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随水》 楔子 月华枯醉,无垠黯色照得草木重影,花落也无声。子夜静如斯,连烦躁的虫鸣声也遁隐而去,漫林荒野空留一片窒人的死寂。分明是燥热闷沉的夏日,混淀的流云暮霭,压抑的死灵之息却只让人从骨子里觉得沁寒。 “呵,竟然还不死呢……”一阵虚弱的嗤笑声从茂林深处传来。滞重的喘息,伴着一声声呛入心肺的狠咳,生生折断了夜的宁谧,“呵呵……作孽,真是自作孽……咳咳咳……” 熹微的月色越过杂缠的枝桠,隐隐投射在一株攀藤古树下。那儿正倚坐着一名少女,半狭着双眼,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她的容貌被密叶的落影遮掩得模糊,只见她惨白的脸色以及被镀上一层黑褐色的唇,一看便知是中了剧毒,且命不久矣。 肮中蓦然又一阵绞痛,贪婪的蛊虫一直疯狂啮噬到骨子里,少女不禁嘤咛着皱紧了眉,“娘的……”她咬紧了牙低咒,冷汗湿了一身,“混蛋蛊虫,死个人也不痛快些……”那万毒之首的百絕蛊,竟是一定要穿肠撕心足足一百次才能死! 如今究竟是第几次穿心……她记不得了…… “很痛苦呢。”一个轻飘飘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柔软的音色,似喜又似怜。 少女心下一惊,本能地抬首,便见坐在枝桠上一个晃着双腿的锦衣少年,正垂着眼笑眯眯地望着她。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见他苍白似纸的脸色,白到迎着寒森森的月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连自己这张中了毒的脸也不及他的惨白骇人呵! “你……是谁……”她凝眉谨慎地问,语气却虚软得没有丝毫魄力。 少年并不回答,仍旧是笑,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半晌,却轻轻巧意地问出一句:“既然那么痛苦,为何不自行了断呢?” 少女浑身一颤,细细的桃花眼里掠过一道精光,再抬眼望他时却只剩洒月兑的笑意,“我虽不是君子,却也言而有信。”她面露微笑,神色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恐惧,亦不再戒备,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可以坦然地对任何过客道出自己的遗言:“我曾答应过他不会轻生,便绝不会食言。”呵呵,怎么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定是真正的大限已至了吧。 “哦?”但听一阵“簌簌”声,少年已轻盈落定在她面前,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少女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好漂亮的少年!完全不同于他的阴柔清冷之美,却是美得精致而秀灵。尤其是那双紫黑色的眸子,熠熠晶灿,似将漫天华彩皆采撷了进去。 “那……你怕不怕死呢?”少年凑上了她的耳朵,用那样细柔的、魅惑的语气问她。沁凉的呼吸偷袭进颈项,像极细的冰蛇缱绻地缠上了她的颈,死死扼住了她的呼吸。少女恍然意识到,这个外表纯真的少年,根本是个妖孽般的人物啊…… 她阖了眼避开他的目光,忽然又睁开,却是“哈”地大笑出声,“怕!我可是怕得很呢!”她舒服地仰靠着树干,眼睛直视着他的,闲适的神情更像是早已解月兑,“不死多好!可以吃喝玩乐,可以把酒言欢,可以跟相爱的人厮守到老……”她的眼神温柔了下来,唇角微翘,一副欣慰又贪恋的神情,“可是又能如何,不得不死啊……”蓦然心弦一动,她忽地以手背遮住眼角,卷翘的长睫也黯然垂了下来。 少年却是笑了,更近一步咬着她的耳朵道:“嗳,若我说,我可以让你重生呢?” 少女陡然一怔,抬眼望他,却只见他的手指缓缓落在她胸口的位置上,“只要你……”苍白的手指细致地描画出一颗心的轮廓,少年眼里的笑意越发幽深,霰雾一般飘忽迷离。 “把心给我。” 第一章 巧手簪蝶飞(1) 江南,正是春光乍暖的三月天。放眼望,满树新枝青芽儿连成攒,翠女敕女敕的一簇又一簇攀挨得紧,闹春几许,可也不输花的娇娆。夭夭桃堇织晓色,落了的蕊便往池底阴,连陌上杨柳也堆上了翠烟。水乡小镇,排排红砖绿瓦,却不知,谁家红杏已出了墙来? 江南的市集更是别样繁华。店铺琳琅,吆喝声声,东市街头人流成群。忽闻齐齐的一阵惊叹“咦”、“哦”,伴着一阵脆泠泠的少女笑声从人堆里传出来。 循声望去,便见偌大一块空地上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而人圈里正有一黄衣少女眉眼弯弯笑语嫣然,抬眼,便见她头顶上方正轻盈地飞着一只只的紫蝶儿。 江南本似画,画上美人娇妖娆。眉如叶,眸如月,绿意秋波涟涟。那黄衣少女本生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尾的睫毛尤其长,似凤尾一般卷翘着,一笑起来便将整双眼睛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妩媚。而那蝶儿的翩跹便也如这笑容一般嫣俏动人。 细看才知那蝶儿竟是系在银线上的,银线的那端牵着少女的指,十指翻飞时,紫蝶儿便也跟着翩跹弄舞。莫不是个——卖艺的? 伴着阵阵哄闹声,蝶儿们渐低渐缓地舞了几圈,乖顺地回到少女手上。 “多谢各位能赏脸来看绛砂的小把戏。”戏终线收,便见少女朝四方盈盈一拜,眸光低低一转,再抬眼的瞬间却忽地起了阵雾,“实不相瞒,绛砂原是被推荐要去水家的丫鬟,怎料路上却遇山贼洗劫……” “水家?!”一声低呼,四周皆“啧啧”称道。水家,那个传奇啊…… 若提起这江南,谁不知“水家”和“潋水城”?一个是商贾大户,家业遍布大江南北,富甲一方;一个是江湖至尊,高手云集,更有能力颠覆整个武林。凡过往江南之客,无论寻亲访友或是流连山水,皆要留着三分敬意七分畏意。而这少女,竟是被推荐去水家的丫鬟?! “难怪啊……”其间有人了然点头。难怪这丫头眉清目秀,气韵非凡。众人皆道,水家财富多,规矩可也多,对下人的筛选包是格外挑剔。便连丫鬟家丁也是由各地名门推荐过来的,论样貌气质可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言行举止更是比别人家的通情理明世故得多。 云绛砂接着道:“绛砂自他乡而来,人生地不熟,举目也无亲。只想靠这点小把戏弄些盘缠去水家……还望各位——”她咬紧了下唇,似难以启齿。 闻言,四方已是了然,一个个皆通情达理地掏出身上的铜板碎银,“瞧丫头的脸色白得哟,定是这几天饿出来的吧。”一位眉目和善的胖大婶一面掏钱一面贴心地道,“赶快拿着它去买几个馒头。” “多谢大婶。”云绛砂朝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紧接着又有几个好心肠的人将银子放入她手捧的纱绢里,“怕是这几日都露宿野外的。今晚去可要去寻个客栈住呀。” “对啊,姑娘家一个人太危险……” “多谢,多谢各位。”云绛砂连连点头,长睫垂下来,恰藏住了眸底的一抹奇光。嗯哼,果然好人通常是很容易骗的啊。 “嗳,妹妹的手上,怎生了这么多伤痕?”忽有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人缝里传来。有人往后看,便见一个同样丫鬟装扮的清丽女子,手上提着包袱,正满眼不可思议地望着云绛砂伤痕遍布的手。本该是双纤长柔美的手啊,偏交错纵横着许多伤痕,像荒野杂生的荆藤一样,未免有些难看呢…… “姐姐是——”循声抬眼,云绛砂的眸子蓦地一亮,带出希冀的炫惑之色。 “如你一样,我也是被推荐去水家的丫鬟啊。”那素衣女子朝她温柔一笑。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云绛砂的手上,心想这样的一双手,怎也配不上这样娇俏甜美的人儿啊…… “姐姐——”晃眼一瞬,便见云绛砂不顾一切地上前捉住眼前的女子的手,两眼巴巴地望着,就差涕泪横下。娘咧,七日七夜的守株待兔啊!老天有眼,她云绛砂的兔子终于也来了啊……推荐函,入水家的推荐函呐…… 正欣喜难喻时,忽闻轻轻的一声“嗤”从人群外面传来,清清楚楚地飘入她的耳际。那一声“嗤”虽极度的写意,仿若不沾人间烟火一般,却分明透出一种淡不可及的讽刺。 云绛砂下意识地眯眼往人缝外瞄,隐约只见一个修长的男子背影越离越远。那人一袭藏蓝色锦衣,绣着暗纹的宽大袖摆无风自曳。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唯在耳鬓处写意地束起一绺,发带末梢还坠着两枚精致的紫玉玲珑,玲珑碰撞时泠泠作响,仅是背影便已引人遐思。 然而却有种预感,那一声“嗤”,定是由他发出来的……他,是谁呢? 切切切,谁管他!她的推荐函才最重要啦!等她劫了这封推荐函,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水家了…… 是日傍晚,街外荒林。偌大的林子里藏躲着狭小的一方窄日,幢幢树冠硕如蓬盖,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从枝缝里望出去,仿佛天也成了深青色。叶子多是新抽的芽,还蘸着露,推推挤挤的一蓬鲜绿的潮湿气。偶有莺儿喑哑地叫着飞过,更为这幽谧的山林平添了一分诡异。 荒林本是无人处,却见一名黄衣少女正拄着树枝当拐,模索着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什么,不妨树枝被乱桩一绊,“嗵”地栽倒在地。 “娘的……”云绛砂吃痛地申吟出声,眼睛分明是用力睁着,却只望见一片无际的黑暗。不由得心底一火,索性便将树枝一扔,双臂一展,仰躺到地上。 所谓的“乐极生悲”——便一定是用在她云绛砂身上的吧? 她好不容易迷昏了那正牌丫鬟并偷来她身上的推荐函,掩人耳目才选择这条僻径去水家,怎知——怎知——都怪那枚该死的野果!害得她的眼睛…… 依稀记得阿舞说过,有一种叫“夜魅”的野果,不慎食之者会整整失明三日三夜!当时又怎会料到,这么“幸运”的事偏被她云绛砂给碰上了!如今夜色还未降临,眼前却只剩了黑暗,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万籁俱寂,不觉间暮色又深了一层,云绛砂不禁疲倦地阖上眼睛,“女乃女乃啊,您在天之灵,不会是在故意惩罚孙女吧……”她喃喃自语。呵呵,一定是的。惩罚她成日偷懒不好好习武,惩罚她守孝刚满便急着偷溜出谷,更是惩罚她,不顾一切只为了那个人吧…… 这漫漫三日三夜,又要如何熬过去…… 正郁郁哀怨时,忽闻一阵细微的“泠泠”声由远及近,似还携着什么虚飘的香气。云绛砂大喜过望,想也没想便直直朝来人扑过去——“啊喂——” 没扑上人,却是扑上了对方的脚。贴上脸颊的便是柔软的绸料,这触感——定是上等丝绸呐! 而莫名被扑的人显然是极不愿的,脚步微移想要抽离她的“魔爪”,无奈却被云绛砂死死抱住不放,“好心人,求您帮帮我这个瞎子吧……”她一副可怜兮兮的口吻。 不料对方仅轻描淡写地道出两个字:“松手。”声音如珠润,却分明是疏冷的。 是男人!呃,还是个不怎么友好的男人呢……云绛砂心底有了数,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开玩笑!想她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有望带她出林子的人,自是要赖住他不放的!不然可就真要在这荒林里过夜了……唔,她才不要! “兄台,兄台你行行好嘛……”云绛砂决计要死缠烂打,怎知手背忽地一麻,再也使不出力气,而对方的脚便在这瞬抽离开去。紧接着脚步声也离得远了…… 这混账家伙!竟用石子点她的麻穴?!云绛砂深吸一口气:娘的!她豁出去了! “啊喂——你别走啊!我是——”她大声地朝那个几欲离去的背影喊,“我是水家的人啊!” 脚步声有了分明的停顿。云绛砂心下暗喜,便继续朝他喊道:“就是水家!水家你知道的吧?江南首富嗳!你只需带我出这个林子,他日必定重谢!”心里却在思量,穿得起这绸缎衣裳的定也是富家子弟,或许并不缺钱,然若有机会与水家绸庄合作,放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丙不其然—— “你是水家的人?”一句清浅的疑问,声音依旧温淡不惊。 “对啊!我骗你做什么?”云绛砂嘻嘻一笑,同时模索着往声源爬过去,“那那,水家的三个传奇你知道吗?大公子商市风流,媲作‘贾帝’,如今更将庞大的家业扩至西域边境呢!”像是生怕对方不相信,她便一个个详尽道来:“二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为当朝第一位女丞相,禄为民生自为天下人称道。还有一奇,便是那水家三公子……” 而水家三公子之奇——不在其显赫家世,不在其过人学识,却是在其天下第一的美貌!他本就生得阴柔无比,偏又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便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儿。连昔日的“江湖媚姬”蓝茗画嫁入水家,也自愧不及他的好样貌呵! 却只可惜,这水家三公子生性孤冷,深居简出,更鲜少与人交际。一道垂幕纱帘隔绝了天下事天下人,便是连那红线冰人也无缘见上一面。可叹,多少藕色少女心,碎了一地……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道出,却是带着一丝眷恋之意,水源沂不由得轻嗤一声:“怎么,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便是那水家二小姐?”这满口胡言的女骗子! “怎么可能?”云绛砂顽皮地朝他的方向笑笑,“我嘛,那可是云泥之别了。”她说话时始终带着些嬉皮笑脸,偏又显得格外认真,“我云绛砂大俗人一个,怎比得上二小姐的聪慧与端庄?我……自是配不上他的。”那最后一句话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水源沂微眯起眼睛,难得有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呃,当然,我虽只是小小丫鬟,却也是受着不同的待遇的。”云绛砂又赶忙岔开了话题,“你若能助我出林子,我定会——” “你食了‘夜魅果’?”水源沂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眸光微凝,心中已然有了打算。而后便见他俯身拾起一段树枝,将树枝另一头递至她手上,“如此,你随着我走便是。” “多谢——呃,兄台贵姓?”云绛砂握着树枝起身,一面谨慎地跟着他走,一面又笑嘻嘻地同他套起了近乎,“嗳,我听兄台的声音应是大不了多少的,不介意的话便唤你一声大哥吧?” 却被水源沂冷淡地回绝:“你安静一些。” 林子很大,尽避看不见,云绛砂却还是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跟着水源沂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竟已夜了,乌漆的夜色泼墨似的湮没上来,将天也染成了湿沉的深靛色。无际的黑幕下,几点疏星困倦地呵着模糊的缺月,虚应着糅淀那收敛的光。 “喂……兄台啊……”云绛砂终于忍不住唤住了对方,“我有点累了……可不可以先歇息一会儿?”娘咧!她已经模黑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路了!而那尊“玉佛”——居然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若非听着那若有似无的玉玲珑声,她甚至以为是黑白无常在前面带路…… “前方有块平地。”水源沂头也不回地道。 咦?云绛砂略微吃惊。她没听错吧?这冷情的玉佛何时竟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啊喂,你……还是你,不是黑白无常吧?” 水源沂轻轻地“嗤”了一声,没有理她,而后径直领着她去那块平地坐下,“今晚,应是走不出去了。”他忽然道,一贯温淡不惊的语气却微起了波澜。 云绛砂静静地听着他言外有他的话语,似沉思了好半晌,而后无所谓地笑笑,“如此更好,我还想歇息一晚,明日再动身呢。”说的时候手指却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右边的袖口,微微掐紧了。 身边的人却在瞬间没了声音,连同呼吸,仿佛瞬间……消失一般! “喂……”云绛砂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手心却莫名地沁出了薄汗。 回应她的却只有夜的低吟。无际的黑暗淹上来,似要将心跳也一并淹去了。 第一章 巧手簪蝶飞(2) “兄台……你不要吓我……我这人胆小,禁不住吓的……”云绛砂的声音开始发颤,喉咙口也干涩得很,“呵呵兄台啊……我知道你不爱说话,可是——”话至一半,忽觉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咝”的一声,将半空的落叶生生割裂—— 云绛砂心下一惊,回头的瞬间却已来不及闪躲,只任着对方轻易地擒住了自己的右腕。 “唔——”腕上一疼,云绛砂忍不住皱紧了眉,而就在她吃痛的瞬间,腕上藏着的暗器已自发出袖退敌——“嗖嗖嗖”……无数雪亮的银针似千树万树梨花遍开,势如破竹,却被来人轻巧地偏首躲了过去。同时拂袖一扫,那些银针竟全部偏了原本的方向,转而直插入右方的枯树上。 手腕还是被对方擒着,毫无反击之力。生死一瞬,云绛砂却是悠闲地叹了口气,“兄台,你这是何必?”她低低地笑出了声,一双桃花眼还是湛亮的,坦然的神色更不见半分惧意,“既然你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为何现在才来拆我的台?” 水源沂淡淡地“哼”了一声,回答得更是云淡风轻:“我在等你出手。‘梨、花、雪’。” 传闻,天下第一楼的说书先生们曾撰《江湖暗器录》,其上排名第一者,正是“梨花雪”! “梨花雪”本自连棘山外葬夭幽谷,其袖中藏着银针暗器。银针一出袖,便似千树万树梨花飞雪,故名“梨花雪”。银针淬毒,追人迹,凡触之者必毒发身亡。江湖中人无不听闻这暗器之首的梨花雪,却无人见过她的真实模样。因而便愈显得她神秘不可测。 而如今,“梨花雪”便在他眼前。 “可惜,你让我失望了。”水源沂轻描淡写地道出这个事实。而后他松开她的手,眸中的杀意也在瞬间隐没。他甚至,不屑于杀她。 云绛砂不禁觉得好笑,“兄台,我怎么让你失望了?”好像她会不会武,都与他无关吧? “你不是她派来的人。”水源沂淡淡地摇了摇头,“你果真看不见。” 殊不知,方才自己那一掌仅是试探她——使的是“狐月掌”。人在前面出掌,掌风却是绕过了半月的弧度从对方身后袭来,便如同障眼法。一般习武之人只会本能地从正面接招,而她却是察觉到身后的掌风回过头去看…… 若非她真的眼盲,便只能说明她是高手中的高手了——但显然她并不属于后者。 他心底有数,方才他在扣她手腕时便已不着痕迹地探过她的脉。脉象却是古怪得很——她的体内分明有一股至强的内力,却游走得极不自然,时而跳蹿着,仿佛是迫不及待要从她身体里月兑离出来。 他亦不会猜不到,这股需耗尽几十年潜心修炼才能得来的内力定是外人输给她的。本是望她成才心切,怎料弄巧成拙——她本人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这股内力,相反却是被它拖累了,以至于她现在的武功修为,根本毫无建树! 底力不稳,轻功更虚。若空手相搏,任何一个高手都可以在十招之内取她性命。偏她有唯一之长,便是那银针暗器…… 闻言,云绛砂更是哭笑不得,“拜托,谁会那么无聊去扮一个瞎——”呃等等,他方才说了——“你不是她派来的人。”难道说他——“我道,兄台你可是正被仇人追杀呢?”所以事事怀疑防范至此?娘咧,怎么自己偏碰上了这种人?不对!万一他的仇人追杀来,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也拖下水…… 思及此,云绛砂不由得暗呼不妙。当务之急还是—— “兄台,你我既无新仇,也无旧怨,可算是萍水相逢。”她模索着树枝爬起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却分明意在与他撇清关系,“那个,兄台定是有要事在身,我也不指望着你带我出去了……那,就此告辞!” 说罢蓦地转身便急急地往前跑。这一次她竟出奇地跑得飞快,完全不像是瞎眼之人。 水源沂眯起眼睛戏谑地望着她的背影,转念一瞬似猛然想起了什么,“喂,你——”话至一半,却只听“扑通”一声——少女已不负“他”望地落入了池塘里。 水源沂的手指抵上唇,凤眸掠过一抹精光。如今看来,这排名第一的“梨花雪”,果真只是浪得虚名…… “娘……娘的混蛋……”荒野池塘里,云绛砂一面咒骂一面吃力地挥舞着双手,脑袋里“嗡”了一声,似乎水流已顺着耳朵灌进了脑穴,“咳——咳咳——”由鼻孔吸入的冰凉的池水呛至喉咙口,生生哽在当中,几欲夺去她的呼吸……好难过……她不会水啊…… 水源沂便站在岸边,静静地望着水中挣扎的少女。 “救……救命……”云绛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兄台救命啊!” 听见求救,水源沂这才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的长玉带,手腕一翻抛入池中,勾住了再轻轻一提,便轻而易举地将云绛砂带至岸上。而后却是用掌风切断沾上水的半截绸料,这才重新系回腰间——足见他喜洁之甚。 “咳咳……喂……你怎么不早点出手?咳……”云绛砂轻咳着,气虚地道。 水源沂淡淡地觑了她一眼,而后移开目光,回答得好生写意:“我以为你要轻生。” 云绛砂差点没当场吐血!娘咧!他他他……他绝对是个杀手!要不然就是个妖孽! 此时恰有夜风吹过,携来凉意肆无忌惮。云绛砂不禁打了个寒战,“好冷……”她抱着犹在滴水的身体颤颤地道,一张小脸惨白如鬼魅。 水源沂没有回答,却在岸边生起了火。红黄影绰的火光,映亮了少女长而媚的桃花眼。这一双清湛得能藏住月光的眸子,当真是看不见的? 靶受到暖意,云绛砂便本能地移身靠近了那团火,搓着双手笑嘻嘻地道:“兄台啊,我猜,你的绝世武功是跟‘白木老头’学的吧?” 水源沂神色一凛,并有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见她始终眨也不眨地睁着双眼,这才微敛了语气问:“白木老头,是何方神圣?” 云绛砂抿唇笑了一笑,“你方才可是又在试我的眼睛了?”瞧不见对方骤变的脸色,她又笑着接上话来,“呵呵,你手上有香哦。我虽眼盲,鼻子却还是灵的。” 水源沂陡然不悦地皱起了眉。这女子表面上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偏城府却深得令人望不见底!竟连他也捉模不出个一二……便无端地厌恶起她来。 “呵呵,兄台莫见怪,我也只是胡乱猜猜罢了。”云绛砂捧起脸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嗳,我听阿舞说,白木老头云游四海时曾收了个关门弟子,还总向别人夸说他那弟子骨格精奇,悟性甚高。说也奇,却是无人知道那个弟子究竟是谁呢……” 水源沂“哼”了一声:“是吗?”言语间是极度的漫不经心。 云绛砂便又笑,眼儿弯弯,唇儿翘翘,“白木老头我是无缘见上一面的,却听说他有两大绝活,其一便是绝尘轻功!”她蓦地拍手,开始咋呼起来,“嗳呀,都说白木老头的轻功那真真叫‘踏叶无痕,无人能及’呐!可结果啊,他练轻功练入仙境,竟连路也不会走了,想要好好走回路都是足不点地的呢。” 说罢她又习惯性地朝旁边的方向笑笑,“嗳,这山路到晚间可泥泞得很呢。我猜兄台定是喜洁之人吧?”她笑弯了眉眼,好轻巧地道了句:“方才我在抱住你脚的时候便发现,你的鞋子上竟半点泥都没沾上啊。” 水源沂微眯起眼睛,眸底一抹杀机瞬现。 云绛砂却是全然看不见,依旧笑嘻嘻地同他漫谈起来:“啊还有呢,白木老头的另一绝活可就是‘咒术’了!我还听说啊,咒术练到最高境界,竟能随意操控水火呢!”她的眼里起了欣羡之色,遮住了一抹狡黠的奇光,“对了兄台,你方才是去哪寻的木枝,又是去哪寻的火折子啊?我道,这火定是生得极不容易吧?” 而不等对方回话,她又自顾自地接着道:“还有一点就是,这白木老头穷酸得要死,平常连点小酒都喝不起。这几年却吃遍了山珍海味琼浆玉露,所以我便猜,莫非他收了个家财万贯的阔徒弟?”这样说着,她眸中的笑意却愈发顽皮起来。 水源沂冷笑一声,神色不变,藏在宽袖中的手指却已然握成了拳,“你说,那些‘杀人灭口’的凶手,是否都是被逼的?”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云绛砂却依旧笑得明媚无害,“兄台若想杀我,方才便不会救我了。”她用手指轻点着唇瓣,那样温柔地,小心地使着坏,“我呢,天生便是个不愿吃亏的人。本是兄台揭穿我的身份在先——呵呵,你有来我有往,这才算得上是‘礼尚往来’嘛。”心下却在冷哼,若没握着他这个把柄,她云绛砂岂非要一直受他牵制?这样亏本的生意她可不做! 这——这狡猾透顶的女骗子!水源沂心底一郁,忽地曲指一勾,便熄灭了面前的咒火。而后别过脸,再不发一言。池面流闪的溢彩投射到他的锦衣之上,影影绰绰绿的心子红的瓣儿,个个推挤得很却也清晰分明,绣成了一朵朵摆在古老祭台上祭神的莲花。 “啊喂……别,别这样嘛……真的很冷嗳……”云绛砂模索着贴近了他的身,瑟缩着肩膀可怜巴巴地乞求着:“兄台……兄台……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水源沂轻蔑地“嗤”了一声,同时身子往旁边移了一大大大步。 伸手却扑了个空,云绛砂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便这么蜷缩着睡下,阖上眼睛,“嗳,告诉你哦,我去水家,是为了一个人的……” 那入梦前的最后一声呓语,竟是溢着满满的、满满的甜蜜…… 第二章 客自舫上来(1) 翌日,铆时已过。春水好似墨浸染,烟笼的碧波浩淼入深处,荒野池塘上也是几缕白烟袅袅,似在描画着岸边那黄衣少女的轮廓。掠影朦胧之下,她的脸蛋精巧得像一件上古瓷器,素净的瓷面上描着浓淡相宜的青绛白三色:青蛾,樱唇,雪肤。便连唇畔的微笑也点缀得恰到好处。淡一分嫌假,深一分嫌腻。 “兄台……”少女低唤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乍一见那明黄的光晕竟被刺得有些酸涩的疼。便情不自禁地抬手捂住眼睛,想要遮挡那片澄明。才半刻,蓦地松开手,紧接着她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怎么——” 云绛砂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她竟然——看得见了! “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呐!”云绛砂欢喜地扬起双手转了个圈,“啊炳,原来那‘夜魅果’也不过是骗人的东西嘛!”哼,说什么要失明三日三夜,结果不足六个时辰便恢复了!真是大幸!如此一来,她云绛砂便不用受制于那位被仇人追杀的危险人物了!炳…… 云绛砂愈想愈觉得大快人心,大笑着折身便要独自离开,不料却被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唤住:“你要去哪?” 云绛砂的肩膀微微一缩,“呃,兄台你还没走啊?”她摆出讪笑转身,却在看见来人容貌的瞬间骤然睁大了眼睛!惊窒的呼吸,甚至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仿佛仅一瞬之间,那原本散漫的光影皆迫不及待地攀上他如玉的容颜。一眉一眼无须细琢,却已比女子还要阴柔清美!最是那颗生在眼角的美人痣,又为这副倾城之颜平添了多少魅惑?这样美丽的男子啊……让她如何能静心相视? “你是……”云绛砂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气却是兀自疑惑着的。眸光略一低垂,视线便循着那一袭锦衣暗纹落在他腰间系着的一枚金叶子饰坠上,心想果真是富家子弟,连配饰都这么精巧别致,小小的一片金叶子,不仅好看,还不显赘俗。嗯哼,有品味。 呃,且慢!待她定睛一看,这金叶子的末端刻的字,竟——竟真的是—— “啊!我知道了,你一定便是那水家三公子水源沂了,对不对?”云绛砂蓦地一拍手,一双清湛的桃花眼笑得水雾迷蒙,里头堆着的尽是难以言喻的喜意。不只是这副倾城的容貌,那金叶子末端的“水”字定也是骗不了人的! 原来,原来她口口声声喊了一个晚上的“兄台”——便是,他呀…… 少女情难自已的反应让水源沂不自觉地蹙起了眉,“眼力不差嘛。”他轻嘲道。心想这“夜魅果”的毒性果真是因人而异,寻常人食之定是要失明三日之久的,但若是内力高深者食之,只需几个时辰便能恢复眼力!而她体内那股至深的内力,果然是不容小觑的…… “那你——你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云绛砂忽地急急地问他,一双桃花眼里闪着分明的期盼。或许——或许他还是记得的……吧? 水源沂双眉微拢,心头忽起了阵异样,却还是轻描淡写地道:“水家世代经营绸布生意,自是清楚寻常人家的衣着习惯——”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云绛砂紧束的袖口上,复又接着道:“如今街市间皆流行宽袖长衣,腰上束带。无论是绫罗千金,还是布衣丫鬟。” 云绛砂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衣袖,神色却有些恍惚,“只是,如此啊……”她眸中的失落瞬闪即逝,忽又顽皮地朝对方一笑,“呐呐,三公子果真是心细如尘。”确实,她的腕上戴着银针暗器,若着宽袖便极易暴露出来,因而她的袖口从来都是用绳带束紧了的。 水源沂淡淡地“哼”了一声,余光微瞥,视线停驻在云绛砂遍是伤痕的手指上。不禁微微凝眉:她这满手的旧伤究竟缘何而起?当然绝非做粗活所受的伤——这女子身上没有半丝当惯丫鬟的迹象,相反一身的灵韵更像个自小被伺候着的主子。奇怪,倒也不像是舞剑持鞭时所受的伤…… 清楚地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云绛砂不自觉地将手缩至背后,“呃……三公子,我们何时启程呢?”她忽地又摆出明媚无邪的笑脸,并径自上前贴近了他身。 水源沂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大胆的亲近,“你去水家,究竟有何目的?”他冷声质问。 “自是去当丫鬟啊!”云绛砂回答得理所当然。 水源沂冷嗤一声:“你以为我会同意?”笑话!他会带这么一个危险的女骗子回水家?“莫要忘了你的真实身份,梨、花、雪。” “啊?那个啊……”糟糕了呢……云绛砂颇为为难地挠挠头,眼眸低低一转,忽又朝对方嘻嘻一笑,随即二话不说便径自解下袖口处的绳带,绾起衣袖,抬起手让水源沂看个清楚。 