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伦剩女(下)》 第九章 前世今生(1) 当夏取怜乘着马车来到南北货铺子外时,却听到里头传出争吵声。 以为是有人买不到包而起冲突,她赶忙下马车,穿过看热闹的人潮走进铺子里。 “发生什么事了,掌柜的。”她一进门就问。 一见她来,穆掌柜犹如抓住啊木,忙道:“夫人,他们是对街的同行,说咱们的优惠打坏行情,要咱们不准再优惠。” 打量着眼前两名彪形大汉,再见掉在地上的货物,夏取怜问:“掌柜的,这东西是他们砸的?” “是啊。” “唷,原来,潘家的铺子竟是女人当家。”其中一名彪形大汉嘲弄道,目光婬琐地打量夏取怜。 另一名立刻附和。“女人只管躺在床上伺候男人,到这儿瞎搅合什么?教个能主事的出来,给个公道。” “我就是公道。”当没听到他婬言秽语,夏取怜徐徐捡起地上的货物。“这些货物落地沾了土,无法卖出,还请两位买单,优惠价八两。” “咱们兄弟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既是如此,两位必是仕绅之流,这八两不会赖掉的,对不对?”夏取怜笑脸迎人道。 两人脸色忽青忽白。话说到这个分上要是不给钱,显得他们无赖,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们面子可挂不住,但要给了钱,那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吗? “咱们还没问罪你为何一再优惠,打坏行情呢!” “敢问两位,王朝可有规定,开门做生意不能一再优惠?” 两人不禁语塞,暗道这女人不是普通的棘手。 “是没这规定,可这是行规,你破坏行规,咱们就有理质问你。”男人说着,脸色狠厉起来,有几分胁迫的味道。 “做生意各凭本事,拿行规压人算什么?”她面无惧色,话说得不疾不徐。 “你……” “要是不服,你们也可以搞个大优惠,再者,要说我破花了行情,据我所知,你们铺子吞云的草蕈卖得比我们便宜。”定下这价格时,她自然问过穆掌柜一般卖价。“那么,岂不是也等于坏了行情?” 在正式经营南北货铺子之前,她像穆掌柜讨教了许多关于买卖的问题,除了几种管制货物,好比盐、茶有所谓的公定价格,其他的买卖都是自由且开放的。 “你……你根本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围观的人心里自有公允。”她纤手往外一指,再将货物摆在两人面前。“八两,多谢惠顾。” “你!”两人说不过她,又听到身后响起阵阵讥笑声,哪里吞得下这口气?“砸了铺子!” 夏取怜早猜得到这结果,也不阻止,横竖待会要他们一并买单便是。 要是不给,告官便是! 但两人见她凉凉看戏,不禁更加怒火中烧,一掌挥向她,她早有防备,但要躲闪之际头却晕了下,说时迟那时快,一条有力的臂膀横过面前,轻而易举地擒住男人的手。 男人原本怒气冲天,但一瞧见来者,当场怔愣得说不出话。 “来人,押进府衙。”潘急道推开男人的手,吩咐的同时,回头查看夏取怜的情况,只见她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他眉头一皱。 “你身子不舒服?”问着,他轻握住她纤弱的肩头。 夏取怜眯眼瞅他,还未答话,心已开始狂乱地跳动,她只能垂眼掩饰紧张,低声问:“大人不是该在宫中?” “确实是,但你够了得,听说推出一种什么手提包引得王公贵族家中女眷个个趋之如骛,甚至有钱还买不到,所以有人托我一道前来,就盼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让她买到。”看她脸上悄悄浮上红晕,有了些许血色,潘急道才有心思和她调笑起来。 “谁托你?” “大理寺卿千金,”他指向后头。“亢缇。” 她顺着方向一探,看见那人,猛地抽了口气,黑暗瞬间吞没她的意识。 暗织雨,她的好友。 斑中毕业那年,她考上第一志愿法律系,于是趁着开学之前,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打工,想借此累积经验。 面试时,她找了好友一道前去。 当她踏进办公室,看见那人时,心底漾起莫名悸动,光是一眼,就那一瞬间,她遗失了她的心。 但就在她回头寻找遗失的钱包时,在原地等她的好友被追来的他撞倒,脚被花瓶的碎片割伤,伤到神经,从此再也不能一圆舞者的梦。 她和他,就此错过。 一错过,就是一生无缘。 她就连在病床前,送他最后一程的权利都没有。 就连哭,都得压抑着不让任何人听到。 心碎一地,痛得她无法呼吸……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他说过的话—— 罢刚我作了一个梦,梦中有你和她,像是前世,也梦见了我们初遇的那一天,但我们错过了……前世错过,今生依旧错过……如果不是缘分不够深,我们又怎会一再错过…… 梦……前世……有你和她…… 织雨,她看见织雨了,这是他们的前世,还是巧合? 黑暗之中,她不停地问,却没有人能够给予答案,但有双温柔的手不断地抚着她的脸,粗糙的指尖刷过脸颊,有些刺痛,不过并不令人讨厌,而那微凉的温度,彷佛可以抹去她体内的不适和燥热。 甚至,就连那藏在心间的悲伤也能被点点消除。 是谁?谁能带走她的悲伤? 她挣扎地自黑暗中张开眼,对上的是那双沉敛幽深的眸,那张教她魂牵梦萦的容颜…… “boss……”她喊着,伸手想要触模他。 指尖感受到的是比想象中还要细滑的肌肤,如此真实地传递到心底,再也不是触模不到,再也不是被隔绝在一墙之外。 她想要拥抱他、占有他,不让任何人抢走他……如果他们之间只能一再错过,为何要让他们相遇? 如果老天给她再次相遇的机会,那么不给,谁来,她都不给! 绝不要再错过,不要! 思绪激动着,她伸出双臂紧紧地将眼前的男人抱住,像是唯有这么做,才能教自己安心。 “夫人……”身旁有人惊呼着,她也不管,牢牢地拥住他,好怕再失去,好怕他走得太远,让她永远追赶不上。 身体燥热无力,力量流逝着,但她依旧紧揪着不放。 因为她怕,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万一又弄丢了怎么办…… “无妨。”男人哑声喃着,托住再度陷入昏迷的她,当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床上,他才发现她的手竟还紧揪着他的袍角。 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拧了布巾拭去她满脸泪痕。 “大人,交给奴婢服侍吧。”碧落在旁,委实觉得这动作太不合宜,开口说道。 “退下。”潘急道低声道。 “可是……”迎向他扬起的冷眸,碧落心里打了个颤,只能欠了欠身。“奴婢告退。”一离开房,她便赶紧去找左又。刚才大人看夫人的眼神……不行,这事绝对不成,得赶紧阻止才成。 潘急道毫无顾忌,一切顺心而行。 手巾一次次地拭去床上人的泪,但才拭干,不一会双颊又被泪水漫过,就连发都湿黏贴在额上。 眉头打结,他低声问:“你到底在哭什么?” 