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魔》 序 转眼又要到暑假。 但在此以前是很多学生的关键时期——高考。十年磨一剑,经历过那特殊阶段,一路走来偶尔回想,人呐,实在很奇妙,即使是定好的目标,也会在走的过程中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进而改变人生。 我一心学文,喜欢历史,偏偏最后的专业是信息管理。小时候想当一名医生,大了却在从事雷达导航的领域,呐,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呵,这就是人生的未知性。 这本《鸠魔》说的就是同一个道理,不管花费多少心血,付出多少代价,到最后,仍是抵挡不住命运的齿轮。我不是宿命论者,但绝对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说这本书的人物,不算太多,比起以前写的江湖情节少之又少,牵涉到的无非是两大武林门派,霹雳堂雷家纯属是在打酱油,不用在意,以九霄派和魔宫作为缩影,将上上一代与上一代和这一代的恩怨交织在了一起,扣除掉男女主角,里面最有分量,影响最大的是两对关系非常好的至友。 若没那么多纷扰,他们会是最让人羡慕的(噗,必须承认男人之间的情义是很让女子向往的),然而,前面说了,意外随时都会改变人生,上上一代是因,推动因产生果的就是上一代,那么男女主角作为第三代就是无可回避的宿体(好像绕口令)。 人之所以了不起就在于能在有限的范围做出无限可能。 紫阳真人的遗憾、青霄掌门的心结、岁寒公子的怅然,最后都有一个终结,至于要怎样看待,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楔子 那里距东海濒百里之遥。 乱石穿云掀起波澜壮阔的惊涛,一座又一座的暗礁之后掩藏着神秘的陆离岛,岛中央有个名唤光怪山的地方,其上,枝繁叶茂,物丰罕见,终年四季如春,草长莺飞,群花烂漫,俨然一片福地洞天。 这一日,山上静谧的木屋响起连声怪嚷。 “天啊,你要下红雨吗?竟然让他救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早已习惯金不换的大呼小叫,冷着一张俊容的少年纠正他:“不是一个。” “还、还两个不成?”金不换把一日也离不了的酒葫芦暂丢到旁边,凑上来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伸手在那榻上昏迷的女子腕骨处稍稍一探,“果然是两个……一送二,你是赚到了,还是赔到了?” 少年冷冷道:“你想永远都说不出话,我成全你。” “哎呀,别生气嘛!”金不换勾住他的肩,“咱俩的关系谁跟谁啊,是不是?” 少年毫不留情地甩掉他的爪子。 金不换无奈地揉了揉手,“楠樨,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楠樨望一眼窗棂外的碧空,低声道:“救她——她的孩子。” “为什么?”金不换模着下巴,“她是巴蜀唐门的人,又是九霄派九子之一的未婚妻,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可能吗,虽说此女也有几分姿色,尚不及李楠樨的样貌卓绝出众——那不是吹喔,武林中无论男女,没几个人的样貌能与他们光怪山陆离岛的李大公子相提并论,何况李楠樨孤傲冷僻,阴晴难测,要他爱上谁,怕是比登天还难。 李楠樨对他的疑问不予理会。 “不过,这个唐门女子孤身前往玉虚宫是当众毁婚……”金不换啧啧感叹,“有胆量啊被气魄,给九霄派吃个大大的鳖,我挺她!绝对支持!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救她?”哇,想不到一向冷血的李楠樨骨子里比他还热血。 任他自说自演,李楠樨依旧不理睬,忙着下药救人。 “又或者……你故意救她,再娶她,拿来刺激九霄派?”金不换眨了眨眼,“不会吧,楠樨你用不着为了咱们魔宫的复兴大业把终身幸福都给……搭进去……呜……让某人知道你李公子谈婚论嫁一定会暴走。” “不用瞎猜。”李楠樨在水盆中净手,“这件事在十六年后自有分晓。” “啥——” 臭小子,一个关子用不着卖十六年吧! “让开。” “喂,楠樨,小樨樨,说嘛说嘛——” “滚开。” “哎呀——” “活该。” “喂,你玩真的,会痛死人呀!” …… 第1章(1) 至今江湖甚嚣尘上的仍是二十年前那场厮杀。 凌霄派的师祖紫阳真人凌九霄与魔尊楚狂人在桃都山之巅大战三天三夜,最后不负众人所期,夺走那柄用活人血祭练就的鸠魔剑,而大魔头楚狂人也被一掌打下山崖,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 树倒猢狲散,魔宫之尊一死,他手下的人四散奔逃,被江湖各派列为狙杀目标。 饶是事过境迁,魔宫的人一日不死绝,就有死灰复燃的可能,谁都不会冒天大的险将那种可能性变为现实,毕竟,魔宫那不是一般的派门,曾带给武林的惨痛代价太大,让那些幸存的人至今回想起来都会毛骨悚然。 那么,作为一个九霄派的弟子,更是责无旁贷,以杀尽魔宫的人为己任。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天玑与天璇两人双剑,自左右两路夹击,刺死了那个矮墙角落里的一对落难夫妻,不断滴血的剑刃宣示着它以饱饮,然而,一道小小的身影在此时兀地蹿出草垛,拼命向外奔跑,痛苦的呜咽不断溢出唇畔。 “还有一个,别留下活口——” 天璇不由分说,纵身上去就是凶猛一剑,哪知,当剑尖几乎碰到小孩后背心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将她连人带剑震到三丈之外,几乎站不住脚,后仰栽倒。火大的她稳住身形,在天玑赶来奥援时信心倍增,大吼道:“何人狗胆敢犯我九霄华威!” “够了!” 低喝出自一名年轻冷峻的男子,斜背长剑,负手而立,周身素袍随风凛凛,熹微的光下腰间一块龙纹玉佩分外醒目,甚为贵气。 “是……是玉京师叔。”天玑吃了一惊,赶忙拱手施礼。 九霄派传到如今一共四代弟子,楼玉京是三代弟子里最晚入门的,年龄与四代的弟子相差不大,但在两辈弟子之中资质最佳,每年武祭都是佼佼者,尤其受长辈们的器重,私里九霄派的弟子都有在窃窃私语,传言现任掌门很有可能把大棒交给玉京师叔——纵然在玉京师叔上面还有四五个师兄、师姐。 天璇不吃那套,柳眉倒竖,手腕一翻,“师叔也不能违背掌门之命!杀魔人,诛贼佞,是我们该做的事,是谁错了,岂不是当下立见!” 天玑见楼玉京面色不佳,暗地里拉了拉师妹的袖子。 他这个宝贝师妹自打拜入九霄派门下第一眼见到玉京师叔,就天天追在人家后面问长问短,稀罕的是,不知前些时发生了什么事,陡然变了个人似的,不但不再围着楼玉京转,反而处处抱怨他的不是,害得天玑以为她是生了病,意识不清不楚。 楼玉京淡然自若道:“她说得没错,天玑,你不用拦。” “怎么样?”天璇扬起芳颊,“那为什么不让我杀她?” 楼玉京只说一句:“让这个小孩走。” “等他长大了好来报仇吗?”天璇不以为然地瞪眼,“师叔不要忘了东郭先生的下场!”魔宫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斩草要除根,道理非常简单。 “我说让他走。”楼玉京显然没有多费唇舌的打算。 “你!”天璇一怒之下拉出剑又想强行偷袭。 楼玉京拉过那名小童,双指夹住了天璇的剑刃,稍稍用力,反弹的力道回旋过去,吓得天璇花容失色,无暇再顾其他,收招以对。 小童挣月兑楼玉京的手,恨恨地盯着在场的几个人——包括楼玉京在内,清脆的嗓子嘶吼出内心的愤怒:“你们不得好死!” 正在九霄派弟子怔忡的瞬间,几个人脚下的地面一阵颤动,接着他们都坠落黑暗无尽的深渊中,若不做任何措施就跌下去,不管下面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先摔一个粉身碎骨,回天乏术。 楼玉京气运丹田,以内力来减缓坠势的同时,撑剑入壁,一路火星乱窜,刺耳的摩擦声在耳边不住回荡,但总算在双脚落地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好在洞底没有水也没有毒蛇猛兽或是暗箭,否则,他们无论如何也在劫难逃。 “天玑、天璇,你们可在?” “在……”痛呼连连。 显然那两名在他之前落下的九霄派弟子都比较惨,虽无大碍,但反应得慢些,坠落得快些,被冲撞得不轻。 点燃打火石,照亮洞中,楼玉京看到了地上的天璇与撑着剑勉强站起的天玑。 “还能走吗?”拣到一条命就算不错,他们三个实在太不小心。 “我的脚好痛!”天璇委屈地噘起嘴,“师叔,都是你啦,我就说那个小孩不能放过,你偏不听,看,狗咬吕洞宾,他是怎么回报你的再造之恩?” 楼玉京正色道:“天道循环,必有因果,是九霄派杀了他的家人。” “你!你还护着他!”天璇一甩手,不慎打到膝盖,痛得冷汗涔涔,“我、我不管,我要出去!这是什么劳什子的鬼地方!” 天玑上前扶住她,“师妹……我帮你。” “不用你好心!”天璇任性地道。 楼玉京淡淡地提醒她:“不用人扶你可以走出这里吗?” “哼——” 为什么他老是跟她作对?又爱又恨的心交织在一起,让天璇默默地做下一个最痛快淋漓的决定。 三个人鱼贯向外走,怪的是,这个洞的穴口不止一个,他们绕来绕去都在原地打转,没多久便回到最初所站的位置。 气喘吁吁的天璇抹了抹汗,不忘讽刺两句:“师叔,你不是奇门盾甲的高手,现在无用武之地了?” “师妹。”天玑在她耳边低喃,“你少说两句。” “我哪里说错了吗?”天璇娇斥。 天玑看不太清楼玉京的表情,但从僵窒的氛围可以预感师妹是在玩火,别看玉京师叔平日里不爱言语,真正发起火,比什么都吓人。 楼玉京冷不丁言道:“出来。” 出来?什么出来?天玑和天璇都是一头雾水。 楼玉京手执灵符半空划了一道弧。 随着冥火闪耀,一张俏生生水灵灵的脸蛋浮现在阵法之外,嫣然一笑,她挥了挥那白皙的皓腕,“跟我来。” “你是何人?”楼玉京皱起轩眉。 此地甚是荒芜,若不是被那小孩开启了机关,他们也到不了,凭空冒出个绝色少女,说不奇怪谁能相信。 “我是谁不重要。”少女偏着头盯着他,“重要的是能离开这里,是不是?” “你为何要救我们?”天玑也觉得很纳闷。 天璇月兑口而出道:“她必然也是魔宫的人,不然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少女轻悠悠地笑了笑,“别弄错啦,我要救的人是他——”纤手一点站在旁边默然不语的楼玉京,“至于你们,算是运气好沾了光。” “你!我九霄派的人不需要施舍!”天璇面红耳赤之余勃然大怒。 “要不要出来随便你们。” 少女摊了摊手,率先在前面领路。 楼玉京面无表情地说:“先出去再说。” 逞强无意义,在这里有再大的本领也难以施展,吃亏的是他们三个人。 “哼……” 嘴上不肯服输,天璇也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之道,只得跟在那少女的后面,经过九曲十八弯,跳过各种孤悬的踏板石,才捕捉到金灿灿渐渐西落的那抹夕阳。 “到外面了!”天玑高兴地说。 “有什么好兴奋的。”天璇没好气道,“没出息。” 即使被她骂,天玑也不敢多说什么,软言相劝道:“师妹,你的脚伤需要及时救治,才不会落下隐疾。” “这……”不提还好,仿佛一下子揭了疤,痛得天璇瘫坐在地。 “师叔,你快来看看天璇的伤……” 楼玉京在找寻带他们出来的少女,可当他们见光之际,那少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已身在野外,还要以为在洞中的遭遇是一场镜花水月。 楼玉京回袖蹲下,在距天璇腿窝九寸处的飞扬穴上一点,“暂时无妨,等找到九花灵株草,可用上面的枝叶捻碎敷一些,很快就能好。” “九花灵株草是掌门要的。”天玑垮下脸,“私自动用会被罚呀……何况,咱们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也许……传说中生长在陆离岛光怪山上的灵药根本不存在。”这一次他们奉命下山是为找寻一种叫“九花灵株”的仙株,要拿来治疗掌门师姐的怪病,根据多方打听的消息得知,此物生在距离东海百里之遥的孤岛,他们一路赶来,不巧被魔宫余孽攻击,才会大打出手。 “师姑的病需要花的根茎。”楼玉京缓缓道,“天璇用一点碎叶无妨,若有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 “师叔……”天璇的心绪微微波动。 “天快黑了。”楼玉京抬头望了望天色,“咱们赶紧找个地方落脚。” 夜长梦多,天亮则一切好办。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虽是比起凛冽寒冬,白天越发长了,终是会有傍晚的夜幕降临。然而,居住在陆离岛的光怪山上,既不必担心天寒地冻,也不必惧怕炎炎烈日,无处不在的灵气蕴含于天地,弥散于指尖,令人不觉心旷神怡。 扁着一双雪足的少女手持竹笛,衣袂翩跹,吟着小曲儿推门入屋。 “师父,卿卿回来了!” 屋里坐着名正在卜卦的男人,一眼瞅去不过二十七八岁,但气质独特,满身黑衣衬得森然又桀骜。 “唐大小姐回来得早啊,今儿的月娘还没出来。” 唐卿卿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挽着男子的手臂磨蹭,“师父,你又笑人家,这次不是做了点好事,耽搁些许时辰嘛。” “什么好事?”男子挑起眉,停下正在九宫图上的移动的手。 “我救了咱们山下的人。”她献宝似的一股脑抖了出来。 “他们住在山下好好的,何须你救?”男子不以为意地哼笑,“你不去为难他们就算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师父怎么对卿卿这么没信心?”唐卿卿佯装伤心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行了,到底怎么回事?”都是金不换那个口无遮拦的浪子把她带坏了,油嘴滑舌,一点也不像他的徒弟,反而尽得别人的真传。 “师父。”唐卿卿清清嗓子,立即正襟危坐道,“我跟你说,是九霄派来人了!” 第1章(2) 九霄派? 听到这三个字,男子脸色乍变,猛地擒住她的手腕,“你是说你救了在山下的他们?” “是……卿卿救了他们……”唐卿卿被他握得生痛,不敢有半点隐瞒,“师父,我看……里面有个人没那么坏……” “胡闹!”男子一拂袖道:“九霄派没一个好东西,全都该死!想必山下那些魔宫之人凶多吉少了。” “我去的时候只剩下小宝儿……”唐卿卿咬咬唇,“若不是有个九霄派的弟子拦着,怕是小宝儿也凶多吉少,我记得师父跟我说,做人要恩怨分明,他放过小宝儿一次,那就还给他一个人情,谁也不欠谁。” “没错。” “嗯?”突如其来的认同,令唐卿卿诧异地张张唇。 “你已过十五及笄之年,长大了。” “那是要指派任务给我?”兴高采烈的唐卿卿想也不想就应承下来,“没问题,有什么要吩咐卿卿做的,师父只管说。” 男子呵呵一声,笑意不明,“我要你改拜九霄派门下。” “啊?”唐卿卿愕然道,“为什么……” “多学点东西不好嘛?”男子单手支颌,“我能教你的都教了,去九霄派你能学到在陆离岛一辈子也学不到的东西。” “可是……”唐卿卿把玩着手里的竹笛,“我走了,师父怎么办?”自打有一年金不换那没大没小的阿叔和师父吵了一架,就很少跑来岛上,散布在五湖四海的魔宫残部,出了大事小情都是师父一个人在处理。 她,帮不上忙,也放不下心。 “傻瓜。”男子揉了揉她的发顶,“师父在你诞生以前,不都是独居在这里?” “而且就算我要拜师……他们会答应吗?”唐卿卿越想越糊涂,“九霄派跟咱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师父不也很讨厌他们?” “嗯……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男子气定神闲地道,“你过来,卿卿,我有件关于魔宫的秘密要告诉你。” “是什么?”她好奇地抬起小脸。 “其实,魔尊尚有后人在世。” 一语石破天惊,唐卿卿万分震惊道:“竟……竟然有这样的事……那,师父,为什么我从小苞在你身边,都没看到过魔尊的后人?” “当年大战前夕魔后分娩在即,她很担心魔尊的安危,亲上桃都山观战,不料魔尊意外战败,死于非命……那时魔宫的人都被冲散,受到打击的魔后险些暴露行踪。”过往前尘如今说来依旧风云变色,男子垂眼叙述,“幸好在桃都山下,遇到一对路过的农家夫妇,魔后把早产的少主托付给他们照顾,谎称为孩儿求道不成,遭遇九霄派与魔宫混战,身受重伤,求那对夫妻把少主送入九霄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作为内应替她的魔父洗雪前齿,夺回被凌九霄取走的鸠魔剑。” “啊……那魔后去了哪里?”唐卿卿的心有些不舒服。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明明什么都不懂,就被赋予了生存的意义,被至亲寄放在宿敌那里,若长大成人,要情何以堪? “魔后又杀回九霄派玉虚宫,想与凌九霄同归于尽。” 结果…… 不用问了,天下人都知道凌九霄是在十年前坐化于桃都山,魔后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唐卿卿深吸一口气,“师父,是要我去九霄派找到少主?” “聪明。”男子唇角微牵,“不愧是我李楠樨的徒弟,你只需按我交待的法子找少主,她自会吩咐你如何助她复兴魔宫。” “少主在九霄派那么久……”唐卿卿偏着小脑瓜,“怎么会晓得身世呢?” “有人在暗中指点少主。”李楠樨别开眼,“你不用多问。” “哦……”唐卿卿似是忆及一个关键,“师父,我看那九霄派的弟子,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想拜入它的门下,怕是不易。” “不必担心。”李楠樨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听我说。” “……” “明白了吗?”他低声问。 唐卿卿若有所思地点头。 毫无头绪。 又找了一个上午,楼玉京三人依然是两手空空。 伤痛在身的天璇手杵长剑,坐在石块上不住喘息,“要不,回玉虚宫交差吧!” “啊,没找到九花灵株,怎么交差?”天玑愣愣地问。 “笨啊!”天璇很想掐死他算了,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人,“就跟掌门说,咱们已把整座光怪山给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那个什么九花灵株,另外想办法就是了。” “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宛如细雨穿林打叶,声声印在人心之上。 洞察力敏锐之极的楼玉京旋即捕捉到方位,不远处的白杨树的枝干上,倚着名绿衣果足的少女,长发垂肩,云袖细纱,怀里抱着根精致的笛子,似笑非笑,一脸无辜地盯着树下略显得些许狼狈的他们。 楼玉京认得这个笑声,是昨夜那名引他们出去的少女。 “多谢你昨日一番指点。”江湖规矩,他拱手道。 少女一翻身,轻盈地飘落在地上,声息皆无,“我叫唐卿卿,你呢,叫什么名字?” “九霄派弟子,楼玉京。”他简单地答。 “楼——玉——京。”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唐卿卿手指点着樱唇,“啊,上处玉京,为神王之宗,下在紫微,为飞仙之主……是谁给你起的名?年纪轻轻就让你修仙?嘻,玉京是天帝住的地方,人就是人,怎么可能真的成仙,住到那种仙境?” “休得无礼!”天璇听她肆无忌惮地对楼玉京的名讳品头论足,又是歆羡又是嫉妒,天知道她在心里默念了多少次,都没办法真正叫出那三个字,而眼前这个不知哪里冒出的小女孩好大的胆子。 楼玉京也有所意外—— 他的意外不在于眼前少女不仅对在江湖上已颇有威望的他一无所知,甚至直呼其名,而是诧异这么年轻就对道家典籍中的章句张口即来,就是他身边的天璇与天玑,也未必能把方才的话出自哪里说个明白。 不简单。 “姑娘……”楼玉京收敛心神道,“请问可曾听过一种名为九花灵株的药草?” 唐卿卿长睫微颤,“啊,你问它做什么?” “师叔,她的身份咱们还不清楚。”天璇激动地道,“你怎么可以问她这个?” “我的身份——”唐卿卿格格笑道,“不就是生长在座陆离岛上的人?莫说是找寻一种难觅的珍奇异草,没有人领着,你们连那个洞都出不来,更别说翻遍整座山?” 翻遍整座山是天璇提出给掌门交差的弥天大谎,从别人嘴里吐出,她的一张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偏又哑口无言。 “那姑娘是知道了?”听口气,他问对了人。 唐卿卿双手背在纤腰后,笑盈盈道:“是啊,很巧,我家就有。” “可否请姑娘割爱?” 听到肯定的回答,楼玉京三人皆是精神一震。 唐卿卿的水眸闪了闪,“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拿给你,我怎么办?” “在下明白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救人如救火……”楼玉京恳切地再次拱手,“希望姑娘能看在这个分上将灵草转赠,九霄派对此大恩必然铭记在心,有朝一日,只要姑娘一句话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唐卿卿点了点他的胸口,“说话是凭良心的喔。” 楼玉京淡淡道:“君子一言,唯死方休。” “什么死不死的,哪有这么严重。”眼见天璇的脸色越来越差,唐卿卿故意地弯弯眉毛,笑嘻嘻道,“楼玉京,我不要你死,也不会多么为难你,只不过……那灵草是我娘留给我护身的,没了她,天下之大,若然遇到意外,就算有你的承诺,怕也是远水不及近渴,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 “师叔,你看嘛,她就是别有目的!”天璇不住跳脚。 “师妹。”事关重大,天玑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楼玉京一手挥袖示意他们两人住口,转身对唐卿卿道:“请说。” “你的功夫很不错呢……”唐卿卿把玩着辫子,“竟然可以在那洞里发现我,还用咒术逼我不得不现身,看来,九霄派的功夫名不虚传,往日里我学的东西有限,不足防身,所以想拜九霄派门下学艺。” “什么?!”天璇和天玑异口同声。 “这……”楼玉京也有几分始料不及,“拜我九霄门下乃是大事,我一个人做不得主。” “哎,你还说要为我赴汤蹈火,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到。”唐卿卿一个旋身,飘然回到树杈上摇晃起赤果的莲足,“算了,你们走吧,就当我们没有遇到过……” “不行!”天璇哪肯善罢甘休,“九花灵株我们势在必得!” “你们是土匪吗?”唐卿卿缩缩玉颈,无辜地瞅着楼玉京,“是不是我不交,你们还要杀了我,然后抢东西……九霄派不是名门正派吗?” “不得无礼。”