便见纤细的皓腕之上,紧箍着一个精巧的暗器机关。薄薄的银鞘子,似一条极细的银蛇缠上她的手腕,而“蛇月复”内藏着淬毒的银针。 “其实他们有所不知,‘梨花雪’本不是人名,而是这银针暗器的名字。那些说书先生们笔下的的‘梨花雪’,原是指我女乃女乃,云莘莘。”云绛砂笑吟吟地道,坦然的神色不见半丝虚妄,“而女乃女乃过世后,这暗器便传到我云绛砂手上。” 水源沂微眯起眼睛,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言语。 万没有想到,下一刻,对方竟利索地卸下那个暗器,而后当着他的面将它丢进了旁边的池塘里!但闻“哗啦”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惊起一池涟漪,随之一切归于宁静。 “你——”水源沂顿时吃惊不小。若没有这银针暗器,单凭她那点武功底子,如何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可她竟——啧,这女子究竟想做什么? “三公子定是有数,少了‘梨花雪’,我云绛砂等于是废人一个,对水家构不成任何威胁。”云绛砂笑着拍了拍手,轻快的语气里不见丝毫的遗憾之意。 眼见对方始终皱着眉一副兀自沉思的神情,云绛砂暗自磨了磨牙,索性抛出最后一张杀手锏,“嗳,我猜,三公子定是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师父是谁的吧?”她毫不避讳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深浓起来,带着些顽皮的孩子气。 “你——”水源沂脸色骤变,随后又紧抿住唇角,蓦地拂袖便折身而去。如墨的长发交织着衣袂张扬翻飞,那一对紫玉玲珑也碰撞得好生清脆,统统只为宣泄主人心中的不快。 心知他是负气离去,云绛砂不禁得意一笑,并疾步跟上了他。 林野乡陌,便见少女一面跳着步子走一面欢快地哼着不成调的谣曲儿。水漾的裙裾猎猎翩跹,张扬着杏子花的黄,似一只调皮的黄蝴蝶。 水源沂的脚步忽地一顿,“你应清楚,入水家为婢是要推荐函的。” “那种东西,还需三公子说?”云绛砂不以为意地拍拍胸口,“我云绛砂早有——”她的脸色煞然一白,手指捉着衣襟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准备……” “如此更好。”水源沂冷哼一声,便又径自往前走,像是没有察觉出她异样的紧张。 身后,云绛砂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封早已经被水浸烂了的推荐函,呆呆地凝望半晌,却忽然狠狠揉碎了,丢至脚下。哼!即便没有了推荐函,她照样势在必得!水家的丫鬟,她云绛砂当、定、了! “什么?三少爷送二小姐回京,半路竟带了个丫鬟回来?” 这个可谓是“惊天动地”的消息,从水源沂踏入水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便在整个水府传开来。自此众人皆记住了这么一个幸运的丫鬟,云绛砂。 “嗳,靛秋你快瞧,咱们的三少爷可又是在写字了?” 水家长廊,红漆雕栏,两名衣着鲜丽的丫鬟一路走来,正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时有嬉笑声,流转的眸光却时不时地掠向不远处的疏芸阁,白纱帘之后,一道修长的剪影。 “可不是,昨儿个才回府,今日便又重操旧业了。”丫鬟靛秋掩唇嘻嘻一笑。这三少爷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只钟情于写字,纱帘之后总见他挥笔泼墨的优雅身姿。偏他每日写的字帖必会携至“世外源”烧掉,从不给别人看——可真是怪人呢。 “嗳,说起来,与他一同回府的那个丫鬟——”身边的晚榭似乎想起了什么,正要开口,却被靛秋暗中扯住了衣袖。 话语戛然而断,晚榭下意识地抬眼,便见云绛砂正往这边走来。 云绛砂看见她们,笑吟吟地朝两人挥了挥手,“靛秋姐姐,晚榭姐姐。”声音甜脆悦耳,细长的桃花眼弯成讨巧的月牙,模样可爱又怜人。 “是绛砂啊。”靛秋微笑着颔首示意。听三少爷说,她本是由桃庄李家推荐来的新丫鬟,遇上山贼被洗劫了盘缠,碰巧遇上他,便顺道将她带回来了。不禁要感慨她的好运气,若让外人知道,不知又要羡煞了多少怀春苦恋的女子! 是在看什么呢?云绛砂略微侧首,暗自循着她们的目光朝疏芸阁那边望去。正欲细看时,便见纱帘微颤,那纱帘之后的颀长身影倏忽即逝,转眼却已步至门外延廊。 他要去哪?云绛砂心底思忖着,脸上却已堆出明媚的笑靥,“两位姐姐,绛砂还有事,先走了哦。”说罢颔首转身,却是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轻快。 “是个乖巧的丫头。”靛秋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长得水灵,嘴巴也甜,讨人喜欢。”而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察颜观色,不该问的便不问。 “若非她是三少爷带回来的,我定会更喜欢她。”晚榭笑答。一个平凡无奇的小丫鬟竟有机会与三少爷同舟共路,说不嫉妒也是不可能的吧。 “对了晚榭,那些新来的丫鬟可是在你那报的名?”靛秋忽然问。 晚榭点头轻应了一声:“呃,说起来——”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云绛砂消失的方向,“三日后便要收推荐函了吧,也不知那丫头——” “三少爷不就是最好的推荐函了吗?”靛秋玩笑地打断了她的话。 “去你的。”晚榭笑着轻推了她一把,“这推荐函可都是留着备案的,容不得半点差池。去年那个叫绿致的丫鬟不就因为弄丢了推荐函被退回的吗?人家还是从千里之外的云南赶来的呢,结果大少女乃女乃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啊。” 只因大少爷远在西域经营,近府之事便交由大少女乃女乃蓝茗画打理。她说退便是退,容不得他人说半分情——想这平日里爱同下人们嬉语言笑的“媚姬”硬下心肠来可也令人生畏呢。 靛秋了然点头道:“总是当心点好。回去我也提醒那丫头一声。” 第二章 客自舫上来(2) 长廊蔓回四方有道,植木曲径延伸至水家阔院各处。这边两个丫鬟还在言笑晏晏,却不知心藏玄机的少女竟是有意反着道儿跟上了水源沂。 世外源,美人冢。翠竹丝丝听风,落花依依唱婉。陵墓之地铺了一路的缤纷云英,地衣般堆砌起厚厚的一叠。源外的光线隔着枝桠叶缝洒落下来,明黄中竟透出些许的涩青,似伊人散落的金钗银钿。暖意融融的三月春朝,再踏故人之地,却只剩突兀流泻的清冷以及异样的灵散之息。 水源沂手攥一叠素笺站在墓前,清楚地感受着那欲藏又露的诡谲气息,不由得微微凝眉。才两个多月不来此处,积压的邪气,重了许多。而不止如此,这本为禁地的墓地陵园,分明有“她”留下的痕迹!哼,真是好大的胆子! 狭长的凤眸蓦然掠过一道精光,锋利如刃,连开在枝头的桃花也颤颤瑟缩起来。却又见他在瞬间敛回心神,不动声色地俯,将抄满经文的纸笺放置在墓前。 “……莫要看那黑白颠,莫要听那是非扰……安息,可好……”他敛眉轻吟。刹那间,身后千树万树花开遍,粉粉黄黄斑斓炫目。葬在繁花深处的声音似佛寺的熏香诵吟,超度不休的缘孽亡魂。 微微起身,将纸笺置于燃烛之上,焚火起,纸屑化烬纷飞,翩跹似好多的蝶。 “很神秘的样子哦?”就在不远处,一直屏息藏在千年古树之后的云绛砂微勾起唇角,正小心翼翼地探头欲一看究竟时,便见藏蓝色的衣袂微微一动,眼前的男子已漠然转身离去。 好机会!云绛砂眼睛一亮,确信他已走远,便从树后现身,轻快地跑至墓前。还未细瞧便闻一声轻哼。转眸一瞥,意料之中地望见了那个正单挑着眉看着她的男子,正是水源沂。 “三少爷?”云绛砂讪讪一笑,赖皮地欺身贴近了他,“嗳?三少爷不是走了么?”干吗又半路折回来啊?真是。 水源沂皱眉不语。余光不经意间瞥过她伤痕遍布的十指,微凝了片刻,却又在瞬间收回,两潭静水依旧无波无澜,“谁准你进来了?”啧,真是个擅作主张的家伙! 云绛砂这时又抬眼望他,竟是连眉梢里也堆着笑意。她微偏着头望他,而后笑嘻嘻地问出一句:“嗳,我说,你可是怕娘亲责怪呢?” 眸光略一低垂,便落在那墓碑上刻着的“慈母水尹氏”上。墓是新砌的庄华,这碑却像是许久之前便立下的了。那“慈”字上的随心一点,好似遗落在先朝的一颗美人泪,看久了世事沧桑,略显得古旧而模糊。 “我啊,自小便听人家道: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云绛砂顽皮地掐住落在青丝上的桃瓣,拈指揉出一朵花漪,复又慢条斯理地接着道:“可他们不知,鸳鸯并蒂虽羡煞人,却总是聚少离多……其实我也曾——” 话未说完便被水源沂淡声打断:“你话太多了。”他觑了她一眼,蓦地转身便拂袖而去。紫玉玲珑泠泠声脆,锦色衣袂翩翩携风,看得多情的桃花也要痴醉。 “咿——真失礼!”云绛砂朝着他的背影做鬼脸,“啊喂,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抱怨的话音犹未落耳,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嗤,无趣。云绛砂百无聊赖地耸耸肩,转而望向那座美人冢,眼帘一垂,忽又“哧哧”地笑出声来,“果真是聚少离多啊……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究竟要到何时才会明白?” 思及此,她不禁缓缓伸出手,张开十指放置在眼前,似在细细凝视。她又怎会察觉不到,方才,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的手上呢…… 呵呵,因为真的很难看吧。女乃女乃也说过的啊,姑娘家的手要光洁无瑕才好的,好看的手可用来弹琴作画,而这双难看的手就只配用来舞刀弄剑走江湖……只是你怎么忘了,这一手的伤,却是……呵呵,不提也罢。 云绛砂出神地想着,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袖口处的缨络绳带,缠了结,再解开,如此反复着。瞧这身不入时的窄袖衣裳,如今也该换了吧……女乃女乃说过的啊,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丑丫头,容貌不及她爹的十分之一。可惜她从未见过她爹的模样,从来便只有女乃女乃那张古板又严肃的脸,尽避风韵不减…… “呐呐,我爹原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一张脸生得比女子还要好看!便如你一样……”肤润如玉,细眉狭目。偏你的眼角还生着一颗美人痣——于那阴柔之中平添了三分妖气。凤眸看人的时候总似要将对方的灵魂也摄了进去,说你倾国倾城一点也不过分吧? 你这,水家三公子啊…… 仿佛是心有灵犀,已走至延廊上的水源沂陡然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满庭的萱草樱植出神。云绛砂,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丢了行走江湖的暗器,分明意味着连同她原来的身份也一并丢弃了啊!原是认定了她混入水家定是另有所图,可现今,竟连自己也犹疑起来…… 漫无边际的思绪却被一声婉转的轻唤打断:“三公子。”循声抬眼,便见一个绝艳无双的蓝衣妇人正言笑晏晏地朝自己走来。玉貌朱颜,乌髻高绾,数不清的金钗银钿晃花了人眼。正是当年的“江湖媚姬”,亦是如今的水家大少女乃女乃,蓝茗画。 “嫂嫂。”水源沂略微颔首。 “我一听三公子回府,便急着从西市六原街赶回来。”蓝茗画笑着走至他身前,抬手轻抚着耳后的云髻,烟眉里透着浓而倦的媚意,却不减笑语嫣然,“三公子亲自护送二小姐回京,这一路可真辛苦了。” “嫂嫂负责整个西市林店,定是更辛苦的。”水源沂亦回之以礼。 蓝茗画抿唇妩媚一笑,微一枕身,便倚上了身侧的红木雕栏。她倒也不看他,低眉将袖口处的褶皱抚平,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说,三公子还带回来一个丫鬟?” 她本是江湖女子,说话时总端着沉稳的底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会让人将她看轻浮了去。因而她虽风流多情,少了贵夫人该有的端庄,一身的风骨却远是那些花娇蝶惹的狐媚女子所不及的——难怪这样的女子能嫁入水家。 水源沂眯了下眼,而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脚步却往旁侧微移,意在逐客。 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蓝茗画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客气一笑后便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三公子应是记得的吧,任何一个丫鬟想真正入府为婢,可都要过我这一关的。”蓝茗画始终背对着他,细尖的葱指将那一支微松金步摇紧插入乌发里,衔珠飞凤明晃的光却衬得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朦胧起来,“嗳,若不慎丢了推荐函,可是要被逐出水府的呀。” …… 直至她人已消失,那媚而敛的笑声却犹在耳际。水源沂不由得紧下心弦,实然,他之前便有料算,若由自己带回这丫头定是要遭她起疑的,本是看重这丫头伶俐圆滑善于周旋,或许能掩饰好自己的身份不为他添乱。可如今看来,蓝茗画却是比料想中的还要难应付…… 思及此,他不禁觉得心烦,正要折身回疏芸阁时,却闻一声重重的叹息从身后传来。这才发现,云绛砂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我记得三少爷曾说,‘你不是她派来的。’这其中的‘她’,可就是指的大少女乃女乃?”她谨慎地问。 水源沂微眯起眼睛,不置可否。聪明如她,会看出自己与蓝茗画的貌合神离也并不奇怪。 “呵呵,我道为何,你堂堂水家三少爷,不走大路回府,偏却选择绕僻径回来——”云绛砂食指点唇,眸中深意几许,“想必应是为了避开她的耳目的吧?” 水源沂习惯性地“哼”了一声,依旧没有答话。 “啧,难办了呢。”云绛砂支起颌来,“这大少女乃女乃竟比我预料中的还要谨慎十倍呀。”方才两人的对话她可是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外加寒毛直竖的。心想这大少女乃女乃怎么连她的面都没见便料定了她没有推荐函啊?娘咧,她是半仙吗? “自然。”水源沂淡漠地道。若非如此,自己也无需与她较劲至此番地步! 闻言,云绛砂更是苦下脸直咋呼:“啊呀呀——连三少爷都这么认为,那她肯定是比半仙还要仙了!啊完了完了完了,她如今盯上我了——”她努力眨眼,将求助的目光丢向水源沂那边,“喏,三少爷你是知道的啊,绛砂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嗳……” 水源沂这才转眼看她,“我倒觉得,若论狡猾,你云绛砂未必会输她。” 云绛砂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扬眉正要同他分辩时,却又听他淡淡地说了句:“不过,你还是少接近她为妙。” 一听这话,云绛砂只觉得心头一暖。他这样说,是在关心她吗?俏脸顿时绽放开欣喜的笑容,却在听到他接下来的言语时自动将这朵笑花掐灭在唇角。 便只听水源沂接着说出一句:“省得为我添乱。” 切切切,果真又是她自作多情了!云绛砂自嘲地撇撇嘴,转念的瞬间又忆起了天大的要紧事——“那个……三少爷啊……其实……”她绞着手指结结巴巴地开口,“我的推荐函……其实……早已经被水浸烂了……”唉,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自掀老底了。 水源沂玩味地觑了她一眼,眸底掠过一道异样的奇光,“怎么?你终于肯承认了?”不是昨天还口口声声地同他保证过“绝对万无一失”的吗?啧,这大言不惭的无赖! “啊?”云绛砂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你你……你早就知道了?”什么嘛,害得她小心翼翼地隐瞒到现在!原来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心虚! 水源沂轻蔑地嗤了一声:“废话。”手指却抚上腰间系着的那枚金叶子,兀自陷入沉思。那个女人…… “那……三少爷……”云绛砂眼眸一转,忽地扬起明媚无比的笑,而后径直贴近了他身,有些厚颜地央求道:“你也知道那只是个意外啊,我原是有推荐函的……呃要不,三少爷你就帮我这一次,卖她一个人情怎么样?” 却只见水源沂将唇角一勾,略微倾身,好轻巧地吐出几个字:“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话音未落,却已不见人踪。徒留满庭香风旖旎,不知是萱草的气息还是他身上的味道,携着风飘悠悠地打着转儿,蓊郁的湿气,似拂落了一地的玉簟红萃。 第三章 夜月掩雾深(1) 豪宅不离阔苑,水府亦有一处杏花苑可媲美仙境,名为“水杏云榭”。临近黄昏,斜晖脉脉,一斛残阳瘦无骨。杏花苑里杏花如雨下,幽香馥馥,惹来成群的蝶儿翩跹。 娇俏的少女如今也换上了宽袖云衣,脚尖微踮,旋转着追逐那一只只淘气的蝴蝶。风起时,层叠的衣袂猎猎飞舞,也是杏子的黄,与漫天的花瓣雨糅成一色。 水源沂才踏入杏花苑半步,远远地望见这少女戏蝶之景,便又折身往回走。云绛砂赶紧追了出去,笑嘻嘻地道:“嗳,三少爷急着要走呢?” 水源沂的脚步一顿,“是你将那群蝴蝶引来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厌恶。 “蝴蝶,原本就贪花啊……”云绛砂慢条斯理地回答。心想这三公子不只眼睛尖,鼻子还很灵,连她身上故意涂抹的“蝴蝶香”也闻得出来。 “水府的杏花从不招蝴蝶。”水源沂冷声道。 只因他天生便讨厌蝴蝶,而寻常的花树皆是招蝴蝶的,因而他从不喜进花苑休憩,便连衣服上的暗花也不曾绣过蝴蝶纹样。知晓他的喜恶后,大公子水沐清便从西域运来这奇特的杏花树种,而水杏云榭也成了他唯一愿意暂歇的苑林。怎知这擅作主张的女子竟故意将蝴蝶招惹了来? “嗳?莫非三少爷讨厌蝴蝶?”云绛砂涎皮一笑,并习惯性地贴身上前,然还未碰及对方的衣袂便被他无情地退身避开。 水源沂冷嗤一声,眼底的疏离之意越发明显,“哼,倒让你说对了。”而他不只是讨厌蝴蝶,连着那些专招蝴蝶的香气也一同排斥。 “……为何?”云绛砂绞着手指低低地问,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失落。他有心不回答,她便又自顾自地接着道:“葬夭谷里,不是有好多紫蝴蝶的吗?很漂亮啊……你,怎么会讨厌呢……” “你总是这般多话吗?”水源沂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始终淡漠的语气却更像是一种严苛的说教,“言多必失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尤其是在“她”面前。 闻言,云绛砂的眸子隐隐一亮,“我想,三少爷可是在暗示绛砂呢?” 水源沂淡淡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确实,她自愿随他步入险境,他本也该依自己原先的性子只任她自生自灭,只是为何……罢,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那,绛砂先谢过三少爷了。”云绛砂微微颔首,睫儿弯弯,唇儿翘翘。始终凝视着他的神情在暮色的遮掩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恬静。不知暮色深了几许,少女的桃花眼里缓缓流出柔软的笑意,似温吞吞的水,一如她此刻的话语,“从前我总听阿舞说,水家三公子清心寡欲,日日抄经念佛,事事皆不关己。我便也跟着以为,三少爷是个冷情的人,视一切为过眼云烟,因而会很自然地忘记从前的那些琐事……” 水源沂的身体微微一僵,凤眸掠过一丝讶然。 “如今才知他们皆说错了,三少爷原是个极重情义的人啊。”云绛砂敛下眉梢,眼里有一种温柔的眷恋,“三少爷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水家,为了二小姐,对不对呢?” 水源沂的脸色乍然一变。她怎么——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呵!若非当今朝廷与武林不和,若非二姐水沁泠是当朝丞相,自己又怎会插手管起蓝茗画的事…… “云绛砂,你来水家究竟有何目的?”水源沂从不曾这样认真地问过她。 “嗳?自是为了你——水家三公子啊!”云绛砂情不自禁地月兑口而出,猛然觉得难为情,便羞赧地垂下眼帘,绞着手指不大情愿地嘀咕道:“那个,都说‘蝴蝶恋花,天性使然’了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得,只怪自己太没有自知之明,偏偏恋上了一朵最美丽却最孤傲的天山雪莲!情毒之深,无药可解。 水源沂抿紧了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指微微蜷紧,忽又松开。半晌,冷冷地道出三个字:“我、不、信。” 云绛砂蓦地抬头,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都说年少无知,稚言未忌。呵,我倒也好奇——”微顿片刻,水源沂又接着开口,每个字都那么轻描淡写,每个字里却都渗着鲜辣到呛人眼泪的嘲意,“如你这般大的女子,当真不知脸红羞耻为何物?” 他微眯起眼,视线落在她始终不沾羞色的脸颊上,素来无情无欲的眸子竟不自觉地掠过一抹异样的神彩,却又在瞬间将这本不该有的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记住——你,云绛砂,如今已是水家的丫鬟。”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她,“而方才那种话,本少爷不想再听第二遍。” 云绛砂的身体陡然一颤,而后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齿间尝到了腥甜,才滞重地点了点头,“绛砂明白。方才是绛砂逾越了礼数,三少爷教训得是。”她福去,恭恭谨谨地朝他行礼。 又是一声轻微的冷嗤,携着紫玉玲珑的泠泠声远去了,终消散得彻底。徒留纤瘦的人儿仍是止不住地瑟缩着,心里却在咒骂这该死的风怎么这么凉,刀子一样刮上她的后背,竟笔直笔直地凉到了心底…… 而此时,走在前方的水源沂忽地停下脚步,眯细了眼睛定定地望向天际。那浓淡不均的墨黑,恍惚间竟像是古神石上凹凸不平的污迹,“初七夜,邪气盛。适练,魔功啊……” 是夜,世外源。 夜月掩雾深,孤坟朝黯,无处话凄凉。美人冢旁成蓬的花草也是死尸般的冰冷,枯树上刻着微凹的圈纹,仿佛幽蓝的眼睛只剩下两个深深的窟窿,空洞地张着,一点点地撕扯着眼皮底下的青晕。满树的飞花也显得败落不堪,眯缝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这森冷的夜。 夜愈深,这妖谲的灵散之息便也重了。连那城外的邪灵都围拢了过来,成群结队的魅影子叠成幢幢的幕嶂。声声啾啾,一如阴间小表们窃窃的耳语。 风微变,乍然一道红光起!惊雷般穿梭过满树枝桠,霎时便将这整个世外源都染成了通红。这异样的红光仿佛有了血性,开始贪婪地吸噬着邪灵的精气,惊得无数邪灵四处逃窜,然而还未逃出几步便被红藤的爪牙捉住了撕扯得粉碎。 “盛我邪气,助我魔功!炳哈哈……”一阵尖锐的笑声从红光内传出,扭曲到刺耳。那遍布的红光吸取了邪灵精气,愈加鲜艳灼目,汇成光柱直冲云霄深处…… 世外源本处于水府偏僻寒湿之地,与府内的灯火通明离得很远。又因此地常传闹鬼之说,自此成为水家禁地。除了三公子水源沂每日会携笺念咒,整个水府再无第二人愿意踏入此地。因而这初七之夜,全府竟无人注意到这道异样的光柱,除了——此刻正淡定地立于源外高檐上,冷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人。 丙然是你。水源沂微眯起眼睛。难怪这世外源总有一股萦绕不散的异息,原来便是因她而起!这女子费尽心思入了水家,莫不是觊觎水家的钱力助她魔教东山再起?而她有心安排在水府之内的铁手爪牙,究竟还有多少? 敌暗我明,暂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这样思量着,水源沂正要抽身离开,不料脚下的砂石忽然“??”一声响,极细微的动静,却足被源内的高手所警觉! “谁?”伴着一声低叱,那道灵性红光也在瞬间惊了心脉,化成缠藤缚住了他的步伐! 不妙。水源沂心下一紧。若用内力震开这道缠藤,虽不费吹灰之力,但自己苦心隐藏了这么多年的功力修为一定也会被她的爪藤从头探到底,这样的险事他绝不能做! 然而若留着底线静站不动,她必会发现自己的存在。虽心里清楚她绝不会取自己性命,却同样会令自己陷入不利之地…… 正左右为难时,却听闻软绵绵的“哎哟”一声,紧接着那缚住自己行动的缠藤竟在瞬间皆瑟缩了回去。是她的声音!竟是——云绛砂?! 而此刻,那不慎跌倒在地的少女,支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显灵了显灵了……夫人又显灵了……”说罢极不雅地打了个酒嗝,纤弱的身子顺势一晃,竟又踉跄着跌倒了。而这一次爬起来,少女的声音里竟已带着一丝战栗的哭腔,“夫人不要再吓绛砂了……绛砂以后再也不敢偷酒喝了……” “你就是云绛砂?”那从红光里走出的暗影用古怪难辨的月复语问她。 云绛砂再度打了个酒嗝,这才抬起迷蒙的双眼怔怔地望着来人,“夫人……呃,夫人……你是要带绛砂走的么……” 来人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擒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我不是夫人,但我会送你去阴间见她!” 说罢手上已经凝聚真力,预备一招之内结束她性命,忽然听见她欣喜地尖叫:“啊——我知道了!你不是夫人,你是晚榭姐姐——晚榭姐姐——” “哼,疯言醉语。”来人神色一冷,正欲杀之而后快,却在听见她接下来的话语时陡然改变了主意—— “晚榭姐姐你不要问绛砂了嘛……三少爷的秘密,绛砂死也不会说的……”云绛砂冰凉的手指模索着攀上了对方的手腕,巴缠紧了,转而又涎皮地朝她笑,“好了好了你不要问了……我现在好困……你让我睡一觉,睡醒了再告诉你好不好……好不好……” 说罢眼睛一阖,竟就作势要瘫软下去,然而还未来得及会上周公,便被对方不满地摇醒,“他究竟有什么秘密?快说!”她狠劲捏着云绛砂纤瘦的手腕,恨不得连她的骨头都要捏碎。 醉酒的少女原本就神志不清,被对方这样大力地摇晃更是晃得头昏又眼花,“唔……”只听她闷哼一声,紧接着月复中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便朝对方身上吐了起来—— “你——”扑鼻而来的酸臭味让来人一阵恶心,本能地松开了她的手。而吐完的少女只觉得心里一阵舒坦,随手模到块大石头便伏上去睡着了,不消须臾竟已起了鼾声。 “云、绛、砂!”来人咬牙切齿地吼出云绛砂的名字,走上前便是一阵狠踢,“贱骨头!你给老娘起来!快起来!”她一面踢一面骂,无奈对方睡得太死,怎样蹂躏都逼不醒她。 终于,来人选择放弃,“哼,今晚先放过你。只要你还留在水家一日,老娘绝对会将这秘密问出来!”说罢身影一动,便在瞬间消失了踪迹。 她一离开,云绛砂一骨碌地便从地上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朝天骂道:“混蛋!竟敢踹你姑女乃女乃的脸!”她站起身,胡乱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颊,竭力压下满月复的怒火,“娘的!要不是姑女乃女乃我还想安安稳稳地在水家呆一阵子,你也休想活过今天!” 说罢又不甘心地狠啐了一口,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正欲离开时,忽然“啊”了一声:“你怎么也跟鬼魂似的,站在后面连个声音也没有!”云绛砂原本就满月复委屈积怨难平,被这一吓,忍不住就朝对方泄起愤来,“娘的!你自己不当心,还拖累了我!” 她本在延廊上远远见了这道红光,一时好奇便想来探个究竟,没想到竟遇到这种事!只因急着想助他月兑离险境,才装疯卖傻使出“醉酒”这一计…… 水源沂望着她没有说话,而后径自捉住她的手腕,意料之中地探出那早已凌乱不堪的脉象。惨淡的月色掩映着她的脸,呈出一种病态的白,似纸。绛润的唇偏显突兀地嵌入了这张白素笺里。入眼便是瑰丽的红衬着苍冷的白,竟平添了些许悲戚之意。 “方才你强压下那股内力不让她察觉,定是受了内伤。还是少动怒为好。”水源沂淡淡地道出这个事实。而她方才之所以会吐,也是因为心脉紊乱气血过虚吧……思及此,他不禁暗中为她输入了些内力,缓定她体内四处游窜的真气。 “死不了。”云绛砂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而后倔强地抽回手,移开目光,“你也别自责,反正是我一厢情愿。”原想用最潇洒的语气告诉他,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觉得凄凉。忍不住要在心里骂自己自欺欺人没出息,明知他根本不会自责的啊…… 水源沂微微抿唇,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缄默。 见他不说话,云绛砂的思绪也打了顿,便忍不住软软地低叹一声:“唉,你说水家的声誉,当真有那么重要么?即便会因此抛却那闲云野鹤的生活?”她抬手抵住眼角,幽幽地开口:“原本不想理的人却不得不理,原本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换作是我,定是很苦恼的啊……” 水源沂的眸光骤然一冷,“水家的事,你究竟听说了多少?” 终于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云绛砂不由得嘻嘻一笑,立时换上一副耍赖的口吻:“倒也不多吧。只是听说从前的水家与潋水城关系匪浅罢了。”她眼儿弯弯,唇儿翘翘,眉目落得好生妩媚,“比如水家在商业上的劲敌总会莫名其妙地死于家中,而潋水城又总能得到足够的银子招兵买马,广纳良才之类的……” 她始终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水源沂的脸色却起了波澜,连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成了拳。是呵!水家与潋水城曾有的“互惠互利”,早已是明不可辩的事实…… “不过呢,倒也不知为何,两方忽然在二十年前断了联系,从此便是阳关道与独木桥,互不相干。”