那泪水淌进他心底,引得他心间发痛,想起娘离世前,也总是无声落泪,泪湿衣襟。 他知道,娘的泪是为爹的辜负而流的,而她…… “谁辜负了你?”定定地注视她半晌,他徐徐俯身,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来自何方,今后有我在,绝不让你流泪,所以别哭了,有我在,我在……” 也不知她是听到他说的话,还是哭累了,泪水终于停住。 他不舍地抚着她的颊,仔细打量她,发现她瘦了不少,就连眼窝都深陷了。都怪他走得太急,忘了告诉她,那一月期限已经不算数,她无须再为那些小妾四处奔波。 再次拧吧手巾搁在她的额上,他轻柔为她收拢发丝,目光落在她紧揪衣袍的手,大掌轻轻包覆。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咿呀一声被推开,他头也没回,只问:“药熬好了吗?” “大人,药熬好了,让其他人照料怜夫人吧。”开口的是左又,身后跟着的是丰艳和碧落,门外还有不少小妾守着,个个担忧的张望房里。 “不用。”他伸手,等着药碗搁上。 左又将药碗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的另一只手,眉头微皱着。“大人,时候不早了,用过晚膳也该回宫了。” 开朝节庆,多国使节到来。 身为宫中太尉,此刻他该坐镇宫中,而不是守着怜夫人,甚至还握住她的手。 “三更天再唤我。”他不容置喙道,单手托起她,让她依偎着自己,吹凉汤药,再小口小口地喂着。 “可是……” “别让我说第二次。” “是。”左又回头,朝面露震惊的丰艳和碧落使了记眼色,一道退出房外。 走到房外,丰艳和碧落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选择封口,毕竟兹事体大。 但也走不开,仍和一伙人守在房外,悬着一颗心。 直到三更天,有人端了药碗前来,碧落微愕地瞪眼:“小姐?” “我……我到厨房帮忙,刚好有丫鬟熬好汤药,所以我就拿来了。”潘心屏怯怯说着,打算将药碗交给碧落,但左又却顺手接了过去。 “交给我便成,小姐和诸位夫人还是早点回去歇着,碧落留下即可。”他淡声吩咐着。 “是。”众人应了声,却没打算离开,想等大人离去再进房探视。 一进房,左又低喊了声,便将药碗递了过去。 潘急道托起夏取怜,正打算喂她,她却像是突然受惊,伸手不知要抓什么,行动时打到他手中的药碗,大半汤药溅在潘急道身上。 “大人!”左又上前一步要接过药碗。 没事,别大惊小敝。 看着剩下几口的汤药,潘急道淡道:“再熬一帖。” “是。”左又没急着吩咐下去,反倒是等着他将少许的汤药喂好,然后提醒,“大人,已经三更天了。” “知道。”看着仍被揪住的袍角,潘急道想了下,索性月兑下来。“怜夫人要是有什么状况,立刻派人通知我。”他起身道。 几番思量,左又大着胆子道:“大人放了太多心思在怜夫人身上,这不是好事。” “怎么,我的事也由得你置喙了?”潘急道似笑非笑道。 “大人,毕竟怜夫人是老爷的……” “住口!”潘急道低斥。 他知道他们的身分会是层阻碍,但那又如何,她又不是真正的十九娘,深深吸引他的是住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 “大人……”他不能不说,尽避不明白大人为何态度转变,但他和怜夫人之间是万万不行的。 “我的事……”身后突然传来呕声打断他的话,潘急道回头望去,竟见床上人虚弱地干呕着。 他走向床边,一把将她搂起,毫不介意衣衫可能被她呕出来的东西弄脏,但她呕出的却是一口血。 一股恶寒冲向心口,他暴吼着。“找大夫,快!” 左又立刻踏出房门,房外顿时起了阵阵骚动,潘急道无法管,只能将她紧拥入怀,却意外从她口中闻到一股气味。 她曾说过,凡是砒霜中毒者,口中会有金属或大蒜味。 难道…… 左又连夜派人找来大夫,大夫一诊治,确实人是中了砒霜之毒,再验碗里的药渣,银针瞬间发黑,可见下的砒霜有多重。 “大夫,她不要紧吧?”潘急道急问。 “夫人累神损心,心中又有郁结,如今再加上砒霜之毒,情况有些不乐观,不过,老夫会开上等药方,先稳住心脉,再慢慢地医治。” “要是缺什么珍稀药材,尽避开口便是。” “夫人眼前最重要的是必须好生静养。”大夫思索了下,才放胆道:“而且千万不得再让她尝到半点毒。” “本官知道了。”潘急道面色冷沉,让左又送大夫出府。 当目光落在面无血色的夏取怜时,一股燎原怒火在他胸口酝酿着。他大步走出房门,看着一张张疲惫又担忧的面孔,突然掀唇冷笑。 “戏倒是做得挺足的。” 众女眷脸色微变,虽知他在嘲讽,却觉得太无道理,丰艳不禁挺身询问。“我不懂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要本官明说吗?”潘急道敛笑,眸冷如刃。“说,是谁下的毒手?” 女眷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跪下。“我们不知道!” “有本事下毒,没胆子承认……”他徐步下阶,来回审视。“无妨。来人,一个个都给本官押进大牢。” 第九章 前世今生(2) “大人!”碧落大着胆子喊出声。“夫人说过,行事必有动机,如今夫人待咱们极好,咱们为何要毒害她?” 丰艳也忍不住替自己辩驳。“可不是?怜夫人帮着咱们攒钱,给的饷银远比一个月的花度还要多,甚至还教咱们习字学数……咱们为何要伤害她?” 想起近来造成抢购的手提包,潘急道撇嘴哼笑。“怎么,难不成她给的饷银能超过二十两?”尽避那些包近来大受欢迎,但扣除成本、人事开销,能给的饷银也是有限。 “二十两?”丰艳摇头失笑。“以往府里给的花度也不过五两银,经过苛扣拿到手的能有三两就要偷笑,大人说的二十两我是见都没见过。” 潘急道微扬起眉,看其他女眷皆点头,他思索片刻,低声道:“好,这事暂且不管,如果你们真的挂心十九娘的安危,那么告诉我,谁最有动机杀害她。” 几人苦思着,丰艳忽然想到什么的说:“小姐!罢刚那碗药也是小姐端来的,而且小姐说不准是记恨夫人以往的欺凌,所以逮着机会报复,要不,这么晚了,她为何会到厨房帮忙?” 她话落,所有人齐齐回头,就见潘心屏抖如秋叶,不住地摇头。“不是我……我只是担心怜夫人是因为救我而染上风寒,所以到厨房帮忙,我……” 潘急道微眯起眼。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一直不放在心上,当然对她也就不甚了解,但看她胆怯不安的神情,不像是装的。 当初十九娘被推下拱廊,他没追查,是因为他不在意,再者她又有心替女眷们请命,既然她都心胸宽大地想要将此事粉饰过去,他想自己也没必要多事,然而事实上,那位凶手始终躲在暗处。 包教人不敢相信的是,竟挑他在场时动手,要不是那碗药汤被十九娘打翻大半,恐怕她…… “心屏,在厨房里熬药的是谁?”不敢再深思下去,他把心神摆在揪出凶手上。 潘心屏还未开口,后头两名丫鬟已经吓得跪下。“大人明查,不是奴婢下的毒。” 潘急道望向她们,却根本搞不清楚她们是隶属哪个院落的,幸好左又已经返回,他使了记眼色,左又立刻走到他身旁。 他低声问,左又瞥了眼,立刻答道:“她们是在厨房工作的三等丫头,不隶属任何一个院落。” “期间还有谁进过厨房。” “回大人的话,奴婢记得有小桃、桂儿、蜜儿……” 被点名的丫鬟赶忙跪下。