楼玉京瞪了天璇一眼,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姑娘,我们实在需要九花灵株来救人,你若肯割爱,可随我们一起回九霄派,姑娘对我派有大恩,掌门念在这点自会有他的考虑。” “好。”她也痛快地拍了板,“我知道,让你现在就给个准话,是强人所难,可……你要答应帮我在掌门面前美言。” “师叔,她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你、你不怕引狼入室!”天璇上来拉楼玉京的袖子。 楼玉京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淡淡道:“事有轻重缓急,救人为先。”一个九霄派,再应付不了一个荏弱少女,还拿什么技压武林,成为泰山北斗? 好啦,完成任务! 唐卿卿心满意足地跃下草地,为他们带路。 “跟我来吧。” 第2章(1) 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林阴环绕,溪水淙淙,绕过山凹处一大片金灿灿的芦苇荡,楼玉京三人随着唐卿卿来到一个曲径通幽的木屋前。 唐卿卿推开栅栏,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径自到屋里取物。 打量周遭的楼玉京注意到栅栏内侧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冢,阶前摆了些花花草草,而在碑上只刻了“唐氏”两字。莫非,这是指唐卿卿口中过世的娘亲?唐卿卿精妙的轻功跟娴熟的术法是跟她娘学的吗?那这过世的夫人来头绝对不小。 最奇怪的是……“唐氏”两字笔法遒劲有力,潇洒不羁,若没有精湛深厚的内力绝难达成意境,此地不见别人,更不可能是唐卿卿的笔法,她若有这等身手,也用不着拜师在他们九霄派门下,早就被他一眼看穿。 “呐。”走出屋的唐卿卿端着一个木盒,“这里有上好的冰晶,才能把珍贵的九花灵株保存到现在,你拿好了……丢了的话,一个甲子内,可没有第二株。” 她对他还真是有信心。 若拿了东西翻悔,她又当如何?楼玉京摇了摇头,“姑娘,既是令堂遗物,这一路上不妨再多拿些时日。” 想不到一板一眼的楼玉京还是有体贴一面的。 唐卿卿漾开无邪的笑颜,“好。” “喂,该走啦!”看不惯又没办法不面对现实的天璇插嘴。 “启程吧。”楼玉京道。 唐卿卿走了两步,忍不住返回到那座坟前,双手交握,喃喃祷告:“娘,一定要保佑女儿顺利拜师啊。” 一阵清风吹过,拂起她的发丝,唐卿卿嫣然一笑。 “娘,谢谢你!” 苞随楼玉京他们下光怪山,途中,天璇与天玑一个劲儿咬耳朵。 “师兄,你说山下就是魔宫的残部,她怎么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这……”天玑抓抓头发,“天下奇人不少,可能是她本事好吧,你看,山上有不少机关,她都能巧妙破解,魔宫的人大概奈何不了她。” “我还是觉得蹊跷。”天璇哼道,“哪有这么巧的事,跟魔宫的人比邻,又活蹦乱跳安然无事!” 本事那么大,拜什么师嘛。 “师妹,小声点……” 其实他们的话,走在前面的楼玉京一字不差听到耳里,他不是没有防备,只不过,临行前,掌门一再嘱咐要把九花灵株带回去…… “你在皱什么眉?”与他并肩的唐卿卿笑道,“是不是跟他们一样怀疑我?” “这是很正常的事。”楼玉京坦然不讳道,“你突然出现在魔宫残部所布的机关里,又有功夫在身……” 唐卿卿不甚在意地拍了拍那高自己许多的肩,“唉,你实在是……我问啥你就答啥,一点不迂回……这样会吃亏哟,老实说,魔宫的残部什么的,我没兴趣管,他们在山下,我在山上,井水不凡河水,而那些机关我从小就跟我娘在里面躲猫猫,闭眼都能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九霄派的一亩三分地,你们还会迷路?” 她的娘亲很熟魔宫的机关? 难道是魔宫之人?不应该啊……若是魔宫的人,何必离群索居,单独住在山上,不与自己的人住在一起? 不知不觉他们远离那座孤岛。 “啊,终于出来了!”飘扬过海上了岸,从没出过光怪山陆离岛的唐卿卿乍见到外面的天地禁不住欢呼。 “少见多怪!”被人投以另类的眼神,天璇丢脸地捂着眼,目不忍睹。 唐卿卿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当然,一者是她的反应比较夸张,再者,她出众的样貌与打扮实在少见。 楼玉京不住地皱眉,也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股烦意。 这是不对的。 九霄派的弟子个个都属三清门下,就算是俗家弟子,在修行的日子里也被要求清心寡欲不动肝火,他,不该心浮气躁。 “师叔你不要紧吧……”天玑不安地问。 楼玉京正想说什么,远远地走近几个人,让他的周身骤然绷紧。 他神色有异样,唐卿卿问:“你怎么了?” 站在楼玉京身后的天璇也见到了对方,当即,笑逐颜开道:“呀,师叔,那不是你们靖北王府里的人?”清脆的一嗓子,使得本没注意到他们的人也闻声投来目光,见楼玉京站在那里,一人撒腿就跑,另外一人赶紧上前施礼。 “大公子!是大公子啊!” 楼玉京回头递给天璇一个警告的眼神。 天璇看看天,看看周遭的小商小贩,全然不觉有何不妥;唐卿卿静静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爱说爱笑的她,却一言不发。 “虎牙,你们不在瀛洲,到这东海濒做什么?”楼玉京问道。 “回……大公子……是……是……”家丁虎牙低下头,“你、你不在玉虚宫,大抵是没收到咱们送去的家书,王爷,王爷病笔,王府一大家子走的走,散的散,剩下我们几个护送小鲍子和王妃回瀛洲老家。” 什么? 晴天霹雳打响,楼玉京脸色惨白,倒退半步,“父……父王……病笔?” “是、是……”虎牙的头都要缩到地上去了。 唐卿卿见状,低低道:“他好像有难言之隐,先找到你的家人再说吧。”难怪虎牙身上都是素色,原来是在挂孝,但外面人多嘴杂,有很多话都不方便。 楼玉京颔首道:“带我去见王妃。” 虎牙含着泪点头。 天璇与天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月复狐疑。 靖北王是朝廷的重臣,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勋,怎么会说死就死,一点征兆都没有? 一行人跟着虎牙来到当地悦来客栈的偏苑。 一进院,楼玉京便放慢脚步,因为,他在对着门的供桌上看到灵牌,白蜡高燃,香炉弥散着袅袅轻烟。 “父王……” 一步、两步,挨不到灵前,双膝已沉得寸步难行,一步一跪叩拜至前。 “玉京!真的是你!”内里帘子一掀,被少年人搀出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 “王妃。”楼玉京抬起头,哽咽地吐出两字。 呓?他怎么喊“王妃”不喊“娘亲”呢?唐卿卿模着下巴好不奇怪。 “大哥!”那少年也跟着唤。 “玉戈。”楼玉京稳稳心神,“是怎么回事,王妃,我父王因何离世?” “不……不晓得啊……”王妃眼泪凄迷,“前些日子,他不舒服,皇上也派御医给他看诊,就是找不到缘故,王爷一心卸甲归田,皇上见他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就准了……本想到瀛洲再派人上桃都山知会你,哪知……途中就……”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唐卿卿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妃与那闪烁其辞的虎牙还有一张木讷脸的小鲍子,心底暗暗做了个打算,此时此刻,不动半点声色。 心痛到难以言喻的楼玉京扶着王妃,半晌,缓缓开口:“王妃以后有何打算?” “玉京,你不跟我们在一起吗?”王妃颤声道,“当年是我不对,不该听术士妖言,劝王爷把你送到那么苦的地方清修,害你与大姐母子天各一方——如今王爷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你,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哦,原来那楼玉京上九霄派是豪门恩怨啊……唐卿卿站得实在乏了,便坐在椅上,悠悠晃着修长的腿足,神思渐渐飘远。 楼玉京从腰间取下常年佩戴在身上的玉佩,“王妃,当年的事不要再提,若非上了桃都山,我也不会遇到师祖、师父……这玉是父王在我临行前所赠,你和二弟手持此物到流洲投奔淮南王吧。念在同窗之情,相信他会好好照顾你们。” “大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们……”楼玉戈接过玉佩,结结巴巴道。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楼玉京失神地说,继而摆了摆手,“我们也要尽快回九霄派,明日动身,大家都散了吧。” “师叔。”天璇和天玑走向他。 “我希望一个人陪父王。” 楼玉京面对灵牌,背对在场所有人,下了一道逐客令。 唐卿卿第一个走出了那间屋子,直到所有人离开,她的视线始终都没离开靖北王妃与小鲍子楼玉戈。 天色迟暮,大街小巷华灯初上。 唐卿卿一个人无聊地啃着店小二送上来的食物——跟修道人一桌,吃什么都无趣,不是馒头就是清粥小菜。她彻底怀疑楼玉京从小上山,长成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好运占了绝大部分,女孩子嘛纤细点比较漂亮,故此天璇尚好,喏,那天玑就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这样要怎么练武?持剑都比一般人辛苦……更别说啥辟谷术,没能练成就饿死了吧。 她胡思乱想着,天璇一溜烟端着摆满酒菜的托盘跑去给楼玉京送饭。 “楼玉京准没心情吃……”唐卿卿轻托香腮,“何必自找没趣……你说是不是?” 天玑愣了愣,“你、你在跟我说话?” 唐卿卿笑嘻嘻道:“当然啦,这里只有你跟我,不然我是在对谁讲话?” 天玑呆呆地咽上一口口水,“哦。” “你不要光是‘哦’。”唐卿卿趴上桌子,瞅得他恨不得钻地洞,“我问下,你们九霄派的弟子都是按照辈分排行来命名……为什么你和天璇是‘天’字开头,而楼玉京却可以用他原来的名字?” “这个……”天玑对了对手指,“其实是这样的……咳……师祖有训:像我还有师妹这样无父无母不知姓名的弟子归到辈分排行里,而玉京师叔家世显赫,当然用他本来的名在山上就行就好。” “哦,那是不是我若入了九霄派,也还叫‘唐卿卿’?”她笑弯眉眼。 “是……是的……”太灿烂的笑容是让人难以无动于衷的。 “谢谢,你慢慢吃,我走了。”姑娘她准备干活去了。 “走?”天玑纳闷道,“你要去哪里了?很晚了……”明早就要动身回九霄派,不要四处乱逛比较好吧。 “安心吃你的饭吧。” 第2章(2) 唐卿卿神秘地消失在天玑的视野里,不多时,气呼呼的天璇气冲冲地回到客房,一摔碗筷。 “师妹,你——”应该是又撞了南墙吧。 “可恶啊,楼、玉、京!”她握紧拳头愤愤之极。 “师妹,不可直呼师叔的名……”天玑赶忙去检查客栈的窗子是否关好。 天璇一敲桌子,“好心没好报,凭什么他心情不好要给我脸色?我哪里对他不好?为啥一个笑脸没有都不说了,还处处给我难堪!” “师妹……你……你息怒……”天玑忙着给她倒水消火。 天璇咬了咬牙,“好,楼玉京,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师妹……”对她的火爆脾气,天玑莫可奈何,“你千万要冷静啊,咱们还有任务,别为了意气,耽误大事。” “师兄放心!”天璇冷笑几声,“我才不会那么傻,得罪了掌门、师父以及师姑,还能在九霄派呆下去吗?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对楼玉京小惩大戒——” “你、你要做什么?”天玑被她阴恻恻的样子吓了一跳。 女人狠起来,好可怕。 云破月来花弄影。 唐卿卿悄无声息地潜到靖北王妃所住的客房,翻身跃上檐牙,以前听师父说:要知心月复事,但听背后言。行走江湖免不了要偷听人家说话,大致有两个法子,要么去捅窗棂纸——这个不得不剔除出局,她一早就仔细观察过,客栈那纸啊脆得风吹即响,人一戳,不等窃听就被里面的人抓住,于是乎,另一个法子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搬开屋顶上的砖瓦,从上往下窥视,直接又明了 等候半天,在唐卿卿以为那守着孤灯独坐的王妃要歇息时,小鲍子推门而入。 “娘……你睡了吗?” “玉戈,进来吧,为娘睡不着。” “娘,你是不是还在为白天大哥说的话难过?”楼玉戈扶住王妃。 “唉……你要娘怎么能不在意?”王妃叹息道,“那什么淮南王就算是王爷的故交,又能庇护你我到何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淮南王妃会不介意咱们母子吗?我是过来人,很清楚那种心情……” “娘,你是说大娘——” “她是王爷的发妻又怎么样,几句话就能让她骨肉分离,到死都见不到一面。”王妃的口气很是怪异,“更何况咱们跟淮南王非亲非故?这次……娘真是太冲动了,可怜我的戈儿你要受罪。” “娘,不能怪你,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 王妃激动起来,“你爹……临去时,瞪大眼死死看着我,总在脑子里打转……我一闭上眼就是他那个样子。” “娘,别这样——”楼玉戈抱住王妃,“都是那个术士的错!他给的什么破药,分明是草菅人命,若不是他跑得快,孩儿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断!” “就算他死多少次也挽回不了你爹的命啊……”王妃悲切地道,“明明说是吃了药就能回心转意,打消让你大哥继承爵位的念头,谁知、谁知道一命呜呼……我的错啊,我瞎了眼信了大骗子!” “娘——别哭了——”楼玉戈吓得不轻,“这事别再提了,要让大哥知道,不是爹在回乡途中病笔,而是死于非命——那——那怎么得了?” “我的儿啊——”王妃哭得更悲切,“都是娘不好,好好的爵位就这么没了,你的将来可怎么办啊?” 坐在檐上的唐卿卿听得暴跳如雷,哇,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她真是难以置信世上会有这样一对母子,愚蠢到找来历不明的术士给家人开方下药,那不是小鸡小鸭,死了可以再养,那是活生生的人呀! 事到如今,不知悔改,满脑子还在想失去的荣华富贵…… 是可忍孰不可忍! 义愤填膺的唐卿卿刚要有所动作,蓦然意识到被人按住了肩,回头一看,是楼玉京! 他向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都听到了……唐卿卿想要说什么,又被他干脆地捂住唇,整个人在转瞬之间移位到安放靖北王灵位的那间屋。 稍稍拉开楼玉京温热的手掌,但没松开,唐卿卿直勾勾望他,“为什么?” 他该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意义。”楼玉京抽回手,淡淡道,“你下去跟他们辩论,又有什么用?” “死的是你爹,这么算了你甘心吗?”唐卿卿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修了十几年道让他的七情六欲都变得漠然? “没有甘不甘心,只有忍不忍心。”楼玉京抚着靖北王的灵牌,“父王生前最疼玉戈,让我承诺,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他的周全,现下,我不会留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得不到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东西……一切烟消云散。” “你——你实在是——”唐卿卿恍然明白为何天璇老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其来有自,绝对的其来有自,顿了顿,一摊手,“算了,你不恼,我何必多管闲事?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让他们母子去抱着一块玉佩懊悔到下辈子吧……” 楼玉京幽邃的眸子一眨不眨,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搭腔。 唐卿卿看在眼里十分不舒服,其实,她一点也不信楼玉京心里不在意,不然也不会大半夜出现在靖北王妃的屋子上面——即使靖北王不是那对母子亲手杀的,如此愚行若交官府处置,肯定落下加害朝廷命官的罪,那一生一世都不要想翻身。 可就因楼玉京答应了他父王,什么都不能做。 “傻子。”唐卿卿握紧竹笛。 不知过去多久,楼玉京回过神,“很晚了,你回屋歇息吧。” 唐卿卿扬起头,借着烛光凝视他黯然的面庞,“你呢?” “我想陪父王……”一夜之后,家人,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唐卿卿歪着螓首,柔声细语:“我不走。” “嗯?”楼玉京不明所以。 唐卿卿甜甜地笑了,“你陪父王,我陪你。” 陪他……内心一暖的瞬间,楼玉京直觉性地拒绝:“不用,你——” “你不答应我就去教训那对母子。”唐卿卿板起小脸,“你说过,只要是我的要求,必会赴汤蹈火……” 打蛇打七寸,要挟人要找软肋,楼玉京的软肋就在那个君子一言……嘻…… “……” 遇上鬼灵精怪的唐卿卿,楼玉京无话可说,一拂袖回到灵位前默默地重新跪下,唐卿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墙角,真的陪了他整夜。 次日天明,楼玉京回头一瞅,她抱着双膝蜷缩在椅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盹,说不清个中滋味,眸光不经意落在她那双一直光果的雪足上。 楼玉京不住皱眉。 不管怎么样,要跟他们回九霄派,一切就要按照规矩来,没有谁能例外。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客栈里传来女人之间的激烈争执。 客房外的天玑忧心忡忡,“师叔……真的不要紧吗?到底你让天璇去做什么,那个唐姑娘反应这么激烈……” 楼玉京靠在门边,“没什么,等她出来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道人影从里面跳出来,拉住楼玉京的袖子,“我不要穿,你跟那个凶巴巴的师侄说啊——” 天璇跟出来,气不打一出来道:“你拉着师叔做什么?就是他让我给你买的鞋子。” 什么? 唐卿卿晃了晃那双素雅的鞋,“为什么要强人所难?” 楼玉京平静地说道:“九霄派有九霄派的戒律,你要见掌门,不可无礼。” “我哪里无礼了?”唐卿卿不以为然道,“从小到大,我在光怪山上都是这个样子,你非要我穿鞋子,才是‘非礼’!” “噗——”一旁的天玑忍不住偷笑出声。 楼玉京肃然不阿道:“无须多言,不换便不准上山——” 比固执,谁能犟得过楼玉京? 硬的不行来软的,唐卿卿委屈地含泪瞅向楼玉京,“楼……玉……京……”那软腻的甜美嗓音让天玑的汗都要滑下来了。 “你有点分寸没!”天璇忍无可忍地指着她,“跟师叔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唐卿卿一转脸就换上另一种容颜,“楼玉京是你和天玑的师叔,不是我的啊,我还没正式拜入九霄派门下,立场上仅是你们三个的恩人,当然能跟他平起平坐,至于叫他的名,那就更没有问题啦!” 说不过她的天璇恨不得抽剑跟她拼—— 楼玉京不管她们两个的唇枪舌剑,径自下阶往外走,一早就守在庭前的靖北王妃和楼玉戈见他仍是执意回九霄派,内心满是惶恐。 楼玉京向王妃微微欠身,“保重。” “玉京!” “大哥!” 楼玉京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头也不回地迈出客栈大门。 “师叔,等等我——” 天璇也不跟唐卿卿闹,揪着天玑追上去。 “讨厌,人家不要穿什么鞋啦,亏我以为你是个好人!”哀怨的唐卿卿在瞧见王妃与楼玉戈翘首以盼的样子,一股火冒上来,若不是答应楼玉京不碰他们,实在很想痛快地揭开他们的伤疤,狠狠戳一顿为那傻瓜出气! 莫名的王妃与楼玉戈在唐卿卿的坏脸色之下彼此看了看对方。 他们得罪她了吗? 第3章(1) 九霄派的玉虚宫坐落于东海濒的桃都山。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层峦叠嶂的山脉尤为险峻,回溯到战国时必为兵家必争的要塞。一条陡峭蜿蜒的山路直通雾霭缭绕的峰顶,沿途的防护铁链在风中摩擦,叮叮作响,仿佛宣告稍有不慎一脚踩空的下场,就如不断滚落的碎石,化为无尽尘埃。 师父提到的魔尊楚狂人,当年与九霄派的师祖较量,最后葬身之地就是桃都山下,一世英名却尸骨无存…… 怎不令人唏嘘? “啊。”一不小心,唐卿卿痛呼道,“好痛。” 为什么这石子路那么难走?都很小心了还是被歪了脚。 走在最前面的楼玉京冷冷道:“不要在此多做耽搁。” “是——”天璇、天玑谁也没有回头看她。 唐卿卿咬了咬唇—— 一靠近桃都山玉虚宫,楼玉京整个人都变得冷漠且不近人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坚持不准她光脚,会不会是用意在此? 日上三竿,好不容易爬上顶峰,瑰丽宏伟的玉虚宫就在咫尺。 瑞首石狮在左右坐镇,盘龙石柱之外清扫落叶的弟子老大远就跑向楼玉京。 “师叔,你们终于回来了!” 楼玉京点头道:“派里没有什么事吧?” “没有。”弟子先是摇头,后又点头,“就是……掌门师姑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大家都等着九花灵株呢。” “知道了,你做该做的去吧。” 楼玉京对疲惫不已的唐卿卿说道:“你跟我去见掌门。” “师叔,那我们呢?”天璇扬起脸。 “多日未回,先去向你的师父请示。”楼玉京又对天玑嘱咐:“你也是,大师兄他们多半也在等消息。” 天玑认真地道:“师叔放心,我这就去告诉我师父,让他们前去大殿会合。” 天璇瞄了一脸茫然的唐卿卿。 “师叔,你要小心那些来历不明的人。” 第一次攀登这样高的山,唐卿卿尚未缓过劲,听她明里暗里地讽刺,也无力多辩,等人散去,楼玉京上前两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 以为他要做什么的唐卿卿不及抽身,兀地,暖暖的真气自虎口融入体内,让她酸痛的四肢好过不少。 楼玉京交待道:“我现在说的话,你必须牢牢记住。” “什么话?”师父都没用命令式的口吻对她说话。 “九霄派是一个戒律森严的地方,不可任意妄为。”楼玉京边走边道,“见了掌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顶撞,也不可多问,一切待掌门发话再作回答——” “知道啦。”唐卿卿莲步轻移,巧笑倩兮地站在与他面对面的位置,“还有没有?