云绛砂忽又讪讪地笑,而后涎皮地贴近了他身道:“这些都是绛砂道听途说来的,自然是虚构的成分居多,三少爷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自是不会。”水源沂冷冷一笑,语带自嘲,“可还有别的?” “别的?”云绛砂眼眸一转,掩住眼底狡黠,而后又笑吟吟地接着道:“嗳呀,别的可都是些荒诞无稽的八卦了。比如水家如今的财富其实是由一个穷乞儿白手起家得来的啊,比如痴情老爷与温婉夫人的海天连理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还煞有其事地掰起了手指来数,“还比如为何大少爷总是奔波在外鲜少归家啊,而大少女乃女乃一大把年纪了都生不出个女圭女圭啊以及太后贤明爱才,因而会破了先例提拔二小姐为女丞相之类的……” 她倒真是没个避讳越说越带劲,恨不得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细数个遍,水源沂终也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扯谈:“够了。”啧,水家的风流韵史,可也“多亏”了那些爱嚼舌的说书先生们四处宣扬了。 云绛砂便又顽皮一笑,很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说起来还要谢谢三少爷啊,若没有你的秘密当挡箭牌,恐怕绛砂早就被她先屠为快了。”果然自己料想得没错,那女人对这位三公子同样很感兴趣呐——自己只是一时情急胡诌出一个“三少爷的秘密”,便能将她骗入圈套。 水源沂淡淡地“嗯”了一声:“戏演得不赖。”他瞪了她一眼,一贯疏冷的脸色却微微有了些动容。醉酒装睡,这丫头果真也狡猾得很。 云绛砂嬉笑着应了一声“当然”!转念一想,又多了几分不平,“真是,我原以为豪门的夫人小姐起码会知书达理一些,不会像我这么俗气,没想到撒起泼来也跟乡野村妇没个两样嘛。”切切切,又会踹人又骂粗口的,怎么看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你总是这样看轻自己吗?”水源沂忽而冷冷地问出一句。转而望进她的眼睛里,那样犀利地注视着,仿佛是要将她看穿。 “啊?什么?”云绛砂困惑地眨眨眼睛。娘咧,这玉佛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没什么。”水源沂淡漠地别过脸去。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闷气,毫无来由的。这个女子,究竟要何时才会正正经经地说句话? 这样想着,他更觉得心烦意乱,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云绛砂急着扯住了衣袖,“三少爷先别急着走嘛。”不理会对方眼底的疏离,她又厚着脸皮黏了上去,“所谓知恩要图报,我今日助了你,那,明日的推荐函——” “离开水家。”水源沂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冷硬。 云绛砂的身体陡然一颤,“什么?”像是没听清他的话,她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了什么?”声音竟恍惚得像在梦呓。卷翘的睫毛下,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睁得很大,却空得望不见底。少女的脸上落了一层很薄的阴影,模糊地覆住了一切,看不出任何表情。 “离开水家,我不想再看到你。”水源沂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甩袖而去。 望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云绛砂失神了许久,忽然却放声地笑了,“哈!你以为就凭你一句便可以让我放弃吗?要我离开水家?你——做——梦!炳哈……我追了你十二年,好不容易追到了,就不会再放手!”话语一哽,她慌忙用衣袖拭了一把眼睛,用力眨去眼底的雾气,微红的眼眶似染了一层嫣俏的胭脂晕。 “哼!不就是封推荐函吗?姑女乃女乃我偷也要将它偷过来!” 第二日清晨,水府斯净堂。几十名举止得体的丫鬟列成整齐的一排,静等着他人来唤。 “下一个,花寨柳家的千倌。”晚榭字句轻快地按着册簿登记唤出新进丫鬟的名字,一面往右边的红笺上誊,头也不抬。她的身侧便坐着蓝茗画,支着腮半阖着眼,她的眼下留着淡淡的暗影,神色颇有一些慵懒,却依旧妩媚至极。 “嗳,千倌在此。”一个俏丽的丫鬟微笑着迎身上前,朝蓝茗画盈盈一拜,“大少女乃女乃。” 蓝茗画狭眼掩去一个呵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她拿过千倌手上的推荐函,掏出信封里头的纸笺,眯细了眼睛认真审视了许久,而后素手写意一挥,“好,下一个。” …… 拜托,一张破纸几个烂字而已,又不是什么书法名作,有必要研究得这么细致吗?站在竖排中央的云绛砂连连在心底下哀呼不妙,蓝茗画这女人,不,这半仙可不是省油的灯啊,万一她瞧出自己手上的推荐函是伪造的…… 这样心虚地想着,不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信函,忽感觉身后一阵细微的骚动,伴着几个丫鬟间窃窃的耳语:“快看啊,竟是三少爷呢……” 云绛砂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头,便望见了那张清冷慑人的绝色容颜。不变的狭长的凤眼微抿的唇,不变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绝尘风骨,不变的眸底的荒漠与疏离。只是—— 他那铁青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像来讨债的哦……呃,错觉吧? “天哪是三三三三三……三少爷……”一个站在排尾的小丫鬟激动得舌头都打了结,“我我我我我……我居然看到三少爷了……” “居然是三少爷本人嗳!啊呀可要死了,这还是我来水家第一次见他呢!” 全然不理会丫鬟们兴奋的私语和绯红的脸颊,水源沂只径直走至云绛砂面前,二话不说便夺走了她手里的那份推荐函。 “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冷声问,眼神锋利。 “啊……我……”云绛砂避开他的目光,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那推荐函……其实不是……”她嘴里嘀咕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水源沂眯起眼睛冷冷一笑,脸色却越发青白难看,“君子多情,止乎于礼。你做出此等不齿之事,竟还有脸待在水家?”声声句句咬牙切齿。 话一出口,便只听四周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所有的丫鬟皆满面羞容更禁不住要浮想联翩。不齿之事?难道——难道她对三少爷做了……啊呀可要死了! 云绛砂更是狠命咽了一大口口水,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眼前的人。这这这……这“不齿之事”……咳咳,好吧她承认,虽然她没少做过这类的春梦……可是,可是等等!苍天可鉴啊!虽然她垂涎他已久,却也一直是有这色心没这色胆的啊…… 再偷偷瞥一眼他俊颜肃凝俨然一副“还我清白”的表情……娘咧,不是吧?云绛砂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哪晚梦游的时候实在情难自禁于是真对他做了什么什么…… “三公子。”一声酥媚的轻唤打断了云绛砂漫无边际的遐想。抬眼,方才还坐在正座上的蓝茗画已笑意盈盈地朝两人走了过来,莲步婀娜,媚眼如钩。 云绛砂慌忙举袖掩面,颔首福身,“大少女乃女乃。”她恭恭敬敬地朝来人行了大礼,并趁机暗抹了一把挂在嘴角的不明液体。 蓝茗画斜睨了她一眼,眸中掠过鄙恶之色,转而却又朝水源沂笑得嫣然如画,“三公子特意来此,是否与这丫头有何过节?” 水源沂凤眼一狭,清傲地道:“本少爷不想再看见她,而这推荐函——”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函,狭长的凤眸掠过一抹狠色。而就在云绛砂瞬间反应过来却还来不及阻止时,那推荐函已在他手中化为灰末,“形、同、虚、设。” “三少爷?!”云绛砂的脸色煞然一白。他当真要赶她出水家,不留一点余地? 这变节生得突然,就在满堂皆惊时,唯一不减笑意的人,便只剩了蓝茗画,“嗳哟,三公子这又是何必?”她伸手抚上云绛砂的发,神情爱怜地望着她,“这丫头也是赶了不少路才来到我们水家,如今毫无缘由地便将她逐回,怕是不好同原主交待吧?”护她之意显而易见。 云绛砂的身子略微一僵,再抬眼望向水源沂时,却恍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 “那日确是绛砂逾礼。三少爷生性喜洁,绛砂不该擅自为三少爷叠衣铺被。”云绛砂忽地低低地道,眼帘垂落,凤尾般的长睫很好地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奇彩,“绛砂日后定会循规蹈矩,再不碰三少爷的衣物分毫。” 水源沂冷哼一声,眸底泛出嫌色,再狠狠一挥衣袖,便绝尘而去。 其余的丫鬟们皆在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那所谓的“不齿之事”,仅是——叠叠衣裳铺铺被,如此而已。啊呀可要死了哟!方才竟歪想到那方面去了……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了。”蓝茗画削尖的手指细细抚过少女的一眉一眼,那样专注且意味深长地望着,连唇角的微笑也深深媚到了骨子里。随后便见她微微倾身,咬着少女的耳朵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好生服侍,我绝不会亏待你的……可记住了?” “绛砂绝不敢忘。大少女乃女乃。”少女低眉瓮声答。 第三章 夜月掩雾深(2) 水源沂望着她没有说话,而后径自捉住她的手腕,意料之中地探出那早已凌乱不堪的脉象。惨淡的月色掩映着她的脸,呈出一种病态的白,似纸。绛润的唇偏显突兀地嵌入了这张白素笺里。入眼便是瑰丽的红衬着苍冷的白,竟平添了些许悲戚之意。 “方才你强压下那股内力不让她察觉,定是受了内伤。还是少动怒为好。”水源沂淡淡地道出这个事实。而她方才之所以会吐,也是因为心脉紊乱气血过虚吧……思及此,他不禁暗中为她输入了些内力,缓定她体内四处游窜的真气。 “死不了。”云绛砂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而后倔强地抽回手,移开目光,“你也别自责,反正是我一厢情愿。”原想用最潇洒的语气告诉他,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觉得凄凉。忍不住要在心里骂自己自欺欺人没出息,明知他根本不会自责的啊…… 水源沂微微抿唇,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缄默。 见他不说话,云绛砂的思绪也打了顿,便忍不住软软地低叹一声:“唉,你说水家的声誉,当真有那么重要么?即便会因此抛却那闲云野鹤的生活?”她抬手抵住眼角,幽幽地开口:“原本不想理的人却不得不理,原本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换作是我,定是很苦恼的啊……” 水源沂的眸光骤然一冷,“水家的事,你究竟听说了多少?” 终于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云绛砂不由得嘻嘻一笑,立时换上一副耍赖的口吻:“倒也不多吧。只是听说从前的水家与潋水城关系匪浅罢了。”她眼儿弯弯,唇儿翘翘,眉目落得好生妩媚,“比如水家在商业上的劲敌总会莫名其妙地死于家中,而潋水城又总能得到足够的银子招兵买马,广纳良才之类的……” 她始终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水源沂的脸色却起了波澜,连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成了拳。是呵!水家与潋水城曾有的“互惠互利”,早已是明不可辩的事实…… “不过呢,倒也不知为何,两方忽然在二十年前断了联系,从此便是阳关道与独木桥,互不相干。”云绛砂忽又讪讪地笑,而后涎皮地贴近了他身道:“这些都是绛砂道听途说来的,自然是虚构的成分居多,三少爷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自是不会。”水源沂冷冷一笑,语带自嘲,“可还有别的?” “别的?”云绛砂眼眸一转,掩住眼底狡黠,而后又笑吟吟地接着道:“嗳呀,别的可都是些荒诞无稽的八卦了。比如水家如今的财富其实是由一个穷乞儿白手起家得来的啊,比如痴情老爷与温婉夫人的海天连理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还煞有其事地掰起了手指来数,“还比如为何大少爷总是奔波在外鲜少归家啊,而大少女乃女乃一大把年纪了都生不出个女圭女圭啊以及太后贤明爱才,因而会破了先例提拔二小姐为女丞相之类的……” 她倒真是没个避讳越说越带劲,恨不得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细数个遍,水源沂终也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扯谈:“够了。”啧,水家的风流韵史,可也“多亏”了那些爱嚼舌的说书先生们四处宣扬了。 云绛砂便又顽皮一笑,很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说起来还要谢谢三少爷啊,若没有你的秘密当挡箭牌,恐怕绛砂早就被她先屠为快了。”果然自己料想得没错,那女人对这位三公子同样很感兴趣呐——自己只是一时情急胡诌出一个“三少爷的秘密”,便能将她骗入圈套。 水源沂淡淡地“嗯”了一声:“戏演得不赖。”他瞪了她一眼,一贯疏冷的脸色却微微有了些动容。醉酒装睡,这丫头果真也狡猾得很。 云绛砂嬉笑着应了一声“当然”!转念一想,又多了几分不平,“真是,我原以为豪门的夫人小姐起码会知书达理一些,不会像我这么俗气,没想到撒起泼来也跟乡野村妇没个两样嘛。”切切切,又会踹人又骂粗口的,怎么看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你总是这样看轻自己吗?”水源沂忽而冷冷地问出一句。转而望进她的眼睛里,那样犀利地注视着,仿佛是要将她看穿。 “啊?什么?”云绛砂困惑地眨眨眼睛。娘咧,这玉佛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没什么。”水源沂淡漠地别过脸去。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闷气,毫无来由的。这个女子,究竟要何时才会正正经经地说句话? 这样想着,他更觉得心烦意乱,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云绛砂急着扯住了衣袖,“三少爷先别急着走嘛。”不理会对方眼底的疏离,她又厚着脸皮黏了上去,“所谓知恩要图报,我今日助了你,那,明日的推荐函——” “离开水家。”水源沂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冷硬。 云绛砂的身体陡然一颤,“什么?”像是没听清他的话,她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了什么?”声音竟恍惚得像在梦呓。卷翘的睫毛下,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睁得很大,却空得望不见底。少女的脸上落了一层很薄的阴影,模糊地覆住了一切,看不出任何表情。 “离开水家,我不想再看到你。”水源沂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甩袖而去。 望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云绛砂失神了许久,忽然却放声地笑了,“哈!你以为就凭你一句便可以让我放弃吗?要我离开水家?你——做——梦!炳哈……我追了你十二年,好不容易追到了,就不会再放手!”话语一哽,她慌忙用衣袖拭了一把眼睛,用力眨去眼底的雾气,微红的眼眶似染了一层嫣俏的胭脂晕。 “哼!不就是封推荐函吗?姑女乃女乃我偷也要将它偷过来!” 第二日清晨,水府斯净堂。几十名举止得体的丫鬟列成整齐的一排,静等着他人来唤。 “下一个,花寨柳家的千倌。”晚榭字句轻快地按着册簿登记唤出新进丫鬟的名字,一面往右边的红笺上誊,头也不抬。她的身侧便坐着蓝茗画,支着腮半阖着眼,她的眼下留着淡淡的暗影,神色颇有一些慵懒,却依旧妩媚至极。 “嗳,千倌在此。”一个俏丽的丫鬟微笑着迎身上前,朝蓝茗画盈盈一拜,“大少女乃女乃。” 蓝茗画狭眼掩去一个呵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她拿过千倌手上的推荐函,掏出信封里头的纸笺,眯细了眼睛认真审视了许久,而后素手写意一挥,“好,下一个。” …… 拜托,一张破纸几个烂字而已,又不是什么书法名作,有必要研究得这么细致吗?站在竖排中央的云绛砂连连在心底下哀呼不妙,蓝茗画这女人,不,这半仙可不是省油的灯啊,万一她瞧出自己手上的推荐函是伪造的…… 这样心虚地想着,不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信函,忽感觉身后一阵细微的骚动,伴着几个丫鬟间窃窃的耳语:“快看啊,竟是三少爷呢……” 云绛砂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头,便望见了那张清冷慑人的绝色容颜。不变的狭长的凤眼微抿的唇,不变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绝尘风骨,不变的眸底的荒漠与疏离。只是—— 他那铁青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像来讨债的哦……呃,错觉吧? “天哪是三三三三三……三少爷……”一个站在排尾的小丫鬟激动得舌头都打了结,“我我我我我……我居然看到三少爷了……” “居然是三少爷本人嗳!啊呀可要死了,这还是我来水家第一次见他呢!” 全然不理会丫鬟们兴奋的私语和绯红的脸颊,水源沂只径直走至云绛砂面前,二话不说便夺走了她手里的那份推荐函。 “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冷声问,眼神锋利。 “啊……我……”云绛砂避开他的目光,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那推荐函……其实不是……”她嘴里嘀咕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水源沂眯起眼睛冷冷一笑,脸色却越发青白难看,“君子多情,止乎于礼。你做出此等不齿之事,竟还有脸待在水家?”声声句句咬牙切齿。 话一出口,便只听四周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所有的丫鬟皆满面羞容更禁不住要浮想联翩。不齿之事?难道——难道她对三少爷做了……啊呀可要死了! 云绛砂更是狠命咽了一大口口水,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眼前的人。这这这……这“不齿之事”……咳咳,好吧她承认,虽然她没少做过这类的春梦……可是,可是等等!苍天可鉴啊!虽然她垂涎他已久,却也一直是有这色心没这色胆的啊…… 再偷偷瞥一眼他俊颜肃凝俨然一副“还我清白”的表情……娘咧,不是吧?云绛砂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哪晚梦游的时候实在情难自禁于是真对他做了什么什么…… “三公子。”一声酥媚的轻唤打断了云绛砂漫无边际的遐想。抬眼,方才还坐在正座上的蓝茗画已笑意盈盈地朝两人走了过来,莲步婀娜,媚眼如钩。 云绛砂慌忙举袖掩面,颔首福身,“大少女乃女乃。”她恭恭敬敬地朝来人行了大礼,并趁机暗抹了一把挂在嘴角的不明液体。 蓝茗画斜睨了她一眼,眸中掠过鄙恶之色,转而却又朝水源沂笑得嫣然如画,“三公子特意来此,是否与这丫头有何过节?” 水源沂凤眼一狭,清傲地道:“本少爷不想再看见她,而这推荐函——”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函,狭长的凤眸掠过一抹狠色。而就在云绛砂瞬间反应过来却还来不及阻止时,那推荐函已在他手中化为灰末,“形、同、虚、设。” “三少爷?!”云绛砂的脸色煞然一白。他当真要赶她出水家,不留一点余地? 这变节生得突然,就在满堂皆惊时,唯一不减笑意的人,便只剩了蓝茗画,“嗳哟,三公子这又是何必?”她伸手抚上云绛砂的发,神情爱怜地望着她,“这丫头也是赶了不少路才来到我们水家,如今毫无缘由地便将她逐回,怕是不好同原主交待吧?”护她之意显而易见。 云绛砂的身子略微一僵,再抬眼望向水源沂时,却恍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 “那日确是绛砂逾礼。三少爷生性喜洁,绛砂不该擅自为三少爷叠衣铺被。”云绛砂忽地低低地道,眼帘垂落,凤尾般的长睫很好地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奇彩,“绛砂日后定会循规蹈矩,再不碰三少爷的衣物分毫。” 水源沂冷哼一声,眸底泛出嫌色,再狠狠一挥衣袖,便绝尘而去。 其余的丫鬟们皆在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那所谓的“不齿之事”,仅是——叠叠衣裳铺铺被,如此而已。啊呀可要死了哟!方才竟歪想到那方面去了……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了。”蓝茗画削尖的手指细细抚过少女的一眉一眼,那样专注且意味深长地望着,连唇角的微笑也深深媚到了骨子里。随后便见她微微倾身,咬着少女的耳朵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好生服侍,我绝不会亏待你的……可记住了?” “绛砂绝不敢忘。大少女乃女乃。”少女低眉瓮声答。 第四章 西市六原街(1) 晴方亭,日方好。白石亭下写意泼着莲池墨景,几蓬碧叶翠连天。瞧那碧湛的莲池之水常是蓊静的姿,闲时也有几朵浮花,从池畔的樟樱树上徐徐飘下的,入水深了便呈出青黄的色。本是虚应的景,笼着烟波却被描出了精巧的船状。细弯的半月,像极了少女含笑的眼。 亭内四凳环桌,皆是用白石所砌。石凳上镂着兰竹隐纹,石桌上有清茶溢香。只等半盏茶凉透,却始终不见桌前人动口。 紫玉玲珑声微微一响,而后便见水源沂轻轻地将写好的书信折叠好,递于身边的仆从手里,轻描淡写地道:“送去京城丞相府。”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一切安好,勿念。若为后,也幸。 不由得回想起临别前的夜晚,二姐水沁泠曾留给他的一番话—— “源沂,若有可能的话,还是放蓝茗画一条生路吧。她……毕竟也是个可怜人。明知大哥不可能爱她,却还要嫁入水家来……”夜风微凉,她的话语也有一瞬间的凝噎,“源沂,或许有一天,我会遭遇与她同样的命运……” 水源沂略微一愕,“二姐?” “你应清楚,太后虽器重于我,选我为丞。但我水沁泠终究是水家的人,是……外人啊。”水沁泠抚眉苦涩一笑,自嘲之意更甚,“偏巧那皇帝又没有立后……” 水源沂心下明白了几分,“莫非太后已有意立二姐为后?” “当时只是随意提提罢了。”水沁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垂下眼帘,“只是,我这‘天下第一女丞相’虽表面风光,实质却也窝囊得很,纵然得到太后垂青,却不免被多方排挤。若真有成为国母凤仪天下的一日,我应是不会拒绝的吧。” 闻言,水源沂也禁不住微露叹意,“宫怨深似海,二姐入宫定是要受委屈的。” “委屈却是无妨。”水沁泠淡淡一笑,抚眉的手指移至额角轻抵着,“若能如太后垂帘一般,计为天下民生,我倒也甘愿。只是……”她的语气幽幽的,混着雾气的眸子渗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你可曾听闻,那皇帝从不近,只宠男妾?” 水源沂蹙起了眉:原来当今皇帝竟有断袖之癖?! “呵呵,罢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他会对我有意。”水沁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言语里有了些释然,“何况我水沁泠从立誓为官的那一天起,便已将这一切置之身外了。” …… “置之身外?”思及此,水源沂情不自禁地轻喃出声。 佛语有云:缘起即灭,缘生已空。那所谓的酒尘知音,执手红颜,皆为身外之物,焉能得之?因而从前的他可以心无欲念,日日念佛抄经——原以为自己早已看破,然而却是为何…… “那可好了,绛砂也想亲眼见见六原街的繁华呢。”忽闻一阵脆泠泠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水源沂下意识地抬眼,便见那澄亮的光晕之中远远走来两个伶俐的丫鬟,其中一个正细弯着眉眼朝他笑得无忧无虑。那是一双长而媚的桃花眼,墨黑中隐约绽出琉璃般的碧青色,里面采撷了漫天华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那么一瞬间,水源沂只觉得自己胸口陡然一窒。似谁不经意间投石入了心湖,惊起一池涟漪,携着一种莫名的希冀瞬闪而逝:或许,他该相信这个女子…… 他忽然起身朝云绛砂走去,转眼便已走至她面前站定。他始终只对她留着侧面,而后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句:“云绛砂,你随我来。”而不等对方回话,便径自转身往疏芸阁走去,衣袂翩翩如画诀,携着紫玉玲珑声声脆脆。 片刻的愕然后,云绛砂朝身边的丫鬟斯舟客气一笑,随意交待了几句也赶紧随了上去。 此刻,云绛砂已随着水源沂来到疏芸阁。 绑内,绿窗棂,白纱帘,凭栏相掩净无尘。雕花镂隙的红木长几上燃着青铜香炉,几缕苍蓝色的冷烟,带出些许若有似无的香气。几角的青瓷瓶斜插一枝不知名的含苞花梗,藕粉色的瓣儿,苞尖是淡淡的樱桃红,似少女含羞的一点绛唇。花苞下便是文房四宝,一方青砚搁着半干的细杆狼毫,砚中亦有蓝草香。 望着满阁的熏香薄雾,云绛砂怔了许久,心想一个男子的居室竟也能布置得如此淡净雅致,与自己从前住的“窝”相比……呃,不愧是有洁癖之人。 两人独处一室,水源沂有意背对着她,修长的手指抚上腰间的那枚金叶子,似在斟酌,“你来水家之前,是否有做过最坏的打算?”半晌,却是没来由地问出这么一句。 云绛砂略微一愕,便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微微一笑道:“绛砂生性冲动鲁莽,待人行事颇有些不顾后果,因而也从未做过所谓的‘最坏的打算’。”停顿了一下她又笑,文静的笑容里却多了些通情达理的意思,“绛砂已正式入府为婢,唯主子之令是从。三少爷亦是绛砂的主子,若有事便只管吩咐好了。” 水源沂微微侧身,余光瞥见她文静的笑容,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这样说,倒像是我强迫了你。”他往前踱了几步,离她远了,语带奚嘲地道:“罢了,你下去吧。今日风大,本少爷眼里不慎进了砂子,看错了人。”哼,不过片刻的工夫,她竟变得如此客套虚伪,分明是有意让他难堪! “可是……绛砂明日会随大少女乃女乃去西市六原街小住几日嗳。”云绛砂试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掺杂着一丝讨好的成分,同时脚下的步伐也一点点朝他挪近,“三少爷当真没有事情要吩咐?” 水源沂冷哼一声,径自又往前踱了几步,意在疏远。 “嗳呀开个玩笑而已嘛,你真生气了?”云绛砂重又厚着脸皮黏了上去,并伺机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脸,仿佛方才那个笑得娴静又端庄的人根本不是她,“何况,我确实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呀,当时只是想着——”能看着你就好了。云绛砂自动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眼见那尊玉佛依旧背对着她不为所动,她索性跑到他前方与他面对而立,“嗳——” 她忽然不说话了,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人。因为她看到眼前的人在笑。极轻极浅的一抹笑,漾在唇边,似一朵揉碎了的雪蕊莲花。这笑,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云绛砂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因为水源沂根本没有生气,他他他……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娘的真是耻辱!奇耻大辱啊! “怎么?没听到我求你很失望?”水源沂勾唇哂笑,眼底的捉弄之意越发明显。本已是绝代风华,一朵笑花更添了几分灵动之息,绚惑得让人移不开眼。然而失态只是瞬间,下一刻他已完全敛去唇边的笑意,淡声道:“昨晚之事,她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小心为好。” “是啊,我手里可是握着‘三少爷的秘密’呢。”云绛砂眼睛看天,没好气地回答,“那毒妇定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万一她追问起来——” 水源沂瞪了她一眼,“你连‘叠衣铺被’都能胡诌出来,又有什么秘密是不能编的?” 还说呢!究竟是谁先冠冕堂皇地掰出那“不齿之事”的哦?还害得一帮人跟着想入非非……云绛砂暗暗磨了磨牙,见对方已然一脸正色,便也收回嬉皮笑脸,沉静地道:“既然三少爷是有要事相托,绛砂自然会力保自身平安无事,与大少女乃女乃周旋到底的。” 水源沂略微点头,“既然如此——你等我片刻。”