“大人,奴婢只是担忧怜夫人身体,到厨房看药熬好没有,奴婢断不敢下毒的。” 一个个丫鬟急声明志,几个主子也替自己丫鬟说话,一时间房门外闹哄哄的,惹得潘急道益发头疼。 “全都给本官闭嘴!”他咬牙低斥了声,瞬间众人噤若寒蝉。他眸锐如刃,一一审视后,喊道:“心屏,跟我进房。” 闻言,潘心屏浑身颤得像是快要散了一般,硬着头皮跟他进房。 “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实没有下毒?”背对着她,潘急道担忧的凝睇着床上昏迷的人。 要心屏进房,只因她的胆怯里还藏着恐惧,恐怕另有隐情,他急于查出凶手,但也不想冤枉无辜,何况那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潘心屏忙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大人……” “你真不恨十九娘?”他回头,冷声问道。 “我……” “她过去对你诸多凌虐,如果不是她,你不会在府里过得这般委屈,不是吗?”虽说他并未亲眼见过十九娘凌虐她,但看潘无量对她无礼的咆哮和拳打脚踢,不难想象她在府里的日子有多难捱。 不恨吗?他不信。 “我……恨。”咬着牙,她泪水滑落。“她欺凌我,苛扣我吃穿用度,让我过得比一个丫鬟还不如,每晚阖上眼,我就开始害怕她隔天会如何整治我,我每晚都在想,为何娘不来带我走……” 潘急道浓眉紧攒。“所以……” “可我没有下毒,我……”她吸了口气,吐实道:“我承认,当初是我将她推下拱廊的,但那是因为我听说她要害爹,我气急了,所以才……” “你听谁说她要害爹?”潘急道抓住疑点追问。 “嗄?”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潘心屏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当初凭着一时怒气将怜夫人推下楼,她事后后悔害怕得要命,真以为她被自己害死了,然而几天后,她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像是变了个人般,不再找她麻烦,还要大家以礼待她,她吓死了,以为又是什么新的凌虐手段。 直到相处之后,她发现怜夫人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她这才真正安心。 “谁跟你说,十九娘要害爹?”他沉声低问。 案亲的死,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水落石出,然而其实他心里一直有所怀疑,关键就出在十九娘提过的砒霜中毒现象。不敢点出,是因为他不希望事实真如自己所料。 这桩事,说到底就是有人借刀杀人,既可以除去最受宠的十九娘,还能遣散所有女眷,知道谁能得到最多好处,幕后黑手,已是呼之欲出。 十九娘猜不着,那是因为她没有记忆,但她一提出疑点,他便猜出躲在暗处的凶手是谁。 “丫鬟。”潘心屏怯怯地说。 “哪个丫鬟?” “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两天,总有丫鬟在讨论这件事。” “讨论的丫鬟可有在门外?”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看到人。” “那声音呢?你总认得出吧。” “……应该没有在外头。” 潘急道垂敛长睫不语。 当初爹被毒死时,十九娘已经已经趴卧在藏元楼的拱廊下,凶手大概以为十九娘必死无疑,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她就能掌管整个潘府,没想到十九娘不但没死,醒来后还月兑胎换骨般展现她的生意头脑,甚至府里的小妾也一个个被她的诚意感动,在这府里的声望凌驾了其他人,也莫怪会再次引来杀机。 说到底也算是他的错,是他疏忽大意了,偏偏他阵子忙着宫中的事,无暇回府。 “大人,真的不是我,我可以发誓,这段时日她的改变,我感觉到了,她真的和往常不一样,况且证明爹不是她杀害的,我没有杀她的道理。 再者,当初如果不是我怕她肚子里的孩子会夺走爹对我的疼爱,先一再伤害她,她后来也不会处处针对我,我是咎由自取,可是大人,相信我,那是因为我当时年纪笑不懂事,我改了,真的改了,被整治过,我才知道过去刁蛮任性的自己有多可恶,所以对她除了恨,我是有些感激的,况且她现在以礼相待,如此真诚,我真的……” “我们是兄妹吧,喊什么大人。”潘急道轻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潘心屏怔望着他,唇角掀了掀,未语泪先流。 “大哥,你相信我吗?” 叹了口气,潘急道轻抚着她的头。“抱歉,我是个不尽责的大哥。” 十九娘说的对,他因为对父亲的怨,所以不曾在意过这府里的人,哪怕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心屏和无量。 爱中会闹出这么多事,他难辞其咎。当年的心屏确实是刁蛮得令他生厌,也正因为如此,后来就算她被整治,他也相应不理,可如今想来,他是在替自己找理由开月兑,如果当她是妹妹,当她行为偏差时,他可以教、可以骂,然后却放任不管。 潘心屏摇了摇头。“大哥能相信我,我真的好开心。” “回去歇息吧。” “我不能留下来照顾怜夫人吗?” “不用,时候不早了,帮我教左又进来。”他轻拍着她,随即坐在床畔,若有所思地睇着床上人。 “是。”潘心屏回头出房。 一会,左又踏进房内。“大人。” “吩咐下去,从这个月开始,所有府内花度交由帐房处理,二娘的花度每月十两银子。” “大人这做法……” “我自有打算。” “是。”左又应了声,有些为难地启口提醒。“大人,五更天了。” “你持我的令牌找初六,传我口讯,这几日府中有事,我不便进宫。”他取下腰间令牌丢给他。“顺便帮我把桑成找来。” “大人,你这……”左又不敢相信的瞪着令牌。大人竟为了怜夫人而擅离职守,要是宫中出了什么乱子…… “去!” 左又犹豫了下,终究还是举步离开,顺便遣散所有女眷,房门外瞬间安静下来。 潘急道凝睇着夏取怜,有力的长指轻挲过她的颊。 眸色深沉得教人看不透。 半梦半醒之间,她依稀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一嗓音低哑,一嗓音稚女敕。 “就跟你说下来。”低哑嗓音已有微怒。 “可娘都不醒……”稚女敕嗓音怯弱哽咽却不依,听起来已有两泡泪待命中。 “你要是压着你娘,她就再也不醒了。”低哑嗓音带着几分威胁。 “呜……” 当稚女敕嗓音发出压抑的低泣声时,她不自觉微笑,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张小脸哭得涕泗纵横的,看见她醒来,潘无量突然瞪大眼,双手往她脖子一搂,开心喊道:“娘,你终于醒了。” 她脑袋混沌,一时间想不起他是谁,直到阴影袭来,她抬眼望去,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教她月兑口喊出,“boss?” 