事关性命,你却说是小事?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你的安危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是吗?” 秋三微愣,随即挥开他的手,说道:“这种小事我自己完全有能力解决,更何况有大哥在保护我,你担心什么?” “那么就是不再需要我了是吗?” “这个……”秋三难得语塞。 “那个戏子,你又是抱着什么态度对待的?玩玩而已?”他苦涩开口问道,一直不愿提及那个戏子,如今提起,总觉得在嫉妒着什么。 “只是玩玩而已。”秋三肯定地说道。 “任何人都入不了你的眼,入不了你的心,对吗?”被压抑太久的感情总想找个出口宣泄。 “也不总是如此。”他的心里现在已经住了好几个人,大哥,春月,少柏,还有老总管,师青。 少柏诧异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的咒语似的。 “啊——”远处传来熟悉的惨叫声。 “老总管?” 等到风秋三等人赶到的时候,老总管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了。喜大夫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老总管?”秋三跪在他身边,瞪着木然的眼睛。 “少爷……我还有……好多事情……要为你做……做,想看着少爷成亲……有了小……小少爷……可是怕是没有……机会了。”老总管眼中流下遗憾的泪水,艰难举起枯朽的手,疼爱地抚模秋三的发,“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要……做少爷的老总管……” “不!下辈子,你来做我爹。”秋三哭喊出声。最疼他的老总管,老迈却不辞辛劳为他奔波的老总管,总是为他着想的老总管,“我们一言为定。”拉起老总管的手,他虔诚地起誓。 老总管欣慰地合眼,与世长辞。 “为什么——”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背叛他,离开他。 “对不起,我赶到的时候老总管就已经……”风春月自责不已。 少柏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秋三,我很抱歉。”风春月痛苦地抱着头说道。 风秋三冷冷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厚葬老总管。”既然要玩,那就玩个彻底吧,玩个你死我活也不错。 “王总管,帮我通知各当家,初七的货由我自己来运。” “秋三……”风春月吃惊地叫道,“这怎么行?没有你,谁来坐镇啊?” 风秋三再次冷眼瞅他,“我意已决,无须再说。”他凄楚地再看老总管一眼,最后恨恨挥袖离去。 幽暗处,黑影勾起阴险的笑容。痛苦吗,痛苦吗?再痛苦一点,还不够,他要风秋三失去一切,直至绝望。 龙玄彪的义弟萧雅亭挟带他人女儿私奔,因此得罪了无情谷谷主,而被下毒追杀,至今昏迷不醒,龙剑山庄遭受无情谷冷血巨创,人员伤亡,损失惨重。龙玄彪只能拜别风秋三回龙剑山庄主持大局。 风府悬挂着白布,沉浸在一片死寂中,风秋三违反常礼,为一个奴才披麻戴孝。失去了左膀右臂的坚强守护,他沉静得恍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抚模着老总管安息的棺木,幽暗的眼睛在黑夜中闪耀着星子光辉。 风家的人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冷清,这样也好,有风府以往的风范。 今夜尤其清冷。 信步走出,不觉间来到尹姬暂居的宅第,是他暗中托大哥帮忙为尹姬购得的。他呆呆地站在大门口,茫然出神。 还来做什么?现在他被不祥缠身,再接近尹姬,只会害了他。只要他在乎的人,到最后,一定会离他而去。他还坚守什么?他还有资格在乎什么? 寂寥的夜,寂寥的空气,还有一个寂寥的人…… 尹姬木然地呆觑高挂的浑浊的月亮,微愣地看见月盘上隐约浮现秋三带笑的脸庞。他伸手想抓住,幻影却倏地消失。 他凄楚一笑,“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秋三,我思你若狂,你呢?”是否也在不停不停地思念他,还是沉迷于其他人的怀抱,将他抛却脑后? 好想见他,好想见他……一重门,隔着两人漫漫相思。 