他交待了一声,而后径自步入里屋,看背影似在翻找什么。待云绛砂等得久了忍不住棒着珠帘往里观望时,他已从里面出来,移步走至她面前,而后将手心握着的东西呈给她看。 “这是——”云绛砂稍有错愕。竟是一对紫玉耳坠!耳坠虽只有红豆粒的大小,却被细细雕琢出七瓣的花形,蕊旁生着蟠结的偏叶,横斜有致,连叶上纹理都鲜活如生。而那玉色更是通透莹润,捧在手心似两颗紫色的珠露,手心一热便怕它化了。 “拿去吧。” “呃……可是,这……”云绛砂一面假惺惺地推辞着,“不好吧……无功不受禄嗳……”一面却已大咧咧地伸手至水源沂面前。指尖相抵时,云绛砂清楚地看见对方那修长似玉的手,肤润无瑕,骨节纤瘦,与自己的相比……竟不自觉地又缩回了手放置背后。 “这紫玉耳坠与我发上的紫玉玲珑本是同源。”仿佛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尴尬,水源沂依旧轻描淡写地道,“皆有避魔之用。同时,紫玉遇到有魔血之人,会生异样的反应。” 云绛砂抬起眼来,稍有不解地望着他。 “而这反应只有戴者自己心里能感觉得到,旁人不会察觉。”水源沂又接着解释,“而你戴它的目的,便是帮我寻出西市六原街究竟藏着多少魔教的爪牙。” “绛砂明白了。”云绛砂心中了然。正要再度伸手接那副紫玉耳坠时,却只见水源沂微微皱眉,略有些迟疑地问:“你……还没有扎耳洞?”他的目光落在她小巧无痕的耳垂上。 “啊——”云绛砂这才忆起,自己根本就没有耳洞,又要怎么戴这耳坠?再一见对方眼底的难色,她忽然一把强抢过他手里的耳坠,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已一手扯着右耳的耳垂,另一手直接将耳坠的钩尖对准了狠扎进去—— 水源沂的神色蓦然一凝。她竟然—— 背尖割肤的瞬间,云绛砂忍不住咬牙嘤咛了一声。而眼前的人再看时却只见她满手的血迹,耳垂上也是,一直蔓延到了颈项间……碎点的斑驳下,少女却自顾自地笑得明媚又无邪,“瞧见没?直接戴也可以的嘛。”云绛砂笑嘻嘻地指指已经戴上右耳的耳坠,而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剩下的一枚,像是生怕他会反悔。 “真是胡来!”水源沂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不期然间的四目相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还未褪尽的惊愕,有愠意,更多的却是……连自己都察觉不了的疼惜。而后他移开目光,将这一切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反正都是你的,你又何必如此心急?”他掏出随身的素色方帕递给了她,神色又恢复了初时的漠然。 “哦,那另一只我回去戴。”云绛砂接过方帕掩住受伤的右耳,依旧眉眼弯弯地笑道。 水源沂重又凝眉,思虑半晌,却忽然伸手道:“另一只先给我。” “喂!你说反悔就反悔啊?”云绛砂立马睁大眼睛瞪他,狠狠瞪他!这一激动,耳上的伤口便撕扯开来,痛得她龇牙咧嘴,却不忘握紧手中的耳坠,时刻提防着他动手来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嗳!真是,你还是不是君子啊?” 第四章 西市六原街(2) 水源沂陡然不悦地皱紧了眉,“我从不食言,说了给你便就是你的。紫玉耳坠有一枚便也够了。而另一只——”他顿了顿,冷眼觑着她,见她始终皱着脸满是戒备,不禁缓了语气道:“等你安然回府,我再为你戴上便是。” 云绛砂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朵笑漪,堆在眼角眉梢里的笑,竟是比那青瓷瓶中的粉苞还要温婉动人,“那,一言为定。”她乖乖地将另一枚紫玉耳坠交还于他。心里却在一遍遍地重复着他方才的话:等你安然回府,我再为你戴上便是……这样想着,脸上又是春意盎然。 嗯哼,就为你这句话,我云绛砂也一定会全力以赴且留着性命回来见你! “此事非同小可。如今西市六原街已成了她的地盘,你势单力薄,倒也不必逞强。对于那些魔教之众,你稍加留心即可,切莫引起正面冲突。”临末,水源沂不忘交待她道。 “嗯。”云绛砂点头如捣蒜,神思却飘忽在万里之外。 “还有,她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斯舟,也是魔教中人。我的紫玉玲珑对她有感应。” “嗯嗯。”云绛砂依旧拼命点头。 “……你出去吧。”一道逐客令。 “嗯嗯嗯。”云绛砂再度点头。猛然回过神时,眼前的人竟早已至窗前坐下,提笔静静地写起了字,满室的凝然似和平与寂灭的叠织。 他背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道天涯。她在天涯此端,他在天涯彼端。仅一瞬间,方才的一切旖旎温存竟全部消失殆尽。 云绛砂略一躬身,便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窗几边,苞尖凝红下,一行秀逸的小篆斜斜飞上素笺: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是夜,月华容冷,寒露流萤,枝头杏花湿了满心雨,阖在潮瓣内黏密的蕊,任夜风拂落一地的白,白里更透着些微黄。偌大水府,廊腰缦回,本是人寂灯灭黯入寝时,却于低垣阴暗处飞出了一只目犀羽丰的信鹰,其尾羽间藏信有四字:火,西,小,助。 第二日晌午,不足辰时,云绛砂便已随着蓝茗画一行去了西市六原街。 媚姝阁,蓝茗画的闺处。暖阁香旖旎,绮户从檐低,从床帐一直延缀至窗前的落地红缦围成满室的春色撩人。金镂古镜前,独坐蓝裳美妇人。镜中花颜云鬓,媚眼软横波。妇人身后还站着两名俏丽的丫鬟伺候梳妆。 “绛砂,你去将少女乃女乃枕下的一支红玉簪拿来。”斯舟笑着对身旁的云绛砂道。 那恬然一笑的瞬间,云绛砂分明感觉到手心的一根筋狠狠一抽,似被什么虫啮咬过的生疼——又是紫玉耳坠的感应! “还有,她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斯舟,也是魔教中人。我的紫玉玲珑对她有感应。”耳畔回响起他的轻诫,云绛砂不由得暗暗紧了心弦。表面上却不改神色,微笑着朝斯舟应了一声“好”。 娘咧!什么邪门感应嘛,疼死人了!云绛砂一面往里屋走一面忍不住在心下咒骂,幸好这魔教中人体内的魔性只是时而显现的,要不然自己日日对着这两位魔女,岂不是要日日抽筋抽成痴呆? 这样想着,她已走至蓝茗画床前,俯身小心地掀开她的绣凤软枕,一眼便望见了一支细而长的红玉簪,纯质的玉被精心雕镂出蝴蝶恋花的形状,栩栩如是巧蝶偷蕊的刹那。只是那玉的颜色却太过鲜艳,过深的红丝隐纹更带着些妖气,仿佛刚嗜过血一般。 “便是它了吗?”云绛砂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将那温香的软枕多掀起了一些,正欲探手取出那支红玉簪时,手指却突然滞在了半空—— 她的目光也在刹那凝冷下来。孰知,便在软枕被掀至七成处,那支诡艳的红玉簪旁,如今正诱惑般地露出了黄皮纸的一角,纸上还留着微微的折痕,竟是——一封信?! 指尖才探前半寸,云绛砂忽觉得脊背一阵彻骨的凉意。紧接着脑中倏然浮现出无数纷乱错综的画面,蘸着浓墨围成一重重的叠嶂,模糊褪色的画面里有妇人如钩的媚眼以及唇畔的一朵笑涡,妖艳而狰狞,似从阴间跳出来的掐喉的厉鬼…… “绛砂,可寻到那红玉簪了?”外面传来斯舟的声音,温软得却像是种阴冷的讽刺。 “嗳,寻到了。”云绛砂赶忙应了一声,同时死命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再度伸手去取红玉簪时,这才发现手心竟已出了虚汗,沁凉的一片。 你呀你,真是没出息,一封信便将你吓成这样!云绛砂方明白一切玄机,忍不住暗骂自己没用,差点因一封信而乱了阵脚更险些误了大事!而后却再不愿瞧那蛊惑人心的黄皮信封一眼,拿着红玉簪便走出了里屋。 “大少女乃女乃要的可就是这支红玉簪?”云绛砂微笑着将那支簪递给了斯舟,望着对方时又是不变的眼儿弯弯,唇儿也翘翘。 “是啊。”斯舟也是笑着伸手接过,并熟练地将它斜插在云髻里最惹眼的位置,“见你迟迟不过来,我还以为你寻错地方了呢。”她状似不经意地笑道。 “呵呵,绛砂手脚不够利落,还望大少女乃女乃和斯舟姐姐多多包涵才好。”云绛砂歉然一笑,正欲伸手为那镜中佳人牵整衣衫时,却被对方先一步捉住了自己的手,“我啊,偏就喜欢那些温吞吞的傻丫鬟,太精明能干的我看了就讨厌。”蓝茗画娇笑着拉过云绛砂的手与她漫谈,却是在暗中探上了她的脉,竟然——没有中毒?! 殊不知,那封信其实是自己故意放在枕下来试探她的。让她去拿玉簪是假,让她看见信却是真。空信封内并无实信,而那黄皮信封上却是淬着剧毒的。一旦她对那封信动了歪念想一探究竟……哼!找死! 而如今看来,这丫头,当真是一清二白没有底细的?然若是如此,她又怎会知道水源沂的秘密? “可是,大少女乃女乃不知,便是因为绛砂太过愚钝,才常被三少爷责骂的呀。”云绛砂黯然垂下眉来,面露幽楚之色,“三少爷风正心高,才智过人,因而也只中意聪明伶俐的丫鬟。可绛砂偏笨拙得很,凡事总不顺三少爷的意。而昨日——” “我听斯舟说,他昨日单独唤你进房了?”蓝茗画不期然地接话道,媚人的双眸紧紧凝视着她的,眼底的笑意也越发深幽起来。 云绛砂沉默了半晌,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嗫嚅着唇似有一些难以启齿,“是啊……便是为了责备绛砂的。”这样说着,声音竟带出了一丝哭腔,“只因绛砂看见了——”她忽然惊慌地捂住嘴,窘迫的神情似不慎道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一刹,蓝茗画的眼里分明掠过一抹奇光,又在瞬间敛去锋芒,而后不动声色地试探下去:“这三少爷确是心高气傲惯了,被他教训过的丫鬟可也不少。”她支起颌笑得媚若桃李,言语间更是极度的漫不经心,“嗳,那我倒也好奇,丫头你究竟是瞧见什么了?” “这……”云绛砂很是为难地望了她一眼,复又垂下头来,绞着手指不安地道,“抱歉啊大少女乃女乃,三少爷曾吩咐过绛砂,此事涉及他的隐私,万不可说与旁人听的……”她亦心知,若自己即刻便胡诌出一个秘密说给她听,这只半仙狐狸也绝不会轻信。 “呵呵,那不说便是,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蓝茗画云淡风轻地一笑。心里却有了底数:哼,看你的神情也不像是在扯谎。这个水源沂,果真是有天下的秘密! 很好,这丫头不光能恪守本分,也懂得察言观色谨慎行事。只要自己对她略施些恩惠,假以时日便一定能让她为自己所用!到时候她自会心甘情愿地道出那个秘密!炳…… 待蓝茗画重理了妆容出媚姝阁时,已是下午。此时恰有家丁来报,说有一位姓王名暨的顾客如今正在正厅候着她这位西市主管。蓝茗画一听是老主顾,便朝斯舟吩咐了一声:“你先带绛砂去街市上看看,熟熟人情。”随后径自往正厅走去。 “又要劳烦斯舟姐姐了。”云绛砂乖顺地朝斯舟颔首施礼。 斯舟温声笑道:“你我既是同岁,便不必唤我姐姐了。我听着你这一声声的‘姐姐,姐姐’啊,总觉得自己比你老上许多。呵呵,这感觉真不好呢……”她一面同云绛砂说笑着一面熟络地领着她绕院出宅,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便将她领至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头。 偌大的六原街,林铺遍立,满目琳琅,车水马龙。放眼可见摆在市摊上的玉饰银器,绸缎绫罗,更少不了墨香味儿四溢的字画幅帖。 难得的闲情写意啊。云绛砂便一路细细地瞧着神色各异的形人,他们的喜怒皆行于色,豪爽的女子笑得齿根毕现也从不加遮掩,全然不若水家丫鬟们的中规中矩。嗯哼,有趣。从身旁走过的白须老者肩上扛着冰糖葫芦,一串串红彤彤得惹人眼怜。而入耳的皆是摊贩们的吆喝声,问价声,为这富沃之地更添了一分人气。 “这才是真正的街市吧……”云绛砂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想起这之前的十六年自己竟从未踏出葬夭谷半步,只听阿舞描述过街市的喧嚣繁华。如今亲眼见了,才深知尘世多姿人情也干变。呃,说到阿舞,也不知她收到信没有…… “这西市六原街共有十二家店是水家总铺的分支,而少女乃女乃便是这十二家店的总管。”原本漫无边际的思绪被身边人的详尽介绍所打断,只听斯舟微笑如初地道:“如今你已随了少女乃女乃,日后便不可避免要同这些店主伙计们打交道,我便是要带你去熟识他们的。”说罢便又领着云绛砂走进了眼前的“虞美人绸铺”。 “是斯舟姑娘啊!”立时便有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谦恭的笑。 啧,果真是熟门熟路了。云绛砂心下一阵冷笑,无意间瞥眼时,便见一个模样清秀斯文的白衣男子迎面走来,“斯舟姑娘。”他款款施礼,面相极为柔和。 “连铺主。”斯舟微微颔首。眼前这白衣男子便是该铺的铺主,连隽。 “这位是——”连隽的目光落在斯舟身边的黄衣少女身上。 “少女乃女乃新收的丫鬟,叫‘绛砂’。”斯舟温婉一笑,转而又朝云绛砂介绍:“这位便是这‘虞美人绸铺’的铺主,连隽连铺主。” 云绛砂心底下冷嗤一声,面上却如三月桃花般柔媚嫣然,“绛砂见过连铺主。” “原是少女乃女乃新收的丫鬟,好说好说。”连隽笑得温文尔雅,眸中却掠过一道异样的精光,而后又客气地将云绛砂往绸铺的里屋请,“外头说话不方便,不如随我进屋谈吧。” 意料之外的热情让云绛砂略感错愕,却依言与他同行。后院曲径幽道,花木藩香。四顾无人,云绛砂忽觉得气氛异常,正预备礼节性地与连隽寒暄时,手背忽被他狠拧了一把,伴着耳畔咬牙切齿的声音:“等着!回去再跟你好好算账!” “阿——舞?!” 第五章 晓知花重影(1) 半个多月后,水府,水杏云榭。 临近四月,江南的春意也深了几许,满树的杏花却不见败落之势,依旧颦颦簇簇推挤着攀在枝头,揽裾笑阅春色无边。陌上靛草落云英,蒸融了霞彩,被裁梳得错落有致。纯白的花色里偶生出一点红,似少女凝脂玉肤上的一点羞晕,柔媚动人。 杏花树下,斯人独坐。玄紫色锦衣上绣着花叶蟠结,纹理分明,腰间长玉带直缀及地,却是不变的佩饰:一枚金叶子,两颗玉玲珑。低首遐思间亦自现绝代风华。 “嗳,嗳,听说了没有?西市六原街那‘虞美人绸铺’的连铺主,竟与那个新来的丫鬟有暧昧之情呢!” “咦?哪个新来的丫鬟?” “不就是那日被三少爷带回府的,叫云什么的丫鬟吗?年纪轻轻的,她还真是不安分呐!” “不可能吧……我听说那连铺主可也是一表人才,品行端正得很啊,怎么竟——” …… 不知不觉间,竟又回想起之前丫鬟们的接耳私语,一声声辛辣的冷嘲热讽犹在耳际回旋,挥之不去。水源沂忍不住重又蹙起了眉,“云绛砂,你……当真乐不思蜀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眉眼弯弯没个正经的脸,还总是涎皮赖颜地贴身上来,瓮着声,笑嘻嘻地同他说:“嗳,嗳,三少爷啊……” 印象中的那张脸是小而精致的,双颊丰润,下巴尖尖便又显得瘦了。脸上嵌着一双长而媚的桃花眼,漆黑的瞳时常会带出清澈的碧琉璃色。眼尾处的睫毛尤其长,娴静时似栖欲飞的弧度。偏又总爱笑,一笑起来睫毛便在飞,连同着一双桃花眼也会弯成嫣俏的月牙儿。 确实,她,并不难看…… 这种突来的想法便如同植根的藤蔓一般,深深扎了土,往地心里缠结生长,而后抽出细女敕的枝芽来,枝上再生叶,顷刻间便叶繁茎茂。这般摄人心魄的朝气,如同枝头攀挤的杏花,香得云雾沌沌,远远望着竟是心也迷离,眼也??。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张他看了便从心底生嫌的脸,竟会让他不由自主地牵挂起来?!是因为那日她站在满树杏花雨之下,细弯着眼朝他说一声“后会有期”……吗? 那日,晨光熹微,缺月未褪,薄雾楹栏露华也浓。 那日,满树杏花似三月春雨,飘飘扬扬,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 那日,她便坐在这杏花树下的石砌围栏上,晃着双腿,也是一脸笑嘻嘻地问他:“嗳,嗳,三少爷啊,为何你会讨厌蝴蝶呢?” 他淡漠地睨了她一眼,哂道:“这种问题就跟我问为何你的手上全是伤痕一样无聊。” “你想知道啊?”云绛砂眼里绽出欣喜的光芒,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便一厢情愿地同他说起来:“我的手啊,是被一种叫‘棘花’的花刺扎成这样的。算起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伤了,一直到现在都留着痕呢。”她低头漫不经心地绞起自己的手指,“……棘花,你还记得吗?”却不是问“你听说过吗”。 水源沂微微皱起了眉,“我倒的确见医书上有过,棘花是一种奇花,花根可泡酒,花瓣能浴颜,花心亦是解毒良药。但其茎上花刺长而锋利,不输刀剑锐器,甚至能致命。” “是啊……能致命呢……”云绛砂神色恍惚地注视着远处,“棘花天性喜阴,仅生于连棘山葬夭谷。十二年前,我相——”她顿了一下,而后改口道:“我爹便是为了救我,才被这棘花夺了性命的。”说的时候却并不见丝毫悲痛之意,只是唇角的笑意苦涩得很。 “你若不愿说真话,不如不说。”水源沂忽地冷淡地道。 云绛砂便“嘻嘻”一笑,换上一副耍赖的口吻岔开了话题:“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讨厌蝴蝶啊?奇怪哦,蝴蝶明明那么可爱的。” 水源沂冷哼了一声,眸底泛出嫌恶之色,“天生便讨厌吧。倒也……说不上缘由。”他的回答并不客气,只是后半句的语气却明显温和了许多。 “这样啊。”云绛砂眼里闪过分明的失望。什么呀,原以为会问出什么天大的秘密呢,怎料他一句“天生的”便解释过去了。只是这毁人心魂的棘花,他终究还是不记得啊…… “你该回去了。”淡漠的声音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 “对哦,马上就要去西市了。”云绛砂轻盈地从围栏上一跃而下,站定在他面前,并伸手掸落身上的杏花,“嗳,我要走了。”她弯着眼笑,微偏着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水源沂淡淡地“嗯”了一声,却移开目光不看她。 “后会有期。”云绛砂低声道,轻柔的语气似微风拂落的一瓣杏花。 水源沂微抿起唇,依旧没有只字片语。 “后会有期。”云绛砂兀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离得远了。 水源沂这才转眼,便见那满庭杏花之下倔强地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如云的杏英落得满身皆是。满树的黄黄白白织成缭绕的云雾,似神龛前檀香熏出的白烟,少女便是一尊暗金色的微笑的佛。她的眼睛里也混着浓浓的雾气,脸上却升起了一种不依不饶的神色——她在等。 “嗯。”水源沂微微点头,不见了眼底的荒漠与疏离。 “后——会——有——期——”云绛砂忽然声嘶力竭地朝他喊,却又在瞬间“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一个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往庭苑外跑。 “后会有期。勿忘,珍重。” 水杏云榭内,是谁的声音蒸融在这满园的杏花雨中,这样温柔,这样动听得让人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后会之期啊……呵呵,就快来了吧……” 西阁暖厢,浓雾缭绕的温泉浴池内,少女正单臂伏在池沿上喃喃自语。温泉水静时是澄澈的萍绿色,涟漪起了却又泛出微微的蓝,似一笔写意的淡描。池面上浮花依依,飘悠悠地阴着池底的白石。 偶尔一声轻吐的叹息,还未凝形便逐着水雾消散去了,化开瓣儿,竟成了莲池水面上浮着的一朵白芙蕖。 “嗳,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呢?”云绛砂懒懒地枕着手臂,漫不经心地弹着池面上的浮花,再绕着满池的涟漪画着圈圈。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水雾,薄而温暖,偏这水雾总会幻化成他的模样,一眉一眼清晰如画。可每次刚想伸手捉住,却又只剩了雾,漫漫无际。 “娘的!死没人性!亏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云绛砂赌气地扮了个鬼脸,捉住池面上的一朵浮花捧在手心,忽又猛吸一口气将它吹开。眯细了眼静静凝视着那花飞花落,雾淡雾又浓,“相思成毒,椎心蚀骨……”她敛眉低叹,而后阖上眼睛,“女乃女乃啊,若是知道孙女我这么没出息,您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啊?” 的脊背突来一阵莫名的凉意,似被谁死不瞑目的眼神紧盯着。云绛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女乃女乃的残念?娘咧,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蓦地回头,却还是那一池氤氲弥漫,绘着兰竹的屏风后寂静如初。只是这入厢的风却陡然急促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带着一丝凄怨的味道。 这异样的气息来得突然,更打搅了她继续泡温泉浴的雅兴。云绛砂不由得暗骂了一声“扫兴”,随手揽来轻纱半裹,而后单手撑上池沿,便只听“哗啦”一阵出水声,待池面浮花归静时,少女纤细的身子早已立于屏风之后,唯留斜影旖旎。 云绛砂随意拢了拢沾身的湿发,伸手正要去取叠放在屏风后的干净衣裳时,却陡然僵住了手指。只因此刻,一柄寒剑已架在了她的颈项上。 “别动。”身后传来的却是极其熟悉的声音——竟是她?! “是……斯舟吗?”云绛砂沉住气小心翼翼地问。微一瞥眸,一见那所有的衣物之内偏少了那件东西,顿觉大事不妙!难道她—— “是。”剑锋略微一转,仅离了颈项半刻,却又再度抵上她的肌肤,同时身后的人也已移身站至她面前,正是斯舟,“你要寻的便是它吧?”斯舟神色平静地抬手,将那件藕粉色的底衣呈至她面前。 云绛砂望着那件底衣半晌,困惑地皱起了眉,“这……不是我的啊。” 斯舟淡淡地“哼”了一声:“从你这一叠衣物中落下的,还会有假?”她微眯起眼睛,神色不变,眸底的杀气却越发明显,“云绛砂,少女乃女乃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少女乃女乃?” “可是,这底衣确实不是我的啊。”云绛砂却执意同她分辩起来,“你瞧这——这尺寸也不对啊!我……我分明穿不了这么大的……”她又羞又窘地解释道。 眼见对方眼里并无惧意,斯舟不由得心下微惑,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中的底衣。分神的刹那,却只听“铿”的一声——剑下的人竟已迫不及待地弹剑月兑身!先出虚掌,紧接着一个利落的凌空后翻,便退身至离她很远的地方。 云绛砂虽侥幸从她剑下月兑逃,颈项却不可避免地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顺着颈项滑落肩头,染红了如雪的肌肤,更染红了那一层勉强能遮身的织绡薄纱。 阿弥陀佛,幸好没毒!云绛砂暗自松了口气,却已来不及庆幸,眼前的人已持剑飞身而至,剑尖直刺胸口而来,势如破竹! 云绛砂赶忙躬身相躲,再一个回旋至她身侧出掌回击——“霍!” 眼见对方又是虚晃的招数,斯舟眼露轻蔑,仅用单掌相迎——“啪”的一声,却是被那股至强的内力震得连退了好几步! “你——”斯舟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嘴角泛出血丝。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对方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呃……”云绛砂同样错愕地翻看自己的手,“邪门了……”方才那一掌纯粹是应急,毫无门路的随性掌法,连自己都没有把握能胜的啊!难道说——真是女乃女乃显灵来救她了? 正讶然间,对方又不甘地刺来一剑,云绛砂稍一凝神便再度出掌——“呀!”尖叫的人却是她自己!这这这——这又是怎么回事?掌劲绵软无力,根本连只蚂蚁都拍不死! 眼看对方剑尖已直抵自己额心,云绛砂索性就地一个跟斗,再度躲过这致命的一剑!犹未来得及缓口气,对方再度举剑反击,于是又侧颈弯腰,再躲…… 几招下来,虽始终只退不攻,云绛砂却明显感到力不从心,让斯舟占了上风。 第五章 晓知花重影(2) 云绛砂不禁慌了心神,她心知对方虽被方才那一掌伤得不轻,剑招也远不如初时那般犀利精准,但终究是持着武器的。刀剑无情,而自己却只是空手相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不!不不不!她还不可以死!那枚紫玉耳坠还在他手上呢! 握着执念,云绛砂重又扣紧心弦,一转眼瞥见摆在衣物上的细长银钗,有了主意! “刷刷刷——”白光骤闪,斯舟又紧连着刺来几剑,云绛砂忙连翻带滚地躲,并有意识地朝那堆衣物靠近,终于背手取到那支银钗,且暗暗藏于掌中。孤注一掷了! “你若再不使出真功夫,便只能受死!”斯舟厉喝一声,同时剑上凝聚真气,朝云绛砂使出最狠的一刺—— 剑气激荡,所向披靡!而就在剑尖已逼近她身时,便见云绛砂一个孤雁飞身,脚尖抵上剑刃,落脚收力,又倏忽闪身至斯舟身后,背对而立的瞬间,不等回首便使出浑身的力气出钗往后一刺—— 但见银光乍溅。弹指一挥间,生死已定。 “呃——”咽气的声音源自身后,最先倒地的却是云绛砂自己,“我赢了……呵呵……赢了……”她双腿虚软地跪坐在地上,单手撑地,却再没有力气笑出声来。 谁曾誓:蝴蝶本恋花,流云愿随水?她云绛砂亦可以抛开一切只为随他?可笑的自以为是啊!原来离开了葬夭谷,离开了梨花银针,离开了那些时刻护着她的人,她云绛砂根本一无是处!一个武功平平的丫鬟都能轻易置她于死地…… 不好,此事一定要尽快告诉他才行!云绛砂猛然忆起了正事,便也顾不得长吁短叹,回身从死去的丫鬟身上模索出那件藕色底衣,正急急忙忙地要往身上穿时,忽听得耳畔一阵轻浮的笑声,“啧,谷主的身段真是愈来愈撩人了呢。” “凰舞!”云绛砂忽然大喝一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那贸然闯进的白衣男子,正是那花事传闻中的男主角,亦是易容之后的假连隽,“你——你这混蛋!为何方才不来助我?”她气急败坏地朝他骂道。没人性的家伙!自始至终都躲在暗处,分明是想看她出丑! 连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俯身拾起地上的干净衣物递给了她,“唉,属下原本是想看看谷主的武功进展如何的。”他用湿帕小心地为她拭去落在颈上和肩背的血迹,并在伤口敷了药,“果然,还真不是一般般的烂。”他“啧啧”两声,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 真是可恶至极的大实话啊……云绛砂恨恨地磨了磨牙,却已无暇与他争辩,衣着完毕后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仅留了句:“我要回水家一趟。”便转身跑出暖厢。眼见四下无人,便悄声绕过后院来到马厩,从中挑出了一匹枣红色的快马。 “谷主,属下随你一道。”连隽紧随其后。 “你留下来!”云绛砂头也不回地命令他道,“那女人聪明绝顶,此事我定是瞒不过她的。打草必会惊蛇,如今我也无法再留在她身边,唯有回水家三少爷身边才最安全。而你——”她顿了顿,而后淡淡地道:“阿舞,之后的事便拜托你了。”一面说着一面已牵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上了马背。 见她始终一脸肃然,连隽也在瞬间正了神色,伸手阻拦她道:“不妥!这西市离水家少说也有两百里路,谷主一人回水家,万一路上——” “我自会抄近路回去,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云绛砂沉声打断了他,“好了阿舞,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与你书信联络便是。”说罢猛一蹬马月复,策马而去。 裙袂翩跹,张扬着杏子花的黄,层层叠叠。连隽目送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眼帘,一勾唇,却是笑了:谷主,如今你的确担当得起这个称号了。 “驾——驾——” 林陌野径,一匹枣红马沿路疾驰,铁劲的马蹄溅起滚滚红尘飞扬。马背上的黄衣少女冷眉素面,长发及腰,没有了钗髻的束缚,逆着风肆意翻飞。 水源沂,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靠你了。云绛砂在心下默念着,并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衣襟,指尖触模到系在颈上的细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幸好,那件东西没有丢…… 想想真是倒霉透顶!原以为将它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便不会被旁人察觉,怎料终究还是被斯舟发现了?早知如此自己绝不会心血来潮去泡那温泉!不光暴露了身份误了大事,还害得自己又翻又滚外加衣不蔽体地四处躲人冷剑,娘的娘的!真是丢人现眼呐! 云绛砂这样懊恼地想着,同时脚下又发泄性地狠踢了一下马月复,“驾——”便听枣红马一声嘶鸣,马蹄声哒哒脆响,林陌间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天色渐晚,夕阳也为大地镀上了一层明晃晃的金色。策马绕过乡村人家可见田地里成群的牛羊,也有欢快吹着笛的垂髫牧童。墟里头升起了袅袅的白烟,一缕缕往人间的天上缱绻而去,却是暖的。远处青黄的山麓也缓缓地黯下去,缓缓地融入了隔世的蓝影子里。 云绛砂静静地望过这一切,心里竟也莫名地温暖起来,“马儿马儿快快跑,过了前面的镇子便离水家不远了哦。”她细弯着眼,唇畔抿出一朵浅浅的笑漪。呵呵,真奇怪啊,明明才过去了半个月,却仿佛与他分别了好几年,这样惦念着他…… 正遐想时,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笛声。笛声算不上悠扬,时缓时急,音律似是不稳。古怪的是,这笛声初听时分明离得很近,欲仔细听时却又飘忽到山那头去了。 “是牧笛声吗?”云绛砂循声举目,却只见四野空旷,并无人迹。再一听那笛声,猛然惊觉不对劲,“笛声有鬼!”她轻呼,却已不及回防。顿时只觉得胸口一震,似被谁重掌拍过,体内的真气瞬间紊作一团。 “云绛砂!你这吃里扒外的贱骨头!竟敢背叛老娘!”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女子的恶骂声,竟比那笛声还要尖锐刺耳,“老娘今日让你生不如死!