闻言,潘急道微眯起眼。 认真算来,这是她第三回唤他这个名字。 “娘,大哥欺负我,都不让我见你。”潘无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忘告状,要将碍眼的大哥踢到天涯海角去。 夏取怜怔了下,神智逐渐清明,想起自己身子何处,拍抚着潘无量。“娘生病了,所以大哥不让你见娘……”意识到什么,她顿住。 大哥……无量教他大哥,他教她十九娘…… 不久前,她才用长辈的身分教训过他,可那是因为没想过两人有任何的可能,如今心动了,她才惊觉,在这个时空里他们是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她和他之间横亘着这个孩子,她和他之间相差了一个辈分。 定定地注视着他,心隐隐痛着。 终究还是错过? “你在想什么?”潘急道低声问道。 “没。”她苦笑摇头。 这是什么样的命运? 那酷似织雨的姑娘出现,教她开始怀疑,这时空会不会就是boss说过的前世,但不管是或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不管她心动的原因,是将对boss的感情投射在他身上,还是单纯的为他这个人倾心,他们之间都有道跨不过的鸿沟。 还是错过……还是错过…… “娘,你为什么都不理我?” 眨了眨酸涩的眸,她勉强安抚着。“娘只是刚醒,有点累而已。” “无量,过来。”潘急道伸手要将他抓回。“你娘刚醒,别让她太累。” 潘无量很想抗议,可话到嘴边,还是乖乖地咽下,任由大哥抱进怀里。 “你先吃点东西,待会得再喝一碗药。”他话落,碧落立刻端着清淡的膳食走来。 看了眼贴身丫鬟,夏取怜想了下,问:“我怎么了?”她的记忆只到她瞧见那位酷似织雨的姑娘。 “大夫说,夫人是劳累过度。”碧落轻声回答。“都说夫人该休息的。” “是我不好。”她苦笑了下。 都怪她仗着这躯体年轻,明明这身体早就在跟她抗议,她还是置之不理。 她试着要坐起身,却发觉浑身沉重得几乎无法动弹。 “我来。” 一条有力的臂膀托着她坐起,让她可以舒适地倚在床柱边,她轻声说了谢,不解地问:“怎么我觉得自己虚弱极了?”她以往也曾连续几个日夜不眠不休地工作,但也不至于如此。 “因为夫人还染上风寒,许是之前跃进湖救少爷小姐事就已落下病谤。”碧落垂着眼,照着之前潘急道的吩咐说,不打算让她知道有人对她下毒。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会昏昏沉沉,浑身乏力。 没再多说什么,碧落端个矮几搁在床畔,正打算喂她用膳时,房外传来丫鬟们的问安声,竟是牧慧娘来了。 牧慧娘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抱着潘无量坐在床边椅上的潘急道身上。 “大人,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见,还会以为你们是一家三口呢。”她轻笑道,面容慈祥,却是话里藏针。 第十章 真相大白(1) 夏取怜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潘急道已经起身,将潘无量搁在椅上,笑容可掬道:“二娘说到哪去了,不过是因为十九娘病了,我才守在这儿罢了。” “可我听说,大人这几日都未到宫中。”牧慧娘喟叹了声。“眼前正要举行开朝圣庆,大人身为宫中太尉不在宫中,反倒待在疏月楼里,这事要是传出去,就怕有心人造谣生事。” 听这话,大人似乎一直守在她身边……夏取怜扬眉,睨了碧落一眼,只见她神色未变,乖巧地舀粥喂自己,一时间也难辩状况。 “二娘说的是,不过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潘急道笑意不减地迎向她。“二娘,我已经决定将府中产业交由十九娘打理,我在这儿等着,就只为等她醒来,告诉她这个消息。” 牧慧娘温婉的容颜闪过一丝恼意。尽避神情变化得极快,但还是被夏取怜捕捉到。 “大人怎会有如此打算?”牧慧娘勉为其难地笑问。“这不会太突然了吗?” “二娘,桑成说先前我拨给十九娘打理的南北货铺子,才半个月的时间,利润就提高一倍,她如此有本事,将产业交由她打理我也放心,加上有桑成在旁督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不过……一个妇道人家,掌管潘府所有产业,怕会遭人打压。”牧慧娘委婉的暗示。 “谁敢懂我潘府的人?”潘急道敛笑,不怒自威。 “可是……” “二娘,这事我已经决定了。”潘急道沉嗓多了几分不允许干涉的强势。“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 “去吧。”知道改变不了他的主意,牧慧娘只能拍拍他的手,暂且按兵不动。 “二娘也早些休息吧。”话落,潘急道头也不回地离去。 屋子突然静默下来,夏取怜初醒,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但也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可她累极,就连话都不想说,便由着氛围继续僵持下去。 “怜儿既已醒了,往后要是大人又来探视,不该让大人久留,这个道理你该懂的。”牧慧娘嗓音依旧温婉,但眸色多了分凌厉。“毕竟怜儿是老爷妾室,不该和大人独处,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可是有损大人声名。” 夏取怜再搞不清楚状况,也知道她是在警告自己了。“怜儿明白,谢二夫人教诲。”她低声应着,就连笑容都很勉强。 “明白就好,用过药后,早点歇息。” “谢二夫人关心。” 目送牧慧娘领着丫鬟离去,夏取怜原就不饿,如今更是失了胃口。 而潘无量则是偷偷又爬上床,偎进她怀里。“娘,我不喜欢二姨娘。” “为什么?” “她总是在爹面前笑脸待我,在爹后头就冷脸瞪我。” 夏取怜微愕。他的话和她认知的牧慧娘有出入,但她也知道小家伙没必要说这种谎,更何况,在上次的落水事件后,这孩子变得老实许多。 “夫人再吃点吧。”碧落舀了口粥,送到她唇边。 她摇了摇头。“我吃不下。”轻揪着她的手。“碧落,我睡了好几日吗?” “夫人已经昏睡了八天。” “八天?怎会如此?”风寒加上疲累,也不可能昏睡这么久吧。 “因为娘中毒了。”潘无量从她怀里探出头,想也不想的说。 碧落来不及阻止,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主子质问的眼神。“夫人一开始确实是病了,可不知道是谁在夫人的药里下毒,所幸大人发现得早,如今夫人体内的毒已经祛除,这事大人也在查了,夫人尽避放宽心地静养便是。” 说完,看了潘无量一眼。唉,原来她们几个丫鬟私下交谈时,小少爷将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 为什么要对她下毒?没了她,对谁最有利?夏取怜又惊又疑。 “娘不要怕,有我在,我保护娘。”潘无量用他短短的手和身子包覆着她,五岁大的他虽然稚气,却也有他的坚持和霸气。 夏取怜听了,心底发暖。“那你得赶紧长大才成。” “要等到像大哥那样可以把娘抱进怀里,才能保护娘吗?”潘无量童言童语地问。 “嗄?”她是不是听错了? 面对小家伙万般肯定的眼神,她只能找贴身丫鬟问个清楚,而碧落无奈地叹口气,用力地点头。 很好,说好不能说的事,全因为小少爷变得不能不说。 “夫人昏倒的那一晚,也不知是身子难受还是怎的,突然将大人紧紧抱住,还不停哭着。” 夏取怜瞪大眼。“我?” “嗯,后来因为夫人中毒,老是发出梦呓,又紧抓着大人不放,大人偶尔会将夫人抱进怀里安抚。” 想象着那画面,夏取怜小脸不自觉地发烫,同时也寻思着自己为什么会那种反应。 似乎是因为遇见酷似织雨的姑娘,掀开她一再压抑的爱恨嗔痴,教她兴起想要争夺强占的心理。 她真是病昏头了,竟会生出那般心思,甚至还抱着大人不放……“大人应该将我推开的。”她捂着脸低吟。 难怪二夫人特地前来探视兼警告,恐怕是有人撞见,将这事传到她耳里。 “奴婢也是这么认为。” “大人怎会……” “因为大哥喜欢娘啊。”潘无量一针见血地插话。 “无量,不得胡说。”夏取怜满脸通红地低斥。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他说过,他讨厌她的。推翻掉这个可能,但下一秒,她又想到前些日子他未竟的暧昧告白……难道他真喜欢她?可他没想过她的身分吗? 尽避她不是真正的世怜,然而在外人眼中,他们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庶母,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连她都跨不过道德的界线,他身有官职,读尽圣贤书,岂会不知道后果? 再者,他不介意吗? “是大哥说的。”潘无量可怜兮兮地扁起嘴。“娘说不可以说谎,我不会再说谎。” 夏取怜怔了下,望向贴身丫鬟。 碧落默然无语,间接给了她答案。 如果消息都已传到二夫人耳里,那岂不是代表大人的心思,府里众人皆知?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应该要避嫌的。 她恼着,可是心却也骚动。 好久了,她是如此渴望被爱。 她的情像是一份镂在灵魂里的咒,哪怕在不同的时空中,她也不停的寻寻觅觅,许下千万心愿,翼求相逢,就算有缘无分,她也甘心守在他的身边,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喜怒。 最终,她的爱围城一座牢,她被困缚着,只怕无数个来世,都得经历同样的错过,同样的心痛。 如果可以爱、可以被爱……即使踏过道德界线,从此坠落地狱,她也无悔。 很快的,夏取怜清醒的消息传遍潘府,几乎每日,女眷们都会聚到她房里,说着她昏迷这些天发生的事。 “当大人问起我那些手提包的事时,我觉得我的心就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丰艳说着,光是那双灵动大眼就很有说故事的天分。 “大人又不是三头六臂。”夏取怜轻笑。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也能够拥有这么多的朋友,一道用膳闲聊……虽然有点吵,但她一个人静得太久,热闹些,才有生活的感觉。 “你当然这么说,问题是,在咱们眼里,大人可是手握咱们生杀大权的人,怕他是应该的。”丰艳一席话获得其他女眷的附和,她忍不住又道:“况且,大人皮相虽好,但眉头一攒,鬼见了都发愁。” 说时,还不忘回头望去,就怕话题人物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门外。 “是吗?”夏取怜歪头道。 怎么她从不曾觉得他是可怕的? 不管他用再冷漠的眼神看着她,或者是用再无情的话嘲讽她,她不曾感觉他有一丝可怕,更别说,在他那冷沉的神色下,其实有颗非常温柔的心。 他对人,无情的只有表面,像是为了建立某种威信,否则,他当初大可不需要理睬她的要求,径自将女眷们赶走便是。 “是啊,你问她们。”丰艳手一摆,众人点头如捣蒜。 夏取怜忍不住被逗笑,再听她们说着这几日的工作是有潘急道发落,待她们的态度也比以往要好上太多……越听就越想他。 听说王朝开朝庆日就快到了,各国使节到来,所以他得留守宫中,然而之前他却伴在她身边长达八天……毫不避嫌,甚至不假他人之手的专心照料她。 碧落还说,她服药之前,总是由他先尝过。 心头发暖,相思成灾。 她好想他…… “怜妹妹,你到底听见了没?” 她猛地回神,才发觉房内女眷一个个脸色凝重地看着她。“怎么了?”为何大伙的表情如此沉重? 丰艳无奈地摇头叹气。“我说,你和大人年纪相近,他伺候你已是不合常理,更别说大人他……总之,就算我不提点,相信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她努了努嘴,示意偎在她怀里睡得正香甜的潘无量。 夏取怜浅浅漾笑,轻抚小家伙的颊,却没有回答。 她不清楚。 在爱情面前,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 一开始是将他视为boss,所以不管他如何对待她,她都很难对他真的生出厌恶之情,也正因为如此,在迎春阁里瞧他左拥右抱,她才会一时气得失去理智。 要说是他破坏boss在她心底的形象也行,但她对他动了心是事实,否则理智如她,怎会为他而喜,为他而忧? 他虽然带有偏见,却不会因此完全否定她这个人,虽然态度淡漠,但他仔细聆听她的请求。 是不是前世今生,是不是boss的魂魄,已经不重要,她只知道自己动情,而他待自己若非有情,又怎会如此不避嫌? 好想爱他。 压抑三十年的爱,彷佛被封印三百年,如今咒被解除,她甘愿挑战道德的界限,只为获得所爱。 只要他一句话,哪怕是天涯海角,她都跟随。 “怜妹妹,你到底是听见了没?”瞧她漾笑,丰艳心里反倒更加不安。 “我……” “这是怎么着,全都聚在这儿,是不打算让十九娘好好静养不成?” 潘急道冷沉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房内一票女眷二话不说起立站好,一个个垂着脸问安欠身,快步离去。 不过转眼间,她的房间已被净空。 夏取怜始终垂着眼,看着那双乌头靴徐步来到面前。思念泛滥,心跳快得像就要不能呼吸,教她更加情怯,不敢抬眼。 “把少爷抱走。”潘急道淡声吩咐。 守在床畔的碧落应了声,轻柔地抱起潘无量,但才一离开床板,小家伙就突然张开眼,睡眼惺忪地看向大哥,眨了眨眼再看向碧落,立刻像只滑溜的鱼跳回床上。 “少爷……” “不准跟我抢娘,娘是我的。”他化身为八爪章鱼,手脚并用地攀在夏取怜身上。 碧落正待再哄劝几句,潘急道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拎起潘无量,抛给了她。 “带走。” “你欺负我!”潘无量挣月兑碧落的怀抱,扑到他的身上。“娘是我的,不许跟我抢。” 