楼玉京大侠,其实你的年岁不大,被人家叫做师叔已经显老不少,怎么还这么唠叨?” “你——”他在跟她说正经的事,她扯到哪里去了? “不要你啊我的,快点走吧。”她一拉他的袖子,“你看,偌大的玉虚宫比我想象中还要壮观,什么时候带我四处转转……” “等你成为九霄派弟子自有人领你熟悉地形。”楼玉京一径心头暗忖:若在平日换了旁人,焉能近身到距他三步之内,更别说是拉着他的袖子又拉又扯,莫非,是那无邪的样子太蛊惑人心不成? “唉……”她忽然松开手叹息。 楼玉京看了看她,“何事叹气?” “这里虽然很美……”她指着云涛似海的一座座奇峰,“少了很多东西。” “少什么?”自幼在山上习武修行,他不觉得山上缺少什么。 “少了——”唐卿卿未出口的话又咽回去,摆摆手,“算啦,就算我说出来,你也未必认同啊,可是本姑娘来了,也许能弥补那些美中不足。” 对她的豪言壮语,楼玉京不予置评,“随我去九霄殿。”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事地步上悬梯浮桥,踏过聚星坪,来到玉虚宫的正殿,大匾上那横书的三字巍峨出尘。 “玉京师叔。”有知客在外拢袖迎接楼玉京。 “嗯……” 楼玉京回头又看了唐卿卿一眼,才理了理前襟入殿。 唐卿卿左看看右瞅瞅,浑然不觉前方的楼玉京何时停住脚步,“咚”一下,撞得鼻梁生痛,揉了揉红肿的鼻尖,她打量四下,被吓了一跳。 哟,九霄派不愧是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弟子真不少啊。 且不说那些还在外面各司其职的,单是大殿里站着的就有几十人,黑压压一片,氛围顿时绷紧。 楼玉京单膝下跪,“弟子楼玉京复命。” “起来吧。”整座上端坐一名年过中年风神飘逸的男子,“玉京,一路带着几个晚辈,辛苦你了。” 什么晚辈啊,明明天璇他们和楼玉京岁数相仿,也不晓得上一辈怎么想的,把那么年轻的人拉到自己的排行里……唐卿卿躲在楼玉京的后面,探了探头,努力要看清坐在那里的人是何等模样。 “弟子该然。” “你身后之人——”男子的视线越过了楼玉京的肩,“便是九花灵株的主人?” “掌门既已知晓,玉京便不赘言。”楼玉京一拉唐卿卿,将她暴露人前,“唐姑娘生在陆离岛的光怪山上,偶然救下被困在阵中的弟子,并愿赠送九花灵株……” 不知怎的,当九霄派掌门瞅见唐卿卿的一刹,身子微震,虽是一闪而逝的良药苦口诧异,但没能月兑出楼玉京锐利的双眼。 鳖异。 记忆里的掌门从没在人前失态过。 “你就是九霄派的掌门?”唐卿卿盯着座上的男人问。 “不可无礼。”楼玉京低低地提醒她。 “那我又不知他的名号,怎么称呼……”唐卿卿眨眨眼,笑盈盈道,“他仙风道骨就像天上的神仙,一定不会跟我这个小丫头斤斤计较啦。” 好聪明的姑娘。 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被她的大胆言行给摆了一道,将了一军。 掌门抚髯微笑道:“我为九霄派的二代弟子之一青霄,也是现任掌门,你可以直呼我的名无妨。” “那我叫你‘青霄前辈’。”眼见楼玉京的脸都绿了,她最好不要乱来。 “也可。”青霄瞅着她好半天,“唐姑娘,你孤身一人在那光怪山之上居住,家中再无其他人吗?” “没了。”唐卿卿黯然低头,“我娘死后,就剩下我一个人。” “令慈……是否也姓唐?”稍稍犹豫,青霄仍是问出心头疑惑。 唐卿卿睁大了水眸,“你怎么知道的?” “咳。” 楼玉京故意的低咳。让唐卿卿略略收敛心神,“我、我是奇怪,一般小孩跟父亲姓,前辈却问我娘是不是也姓‘唐’。” 楼玉京心底也有和唐卿卿一样的不解。 “原来真是故人之后——”青霄垂眼摇了摇头,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前辈与我娘是故交?”她一时激动,险些忘了李楠樨的多次警告——在九霄派不要多提身世,免得横生枝节。 “嗯,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青霄久久难以回神,“现下……不提也罢。” “掌门,那九花灵株——”旁边站立的一名女弟子开口。 立刻青霄的话题回到正事上:“唐姑娘,你可愿赠出九花灵株?我师姐绛霄急需它的根茎医治隐疾。” “我能来就是说可以。”唐卿卿扬起小巧的下巴,“不过——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吧。”青霄笑意不改。 “我想拜入九霄派的门下。”她直接而痛快地开出条件。 不料,青霄闻言二话不说,上去一掌拍向唐卿卿的天灵盖。 陡然的变故,令许多人措手不及,唐卿卿身法灵敏,足底轻旋,衣袂飘然的光景已藏到楼玉京之后,连声“哎呀”。 第二掌迎风刮面,力道十足,楼玉京横臂去拦—— “掌门手下留情!” 青霄停下招,望着难得流露出紧张一面的楼玉京,“你在跟我动手吗?玉京。” “弟子不敢。”楼玉京收手施礼,“只是……若掌门觉得不妥,大可直接拒绝,何必跟小辈动手?” “哈。”青霄笑了笑,“不试探一下,怎晓得唐姑娘的根基?她有高人指点,手持一根竹笛,身摇如松涛,挥袖似折梅——若我猜测无误,那名高人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岁寒公子李楠樨。” 那个十五六岁就技冠天下,之后销声匿迹,行事亦正亦邪的绝世美男子? 楼玉京不甚确定地去瞥向缩在那里拉着他袖口的小女子,“唐卿卿?” 唐卿卿一手捂着脸,无奈道:“好啦,我说就是……当年娘遭坏人暗算,身受重伤,差点一尸两命,好在被人所救,那名恩公并没有说他是谁,只传了她一点功夫防身,顺道把随身的竹笛留给尚在襁褓的我……” “那功夫是你娘转教的?”楼玉京问。 她有几分心虚地点头—— 这样说应该没啥大的破绽吧,师父吩咐:无论如何都要混进九霄派,然后跟少主接洽,没说不能乱掰过往。再说,师父是魔宫之人的身份至今无人知晓,他的确救了娘,否则也没有今日的她存活于世。 差别就在娘去世早,她的功夫是师父亲传。 第3章(2) 不清楚青霄是信,还是不信,又或是半信半疑,反正没再追究下去,径自回到了他的正座上,淡淡道:“既是有高人指点,姑娘为何要拜入我门下?” “因为,因为他咯。”唐卿卿急中生智,一指楼玉京,“我看到他的剑法出神入化,好让人着迷——” 所有弟子的注意力“刷”一下,都集中在长身玉立的楼玉京身上,这让素来不爱高调的他脸上泛起一阵不自在的赧色。 青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这样啊,那我让玉京做你的师父,如何?” “掌门!”同时好多人唤出声,自然,也包括楼玉京本人。 “你不愿意?”青霄微眯起狭长的眼眸。 “不,弟子才疏学浅,自认为不配为人师表。”楼玉京一字一字道。 唐卿卿也不想喊楼玉京师父,听他这么一说,赶紧附和道:“是啊,掌门,叫他师父我觉得好……好奇怪。” “哈,不用怪,玉京年龄不大,在我派中辈分不低啊。”青霄想了想,“若真不愿,我让玉京的师姐玄音来指点你。” “是。”一旁那位文静秀雅的女弟子应声。 “也就是掌门同意了?” 见唐卿卿大有拉着楼玉京欢呼的雀跃,青霄适时地泼了盆冷水,“还不可,你既带艺投师就须按我派中规定,废掉先前的武功。” 废掉? 唐卿卿呆住,楼玉京也愣住。 “掌门——此事没有别的办法吗?”废掉本来好好的武功,对身子骨有损无益。 “唐姑娘不用担心受伤。”青霄平静无波地说:“一旦九花灵株医治好本派丹道第一人的绛霄师姐,你在废去功体后可服用她的嫡传弟子所炼药丸,七七四十九日复原,嗯,此事可以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 “掌门——” 不等楼玉京再说什么,自众多弟子之中走出一名行色匆匆的弟子,移步至青霄跟前,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青霄脸色乍变,“啪”地一拍檀木椅的扶手。 “楼玉京!彬下!” 楼玉京双膝跪倒,静静地听候发落。 唐卿卿下意识地往他的前面挡了挡。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自作主张放走魔宫中人?!”不久前还笑容满面的青霄,此时判若两人,眉眼凌厉,充满肃杀之气,在场众人噤若寒蝉,一个个呼吸可闻。 “掌门!”楼玉京叩拜道,“弟子不敢纵放魔宫之人,不过……那确实是名幼稚孩童,弟子不忍屠杀无辜。” 青霄起身而立,一点他的眉心,怒骂道:“幼稚的是你!你何曾见识魔人之残?今日不杀他,他日必会有更多无辜枉死,而你,就是最大的始作俑者!楼玉京,我让你与天璇天玑他们同行,乃是为了照顾他们几个初入江湖的小辈,你以什么跟我作保?结果连累同门一起坠落机关的又是谁?” “是弟子所为。”楼玉京再次叩首,“玉京无意狡辩,愿受门规惩处。” “好!”青霄用力拂袖,指点左右弟子,“将楼玉京杖责一百,关入思过堂。” “等等——”见一群九霄派弟子要围上来,唐卿卿摊手拦住他们的去路,“掌门,楼玉京说了,他救的是个小孩,若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学好,将来也会祸国殃民,并不能以此为理由否定他的举动……就算,就算九霄派的规矩真的是非杀魔宫之人不可,楼玉京犯戒之后又找到了在我这里的九花灵株,难道不能将功补过?” 那名在青霄耳畔咕哝的女子挺身而出,冷然道:“唐姑娘,你尚不是本派的弟子,最好不要牵涉其中。“ “我……” 是啊,师父说过,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混入九霄派,意气用事坏了魔宫大事,要如何给师父交待? 眼见楼玉京被一群辈分低微的弟子被带走,既不辩解也不反抗,唐卿卿心乱如麻。 “唐姑娘,我让玄音带你去云水堂休息,等考虑好了,随时可以答复我。”说罢,青霄掌门拂袖而去。 玄音正是一直站在掌门旁的女子,她上前两步,轻声说:“请随我来。” 不知为何,那名叫玄音的女子从刚才到现在过于关注的眼神令唐卿卿有些惧怕,随她走出大殿去往九霄派的待客厢房。云水堂的房间布置得都很素雅,不愧是修道圣地,香炉袅袅,五行八卦随处可见。 “姑娘早点歇息吧。”玄音温和地说。 “等等……”边走边记沿路所经之处的唐卿卿问,“九霄派还有什么规矩吗?我怕我一不小心触犯,也被送去思过堂。” “多了,但唐姑娘目前是客人。”玄音客气地说,“不用担心太多……入夜之后,不要乱走,需要什么告诉别的弟子。” 言罢,关门离开。 百无聊赖的唐卿卿靠在床榻边,睁眼瞅着房梁上的阴阳鱼,自言自语道:“也不晓得楼玉京那个傻瓜怎么样了……杖责一百,后背肯定要开花了,那个掌门也好怪的,一会儿看起来那么好说话,一会儿又凶神恶刹的……” 越想越不放心的她翻身坐起,咬着颊边一绺长发,眼珠子转了转。 不行! 等到入夜她势必得到四处探上一探,目前不知少主在哪个地方,九霄派的弟子多得认都认不完,熟悉环境至关重要。于是,她又躺回床上闭眼养神,直到夜幕降临,九霄派的女弟子送来晚斋,她三两句就套出了几个想知道的地方在哪里。 吃完饭,等人收走碗筷,又熬两个时辰,她假装吹灭蜡烛,躲过几波巡夜,按白天的记忆与晚间的套询,顺利来到九霄派后径的要塞——那里共有两条通道,其一是通往当年魔道大战的无上之巅,思过堂则在另外一条路的尽头。 当然,在这两条道前都有法阵护持,不过那对于唐卿卿而言要解除是轻而易举。 与其说是思过堂,不如说是仙境。 这里的景致非常美,与隔壁终年积雪覆盖的无上之巅截然不同,纵是晚上,借苍穹星月之光,也能领略霜红遍地的萧瑟与凄美。 一灯如豆。 思过堂人影幢幢,不用猜,自是那在一丝不苟面壁中的楼玉京。 唐卿卿懒得躲躲闪闪,索性推门而入。 听到响动的楼玉京肩头微有一丝晃动便再无下一步。 唐卿卿气结地双手一叉腰,“你这人怎么搞得,如果我是坏人,在背后捅你,你也动也不动跪在原地吗?” “你不该来此。”楼玉京闭上眼,“在监院弟子发现之前回云水堂吧。” “我为什么要走?”唐卿卿绕到前面,“此地僻静得很,连个蚊子都没,哪里来的监院弟子?还有……”双手抚在膝上,弯腰瞅着他,“我发现九霄派的阵法我很熟呢,根本拦不住本姑娘,你也用不着担心。” 他有说他在担心什么吗……这个姑娘实在是…… 只是,能轻易解开思过堂前面的法阵,极不可思议,那阵法除非是辈分高的弟子,否则一般监院的执戒都不可能靠近。 “呀。”唐卿卿诧异地审视楼玉京的面色,“你受伤不轻,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说着灵巧地蹿到他背后,也不避嫌就去拉他的后襟,果不其然,一道道悚人的血痕顺着颈项不断向下延伸。 楼玉京回神一避,膝盖移出蒲团。 “你犯规,不是不能动吗?”唐卿卿故意地堵住他,“别动,我这里有药,给你稍微撒一点,不然会化脓的……” 楼玉京冷然道:“别再过来,不然我不客气。” “我又不是毒蛇猛兽,你、你干吗这么凶?”唐卿卿垮下小脸,“好心好意来看你,还给你带了点心……” 平日持笛的纤纤素手一边拿着小瓷瓶,一面托着油布包,怪怪的,颇为诙谐。 “在下心领。”楼玉京淡淡道,“思过便是思过,请你回去吧。” 唐卿卿拗不过他,干脆把东西往香炉案上一放,“偏不走,看你能怎样?” “……” “我真不明白,你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受到惩罚?”她愤愤道,“换了是我,平白背黑锅那是绝对不干的!” “……”他不语。 “你就是死心眼。”她继续自顾自地念叨,“做人要会变通,你在江湖上闯荡过,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嘛。” 他依旧不语。 “有没有想过你放走那孩子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掌门怎么会清楚……”分明是出了内奸,那么,肯定不是天璇就是天玑做的好事。 “……”他岿然不动。 她无力地垂下肩,“闷葫芦,说什么都不开窍。” 唐卿卿沿他一直盯着的地方瞅去,篆花案上依次摆放着几层经文,第一层是《大洞真经》与《黄庭经》;第二层是《三洞五雷经箓》;第三层是《盟威经箓》,最后一层则是本古旧的《三五都功箓》……接着向上……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呼。 楼玉京扬起眉,“怎么?” 唐卿卿抢步指着墙壁上一张画像,“那、那是谁?“ “我派的师祖紫阳真人凌九霄。”他皱眉,“唐姑娘,不可以手指点。” 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唐卿卿直勾勾凝视那张画像,喃喃道:“好,好美的人。” 美…… 初次听到有人对师祖这般形容,楼玉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太好看了。”唐卿卿双手交握摇了摇头,“我、我以为九霄派的师祖是个老头子,脾气倔得跟牛一样,不然也不会订下那么死板的规矩——” “唐姑娘!” 楼玉京不能容忍有人对师祖不敬! 第4章(1) 本以为师父已是世间最好看的男子,哪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真……真有比师父更好看的人啊! 黑白相交的阴阳道服在身,丝毫掩不住满身贵气,丰神俊朗的眉眼,细腻而深邃,乌黑的长发拢在五星冠内,额前一点朱砂,肃穆又仁慈,飘摇的拂尘在风中飞舞,让人移不开目光,被深深吸引。 上天下地,十丈红软,恐怕都再难寻觅到一个紫阳真人。 仙魔不两立,若无关立场,仙风道骨的紫阳真人与魔尊楚狂人倒是棋逢对手。 “好可惜……”她落寞地道。 “可惜什么?”楼玉京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可惜了一个这么好看的人,竟然出家当道士。”她叹气道,“若在红尘,谱一段尘世的姻缘,该多美好。” “师祖看透凡尘爱恨,修为之高,自不是你我能够揣度。”楼玉京道。 “那、那你也是道士?”唐卿卿旋即联想到自己,“还有我,若入了九霄派,也要做女冠了对吗?” “不是。”楼玉京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担心,九霄派并非单一的全真道观,不是所有弟子必须出家,我派修道分两种,一者是‘全真’,一者是‘正一’,虽然都包含炼丹、堪舆、术法、武功等……全真弟子必须独身茹素,以求羽化登仙,正一弟子日后可成亲,返家,在江湖上也被叫做火居道士。” “难怪……”她偏着头,“我曾听说九霄派弟子与巴蜀门派有定过亲。” 楼玉京脸色一变,“唐姑娘,此事切勿在他人面前提起。” 为什么不让提?因为被拒绝的是九霄派,让他们很没有面子吗? 哼。 唐卿卿道:“看样子,你对那件事很清楚啊。” “是我入山修道之前的事。”他轻描淡写道。 也就是说他也不清楚,无非碍于门派中不见光的秘辛,难以启齿罢了。 唐卿卿笑得好无邪,“那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要做道士?” “我目前还不是。”他答。 这是什么回答? “那你打算出家吗?”她追问。 楼玉京抬起头,“唐姑娘,这是在下的私事。” “好啊,不问就不问。”唐卿卿耸耸肩,“可我看紫阳真人不像寻常人,他是什么来历你总不会不清楚吧?”以前听师父说的都是那紫阳真人凌九霄如何设计残害魔宫,今日见那画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般月兑俗悲悯的神色,当真无情嗜杀? 楼玉京沉吟片刻,缓缓道:“嗯……你坚持要入门下,说给你知晓也无妨,师祖出身皇宫贵族,本是皇子。” “啊!”她万万没料到凌九霄是皇家血统。 “师祖厌倦争名夺利,一开始拜在青城门下,后来悟出本门绝学,故此自成一派。”楼玉京认真道,“师祖有九名弟子,皆以‘霄’字为辈分名,现任掌门即是他的弟子之一。” “你亲眼见过紫阳真人吗?”听得出楼玉京对师祖紫阳真人的敬重与对掌门的尊重是完全不同。 “见过……”他忽然止住声。 “楼玉京——”被他的怪异反应吓了一跳,唐卿卿摆摆皓腕,“你没事吧?” “没事。”他抹了一下脸。 唐卿卿何等慧黠,神秘兮兮笑道:“是不是想起紫阳真人了?” 他没有否认。 唐卿卿托着下巴,悠悠道:“你上山时就见过紫阳真人的话,按照画像的年龄推算,他没有多大啊……怎么就……” 死了? 修为高深的人不是会长命百岁吗? “师祖是‘坐化’的。”他慨然正色,“这跟年华大小无关。” 啥……这群修道的想法和一般人确实不太一样。 唐卿卿有些傻眼。 “你该走了。”见她仍迟迟不肯离去,楼玉京再次提醒,“要入九霄派,就必须遵守九霄派的规矩。” “知道啦。”时辰也差不多了,她打算挥挥衣袖走人。 哪知前脚还未迈出门槛,楼玉京又补上一句:“不要再来。” 天啊,真有这么不识趣的人啊。唐卿卿又好气又好笑没道:“我是好心,你不领情也不用这么绝。” 碍于行动受阻,楼玉京稍侧过一点身,“至于要不要废除武功,我劝你三思后行。” 原来,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唐卿卿颇为玩味地征求他的意见,“你觉得我是同意好,还是不同意好?” “决定权在你。” “不同意的话,不是吃亏了?”唐卿卿轻笑道,“那不是白白送给你们一朵花,我却什么回报也没有?” “这……” “呵呵,唐姑娘果然快人快语。” 一道洪亮的嗓音惊得屋子里两人面面相觑,无不错愕,再想回避已然太迟,进来的人正是掌门青霄。 “哎,掌门不要又怪他!”唐卿卿决定先下手为强,“这次是我误闯到禁地,跟他没有一点关系,要罚,就等我正式入了九霄派吧。” 先把罪责都划清,不会连累到楼玉京时,立马也为自己月兑罪——她在强调她尚且不是九霄派的弟子! 青霄捻须微笑,“我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不过思过堂是重地,姑娘跟我一起走吧。” “也好。”她乐得从善如流,“这座山实在太大了,我都迷路了……” 表现得就像是迷路偶然撞到思过堂,她实在很会应变,楼玉京心里如是想。 青霄岂能不知? 就算迷路也没有道理能迷到阵法之后的地方,何况外面弟子众多,随便找一个问问就能回到云水堂。 然而他也没去戳破。 “掌门。” 擦肩而过时,青霄瞥了跪在那里的楼玉京一眼,温言道:“你师祖一生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座下九徒之中六人皆是战亡,好不容易消灭魔尊,封印魔剑,生前对你冀望甚大,连本座也……有意对你托以大事,玉京啊玉京,你好好想清楚。” “……” 楼玉京为之默然。 苞随青霄走出思过堂,唐卿卿持续长吁短叹。 走在她前面的青霄回过头,轻笑道:“唐姑娘是有困扰?” 唐卿卿手点面颊,“是啊,卿卿有话想问掌门,可,又不敢问。” “唐姑娘一向爽快。”青霄一甩拂尘,“不妨直言。” “那我问了,你不能生气。”唐卿卿习惯性地先来一个讨价还价,“不能像那天在大殿上一样……” “吓住你了?”小女孩撒娇似的软语不由自主让青霄温柔起来。 唐卿卿点头如捣蒜,“突然变脸,一下子风和日丽,一下子狂风骤雨……” “哈哈哈。”青霄开怀不已道,“这个形容妙极。” “其实……是我想问……”她咬着唇,“我娘的事……” 青霄的笑意逐渐自唇边敛去,他仰望星空许久,淡淡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娘的过去……” 他挑眉,“你娘的过去不该由她告诉你吗?” “娘去世很早。”她幽幽道,“在我的印象里,她的身子不好,不过喜欢搂着我笑,说就快了……很快就会等到我爹……” 青霄一震,“你,你爹不在你娘身边?” 唐卿卿失望地摇头,“不在,当年是岁寒公子救了我娘,自那之后,我娘就带我住在了光怪山上,直到楼玉京他们三个出现,我都没有见过爹。” 青霄袖下的拳缓缓握紧,“你娘,有没有说过你爹是怎样的人?” 唐卿卿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她只说我爹很了不起,要做大事,我们母女绝对不可以成为羁绊,只要乖乖在一旁等,呵……”兀地苦笑两声,“可我娘命不好,没有等到我爹就染病死了。” “她没有告诉过你,你爹叫什么?”他抑着沙哑的嗓音。 “没。”唐卿卿懊恼不已地跺了跺脚,“这正是我想问掌门你的原因啊,我娘很怪,从来不跟我说我爹叫什么,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好像很有信心我爹一定会找到她,可是现在人都死了爹还不知道在哪里……” 青霄一阵默然。 “掌门?”见他神色不大对劲儿,唐卿卿小心翼翼问,“是不是卿卿说错什么?你答应过不能生气哦……” 青霄扶着一旁的枫树,任红叶飘落肩头。 “掌门。”不知是不是看错,唐卿卿在那一瞬见到青霄眼底闪过的水雾,“你、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不问就是了,呐,别这样,我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青霄低下头,微微地笑了笑,“好。” 听他许可,卿卿取出腰间的竹笛,轻捻笛孔,一曲悠扬的妙音流泻而出。 那笛声恬静若天籁,宛转似流莺,使人四肢舒畅,心情放松,无限情丝浮现于心,甚至在思过堂内面壁的楼玉京也打破了静如止水的心湖,泛起丝丝涟漪。 “你吹得很好。”青霄由衷赞美。 “才不呢……我师……我娘说岁寒公子更厉害。”