炳哈……” 蓦然笛奏又起,声声蚀心椎骨,肆无忌惮。 “蓝茗画!”云绛砂的脸色猝然一白,体内四处顽游的真气岔入了肺腑,立时气血翻涌如江海。而身下的枣红马却依旧狂奔不停,这一颠一簸间,竟似五脏六腑皆被震错了位! 天杀的,毒妇……姑女乃女乃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云绛砂只觉得眼前一阵昏花,那些碧绿的树和叶的影子也渐渐模糊起来,紧接着身子一晃,就要从马背上摔下。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凌空飞来一抹紫影,宽袖一掠便将她重新揽至马背上。一手牵缰停马,同时另一手扣住她的腰,稳稳将她置于自己怀里。 “云绛砂。”耳边有人低低地唤她的名字,这样温淡不惊的语调,这样熟悉…… “唔……”云绛砂吃力地睁开眼,乍一见那张日思夜想的绝世容颜,竟恍惚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咳咳……姑女乃女乃我果然成鬼了……”她狼狈地咳了几声,抬手正要抚上来人的颊,却被对方皱眉别过脸去。 “娘的!泵女乃女乃我梦里面模一下都不行吗?”云绛砂狠啐了一口。她原本就经脉俱乱气血攻心,这一骂更是引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喉咙口呛着血的甜腥,却越发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吼起来:“你这混蛋!忘恩负义!泵女乃女乃我为你赔上了一条命,到头来你还是这么冷血无情!咳咳咳……”又是一阵连续的狠咳,声声嘶哑,似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 “罢、罢了……反正你本就如此……”她忽然又轻蔑地哼笑一声,阖上眼不再看他。 而如今落入水源沂眼帘的便是这张极安静也极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角渗出了血丝,脸上覆着的不知是汗还是水,沾湿了发一齐滑至颈项间。颈上的剑伤还未结痂,重又流出血来,极鲜艳的一道红迹,混着汗水污浊不堪。 水源沂凝眉注视着她,只觉得心中一阵莫名的刺痛。却只在心尖那里,最柔软无防的一处,针扎一般的疼;却又只是一瞬间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微妙的疼,而后又像蛊毒一般钻进骨子里藏起来,“云——”他紧着嗓子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狂肆的狞笑打断—— “哈哈哈……好啊!鸳鸯都成了双!老娘就让你们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那藏在深山里的笛声骤然变得尖锐无比,入耳成刀。 “哼,休想。”水源沂在瞬间收回心神,一面冷静地封住云绛砂的穴道不让笛声侵了她心脉,一面伸手摘下腰间的那枚金叶子,放至唇边吹奏起来。 尖锐的笛声突被岔开了隙,间入叶声徐徐袅袅。似一湾绝尘无漪的潭水,携着醉花幽幽而去,又似谁在温声软语。滑入心底成了游丝,一圈圈地将藕色的心也牵绕起来。本是这般清浅的曲律,浮云有意,流水无心啊,怎知听在耳边却成了千年的牵绊,万世的相思…… 林野乡陌,笛声与叶声相间相持。原本徐缓的叶声却骤然一扬,“铿——”但闻笛声突断,紧接着一阵浑浊的呕血的声音,分明是重伤了对方。 胜负已定,耳畔温柔的叶声却还在继续,似恋人疼惜的耳语,声声幽幽。云绛砂阖着眼睛静静地凝听着这阵叶声,任那满斛温软的柔情都从心底流淌过去。思绪迷离间不由得惘然一叹:谁将青丝错了结,至今未解?这罗愁绮恨,至死方休,亦不休? 思绪早飞至天边,纷纷扰扰却还是多年前的那个梦,那连成云水一线的大片棘花,那恋上心头微忱的紫蝴蝶啊…… 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乡陌的草地上,如茵绿野里有他淡定的声音传来:“你受伤不轻,先休息片刻吧。” 胸口却还是疼痛难忍,真气四处游窜,仿佛魂魄随时都会月兑离自己的身体。云绛砂轻轻摩挲着颈上的那根细绳,忽而低低地问了句:“我……是不是还没死?” 水源沂始终背对着她而立,手指抚着那枚金叶子,而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绛砂二话不说便动手去解自己的衣衫。听见身后一阵异样的??声,水源沂本能地回首看她,却又在瞬间背过身去,蜷紧手指冷喝一声:“你做什么?” “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也知道三少爷是正人君子,即使是死人也不会碰她分毫,所以这底衣还是由我自己月兑下来吧。”云绛砂强忍着胸口的阵痛神色平静地解释道,“这底衣里面绣着那些魔教中人的名字,我原以为将它绣在最隐蔽的地方便能掩人耳目,怎料……”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住了,紧连着是低低的啜泣声,仅须臾间又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声音却还是嘶哑的:“三少爷,事到如今,绛砂只有一事相求……”她细弱的声音颤抖且小心翼翼,“等我死后,你能不能将另一枚紫玉耳坠也送给我……我是个贪心的人,偏只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你若不将另一枚也送我,我在黄泉路上也不会走得踏实的……” 云绛砂蓦地紧咬住唇,竟是在含泪而笑,“呵呵,这成对的紫玉耳坠,即便只能在阴曹地府戴,即便只能戴给黑白无常和那些小表们看,也是好的啊……”她胡乱地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正要继续伸手去解颈上的细绳时,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捉住。 “你不会死。”水源沂握着她的手,力道并不重,却足能将指间的温暖传递给她。他便那样平静地,却不容否定地告诉她:“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手指,那样白皙,那样修长,那样美丽得如同雪池莲花,偏又温暖无比。 云绛砂呆呆地凝视着它许久,忽然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微耸,竟无声地哭了。斜阳草树鎏金,将她蜷缩的影子凝成了泼墨的一点。 她哭得很小心,水源沂便不发一言地站在一边。好半晌,待那微薄的余晖也退隐而去,却听到对方用最忍无可忍的哭腔说:“好痛……娘的,我真的快痛死了……” 第六章 缘愁似个长(1) 那日,云绛砂里外都是伤地回了水府,自此卧床不起。水源沂亲自为她请了大夫,并安排了下人照料她。而待她调理至能下床走路,已是大半个月之后。 水源沂心知云绛砂是故意偷懒,却也没有当面拆穿。只在水杏云榭碰见她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以后你便是我房里的丫鬟了。” 同样是个云雾未散的清晨,云绛砂正顽皮地追着漫天粉黄色的杏花瓣嬉戏,一听这话不禁微微一愕,停下脚步望向方迈步入园的锦衣公子,“嗳?三少爷不是一向不喜欢收丫鬟的吗?”一面说着一面又笑嘻嘻地迎上前去,贴近了他道:“何况啊,绛砂重伤初愈,定是手脚笨拙得很呢。” 水源沂不以为然地睨了她一眼,哂道:“你以为本少爷真能指望着你做点什么?” 云绛砂立马横眼瞪他,狠狠瞪他,“喂,你别忘了!我可差点为了你而送命!”那一次刻骨铭心的痛,她云绛砂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水源沂微微勾起唇角,而后移开目光,望着满树的杏花闲意地道了一句:“抱歉,我倒真的忘了。” 这一笑果真是云雾清浅,逐水无痕。不等云绛砂张口分辩,却又见他在瞬间敛去笑意正了神色,“她终究是我嫂嫂,我不能动她。不过可以暗中除去她安排在西内林店内的那些爪牙,如今魔教再起无望,她自会怀恨于心。而她第一个想要除掉的人,必定是你。” 停顿半刻后他又接着道:“你因我受伤,确是我欠你的。而我,虽能力有限,却也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那最后的一句,无疑是对她许下的承诺。 云绛砂静静地听着他说完,眼睛失神地注视着地面上层叠的杏英,良久,却突兀地问了一句:“你说,弱者的生死是否通常由强者主宰?” 而不待对方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接下话来:“我曾以为,聪明人行无所惑。因而即便离开了葬夭谷,即便丢了银针暗器,靠着这点小聪明,我同样可以应付得来。”她笑了笑,有一些自嘲,“可是当有一天,敌人的剑尖只在我胸前一寸处,而我却毫无反击之力时,我才明白,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太一厢情愿了啊……” 听着她言外有他的话语,水源沂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却还是安静地听她说下去。 “呵呵,其实一厢情愿的人有很多啊。”云绛砂转瞬又换上了一副调侃的口吻,无所顾忌地笑道:“比如我女乃女乃,她明知道我不是学武的料子,却硬要在临死前将她毕生的功力都传授给我,结果,还不是被我糟蹋了?”说罢又无所谓地耸耸肩,倒从不曾为此惋惜过。 原来那几十年的浑厚内力,竟是她女乃女乃授予她的。水源沂心下了然。 “而我呢,就更不用说了。一厢情愿地偷溜出谷来找人,一厢情愿地丢了祖传暗器只为混入水家,更一厢情愿地以为——”云绛砂神色一黯,没有说下去。 而后便只听水源沂温淡不惊的声音:“如此看来,我倒也是个一厢情愿的人了。” “嗯哼?”云绛砂偏着头看他。 “我也曾一厢情愿地以为,有些人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水源沂眯起眼睛讽刺地一笑,“可事实上,他们终会离开。比如我娘……”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分明的寂落,却又在瞬间将它掩藏得滴水不漏。 “若我是你,我会庆幸自己是见过娘的。至少,我会记得她的模样。”云绛砂低声道。 水源沂不以为然地摇头,伸手接住一瓣飘零的杏花,而后轻轻弹开,眸光也变得深幽起来,“我却不是。如今我已记不清娘的模样,连同从前的事,也记得并不甚清楚。” “三少爷记性还真好。”云绛砂拍着掌中的杏花玩笑了一句,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古怪。 水源沂便再度默不作声。手指抚着腰间的那枚金叶子,兀自陷入沉思。 “不离不弃啊……”云绛砂喃喃重复了一遍,而后哑然失笑。下意识地摊开双手,翕张的指缝间偏巧漏了一枚粉软的杏瓣,这般任性的偏不让她捉住,便索性任它飘远了。她忽然又想起问对方:“嗳,对了,为何你那日会来救我?” “我碰巧路过。”水源沂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其实说起来倒也是依了古话,成双的东西总牵着命定的连理,无论人,无论玉。而若非自己手上另一枚紫玉耳坠的感应,他也不会料到她会出事…… “哦?碰巧的?”云绛砂饶有兴致地掂量着这个词,“嗳,真有那么巧吗?”她又涎皮地凑近了他的脸,眯着眼细细地打量起他来。一面还在心下感慨:啧啧,瞧瞧这眉是眉,眼是眼的,真真是美色无边,百看不厌啊…… 就在她紧盯着水源沂的脸无限遐思时,忽见对方俯来,毫无预兆地逼近了她的呼吸。云绛砂的心跳骤然加快,以为他就要“非君子”一番时,却又见他蓦地扬手,紧接着自己的左耳便似被什么叮过一般。再抬眼时,眼前的人却还是那般淡定自若,狭眼觑着她,轻轻巧意地道出一句:“君子言而有信。东西为你戴上了。” 云绛砂赶紧去捂左耳,指尖碰到了那枚紫玉耳坠,展颜而笑,“终于成双了。” 乍然风起,将满树的杏花吹得舞上了天,连着暗香也虚绰绰地在半空浮着。抬眼便是铺天盖地的杏花雨,一点白里透着一点黄,一层云里还蒙着一层雾,缥缈得不似人间的景…… 顺理成章地成为水源沂的贴身丫鬟并负责为他“叠衣铺被”之后,云绛砂反倒后悔起来。何故?因为这位锦衣玉食且有洁癖的三少爷实在是太太太……太难伺候了! 比如今早帮他着衣时,一条腰带她就束了不下十次!怎么束都能被他挑出毛病!偏那腰带又特别长,险险及地还不能沾上灰。真是见鬼了!不过一条腰带而已,有那么多讲究吗? 还有前几日帮他绾发时,那对紫玉玲珑她怎么系他都说不好看,不是太正就是太偏,好不容易系好了他还要一脸“勉强凑合”的表情,分明是欺人太甚嘛!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每当她需碰到他的衣物之前,他必会让她先去洗手!还是他“特别”准备的泡着药材的净潭水,更吩咐她说务必要浸洗不少于半炷香的时间方能彻底清洁。娘的!她云绛砂有那么脏吗? 延廊曲径,云绛砂一面抱着水源沂的新换衣物往洗衣房走,一面忿忿不平地想着。原以为这水家三公子天性淡泊,不拘身外之物,自不会如其他阔少爷般事事挑剔,谁知—— “绛砂。”一个清润的声音打断了云绛砂漫无边际的思绪。 “嗳,靛秋姐姐。”云绛砂朝来人颔首行礼,微笑着问:“靛秋姐姐也来洗衣服吗?” 靛秋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云绛砂怀里的那叠衣物上,了然笑道:“绛砂伺候三少爷定是轻松得很吧?”真是个幸运的丫头啊。 轻松?说给鬼去听吧!云绛砂暗暗磨牙,却也听出对方话语里并无奚落之意,便用玩笑的口吻道:“三少爷爱干净,规矩多得很呢。”她的眉眼弯成嫣俏的半月,脸上却始终带着谦恭的神情,“呵呵,绛砂手脚不够利索,一开始还真不习惯。” 听她这样说,靛秋倒是稍微怔了怔,似有些疑惑,而后笑道:“是啊,我也曾当过三少爷的丫鬟,他的确是不喜别人碰他东西的,更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更衣梳洗。因而我的分内之事也只是稍微收拾他的房间而已。”言及此,她的眼里流露出怀念之色,“不过三少爷虽冷淡少言,不喜与人亲近,对待下人却也客气,从不会挑剔什么。” 从不挑剔?云绛砂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娘咧!每天对衣着佩饰百般挑拣还要逼她洗上几十遍手差点没把她的手洗月兑皮的人也叫“从不挑剔”?待人客气?更是鬼话!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位三少爷是不是闲来无事存心整她玩的?得,此观念扼杀。她还有点自知之明。 “对了绛砂,七日后便是‘酒朝节’了,你可有打算?”靛秋忽地想起问她。 “酒朝节?”云绛砂微微一愕,没听说过呢。 “对啊。酒朝节是这边特有的节日。在那一日,无论男女老少,亦无论贫富贵贱,皆可痛快畅饮的。”靛秋笑着同她解释道,“而我们这些下人同样可以休假一日。” 云绛砂了然一笑,“原来是专门喝酒的节日啊。”嗯哼,有趣。 “可不是呢。都说是不醉不归的。”靛秋盈盈一笑道,“我和晚榭,还有其余几个留府的丫头们都商量好了那天晚上要一同出去的。嗳,你愿不愿随我们一道?”话音未落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若另外有约便只管忙自己的好了。” “嗯,谢谢靛秋姐姐。”云绛砂笑着点头,心思却早已飞至很远的地方。酒朝节啊,可以无所顾忌一醉方休的日子,若是有可能,她更想与他呆在一起呢…… 而此刻,疏芸阁内,水源沂正支颌望着青瓷瓶内斜插的一枝浴露红杏出神。绣着金线蓝边的宽袖旁压一叠淡蓝色的素笺,青砚中蓝草溢香,笔酣墨饱,却迟迟等不到他动笔。 恍然又回想起第一日与她相见,那凉意深深的池塘边,眼盲的少女曾梦呓着同他道:“嗳,告诉你哦,我去水家,是为了一个人的……” 少女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却唯有说那句话时,分明是怀着满心的眷恋……而这眷恋便如日色蒸融时的雾霭般骤然淡薄起来,携着不知名的熏香气,倏忽消散而去…… “究竟是……为了谁?”心底有个声音试探性地问。 水源沂心头微漾,而后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句:与我何干? 便听那个虚飘的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尾音是拖长了的,却没有说下去,而后低低地道:“起初我以为,那个人便是你,水源沂。” 水源沂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有意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怎知心里却不由自主地一紧,毫无来由的。真是荒唐!她分明对他无意,他不是早已有数了吗?怎么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目光总是在你脸上打转,还总是‘三少爷’长‘三少爷’短的,有事没事都爱来找你……”那声音笑得好善解人意,“虽然你总口口声声说讨厌那只赖皮的蝴蝶,不过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住口!”水源沂蓦地低斥出声。抬手握住了狼毫,微撇蘸墨,佛语有云……每每他心有杂念,便总是靠这种方式将之压制下来…… 不料这一回的杂念却是异常顽固,甚至是“哈哈”大笑出声:“怎么,果真被我说中了?我明知道,当她用那样的表情说出那句‘后会有期’时,你是,相信过她的啊……” 那声音顿了一顿,似在若有所思,“不过,她实在是个太难捉模的女子,无论言语还是神情,似乎都能作假……所以她是否真的对你有意,谁能确定……” 第六章 缘愁似个长(2) 水源沂心头又是莫名一涩,握笔的手微微蜷紧了,却无从下笔,只由着那个声音肆无忌惮地在他耳朵里唠唠叨叨:“如今那些丫鬟们都道,云绛砂最近和那个叫连什么的人走得很近啊!且据说,那个叫连什么的人不只长得斯文俊秀,连性子也是不愠不火的。似乎,与你水源沂有些相似呢?” 一字一句步步相逼,摆明了是要探他的底。水源沂心底一烦,蓦地一提笔一蘸墨便恣意泼洒起来,龙飞凤舞,像在发泄。真好笑啊,她对谁有意,与他何干?与他何干? 然而又是为何,心里却怀上一种无端的郁结,似缱绻了许多年,再难消…… 水源沂愈想愈觉得心浮气躁,手还提着笔,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写字。一个“佛”字瘦瘦长长,最后一竖更是收得急了,浓墨一顿,便在淡蓝色的素笺上化开一道扎眼的痕迹。水源沂怔怔地望着那道墨痕,触手可及的,却连自己也觉得虚浮起来…… 这虚绰的影,连隽……呵,于她而言,他竟只是连隽的影子么? 原来他并非不介意,只是他始终都在自欺欺人——云绛砂这个女子虽表面上极度热情,内心却也是荒漠孤冷的,因而她亦不会对旁人付出真心。而她之所以与连隽亲近,仅是因为对方是魔教中人,所以她需与他周旋,而那“暧昧之情”一说,也纯粹是无中生有。 可如今—— “呀,三少爷又开始写字了啊?”无际的思绪被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所打断。抬眼,便见窗前枕着一张嫣丽动人的容颜,细长的桃花眼眯得弯弯地望着他。 水源沂冷淡地应了一声,转念一瞬,他忽然对她道:“你先去洗了手过来。” “啊——又要洗?”云绛砂立时瞪大了眼睛。再被对方冷眼一瞥,便又乖乖去了,嘴里还碎碎地念着:“行行行,您是爷。您是三少爷,您是老佛爷,您是太上爷……” 等云绛砂洗了近半炷香时间的手回来时,水源沂已经起身,背靠着红木长几若有所思。细碎的光晕隔着白纱帘筛进来,带着些轻佻地攀上他的侧脸。他的神色略显得冷峻,紧抿的唇更是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偏被这层不知人情味的光斑虚掩着,流泻出一种突兀的柔和。 “……三少爷?”云绛砂走上前小心地唤了他一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水源沂头也没抬,只侧过身淡淡地道:“你过来,写几个字。” “写……写字?”云绛砂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是莫名其妙,他竟然无缘无故地喊她来写字?“呃不了不了,我的字……很难看的……”她讪笑着摆了摆手,同时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水源沂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语气冷硬:“叫你写你就写。” 被他那凌厉的目光盯得紧,云绛砂只好很没骨气地乖乖上前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细杆狼毫,再望向那一叠淡蓝色的素笺,甚为苦恼地挠了挠头。随后提笔蘸墨,悬着笔锋沉思又沉思,酝酿再酝酿,却实在不知如何下笔。 她又偷偷地觑了水源沂一眼,发现他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拿笔的手,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肩膀。娘咧,这下丢人丢大了,她这个包拳握杆的拿笔姿势,果然很有问题吧…… “那个……三少爷想让绛砂写什么字呢?”云绛砂忽又讪讪地朝旁边人笑,只想尽量拖延时间。苍天可鉴,她的“猫爪字”真的很损她形象的。呃,虽然她原本就没什么形象可言。 见她迟迟不愿动笔,水源沂不由得微微皱眉,而后绕至她身后,俯,径自就着她手中的狼毫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紧贴着她的耳际,温热的,留下的痕迹却是微薄的沁凉。而那阵若有似无的香气,究竟是这枝杏花的,还是他身上的啊……这样缱绻的,却始终带着些距离的味道,云绛砂竟被醺得有些醉了…… 恍惚间,云稠雾深幕境重叠,仿佛自己也回到了十二年前……十二年前的旖旎与斑斓,十二年前的心悸与牵绊,十二年前的,唯一一次的相拥,而后一同埋葬在鲜血里的回忆…… 十二年前啊……那葬夭谷里成群结队,漫天飞舞的紫蝴蝶,是否也是如此近在眼前? 十二年前啊……那一声声涎皮赖脸唤出的“相公”……是否也是如此温暖亲昵? 十二年前啊……那成片的棘花深深扎进皮肉里的痛,是否也是这般的,刻骨铭心…… 待云绛砂回过神时,水源沂早已直起身站得远了,“就写这四个字。”他淡淡地道。 云绛砂这才想起要看素笺上的字,一个“缘”字落入眼帘的那一刻,她的心底陡然凉了半截。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着他的字,这样俊秀飘逸的字体,却偏写出这样讽刺、这样残忍到恶毒的四个字:缘,起,即,灭。 便是这样怔怔地看着这四个字,云绛砂的眼睛里倏然蒙上了一层水状的纸。比这素笺还要薄,还要脆弱。不能眨眼,稍一眨眼它便会破。 佛曰:缘起即灭,缘生已空。蝴蝶寻花千百度,流云随水越万里。终究还是可望而不可及。因为那朵天山雪莲,太无情。 水源沂,你这混蛋!云绛砂心底一恨,蓦地落笔便在那纸上胡乱涂画了几个字。而后狠狠一摔笔,漠然道一声:“我还有事,三少爷请自便。”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疏芸阁。 青瓷瓶里的杏花竟悄无声息地落了。水源沂无言地拿起那张纸,淡蓝色的笺底上一团团凌乱潦草的墨迹东倒西歪,却字字坚如磐石:痴蝶恋花深,浮云追水痕。 那个“痕”字,便也是她的恨。恨至骨子里,成了不可磨灭的痕。 水源沂定定地看着那几个字,眼底流露出枯涩却了然的笑意,而后缓缓阖上眼睛。哈,原来,果真如此…… 窗棂前,风吹得白纱帘悠悠晃晃,一不当心便将整朵杏花都打落了。镶边的宽袖中徐徐飘下一张泛黄的笺条,上面用同样歪斜凌乱的笔迹写着四个字:恨,水,短,留。 便是他无意间从那只信鹰的尾羽里发现的,云绛砂预备寄给连隽的信…… 七日之后,酒朝节。全镇欢腾,大小酒铺里更是喜气四溢,从千里之外入境的风里也似渗着诱人的酒香。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皆乐得买酒共醉,豪门贵府的下人们也可回乡与家人团圆共庆。偌大水府只剩了几个家远留府的丫鬟。 疏芸阁,八扇窗棂缘镂沉褶。阴微凉,悠然一缕药草香。 “洗啊洗啊洗爪爪,半炷香时间少不了……”云绛砂一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面拨弄着沉在水底的药材,手指缠着细长的须根绕成花,“浸一浸啊泡一泡,我的爪子最……” 哼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不甚无聊,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的三少爷啊,你究竟上哪里混去了……”真是见鬼,一大早就不见了他人!唉唉,可惜了,原本还想使点诡计将他灌醉了好趁机“酒后乱性”呢……得,此念头扼杀。姑娘家要矜持。 “还是先帮他‘叠衣铺被’去吧。”云绛砂又叹一声。啧,只可惜又不能帮他系腰带了,说起来,他的腰还很细呢,搂着的感觉应该很好吧……啊停!不能再想入非非了! 云绛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正经下来,却怎么也赶不走脑海中的那幅旖旎画面——嗳,已经是多少日以前了呢?那日,他的房门虚掩着…… 她蹑手蹑脚地进去,他和衣侧卧浅眠。身后是淡紫色的珠罗纱帐,帐上斜坠着的粉紫色流苏无风自曳。他微支着额角,如墨的长发写意散落在身前,似黑色逶迤的藤。 于是她很不小心,很不小心地瞄见了他微微敞开的前襟以及他线条优美的锁骨…… 美色当前,诱惑无限!然可悲的是,有色心没色胆的她只瞄了一眼就又做贼心虚地退出去了,寂寂默默的,还“好心”地为他关上了门…… 思及此,云绛砂又开始恨恨地磨牙。娘的!现在想想真是追悔莫及啊!就算——就算她不敢一壮色胆对他“非君子”一番,也应该抓住时机再偷瞄个第二眼,第三眼的嘛!真是,她干吗要这么假正经啊?想想那张令她垂涎三尺的脸,再想想他的锁骨,他的肌肤…… 是呵,他的肌肤白皙如瓷,更连一点伤痕都看不见了。不像自己,直至今日手上还留着那难看的疤痕,啧,都怪那可恶的棘花! “瞧人家千金小姐都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我云绛砂的却是……”云绛砂下意识地往自己的手上瞧,忽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她手上的伤痕,竟然——全都不见了?! “怎么会——”云绛砂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娘咧!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柔荑”?咳咳,好吧暂容她自恋一回,若忽略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不谈,她的手指确实是算得上纤长而柔美的,但但但……但那些伤痕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再转眼一看那泡着不知名药材的水,云绛砂心头忽漾,难道说—— 而下一刻,只见云绛砂捞起水中的药材便往疏芸阁外跑。对了,就找“苓植药馆”的何大夫问去!她倒要看看这药材里究竟有什么名堂! 第七章 寻醉酒朝节(1) 世外源。烟笼景深深,雾里飞花花几许。美人冢旁的桃花已不如先前开得明灿动人,簇簇挨挤的桃瓣多是失却精魂凋败了,犹开在枝头的仅是零碎的几朵。偏这半开半谢的美,却也自成一股风韵。地衣便是用花瓣砌的,柔软的垫枕,踩上去似能陷进去几分。 墓前茕影孑立,一身藏蓝色锦衣翩翩扬扬。寂寞花冢青烟袅袅,绽放开一簇簇明艳的青黄色花火,不灭亦不息——云绛砂小跑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水、源、沂!”云绛砂铆足了劲大喊了一声。 水源沂却看都没有看她,平静地将最后一叠素笺焚成灰烬。他的唇依旧是抿得紧,眼底重又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得,又跟她闹别扭是吧?云绛砂撇撇嘴,而后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将手指放在他面前晃了又晃,“三少爷?三少爷……”她故意将白净无瑕的手呈给他看,脸上竟有一种孩子般的欢喜与无邪。 却只见水源沂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神色漠然地问了一句:“何事?” 他客套的疏冷让云绛砂恨得磨牙,却决定妥协再妥协,“嗳,嗳,你又生气了啊?”她一如既往涎皮地贴身上前,然还未凑上他的脸便被他本能地退步避开,“啊喂,你到底怎么了啊?”云绛砂忍不住赌气地喊了一声。 水源沂的眸底有清光忽闪,而后移开目光,奚嘲地道:“云姑娘请自重。” 这一声“云姑娘”唤得云绛砂脸上一片煞白,原本张扬的手指也蜷紧了往衣袖里缩,“三少爷,绛砂只是疑惑,为何三少爷要用那样珍贵的药材让绛砂洗手……”她咬紧下唇低低地道:“绛砂不过是个三等丫鬟,何其有幸焉?” 她清楚地记得,何大夫告诉她,这药材里有千年雪莲花根部最女敕的一处,绝世少有,价值连城。不仅能入药,浸水浴肤更是最上等的美容养颜之品,同时亦可用作祛斑褪疤之用。 闻言,水源沂的脸色也骤然一变,“对!你不过是个三等丫鬟!如今又有什么资格与本少爷站在一起?”失态的瞬间,他死死握紧了气到战栗的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声音却依旧是颤抖的,“本少爷只是见你手上的伤痕碍眼。”他扯出一丝冷笑道。 见他言辞激烈,云绛砂反而平静下来,“水源沂。”她轻声唤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连自己也觉得应该宽下心来包容他一时的任性。 水源沂抿紧了唇,忽地觉得自己可笑起来。他何必要生气?她愿看轻自己,又与他何干? “我还听戚管家说,你十二年前也曾用这药材浴洗过全身……”云绛砂忽而又道,清湛的眸子里竟有一种莫名的希冀,“所以我想知道,当时你身上是不是也有许多的……伤痕?” 水源沂冷笑一声,“是又如何?” 云绛砂的眼里倏然掠过一抹奇光,“那,你身上的伤——” “我说过,忘了。”水源沂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一见她眼里乍现的凄楚之意更觉心里郁乱不堪,蓦地折身便要离开这世外源。 走至半路,忽听她在身后低低地道:“其实……你并不是不在意我的,对不对?” 水源沂的身体陡然一僵,停下了脚步。 “呵呵,是的吧……”云绛砂兀自笑了起来,眼里尽是贪恋,“不然你怎么会花费心思为我洗去手上的伤痕,不然你怎么会愿意为我戴上那枚紫玉耳坠,不然,你怎么又会让我为你束上十几遍的腰带……呵呵,你分明不喜欢别人的碰触的……” 话语凝噎,水源沂亦忍默了半晌,终是淡淡地道出一句:“你想得太多了。” 说罢又要离去,却忽然觉得腰上一紧,云绛砂竟从后面抱住了他,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喊:“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明明是,明明是在意我的啊……”就算,你不记得从前,不记得那个爱耍无赖的女孩,不记得那一声“相公”,却也不该忘记那份牵绊的啊…… 水源沂蓦地握紧了拳头,无名指的一根筋忽然狠狠抽痛,如蛊毒般一直爬到心口的位置撕咬下去。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因那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你明明是在意我的啊……” 是啊,他明明,很在意她…… 在意她妄自菲薄的言语,即便许多时候都是说者无心,他却总会无端地生闷气。 他不在意她手上的伤痕有多难看,却在意她每每伸出手时的尴尬,所以会使计用那千年雪莲花助她洗去手上的伤痕。也曾贪想,是否有一天,她会坦然地将手放至他的手心? 他想看清她,看透她,偏她又总爱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所以他会报复性地小小整她,看她紧张,看她为难,看她咬牙切齿的神情…… 她在抱怨连连甚至恶骂声声时,他却是在心底里微笑的。 原来,他对她有情。仅仅是,不愿承认而已。 云霁雾散,藏不住那一切欲明又晦的心思,便索性不再藏躲,“云绛砂。”水源沂平静地唤了她一声,抽开她的手,转身望进她迷蒙的泪眼里,“云绛砂。”他再唤一声,深深地望着她,而后缓缓地问出几个字:“你说……如何?” 云绛砂的眼睛陡然睁大,一时间惊大于喜,颤声说出来的话竟都不像是自己的:“我自然……自然是对你……”她的喉咙涩得紧,早在心里喊了千万遍的话语如今却再也说不完整。要命!这这这……这实在太突然了嘛! “如何?”水源沂又问,视线却紧盯着她的脸颊。 “流云,愿随水……”云绛砂终于咬紧牙关轻念出声,眼帘垂得很低。 正满心欢喜得无法言喻时,却只听一声轻蔑带嘲的冷哼:“你以为我还会信?”水源沂望着她始终不沾羞色的脸颊,笑得讽刺,更荒凉,“云绛砂,你真会做戏。”事到如今竟还要来骗他!云绛砂!你好可恶! 云绛砂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抱歉,我无法相信一个说这种话时连脸都不会红的女子。”水源沂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决然拂袖而去。衣袂翩翩,紫玉玲珑声声脆脆。 缘字诀,仅于心底系了分不清颜色的惆怅。这满斛温软的女儿心,又怎堪痴话断肠?伊人如玉香消去,徒留一地残红,黯然低泣。此情,此恨,谁解? 酒朝节,月缺之夜,长街耘初巷里也是点着万家灯火。这连户挨盏的灯火里不时有女子娇泠泠的笑声传出,正是水府留下的那几个相约共醉的丫鬟。 “呀,我又赢了,你们都要再罚一杯。”晚榭娇笑着一拍素手,盈盈眸光灿若星子。摇曳的烛火下,这个原本温婉端庄的女子脸上已微泛酡红,却是别样的妩媚动人。 “晚榭,这所有的子儿可都让你赢去了。”靛秋玩笑地嗔道,转眼一瞥身边正直接抱着酒坛狠命灌酒的少女,不由得笑着拉过她的手,“绛砂,你可不能这样喝呀。”她拿出食指在云绛砂始终白皙如初的脸颊上点一下,再点一下,复又格格笑道:“嗳,绛砂,不带你这样的,酒量这么好,到现在还不醉……” “那可好,可好……到时候便让她负责将我们这群醉鬼领回水家了……”对面的千倌笑着接上话来,柔软的声音里分明有了七分醉意。 云绛砂也是“哧哧”地笑,眼儿迷离,“我也奇怪啊,怎么喝了这么多还不醉……”说罢又举起酒坛子,不顾形象地猛灌了好几口,冰凉得辣人的酒酿直直呛到喉咙中,将她的眼泪都呛了出来,“混蛋,王八蛋,猪生的蛋……为什么不快点让姑女乃女乃我喝醉……” 话一出口,四座皆是一愕,紧接着便是一阵上气不连下气的笑声,“呀,原来我们的乖乖绛砂也会骂粗口啊……” “呵呵,猪怎么会生蛋?看来绛砂是真的醉了……” …… 仿佛是一瞬之间,眼前的一切竟全部虚浮起来,烛火,面容,笑声,通是飘悠悠的不着实地。觥筹交错间,却只见了他的脸,那样清冷慑人的一双凤目,还有眼角的一颗美人痣…… 云绛砂颤颤地伸手往空气里乱抓了一通,忽然猛一磕酒坛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这里好热……我……我先出去凉快一下……”说罢也不顾旁人嬉笑拉扯,便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凉而冷。道旁树影婆娑,触手可及的碧青色叶子上蘸了寒露,颗颗的晶莹凝得比珠润,只待叶尖觉得重了便微微往下坠,仿佛也是醉醺醺的。树梢上是青溶溶的一撇月影儿,大抵也是觉得困了,倦懒地半耷着眼。 云绛砂便靠着树干坐下来,舒服地伸展开四肢,仰头抵着树干,望向天际那轮模糊的缺月,先是出神地看,而后又痴痴地笑,“呵呵,葬夭谷里的月亮啊,比这大,也比这亮的……”她喃喃,眼里起了阵雾,一幕幕朦胧而诗意的画境旖旎重叠,是葬夭谷的山,葬夭谷的树,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是只有葬夭谷才有的紫蝴蝶呵…… 恍恍惚惚间,竟仿佛又回到十二年前,十二年前啊…… 十二年前,连棘山,葬夭谷。 深山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浓雾,天却总是澄蓝的琉璃色,与起伏的山峦连成一线。几朵疏落的浮云推挤着往蓝的最深处里浮移,偶有几朵挨得紧了便开成了一大朵纯白的云花。花下便是紫蝴蝶,成群结队地往花丛里翩跹,而这翩跹也是年年岁岁的,亦无论春夏。蝶儿们似飞不出,也不愿飞出这诗画里才有的仙境。 “爹!爹!爹你等等女儿嘛——” 深山里远远传来一个稚女敕的声音,笑嘻嘻的语调,一声声的“爹”更是唤得亲昵无比。 疾步走在前方的蓝衣少年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朝身后那个小跑着紧跟上来的粉颊女孩冷喝出声:“说过我不是你爹!” 少年本生着一副阴柔秀美的女儿貌,即使生气时也不见丝毫魄力。 “可是你和我爹长得一样好看啊。”女孩理直气壮地回答,笑得眉眼弯弯似月牙。 像他爹便是她爹了吗?什么鬼逻辑啊!少年的嘴角有一丝抽搐。即便他天性孤僻,不善与人亲近,却也被这个赖皮的小丫头缠得定力全失。 这小家伙是不是有病啊?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一个劲地喊他“爹”!他不应,她偏还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真是莫名其妙!他本随管家至连棘山脉附近的绸庄分铺暂歇,只为亲眼一见传说中的棘花,才擅离绸庄寻至这里。怎料会碰上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小无赖? “我知道爹肯定是去寻棘花,让女儿带你去好不好?”女孩忽又笑眯眯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少年立马谨慎地盯紧了她,这小无赖不会是什么知晓人心的山妖吧? “葬夭谷里来的生人从来只为寻那棘花。”女孩眨眨细长的桃花眼,里面掠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嗳,告诉爹哦。那些人中可没有一个是活着出谷的呢。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棘花的天性。”说罢又弯着眼儿无邪地笑,凤尾般的长睫扑闪扑闪的。 少年眯起眼睛,“你知道?” “不信的话就让女儿带你去啊。”女孩仰起小脸,两颊粉得可爱,“反正爹又没什么损失。” 被你缠着就是最大的损失!少年的嘴角再度抽搐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他心里清楚,这里重山叠嶂雾又深,一不小心便会迷了路去。而让这个自小在山里长大的女孩领路,定能为他省去不少力气——尽避他暂不能辨别这小无赖说话的可信度。 女孩“嘻嘻”一笑,跑上前去便要拉他的手同他亲昵,却被对方嫌恶地退身躲开。 “别乱碰。”少年忍不住皱眉。心想这小丫头不只会耍无赖,还会耍流氓!啧,真是个讨厌的小家伙!只是——瞥见她眼底分明的失落,为何自己会有莫名的犯罪感? “那爹——” 第七章 寻醉酒朝节(2) 话未说完便被少年沉声打断:“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叫?”冷硬的话语略微一顿,隐隐多了丝妥协的成分,“你换个称呼也好。”比如哥哥,或者叔叔也成,他勉强吃点亏吧。 听他这样说,女孩眼眸低低一转,抬眼的瞬间里面便又盛满了乌浓的笑意,狡黠的成分更甚,“那——我就唤你‘相公’吧!相公!相——公——” 少年差点没去撞树!非礼!这绝对是言语上的非礼,“更不准这样叫!”少年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只差没朝天喊一声:这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赶快拎她回去面壁思过!不成,在那之前还要先给她的爹娘也洗洗脑子才行…… “不!我偏喜欢这么叫!相——公——”女孩耍赖地朝他扮了个鬼脸便径自转身往前面跑,全然不顾身后少年狠狠抽搐的嘴角,扬起双手欢快地喊着:“相公相公快跟上来啊!我带你去寻棘花——” 先是平白无故地多了个女儿,后来这女儿又变成了他的妻……少年越想越觉得有违佛家伦理,更有损他家门清誉。然而唯一能弥补他损失的是——他当真见到了棘花! 绕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后,眼前便出现了偌大一方平地,女孩将少年带至一个草丰没足的沃地上,笑吟吟地指着眼下的那片紫色花海道:“嗳,相公快看,那便是棘花哦。” 自发地漏听掉那一声“相公”,少年眯起眼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眸光隐隐一亮! 便见方圆几里的陡坡上,成片的棘花正开得蓊蓊郁郁,蓬蓬挤挤。少年眼力甚好,自能看得清那肥阔的花瓣呈淡紫色,瓣缘略往下蜷曲,偏里面粉紫色的蕊却是直直往上面长,而那蕊更是出奇的长,竟高出花瓣近两寸之多!花茎却并不高,只是茎上杂刺横生,长且锋利,即便是远看都止不住要心生畏意——当真是绝世奇花呵! 而棘花上方,更有无数的紫蝴蝶翩跹着前来寻蕊。花是紫色,蝴蝶也是紫色,那花丛间蒸融的花粉更似团团紫色的云雾,雾里亦有花与蝶,影影绰绰连成了窄小的一片天。 “相公想下去看吗?”女孩忽地笑嘻嘻地问,乌得湛青的眼珠又开始不安分地打转。 少年觑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自始至终都不愿朝前踏近一步,且你又说过知晓棘花的天性——”他望向坡下那片花海,轻描淡写地道:“想必这棘花是不能随便靠近的。” “相公果然聪明嗳!”女孩立时欢喜地拍手叫好,并涎皮地贴近了他道:“呐,这棘花的花心虽是解毒良药,其花粉本身却是至深之毒。呐,先前的那些笨蛋们就是因为随便靠近它们才送了小命的。”说罢又顽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嗯哼,真不愧是她的亲亲相公呢! 听她道明花中玄机,少年不禁微微皱眉,“那我岂非无法摘得此花?” “相公要摘它做什么?”女孩好奇地望着他。 “既是解毒良药,自然有其用武之地。”少年淡淡地道,眸光却略显得深沉。 女孩便又笑,“所以古话说,一物降一物啊。”一面说着一面又径自朝他贴近了几分,“喏,瞧这群紫蝴蝶啊,偏就爱采这棘花的花粉!而每逢夕阳落山之时,花粉便会被这群贪嘴的蝶儿们吃得干净。” 少年一看远处那微黄的天色,有了打算,“我会等。”他道。 “那我陪着相公等!”女孩弯眉一笑,见他沉默无言,便又开始厚着脸皮一遍遍地亲昵唤他:“相公!相公啊!相公相公相公……” 少年皱紧了眉一忍再忍再再忍,女孩反倒有愈喊愈上瘾之势,终于少年忍无可忍——“我不是你相公!不准再这样叫!”他气急败坏地朝她斥道,额角已有青筋在跳动。 女孩顿时垮下脸来,皱皱鼻子好是无辜,“为什么啊?”她哪里不好了? 少年紧抿住唇,余光瞥见她始终粉粉女敕女敕的脸颊,蓦地咬牙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脸,红得跟——难看死了!我怎么可能会娶一个丑八怪回家?”说罢又嫌恶地皱起了眉。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又兀自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很难看吗……”她喃喃自语。 少年轻蔑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再不看她。心里却不免有些不安,方才的话,似乎说得重了,毕竟还是她带自己寻到这片棘花的……她虽爱耍无赖,却也并不坏啊…… 正觉得懊悔时,忽听见女孩合掌欣呼了一声:“啊炳,我知道了!” 而下一刻,便只见她并竖起食指与中指朝天喊道:“许是誓,誓成咒,咒生再不悔!我云绛砂在此立誓,以后见到相公绝不会再脸红!否则天打雷——” 话语戛然而断,因为身旁的人已经捂住了她的嘴,“你在胡说什么?”少年铁青着脸又气又急。这笨蛋!竟然为自己下了“缚身誓咒”!那可是永生不能反悔的毒咒啊! 女孩眨眼望着他,睫毛轻轻扑闪着,等少年松开手,她却是笑了,“呐,相公你看,我已经不会再脸红了哦。”她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左颊,笑得很无邪。 少年这才下意识地往她脸颊瞧去,心底突地一凉。那张原本粉女敕得怜人的脸颊,竟当真不见了一丝红晕!虽还是白净无瑕,却分明少了原先的灵动之息……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姑姨们总说她的脸粉扑扑的很好看,但相公说不好看就一定不好看啦。女孩食指点唇认真地想。再一抬眼瞧见那张贴近了的绝色容颜以及眼角那颗妖异慑人的美人痣,便忍不住伸手去模——“啪”的一声,小手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拍开。 少年直起身狠狠瞪她一眼,“小小年纪不许毛手毛脚!”话虽不客气,语气却分明缓和了许多。 唔,好可惜呢,差一点点就碰到了……女孩无辜地眨眨眼,不安分的目光又开始往少年的脸上直瞄。不能用手,那就用眼睛“非礼”一下下吧……嗳,相公的脸,真的很好看啊……爹的脸,一定也是这样好看的吧…… 女孩捧着脸傻想,而少年始终缄默不语地站在一边。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晚了,山麓那头的落日绽出一种昏黄的,收敛的光,一层层地往地面上匀染。花海里的云雾褪尽,那群食酣的紫蝴蝶也开始往坡这边翩跹而来,漫天飞舞的紫点儿。 “啊!紫蝴蝶!”女孩欢喜地扬起双手便要去捉,方才还低飞着的蝶儿便似有意要与她嬉戏一般,蝶翅一扬便又飞得高了,任她踮着脚尖也够不着,“嗳,不要跑啊……嘻……”女孩脆女敕的笑声似竹楼悬檐上的银铛,风吹得泠泠作响,似将云霞也染得越发明艳惹眼。 眼见女孩与蝶儿们戏耍得忘情忘我,少年不禁又要皱眉,正欲独自去坡下的花海时,却忽然听见女孩大声地朝着那群紫蝴蝶喊:“嗳——你们是要飞到碧落还是黄泉去?那地方是不是比这里还美?在那里是不是会见到我的爹——娘——” 少年蓦地怔住。原来她…… 始终紧绷的心弦乍然一松,那原本的疑忌和疏离竟在瞬间皆烟消云散了……连自己都道不明,这突生起且瞬间疯长的怜惜之情,究竟缘何而起? 许是誓,誓成咒,咒生再不悔!我云绛砂在此立誓,以后见到相公绝不会再脸红!否则……耳边又回响起她方才立下的誓言,悔意又甚。你这可恶的、笨笨的小无赖啊…… 女孩忽然站住了不动,怔怔地望着那群蝴蝶飞高了,飞远了,再也触碰不及。她无心将自己的背影留给少年,却在少年眼里留下一种千年万世的寂寞…… 少年无言地注视着她,良久,张口正要唤她,偏巧看见最后一只紫蝴蝶正悠悠然栖落在她的发上。蝶儿阖翅无声,女孩亦不曾察觉。 少年突地很想捉住那只蝴蝶,因为女孩是很喜欢紫蝴蝶的。 手指探出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紧接着缓缓地朝那只闭目养神的紫蝴蝶逼近,就要捉住它时,女孩蓦然一个转身,笑嘻嘻地唤一声:“相公——” 少年心中一慌,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怎料脚底下正好一块碎石,顺势带着他一滑,来不及稳住时,自己的身子已直直往后面的陡坡仰去…… “相公!”一声惊呼,女孩想也不想便扑上前抱住了他,“啊——” 在相拥滚下陡坡前的最后一刻,少年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该死的,蝴蝶…… 约莫四五丈高的陡坡上,相拥的两人不受控制地打着滚,女孩的小手紧紧抓着少年的背,生生呛到喉咙里的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那逐渐逼近的,棘花的馥馥幽香…… 棘花……棘花……棘花带刺啊!早已滚得晕头转向的女孩陡然惊醒过来,而下一瞬,一阵撕裂的痛楚便从抓紧了他后背的双手间传来—— “嗳哟——”女孩吃痛地申吟,浑身冷汗涔涔,嘴唇都被牙齿磕出了血来。好痛……她手上的筋脉,是不是都被挑断了?还有她的骨头…… “你……快起来啊……”却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她身下传来。 女孩赫然睁大眼睛,这才发现——少年的背部竟已整个埋入了棘花丛中!鲜血浸透了那身蓝衣,入眼便是大片大片灼目的鲜红,刺得眼泪立时便滚了下来。 “相公……”女孩哽咽着从他身上爬起来。泪眼迷蒙里,她看见少年的双手还死死抓着身边的棘花,那青筋毕现,是更鲜血淋漓的一双手啊…… 原来,原来啊……早先受伤的少年为了不让女孩也滚入这棘花丛,竟强忍着剧痛,靠抓住手边的棘花来停住这原本无休止的翻滚……所以女孩只伤了手,而少年,却是将整个背部都深埋进这锋利的花刺中去…… “相公……相公你快起来啊……相公……”女孩哭着伸手企图拉少年起来,还未使劲便又一个踉跄跌坐回地上——这被棘花扎得筋骨俱损的双手竟再也使不出一丁点力气…… “相公……”女孩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棘花丛中,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血却还是往衣服里渗着,汩汩不断。直至灵魂也承受不住这剧痛的折磨,虚飘飘地往外跑,却只见他微微牵动嘴角,竟勾出一抹笑来! “呵……有妻如你……倒也……不坏吧……” 耳畔有风的呜咽声,将棘花的香气吹远了,吹散了。少年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 第八章 执手为红颜(1) 夜已深了,花月亦醉了,耘初巷里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不减人息。拼桌尽兴的酒铺里,酒香泻杯,醉意朦胧的嬉笑声更胜先前。这水府的丫鬟们当真是不醉不归。 “嗳?绛砂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半醉半醒中,晚榭忽然想起问道。怎么这一凉快就凉快了近一个时辰? “她她……嗝……”对面的千倌接连打了几个酒嗝,好不容易才又接上话来:“她是不是被大少女乃女乃带回去了……” 话语一出,一旁的靛秋不由得一愕,顿时酒醒大半,“怎么偏提起大少女乃女乃来了?”事实上,她从前服侍三少爷时便隐隐有种感觉,他与大少女乃女乃不和。而若她没料错,绛砂这丫头定是与大少女乃女乃有些过节才被三少爷接回来的啊…… “呃……我方才……似乎看见大少女乃女乃了……”千倌掩着呵欠醉醺醺地道,“我看见她……嗝……她似乎是往绛砂去的方向去……她——”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笑呵呵的声音打断:“嗳,千倌你果真是醉眼昏花了……大少女乃女乃如今还在西市呢,怎么可能会来这里……照你这么说,我方才还看见三少爷了呢……” “更是胡话!三少爷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晚榭点着她的鼻尖嗔笑道。 “可不是……我们的三少爷风正心高……又怎么可能会——” 惺忪的话语戛然而断。因为迎面走来的一道藏蓝色身影,紫玉玲珑声声清脆——“云绛砂在何处?”语气冷淡,却也客气。 “三少爷?!”千倌心中大惊,一个酒嗝打至一半便又生生咽了回去。 顿时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四座的丫鬟一致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来人,而后一致伸手指向酒铺外的一个方向,异口同声道:“那儿——” 来人微微颔首,便又转身离去。 酒铺外,夜风习习,呵着露华的树影虚绰绰地泻落了一地斑驳。醉得不知云里雾里的少女正枕着树干酣睡,梦靥飘忽中,面前突地飞来一只白鹭。那是一只绣在藏蓝色衣缎上的,织金云朵里的一只鹭。那只乖巧的鹭儿俯下颈子来,心疼地啄吻着她的指尖…… “云绛砂。”耳畔有人唤她的名,温淡不惊的语调。 “嗯……”云绛砂无意识地轻应着,梦里面伸手去捉那只白鹭,恰捉住了来人衣袂的一角,“乖,不闹啊……让我再睡一会儿……”她的嗓音是困倦的沙哑,酒味还呛在喉咙口,吐气时亦带着微薄的凉意。 水源沂皱了皱眉,正欲继续唤她时,对方却已睁开了眼睛。凤尾般的长睫沾着露水,恬静地栖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雾气迷蒙地望着他,“晚榭姐姐……呵呵……” 又是“晚榭姐姐”!虚掩的月光下,水源沂的嘴角有极细微的一丝抽搐。这女子!无论真醉假醉,脑子里竟只有那个丫鬟的名字吗? “嗳,晚榭姐姐……”云绛砂径自捉住对方的手往自己的脸颊上贴,“呵呵”地笑着,“我来告诉你三少爷的秘密好不好……” 水源沂的嘴角再度抽搐了一下。怎么又是他的秘密?她就不能换句台词?“他究竟有何秘密?”明知对方醉话连篇,却还是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嗯哼……他的秘密可多了……”云绛砂轻哼一声,眼睛阖上了又睁开,忽然深吸一口气大骂出声:“他是个骗子!是个混蛋!是个忘恩负义冷血无情自欺欺人出尔反尔的大——混——蛋——”骂到后来字字都是歇斯底里的,似要将干涩的嗓子都撕裂开来。 水源沂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哈哈……”云绛砂却是笑了,笑得狼狈而苍凉,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满满一脸,“骗子……他是骗子……混蛋……”她哑着嗓子,哭哭又笑笑,“他曾对一个女孩说她脸红的时候很难看,是丑八怪……可是当那个女孩不会再脸红了,他又嫌她言语轻薄不知羞耻了……哈!听听,多好的借口……其实他又怎会不明白?无论那个女孩会不会脸红都是丑八怪一个!乌鸦怎样都不会变凤凰……你说,他是不是自欺欺人?是不是?哈……” 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言语,水源沂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涩。一种莫名的悔意慢慢渗透到血液里,筋骨里,一齐往胸口涌去,“云绛砂。”他低唤一声,刚要伸手拉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开—— “姑女乃女乃我还清醒得很!”云绛砂狠啐了一口,而后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含糊地念着:“我一个人跑回去求阿舞救他……我不敢去找女乃女乃,因为女乃女乃会杀了他……女乃女乃很凶,杀过很多私闯葬夭谷的人……”她又开始落泪,肆无忌惮,“可是当我拉着阿舞赶去那片棘花丛时,他已经不见了……阿舞说……他定是被豺狼吃了……” 云绛砂转而望着眼前人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可我不信!我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就死掉!我云绛砂的相公一定会长命百岁寿与天齐!炳哈……” 水源沂怔怔地望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绛砂忽又背过身去,抱着树干自顾自地说着:“这十二年来,女乃女乃都不许我出谷,呵呵,她肯定是个知晓人心的老妖怪,因为一旦我有偷溜下山的念头都会被她发现……所以我始终都逃不出去……”言至此处,她又开始笑,“整个葬夭谷里就阿舞的消息最灵通,我无聊的时候她便会跟我说‘天下第一楼’杜撰的东西给我解闷,什么《江湖风云榜》啊,《江湖暗器录》啊,还有《天下美人史》……”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飘忽到近乎空灵:“便是在那《天下美人史》上,我知道了那位水家三公子……那个倾国倾城,眼角还生着一颗美人痣的男子……”她眼睛看天,语气却是在兀自疑惑着的,“嗳,你道奇不奇怪?这天下生着美人痣的美男子多得是,我偏认定了这水家三公子便是我要寻的人,从未怀疑过……” 所以一为女乃女乃守完孝,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出谷来寻人。她亦千方百计打听来水府的规矩,劫来了推荐函,打算名正言顺地去水家当丫鬟……怎料天数难定,缘分更难测,心心念念的人竟是那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生命?自此,一池涟漪,再难平…… 蝴蝶寻花千百度,千百度啊……云绛砂痴痴地想,仿佛是一瞬之间,身上的力气被抽得一丝不剩,双腿一虚,便又靠着树干滑坐下去,“谁道是醉了好,醉了好啊……”她旁若无人般地说着醉话,眼皮重又耷了下来,“呵呵,一醉解千愁……” 直至少女的鼻息渐渐归于均匀,此时夜色又深了一层。寒露莹莹,垂枝树叶抵着那袭藏蓝色的锦袍,忧悒的蓝缎子上交颈合欢的白鹭暗花也逐渐睡去了。 水源沂俯身下去,伸手抚上她娴静的眉眼,低低地,叹息地道:“回家吧。” 待云绛砂再度睁开眼睛时,一斛月色正好泻落床头,阴着手边的珠罗纱帐呈出淡淡的紫色。纱帐上柔和地铺着一道微凹的美人影,静坐无息。 “……你在?”云绛砂轻轻地唤了一声。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她再清楚不过。 水源沂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他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支着颌静静注视着她。无所思亦无所惑,便是这样望着她也可以心平气和。 云绛砂轻轻地叹了口气,支起身来,望向那道藏在黑暗中的身影,“你点灯吧。”她伸手撩开纱帐,用一种低哑而缱绻的声音缓缓地对他道:“我……想看看你。” 室内的玉盏青灯重又燃了起来,微弱摇曳的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宁和。窗外却还是漆黑一片,可以看见漫长的夜也在这流淌的烛泪里不紧不慢走着。 灯影幢幢里,水源沂下了屏榻,走至床沿坐下,侧身与她平视。 “水源沂,不管你信不信,我云绛砂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脸红了。”云绛砂字字平静地道出这个事实,“我云绛砂虽爱耍赖,也没少骗过人,但我的心意,却从来没有作假。”这样说着,她又进一步贴近了他的脸,睁大了眼睛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去。谁曾说过,眼睛望着眼睛,便不怕两面都是虚妄? “他们都说眼睛不会骗人……所以我让你看我的眼睛,你若再不信,我……”云绛砂别扭的话语刚至一半,水源沂却忽然别过脸去不愿看她。 “啊喂!你你你……你真不信啊?”云绛砂眼一瞪,情急之下便伸手扳正他的脸,“我说——”正要继续的豪言壮语忽地被卡在喉咙里,只因—— 眼前的人又在笑!大抵是连自己也觉得失态了,便用手指抵着唇。半晌,他轻咳几声,这才又恢复了原先温淡不惊的神色,“我信。”水源沂望着她的眼睛,轻轻地道。 云绛砂赌气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怎么又信了?”她没好气地甩出一句。心里却在咒骂:没天理啊!居然在这么正经的场合下耍她! “白天的时候,我见过连隽。”水源沂淡声道,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抚着腰间的金叶子,兀自陷入了沉思…… 原先,云绛砂与连隽的暧昧种种,便在他看见连隽的那一刻起完全被颠覆——“啊呀?你……莫非就是那位水家三公子?”偌大的庭院里,连隽模着下巴笑眯眯地望向此刻拦路在眼前的玉面公子,言语间更是少不了的轻佻之意。 水源沂的面部有一些僵冷。这语气,这笑容,简直与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找她有何事?”他言语不悦地问。心想那传闻中“一表人才,品行端正”的连隽,怎会是这样一个眉目风流言语轻浮的男子?啧,更气人的是——他究竟哪点与自己像了? “怎么?你如今是她的代言人?”连隽玩味地觑了他一眼,脸上始终挂着不正经的笑容,“你要我说我便一定要说了吗?” “呵,倒也不一定要现在说。”水源沂微勾起唇角,凤眸掠过一道狠光。杀气瞬起,连风声也陡然劲烈起来。 连隽顿时变了脸色,“啊!别别别——我说!我现在就说还不成吗?”娘咧娘咧,这水家三公子果真是冷血无情,万万招惹不得啊! 水源沂轻蔑地“哼”了一声,松开手指。凛冽的目光却依旧盯得连隽头皮发麻,只得没骨气地将一切如实道出:“行行行,您是爷您是爷,怕了您了。我其实是……”…… 原来,所有的猜忌与怀疑,竟全是他的庸人自扰……听他道完,水源沂的眸中浮出一丝捉模不透的深意,而后缓了语气问:“既然如此,你寻她究竟有何要事?” 这才被问及正事,连隽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本是来同她告别的。葬夭谷最近不太平,偏这谷主丫头又不管事,只得由我出面解决了。