尹姬心突然揪痛,一种强烈感觉驱使他走到门前,轻轻靠在门上,他低喃:“秋三,你在吗,你在吗?” 风秋三嘴唇颤抖,也将头颅靠在门上,“我在,我在这。” “秋三!”门猛然被打开,尹姬激动地看见魂牵梦萦的人儿飘然伫立在他面前,衣袂飞扬,出尘而不染。 “我是真的,如假包换。”秋三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没人笑得出来。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他幽怨开口,搂住秋三永远都不想放手,“你说要相信你,说你永远在乎我,我都记着,不能忘却,我一直在等你。” “谢谢。”秋三喃喃道,谢谢他这么相信他,谢谢他牢牢记着他们的感情。 “秋三!”尹姬俯身急切索吻,想把连日来的恐惧担忧连同漫漫相思一并发泄。 他再也不要忍受孤独,再也不要忍受背叛了,曾发现尹姬带给他的美丽影响,他试着改变自己。渐渐敞开心扉,接受了老总管,春月,少柏还有师青他们,他们再也不是他生命中可有可无的,而是活生生存在的,并为他真心相待的。即使被背叛,即使有分离,但是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轻松。而尹姬,是他最重要的! 心甘情愿为他喝下毒茶,自贱地跑去看戏,和其他的戏子逢场作戏,忍痛将他赶出风府,不顾一切保护他,这所有的一切,让他明白了,尹姬在自己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地位。欣然承受尹姬热烈到略带粗暴的吻和,他要切切实实拥有尹姬,也需要切切实实被拥有。 夜依旧是那个夜,景色依旧是那样景色,变的只有不同的心境…… “文生,文生?你醒了吗?”月婷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叫道。 尹姬疲累地皱了皱眉头,懒得睁开眼。 月婷蹙眉,推门走进,将脸盆放在架上,来到床前,关切地问道:“文生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起来在发呆了。 他慵懒坐起,轻捂睡眼,薄被悄然滑落。 “文生你……”月婷傻住了,她怎么都不知道文生哥有果睡的习惯? 尹姬记起什么似的,往下一看,居然看见自己什么也没穿,他惊惶地拉起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住,结巴着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了……我……”他止住语无伦次的话语,揪痛地发现,他的房里,与他缠绵一夜的人已经不告而别。 “文生,你哪里受伤了?”月婷指着床上一摊干涸的血迹紧张地问。 天哪,饶了他吧。尹姬羞红了脸,扑倒在床上,欲盖弥彰地遮住那看起来十分暧昧的血渍。 “文生……”月婷头上刷地出现三根黑线。 拜托,什么也不要说,让他冷静冷静吧。老天,好丢脸! “你的全露出来了。”月婷抚额叹息。 …… “啊——” 第十七章 拨开云雾见青天 甲板上,风秋三迎风伫立,遥望苍茫天际,茫然沉思。 风春月和杨少柏持剑分立两旁,忠心守护。 “连冬霜也差点命丧黄泉。”风春月忿忿说道,“那个混蛋真是想把我们风家赶尽杀绝了。” 杨少柏微微皱眉,问道:“现在还没有弄清那家伙的来历和目的吗?” 风秋三侧耳倾听,像是在等待什么。 “没有。唉,那家伙太狡猾了,我倾尽全力也追击不到他。”风春月烦躁地拨了一下头发,“我们好多商行都被打击到,关门大吉了。那家伙太无耻了,抢了我们的钱来对付我们。秋三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对付,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 杨少柏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春月,你的镖局不是也受了重创?”风秋三露出深思的表情。 风春月想了想,说道:“那混蛋杀了我好多弟兄。现在连老总管也不放过,简直不是人。” 杨少柏拧眉深思。 “是啊,老总管……春月,你最近的涵养真是不错。”秋三突然笑道。 风春月呆了一下,“拜托,你不要这么夸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秋三伫立风中,显得单薄忧郁,“我知道他千方百计想毁了风家的产业,陷害我最信任的师青,杀死那么个风家的小当家和掌柜以及老总管的目的。” 