差点说露馅,她偷偷吐舌,“他的笛音一响,山花开遍,百鸟朝凤……还有治伤之效,娘那时重伤得愈也多亏了岁寒公子的音疗术加以调和。” “岁寒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几岁就闻名遐尔,你母子能得他真传——”青霄道,“何必非要投我门下?” “呃……”是没必要啊——连唐卿卿也必须承认,先前掰的理由说是仰慕楼玉京施展出的九霄派剑法,根本是在强词夺理。 青霄定定地望着她,突然道:“是不是为了玉京?” 啊?唐卿卿呆了呆,跟楼玉京有啥关系? “我见你在殿上对他颇为依赖,而他竟为你跟我出手。”青霄笑道,“你们在路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没有啦!”唐卿卿粉面飞霞,“掌门不要乱猜,我、我怎么会为了一个木头而老远拜师学艺?” “玉京本与天玑天璇一辈,是我徒的入门弟子,不过,师父紫阳真人在世时颇为看重他的资质与品性,直接让师兄景霄收他为徒,成为三代弟子之中的砥柱。”青霄缓缓道,“因此你该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第4章(2) 意义,那不就是紫阳真人要青霄把衣钵传给楼玉京? 唐卿卿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还不完全明白。”青霄叹口气,“掌门将习得一套九霄派绝不外传的秘学,须是全真弟子。” 全真? 唐卿卿耳边陡然回响起楼玉京对她所说的话——九霄派的弟子分“全真”与“正一”两种,前者是不允许食荤与成婚且戒律森严。 全真……楼玉京…… 唐卿卿不觉僵直颈子,稍顷,勉强笑道:“我真的明白。” “那就好。” 没有更多的交谈,两人步出后山,青霄将她领回云水堂。 “掌门早点休息吧。”不及青霄再对她叮嘱什么,反手关上门,唐卿卿靠在墙边吐口气。 为什么这么累…… 白天上山时的辛苦在大殿上一扫而光,这会儿倒是翻涌起来,四肢百骸无力之极,从窗纸目送青霄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刚要去铺床睡觉,脖子一凉,有柄明晃晃的兵刃横在咫尺之遥的地方。 “说,你是什么人?”是女子冷冷的声音。 唐卿卿干笑着小心翼翼地捏住寒光四射的剑身,“有话好说啊侠女……”还以为九霄派有多安全呢,随便都能杀出一个人来威胁她的小命。 “你会吹《流萤飞》。” 唐卿卿也很意外,睁大水眸,下意识扭头去看,“你怎知是《流莺飞》!”那支笛曲是师父独创,外人不可能说得出名,除非—— 挟持她的女子蒙着面,无法见到容貌,眉心却有一滴纤细的血龙纹印。 好熟悉的印记…… 是、是师父额头的那抹印,不,又不完全是,师父的印是向左弯,而她是右弯。 “上官无花?”唐卿卿月兑口而出,“你是魔宫右护法——” “李楠樨是你何人?”上官无花戒备地瞪着她。 “他是我师父。”既然是自己人,唐卿卿也松了口气,“我叫唐卿卿,这次上山就是找少主和右护法你的。” 姓唐? “他自己怎么不来?”上官无花皱起柳眉。 “师父说他自有安排,并在走前对我多番叮嘱,只要找机会吹出《流莺飞》……你们听到就会出现。” “他还是这么狂妄。” “少主在哪里?”唐卿卿来了精神,“我要怎么帮你们夺回鸠魔剑?” “你今年多大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飞来一问让唐卿卿措手不及,“快、快十六了。” “十六……”上官无花勾起唇角,“原来如此,你,知道多少魔宫的事?” “师父都跟我说啦。”唐卿卿笑眯眯道,“只要取回鸠魔剑,让少主按照魔尊生前的心法修炼就能复兴魔宫,一统江湖。” “就这些?”上官无花冷笑道:“那你可知为何这柄剑会让紫阳真人凌九霄不惜一切代价将它封印?” “我只知鸠魔剑被紫阳真人封印,可……”唐卿卿不解道,“其中还有不少曲折?” “剑者,王也,为百刃之君,鸠魔剑的可怕在于可以控制剑者的心神。” “那魔尊当年不是被控制了?” “魔尊有我魔宫至高无上的心法,岂能被鸠魔剑控制?”上官无花淡淡道,“只因此剑的威力与灵性太强,一出鞘,在场兵刃无不被震断三截,又无法将之毁剑,凌九霄担心鸠魔剑落在有心人手里祸海武林,便用毕生功力将它‘封印’。” 紫阳真人年纪轻轻就坐化……一定是散尽宝体的缘故。 一股说不出的敬意悄悄在唐卿卿心底蔓延,“那,剑被封印,没有办法打开吗?” “紫阳真人的封印旁人无法破坏,能否开启就要看他的传人有没那个本事。”上官无花不无讽刺地道,“一口绝世神兵,习武之人哪个不欲独占?只要有人按捺不住,开启封印……哼……”她栖身在此十多年,为的就是等契机。 “那我……”她有些迷茫,“师父派我来,是做什么?” “等着吧,你早晚会明白。”上官无花说。 等着……她要继续漫无目的等下去吗? “那,少主在哪里?”她抑制不住那股好奇心。 “你没有必要知道。”上官无花毫不留情地说,“少主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在鸠魔剑再次问世以前,谁也不会见到少主。” “好……我不问就是了……” 真冷漠……唐卿卿有点想念师父,三天后她要为留在九霄派而废掉武功,可却连少主在哪里都不能问。 “你不用找我,需要时我会找你。”上官无花提剑就走,到窗边,临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便掉头道:“最好离青霄远点。” “啊?”唐卿卿满月复狐疑。 “他就是被巴蜀唐门之女毁婚的九霄派弟子。”上官无花云淡风轻地道出一段在九霄派被讳莫如深的旧事,“而那曾与他有婚约的人,就是你娘。” 什么?! 一连串的消息让唐卿卿吃不消了,狼狈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无法动弹,“你、你骗人,我娘怎么会和青霄有婚约?” “当年我亲眼看她上九霄派来毁婚。”上官无花怀抱长剑低诉,“之后传言她因未婚怀孕被巴蜀唐门乱棍逐出,下落不明。” 娘……是未婚怀孕,那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满脑子的混乱让唐卿卿眼前一片空白。 “离他远点,否则,误了大事你后果自负。”说完,上官无花旋身跃至屋外,三两下消失不见。 青霄他……早在大殿上就已知晓她娘是谁了,不然不会说是故人,晚上在后山,之所以不愿说起,便是这段无法启齿的缘由? 娘为什么要毁婚? 看得出娘很爱爹爹,既是爱爹爹又何必跟青霄订婚?订了婚,又为何要背叛青霄怀了别人的骨肉? 她,难道她是在世人眼里最不堪、最不齿的婴儿吗? 那青霄为何不对她凶一点? 他应该恨她入骨,视她为眼中钉才对,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把脸蛋埋藏在膝盖里,唐卿卿一下又一下地狠扯着垂落肩头的秀发,希望疼痛能够分散一点内心的苦楚。 “娘,你来告诉我啊……爹爹是谁?” 情况有点反常。 那夜告诫过她不要再来,她还是来了。 来了却又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一脸呆滞地盯着不知名的角落。 早上来,晚上走,周而复始。 在思过堂面壁第三日的楼玉京,眼角余光扫了那个躲在桌案边的唐卿卿一眼,终是开了口,说道:“你怎么了?” 她不吭气。 楼玉京皱眉道:“明日便是你给掌门答复的日子。” “我知道。” “那你……”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有句话早说过,要不要接受废除功体的条件,都和他没有关系。 “我只想找个人陪。”唐卿卿把玩着衣裳的藕荷边,“反正也没有打扰你,你可以继续面壁思过,当我不存在就行……” 活蹦乱跳的姑娘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怎么可能当作看不到? “你有事?”楼玉京绝对能断言,这三天之内一定有事发生在她身上。 “楼玉京……”她眼神迷离地呢喃,“我想问,你真的一点不恨靖北王妃?” “为何提起她?”他几乎不愿听到那几个字。 “一个人真的可能对欠自己很多的人没有恨意?”唐卿卿摇摇头,“我不信。” 楼玉京垂眼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根本无法挽回失去的东西,反而会让自己迷失方向。” 是这样吗…… 青霄是九霄派的掌门,那么厉害,是把爱恨情仇都看淡了吗?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回去养精蓄锐吧。” “不碍事啊。”唐卿卿打了个呵欠,一脸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武功没了就没了,又不是没有武功就活不成。” “你究竟为何要拜师在九霄派门下?”这三天,他思前想后,里面定有问题。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唐卿卿扬起头望向他,“怕我会害你们?” “唐姑娘……” “叫我卿卿吧。”她嫣然一笑,恢复了往昔的开朗,“咱们就快成同门啦。” 唐卿卿抖抖身上被沾到的檀香末,“多谢你的陪伴,我要走啦。” “唐……”她的名,他尚叫不出口。 唐卿卿背对着他摆手,“想到要叫你师叔,好烦恼啊……呵呵……” 伴随轻灵的笑声那道纤影走出思过堂。 第5章(1) 楼玉京在默诵滚瓜烂熟的《淮南子》。 一名九霄派弟子在外毕恭毕敬道:“玉京师叔,掌门请你到他偏殿去。” 解禁了? 楼玉京起身后沉声道:“先回复掌门,容我稍后就去。” “是。” 几日不见晨昏交替,走出后山幽径,温暖的阳光撒在周身,顿觉舒适不少。经过云水堂前,稍稍迟疑,恰好有几个小道童在外清扫落叶,招手叫过一个问:“住在这儿的唐姑娘现在如何?” “回禀师叔。”那小童热心地答,“唐姑娘前日接受本门‘洗礼’,目前在绛霄师姑的院落调养身体。” 她,还是接受了。 楼玉京点点头,“嗯,你去吧。” 纵是对唐卿卿放心不下,在他眼里也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于是朝偏殿而去。 青霄正在摆一套茶具,见他来到,说道:“玉京,很久没有喝你泡的茶。” 楼玉京双手捧着紫砂壶,为他斟满,“掌门唤玉京?” 青霄啜了口茶,缓缓道:“你这次回山,可曾在江湖上听到什么消息?” “没有。” 青霄起身来回踱步,“那大概是你们没有遇到吧——这几日,江湖上有好几个门派接连被挑,门下之人非死即伤——” “如此严重?”楼玉京颇为诧异,或许是他们走的是州府大道,没怎么穿山过林,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听闻。 “伤口全是利剑封喉。”青霄长指一扣桌面,“自鸠魔剑以后,鲜少听闻什么宝剑足以造成此祸。” “掌门是想派弟子去调查一下?”他马上洞悉了青霄的言外之意。 “不错。”青霄满意地笑了笑,“九霄派宗旨之一便是锄强扶弱,维护武林安定更是我辈该然。” 楼玉京干脆地说道:“弟子整顿行装,今夜便下山。” “一切小心。”青霄语重心长道,“以你的武功,我本不用担心,不过人外有人,遇到劲敌不可硬碰硬。” “是。” “去吧。”青霄合上眼,“我也要闭关了。” “掌门要闭关?”这个节骨眼,正需人主持大局。 “你师祖当年所传的绝学还剩下最后三招,我始终无法参透。”青霄忧心不已,“多事之秋,能够早一日突破极限,就多一分胜算。” “掌门保重。” 楼玉京望着他眼底闪耀的火簇,欲言又止。 师祖紫阳真人坐化后,无人能将紫阳秘籍所记载的武功全然参透,悟性高的弟子仅得些许皮毛,更深一步便不得要领。掌门当年被唐门女侠拒婚,师祖迟迟未立的掌门就落在青霄师叔的肩头,不难想象,一日无法全然领会秘籍就一日被无形的压力所束的滋味。 楼玉京向青霄告辞,回往自己的住处前,先去了一趟绛霄师姑那里。 师姑服用九花灵株已有些天,他还没见上一面。 不料人未到门口,离得大老远就听到往日清静无为的碧霞苑,此刻喧闹非凡,不仅人声鼎沸,还时不时飘来诱人的饭菜香味。 修道须修心兼修行,山上饭菜皆是素斋,甚至在特定阶段一并免去。 而飘入鼻端的香味一闻就与他们九霄派的伙食不同,驻足在拱门外,毫不意外听到诸多弟子的嘀咕—— “好香啊,想不到新来的小师妹这么厉害!” “就是就是!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别说我了,你好到哪里?还不是两眼瞪得跟铜铃似的。” “喂,咱们在这里吃美味大餐,若被发现的话——” “最没人情味的人在思过堂,大家安心啦!” “这倒是,啊,不要争,小师妹说人人都有份的——” “咿,你们怎么光说不吃呀?” 熟悉的少女之音让楼玉京一凛,走至苑内,“何人在此无礼?” 啊?不会吧? 罢吃一大口的几个弟子差点喷出来,“玉、玉京师叔?” 楼玉京皱眉,袍袖一挥,把他们手中的托盘都给扫到旁边,“天权、天穹,天宸……你们不是在修炼辟谷之术?” “呃……是……”几个人心虚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敢正视他。 楼玉京脸色铁青,“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方可有所大成,你们几个初窥门道,便疏懒成性,这还得了?” “为什么一定要‘辟谷’?”被他无视的少女走到楼玉京对面据理力争,“是人就要吃,再说了,我又没有给他们做荤腥的东西,全是素菜,哪个不是取自桃都山所产的?你看,那些竹笋、木耳、黄花菜、豆苗、蕨菜啦……配上些豆腐、冻粉、面筋,或清炒,或火煨,或清炖,或烘烤,我能做出一百多个品种,现在不吃,以后姑娘我懒了,可就没机会啦!” 楼玉京闻言,方才瞅她一眼。 几日不见,唐卿卿清瘦不少,但是,精神不错,活泼爱笑如昔。 “人体内有三虫,专靠得五谷之气而生存,有了它,人会产生邪欲无法得道。”一指其他几名弟子,“你们几个回去抄写《黄庭内景经》一百遍。” “啊——” 叫苦不迭的弟子们恋恋不舍,最终一哄而散。 “别走啊!”唐卿卿见心血白费了,恼怒地一推他的前襟,“都是你啦,没事在你的思过堂多好,为什么要出来?” “你希望我不出来,然后你可以继续为所欲为?”不是他发现得早,那帮弟子半年的功夫都白练了。 唐卿卿耍赖地连连跺脚,“我不管,人家起一大早做的美味珍馐啊,全都被你暴殄天物了,罪过!这才是罪过!” “你既愿接受洗礼,意味很快就要入门潜修,该是修身养性了。”楼玉京迈步往里走,“绛霄师姑不在吗?” “在打坐呢。”唐卿卿抱着臂靠在柱子上,“劝你不要进去打扰她。” “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楼玉京也不多做逗留,打算去整行装。 “你去哪里?”唐卿卿拦住了他,一阵打量,“是掌门放你出来的?” “嗯。”他淡淡道,“我要下山,你自己在山上好自为之。” 这、这口气怎么那么像她师父……不,不对,她的师父只有一个李楠樨,绝对不会是楼玉京! “你刚回到山上就下去……是不是有事?”她是人人称道的聪明胚子呢。 “嗯。”继续往前走。 “除‘嗯’之外,你不能说点别的吗?”唐卿卿眉毛扬了扬,“咱们也有几天不见了吧。” “来日方长。” “我和你一起去吧?”唐卿卿拉住他的底袖,“这里好闷。” “你在修养之期。”他不为所动道。 “算算还有些日子,会闷坏我的呀。”别忘了她最拿手的是撒娇和打七寸,“你不让我跟你一起去,我就会四处乱走,然后一不小心走到什么地方……啊,撞到什么不该撞到的事,出了乱子,怎么办?” “你——”楼玉京生气道,“我不接受威胁!” “那我就自己走!”她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唐卿卿!” 楼玉京下意识地反手一抓她的手腕。 失去武功的唐卿卿身子羸弱,闪躲不及,禁不住强劲的掌风,当即往后一栽,仰倒入怀。 “啊,你对我这么用力。”她揉着错位的手腕,可怜兮兮地控诉。 不善安慰的楼玉京扶她站好,握住她腕骨轻轻推拿的动作再轻柔不过。 “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唐卿卿嘟唇抱怨,“难怪那些九霄派弟子一个个见了你就恨不得撒腿跑。” “若无错在先何必怕我。”楼玉京敛眉道。 “算……算了啦,就知道跟你讲所谓的‘穷则变变则通’是对牛弹琴。”她深吸一口气道,“好啦,不用推了,这点扭伤算什么——执戒那些道士比这更狠,三两下就让我武功全失……” 楼玉京凝视那美丽的容颜,委实费解——废去修炼多年的武功,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她,想要得到什么? 只想拜入他们九霄派的门下吗? “我自会跟掌门说你要跟随下山这件事,回屋吧。” 他答应了?嘿……看来整个九霄派的人都不如她了解他呐! 这男人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下山是被掌门允许了。 但…… 为什么要半夜下山? 为什么要躲开其他弟子? 为什么…… 秉得一层又一层,打扮成大胡子的草原来客,唐卿卿在终于住进客栈的当晚拉下那些纱巾,总算透一口气。 “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楼玉京放下随身的剑,“九霄派的装束在江湖上行走会引人瞩目,这次出来是打探消息,不能惊动任何人。” “那山上少了谁会没人注意到吗?” “掌门自有安排,你我扮成兄妹,也好掩人耳目。” “但……”她懊恼地扯下再次挡住嘴巴的轻纱,“那也不用穿这么多啊,与其走路还不如打滚快。” 听了她的话,楼玉京唇角微微一动,刹是好看。 “耶,你会笑呀。”她兴奋地好像发现了天大的事。 第5章(2) 楼玉京倒了杯水给她,“我当然会笑,吃药吧。” “唉,不是你提醒,我都忘啦。”她吐吐舌,把腰带里放的小瓶子取出来放到嘴里三颗。 “功体复原是大事,不可儿戏。”他深深地盯着她。 “不要对我说教好不好?”她拖着下巴对他一个劲儿笑,“咱们是扮兄妹,不是扮父子,嗯?”眼波流动,目光落在他的剑上,“话说回来……你这口剑也被包得严严实实,用的时候,抖都要抖半天,怎么杀敌?” “你我不是来杀人。”楼玉京言简意赅道,“能不出剑尽量不出。” “你的剑法登峰造极……那是不是九霄派第一?”连师祖都对他青眼有加,掌门又赞不绝口,那肯定十分厉害,要不是知道楼玉京出自靖北王府,她甚至要怀疑一下会不会少主就是楼玉京,楼玉京就是少主。 他有预感,再说下去就没完了,“莫再东想西想,明日一早还要四处打探。” “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嘛。”唐卿卿忙不迭挡住门。 “越说你越睡不着。” “都是我在说,你都没有怎么开口。” 他对她所说的话已是对其他人一年所说的量,他提出警告:“唐卿卿。” “错!”可算抓住他的把柄,“说好了是兄妹,你姓楼,我姓唐,怎么是兄妹?说出去都是疑点,呐,给你选择权吧,是你跟我姓唐,还是我跟你姓楼?” “当然是你跟我姓!” 说完之后,不知为何两人四目交会,脸上都是一红。 苞他姓…… 唐卿卿陡然一捂娇羞的脸蛋,“你走你走,就会欺负人,姓楼就姓楼啦!” 此时尴尬,月兑身才是求之不得,楼玉京理了理心绪,抄起剑走向对面的客房。 唐卿卿的小脸还在发烧,把茶杯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丫头,那么大的火,一点水是杯水车薪哦!”戏谑的嗓音来自一个浪荡不羁的梁上男子。 抬头一看,那令她惊喜万分的人也笑呵呵瞅着她。 “金长老!” “停停停——”金不换矫健似豹的身形掠至近前,正手一推,“不公平,刚才对那小子就哥哥妹妹乱叫,怎么到我这里就是老啊老的,我正值年轻,被你叫得就像牙齿松动的老头子。” “你本来就是‘长老’嘛。”唐卿卿娇嗔道,“赖皮,偷听我们说话!” “我不是偷听,是光明正大听,唉……”金不换掏掏耳朵,“也多亏了你们俩在那里眉目传情,否则以那小子的功夫底子,怎可能察觉不到我在上面?丫头,让你赚到了哦。” 唐卿卿顾左右而言他:“长老说什么,我听不懂耶。” “我说你挑了个不错的,怎么,还不承认?”金不换哈哈一笑,“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跟人家姓的?” “再说我不理你了哦。”不换叔叔最讨厌了,每次都会刺激到她。 “好了,好了,不逗你啦。”金不换舒展一下筋骨,搔搔面颊道,“啥时候脸皮变这么薄……对了,我也是恰好在街上看到你们两个,若不是那根竹笛暴露身份,我还真没认出你,这些日子没去光怪山,怎么,你师父终于也把你给赶出来了?” 唐卿卿笑嘻嘻道:“不换叔叔,原来你是被我师父给赶出来的呀。” “谁说的!”金不换撇撇嘴,“是我懒得理他,呐,你又是怎么回事,功夫都去哪里了?整个人病恹恹的。” “唉,说来话长。”对金不换没什么好遮掩的,她把奉命离岛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道出—— “什么?”金不换大怒道,“废掉武功才能拜师?而你——你竟然答应了?!傻丫头,这是什么规矩,我行走江湖多年,就算是邪门歪道收门人弟子也很少会遇到这么霸道的要求,你,确定不是青霄对你有疑,故意刁难?” “真有疑,我答应他们的条件才能消除他们的疑惑啊。”唐卿卿摊摊手,“现下功夫也废了,师也拜了,走一步算一步了。”顿一顿,“不换叔叔,我、我娘真是巴蜀唐门的人吗?她和青霄——” “封尘的旧事也被你挖出来啦。”金不换仰天长叹,“罢了,你快十六了,也有权知悉身世,不错,你娘是唐门的大小姐,曾与九霄派二代弟子青霄有婚约,也不知为什么,那年某月你娘突然跑上桃都山退婚,回来之后被唐门处以重刑,多亏楠樨出手相救,勉强保住你们母子两条命,但你娘伤过重,没撑几年就死了……至于青霄,在被退婚之后接任掌门。” “我爹是谁?”她呼吸一窒。 “这要问你娘了……”金不换莫可奈何道,“儿女情长最伤脑筋……呐,你娘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没人知道她爹是谁吗? “丫头,你下山来做什么?”金不换担心地望着她,“乖乖在山上休息才是。”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连续几个门派被突袭,所留伤口都是利剑所为,我们得知最近一个受创的门派有留下张字条,嚣张地宣布下一个目标是霹雳堂,掌门就派楼玉京来调查。” “你不放心那个小子,非要跟来的?”他挑起眉。 唐卿卿张了张小嘴,“你怎么会……” “我当然会知道。”笨蛋都看得出那小子多不情愿她在这里,“说起来,最近闹得确实有点凶,也死了不少人,我出现在这附近同样是为调查,你跟在那小子身边万事小心,有事儿就留记号给我,我会尽快找到你,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她一愣。 “你没有看到少主本人吗?”哪里不大对劲儿,当初他和李楠樨以及上官无花约定好,一人留在九霄派照顾少主,一人奔走江湖两相接应,一人守在陆离岛处理魔宫残部的大事小情,若楠樨派卿卿去见上官无花,没有理由不让她见少主一面啊,否则楠樨的目的有什么意义? “没有,上官护法说时候一到,她自会我的。” “嗯——抽空我会去找她。”他挥挥衣袖打算走人。 “不换叔叔。”她唤住他。 “什么事?” “你,不回陆离岛见见我师父吗?”师父孤高倨傲,唯一的朋友就是金不换,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们决裂至今? “不去!”他哼了哼,显然仍在气头,“他一天不改那死性子,我一天就有想掐死他的冲动,不去不去!”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嘛,别生气嘛。”食指点在粉唇上,她轻柔地道,“待会儿把对面那个木头给引过来,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哼,女大不中留——”金不换不愧“浪子”的痞号,来去匆匆,转眼不见。 跋了一天路,唐卿卿昏昏欲睡地倒在榻上,很快进入梦境。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大的雾,只看得到近在咫尺的母亲和背对着她的一个男人,她上前,那两人就后退,怎么都无法靠近,渐渐地,彼此的距离越拉越远,“娘!娘——” 母亲不理会她歇斯底里的呼喊,一点点湮没在雾霭中,颓然跪地的她又发现师父蓦然出现在对面。 为什么师父的样子好奇怪,他在笑什么? 笑得她好怕…… “师父,师父!” 习惯性去抓李楠樨的袖子,可惜扑了个空,眼前一闪,师父换成楼玉京,不及出口的话咽在唇边,不知何处冒出一把陌生的宝剑,楼玉京握住那剑,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刺入她的心窝。 鲜血在瞬息间染红了她的前襟,他的道袖,莫大的哀伤围绕住她。 “不,不要,不要啊!” …… “唐卿卿?快醒一醒。” 熟悉的嗓音似是隔空响起,适时将她拉出那黑暗的漩涡,一睁眼,瞳孔映出楼玉京的容颜! 唐卿卿翻身坐起,抓住啊木般紧紧抱住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从未被女孩子这般亲密地搂抱,那柔软的触感令楼玉京推开也不是,顺势搂住也不是,尴尬地僵在那里。 面颊贴在他厚实的胸前,听到一声又一声规律的心跳,唐卿卿握住他前襟的手稍稍松开一些。 “你在做梦,没事的。”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拨开她披散的发。 “是啊,幸好是梦……”她吐出一口气,全身乏力,虚汗顺着额头涔涔滑落。 略微将她拉开一点,他清了清嗓音:“你梦到了不少人。” 糟,她没有说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吧!唐卿卿打了个冷战,故意又往他怀里缩去,一个劲儿摇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杂念太多,如何修行?”楼玉京无奈道。 “我没有想过得道……”她心有戚戚然道,“只想我在乎的人平安、快乐,我就满足了。” “罢了,你不想说就不说,我教你一套口诀,从现在开始你便来练。”他拿过一旁被温水沾湿的帕子递给她,“它会有助于你的身体恢复与入门。” “好啊,我很聪明哟,一定学得飞快。”她胡乱擦了擦额头,坐直身子。 楼玉京口传心授一遍,唐卿卿记得半字不差,悟性之高毫不逊于他。 “不对——”冷不丁,她说道。 楼玉京盯着她,“哪里不对?” “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里?”唐卿卿抓住被丢弃数个时辰的被褥,“你、你在非礼我!” 折腾半天才想到这些,该恭喜她,还是…… “你看看现在何时了?”楼玉京摇了摇头,“日上三竿不出房门,敲门也没有应答,我能不进来吗?万一你——” “你担心我对不对?”她笑得眉眼眯成一条缝。 楼玉京敛色道:“已浪费了一个早上,快点洗漱,我先去外面。” 她拉住了她的手,“楼玉京……” “不准叫我的名。” “哥哥……”唐卿卿晃了晃他的手,“不穿那些厚厚的衣服好不好?” “不好。”要不是心绪平静,定性极佳,被唐卿卿那柔媚的一嗓子叫下来,寻常人大概无条件妥协了吧。 “我会被捂病的。”她小声啜泣。 “那你就回九霄派吧。”楼玉京抽回袖子,到楼下去等她。 半是挫败半是甜蜜的唐卿卿拢着修长的双腿,坐在一片凌乱的被褥里,时不时格格轻笑。 呆子。 “看你能挨多久!” 第6章(1) 霹雳堂果然严阵以待。 整个武林,只有雷家的火药、暗器可与巴蜀唐门并驾齐驱,能把雄霸一方的他们逼到无可回避一步,足见那张充满挑衅与威吓的字条影响力甚大。 这不,大白天,雷氏门人持刀抱剑走来走去,俨然是草木皆兵。 街头观察了一阵子,楼玉京回到偏僻的巷子尾。 那里有人在等他。 不久前买的煎饼还没吃完,唐卿卿努力地在啃食物来祭她的五脏庙,太干了,一些脆皮不断往下掉,甚至粘在嘴角。 楼玉京仿佛在看一只小白兔在啃萝卜,不觉又在摇头。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视线,唐卿卿问。 “晚上是关键。” 唐卿卿咽下嚼了大半天的饼子,“那你我不是要在这里耗上一天?” “你先回客栈。”他温言道,“明日一早我会跟你会合。” “不行。”她拒绝,“我一定要跟在你旁边。” “你目前的状况,只会连累我。”他完全没有迂回地点出关键。 “你在歧视刚入门的晚辈!”识时务者为俊杰,临时矮一辈就矮吧。 “除非你现在还能飞檐走壁。”他淡淡道。 “你!” 他明知她做不到嘛……可恼,九霄派的口诀再妙,也不能立竿见影让她恢复昔日的轻盈敏捷啊。 “就这样。”说完他背着剑混入人群。 望着楼玉京的背影,唐卿卿深吸好几口气,“好,好,好,这次算你厉害。” 只不过,要唐卿卿乖乖在客栈等消息,又怎么可能?自从做了那个奇奇怪怪的梦她就处于紧绷的状态,纵是不能和楼玉京并肩,也要想办法帮上忙,她不愿面对一个未知的前景。 “唉,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好呢?” 眸光四处梭巡,不期然注意到霹雳堂的后门有人进出,那是往雷家送新鲜蔬果的货车,灵光乍现,她从另一条道绕过去,眼都不眨一下地敲昏推车少年,再以笛子抵住那名拖着空车向前的大汉,在他的后腰用力一戳,“想死还是想活?” 大汉只觉得一麻,吓得不轻,“大、大侠要俺做啥?” “想死我就成全你,想活的话听我的。” “有,有话好说。” “一天给雷家送几次蔬果?” “两次,晌午前一次,下午一次。” “下午那次你把我送进去。” “这……这怎么能行?”被雷家人发现会要他的命! “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要你的命。”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她压低嗓音狠狠道。 “俺答应,你别乱来——俺家里——” “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是不是?”陈词滥调……一点心意都没有,师父给她看的那些戏目里都是这么说。 “唉?”都被人家说了他该说啥? “你要是去告发,我保证抖出你是共犯。” “不敢不敢!” 遇到天杀的克星啦,大汉在心里叫苦不迭。 唐卿卿让大汉把昏迷的少年放到车上,以稻草掩盖,之后跟着那名大汉到他简陋的木屋,直知日落西山,才又随他一起往雷家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比起白天少了许多,也有不少行色匆忙的江湖客路过雷家时投以忌惮的眼神。 守门人见到打扮成小厮的唐卿卿,“这是谁啊!怎么不是上午那个孩子?” “是我的外甥啦,今儿刚好来探亲,就让他帮帮忙!”一切都按唐卿卿事先安排好的步骤来。 “哦,难怪陌生,进去吧!” 顺利过关。 唐卿卿到雷府里,找了个有利的位置——后苑房梁上隐蔽起来。等啊等,在她快要睡着时,一股烧焦的难闻气味入鼻,远处火光大作,接着传来厮杀打斗的响动,她仔细地看了看,惊奇地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提剑掠过长廊,在他后面是闻声追来的门人弟子。 “着火了着火了!” “快来人啊,少主人被刺了!” “快来人啊!” …… 那个人……为什么这么眼熟?不,不可能啊,不可能是那个人!他没有理由这么做的……不及多想,神秘人冲出雷府,雷府门众追了出去,唐卿卿在夜色的掩护下也趁乱溜出,始终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仔细盯着那道无法离开的视线。 神秘人再度刺向雷家门众的刹那,又有一道剑光划破黑暗,带来银汉璀璨之光也带来一线生机。 “啊,快看他的剑!” “那是浩然剑楼玉京——” “太好了——这下凶手跑不了啦——” 七嘴八舌的人们终于有了底气。 “你是何人,为何接二连三残害武林人士?”长眉入鬓,沛然横剑的楼玉京问。 “哈,魔杀人,需要理由么?” “你是魔宫之人?” “年轻人,你,只认人,不认剑吗?” “此话何意?”楼玉京有股不祥的预感。 “鸠魔剑在手,饮血何足为奇?” 鸠魔剑?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无不震惊,不少人吓得当场昏厥,还有些人瑟瑟成一团,抱着脑袋掉头就跑。 “胡说八道!”楼玉京愤然以对,“鸠魔剑被封印在我九霄派桃都山之巅,你所持之剑,怎有可能是鸠魔剑!” “哦,那么为何我能无往不利一剑封喉?” “胡言乱语!”楼玉京心知多言无意,一挽剑花,刺向对方。 神秘人猖狂大笑,“迫不及待想要一试锋芒?好啊,我成全你们!” 两人身形交错,双剑缠斗,耀眼的光泽逼人双目,冷气森然。 楼玉京心下暗忖:对方的招式看似散乱,实则别有玄机,似在有意掩藏真正的门路,而那口“鸠魔”剑总在将要碰到他的浩然剑时,剑走蹊径。 不可开交的对战因远处一声惊呼告终。 “卿卿?” 楼玉京稍一分神,神秘人虚晃一招,回手丢出大把的散花暗器,纷飞的血光阻断仗着胆子打算上来围殴他的雷家人。 神秘人成功遁走。 楼玉京循声找到了跌坐在巷子拐角的唐卿卿,“你没事吧?” 她捂着一只脚,颤声道:“好痛啊。” 楼玉京将剑竖在跟前,抬起她的莲足陡然一推,“咔啪”一声,关节回归原位。 “你怎么会在这里?”满含责备的质问令他口气不善。 “我担心你……”她低着头小声说。 被人牵肠挂肚是什么样子的感觉?楼玉京已很久没尝过,然而,情况不妙,他下意识一甩袖,“你误了大事!” “我不是故意的。”唐卿卿扶着墙勉强站起,“我会想办法帮你追到那人!” “人都走了要去哪里追?”楼玉京冷冷道。 “你在后悔救我?”她睁大水眸。 楼玉京心绪烦乱,拍了拍前额,“我并无此意。”唉,被那神秘人月兑身,他们九霄派不是百口莫辩? “别这样啊。”不愿见他愁上眉梢,她轻轻地推了推他,“现在我们应该赶紧回九霄派——” 他默然不语。 “大家一旦信了那人的话,认为鸠魔剑再现尘寰,肯定要去负责看管鸠魔剑的九霄派兴师问罪!”她绝不会弄错,“如今掌门在闭关,绛霄前辈尚在修复阶段……能独当一面的只有你,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说的是没错。”楼玉京不否认唐卿卿的话句句在理,“不过——” “不过什么?”难道他想到了…… “似有人在暗中主导一切。”楼玉京皱起轩眉,一字一字道,“故意四处杀人,把罪责扣在鸠魔剑之上,让九霄派在一夕之间成为众矢之的。” 这下,掌门的担心恐怕要变成现实了。 “楼玉京。“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真的是……鸠魔剑?”她问。 “不可能!”楼玉京断然否认,“真是鸠魔剑,我佩戴的浩然当即会裂,那些雷家人的兵器还能完好?” 这倒也是,鸠魔剑折刀断剑……可怕得难以想象。 “你赶紧回去吧。”她催促。 看了她一眼,楼玉京道:“那你——” “我承认我是累赘。”她叹气道,“九霄派为大,你先走。” 他定定地瞅着她,须臾,迈步离去。 要他走,他就走…… 唐卿卿靠在斑驳的墙边,眼底有说不出的失落。 幽柔的月光拉长了楼玉京映在足下的影子,意料外的是他又回过身,几步上前将她拉过来,“跟我走。” “你……”他不着急回去了? “客栈旁有驿道设的马棚,去买马。” 有了马,不用担心会耽搁多久。 “我不会骑马。”她为难地说。 “我会。” 他身为能征惯战的靖北王长子,岂有不会骑马之理? 就这么样,当卿卿反应过来时,她已被托上马背,随后楼玉京也踩蹬上马,扬鞭一挥马臀,两人绝尘而去。 马跑得很快。 马背上的两人受到颠簸,她的后背不断撞到他的前胸,唐卿卿想要抓住缰绳稳住自己,也是徒劳。 一只手在她最不安时按住她的肩,“不用怕。” 她才不是害怕。 “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唐卿卿的心跳很快。 “风大不要说话。” 他在有意回避她……这个漠然的男人,总是这么闪烁其辞!明明对她处处关心却又不肯承认。 楼玉京在中途曾停下来饮马,唐卿卿坐在湖边,把玩着一簇簇馨香的野花,仰望天际道:“楼玉京,你为什么出剑?” “为不平。”楼玉京抚着古香古色的浩然剑剑鞘。 “世上的不平是谁造成?”她托着下巴叹气,“一样是杀人,你怎么知道杀这个人就是对,杀那个人就是错?也许你根本不清楚在他们身后发生过什么……” 闻言,楼玉京深深地凝视她。 眼前少女的眼眸如星辰,似溪水,又像一面明澈的镜子,包罗万象。 第6章(2) 唐卿卿被他看得一阵不自在,“我随便说说啦,你看什么啦。” “没错。”楼玉京敛袖将剑背好,“同样都是杀人,没有分别,不过——” “什么?” “杀一个人而避免死更多的人就是对,反之,杀一群人而成就一人就是错。” 唐卿卿不吭气了。 楼玉京把手伸向她,“走吧,上马了。” 把手递给他的同时唐卿卿努力绽开一抹笑,“楼玉京,你讨厌我吗?” 楼玉京的手一顿,然后,淡淡道:“不讨厌。” “那你喜欢我吗?”她又问。 他不回答。 “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吗?”她笑眯眯地问。 楼玉京说道:“你是我的同门,无谓喜不喜欢。” “你要修道的,我知道那对你没有意义。”她依旧在笑,“那如果下辈子不修道你会不会喜欢我?” 楼玉京拉着她的手扶住马脖子,“抓好。” 唐卿卿抿起了唇。 唉……是为要继承衣钵而摒弃私情? 几十年以后,楼玉京也会如他的师祖紫阳真人一样坐化在桃都山? 那样子真的好吗? 她甚至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只是他眼里一个爱笑爱闹的姑娘,他们永远不用面对那些纷扰,不管是魔宫的还是九霄派…… 只可惜,白天做梦不现实。 等赶到桃都山脚下,已过午时三刻,拴好了马,楼玉京这次没再等她,先一步往玉虚宫赶去。 唐卿卿在沿着崎岖的山道向上时,不断遇到陌生打扮的江湖人士—— 料想都是闻讯前来九霄派闹事的人。 那些江湖人见她打扮古怪,以为远道而来,也没多加防备,当面大肆抨击九霄派的不是,当然,也有人提到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楼玉京。 “浩然剑又怎么样?” “他很厉害的……” “再厉害能堵住悠悠众口?” “就是!九霄派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凭什么做武林泰斗?” “没错没错,当初是紫阳真人保证,大家才放心把剑放在桃都山的玉虚宫,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派里出了那贼?” “一定要个说法!” “走——” “……” 闹哄哄、乱哄哄,无非是一群人仗着人多胆子大,否则哪个有胆跑到九霄派叫嚣?巍峨的群山不断回响世俗的喧嚣…… 平静被打破。 当唐卿卿赶到玉虚宫的殿前时,一阵劲风朔起,吹得人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瞧清楚,她也吓了一跳。 原来是几十个穿着各异的他派之人站成一排,与摆出九宫八卦阵的九霄派弟子两厢对峙,楼玉京则卡在他们之间。 互不相让的双方,在拼内力。 对方人多势众,九霄派的天璇天玑等弟子一个个脸色发白,渐渐力有不继。 假使楼玉京陡然震开同门弟子,他们势必会被震伤,只有一面出掌接济九霄派的人一面出掌对抗前来问罪之人。 一个人的双掌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同时发出,令人惊叹! 前来闹事的人也被震慑,微有收敛,拼得没那么狠。 “楼玉京,你让开!我们要见掌门——” “鄙派掌门正在闭关,不便见客。” “哪有这么巧的事啊……” “对啊,鸠魔剑在江湖上肆虐,负责看守它的九霄派掌门却在闭关?” 楼玉京扬起剑眉,“那不是鸠魔剑!你们何人亲眼见过鸠魔剑的样子?怎能信一人片面之词而闯入九霄派?”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们要见掌门!” “不,我们要见鸠魔剑!” “亲眼看到才算了事,否则,各大门派的伤亡要九霄派负责!” “啊,说得是,没准就是九霄派和魔宫安排的一出戏!” “也许紫阳真人就是个骗子!”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无理取闹。 听他们辱没到师祖紫阳真人凌九霄,楼玉京一怒,摧动内元,“哗啦”一下将与他对掌的一圈人全然撩倒,每个都吐了一大口血。 “师叔太棒了!”众弟子解气地欢呼。 所有人里,只有唐卿卿汗流浃背——他疯了吗?这一下,不是要跟全天下为敌吗?赶忙上去压住他的双臂。 “你冷静啊。” 事实上,楼玉京没有不冷静,他的脑子相当清醒。 但,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对师祖不敬!紫阳真人为天下苍生付出的巨大代价,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那么一个无私善良的人,在千秋以后还要被侮蔑,天理何存?公理何在? “要越雷池一步——”他冷冷地一展手臂亮出佩剑,“先过我这关。” “楼玉京,你真以为天下无敌吗?” 有年轻人不服输地跳到跟前,不由分说与楼玉京打斗一处,没两招被踢飞,又有人补上来跟他打。 唐卿卿站在一边急得不得了,再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楼玉京再厉害,也不可能打那么多人啊。 危机关头,浑厚的嗓音响彻四方—— “住手!” 是掌门!唐卿卿喜上眉梢,楼玉京收剑回鞘,跃至一旁待命。 青霄缓步来到人群前,一甩拂尘,向对面的江湖人士道:“各位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九霄派招待不周了。” “青霄掌门,好说了。”有人认出来者,碍于他的地位,一改先前的态度,“咱们都是明眼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到了这一步,九霄派无论如何都要让大家亲眼看看,鸠魔剑是否还完好地封印在桃都山的玉虚宫,否则,咱们说什么都不会善罢甘休!” “对,没错,一定要看!” “掌门。”楼玉京不以为然道,“鸠魔剑事关重大,怎可轻易示人?” “此事我自有定论。”青霄淡淡道,“各位武林同道,九霄派自我师父紫阳真人创建至今数十年,门下弟子为平定魔道之乱,伤亡惨重,这也是天下有目共睹,九霄派怎么可能私自持剑任意妄为?” “掌门……九霄派功在武林,没人否认,但一事归一事,这次死伤之人也不再少数,他们的亡魂需要祭奠,一句干脆话吧,掌门到底让不让大伙看!” “让。”青霄干净利落地道。 众人哗然,“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 “慢着——”青霄伸手一拦,“在下同意让大伙见证鸠魔剑是否尚在玉虚宫,已是破了门规惯例,然而情势所迫也无可厚非,但各位是否也该尊重一下我派?鸠魔剑被家师封印在后山禁地,需我弟子沐浴斋戒方能进入。” “那要多久?” “我们没那么多工夫在这里等!” 青霄说道:“明日正午,我会在大殿给各派人士一个答案。” “好!” “那就明日!” 要真闹翻了,谁都没有好处,见好就收是行走江湖的要诀。 “天色不早,各位英雄再下山恐怕错过宿头,不如就在玉虚宫歇息一夜,我派弟子会为大家接风洗尘。” “也好,也好!” 又累又饿,那些人也不客气,跟着小道童浩浩荡荡往云水堂而去。 青霄到楼玉京跟前,拍拍他的肩,“玉京,你耗损不少真气,去歇歇吧。” 楼玉京忧心道:“掌门不是在闭关……” “无妨,九霄派遇此不平,我焉能独善其身?”青霄又看了看唐卿卿,“你们俩都辛苦了,走吧。” “掌门。”唐卿卿疑惑道,“你真打算让那些人看鸠魔剑?” 心怀不轨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此举冒险非常。 “不给他们看一眼,他们不会离开的。” “掌门——” “不用再说。”青霄摆了摆手,“各自散去。” 诸多弟子纷纷回到住处,准备晚课,偌大的前殿只剩楼玉京与唐卿卿。 “你,还好吧?”唐卿卿不太放心地盯着他。 楼玉京面色凝重,不言不语。 唐卿卿难过地说:“你别这个样子啊。” 听到那哽咽的嗓音,楼玉京摇了摇头,“我没事。” “谁说没事。”她用力撕掉一块袖底的布,暂缠住他的虎口,“裂得到处是血,你,刚才太用力了。” 天璇、天玑他们有楼玉京在默默保护,楼玉京危险时又有谁来护? 唐卿卿的心在纠疼,泪花围绕眼圈打转。 “卿卿——”楼玉京正要对她说点什么,兀自察觉暗处有异,当即改了口:“明日怕是仍有变数,你也累了一天,回到绛霄叔姑那里吃点药。” “那你呢……”她不大放心地指了指他的伤,“跟我一起到碧霞苑吧。” “这点小伤不用理会。” 楼玉京也走了。 第7章(1) 沙沙的树叶响衬托得四周格外静谧与萧索。 唐卿卿顺着青石板的路往碧霞苑去,经过暗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有道人影拦住去路,将她拉到被花团锦簇掩盖的假山洞内。 乍见来人,她惊喜莫名:“师父,你怎么来了?” 来人俊美无比,卓然不群,正是岁寒公子李楠樨。 “再不来,我的宝贝徒儿就要倒戈了。” “师父?”唐卿卿被他的口气吓住。 “为何拦阻青霄,不愿让鸠魔剑现世?”李楠樨犀利地盯着她。 “不换叔叔持剑在外造九霄派的谣,是你们的计划吧?”她握紧笛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咱们要夺回鸠魔剑,法子很多,何必伤及无辜……” “哟,不愧是入了九霄派的正式弟子,好一副义正词严的嘴脸啊。”李楠樨讽刺地冷笑道,“真没料到,青霄跟他的弟子们把你给洗了脑……这算什么,要让我岁寒公子赔了徒弟又折兵?” “师父!”唐卿卿急切道,“我没有背叛魔宫,我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但,鸠魔剑若被其他有心人夺取——” “哈,你在说我吗?”李楠樨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卿卿,你在想什么,为师会不清楚?” “师父!”