还有那个毒——呃,蓝茗画,她最近老行踪不定的。你们当心一点为好。” 水源沂微微颔首,算是答应,疏冷的眼里却有了逐客之意。 连隽缩缩肩膀,正要知趣地离开时,却被水源沂沉声唤住——“慢着。”他将一张泛黄的笺条递给了他。“是她给你的。” 连隽狐疑地觑了他一眼,而后接过笺条,一见那四个字便立马了然,“啧,这鬼丫头!” “什么意思?” “啊呀?你不会不明白吧?”连隽正要作势卖个关子,一见对方阴沉的脸色便立马收回嬉皮笑脸,正色道:“这丫头平生最讨厌写字,所以每遇动笔能省则省,写信也只用单字代替。且她行事谨慎,为防要事被他人窃知,总是先一字反话,再一字正话。”话语微顿,他别有用意地看了水源沂一眼,“话已至此,你总该明白她的意思了吧?” 恨、水、短、留。其中“恨”便是“爱”,“短”便是“长”。 “啊差点忘了!我也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她呢!” …… 第八章 执手为红颜(2) “嗳?阿舞要交给我什么东西?”紫纱帐内烛影缭乱,云绛砂一个转身又兀自凑近了水源沂身前,细弯着一双桃花眼期待地望着他。 水源沂便从袖中掏出一个银光熠熠的东西递给她。 “啊?怎么是它?”一见是那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云绛砂眼里闪过分明的失望。什么呀,还以为她会给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呢。切切切,真没创意! 水源沂略显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高兴。”毕竟也是失而复得的东西。 “才怪了!”云绛砂不以为然地努努嘴,索性将那东西往对方手里推,“我不要不要,你喜欢送给你好了。”她只想要当现在的云绛砂、当他三少爷的贴身丫鬟啊! 水源沂按住她的手,与她对视半晌,而后淡淡地道:“还是戴上吧。”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耳际,温热的,浮着不知名的茗草香气,“倒也放心一些。” “哦。”云绛砂温顺地低下眉去,依言戴上了它。静静地凝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的心跳竟莫名地快了起来……嗳,如今的他,离得好近啊。似乎再不会如从前般触之不及了…… 不行!美色当前,她云绛砂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有色心没色胆了! “水源沂。”她忽地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嗯?” “手给我。”云绛砂轻扯着他的衣袖耍赖地要求道。 水源沂微微一怔,随即捉住了她的手,握紧了,十指交扣。 眼见对方没有丝毫芥蒂,欲求不满的少女更是得寸进尺地要求:“呐,当我软枕吧。嘻嘻。”不等对方回答,云绛砂已径自将脸枕进了他的怀里,并厚颜地伸手环住他的腰,一面还在心下感慨:啧,多细的腰啊,果然搂着的感觉很好嗳…… 水源沂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便任由她抱着,“睡吧。”他低声道,曲指一弹便熄灭了烛火。立时四周便暗了下来,唯剩床头那一撇淡淡的月影。 “水源沂……”好不容易定神了半刻,怀中的人儿竟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双手模索着他的身体往上攀,直至搂住他的颈项。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即使是在黑暗里也依旧清光湛湛,难掩慧黠,“你猜,我还想要什么?”她还是笑嘻嘻地问,眸底藏着月光。 相顾无言,仅闻紫玉玲珑细微一声响,紧连着一头长发垂落下来,黑缎一般缓缓遮住了她的视野。她的手心渗出了薄汗,却愈加用力地搂紧了他,闭上眼睛…… 他的吻啊……这样轻缓,这样细致,这样温柔到小心翼翼……云绛砂只觉得心头一暖,正欲加深这个吻时,忽然月复中一阵剧烈的痉挛—— “唔……”云绛砂吃痛地嘤咛出声。 水源沂下意识地松开了她,“怎么了?”他微微皱眉。 “呃,那个……我好像喝太多了……”云绛砂尴尬地笑了笑,一手死命按住肮部,模到床沿爬下床去,“呵呵……我出去方便一下……” 水源沂的眼皮突地跳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倏忽即逝。还来不及察觉时,少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云绛砂走出疏芸阁,却是依着耳畔那个诡媚的声音去了世外源,因为那里有人等她。便是蓝茗画——亦是她月复中之蛊的施蛊者。 “怎么样?这百絕蛊的滋味不好受吧?”蓝茗画倚靠着一株桃树笑得花枝乱颤。惨淡的月色下只见她雪白如魅的脸,寒森森的诡异无比。 云绛砂不以为然地一笑,也学着对方斜靠上一棵古树,“啧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她眼睛看天,晃荡着腿调侃道:“嗳,总比某些连牡丹都看不到的人好吧?” “哼,死到临头还跟老娘嘴硬!”蓝茗画眯起眼睛冷冷一笑,转而却又媚着嗓音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有得救?可惜啊,这百絕蛊绝世仅有,无药可解。”她起身施施然走近了云绛砂,“而且告诉你啊,这百絕蛊可听话得很,一定要穿肠撕心一百次才会让、你、死呢。”她咬牙切齿地笑道,面目狰狞如鬼。 瞥眸一见云绛砂煞然变白的脸色,她更是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云绛砂啊云绛砂,你倒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事到如今只能怪你自己用情太深!若非你今晚醉得不省人事,老娘又怎么会有机会对你下手?真是天助我也!炳……” 云绛砂呆呆地望着她半晌,而后失魂落魄地摇头,“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没有解药的……”她抬起脸,忽然歇斯底里地朝对方大喊:“我不信!我一定可以找到解药!”她瘦削的双肩剧烈颤抖着,声音凄厉到狼狈不堪。 “哈哈哈……痴心妄想!”见她如此,蓝茗画更是得意至极,“告诉你,早说过这百絕蛊绝世仅有,而解药……自然也只有老娘一个人有。”她走至云绛砂身前,故意诱惑她道。而事实上——哈!这百絕蛊的解药,连她自己也不曾见过! 竟只有……她?云绛砂眼底的精光陡然黯淡下来,双腿一软便跪坐在地上,“不,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她凄然地捧住脸,声声哽咽的语气已近乎哀求,“求你不要让我死……我舍不得离开他啊……大少女乃女乃……求求你……” “哈哈……云绛砂!没想到你也有求老娘的一天?”眯眼睨着对方跪在地上朝自己哭求的神情,蓝茗画的眸中掠过一道狠光,蓦地提脚就要踹上她的脸——“你死了活该!” “不要啊——”云绛砂忽然不顾一切地扑身上前抱住了她的腿,用尽浑身力气死死地抱着,“求你了……大少女乃女乃……” 蓝茗画赫然睁大了眼睛,“你——”腿月复突地一阵麻痹,紧接着一种撕裂的痛楚直往肺腑里钻,来不及阻止时,剧毒已渗进了血液里……她竟然——“贱骨头!”一声尖厉的暴喝,蓝茗画霍地出掌便将云绛砂震飞出去,瘦弱的身子“轰”地撞至树上,而后摔了下来。 一掌出,竟连蓝茗画自己也站不稳脚,体内的毒素更是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顿时她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猛一张口,“噗”地便吐出一口黑血。 “哈……哈哈……咳咳咳……”云绛砂轻咳几声,拭去自己唇角的血迹,却是得意地朝她笑了,“怎么样?姑女乃女乃我这‘君莫问’可不比你的‘百絕蛊’差吧?” 原来,在云绛砂扑身抱住蓝茗画的一瞬间,她腕上的淬毒银针已经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对方的腿月复,毒发攻心,亦让对方回天乏术!而那暗器,便是连隽走前留给她的,失而复得的“梨花雪”…… 原来呵,她已知自己无药可救,低声下气仅是为了松懈对方戒备而已。哈!胆敢对她下这种毒的女人,她云绛砂也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哼。一命抵一命,姑女乃女乃我没折本。”云绛砂轻蔑地冷笑一声,挺直了背骄傲地走出世外源。 源外的月光还是那样单薄到凄迷,早不知是几更天了。延廊上的灯烛依旧亮着,一盏一盏红红黄黄的火,这样朝气蓬勃的生命之火,似是近了却又陡然远去了。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杏花瓣,飘悠悠地落至她的手心,瓣上蘸着夜露的沁凉。 云绛砂再往前走,看见远处的灯影下正立着一道瘦长的身影——水源沂在等她。 她的眼眶忽地便湿了。 “怎跑到那边去了?”水源沂皱着眉淡淡地问。 云绛砂“嘻嘻”一笑,上前亲昵地握住他的手,“嗳呀,我看今晚月色不错,就忍不住四处逛了一圈嘛。”她顽皮地朝他眨眨眼睛。 见她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水源沂暗暗松了口气。方才,是他多心了吧…… 两人牵着手往前走,水源沂习惯性地静默不语,云绛砂便一路哼着不成调的谣曲儿,快活得似不谙世事的孩子。直至快至疏芸阁前,她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其实啊,我天生便是一个很怕痛的人呢。” 水源沂微微凝眉,略有不解地望着她。 云绛砂又是笑,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很怕痛,偏又忍不住。所以每次痛到忍受不了的时候,总会想着,得,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一了白了呢。”她眯起眼睛看天,脸上升起一种模糊不清的表情,“我虽怕死,却更怕痛啊……” 水源沂指间的力道紧了紧,“不许有这种念头!”他皱眉不悦地道。 “可是……”云绛砂食指点唇,一脸无辜地瞅着他,“怎么办啊……万一哪一天我真的痛得忍受不住了,你可不可以允许我轻生一次?” “休想!”水源沂狠狠瞪着她。什么叫轻生一次?难道她还可以轻生第二次,第三次?她以为自己是九命猫怪吗,有那么多命可以让她死?“我绝不允许!”他又加重语气道。 云绛砂低下头来没有说话,手指蜷缩在衣袖中狠狠颤着。 “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想着轻生。”水源沂的声音低柔了下来,而后缓缓伸手扶住她战栗不已的肩膀,望进她的眼睛里,“再痛也要忍过去……可好?” 云绛砂蓦地伸手环紧了他的腰,深深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暖。她的声音分明是哽咽的,却还要耍赖地嬉笑道:“那你也要答应我才行,不然我岂不是亏了?” “嗯,我也答应你。”水源沂想也没想便点头道。 “那,承君一诺,当守一生。”云绛砂仰起脸,满脸泪痕地朝他笑着,“这是我们的‘君子之协’。谁都不许反悔!”她将眼睛弯成嫣俏的月牙儿。 水源沂伸手抚上她苍白冰冷的颊,忍不住又皱紧了眉,“你怎么——” “嗳呀,我今晚太高兴了嘛。”云绛砂胡乱地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而后笑嘻嘻地把他往疏芸阁里推,“好啦好啦,你快去睡觉,明天继续陪我玩。” 水源沂脚步微顿,稍有迟疑地回望了她一眼,“那你——” “怎么,你是不是嫌被我占的便宜还不够多啊?”云绛砂“啧啧“两声,歪起嘴角很不正经地调侃他道,“是不是还要我陪你同——” 话未说完,便只听“砰”的一声,房门已被对方狠狠关上。 云绛砂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房门很久,蓦然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九章 此恨无计消(1) “只要你……把心给我……把心给我……把心……给我……” 云绛砂赫然从梦中惊醒!血色梦魇里那个飘忽的声音却还在一遍遍地回响,那个苍白得如同紫琉璃花般的少年……是谁? “折夕,瞧,她醒了。”耳畔一阵悦耳浅笑,云绛砂本能地循声望去,看见床头正坐着一位青衣素面的清丽女子,眉目温和地望着她。微微瞥眼,不远处的窗边还立着一位紫衣男子,背对着她,唯见及地长发被一根玉带松软地束着,翩翩然几分仙人之姿。 听见琴姗若唤他,师折夕微微转身,一张倾城绝美的容颜便毫无预兆地落入床上少女的眼中。原是轻描淡写的眉眼,连唇色也淡得透明,却是连画中谪仙也不及他的三分神韵呵!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美的男子?不知《天下美人史》上可曾有载? 云绛砂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而后低下眉来,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倒还是觉得他更美一些。” 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他又是谁? “凡入‘潋水城’之人,皆会遗落从前的某些记忆。”师折夕朝她莞尔一笑,一双清湛的眸子分明看穿了她的一切心思,“你如今已是潋水城的人,便要学会重新生活。” “潋水城啊……”云绛砂喃喃自语,“我记得我叫云绛砂,也记得我出自葬夭谷,还记得……”她没有说下去,而后望进师折夕的眼睛里,“我忘了的,究竟是谁?”她问。眼神是明亮的,却也困惑的。 师折夕云淡风轻地一笑,心下却已了然,“看来城主是取走了你对一个人的回忆,而那个人,于你定是很重要的。”所以纵然相忘,却也记得他空在心里的位置。 云绛砂缓缓将手放至胸口,清楚地感觉到心那里缺了一块,最柔软也最惆怅的一块,却再也无法弥补,“忘了……便忘了吧……”她静静地笑,却无端地握着一种执念——只要她还活着,便一定可以等到后会之期…… “可难得遇上这么平静的。”身旁的琴姗若站起身,朝师折夕露出会心的微笑,“对了折夕,那水家三公子的丧事你可需出席?”她不经意地问。 水家三公子?!云绛砂的心忽然狠狠抽痛起来,毫无来由的。 “应是不必了,到时候城主自己会去。”师折夕写意扬了扬眉,半开玩笑地同琴姗若道:“我也不愿,对着死人嘘寒问暖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说是不是?” 琴姗若略有不满地襐了他一眼,转而同云绛砂道:“绛砂你先休息,我去唤城主过来。” “我看是不必了。”师折夕勾唇一笑,“城主已经来了。” “呀,还是折夕聪明呢。”伴着一声甜软的轻笑,一个身着玄紫色锦衣的少年笑眯眯地走至云绛砂面前。苍白秀美的容颜,一双紫黑色的眸子灿若星子,“砂砂醒了?”言语间尽显亲昵之意。便是这潋水城的城主,潋。 身后,琴姗若与师折夕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了潋与云绛砂。潋背着手走至她床沿坐下,却侧过身不看她,捧着脸心不在焉地道:“水家三公子死了呢。”他眼睛看地,飘悠悠地叹了两个字:“可惜。” 心口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有什么鲜活的画面似乎已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云绛砂逃避般地阖上眼睛,低哑着嗓子问一句:“怎么死的?” “三日前。”潋笑着起身,朝她摊开手掌,“想不想看他死前最后一刻的画面?”而不等对方回答,已垂眸念起咒语,而后合掌一拍,云绛砂的眼前便骤然出现一道透明的水幕,层层涟漪里交叠浮晃的幻象留景,正是世外源的月夜! 原来,便在三日前—— “她在哪?”水源沂冷冷地盯着眼前正痛苦蜷缩在美人冢旁的蓝茗画。原先那种不祥的预感重又像藤蔓一般疯长起来,一层层紧缚得胸口疼痛难忍。云绛砂!你究竟去了何处? “哈……哈哈……”蓝茗画强忍着痛狞笑着,残忍地吐出几个字,“她……死了……她比老娘先死……哈哈……” 水源沂的身体陡然一颤,“你以为我会信?”他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嗓子却是紧的。 蓝茗画“哈”地大笑出声,她本就中毒已深,这一笑更是引得一阵狠咳连连,却依旧疯狂地大笑道:“她被老娘下了百絕蛊!毒发之后半个时辰绝对没命!炳……咳咳……跟老娘斗!到头来还不是比老娘先下地狱!炳哈哈……” 笑音未落便闻耳畔一阵疾风扫过,来不及看清,一道淡青色的缚咒光链已紧紧箍住了她的喉咙——单手持链的人正是水源沂!谁能料到,如今这个目色残冷如杀手般的男子,便是之前那位喜怒不形于色,对诸事漠不关心的水家三公子? 也只有在那时,蓝茗画才赫然发现,他隐藏了这么多年的武功修为竟已达如此境界!只要他稍一使劲—— 然水源沂并没有下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她在哪?” 蓝茗画看着他,直至从他眼底看出痛苦和绝望,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哈哈……水源沂!你也有今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可真感人啊!呸!”她狠狠啐了一口,面目愈加狰狞,“老娘告诉你——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哈哈哈哈……” 她死了……肆无忌惮的笑声化成锋利的刺,一直刺到他的心窝里,鲜血淋漓。 “哼,疯子。”水源沂鄙夷地冷笑一声,转身走出了世外源。 云绛砂会死?哈!笑话!那个比鬼还要精明比狐狸还要狡猾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死?那个贪得无厌还说要一生吃定他的无赖怎么可能这么大方地抹抹嘴巴走人?那个脸皮比城墙还厚却可以痴痴恋花十二年的赖皮蝴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他手心飞走了?哈!不可能! 她若死了,谁还来跟他耍赖?谁还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地开他玩笑?谁还能厚着脸皮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贴然后还要笑嘻嘻地朝他喊:“嗳,嗳,三少爷啊……” 炳!她不可能会死!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很怕痛,偏又忍不住。所以每次痛到忍受不了的时候,总会想着,得,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一了白了呢。我虽怕死,却更怕痛啊……万一哪一天我真的痛得忍受不住了,你可不可以允许我轻生一次?” …… “那,承君一诺,当守一生。这是我们的‘君子之协’。谁都不许反悔!” 为何?为何要骗他许下那样的承诺? 突地,一种剧烈的麻痹感痛击他的面部经脉,一波又一波,让他措手不及!刹那间,七彩斑斓的幻象争相出笼,那幻象里有少女细长的桃花眼,凤尾一般卷翘的长睫,比那杏花瓣还要柔软的唇……笑的时候还是眉眼弯弯,吐气如兰时是否还带着凉薄的酒香?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这旖旎的幻象像毒蛊一般逐渐吞噬了他的意识,僵硬的四肢早已冰凉彻骨。甚至来不及自我控制时,喉咙口已涌上一股甜腥…… 是……血?他忽然有些迷惑,仿佛从嘴角漫延出来的鲜艳而黏稠的液体本就不属于他自己……冰冷的躯壳还在一步一步虚浮地往前走着,似被提着线的傀儡……延廊两旁的连烛火陡然全部熄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月兑离出来,虚飘飘地往最遥远的地方跑去…… 喂,水源沂,时限已到,还不快走? 谁在喊他?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带着他往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走去…… “三少爷……三少爷……”水府灵堂,玉砌冰棺前,所有的下人皆已泣不成声。天数难定啊!何曾料到,这样年轻的公子,怎么竟说走就走了? “大少爷还在西域,不知收到飞鸽传书没有?”站在醒目“奠”字前的戚管家也是老泪纵横,“也不知二小姐何时能赶回来……” “三公子并没有死。” “想想这对母子可真是命苦啊,怎么全都年纪轻轻就——” “三公子确实没有死。” “我知道他没有死,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遍!我也知道——”始终自说自话的戚管家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这才惊觉过来,“你你你——你说什么?”他惊愕地望向眼前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白衣女子,她正背对着他,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棺身,似若有所思。 四周的丫鬟家丁也都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似乎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白衣女子这才回过身来,朝着众人略微颔首,微笑着道一声:“打扰了。”声音轻柔婉转,如丝竹管音声声弹,“晚辈璃人,冒昧前来贵府,望诸位见谅。” “丑医璃人?!”一声惊呼从堂下一位下人的口中传出,而后立马尴尬地捂住嘴。不不不……不会的……这么一位清灵貌美似瑶池仙子般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潋水城那位“丑”名远扬的,丑医璃人? 《江湖风云榜》有云:潋水城曾收四位医术绝顶更胜华佗的“医者”,“丑医璃人”便是其中之一。但——他们皆说这“丑医璃人”生得奇丑无比,可谓东施的啊! 璃人抿唇笑了笑,眉目依旧温婉端凝,“正是璃人。”她并没有多作解释,转而走至冰棺前,并指轻推便移开了棺盖,凝目端详着躺在里面的那张冰冷的绝色容颜,半晌,复又莞尔笑道:“如晚辈所言,三公子并没有死。他只是一时受刺激过度,导致灵魂暂离,陷入‘假死’状态而已。” “假死?”戚管家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璃人微微颔首,“确实。若晚辈没有料错,‘灵魂出窍’也并非是三公子的第一次了。”一面说着一面已利落地掏出金针护住水源沂的心脉,而后望向戚管家,秋水般的眸子里蕴着深意,“是否,从前便有过类似的经历?” 戚管家顿时语塞,苦涩的眼神望向那口玉砌冰棺,失神了片刻,而后缓缓地叹了口气:“确实有过……”同样的经历啊…… 十二年前,当身子虚弱的夫人七日七夜守在窗前苦苦哀唤,当浑身是血的少年神情恍惚地出现在水家,当夫人在见到他的瞬间安心地阖上眼睛…… 十二年前缘孽种种,自此成为水府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夫人亡故,而三少爷亦对之前的事绝口不提。究竟是遗忘,还是有意隐瞒?无人得知。 又有人问:三少爷本应在千里之外的绸庄分铺,为何会独自回到水家?而他一身的伤又是缘何而起?夫人为何又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魂归黄泉?此后三少爷日日抄经念佛,日日清晨携着纸笺去墓前焚烧,是否便是为生母超度? 十二年来,没有人可以道破这个秘密。 原来竟是灵魂出窍啊…… “如此说来,当年便是夫人将三少爷的魂魄给唤回来的?”水府正厅,戚管家听完璃人详尽的解释,愈加坚信了这“唤魂”一说,“那如今要谁来唤魂才好?”听她说来,这唤魂之人,务必得是三少爷最牵挂的人才好的。 “璃人姑娘?”良久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戚管家忍不住又试探性地唤了一遍,“呃……璃人姑娘?璃人姑娘……” “她似乎……又睡着了。”身边的晚榭小声地提醒他道。 戚管家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如今正优雅地伏在桌几上酣眠的白衣女子。灵堂前一次,延廊上又一次,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她已经睡了三次…… 敝医!绝绝对对的怪医!一天需睡满十个时辰的医者不叫怪医叫什么? 第九章 此恨无计消(2) “抱歉,晚辈自小便贪睡,一天必须睡满十个时辰才够。”那个容貌端妍的女子曾这样温吞吞地告诉过他,“所以若碰见晚辈睡着了,还请莫要见怪才好。” 走到哪都能睡的女子可真是绝无仅有了!试问有哪个大姑娘可以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睡态呈给别人看?偏她每次睡觉的姿势都优雅从容,无论站着,坐着,还是伏着……实在让人,无从挑剔…… 正当戚管家对这怪医无可奈何时,却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掩唇遮去一个呵欠,朝他歉意一笑,“抱歉,方才我们说到哪了?”神色依旧是端庄娴静的,让人寻不到理由来责怪。 戚管家扯了扯僵硬的面皮,挤出一丝笑道:“方才说到——该找谁来为三少爷唤魂?” “唤魂啊……”璃人手指拨弄着茶桌上摆着的一只白玉杯,眼睛怔怔地望着,似有些漫不经心,嘴里喃喃念着:“潋,你说我该如何救他才好……” 潋,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啊,为何偏喜欢拆散鸳鸯折断连理?明知水源沂的魂只有一个人能唤回,却偏要将那个女孩的回忆也一同没收? 潋啊,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任性了…… “笨蛋阿璃,笨死了笨死了!” 潋水城西厢房内,咒术突断,面前的水幕幻象也乍然尽收,潋忽然恨恨地一挥衣袖,竟像个孩子般赌气地跑了出去…… “他……死了……”云绛砂神色恍惚地念着,脑海中只有那俊美如画的蓝衣公子猝然吐血,而后安静死于延廊上的一幕场景。心,竟又毫无预兆地痛了起来…… “肝肠寸断,只为相思。最难尝那相思苦,最恨落那相思泪……偏我愿,死于相思毒……”她一面起身下床一面自顾自地问着,“因为你很爱那个人吗?为何会那么爱她?她很好吗?” 她走至窗前坐下,游离的目光落在摆于长几正中央的那面镂花铜镜上,泛黄的镜面倒映出她嫣俏动人的容颜,却不免有些憔悴,“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支起颌来,静静地注视着铜镜中的那张脸,忽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嗳奇怪,倒也并不是很难看啊。”她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脸颊,似在兀自疑惑着,“怎么从前偏认定自己是丑八怪呢……” “你看看你自己的脸,红得跟——难看死了!我怎么可能会娶一个丑八怪回家?” 耳畔突地响起一个讥诮的声音,云绛砂赫然一惊,慌忙回首时却并不见第二个人,心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是……谁?”问的却是自己。 说她是丑八怪的人,究竟是……哪个混蛋?哼!没眼光! 云绛砂赌气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无聊地捧住脸,端详起镜中的容颜来,“反正勉强看得过去啦……”她笑着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忽然像惊觉什么似的狠狠揉起自己的脸颊,直至脸皮被揉得发麻发痛,镜中的脸却还是不见一丝妃色。 刹那间,一种莫名的惊慌偷袭而来,像渴暖的冰蛇不顾一切地往胸口的位置游去。 “许是誓,誓成咒,咒生再不悔!我云绛砂在此立誓,以后见到相公绝不会再脸红!否则天打雷——” 耳畔那个遥远的声音又开始回响,重重冲撞着她的理智,“啊——不要发誓——不要啊——”云绛砂狼狈地用手捂住耳朵,企图躲开那个声音…… 指尖不经意间碰上耳际的那枚紫玉耳坠,又是狠狠一颤。 脑海里无数纷乱的画面交织重叠,是谁用钩尖直接扎入耳垂,惹得鲜血淋漓却还是一脸的笑意盎然?是谁曾说“而另一只,等你安然回府,我再为你戴上便是”?又是谁在那个云雾深深,漫天飞扬的杏花雨下,依诺将那枚紫玉耳坠戴于她的鬓下? “等我死后,你能不能将另一枚紫玉耳坠也送给我……我是个贪心的人,偏只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你若不将另一枚也送我,我在黄泉路上也不会走得踏实的……” “呵呵,这成对的紫玉耳坠,即便只能在阴曹地府戴,即便只能戴给黑白无常和那些小表们看,也是好的啊……” 心弦骤然乱作一团,撕裂的痛楚不可遏止。云绛砂忽然不顾一切地推开窗户,声嘶力竭地朝天大喊一声:“水——源——沂——”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梦魇深深,水源沂的步子陡然一顿。是不是……有人在唤他? “水源沂!你这混蛋!你这自欺欺人出尔反尔的大——混——蛋——”恶骂的声音愈来愈近,透着满腔无法言喻的愤怒。呵,果真是有人在唤他? “娘的混蛋!你还不给我站住!”那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到他面前拦住了他。正是云绛砂。便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四周竟陡然亮起了灯火,通透的红光映得两人的眉目清晰如昨。 万没有料到竟会在这里看见她,水源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许久,这如旧的眉眼,如旧的神情,分明就是那个令他痛到骨子里的女子啊!“云绛砂……”他喃喃低唤,而后却是摇头,失神地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她已经死了啊……” “你才死了呢!”云绛砂怒不可遏地上前捉住了他的衣襟,“娘的!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不是云绛砂是谁?”