杨少柏“啊”了一声。 风春月紧跟着说道:“他是为了让你痛苦,让你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被人夺去而陷入绝望。” 秋三清冷地说道:“春月,你变聪明了嘛。” “我一向如此,哈哈。”风春月模着脑袋笑道。 “是吗?”他凝神眺望远方,无神的双眸没有任何信息。 “你没事吧?”杨少柏狐疑地问道,今天一早就看到秋三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走路时也有些不自然。昨天真应该守在他身边,可是他说要与老总管两人单独相处,他又能怎样。 秋三懒懒摆手,“我去休息一下,你们不用陪着我了。” “可是现在这么不安全,怎能放你一个人?” “少柏,让我静一静。” 杨少柏恼怒地握紧拳头,吼道:“随便你!”可恶,他干吗犯贱? 秋三依恋地凝视他一会,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缓步消失在两人面前。 “没事吧,秋三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心情不好。你别太在意了。”风春月搭着他的肩膀好意劝慰。 “我明白。”痴望秋三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无奈却久久不能消退。 杨少柏面无表情地靠在门上,等待着某人的解释。 “少柏。”秋三黯然抬眸,“对不起,我为我刚才的态度道歉。”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杨少柏嘲讽笑道,“我以为风秋三是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男人,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我而低头。” “如果我不是这么在乎你,我又怎会低头?”秋三哀怨一笑,“可惜你却对我好不在意。” “你在乎我?”沉寂的心因此而急剧跳动。 秋三媚眼含笑,灿烂无限,“我在乎你,你呢?你对我可有情?” “我……”少柏化石般的表情也终于有融化的一天,他激动得想要放声呐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确定你对我的感情的。”生性的严谨,还是让他不敢放手去搏。 “我爱你。想要和你一辈子。”秋三将手放在他的胸口,小脸仰起,玫瑰般红润的唇深深吸引了他。 “我也……我是说,如果你想要我和你一辈子,我奉陪到底。”他赧然道,始终不敢喊出心底最真实的感情。 “我可以吻你吗?” “秋三……”脸红心跳地看着红唇越靠越近,他被迫闭眼,等待甜蜜的亲吻。冰凉的嘴唇轻轻贴上,芳香迷人,他伸出铁臂紧紧搂住秋三娇小的身子,放肆回吻。 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被悄然抽出,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幽幽冥光,随着喘息声渐渐加重而渐渐逼近高大男子的左后背。 捧起秋三粉女敕的脸蛋,杨少柏第一次勇敢地吐出埋藏好久的话:“就算你是个男人我也……喜欢你。”他红了耳根,俯首深情吻住怔住的秋三。 剑,失去了寒光,悄然收回鞘内,邪恶的黑影悠然叹息。扬手一挥,少柏“砰”地倒地。黑影森然地敷上人皮面具,不知怎么的,身子突然缓缓拔高,直到高出了整整一个头的距离,才微笑地走出房间。 “靠,憋死老子了!”风春月顶开箱子,狂啐。 “别?嗦,看他怎么样了?”一个妙龄女孩急切地叫道。 “老子都活得好好的,这小子肯定也死不了。”风春月落井下石,偷踹他一下。 女孩脸蛋儿红彤彤的,掐着昏死的人的脸,“小扮死不害臊,居然当着我们的面跟男人亲嘴,真是恶心!”哈哈,掐得好爽,平时都不敢惹小扮的说。 “杨枪枪,你把他掐死了!”风春月瞪着牛眼怪吼。 “死了也是活该。”谁叫他,“满屋子的麻醉味儿,啧,快出去,我要晕了。” “你什么鸟人,只顾自己啊。”风春月骂咧咧地扛起少柏往外冲,“靠,这蒙汗药下得还真是重啊,老子都要晕了。哇列,你打我干吗?” “风春月,我严重警告你,不要在淑女面前讲粗话。”杨枪枪横眉竖眼,嘟着嘴儿表明自个儿的权利需要得到维护。 “你是淑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要开老子玩笑好不好?哎呦,痛死我了!”脑袋被重重一击,风春月终于闭上狗嘴。 黑影冷然翻看门上挂的牌子,风秋三——他推门走进,瞧见床上安然躺着一个人,靠近床沿,他眯眼细觑。床上的人儿微微不安,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 他皱眉深思,假想着倘若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差别,“姐姐……”他轻声呢喃,冷漠的眼中流露空洞的温情。茫然四顾,他茫然害怕,这冰冷的房间,孤独的房间,黑暗的房间,就像地窖……他连忙掉头想寻找房中唯一有温度,唯一能思考,能说能笑的——人。 “春月大爷,你叫错了吧。”风秋三睁开眼,笑道。看来少柏已经着了他的道了。 这是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笑时一样,哭时一样,嘲弄人时也那么神似,“我找不到少柏,他失踪了。”恐惧吧,紧张吧,体会到孤独的滋味了吧。 “是吗?”秋三淡淡地微笑。 为什么他还能那么气定神闲?难道他不喜欢那个总是一脸酷酷的男子?“也许他遇害了。”这样他就感受不到报复的快感了,他需要他再痛苦一点,再绝望一点,就跟这些年来他受的罪一样。 秋三闭目养神,“我现在没有精力体力去管他。”大家只能自求多福。 “为什么?他对你来说不重要吗?”茫然地问道,缺少温情的经验让他分不清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是可有可无的。 “很重要,失去他我也会很痛苦,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要我痛苦,你才会快乐?”事情还没有解决,他还不能睡,他得撑住。 “你痛苦,我就会快乐。”真正快乐了吗?他还没有领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快乐。 瞪着风春月的面具,总让他想骂人。秋三伸手触模他了无生气的脸,找到一个缺口,轻轻撕下他长期伪装的面孔,露出苍白有些浮肿的惨淡脸庞,“你是……妹妹?”这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惊人的相似,他错愕地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姐姐?”小时候她总是这样喃喃呼唤着,在阴冷潮湿的地窖中等待着,可是姐姐一直没有来,她被遗忘了,她被抛弃在地狱的深渊里,只能怀抱着自己夜夜哭泣,听着身边的孤魂野鬼可怕的尖锐的叫声,幽咽的申吟声。然后他们告诉她,姐姐不会来救她了,她也成了幽魂一缕。 “你是秋阑?”秋三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娘告诉我秋阑已经死了,代替我被二娘浸在洛阳池里淹死了!” “娘把我丢在洛阳的废弃宅子的地窖里,没有来找我。”她阴冷而无神地说道。 “你没有死?你没有死?”秋三捂着嘴,极力忍住靶情。地窖啊,原来夜夜梦见黑暗中那个可怕阴冷的地方是洛阳府邸的地窖,原来不是她被关在地窖里,被鬼怪缠身,而是秋阑,原来……一直是秋阑给她的求救信息。而她竟从来没有去深究,以为是过多的罪孽让自己被冤鬼孽魅惹上。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路过借住我们的房子,她救了我。”虽然救命恩人对她很好很好,可是她心里还是好痛好痛,她好恨当初抛弃她的娘和她的姐姐,带着莫名的感情,她回来了,却嫉妒地看见姐姐活得那么幸福,而她却遭遇了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折磨……她要报复得到一切的姐姐,让她尝尝绝望的滋味。 秋三眼眶湿润了,她忘情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只有七年情分的同胞妹妹,“我一直都好想你,一直都在想。”她从脖子上取下翡翠观音,“你记得吗?你送我的六岁生日礼物,我一直好好保存着,一直都……”她哽咽着,无法把话说完整。 