潘急道冷眼瞅着他撒野,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拎起,直接丢到门外。 碧落惊呼一声,赶忙跑出房门。 潘急道快手关上门,听着潘无量在门外哭喊,“你给我记住,我会长大,你会老,等我长大,你就知道了!”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长不大?”潘急道开了条门缝,怒目一瞪。 瞬间,潘无量噙在眸里的泪水滂沱而下。“娘,大哥欺负我……” 听着两人对话,夏取怜忍俊不住地笑出声。 “娘笑我……我好可怜,娘还笑我……”呜的一声,他窝进碧落怀里寻找安慰。“我不要娘了……我只要碧落就好。” “小少爷乖,奴婢带小少爷回房,不哭了。” 潘无量的哭声随着碧落的温柔劝哄声渐远,潘急道啐了声,环顾房内,到底摆满椅子和绣架,他随手勾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一票人打扰着你,你要如何静养?”他不快抱怨。 “不碍事,我好多了。”房里少了潘无量,突然安静下来,反令她不知所措。 明明如此思念,如今他就在面前,她反倒是情怯,羞涩得无法看他一眼。 “是吗》”潘急道抬手覆在她额上,她却像是受到惊吓,往后一退,教他的手扬在半空中,有几分尴尬。“我只是想确认你身上的热退了没。” “我没事。”她始终垂着脸。 第十章 真相大白(2) 潘急道看出她的异状,但一时猜不透她是防备还是羞怯,索性换了个话题。“虽说我已打算把家业交由你打理,但你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到时候桑成会辅佐你,不会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身上。” “大人为何这么做?”她不解的问。 这话题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也不会再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 “因为桑成夸你将南北货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再者,潘府产业确实需要一个主事者,我人在朝中,是不可能再接管家中产业的。” “大人,那不过是……” “就当是无量长大之前,你先帮他守着家业吧。”说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 他目光锐利如刃,彷佛可以划开墙面,瞧见躲在外头的人是谁。 思索了下,他欲起身,却感觉袍角被扯住,回头一看,对上她带着羞涩泛着雾气的眸,他的心颤了下。再听她怯声问—— “大人要走了吗?” 这下子,他十分确定,她对他并非防备而是羞怯。 也对,他毫不避嫌,她这般聪颖,也该懂得他的心思。 只是眼前这时机…… “十九娘,你这是在做什么?”他似笑非笑地问。 带着轻嘲的低嗓教她错愕,看他漾着些许恶意的眉眼,她心隐隐颤着。“大人,你……” “十九娘,你该不是误解了什么吧。”他笑叹,轻轻地拉开她的手。 误解?是她误解了? “还是说你死性不改?当初一再引诱我,被我严词拒绝才作罢,如今我爹死了,你又故态复萌?” “我……”被拉开的手,空虚得什么都没抓住。 耳朵嗡嗡响,心跳失序,恐惧自四面八方靠拢而来。 “你是不是傻了?你都已经替我爹生了个儿子,我和你之间岂有什么可能?”说着,他看向门外,思索了下再望向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浓睫垂敛教人读不出思绪。“早点歇着吧。” 末了,他只能低声叮嘱,快步离去。 夏取怜没再唤住他,听到门开门关,突然掀唇笑了。 像傻瓜似的。 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结果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原来他根本无意,只是好心照料她,只是因为她病着,才将她紧拥在怀。 他并不爱她。 嗯,也对,毕竟她已经出阁,孩子还得唤他一声大哥,他怎么可能和她在一起? 这样也好,好歹她是个律师,怎能允许自己做出不伦之事? 可是,她的心好痛…… “娘,大哥呢?” 稚女敕嗓音传来,她抬眼望去,双眼模糊得看不清孩子的脸。 “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大哥欺负你?”潘无量扑到她怀里,用小小的臂膀抱着她。“娘,不哭,等我长大,我帮你报仇!” 就是担心大哥欺负娘,他才会趁着碧落不注意溜回来,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听着,她哭了,也笑了,紧紧地回抱他。“没事,你大哥没欺负我。” “那娘怎么哭了?” “娘哭,是因为开心。” “啊,是不是夫子说过的喜极而泣?” “是啊。”她笑得眉眼弯弯,泪水却是决堤不止。 “那娘在开心什么?”他不解的问着。 “娘开心……终于可以死心了。” 她讨厌不上不下,老是悬着心,给她一个痛快,别再让她患得患失,她不想再用三十年的时间,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很幸福。 老天跟她开了个大玩笑,给她一世的寿命,却给她两世相同的经历,注定只能在一旁看他珍惜守护另一个人……这这一次,至少她有儿子和朋友,她可以不用假装忙碌掩饰孤寂,哭的时候也可以有人陪。 心再痛,总有放下的一天。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抹身影来到帐房,确定里头无人才轻推开门,熟门熟路地模到五斗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打开藏在书架上的一只木匣,将几张千两面额的银票揣进怀里,正打算上锁时,门板却突然被推开,吓得人影手中钥匙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二娘,这么晚了还不睡?”提着油灯,潘急道笑容可掬地问。 一身冷汗涔涔,牧慧娘一脚踩住掉落的钥匙,扬笑问:“已是亥时,大人怎么还没回宫?” “我正打算回宫,却听到帐房有声响,还以为有贼呢。”他扫过她的脚下。“二娘,这时分怎会在帐房里?” “我睡不着,到处走走,也是听到这儿有声响,才过来探探。”听他的话意像是没发现异状,牧慧娘微微宽心。 “既是如此,二娘怎么没提着灯?不怕危险?” “没想那么多。” “是吗?”他不置可否的撇唇,走向她,大手一搀。“时候不早了,我送二娘回房再回宫。” “不用了,大人既然有要事在身就先去处理,别……”话未竟,潘急道搀住她的手微微一扯,扯动衣襟,让怀里的几张千两银票掉落在地。 登时,她目瞪口呆,一时间找不到搪塞的借口。 潘急道拾起,看她一眼。“二娘何时缺这么大面额的银票?想拿总得告诉帐房一声才成。” “我……” “不过这面额如此大,就怕跟帐房说了也不会给。”他不甚在意地将银票往五斗柜上一搁。