她不懂为何一向宠她的师父变得刻薄如斯,又或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师父? “那小子早晚会知道你是为鸠魔剑接近他,到时——”李楠樨一眯眼,“他恨你都来不及,还会接受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等鸠魔剑一到手,立刻跟我回光怪山陆离岛!” “师父——”唐卿卿不住摇头,“我好不容易混入山里,怎能说走就走?再说明日众目睽睽,要动手须从长计议。” “你以为青霄会乖乖把剑给那些莽夫看?”李楠樨轻笑不止,“他不是个简单的人,卿卿,你太小看他了……这一晚上,足以改变整个江湖。” “师父此话何意?”她的心里好乱。 “青霄可以为了继承九霄派的掌门,骗你娘说是等他继承紫阳真人的衣钵,拿到鸠魔剑就和她远走高飞,还有什么不能编排?” “不会的!”唐卿卿的头嗡嗡直响,抑制不住向后退,“师父你骗我,青霄不会骗我娘,那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李楠樨扯了扯嘴角,“好处可多了,继承衣钵就能得到紫阳真人传授的封印鸠魔剑之法,有法便有破,鸠魔剑便可归他所有。” “他……是这样的人?”不敢置信的唐卿卿捂着唇,“为……为什么跟我所见到的青霄掌门一点都不同?” “卿卿。”李楠樨掌心的扇子转了圈,“人之所见未必是真呐。” 不是都说眼见为凭,若此不足以取信的话,还有什么值得信赖? “原来这就是你拜入九霄派的缘故。” 不含任何情愫的语调,打破了李楠樨与唐卿卿的秘密交谈。 不会吧,唐卿卿的眼前发黑,差点昏厥过去,颈子一点点扭过,果不其然,阴影中走出楼玉京那颀长俊逸的身形。 “楼玉京……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走了? 楼玉京缓而坚定地抽出背后浩然剑,一步一步逼近,“好个苦肉计,魔宫的人为混入九霄派竟能不惜一切代价。” 李楠樨哼笑道:“你以为你能打过我吗?”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楼玉京冷冽地反问。 生怕师父和楼玉京起冲突,唐卿卿插足在李楠樨的前面,“不要,楼玉京,你不要跟师父打……”师父的本领有多么厉害,她心知肚明,平日的楼玉京是不是能抗得住尚在两可,何况是刚刚耗损那么多体力的他? 李楠樨拉开碧玉扇,悠闲地摇了摇,“卿卿,你在担心谁?” “我……”她慌乱地瞅瞅楼玉京又回头望李楠樨。 “让开。”李楠樨的剑尖指向她的眉心。 “我不会让你们动手的。”她毅然地说。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他怒然道。 不等唐卿卿开口,李楠樨闪电般甩扇出掌,直击楼玉京的天灵盖。 楼玉京手腕一挑,剑刃随即漾出一阵波纹。 真让他们打起来一定会非死即伤的! 唐卿卿拼命地蹿出一大步,左手去握楼玉京的剑,右手一侧肩,以自己挡住了李楠樨的攻势。 啪—— 当啷—— 同时两种痛楚在她身上蔓延,却比不上心急火燎的滋味,一口血喷了出来,她柔女敕的掌心也滴落鲜红。 唐卿卿!楼玉京的剑平生头一次抖歪。 “不要打……求求你们!”她苦苦地哀求。 李楠樨上去弹开染血的浩然剑,将唐卿卿拉到怀里,对楼玉京道:“小子,你有工夫在这里刁难一个姑娘,何不去关心一下后山禁地?” 后山禁地? 那不是安置鸠魔剑的地方? 莫非…… 糟了!莫非,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莫非,李楠樨不过是魔宫的幌子,故意把他牵制在唐卿卿的附近以便分神…… 鸠魔剑! 楼玉京顾不得许多,径直赶往后山。 李楠樨也不去追,幽幽笑道:“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师父。”唐卿卿呼吸急促地抓住他的手,“到底后山发生什么了?” “乖卿卿,你做得很好啊。”李楠樨的眸子闪了闪,“接下来的好戏,就看九霄派的人怎么来唱。” “师父,你是说?” “你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楼玉京听的。”李楠樨呵呵哂笑,“我料定以青霄的性子今夜必会有所行动,而楼玉京——他则会是魔宫的最大助力!” 她也在不知不觉中也利用了他? 回想楼玉京刚才的冰冷眼神,唐卿卿难受得心一缩。 他们之间真的完了。 “你喜欢上他了?”没有放过她的细微表情,李楠樨冷眼以对。 唐卿卿一抹嘴角的血,闭上了眼。 情况不明时尚不能兴师动众。 今夜山上有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弄不好会让九霄派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楼玉京通过阵法进入后山。 思过堂那边没什么动静,他一边探查一边往另一条路通往的山巅而去。 就在即将到达顶峰时,一前一后两个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 “青霄,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那是……绛霄师姑?楼玉京诧异不已。 “师姐,再阻拦我,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不,不可以,你千万不能打开封印!”绛霄素来温和的嗓音充满焦虑,“它会控制你的心性,更会带来无边无尽的浩劫!” “哈,那么当年师父为何没有被控制?”青霄不以为然道,“‘紫阳秘籍’的最后三招我已悟透,师父能做的,我也能!” “不,青霄,这样你如何向天下交代?” “手持鸠魔剑,又有‘紫阳秘籍’相佐便是天下无敌,何人敢置喙?” “青霄……” “师姐,你我师姐弟共九人,当年为讨伐魔宫只剩下寥寥两三个,而天下人那时又在何处?一旦死了身边的人,预感到会有危险,立刻跑来九霄派叫嚣,何曾记得是谁力挽狂澜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这种人何必与之为伍!” “青霄,你太极端了!快点解开我的穴……” “等青霄大功告成,自会为师姐你解穴。” 说着,青霄站上封印鸠魔剑的阴阳台,驾轻就熟地扬起双掌,手指结印,口中振振有词,晶莹剔透的光泽自掌心逐渐笼罩整个法台。 暗处的楼玉京无法再待下去,低喝一声,跳至阴阳台。 青霄的眼角余光发现了他,低声警告:“楼玉京,别让我对你失望!” “掌门。”楼玉京心绪翻涌,“千万不可让师祖失望啊……” 师父……青霄一恍神。 绛霄连忙给楼玉京使眼色。 “轮不到你教训我!”青霄额头的青筋浮现。 “玉京,快拦住掌门,不可让他解了封印——” 见青霄不听劝解,楼玉京一咬牙,气运丹田,将内力灌于掌心发出。 青霄被那股宏大深厚的内力震得四肢发麻,惊愕道:“你怎么会有如此内力?” 楼玉京单掌立起,“掌门,放弃吧,玉京……不愿伤人……” “住口!”青霄猛然悟了,“是师父,一定是师父临终前把你叫到屋中,把什么都传给了你!” “师祖说掌门好胜心强,最怕过激。”楼玉京又是一掌,越发靠近青霄。 青霄不肯让步,一分掌,“哈哈哈,好,好啊,师父你到最后都不肯信我,那我就证明给你看,你能做到的我也能,不能的我依然能!” 青霄进入了疯狂之态,发髻披散,道袍凌乱。 楼玉京委实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在鸠魔剑旁打斗必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迟疑的工夫,青霄的反击已至。 不容楼玉京再犹豫分毫,他二话不说,施展紫阳真人的掌剑绝学—— 上善掌?若水剑!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那眨眼的一刻,当青霄被楼玉京打出一丈开外折断数根肋骨时,他也把封印在鸠魔剑上的阵法全数打破,不过,包括绛霄在内的三个人都料想不到又有一人冲上阴阳台,直奔那口被掩藏多年的神兵鸠魔剑! 楼玉京无暇顾及更多,他距离剑最近,反手一掩,正手浩然剑一阻来人! 不意触模到鸠魔剑的瞬息,似是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似乎有一种无形而可怕的力量在渐渐觉醒! 不受控制地抄起鸠魔剑,楼玉京一指想要抢夺剑的蒙面人,“魔宫之人,你的死期到了!” 那人见状不妙,立刻撤退。 楼玉京哪肯放任对方来去自如,双手双剑,一路尾随! “玉京!”绛霄吓得面色苍白。 糟了,大事不妙,鸠魔剑怎么被楼玉京拿到手里? 受到重伤的青霄哈哈大笑,完全不在乎流了多少血,“师父,楚狂人,鸠魔剑,楼玉京……哈……哈哈,我为今日牺牲全部,到头来却两手空空,楼玉京!是你,你这个叛徒,你才是九霄派的叛徒!” “师弟……”绛霄担忧地望着他。 青霄捂着胸口,晃晃悠悠来到她面前,一抬她的下巴,“你说,为什么我打不过一个小子?为什么?都是师父的最后一招,为何我打不过他?” 绛霄别过眼,“师弟……” “你说啊!”他狰狞地掐住绛霄的脖子。 “咳、咳咳咳!”喘不过气的绛霄满脸通红,虚弱地道:“师弟,你、你还记得师父叮嘱过你要练那三招的先决条件吗?” “什么?”他怔住。 “静心、净体、入境。”绛霄困难地吐出三个词,“静不下心,就算归属全真门下修得纯阳功体,也无法达到无我之境,突破极限。” 不,不对,什么纯阳之体? 第7章(2) 青霄神态乍变,掐着她的手更紧,“第二个‘净’,不是摒弃杂学吗?” 绛霄呆了呆,“师弟,你不会是……” 难道说青霄师弟一直以为“净体”是要独尊一学,莫怪乎,多年来他都不研究其他功夫,然而,师父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啊。 九霄派规定掌门为男,净体,方能修成大法。 “错了,一切都错了……” 他为了继承掌门之位,要心爱的女子助他一臂之力,主动登门拒婚,伪造他被背叛的假象,到头来,那门绝学的要素之所以是净体就在不能与女子有肌肤之亲,可是他,早已和她有过鱼水之欢。 自作聪明的他不曾领会师父的话,白白牺牲了他和那名女子的幸福! “哈哈哈哈哈……” 大笑不止的青霄毁坏了阴阳台上的所有东西,这里俨然成为一片废墟。 对,是楼玉京! 那个人拥有了他没有的得天独厚,拥有了他付出半生也没有得到的鸠魔剑! 都是他的错! 他该死! 追逐偷盗鸠魔剑的人,楼玉京一路下了桃都山。 仗着对附近地形了解,他很快就将那人堵到死角,顺一剑,冷冷道:“你已经无路可退!” “真的吗?”那人笑得诡异。 这时,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压压一群人围了上来。 “在这儿,人在这里!” 嗯? 楼玉京眯起眼,不悦的心情油然而生。 “楼玉京,那个叛徒在这里!” “看,他在跟魔宫的人碰头!” “九霄派可不要护短啊!” “怎么会?楼玉京维护魔宫,已被掌门逐出门外!” 什么? 盛怒的楼玉京把身后的那人丢到了九霄云外,剑在半空划了一个圈,指向那些曾是他同门的人。 “你们说什么?” “楼玉京,难怪你千方百计阻止我们看鸠魔剑,根本是你居心叵测!” “胡说八道!”楼玉京的眼底泛红,上涌的气血令他恨不得把那些颠倒是非的人碎尸万段。 “别以为你手里有鸠魔剑我们就会怕你——”总有些人不知死活,“不是青霄掌门,谁也解不开封印,你拿到了也没用!” “哈哈哈……” 青霄隐瞒了封印被解开的真相?哈,一群送死的愚蠢之人。 剑刃似霜雪,映出楼玉京的肃杀与冷冽,就在他即将抽出鸠魔剑大开杀界时,潜意识里的神志牵引住躁怒的心性,互相拉扯撕裂,头痛愈烈,刺骨的疼让他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些人见状就要一拥而上。 忽然,一人一骑疾驰向楼玉京,探出的手在月光下还有斑斑血迹,“上马!” 楼玉京听到她的嗓音,只看了一眼,那一眼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抓住她的,翻身一跃跨上马背。 两人一马如同来时一起离去。 跋不及的人们在后面不断叫嚣,但已越来越微弱。 不知跑了多久,淌过一条溪流,绕过几个村落,马背上的唐卿卿拉住缰绳,喃喃自嘲:“原来我骑马这么有天分……” 从不会到一夜之间成了好手,这都是身后之人的功劳吧! “楼玉京,你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她。 这一路之上都没有人开口说话,她也不知他的情况如何,担心得要命。 “楼玉京?” 扑通—— 楼玉京不受控制地倒下马背,由于他先前的双手拢在她的腰上,连同唐卿卿一起坠落地面。 马嘶连连,扬起的蹄子险些踩到楼玉京。 幸好唐卿卿抱住他翻滚到草堆里,才算躲过一劫,但是探了探他的鼻息,浓重又急促,胸腔起伏剧烈。 “喂,你醒醒啊,别吓我!“ 楼玉京紧咬牙关,咯吱咯吱作响,血丝顺着牙缝往外溢。 “天啊……”唐卿卿抚着他发烫的额,掩不住汩汩的血,“你怎能会拿到鸠魔剑啊?你不知这剑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昏迷中的楼玉京微有了一丝清醒,努力睁开眼睫,映入眼帘的是她泫然欲泣的小脸。 记忆中明眸善睐的唐卿卿笑语如珠,娇俏活泼,如今的她,一点也不像她。 “卿……卿……”一说话,嘴角又开始流血。 “是我,我在这里!”她托住他的后颈,“你有没有好一点?” “听我说……”楼玉京张了张干涸的唇,“卿卿,掌门已不再是原来的他,鸠魔剑不……不能落入他的手里。” 唐卿卿忍着泪道:“你放心,我听师父说过,鸠魔剑灵性很强,认主的,你拿了它,除非你不在,它不会再听别人的……” “我……不能用它。”楼玉京咬住牙,“师祖面前我发誓过……决不用邪魔之剑伤及无辜,我、我怕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会,不会有事!”她一个劲儿摇头,“你那么厉害,一定难不住你!” “我知道我的情况……”他闭了闭眼,“一会儿,我、我会用全部功力牵制住鸠魔剑,你趁机……拿土掩埋我,从此,鸠魔剑就会随我一起消失。”咳了咳,“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一定要答应我!” “不要!”唐卿卿猛地一松手,“我、我不要杀你!” 他自行了断会使鸠魔剑控制下一个握剑的人,只有先钳制住剑,利用掩埋的土不会使人立即丧命这一点,彻底断去祸根。 他很清楚一点—— 她绝不会让别人碰到他的尸体,那就不怕消息泄露,鸠魔剑也不再见天日。 “你必须做到!”他极力地吼。 “我、我做不到!”她战栗地望着他,“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让我来下这个手?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什么要逼我?” “你……是个好姑娘。”不行,他就要压制不住体内躁动的灵魂。 “不!我不是好姑娘!我只是一个自私乖张的魔宫妖女!”唐卿卿大吼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啊!” 楼玉京冷然地望着她,“原来,你的喜欢不过如此……” “楼玉京,我求你……”她紧紧抱住他,“不要离开我,不就是一把剑嘛,会有办法解决的!” 权衡之下,楼玉京吐出最冰冷的字眼:“真后悔与你相识。” 后悔? 他恨不得与她从未见过一面吗?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呵……呵……”不知如何是好的她,杀他,做不到;不杀他,他又恨她入骨。 或者……一时想不开,她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脖上一抹,就想得干干净净。 幸好楼玉京提前一步洞察到唐卿卿的意向,抽手得稍微慢了些,佳人雪白的颈项还是留下条狰狞的血痕——毕竟他的承受超过了最大极限,若非刺入心扉的冲击令他掌握了一瞬的主控,被鸠魔剑控制的肢体定是分身乏术。 “卿——” 受伤的是她,满地翻滚的却是他,那翩若云端客的剑者被折磨得神形俱灭,苦不堪言。 彼不得脖子上的血,唐卿卿拿起掉落到草垛里的笛子,一边流泪一边吹,努力回想师父对她说过的话。 “这曲《柳莺飞》有疗伤凝神之效,好好学。”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吹得像你一样好?” “你还小,经历过一些事之后就会了……” “什么事?” “这嘛,到时你自然会明白。” 师父……你说的就是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唐卿卿的泪珠一颗一颗顺着面颊滑落到笛子上,冰冰的,凉凉的,不及心头的酸涩冷寒,她到了不敢去看身旁的楼玉京是何模样的地步。 她怕,心会碎。 僵直地跪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地吹了好久的笛子,从深沉夜色到东方破白。 那一夜,好难熬。 身畔也许久没有他翻来覆去的暴躁动静,唐卿卿颤巍巍扭头,把手放到楼玉京的鼻前,小心翼翼地探视。 不似昔日的稳定,但,是缓缓的呼吸。 他,还在,没有走远。 唐卿卿放下竹笛,重回到楼玉京的跟前,再一次搂住他,将头靠在他的颈边,一下又一下地蹭了蹭,面颊上还有余留的湿意,沾染到了他的鬓角。 忽然,他的手动了一下。 “楼玉京!”唐卿卿惊喜地喊,“你、你醒醒啊!” 楼玉京的额没有昨夜滚烫吓人,嘴巴也不再冒血,该是好的迹象吧。 “卿……卿卿……”闭着眼的他低嘎地说。 “我在。”握着他虚弱无力的手,唐卿卿有种失而复得的动容,“没事的,熬过去这一夜,我让师父给你疗伤,他一定可以治好你。” 从小到大,在唐卿卿的心里,没什么可以难倒师父! 天光一放亮,不管是九霄派还是其他门派,一定会在江湖上散播谣言,全力找寻他俩和鸠魔剑的下落,成为众矢之的,朝不保夕还谈什么其他,没有一件事比楼玉京好好活下去更重要,那么,也没有一个所在比陆离岛更安全。 等他好了,要怎么怨她怪她,都随他。 唐卿卿打定主意,放出联络金不换的信号。 第8章(1) 金不换第一百次叹气。 眼看马上就要到陆离岛光怪山,马车里,照顾楼玉京多时的唐卿卿终于肯掀开帘子露出半个脑瓜,“不换叔叔,你怎么啦?” “你最好还是不要回去。”金不换喝了口酒,一边驾车一边道。 “不换叔叔!”唐卿卿握住沾水的帕子,“除了师父,我想不到谁可以救楼玉京,难道要我看他死吗?” “你真把他看得那么重要?”金不换皱眉道,“丫头,医治好他,你们俩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楼玉京对紫阳真人信守承诺,决计不会加入他们魔宫。 “我不在乎。”她淡淡地笑了笑,“哪怕他醒来之后要杀我,我也要救他。” “你——” “不换叔叔,我明白你疼我。”她盈盈一笑,“但这一次,师父应该高兴我们带回去了鸠魔剑啊,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 “鸠魔剑认主,你觉得你师父会救楼玉京吗?”金不换哼了哼,楠樨不杀了这小子才叫怪。 “我会求师父的。”她相信凭他们师徒多年的感情,师父不会为难她。 “我该说你对你师父太有信心,还是说你对他太不了解?” 事实上,走到如今这一步,除了冒险也没别的法子能两全其美。 唉……乱七八糟。 马车到陆离岛的堤畔,他们下马换船,经过九曲十八弯停靠在光怪山下,沿着一条隐蔽的小道,避开繁琐的机关埋伏,回到唐卿卿自由居住的屋舍。篱笆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有些是偶尔来山上向师父汇报魔宫在各地近况的舵主,也有几个是唐卿卿不大熟悉的人。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金不换所背的楼玉京身上——那身明晃晃的九霄派道袍及手里握住不放的鸠魔剑引起沸腾。 “李楠樨呢?”金不换揪住一个舵主问。 “金长、长老!”那人好几年没见到金不换,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 金不换烦躁地一丢手,“姓李的,你给我出来!” “多年不见,你还是暴躁如斯啊。”屋内一人优雅现身。 见鬼的多年不见,前些时传信让他去四处嫁祸九霄派的人是谁啊,装得真像!有时候就在想,李楠樨不去做戏子太暴殄天物。 “少废话,人带回来了!”他跨步进屋,等李楠樨与唐卿卿进来后,一甩袖子关上门,杜绝了外面的视线。 李楠樨摇着扇子,冷笑道:“楼玉京果然不负我所望,呵呵。”当下九霄派必然是乌烟瘴气,青霄估计气得肺都要炸了吧。 “喂,鸠魔剑在他手里。”金不换瞪着他,“要怎么办?” 李楠樨瞥一眼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唐卿卿,“不肯松手吗?简单,跺掉他的手。” “师父!”终于忍不住的唐卿卿叫了声。 “哟,我当是谁呢……”李楠樨冷笑,“那会儿在九霄派,不知是谁说我不择手段啊?” “卿卿一时情急……师父就原谅我吧!”唐卿卿跪倒在地,“我求师父救救他!至于我……师父怎么惩罚,卿卿都无二话!” “要你怎么做都无妨吗?”他的扇子一支下颌。 “是!在所不惜。” 好一个在所不惜,好一个痴情种子啊……倒是和她娘一个样子。 李楠樨一甩下摆,气定神闲地弹了弹沾尘的前襟,“卿卿,老实说,要救楼玉京不是没有办法,看你如何选择。” “师父你快说!” “第一个,杀了他,让他解月兑。”李楠樨冷冷地说。 “不!这个不行!”唐卿卿毫不犹豫地否决。 “第二个——”李楠樨伸手给枕榻上的楼玉京一号脉,“他挺过来了,没有因鸠魔剑的烈性被冲击死,也就是合格的宿体——你不是说只要他活下来,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那就让他持剑吧,过些日子适应了鸠魔剑,他自会康复。” 啊?唐卿卿扬起头,“那就是说,他很快就没事了。” “算是吧。”把玩着扇子,李楠樨不甚在意道。 “多谢师父!”唐卿卿扑到榻边握着楼玉京的手,不胜欢喜。 “别高兴太早。”李楠樨凉凉地把话撂出来,“剑,我是不可能让它再回到九霄派的人手里,楼玉京若不死,也必须一辈子留在这里。” “这……” 李楠樨不等她说什么,向外面唤道:“来人,把楼玉京带到后面调养,派人好生照顾。” 好生照顾,换言之就是监禁,不允许唐卿卿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师父——”唐卿卿不肯松手,“我、我要亲自照看他。” 李楠樨摆了摆手,“去吧。” 一获得准许,唐卿卿生怕他改变主意似的,紧张地随那几个人一起把楼玉京抬到木屋后面的厢房。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南一北,面面相觑。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李楠樨端起一杯茶,掀起盖子晾了晾。 “你没说实话。”此地没外人,金不换也懒得拐弯抹角,“不杀楼玉京,不断绝后患,这不是你的作风。” “你又知道了?”李楠樨要笑不笑地挑起眉。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金不换瞪起眼,“少主呢?