在姐姐的怀抱里,很温暖……她也从脖子上取下一直小心爱护的翡翠弥勒,“你说男戴观音女戴佛,我却偏要给你观音,因为我想要个哥哥。” “秋阑,我以为你被害死了,我好恨那些图谋家产的后娘们,我答应娘好好努力,把所有人的感情全部忘掉,做一个冷酷的风秋三,继承风家的财产地位,就是为你报仇。你知道吗?我成功了,我杀了二娘,她苦苦求着我,说你不是她害死的,可是娘说……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她做了这么多年的风大当家,做了这么多年不男不女的风秋三,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秋阑怔忡半天,恍然醒悟,姐妹情深,这么多年来,不只她一人痛苦着。她痛苦,姐姐必然也深陷折磨。她一直都不是孤独的。她们都是娘争夺风家万贯家产的工具,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十一个寒冬覆盖的冰霜终于在今天溶化,她绽放一个甜美的释然笑容,温情回抱着至亲的姐姐,但愿不再分离。 看来不必他出场了。窗户边杨少真笑着,深情注视豁然开朗的天空,一切拨开云雾见青天,感觉真不错。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风秋三火大得想放火烧了这栋破房子。 “滚开!” “文生说他不想见你。”月婷老母鸡护着小母鸡。 “我管他要不要见我。我现在要进去,你识相就给我滚开,不要逼我动手!” 论力气没力气,整一个文弱小书生,还敢口出狂言,“你才要给我滚出去。文生说了他要娶我,我是他娘子了,你算什么?” “很好。”怀中抽出一张卖身契,“白纸黑字的,他是我的奴才,我不让他娶你,他能娶你吗?”真好笑! 月婷眼明手快地抢过卖身契,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现在呢?” 很好,非常有勇气。风春月实在想为这个女人拍手鼓掌叫好。 火冒三丈的风秋三怒极反笑,“春月,你处理掉这个女人。” “我不要,我不对女人动手。”不值得,杀鸡焉能用牛刀。 “艳香楼的钱我替你还。” “娘的,这个女人实在不地道,人家要见自家的奴才,她居然敢毁他人的卖身契?简直不是人。看老子怎么收拾她!” 秋三白了白眼,急忙冲进去找人算账。一进屋,就无语地看见一只鸵鸟埋在被子里。她坐上床,义正严词地问道:“你要始乱终弃吗?” “对不起……”鸵鸟发出哽咽的呜呜声。 “给我一个理由。你喜欢男人?不喜欢我这个女人?” “不是,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喜欢。” “那为什么不见我?” “……”鸵鸟只懂得发出呜呜声。 她厌烦了这样说话,粗鲁地扯起被子,露出尹姬苍白的面容。 “不要!”他胡乱挥手遮掩着。 “你看着我说话。” “我……不行。” “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要和那个女人成亲,我就离开。” 尹姬呆了好久,才缓缓将头定在某个方向,说道:“我要和……和……” “你在看着哪里?”风秋三悄然将身形移向另一个位置。 他耳朵动了动,眼睛转向声音的来源,说道:“我要和……” “该死的你眼睛怎么了?”风秋三愤怒叫道,“你看不见了?” 尹姬嘴唇刷地变紫,眼眶微红,“秋三,我……”他一直很紧张,怕秋三嫌弃他,所以他选择躲避。如果秋三不知道他眼睛瞎了,说不定在秋三心中还有一个完美的尹姬。 “你这个白痴,为什么不告诉我?要让我气死是吗?”秋三简直无法忍受,她搂住尹姬瘦削的身子又急又怒,“你害怕什么,怕我不要你吗?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是吗?” 尹姬不知所措地说道:“我怕连累你。我知道你最近很烦,我不想拖累你。” “可恶!有你连累我,我才开心,有你烦着我,我才不孤独,有你拖累我,我才觉得有家人。你这个笨蛋。” “秋三,你……”尹姬红了一张俊脸,喃喃道,“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秋三脸也“噌”地红了一大片,“怎么突然说这个?我……我当然……是啦。” “你爱我?”尹姬激动地叫道。 可恶!叫那么大声大家都听到了,“是是是,别叫那么大声,我会不好意思的。” “秋三……”他紧紧搂着她,幸福地笑了。 “嗯?” “我也爱你。” 风秋三红透的脸一整天都没有褪色…… “对不起。”