“算了算,二娘的马商缺口极大呀。” 闻言,牧慧娘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潘急道也不急着解释,只是低唤了声,“桑成。” 牟桑成旋即手中拿着账册走进帐房。 一仔细看那账册上的字,牧慧娘瞬间面无血色,满脸是无力回天的绝望和愤恨。 “二娘,既然要做,就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用了潘府的元押请了商号,岂不是留下证据,要我不揭穿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接过账册,他大略翻过,轻点着头。“还挺赚钱的,说来二娘也有经商的脑袋。” 当得知女眷们被苛扣花度,再加上心屏道出有认不出嗓音的丫鬟在疏月楼造谣,他立即想到二娘,因为当时聚在外头的丫鬟,唯独不见明贞院的丫鬟,而有本事苛扣女眷花度的,除了掌管内务的二娘,还能有谁? 如此大费周章地布局,无非就是为了潘府的家业,要是她从以往就苛扣如此大笔的花度,累积起来肯定是一笔财富,拿去经商利滚利,也不是不可能。 而一个妇道人家想要经商,绝非易事,但要是借用潘家元押,打着潘家名号,再托人打理,那就不难了。于是,他先前连夜将桑成找来,为的便是查清事实。 一确定事实,他设了个局,让桑成命人找上二娘的马商谈笔大买卖,未来吞下可观的利润,马匹不足的她肯定会想法子添购马匹,然而他已下令女眷的花度不再经过她的手,没了这笔钱,再加上他表明要将家业交给十九娘打理,无计可施之下,她只能铤而走险。 巧的是,他今日回府原是想要对十九娘表明心意,岂料二娘就躲在外头窃听,他转而喝斥了十九娘,让二娘认为他待她如昔,因而大胆行事。 当然,这些细节,他没必要对二娘交代。 “大人若真这么认为,为何不将潘府家业交给我?”牧慧娘冷着眼,既然大势已去,她也不打算顽抗编谎。 “我爹说过,经商者,重诺守信。”他没什么兴致地将账册丢还给牟桑成。 “十九娘重诺守信,而且也不会像二娘老在背后玩些小伎俩,好比苛扣女眷们的花度,好比煽动朱袖杀了我爹,又好比设陷阱让心屏推十九娘跌下拱廊……二娘确实聪颖,可惜用错地方。” 其实二娘做的事,只要稍有心眼就能看穿,之所以不曾留心,那是因为他从未对她起疑。 牧慧娘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反问:“大人扪心自问,老爷待咱们可好?当年你还那么小,便将你交给我,伺候不管咱们母子生活,我要是不强硬一点,就怕被后院那群豺狼虎豹给吃了,哪能拉拔大人长大?” 一席话说得温婉动人,意在勾起他的年少记忆,想起她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拉拔他长大。 潘急道低低笑着,旋即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放声大笑。 不解他为何突然大笑,牧慧娘神色微动。就她了解,他从不是个爱笑之人,唯有到隔壁卫府时,才难得听到他的笑声。 而眼前的他笑得张狂放肆,却只教她心惊胆。 “二娘,朱袖说,只要把罪推给十九娘,届时她就能接养无量,有无量在,就能保证她从此生活无虞……”顿了下,他敛笑抬眸,眸冷如刃。“二娘,我娘是不是你毒杀的?” 牧慧娘眼皮跳了下,神色微慌,却又很快地收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人不会打算强扣莫须有罪名吧。” “时隔二十年,确实是无凭无据,所以我不过是顺口问问罢了。”但他已经几乎笃定此事与二娘月兑不了干系,甚至当年爹为何执意要不识字的妾室,许就是她出的主意,以防有人得知她从中动了多少手脚。 饼去,他总是冷眼旁观,毕竟连爹都不在乎后院那些女人怎么斗得你死我活,更别说,他打从心底认为是那些女人和他亲爹害死娘的。 在他心里,后院那些女人一个个毒如蛇蝎,为了自己的利益,再肮脏、再可怕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然而十九娘却改变这一切,让始终针锋相对的女眷们可以和乐融融地共处,她确实与众不同。想到她,他唇角不自觉勾起。 “大人这又是在笑什么?”牧慧娘紧盯着他,如今他一笑,总教她心生无边恐惧。 潘急道微愕,模着自个儿的脸,问:“我笑了?”瞧她一头雾水,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二娘,看在你拉拔我长大的份上,很多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我要收回这家马商,还有,你必须即刻离开潘府,从宗谱上除名。” “你要赶我走?”牧慧娘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二娘,你煽动朱袖毒杀我爹,这事我要是告上府衙,那可是死罪。”他还懂得饮水思源。就算她是虚情假意也罢,当初如果没有二娘,只怕他早成了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地痞。 这让他不愿押她上府衙治罪。 “你根本就没有证据,你不能……啊!”牧慧娘话未竟,手已被他一把扣住,清楚让人瞧见她指甲上密布白色细纹。 “证据多得是,要是真惹恼我,就算无凭无据,我一样办得了你!”他怒声低斥,眸底再无宽容。 见状,牧慧娘颤巍巍地跪下。“大人,你要是狠心将我赶离潘府,岂不等于逼我去死?”她声泪俱下地请求。 “如果这样就是逼你去死,那么那些因你而死的人难道就该死?”他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左又,送牧慧娘离开,不准她再踏进潘府一步!” 听他连名带姓地喊自己,牧慧娘背脊发凉,知道他是铁了心要赶她出去。一直守在帐房外的左又立刻进屋,扯着牧慧娘走。 “大人,看在我照顾你多年的份上,你留下我吧,让我为所犯之错赎罪,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潘急道没回头,左又毫不容情地扯着她,直到她声音渐远,潘急道才闭了闭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话落,踏出帐房外。 苞随在后的牟桑成,见他前往的方向,赶忙绕到他面前,将他拦下。“大人,夜已深,大人该回宫了吧。” “桑成,你这是在做什么?”潘急道冷睇着他,不怒自威。 “大人……”牟桑成将账册卷起,轻敲着额,试着找出委婉的用词。“你该知道,怜夫人是老爷的妾室,你伺候照料她,就已经不合常理,要是这时分再探望她,就怕人言可畏。” 他知道这是件苦差事,可左又都向他求救了,他怎能袖手旁观?再者这事要是处理得不妥,就怕大人的官职都会受影响。 “那又如何。” 牟桑成心头一惊。“大人,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大人的乌纱帽恐怕不保,甚至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呀!”