上官无花呢?” 听他提到那两人,李楠樨眼底闪过骇人的杀气。 “喂,你怎么了?”金不换也察觉到事情不大对劲儿。 “上官无花……哈……我废了她。” 什么? “楠樨——你疯了!”金不换上去抓住他的肩用力一晃,“那是咱们的人,你为什么要废她?” 他猛地挥掉金不换的手臂,“她隐瞒了什么,你可知道?” “什么事你这么大的火……”就算上次两人为了唐卿卿的事闹得大打出手,也没见李楠樨的脸色这么恐怖。 “少主——”李楠樨的嗓音缓缓低下,“已病逝十六年。” 什么? 金不换也为他的话而惊愕,“你……你说什么?” “要我再重复一次吗?”李楠樨一字一顿道:“少、主、不、存、在、了!” 金不换终于明白李楠樨为何要废上官无花,以他决然的个性,没杀她已是最大的极限。 “楠樨,莫非无花是怕你……” 说到一半的话,因李楠樨阴鸷的眼神而咽回去。 罢了罢了。 有些事说出来也是枉然。 他们几个少年时就受到魔后托孤,几十年来不曾有过一日逍遥自在,汲汲营营为的是夺回鸠魔剑,辅佐少主振兴魔宫,尤其是楠樨,可谓机关算尽,只差最后……哪知千算万算不如天算,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大概,上官无花料不到楼玉京一行人会为了绛霄来到陆离岛,更料不到唐卿卿会奉命趁机混入九霄派…… 上官无花一心拖延,全力隐瞒的心情,他,也许能明白。 旁观者清。 “难怪你会改变策略!”金不换冷不丁一悟,“少主无法继承魔尊当年修炼的心法来驾驭鸠魔剑,而楼玉京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与其杀他,不如利用转危为安之后的他来铲除九霄派,对吧?” 李楠樨把扇子合上,“没错。” “怎么的都成。”金不换出了口气,“都比你‘牺牲’卿卿好……” “养她教她这么多年,为魔宫牺牲也没什么。”李楠樨耸耸肩,“楼玉京若把她看得重要,那还成,若是卿卿一厢情愿,楼玉京入了魔也依旧不为我所用,那原本的计划照样进行,卿卿嘛——” “喂!”金不换“啪”地一拍桌子,“那是你一手养大的小泵娘,你才是走火入魔到无药可救的家伙吧!事到如今,九霄派被你搅和得支离破碎,你还不够,一定要把那丫头推到火坑里才算罢休?” “你什么时候也变圣人了?”李楠樨冷笑不止,“你我双亲怎么死的?九霄派欠魔宫的,就算死得一个不剩也不为过!” “疯子!”再不走他一定会掐他的脖子。金不换震怒地一踹椅子,甩门而出。 楼玉京昏迷了很久。 唐卿卿衣不解带守候在他跟前,谨慎地留意着每一丝丝的变化,隔几个时辰就以湿水为他润唇,间或在他的额上几处穴位按捏。 金不换几次来劝唐卿卿去歇息,都扭不过她,只好随她的意。 唐卿卿毕竟是个女子,之前还受了伤,几天下来终于撑不下去,眼皮沉得来回打架,不时打盹。 半夜,头兀地一沉,随即被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顿时被吓得清醒过来。 睁大眼一看,唐卿卿指着搂住自己的男子,“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很久了,是你一直在困。”他轻抚着她的长发,“为什么不去睡觉?” 楼玉京! 他的手很温暖,他的力量在她的腰上实实在在印证了那不是梦。 “太好了!”辛苦没白费,他如师父所说的…… “你的脸色很差。”楼玉京划过她深陷的眼圈。 “我……我没事……”楼玉京从没如此直接地吐露关心之举,一时不能适应,下意识以手掩住了半边面颊。 注意到她反手对着自己的掌心,楼玉京皱起眉,拉下她柔软的手,“这伤……”触目惊心的握痕,是浩然剑的剑刃造成的疤——在九霄派唐卿卿为阻止他和李楠樨动手不惜挺身而出。 “一个好长的口子喔。”她干笑两声,“都是你,出剑那么狠做什么?” “是我不好。”握着她的手轻轻抵在唇边,楼玉京微闭上眼。 第8章(2) “楼——楼玉京——”他是哪里不对了,一下子变得这么温柔?唐卿卿满脸通红地缩回手。 “为那些人而伤你,是我早前太过迂腐!”楼玉京的眼神又凌厉起来,“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 “你、你怎么了?”莫名的心慌让她忘记刚才的羞涩,“那些人——你究竟是指谁——” “九霄派,还有那所谓的武林正派!”楼玉京冷冷道,“道貌岸然,背地里哪个不是私心重欲?包括青霄!他根本不配做九霄派的掌门!” 楼玉京…… 记得以前她在师祖画像面前嬉笑都被他正襟危坐地斥责一顿,现下,他却对掌门直呼其名?! 就算在后山禁地发生的事她没有亲眼所见,也不至于如此啊……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唐卿卿关切地盯着他。 楼玉京回过神,舒展眉心,微勾起唇,“没啊,我再清醒不过,卿卿,不用几日我就可以恢复如初。” “那——”注意到自己还趴在他怀里,唐卿卿赶紧撑起身子,拉开距离,头也不抬地道:“昏迷许久,你一定饿了,现在给你准备吃的!” 没有阻止她,望着那纤细的影子快速消失在眼前,他眯缝起眼—— 懊是为以后打算了。 等唐卿卿端着香喷喷的面走进来,楼玉京已下了地。 她放好托盘,低呼道:“不要着急下地啊,你才刚刚好一些。” “我本就没什么大碍。”楼玉京拉开身侧的鸠魔剑,寒光挥洒一室清冷,“这口剑已被我驾驭。” 是吗? 她一眨不眨关注他的细微动作,在楼玉京冷不丁朝原来的佩剑落下一鸠魔剑时以最快动作抽离。 落空的鸠魔剑隐隐发出嗡鸣。 唐卿卿吃惊地抱着浩然剑,“你为什么要砍它?”他是剑客,是爱剑之人,随身带那么多年,岂能说砍就砍? “你抽出那口剑。”楼玉京不带半点感情地说。 听了他的话,唐卿卿一点点拉出浩然剑,让她瞠目的是竟只有半截,而另外半截剑刃已断在剑鞘里。 “无用之剑,遇到鸠魔剑出鞘都是这个下场。”楼玉京垂眼道。 “既……”不是亲眼看到就无法相信,锋利的浩然剑就这么……一断为二,“既然它已经断了,你为什么还要砍?” “卿卿,我是在成全它。”楼玉京的语气温柔到骇人,“剑刃已断,剑鞘留之何用?” 就算多么亲密无间,一旦有了裂痕,就可以弃之不顾? 心被他的话狠狠地刺了一剑,唐卿卿惨白着脸道:“不,不好,你不要砍断浩然剑,把它送给我吧。” 哦?楼玉京瞅了她一眼,“你要这口断剑有什么用?” “在你看来它断了,没有用,但在我眼里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啊。”唐卿卿若有所思地抚着剑鞘,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楼玉京仗剑出鞘救下小宝儿的样子,摩挲一会儿,偶然发现在鞘上面有几排凸凹不平的刻痕,拿到桌边的烛火下一照,乃是首诗七言律诗—— [刀笔随身四十年,是是非非万万千。 一家温饱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紫绶金章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问我蓬莱路,云在青山月在天。] 那么狭窄的剑鞘上还能刻出这般潇洒如行云的字迹,绝非寻常人所为,她讶然地走到楼玉京跟前,“这是谁刻上去的诗?” 楼玉京淡淡道:“紫阳真人。” 他……没有叫师祖,而是疏离地称呼凌九霄为“紫阳真人”? 唐卿卿喃喃地念:“紫绶金章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有人问我蓬莱路,云在青山月在天。”顿了顿,心忖:紫阳真人的信念都在这诗里了吧,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如逍遥天地,什么求仙问道,都不如一任自然。 紫阳真人…… “九霄派弟子都恨魔宫入骨。”楼玉京面对窗棂外的明月一声轻嗤,“他们却不知紫阳真人在临终前告诉我——他这一生,最为敬重的人是魔尊楚狂人,唯一的朋友也是楚狂人。” “什么?”唐卿卿差点被口水呛到,“紫阳真人把楚狂人当作唯一的知己,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封印魔剑?” “道不同不相为谋。”楼玉京转过身,负手而立,“如此而已。” “你以为楚狂人那么容易死?”楼玉京反问,“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为那群人隐瞒,当年魔道两大高手约战,楚狂人下令魔宫诸人不得插手,紫阳真人虽也是如此吩咐他的弟子,但……名门正派杀魔宫的人是理所当然,他们瞒着掌门在约战的山巅布下天罗地网。” 斑手过招,生死一瞬,外人干预的话,后果确实难以预料。 莫怪师父痛恨九霄派,唐卿卿刚刚轻松一些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楼玉京,你,你有什么打算?” 楼玉京挑挑眉,“你认为我该有什么打算?” “算了,不说那些。”想知道答案又害怕听到不愿听到的回答,唐卿卿把浩然剑悬在腰侧,重新将搁置在旁的面条端到楼玉京面前,“快吃面吧,都要凉了。” 楼玉京坐回桌前,拿起竹箸,仿佛想起什么过往,“在九霄派时你就很会做饭。” “是啊,你也很会扳着脸教训人。”她忍不住笑了,“他们被你罚抄经文。” “那是以前。” “嗯,那换现在你会怎么做呢?”唐卿卿好奇地偏着头。 楼玉京低头尝了一口面。 “怎么样,好不好吃?”那满是自信的样子分明就在讨要夸奖。 楼玉京咳了咳,“这嘛——” 唐卿卿夺过他手里的箸,夹了一口放在嘴里,立即,睁大双眸,“糟!”做得太匆忙,满脑子都在惦记他苏醒后的事,竟把盐放成了糖!亏她还兴致勃勃地问什么好不好吃,难吃死了! “我去重新做……” 楼玉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用。” “但是一点味都没……”她苦着脸。 “你不是我怎知我吃着没味?”楼玉京索性将她按坐在大腿上,“安安静静让我吃会饭。” 身体太过亲近,唐卿卿一动也不敢动,心都要跳出来。 怎么回事? 楼玉京一觉醒来变了个人似的…… “你也没吃什么吧。”面条递到她唇边,“陪我吃。”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有几分哭笑不得。 末了,托盘碗筷一推,楼玉京靠近到她耳边低喃:“这几天累着你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冲动地想大哭一顿。 唐卿卿不由自主地环抱住他的颈,“我才不怕累……” 怕只怕,失去他啊! 当意识到楼玉京对她的重要时,那份情已到了难分难解的地步,她到底能为他做点什么? “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真的吓到她了。 “无须担心。”楼玉京打横抱起她的身子往榻边走,“经过这些事,看清很多嘴脸,早想开了!” 唐卿卿吓了一大跳,习惯成自然地揪住他的前襟,“你干什么?” “我睡很久了,现在轮到你。”看她的样子也知道她多长时间没合眼。 “我不困。”她说。 “不困也得睡。”轻轻放下怀中佳人,楼玉京拉过被褥盖住唐卿卿。 “可是我……” 她的唇很不听话。 楼玉京一俯身,覆上她的唇,大抵是从未与异性亲昵过,凭着本能的,略微生硬地啃啮。 唐卿卿颤抖如雨打梨花,待嘴巴刚一得空便控诉道:“楼玉京,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楼玉京稍微抬起上半身,以免压得她透不过气,“我本也还未归全真门下,以后更不可能。” “谁管你是不是要归什么全真门下。”被那专注的黑眸紧锁,唐卿卿不断往被褥里蜷缩,只露出那双明澈的眸子,“总之……” “‘总之’什么?”他瞅着她孩子气的小动作,眼底不觉有了笑意。 “我要睡啦。”转过去面对墙壁,她蒙住脸。 前一刻是谁说睡不着的? 须臾,被窝里飘出她细小的疑问:“你,不会走吧?” “暂时不会。” “留在这里好不好?” “选择权不在我这里。”他说。 “那我和你一起去见师父!”她一骨碌爬起来,“你的立场已不在九霄派,师父也没理由敌视你。” “明日再说,”楼玉京按住她,“快给我睡觉去!” “我……” 楼玉京的拇指一按她泛起水泽的红唇,意有所指道:“还想‘说’?” 唐卿卿当即从善如流地躺回去,“我这就去……一二三……睡着了……” 这鬼丫头。 盯着那口在江湖上人人觊觎而又恐惧不已的鸠魔剑,楼玉京的笑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敛去。 第9章(1) 次日,光怪山又传出金不换的大呼小叫。 唐卿卿揉着受到残酷虐待的耳朵,无奈地坐在榻上等对面的男人训斥。 “你过分!太过分!照顾他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在此留宿?” “其实……” “虽然那些繁文缛节的东西咱们不讲究,你终究还是个姑娘嘛!” “那个……”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绝对不站在你这边!” “不换叔叔……” “好啦好啦,你记住就行——”金不换一翻掌心推向她,“我也懒得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嗦。” 还不啰嗦?他已经念叨快一个时辰了……唐卿卿头大地想。 “话说回来,人呢?”金不换四下瞅瞅,“这么老半天,都没看到他,身体刚有好转会去哪里?” 唐卿卿无奈道:“不换叔叔你一来就在吵我,我哪有机会去找他?” “啊,不好,快点找到他要紧!”金不换脸色陡然一变。 “怎么了?”在陆离岛暂时无恙才对。 “我担心楼玉京撞到你师父……”情况没摊牌以前,那两人见面的话……谁也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唐卿卿也慌了,赶紧穿上靴子,“咱们走!” 两人急匆匆往李楠樨住的那间屋子,不等敲门,那门从内被推开,走出的人竟是找寻不见的楼玉京。 “玉京!”唐卿卿上去拉住他的手,“你怎么会在这里?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倚在门边似笑非笑望着他们的李楠樨问。 “师父?” “楠樨?” 金不换狐疑地盯着李楠樨那毫无笑意的笑,更加戒备三分。 李楠樨拉开折扇,“若他没有平平安安走出我的屋子,你们又能怎样?” “师父——”伶俐如唐卿卿在此情此景下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你们……” “卿卿,陪我四处走走。” 打断了唐卿卿的话,楼玉京反握住她的手,将人带离。 “喂——” 一头雾水的金不换上去一踹门,“李楠樨,你又玩什么花样?” 李楠樨斜睨着他,“我耍什么花样了?” “那小子是个死心眼,你们同一屋檐下,没有大打出手?”金不换闷哼,“你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会让他全身而退?” “是他从我这里得到天大的好处才对。”李楠樨气定神闲地纠正他。 “什么意思?”金不换见他进屋,紧随其后也迈步走入,毫不客气拉开一把古藤椅坐到对面,“你给我说清楚……” “他要走了我的宝贝徒弟。” 啊?金不换张大嘴。 李楠樨给自己倒杯茶,“你说,是谁从谁那里得了好处?” “你答应了?”金不换愣愣地道。 “你说呢?” 李楠樨不置可否地反问,金不换的额头则是泛起青筋。 那边厢。 被楼玉京临时带走的唐卿卿与他一同来到芦苇荡,望着波光凛凛的水面,唐卿卿的心情好了不少。 “上次来是我给你带路呢。”她把玩着胸前的长发笑道。 “嗯……”楼玉京缓缓道,“也许那时有些事就注定了。” “啊?”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唐卿卿睁大眼。 “卿卿。”他唤她的名,柔而又深沉。 唐卿卿有些害羞地低下螓首,“怎么了,突然叫我……” “记得我要你杀我那时,你对我说的话吗?” 不好的回忆充斥着阴霾,唐卿卿敛下秀眉,“为什么又说起这个?” “那时你说‘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什么要逼我’……”楼玉京一字不差地将她的话复述出来。 她微微颤抖,“是我说的。” “你反悔吗?”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不。”她立即抬起头,“当然不!” “那就没问题了。”楼玉京把一块精致小巧的琥珀放到她的手心,“拿好。” “这是什么?”掌心温润冰凉的触感引起唐卿卿的注意。 他稍倾,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字说道:“是我父王给的琥珀,我和楼玉戈一人一块。” 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他的意思…… 唐卿卿不好意思地一转身,背对着他,别扭地咕哝:“那给我干什么?”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楼玉京直言不讳道,“这是定亲信物。” 唐卿卿心里七上八下,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楼玉京,你、你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没有?” 娶妻?换成数天前的他,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很清楚。”楼玉京扬起头,仰望蔚蓝的碧空,“你对我情深义重,我也不愿再那么回避下去。” “那你是喜欢我的吗?”唐卿卿顾不得别的,一眨眼到了他跟前,“可我在九霄派问你下辈子有没有可能喜欢我,你还顾左右而言他。” “此一时彼一时。”楼玉京淡淡道,“那时我没看清的东西多了。”如今回想他几乎要错过她,甚至为了那一文不值的信念差点伤了她的性命。 “我……我……”一连好几个“我”字,唐卿卿呆呆地语不成句。 楼玉京一抚她的面颊,皱起眉,“你不愿?” 紧紧握着他所给予的琥珀,唐卿卿在他的掌心摩挲了一下,“不——不是——” 楼玉京察觉到掌心泛起一抹濡湿。 她—— “傻姑娘,你哭什么?”楼玉京哭笑不得地抹去她的泪。 “我……我太欢喜了。”唐卿卿覆住他修长的手指,“能把你救活,又听到你这番倾诉的话,就是死我也没什么遗憾。” “胡言乱语。”他不悦道。 “你跟师父就是说这件事吗?”唐卿卿忆起刚才在师父门前的事,“他一定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吧……” 师父不杀楼玉京都很勉强了,怎么会同意她们在一起? “不,他没反对。”楼玉京道。 这大大出乎唐卿卿的意料,“真的?师父不反对?” “他就有一个条件。” 原来还是有要求的……唐卿卿苦下脸,“师父要求你做什么事?” “覆灭九霄派——取代掌门的地位。”楼玉京面无表情地说,“杀青霄。” 犹如混沌的冰天雪地裂开一道缝隙,唐卿卿僵硬地挤出几个字:“覆灭——九霄派——杀——青霄?” 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楼玉京要杀青霄,她会这么心痛难当? “你不想让我杀他?”楼玉京扬起眉。 他怎能说得这般云淡风轻,若与己毫无关系? 那是九霄派啊…… 一个他自幼就成长的地方,有他最尊敬的师祖,有伴随他多年的一草一木,覆灭九霄派,这话不是出自她们魔宫的人,而是一个九霄派的翘楚之口,是不是对紫阳真人的莫大讽刺? “你答应我师父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简单地说:“我要你一辈子跟着我。” 换言之,他答应了。 揪住楼玉京的胳膊,唐卿卿深吸一口气道:“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呵。”楼玉京的脸上流露出轻笑的表情,“后悔什么?不离开那个地方,失去你我才要后悔。” “可是……” “你不用担心我。”楼玉京一寸寸拔出腰间的鸠魔剑,“有它在,加上紫阳真人传授我的武功心法,普天之下,无人可敌。” 唐卿卿手脚冰凉地摇摇头,“无人可敌,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这种条件?” “为了你。”楼玉京眯起眼,“莫非,你要我跟你的师父生死一决吗?” “不要。”她不假思索道。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搂住她的肩头,楼玉京傲然道,“再过些时日,我的身体完全康复,也全然适应了这口剑,覆灭九霄派如探囊取物。” 一切都是按照最初她下山前的计划进行,不是吗? 她该为师父即将达成所望,为自己就要与最喜欢的人厮守而幸福,不是吗? 那为什么这么苦…… 一如儿时不小心吃到了师父酿酒用的蛇胆,苦不堪言。 “走吧,你不是说今天要做好吃的给我吃?” “是啊……” “那就回去吧。” “好……” 唐卿卿只觉得一片昏天暗地,不久前的拨云见日又消失不见。 卿卿变了。 金不换注意到以前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不见了。 好几次在做饭的时候走了神,差点把灶房给烧了,还有几次在塘边捉鱼,险些掉到水里去。 问她什么,都不吭气,看得人火大之极,而那始作俑者之一的楼玉京为尽快复原没事就在屋里打坐调息,对周遭的事更是不闻不问。 “年轻人不着急,你在急什么?”悠哉如斯的语气,不用猜也知是出自李楠樨那家伙之口。 金不换恨恨道:“这就是你的杀手锏?所谓‘不用’牺牲卿卿达到覆灭九霄派的目的?” “不好吗?”李楠樨呵呵笑道,“兵不血刃不是你所希望的?” “胡扯!你根本是在利用她——”金不换“咚”地一捶墙,“李楠樨,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半点人性?” 李楠樨蔑笑三声,打算继续去泡他的下午茶,“人性是什么?”那种东西对他们这种人是必要的吗? “楠樨——”金不换拦住他,“你就没想过收手吗?” 争斗几十年,到头来九霄派失了鸠魔剑,青霄的解封之举成了为他人作嫁,而魔宫也没能让少主顺利得剑。 少主死了。 天意降临在一个楼玉京的身上。 到底算什么啊? 李楠樨失控地翻脸吼道:“你要我放弃所有的努力?你要魔宫的人永远都活在九霄派的阴影里?金不换!这是你该说的话?” “别的我不管!”金不换也吼道,“看你变成这个偏激的样子,我不甘!” 略有一丝的怔忡划过,李楠樨苍凉地笑了笑,推开他,关上屋门。 他以为他们还是当年那两个意气风发闯荡江湖的少年吗?担起责任以后,每走一步都会更远离最初的本心。 他们回不去了,尤其是他—— “你会后悔的!”金不换隔着门大吼。 “不换,你别逼我。”门里是李楠樨最阴冷的告诫,“至少当下的楼玉京是秉持心意去做纯粹的‘刽子手’,一旦我有了动作,让鸠魔剑噬足最后一个人的血,放弃楼玉京这个棋子——后果你不会想看到哦。” “李——楠——樨——” 吓得到这里来给李楠樨例行报告的魔宫下属一个个噤若寒蝉。 “滚开!” 第9章(2) 硝烟弥漫的不止在战场。 