秋阑郑重道歉,“给你眼睛下毒手的那个姑娘是我大师姐。她知道我下山寻仇,就过来凑热闹,把你毒瞎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话的口气就在讨论“对不起我踩了你一脚”一样轻松,他都不知道除了该说没关系他还能说什么了。 “他的眼睛你能治好吗?” 秋阑摇头,“大师姐的毒天下只有一人能解。” “谁?” “二师姐柳药儿。” “去哪里可以找到她?” 秋阑微笑道:“只要毒儿出现的地方,不久之后,药儿一定会出现。所以姐姐放心,很快姐夫的眼睛就可以治好了。” 姐夫?秋三真想抽死她。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想来这些年,你也学到不少东西吧。”又是占谱,又是下蛊,又是易容,还有一身变化莫测的好身手,她可怜的好妹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磨砺啊。 “嗯,师父和师娘是很厉害的人。姐姐姐夫,我不打扰你们了。”秋阑体贴地起身告辞,还顺手关上门。 秋三嘴角不停抽搐。不知道有一个心意相同的姐妹是幸还是不幸? “秋三,过来。”尹姬张开温暖的怀抱引诱着某个还在尴尬不已的女人。 此女人思考了好一片刻,终于放弃挣扎,快乐地投入心爱男子的怀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高高坐在看台上看他人人生哭哭笑笑,他真正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你是个女的?”尹姬好奇小宝宝有问题要问。 “……因为我娘生我的时候少生了一样东西给我。” “……是吗?真叫人吃惊。” “我看你适应得还挺好的,那天晚上,你可一点也没有适应不良的问题啊。”可把她操到累得都差点爬不起来,两股战战。 尹姬模模下巴,灿烂笑道:“这样啊,适应有没有问题还需要好好验证一下才行。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嘛。”说着,他就开始动手动脚,嘴巴胡乱凑上。 “万一发现真的适应不良你要怎么做?不会退货吧?”秋三皱眉。 “那就做到适应良好了啊。”尹姬无辜笑道。 这个变态男人。她是不是误上贼船了? 尾声 “娘,娘。”胖乎乎,白女敕女敕,笑起来傻傻还会流口水,跑起来一摇一晃好像要跌倒的小尹姬奔向叫做娘的生物的怀抱,“抱抱。” “可恶,你怎么又肥了?”好重,她的手要断了。 “娘,老子说意意肥肥的最可爱。”四岁不到的娃笑嘻嘻地把口水鼻涕往他娘身上胡乱地抹着,嗯,擦干净,意意真乖。 当他娘的衣服是抹布吗?“你再说一声老子,娘就让你老子收拾你!”她恐吓道。该死的风春月的不良口德。 “老子说意意老子最疼意意。”意思就是说,你去告密吧,本大爷有恃无恐。 额头暴出青筋,她捏起儿子肥女敕女敕的小脸,“你小子很襥啊,你再襥啊!” “爹,爹——”小尹姬哭得惊天动地,不值钱的泪水稀里哗啦的流得到处都是。 声援人员十万火急赶到。 “小意意,你怎么了?”号称老子的风春月心疼得直跺脚,“哎呀我的心肝啊,你的脸肿啦!” “娘打我!”悲愤告状。 风春月牛眼瞪向秋三,“你干吗打人?” “嗯哼,我高兴。”她生的她还打不得?小心她再把他塞回去。 琴声悠悠停止,尹姬兴味地瞧着秋三和春月准备大干一架的样子,“秋三,你不是来钓鱼的吗?再吵下去,鱼儿都吓走了。” “你管管你儿子,都是挑起我们的战火的。”她也会告状。 “爹爹,意意最乖了。”从小就懂得使用哀兵政策的小尹姬扑向叫做爹爹的生物,眼眶儿红红的,博得了爹爹的大力支持。 “秋三,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被唬弄住的尹姬疼爱地抱着儿子亲亲。 “就是,就是!老子从来不打小孩,哪像你?”风春月马屁赶紧跟上。 秋三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非常需要马上再生一个女儿来相助。 只见狡猾的意意小朋友得意地斜睨叫做娘的生物,从小就表露出了一脸绝恶的奸诈模样。他撒娇着搂住爹爹的脖子,霸占住娘最喜欢的位置,啊,看见娘在瞪他了,啊,娘暴跳如雷了,啊,好开心哦。他抬眸看着爹爹,笑得好甜好甜,爹爹这种生物非常的疼爱他,而娘的弱点是爹爹,嗯,好好记着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