这不守承诺的混蛋!她就是死了都能被他气活的啊! 水源沂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忽地竟说不出话来。 “你这混蛋,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轻生!为何还要这样作践自己?”云绛砂眼眶红红地瞪着他,气到心肺都疼了起来,“你就是这样履行对我许下的承诺的吗?那我云绛砂在你眼中是不是也如这承诺一般,形同虚设?”她睁大了眼睛瞪他,狠狠瞪他。 水源沂慌忙摇头,“不是……绝不是……”她在他心里早已生了千年的根,缠着万年的藤啊!这般血脉相融的思念与牵绊,沧海桑田亦不悔…… “那你还不快给我回去!”云绛砂气急败坏地直将他往回路上推,“回去!跋快回去啊!”再不回去就真是“时限已到”,回天乏术了啊!笨蛋! 水源沂只感觉身后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直往他眼睛里刺,伴着模糊的嘈杂声,那是,人世的气息呵……“你也随我回去。”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 “我会回去的。”云绛砂忽然朝他摆出明媚无比的笑脸,同时用尽力气将他推进了那片光明里,“但,不是现在……”她用一种柔媚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告诉他。细长的桃花眼依旧弯如新月,堆在眉梢里的微笑却越发朦胧起来…… “云绛砂!”水源沂情急地伸手想要捉住那道几近幻灭的影,却再也触碰不及。 “喂!记住了——”云绛砂含泪大笑着朝他喊,“后——会——有——期——” “云绛砂!”一声痛呼,水源沂赫然睁开眼睛,手心竟握住了一颗晶莹滚烫的东西。是……泪?而方才那虚无边际的梦魇,究竟是真,还是幻? “三少爷醒了!醒了!三少爷……”晚榭一时欣喜难喻,更激动地将身边睡得正酣的璃人使劲摇醒,“璃人姑娘,三少爷果然没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还阿弥陀佛呢,被你这不厚道的丫头扰了清梦。这样感叹着,璃人重又掩去一个呵欠,纤长的羽睫轻轻眨去残留的睡泪,启唇轻唤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潋,谢谢你。”那个女孩,是否已回想起了什么?却只可惜,终究还是要熬相思之苦的…… 水源沂微微坐起身,望了眼前的白衣女子一眼,“多谢姑娘相救。”语气是一贯的温淡不惊,仿佛那险险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并不是他。 璃人微笑着摇了摇头,“真正救你的人,你心里有数。不是吗?” 水源沂眸中清光一闪,双手紧握成拳,而后漠然地移开目光,抿紧了唇再不说话。 “不过,你若真心想谢我的话——”璃人优雅地起身,望着他,翦水明眸里藏着无法言喻的情感,“有空,便来潋水城坐坐,陪我喝杯茶吧。” 话音未落,却已不见佳人芳踪。仅剩贪欢的日色一晌醺着白纱帘,筛进一道道斑痕,飞扬的尘土里蒸融着夏天的酴之息。不知不觉间,春朝良辰已悄无声息地去了。不知,窗外那黄白一片的杏花,是不是皆落尽了? 水源沂缓缓摊开手,失神地凝视着手心那道褪色的泪痕,而后凄凉地闭上眼睛。黄泉永隔,遥望天涯。云绛砂,你竟是用这样的方式逼我活下去的吗?你……好可恶…… 后会有期。 后会之期,究竟在何时? 潋水城,西厢房。房门虚掩,师折夕缓缓推门走了进去。屋内暖尘融融,黄衣少女正抱膝蹲在窗棂下,安静地将脸埋在臂弯里。方才她做了个好长的梦啊,梦里有他…… 师折夕正欲走近她时,眼前忽地飞来无数雪雨银针,银光乍溅,势如破竹!他神色一凝,同时轻勾食指,面前便支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轻而易举便将银针阻隔在外。 银针颓然散落一地,少女这才抬起脸来,却是朝来人笑了,明媚无邪,“城主道,我如今是‘梨花雪’,潋水城里的七位‘隐者’之一。”她起身,朝师折夕福身行礼,唇畔一丝捉模不透的笑,“贤者大人,恕绛砂冒昧了。” 师折夕略微颔首,依旧是微笑款款,心下却在思量:这丫头已经有觉悟了吗? “从现在起,我云绛砂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云绛砂弯眉一笑,像顽皮的孩子般跳着步子往外跑,杏花黄的裙衫上落着夏日的金辉,熠熠浮晃。忽然又见她脚步一顿,转身笑嘻嘻地朝师折夕道:“我看,这‘天下第一美人’啊,果然还应由你担当才对,折、夕、公、子。” 她一个轻盈的转身便又嬉笑着离去了。师折夕微微转眸,看见放在铜镜前的一对紫玉耳坠。无瑕的紫玉雕成七瓣花形,蟠枝结叶,栩栩如生。偏那琉璃紫的颜色却愈看愈淡,愈看愈薄,阳光下似乎就要融化了…… 第十章 后会有无期(1) 两年后,江南。 待料峭回暖,转眼又是一派春意盎然。来时陌上初熏,芳郊绿遍,乱红醉眼。林阴窄道两旁的红杏重又开出花来,藏露的蕊里丝丝吐着娉婷的女儿香。一只毛羽光鲜的画眉栖于新枝之上,微偏着头静静地睁着乌黑的眼,乍看竟像是立于织金绣花的画帛之中。 乡陌曲径,一辆帘饰素雅的马车徐徐行过。而马车上坐着的人,正是那名满江南的翩翩水家三公子,水源沂。 “三少爷,潋水城应是不远了吧。”前方驭马的小厮笑着回头道。 马车内传来淡淡的一声“嗯”,而后静无他音。小厮识趣地模模鼻子,便不再多问。心想这位水家三公子定是又在静坐悟禅了。自从两年前他“死而复生”之后,便愈加沉默寡言,整日待在疏芸阁,近乎与世隔绝!偶尔出门便是现在这副模样,活生生的一尊玉佛! 但——麻烦三公子也体谅一下下他这个新手嘛!原是要去蓝陀寺,忽又说要顺道去一趟潋水城,于是便折到这条岔路上了。可是这这这……这潋水城究竟该怎么走啊? 正当小厮左右为难时,忽见前方“飘”来一名黄衣少女。呃,容他解释一下,之所以要用“飘”这个词,因为该少女轻功极佳,裙袂翩翩飞掠而来,点尘踏叶亦无痕。 “姑娘!泵娘请等一下!”小厮赶紧停马唤住了她。 “嗯哼?”便见那黄衣少女从天而降,安然落至他面前。少女睫儿弯弯,唇儿翘翘,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里堆满了浓浓的笑意,“你是在叫我吗?咳咳。”声音是笑嘻嘻的,却略显得有些粗哑,还不时夹杂着几声轻咳。 说也倒霉,前天晚上她不知从哪来的兴致,一个人抱着酒坛子跑到屋顶上对月畅饮,结果昨天一早便染了风寒,害她的嗓子到现在都是哑的。唔,真不好听。 赫然对上这样一张嫣俏动人的容颜,白面小厮不由得红了脸,紧着嗓子有些拘谨地问:“请……请问姑娘……潋水城该怎么走?” “嗳?你要去潋水城?”黄衣少女声调微扬,并下意识地往马车里张望了一下。竟然是去潋水城的?!真不知里面坐着何方神圣哦? “怎……怎么了?”小厮惊讶于对方的反应。 黄衣少女弯眉一笑,“可真巧了,我正好是潋水城的人呢。”她顽皮地眨眨眼,“不过,我还有事要办,不能带你们去嗳……”她食指点唇,似有些为难,忽然又两眼一亮,“这样吧,你往西走,过第二个岔口,右转,再绕过三个弄堂便到了。” “往西,第二,右转,三个……”小厮忙不迭地掰着手指往心里头记着,抬头正要感激时,却早已不见了对方的身影。不由得心生钦佩,这潋水城果真是高手如云啊,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都有这样绝顶的轻功! “往西,第二,右转……”小厮嘴里絮絮念叨着,正要提鞭驭马,猛然察觉到不对!这往西走,岂不是要他按原路返回?不可能啊! “东,二,左,三。”马车内传来水源沂温淡不惊的声音,“她方才说的是一半反话,一半正话。你只管照着我说的走便是了。” “是,三少爷。”小厮一刻也不敢怠慢,手下一挥鞭,“驾!”便策马往东驶去。 马车内,水源沂重又阖上眼睛,满心愁绪却再难平静下来。一句反话一句正话,哼,究竟是哪个无聊的女子?竟……学起她来了…… 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抚上腰间那枚金叶子,一遍遍细致地摩挲。我明知你早已不在人世,却为何每每寻梦时总会有这样真实的错觉——可以在杏花落雨的季节,再与你相逢? 后会有期啊…… 半个时辰之后,水源沂已身在潋水城的“虞娑小筑”,与璃人对坐品茗。 “没想到你真会来。”璃人温婉一笑,眼睛却一直望向身旁的莲池出神。莲池漪脉脉,绿也是朝气蓬勃,根根细长的茎托着碧翠的莲叶悠悠晃晃,似柔肢软韵的舞。 水源沂照例回答得轻描淡写:“我本去蓝陀寺,顺道而来。” “蓝陀寺?”璃人烟眉微扬,似有些诧异,“难道你——”当真是看破红尘,欲与佛结缘了?这……似乎不太好呢……嗯,确实不好。 水源沂并没有答话,修长的手指抚弄着面前盛茶的青玉杯,兀自陷入了沉思。 玉佛……璃人忽然很想笑。因为这个词真的很贴切啊,容颜似玉,心中有佛。她支起颌来,开始小不正经地琢磨起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来:潋,折夕,还有面前这位水家三公子——同样是三个姿颜出众的男子,究竟谁才是“天下第一美人”呢?虽然如今写在《天下美人史》上的是水源沂。不过啊…… 在漪池眼里,当然是折夕。嗳,谁让那张脸是她师父郁翎非的呢? 在砂砂眼里,显然是这位水家三公子了。嗳嗳,那颗美人痣生得真叫风华绝代啊! 而在她自己眼里……呃,跳过。 不好,眼皮好沉,又要睡觉了……可是不行,砂砂还没回来呢,万一这水家三公子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告辞了,然后去那蓝陀寺烫九个戒疤……呀!那可不成! 璃人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呃,实在撑不开就半眯着吧,可是真的好困呢。她优雅地用手背枕着下颌,眼帘微微掀起,忽然察觉到对方神色不对—— 如今水源沂正眯细了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方向,手指捏紧了青玉杯微微颤着。 璃人本能地以为他的失态是因为见到了云绛砂,后来又惊觉不对——这杀人般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盯着他夺妻仇人的! 璃人暗地里捏了自己手背一把,这才稍稍提起精神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终于恍然!原来他看见的果然是自己的夺妻仇人——蓝茗画! 如今的蓝茗画正在不远处的兰亭里练剑,四围草木间寒光熠熠,剑气激扬。练剑者偶尔会投来目光瞥见水源沂,却仿佛只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般不以为意。 “为何她会在这里?”水源沂收回目光淡淡地问,言语里是少不了的憎恶之意。 “因为潋需要她。”璃人敛下眉梢莞尔一笑,“两年前,潋救了她与——”她顿了顿,有意没有说下去,“潋在救她的同时也收了她的心,让她从此为潋水城效力。她如今已忘却了从前过往,自然不会记得你。” 水源沂皱紧了眉不再说话,却也无法在此静心而坐,才过半刻,便起身告辞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动身去蓝陀寺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嗳——”璃人情急地起身正要唤他,忽见眼前凛光乍晃,紧接着三根银针便势如破竹般直往水源沂的后背袭去—— 水源沂眸中神色一冷,并在瞬间飞身掠袖,直接将那偷袭的银针抖落入茶水中。 “啊呀!抱歉抱歉,我射偏了。咳咳。”身后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轻快上扬的语调,略带着沙哑的轻咳,竟是——方才用诳语指路的女子?! “你——”水源沂回身便要斥那偷袭之人,却在望见来人的瞬间惊窒了所有言语!他瞠目瞪着对方,几乎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是她?不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她? 可是这分毫不差的细长的桃花眼,这分毫不差的卷翘的睫,更是这分毫不差的嬉笑的神情,不是云绛砂又是何人? 璃人眯着眼笑笑地注视着这对久别重逢的故人,纤长的羽睫垂下了又抬起,终于放心地阖上。呐,她还要声明,之后的事,绝对与她无关了哦。 “你没事吧?啊喂,你没被银针刺到吧?”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云绛砂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仔细端详起他的脸。呃,脸色正常,不像中了“君莫问”的毒啊。 水源沂仍旧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锋利的目光似乎要直直望进她的灵魂里去。 “公子?公子?”云绛砂拿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水源沂的身体陡然一僵,“你……喊我什么?”声音竟是止不住在颤抖着。 “呃……叫‘公子’不对吗?”云绛砂兀自困惑地眨眨眼,转念的瞬间又朝他“嘻嘻”一笑,很不正经样地玩笑道:“咳咳。你长得这么好看,要不就叫你——‘美人’?”啊炳,这个是郁漪池的惯用喊法,她也拿来用用吧。 “美人……”水源沂无声地笑了,笑得狼狈笑得苍凉。美人?若是换作从前,他一定会在心里骂她“无赖”!然而此刻他只感到绝望…… 是!眼前的女子还是云绛砂,还是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云绛砂,却不再是那个愿意追他一生一世的云绛砂了……她已经忘记了他。 看见对方失了魂一般的神情,云绛砂不禁有些心虚,垂下眼帘低低地道:“方才我只是开开笑的……你别当真啊。” 水源沂自嘲地一笑,“没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云绛砂复又抬起眼看他,与他对视半晌,忽又笑嘻嘻地道:“方才毕竟是我误射银针不对,那,作为补偿——”她瞄了旁边正枕臂酣眠的璃人一眼,唇角往上抿成半月,“如今待客的主儿已经睡了,不如就由我带公子去潋水城逛逛吧?” 水源沂微眯了眼,眸底掠过一抹异样的奇光,“好。”他道。 这么干脆?云绛砂暗地里吐吐舌头。而后领着他绕过偌大的莲池,穿过雕栏玉砌的亭廊,最后竟是往“墨竹翠苑”的大片竹林里走去。 怎么带他来这种地方?水源沂心有犹疑,却没有发问,只依着她的步子走。一路上少女还是习惯性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不安分走路时常会跳个一两步,一跳杏子花黄的裙袂便翩跹起来,像一只明媚俏皮的黄蝴蝶。 而水源沂也还是静默不言,直至两人踏入竹林深处,光线暗沉,氤氲弥漫处,清晰可闻一阵利疾的舞剑声由远及近。 “嗯哼,果真是在这里练剑。”云绛砂抿起唇角,唇畔浮出一丝狡黠的笑。转而她朝水源沂眨眨眼,嘘声道:“待会儿无论我做了什么,你看出来什么,都不要道破,可好?”仅一句顽皮使诈的话语,却自见温情之意。 水源沂心头忽漾,分明有一句话跃至喉咙口就要迫不及待地跳出,却还是被他按压下来,而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云绛砂眉眼弯弯地朝他一笑,而后轻快地跑上前去,“嗨,大植叔!”她大声喊。 正在练剑的中年男子见到云绛砂便收了剑,朗声笑道:“是云丫头啊。” “呐,大植叔又在蹂躏这些竹子了。”云绛砂嬉笑一声,手指抚上眼前的一株翠竹,孩子气地嗔怨道:“大植叔每次练剑总要拿竹子当靶,竹子好可怜哦。”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咱不怕,竹子不会哭。” 因为你最怕女人哭咯。云绛砂在心下偷笑道。同时手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弹着竹身,眸中精光一闪,又在瞬间敛去。片刻后她抽手缩回袖中,一回眸又笑嘻嘻地问:“嗳,大植叔是要和谁比剑呢?什么时候比啊?” “蓝茗画。”中年男子如实笑答,“午时三分便比。” 第十章 后会有无期(2) 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云绛砂不禁得意地勾起唇角,“那绛砂就不打扰大植叔练剑了哦。呐呐!大植叔必胜!”她留下几句逗人的俏皮话便跑开了,一晃身至水源沂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便往竹林外跑。 水源沂便任由她牵着,直至跑出竹林了才问她:“你在竹子上下了什么毒?” “哈,你果真看出来了?!”云绛砂欢快一笑,而后兀自贴身凑近他的耳际,细着声使坏地道:“其实只是些,药性稍微强了那么点的‘痒粉’啦。”她弯着眼笑得很无邪,“我想想啊,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能让对方痒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吧。” 水源沂轻“哼”了一声,哂笑道:“你确信他定能伤到蓝茗画?”他心知,但凡次第较高的痒粉皆是痒在骨子里偏还挠不得的,因而唯有破皮见血才能渗入对方的身体里。 云绛砂眯起眼睛,唇角浮出一丝奸诈的笑,“就算他原本伤不到,我也会助他伤到啊。”总之她云绛砂就是不折磨到那女人不罢休!哼哼。 “你跟蓝茗画有仇?”水源沂忽然正了神色,定定地望进对方的眼睛里。 云绛砂也在瞬间沉下脸,声声字字咬牙切齿地道:“不、共、戴、天、之、仇。” “为何?”水源沂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听他这样问,云绛砂偏着头想了想,方正经了半刻便又开始嬉皮笑脸,“我也说不清楚嗳,反正就是看她讨厌看她烦!一看到她就想整她!不整她我手痒!”说罢又调皮地朝对方扮了个鬼脸,言语间尽是孩子气的任性。 “仅此而已?”水源沂垂下眼帘,语气竟是微微叹息的。这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啊……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云绛砂光洁的耳垂上,忽然心底一痛!没有!竟没有那副紫玉耳坠! 那一刻,水源沂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而这空白又在瞬间幻化成五彩的梦境,轰轰烈烈碾过的喧嚣声,恍如隔世。这斑斓的梦境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曾痛苦也曾消极过,却可以做到日日抄经念佛,让自己心无杂念只求淡泊,于是便以为自己的心里再不会容下其他人…… 怎知,偏却出现了那么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全然不同于母亲的温婉端庄,总是时不时地谎话连篇,涎皮赖脸到让他从心底生嫌……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女子,悄然无声地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从此念念不忘……听谁唱?采桑东篱,苏幕遮天霞。看雾烬,携愁归,红了额间朱砂……待楹栏剥落,朱榭凋颜,更垂帘幕护窗纱。何故?却要心心念念乱如麻,染墨泼成画…… 一厢情愿,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以为,即便自己再沉闷再无趣,这个女子也会心甘情愿地守着他,会自发地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陪着他,会与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两年前,他因为那个承诺“死而复生”,他曾以为自己只需多抄几遍经,多念几声佛,多悟几道禅便可以看破红尘,抛却思念,重新做回那个清心寡欲的他……却为何,每每忆起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总会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痛欲裂? 于是混乱不清的梦魇里,他开始声声嘶哑地唤她的名,他开始奢望那一声“后会有期”,他开始出现幻觉,在那漫天纷扬的杏花雨下,她会再一次地牵起他的手…… 这样的幻觉,便如同扎根的藤蔓,藏在骨子里更疯狂地往心里面长,一发不可收。 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云绛砂,是不是也只是他的幻觉?又或者,她只是被那个城主造出的一具傀儡,一具空有躯壳却没有心的傀儡。而真正的云绛砂,其实两年前便已经死了? 呵……果真又是他一厢情愿了吧?云绛砂,分明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那一瞬间,水源沂忽然释怀了,逝者已逝,他又何苦编织这么多旖旎的幻境来自欺欺人?后会有期?哈!天人永隔,后会岂有期? 水源沂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再度望着眼前的少女,眼里竟只剩疏冷,“抱歉,我方才错将姑娘当作故人了。”他微抿唇角,朝她客气一笑,“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了。” “啊喂!你——”云绛砂甚至来不及解释,便只听紫玉玲珑泠泠一声响,眼前的男子已消失不见。云绛砂怔怔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眶忽地一湿,便再也克制不住地朝天骂道:“混蛋!混蛋!泵女乃女乃我开个玩笑都有错吗?” 你知不知道,我因同城主立下死誓不能主动去找你,便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大吃大喝,四处整人寻乐,只是为了让你找到我时可以不用觉得内疚,不用觉得心疼,可以放心地朝我笑……我只是,气你不爱惜自己啊…… 等云绛砂神色疲惫地走回自己房间时,潋正捧着脸坐在窗前等她,旁边还站着璃人。 “阿潋,璃人姐姐。”云绛砂立马又摆出明媚无邪的笑脸。 “呐,砂砂,我来告诉你一件惊世奇闻哦。”潋神秘地朝她眨眨眼睛,唇畔浮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蓝陀寺即将诞生一位新和尚咯!” 云绛砂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这算惊世奇闻?”切切切,赶明儿她云绛砂去当尼姑岂不是也可以成为惊世奇闻了? 潋竖起食指摇了摇,“惊的便是,这和尚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美僧’嗳。”说罢又朝璃人使了个神色。 璃人便无奈地摇头叹道:“砂砂,你若再不去蓝陀寺,三公子便真成和尚了。” “他要去当和尚?”云绛砂差点没当场吐血,“他他他……他疯了吗?”她语塞,同时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烫着九个戒疤的光头…… “不可以!” 一声惊呼,云绛砂二话不说便急着往外冲,却被潋不紧不慢地拉住,“戴上这个会比较好吧。”他笑眯眯地将一对紫玉耳坠递到她手上,而后又托起腮,眼睛望着天,状似疑惑地道:“嗳,你以前跟我许的什么誓来着?奇怪……居然不记得了呢……” 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已意味着成全。云绛砂握紧了那对耳坠,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潋是乖孩子哦。”身后,璃人宠溺地抚着潋的发道。 潋蓦地回身,霸道地伸手拉下璃人的颈,“不许再喊我‘孩子’。”他咬着她的耳朵低低地、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否则我会恨你。” 侵略性的危险分明已近在咫尺,却只见璃人云淡风轻地一笑,清湛如水的眸子更不见丝毫惧意,“潋。我情愿将你当作孩子。”情愿一辈子呵护着,你这个任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被那样一双平静无澜的眸子望着,潋忽地觉得颓然起来。璃人,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璃人,更无法恨璃人…… “你知道吗阿璃,砂砂另一半的心,竟是自己长出来的……”潋垂着眼帘轻轻地说着,语气里有着捉模不透的叹息,“我曾取走了她一半的心,那一半的心里住着水源沂……” 他缓缓抬起眼来,潮湿的紫黑色眸子里浮着至深的落寞,“可是后来我发现,水源沂不止住在她心里,更住在她的骨子里,血液里,灵魂里……所以她会重新忆起他……而那另一半的心,便是在这寻回的记忆里重新长完整的……” 因为她对他的爱,融血,刻骨,铭心。 是时,蓝陀寺,山路俱寂,唯余钟罄袅袅。熏香绕壁的佛龛前,一紫衣长发男子朝佛而跪,身后站着面色温和的老主持,手里执着剃刀。 “阿弥陀佛,施主当真愿意忘却红尘,皈依我佛?”老主持缓声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男子淡声道,“晚辈早已心如止水,愿与红尘相别。从此吃斋念佛,修养身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主持敛眉一叹,而后执起剃刀,正要熟练地剃去那三千烦恼丝时,忽闻外面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刀下留发!” 身后,一名黄衣少女正喘着粗气哑着嗓子朝他吼:“老秃头!你要是敢剃掉他一根头发,姑女乃女乃我就立马放火烧了这破寺!” 背对着她的男子的身体分明有一瞬间的僵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主持又开始絮叨地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女施主——” “我呸!什么色不色,空不空的!他是我相公!”云绛砂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啐道:“娘的!亏你们还日日念着‘我佛慈悲,善莫大焉’,棒打鸳鸯拆散夫妻就是慈悲就是大善吗?” 老主持的面皮有一丝轻微的抽搐,而后又开始碎碎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善你个鬼啊!”云绛砂狠狠白他一眼,一见背对着他的男子分毫不为所动,便再也不顾一切地大喊出声:“水源沂!你这忘恩负义出尔反尔的混蛋!明明说过要一辈子陪我的啊!你去当和尚难道要我当尼姑陪你吗?你——” 她的声音一哽:“是!是我骗了你!我明明记得所有的一切!我还记得……从前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你离开前的那一幕,每一次都是哭着被吓醒……每一次,我只要一想起你曾离开就会心惊肉跳,好像自己也会灵魂出窍……一直到现在都是……” 她的拳头握到青筋毕现,“所以我恨蓝茗画!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我只要一想到你曾——我就恨不得让她吐一千次、一万次血来偿还!我也要让她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我——” 话未说完便被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你几时嫁的人?” 云绛砂的身体陡然一僵。这这这……这个声音—— “托姑娘吉言。可惜晚生无福,至今未娶。”始终背对着她的陌生男子终于回过头来,还朝她温和一笑!娘咧!云绛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又不说了?”水源沂淡定自若地走至她旁边,狭眼觑她。一双凤眸依旧平静无澜,却分明隐着捉弄的笑意,“你几时成了人家的妻?” 云绛砂瞠目结舌,两眼直勾勾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不是——” 水源沂微微挑眉,眸中笑意愈深,“如何?” 云绛砂一咬牙,一瞪眼,二话没说掉头便走。一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娘的娘的!那两个妖言惑众的混蛋!等着,姑女乃女乃我一定会让你们亲身体验一下变光头的滋味!” 蓝陀寺前,山路蜿蜒自生姿。寺里的钟声还在敲着,嗡嗡的声音,敲的却是心头百味的思念。丛林间的羁鸟早已倦了,扑棱棱地往树梢的暖巢里飞。落日余晖糅成馨黄的蜜,将两个写意的影子凝得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尾声 曲径幽道,沿途杏花飘雨。驭往水府的马车上,云绛砂重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进水源沂怀里,双手环上他的颈,“你没事上那破寺干吗?”她阖着眼睛懒洋洋地问。 “原是想静修一段时日。”水源沂淡声道。 云绛砂蓦地睁大眼睛瞪他,狠狠瞪他,“你真准备出家啊?” 水源沂微微蹙起了眉,似若有所思,“倒也……不坏吧。” “不准!我绝对不准!”云绛砂伸手捉住他垂落下来的长发,咬牙切齿地道:“你要是敢把它剃了,我就——” “可以带发修行。”水源沂轻描淡写地道出这个事实。瞥眸觑见那双就要瞪得爆裂的桃花眼,他不禁微微抿唇,伸手覆上她的眼睛,“我不会出家的。”言语间微露淡淡的温柔。 云绛砂重重地“哼”了一声,赌气地扭头,再扭,他却始终不愿松开手。 “你的武功,有进步。”他的呼吸近在耳畔,轻飘飘地吻上那枚紫玉耳坠。 云绛砂的心跳陡然漏了半拍,手心早已沁出了汗,“那个……小折子有教我凝神顺气之法……”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娘咧,诱惑,绝对是天大的诱惑啊…… 水源沂眯起眼睛,眸中掠过一抹精光,“小折子?” “呃,潋水城的贤者,师折夕。”云绛砂细着声如实回答。心跳如鼓,却左等右等不见他的吻落下来。覆在眼睛上的手已经松开,她小心地睁开眼,赫然又瞪大——他他他……闭目静坐不闻不问,娘咧!又变玉佛了! 且这尊玉佛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呢…… 呜呜,早知道就不提师折夕这个人了嘛!送到嘴边的美色啊……飞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