没有经历过道魔之战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经历过的人都失去了什么,经历过的人也不一定都想记得那段回忆。 对金不换而言,与其眼睁睁看楼玉京鬼迷心窍得覆灭九霄派,杀更多人,不如想办法保护活着的人。 魔宫一定要存在吗? 九霄派一定要被魔宫覆灭吗? 谁说的! 扁怪山的夜很宁静。 鸟叫蝉鸣,晚风徐徐,楼玉京气运丹田,运行一整个大周天,发现之前受到鸠魔剑影响而凝滞在体内的郁结血块一一畅通。 很好,他和剑共融了。 走出户外,注意到屋顶坐了一个人,乃是唐卿卿。 楼玉京翻身跃上房梁,看了看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唐卿卿笑着招招手,“过来坐,我们一起看星星。” 闲来无事,楼玉京单手杵剑,坐到她的侧面。 唐卿卿的手枕在脖子下,半仰着躺到他的膝上,望着迢迢银河,“看上去明明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抓到,却怎么抓都抓不住。” “卿卿。”楼玉京不以为然道,“虚无缥缈的不想也罢。” “人总要有点野心嘛。”她格格地笑,“不然我也抓不到你了……” “怎么说?” “你以前的样子我是历历在目喔。”唐卿卿把玩着他衣衫上的坠饰,“若像你说的,虚无缥缈就不想,我该早些放弃你。” 楼玉京抚着她的发,“我是没什么值得你付出的。” “谁说的!”她坐直了身子,扳正他的面庞,“你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经常不苟言笑,偶尔不近人情,却总在默默地关心身边的人,为旁人付出。 他的好,是看不到的,要用心去体会。 “正直?”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种东西太多余,你师父说得没错,只要有权有势,就可以得江山,只要有绝世武功辅之以神兵,武林何人不从?与其浪费精力跟那些愚蠢的人讲道理,感化他们,不如刀剑底下见真章……” 楼玉京……是真正变了的那个人。 几个时辰以前,不换叔叔悄悄地问她几个她完全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到底喜欢楼玉京什么?” 她喜欢他什么? 难道不是最初那个善良认真又执着的他? 宁可冒着掉到陷阱的危险、回去被掌门处罚,也要救一个无辜的小孩;宁可背负满月复的怨怼与恨意也不肯违背与父亲的约定;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从掌门手里夺走鸠魔剑,让她亲手杀死他…… 是她的错。 她没有听他的话,自私地保住了他的命,却,丧失了他的本性。 “你在自欺欺人。” “楼玉京已被鸠魔剑魔化了意识,不再是原来的他!” “现在的他真是你喜欢的楼玉京吗?” 这绝不是楼玉京的本意。 楼玉京对她说过,杀一个人而避免死更多的人就是对,反之,杀一群人而成就一人就是错。 他就是怕着魔,怕失控,怕拿了鸠魔剑之后自私自利颠覆人伦,而她,偏偏一手促成如今难以收拾的局面。 “你在想什么?”半天不见有动静,楼玉京拍拍唐卿卿的肩。 “楼玉京——”她靠在他的怀里,“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 “假如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念我?”她嫣然一笑。 楼玉京冷冷道:“什么叫你不在了?” “打个比方嘛。”她撒娇似的眨眨眼,“说啊,你会不会想我?” “不会。”他讨厌这种假设。 “是吗……”唐卿卿有些失落地喃喃道,“也好,也好啊。” “你今天很古怪。” “有吗?我一向都很古灵精怪呀……”她嘻嘻地笑道,“下去吧,该准备咱们的晚膳了。” 他拉住她的手腕,“你到底在想什么?” “楼玉京?” “别想再糊弄过去!” “我——”她闭了闭眼,“我不想跟你起冲突。”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放弃覆灭九霄派,不要杀青霄。”唐卿卿眼底凝雾,“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放下鸠魔剑好不好……” “胡说什么?”楼玉京不悦地一甩袖子,“九霄派不是魔宫除之后快的吗?你为什么一直在维护青霄?你——这么在意他?” “其实是我……”唐卿卿掉泪了,“不想你这个样子下去……” “你患得患失什么?”他被她的眼泪惹得心烦意乱,“我承诺会娶你,为什么你还要摆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我看?九霄派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青霄是你什么人你要为他说话?唐卿卿——你太让我失望了!” 凌空一跃,楼玉京消失不见。 失去轻功的卿卿无法追上他,只能慢吞吞顺着梯子爬下屋顶,站在草坪上,又望了眼璀璨的星子。 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双目。 “我在乎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卿卿。” 金不换出现在她的身后。 “不换叔叔……呜……”悲伤无法抑制的她泪流不止,“我、我错了,我实在劝不了他。” “傻丫头,那是你无法做到的事。” 若能三言两语就扭转了被魔化的心性,鸠魔剑也就不会成为一种禁忌。 “真的没有选择余地了——”唐卿卿吸吸通红的鼻子,“不换叔叔,按那个法子进行吧,我能做的就是阻止他,让他恢复如初,然后永绝后患。” 金不换眼神复杂地瞅着她,“你考虑好了?” “在不换叔叔告诉我之前想必也经过几多考虑了。” 不换叔叔有多疼她,她一清二楚,由于是一样的痛,他已无法为她分担的。 金不换的五指深深陷入肌理,“你,不要恨楠樨。” 走到这一步,她会恨楠樨一点也不怪。 但,他不希望她恨楠樨。 不希望…… “怎么会?”唐卿卿凄然地笑了笑,“没有师父就没有我们母子,能有福活了十六年,拥有十六年的快乐,我哪有资格来恨他呢?”对师父那样的人而言,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只不过,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要救他们母子,养育她长大罢了。 “卿卿……” “嘻,我真的没事呀。” 气消了。 对那小女子他始终无法真的生气。 恼她,更怜她。 楼玉京无奈地往回走,夜已深,估计是唐卿卿已安歇,他准备回自己的住处,来到篱笆拐角被人拉住。 “楼玉京……” 卿卿?他诧异道:“你还没睡?” 唐卿卿不好意思地搔搔面颊,“你那么生气,我怎么睡得好?” “嗯哼。”他别过眼。 “对不起嘛,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生气了。”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呐,进屋子来我泡茶给你喝,就当是给你赔罪好不好?” “赔罪不用。”楼玉京缓缓道,“以后不要再使性子就好。” “来喝一杯茶嘛,不然我会觉得你还在怪我。”她垂下小脸。 拗不过她,楼玉京推门而入。 唐卿卿在进门的刹那对暗处的人使了个眼色。 点上蜡,楼玉京端坐在桌边。 唐卿卿把准备好的茶具端上来,小心地为他斟满,递了过去。 “唉……” 接过茶杯,他一愣,“你叹什么?” “我爱哭爱闹,你早晚都会烦的吧。”她撑着下巴瞪大了眼。 楼玉京啜了一口茶,“那倒未必。”她的聪明慧黠与善解人意总令人惊艳,以前被她吸引,也不愿承认,如今又有什么好闪烁其辞的。 “听你这么说我好欢喜……”唐卿卿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话。 人啊,是会变,私欲变得贪得无厌,最初的触动都是难以磨灭的。 “茶我喝了。”他抚着她白皙的脸蛋,“你早点睡,嗯?” “楼玉京——” “嗯?” 她微微一笑,并不言语,望着他的眸子里一瞬盛满了泪。 怎么回事? 刹那,楼玉京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窜。 茶—— 他的焦距移动到茶杯上,一定是那茶有问题!再去看唐卿卿,视线已模糊得难以分辨方向…… “卿——卿——” 一字一字咬出她的名,楼玉京趴在桌上,失去知觉。 幸好悬在他腰间的鸠魔剑没有出鞘,得以令她轻易地拿到了手。 “对不起。” 唐卿卿抽出鸠魔剑,“当啷”几下,挂在墙上的数件兵器应声断裂,先后掉落在地面上。她咬着牙,以最快速度用掌心握住剑刃,无视涌出掌心的鲜血,顺着剑刃让汩汩黏液自剑柄染红至剑尖。 抬起头看了看那昏迷中的楼玉京,她勾起唇角。 “很快,你又会是那个侠骨丹心的剑客了。” 第10章(1) “金不换,滚开!” 鲜少出兵器的李楠樨动了真火,剑光缭绕。 金不换也亮出多年不用的刀,“楠樨,就算你现在赶去也晚了。” “混账金不换!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一剑朝他刺去,“再不让开,唐卿卿只有死路一条!” “哦?那不正好如你所愿?”金不换隔开那锋利的剑,不无讽刺地道,“当年收养青霄与唐门小姐的私生女不因为她是你卜出的最后一个酉年酉月酉时出生的极阴体?你关心她的死活?切,你只在乎她是不是有用!如今我告诉她法子,她愿意成全你,成就魔尊当年没有达成的遗憾——你不该高兴吗?” 李楠樨甩手,十几枚暗器若天女散花从各个方向袭来,“滚开!宾开!” 那些暗器对太过熟悉李楠樨的金不换来说不构成太大威胁,他闪躲开之后再一次拦住他。 “楠樨,鸠魔剑之所以有魔性是它不够完美,噬足了最后一个人的血,它就会没有魔性,成为纯粹的宝剑。”金不换哈哈大笑,“你怕了吗?怕楼玉京拿到至极的剑恢复心性之后来杀你?” “滚开——”几乎是在嘶吼,李楠樨不顾一切要突破金不换的防线。 正当两人打斗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人影怀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金不换顿住,李楠樨也顿住。 面若寒霜的楼玉京胸前也染红了血,在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鸠魔剑。 “楼——玉——京——”李楠樨愤怒道,“放下卿卿!” 楼玉京冷冷的眼神扫过去,“你有资格让我放下她?” 他有……资格吗? 李楠樨被金不换牢牢钳制住肩,“够了!楠樨,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放过卿卿?还要折磨她,折磨你自己吗?” “你说什么?”李楠樨的声音也在颤。 “你真的对卿卿没有任何感情吗?” 没有吗? 对那个从小依偎在他身边师父长师父短的小丫头…… 没有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他要选择让楼玉京持剑,而不是立即牺牲卿卿,然后自己来拿那口剑? 他在回避什么? 金不换用力地摇晃他,“楠樨,醒醒吧!” 卿卿已经……不在了…… 世上没有了鸠魔剑,只剩下一口神兵。 世上没有了唐卿卿,只剩下笑语盈盈。 没有痛感,没有恨意。 恢复了神志,失去了佳人,无感全然麻木的楼玉京抱着唐卿卿走出光怪山,离开陆离岛,带着她坐上马车往九霄派的方向走。 一路上无视别人的惊讶与恐惧,他们回到桃都山下。 斑耸入云的山巅,不再有人与他谈笑风生,当楼玉京带着唐卿卿出现在九霄派大殿前,他们的样子吓坏了天璇天玑等弟子。 “玉京……师叔……” “乱说,他被逐出师门了!” “可师姑后来澄清了呀……” “你看,他手里的不是鸠魔剑吗?” “快、快告诉师姑啊!” 楼玉京不动,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惧怕楼玉京,更怕鸠魔剑。 不多时,绛霄出现了。 她看到眼前一幕时,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吩咐道:“暂时不准任何弟子离开桃都山!散开!” “是……”其他人一哄而散。 绛霄几步上前,“玉京——难道说——” “师姑。”楼玉京睁开眼,“掌门在哪里?我想让他见他女儿最后一面。” 绛霄难过地望着他怀里的少女,“她真的是师弟的——” “嗯。”楼玉京凝视着唐卿卿的容颜。 “先进来吧,路上我再给你说。” 绛霄叹口气在前领路。 九霄派的后山禁地。 思过堂向里再走就是密室,那里停放着紫阳真人的衣冠椁。在绛霄的协助下楼玉京把唐卿卿冰冷的身子放入玉棺,又将她曾极力要求伴随在侧的浩然剑放其怀里,看了许久,掩上盖子。 “这个玉棺有冷冻之效。”绛霄道,“暂不用担心她受风化伤害。” “师姑,掌门那边……” “一会儿我会带你去看他。”绛霄拍了拍他的肩,“在这以前,玉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鸠魔剑已无魔性?” 楼玉京凄然道:“没错。” “因为唐卿卿的缘故?” “嗯。” “鸠魔剑噬血,当年之所以会扰乱人心,就是没能吸足人血,它很挑人,魔尊楚狂人没等到最后一个人诞生就死了,而最后一名符合要求的竟然……是卿卿。”绛霄扶着透明的玉棺,“为这口剑,竟毁了那么多人。” “不是卿卿,我也不会站在这里。”楼玉京闭上了眼。 “她是个好姑娘。”绛霄道,“这么做,不只是挽救了你。” “我知道。” “玉京。”绛霄唤他,“师父曾对我说,他将剑封印之后一直在研究,发现鸠魔剑虽吸人的精、气、神,却不是直接杀了那个人,所以七天之内,若用正确的方法,可以回天。” 什么? 没想到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带卿卿来见父亲最后一面会听到这个消息! 楼玉京惊道:“那是不是可以救卿卿?” “嗯,我不能说我有完全的法子。”绛霄沉吟道,“但可以试一试,故此才让你赶紧把人带到这里来。” “师姑,需要怎么做,您尽避吩咐!”楼玉京激动地道。 “你这样在乎她,是因为她救了你吗?”绛霄问。 楼玉京兀地沉默下来。 若是昨日的他,大概会很猖狂很肆无忌惮地嘲笑绛霄问得多么无聊——他爱唐卿卿,所以,根本离不开她。 然而,现在的他,不是昨日的他…… “玉京。”绛霄揉了揉眉心,“鸠魔剑引起的风波,让九霄派在江湖上四面楚歌,师弟的状况已无法再管门内事物,这样颓废下去,只会让师祖所创基业付诸东流……所以,要救唐卿卿的话,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师姑请说。” “我要你放下儿女之情。”她正色道,“继任掌门,重振九霄派的威望!” 要他继承掌门之职?楼玉京皱眉道:“师姑,我已不是九霄派弟子,更已无心在武林上行走。” “要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我相信师祖的眼光,也相信我的眼光。”绛霄望着他年轻的眉眼,“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唐卿卿,你可以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竭力救她,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但我不能保证多久才能让她恢复。” “只要她不死——”好熟悉的话在脑海里徘徊,楼玉京月兑口道,“我答应!” 深深地审视他,绛霄苦笑道:“你这孩子啊……” “师姑。”楼玉京微微转过头,“我答应过她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君子一言,那是她所信赖的他。 绛霄回想起唐卿卿刚被废了武功,到她的碧霞苑休养时,折腾得一个个弟子人仰马翻…… 那个小泵娘,真是了不得。 真可惜,为了九霄派,她必须自私地以她来说服心灰意冷的玉京。 对不住了。 卿卿。 第10章(2) 懊怎么形容青霄? 接连打击太大,又被楼玉京重伤了功体,阴阳台之变次日,起床后他就呆呆愣愣的,失魂落魄地坐在练功房内,一动不动, 不管是谁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 绛霄与楼玉京带他去看玉棺里的卿卿,他的眼陡然睁大,趴在棺材上喃喃地喊一个女子的名,然后又哭又笑地缩到墙角里再也不肯出来。 他,认出卿卿了。 不,或者应该说,他从唐卿卿的身上认出另外一个为成全他,背负千夫所指,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唐卿卿母女俩都是一样的为情而殇。 走出禁地,更换道袍的楼玉京五指握住鸠魔剑的剑柄,第一次,在请来的各门各派的面前,展示了它的绝代风华。 那一日,楼玉京技压群雄,继任九霄派第三任掌门。 道号不胫而走—— 清微子。 又过了许多年。 青霄去世,绛霄也逐渐衰老,病重的日子里几度陷入弥留,无法再去研究致力一生的丹道,于是叫几个女弟子把在大殿考核五代弟子经文的掌门请到碧霞苑。 病榻前,被清微子以浑厚内力加持,总算清醒些的绛霄拉住他,“玉京,你、你的功夫又精纯了……” “师姑,武学之道不进则退。”周旋于各大门派的清微子已独当一面,“你好好歇息,不要再劳神。” “我,怕是大限到了。”绛霄明显地感觉到握着她手的他浑身紧绷。 “你不会有事的。”凌霄九子一个一个离去,让清微子心痛难当。 “你虽不是我的徒弟,但师兄去世后是由我照顾大的。”绛霄咳了咳,奄奄一息道,“九霄派有现在的规模和地位,你……花费了很多心血……时光……我,没能完成对你的承诺,到现在……也无法唤醒卿卿……咳咳……太对不住你……” “师姑。”楼玉京的眼圈一红,“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好孩子。”绛霄模了模他饱经风霜的面容,“别放弃……卿卿也没有放弃,我会……吩咐我的徒弟继续为她诊治下去……早晚有一日……”顿了顿,嘴角呕出一大口血,“咳……早晚……有一天……” “别说了,师姑!”楼玉京扶着她再度为她注入真气。 “玉京……若她醒了……”逐渐合眼的绛霄吐出最后一口气,“莫再辜负。” 莫再辜负……莫再……辜负…… 世上已有太多遗憾,不要再多添了。 碧霞苑内外的女弟子们哭成一片,白绫幔帐飘飞。 生,死,本是天地循环之事,无须难过,无须在意。 清微子清楚这个道理。 却…… 无法真的堪破。 也许不只是他无法看破,世人又有几个可以看破? 冷清复冷清。 九霄派的弟子们都体会到绛霄去世后带给掌门的莫大变化。 无法捉模。 日复一日,清微子重复着早课、晚课、练武、论道诸多事宜,安排九霄派与其他道教门派的切磋,参加武林之中举办的大会。 可…… 人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清微子像真的仙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一般。 当然,那只是传说。 罢入九霄派拜师学艺没多久的小童仍旧能在每个早晨看到他们的掌门独自前往后山禁地。 又过数年。 那一日,小童刚扫完落叶,一阵风吹来,满地枯黄毁了他的一番辛劳。 他委屈地坐在地上号啕。 清微子路过这里,长袖一卷,落叶片片皆入簸箕,一片不剩。 “掌门好厉害!”平日被长辈管束,此刻无人,小童双手交握,双眼闪耀着崇拜的光芒,鼓起勇气告白,“弟子什么时候可以像掌门一样?” 清微子淡淡地笑了笑,“这里仍是会有落叶的。” 有时候,不管人怎么努力,终是要顺天应命。 “可我……” “有人问我蓬莱路,云在青山月在天。”负着手吟出一句诗,清微子寂寥的身影消失在小童眼前。 咦? 掌门呢?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还是,他刚才产生了幻觉? 不对啊,耳边明明还在回响掌门的声音,还有……风过落叶回,那满地的叶子证实了清微子不久前对他说的话。 小童发狂了,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站在思过堂紫阳真人的画像前,清微子施礼。 “师祖,没能与楚狂人公平较量是不是一种遗憾?” …… 没有毁去鸠魔剑,而是封印它,研究它,师祖真挚的心意都在里面。 “那你的遗憾呢?”忽然冒出一个轻灵的嗓音。 清微子浑身剧震,无法立刻回过头,只能慢慢地调整呼吸。 “没有我在你耳边叽叽喳喳是不是很闷呐?” 是她…… “有没有想过我呢?” 真是她…… “嘻,既然不理我,本姑娘要走咯?” “卿卿!” 抓住佳人的皓腕,楼玉京不再放手,也无法再放手。 “玉京……若她醒了……莫再辜负。” 绛霄的遗言他从未忘怀——只以为今生再无可能付诸于行,而今能实现,不会了,这一次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曾几何时,青山深处天尽头,便是人间蓬莱路? 就在心之所向。 番外之《广陵散》绝 落樱吹雨。 花瓣纷纷飘落在道者的袍袖之上,撩拨琴弦的修长手指流泻出最为动人心弦的悠远一曲,令坐在他旁喝酒的楚狂人意兴飞扬。 “凌九霄,还是你弹的琴曲好听。” “过奖。”紫阳真人微微一笑,“这一曲《广陵散》就送给楚兄。” 楚狂人把一坛子酒饮尽,豪气干云地摔了个粉碎。 “好!我收下了。” “楚兄,明日你我还有一战,莫饮太多。”紫阳真人道。 楚狂人哈地笑道:“你怕我喝醉吗?” “是啊。”紫阳真人点了点头,“九霄不愿胜之不武。” “你对我可真没信心。”楚狂人挑挑眉,“不是我吹,世上除了我魔宫那个金家小子没人能比过我的酒量,要我醉,那是不可能的。” 紫阳真人一扣琴弦,“这么说,我当真该再奉上一曲,让楚兄尝试一下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 “好,明日之战明日事,今日不醉不休。” 横卧在旁,楚狂人又拎起一坛酒,边喝边聆听紫阳真人抚琴。 而在千里之外。 一名俊美的少年杀死了三名正要欺负良家妇女的败类,熟稔地擦拭净佩剑上的污血,不等走人,追来名骑在马背上的浪子少年。 “李楠樨,站住!” 李楠樨冷冷地瞅着他,“你想怎样?” “你在耍赖!”金不换哇哇大叫,“说好了这几个人是我的,你为什么插手?” “等你喝完酒来吗——” 黄花菜都凉了。 李楠樨不再理他,掉头就走。 “等等,等等我,你这小子,不要太嚣张哦!” “你到底想怎样?” “喂,明日魔尊与那道士有大战,你不感兴趣吗?” 靶兴趣又怎么样? “魔尊吩咐,不准任何人干涉。” “偷偷去看嘛,传说桃都山上有大树……树上有天鸡,日初出,天鸡则鸣,天下鸡皆随之鸣……” “无聊,要去你自己去。” “喂……楠樨……小樨樨……别那么无情嘛……” “滚开!” “喂……你动真格的啊!喂喂喂!” 一顿丁丁当当的兵器交错声从林间传出,惊得鸟兽四散。 那时天晴日晏。 而次日,乌云避天,桃都山巅风云诡谲。 仙魔大战。 楚狂人被暗算坠崖。 鸠魔剑被封。 紫阳真人将随身之琴抛落崖底。 终身不弹一曲,《广陵散》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