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大人在朝中树敌颇多,要是被人逮住机会,哪会不加以打击。 “大不了不当官,我就当个闲人让十九娘养我。”潘急道无所谓地耸肩。 “大人!”牟桑成五官都扭曲了。“大人难道都忘了?当初为何考取宝名,你说要造福百姓,你说要让百姓得以安身立命!” “当今圣上知人善任,王朝在他治理之下必定人才辈出,不差我一个。”他也是个凡夫俗子,也想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大人,”牟桑成再挡。“请三思!” “我不只三思,我已经想了大半个月。”潘急道一把推开他。眼前,他只想赶紧跟十九娘解释,他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权宜之计,绝非真心嫌弃。 他要她,不计任何代价,若问他为何,他只能说,他不想错过。 “大人,初六求见!” 正要往疏月楼而去,后方传来左又的唤声。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身戎装的初六疾步走来。无须禀报,光是初六的眼神,他便知道宫中出事了。 望了下疏月楼的方向,他握了握拳,只能先随初六回宫。 第十一章 愿与咒(1) 几日之后,为了迎春阁重新开张一事,夏取怜撑着刚痊愈的身子前往迎春阁和海棠详谈细节。 迎春阁的门面并非改变,只是已经换上新的匾额,上头还罩着红布,就等着明日吉时揭开。 走进迎春阁,依旧高朋满座,喧闹不休,不过至少少了些送往迎来的花娘,让她心里觉得舒服一些。 “夫人,你……”见她面色苍白,身子消瘦不少,经人通报而来的海棠赶忙牵她到角落坐下。“听说你病了,现下可还好?” “好多了。”夏取怜漾笑。“真是对不住,说好内务细节交给你,其他的交给我,可最后全都赖给你了。” 海棠眨眨眼。“没呀,该你做的部分,全是大人发落的。” “他?”她微愕,一听到那个人,心还是疼着。 这几日,他未曾再来探视过她,她是既失落也庆幸。失落他的无情,庆幸他的清醒,然而两种情绪轮番折磨着她,待在房里,只是教她更加惶然。 说好了,心底不再只装一个他,可明明心是自个儿的,偏偏如此不由己,总在午夜梦回想起他。想起审朱袖时,他的信任,想起迎春阁里,他的护卫,想起睡梦之中,他的温柔…… 越想遗忘,记忆却反而更加清晰,一再与自己作对,凌虐她。 “是啊,其实大人也是能经商的,只是年少时与老爷杠上,怎么也不肯接管家业,径自考取宝名去。”没察觉她的异状,海棠说得眉飞色舞。“若是大人愿意辞官掌管家业,老爷在天之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人各有志,或许他志在为民喉舌。”不经细思,话已月兑口。 她不禁想起当初boss说过,他本是检察官,可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官僚体制才毅然辞职。 “也对,我听老爷提过,大人当初就是为了百姓才考取宝名,他是一心为民的,老爷虽然对他无心接管家业颇有微词,但当初大人考上武状元时,老爷也是引以为傲。” “大人知道吗?” “怎会知道,他和老爷是水火不容,几年没说上一句话是正常的,去年大人升为宫中太尉,便搬进太尉府,直到老爷去死,他才回府。”海棠耸了耸肩,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水。“不过就算是大人尚未搬入太尉府时,他也是待在宫中较多,老爷早就习惯,总说自己没了儿子。” “是吗?”顿了下,她掀唇苦笑。 说好了不想他,偏偏就是会不经意追问关于他的过往。 “呃,夫人别在意我心直口快,说了些不得体的话。” 她疑惑抬眼,螓首略偏。“什么意思?” “夫人既没听清楚,那就……” “海棠的意思是,潘老爷说自己没了儿子,岂不是等于忘了自己还有个叫潘无量的儿子。” 戏谑笑嗓传来,夏取怜略回头,认出来人。“喻爷。” “看来真是病了,气色不佳。”喻和弦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教她下意识地闪避,心底有种莫名抗拒,不想和这人靠太近。 “喻爷,你真是的,怜夫人既然没听清楚,你又何必挑出来说,这不是在数落我的不是吗?”海棠娇嗔道。 “话是潘老爷说的,你不过是转述,有什么关系?”喻和弦噙着笑意在夏取怜对面落座。“再者,世怜也没搁在心上,对不对?” 世怜?夏取怜愣了下,这才想起“世怜”是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名字,甚少人喊,久了她也就忘了。只是,姑娘闺名,是可以由着他这么喊的吗? “世怜,看来你真是把一切都给忘了呀。”喻和弦笑意无害,可那双眼却是锐如鹰目。 心底警铃大响,直觉的,她认为这个人认识世怜。 “喻爷,你怎么可以唤怜夫人的闺名?”感觉不妥,海棠温婉制止。 “世怜,我总是这般唤你的,不是吗?”喻和弦笑眯眼道。 夏取怜神色不变,看向海棠问:“我之前提过的茶叶和果子酒,可有备好?” “有,都已经备妥。” “顺便要大厨准备几样拿手菜,咱们好好设计开张新菜单。” “好。”知道他们有话要谈,海棠于是先去张罗。 待她一走,夏取怜打开天窗说亮话。“喻爷认识我?”她平心静气地审视他,不怕被看穿,就怕没看清眼前这个人。 “不只是认识。”自动自发倒了杯茶,他朝她笑得暧昧。“咱们之间有着很深很深的交情。” 夏取怜心头微颤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俊秀面容噙着温柔笑意,而他的手甚至已经横过桌面握住她的,简直就像是在暗示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情……不可能吧,世怜不可能那个荒诞至此吧! “怜儿。”他唤道。 她想也没想地甩开他的手,还未开口,一道阴影已经袭来,她横眼望去,竟见来者手持短匕意欲行凶,眼见短匕要落在喻和弦的肩上,她不假思索地出手反扣对方的手,顺劲反转。 喻和弦慢半拍地回神,此时短匕已掉在椅旁,他错愕不已地看着夏取怜。 “喻和弦你这个小人,竟仗着女人保护你,你不要脸!”被夏取怜擒拿的男人扯喉痛斥。 喻和弦眸光微动。“自己没本身就要反省。”话落,稍微拉开夏取怜的手。 一得解月兑,男人有如恶狼扑去,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却被喻和弦反手一挥,跌到隔壁桌,发出巨响,引来满厅注视。 “真是抱歉,要是砸坏什么,我会照价赔偿,至于那个人,找护院丢了出去吧,别让他待在这儿丢人现眼。”喻和弦笑容可掬地对几步外的丫鬟表示,回头看向夏取怜的眸色,万分复杂。 一会儿,厅里又恢复原本的喧闹,甚至无人过问那人和喻和弦究竟有何过节。 “你真的是世怜吗?”他突问。 夏取怜心颤了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许她和世怜确实有极大的差别,但失忆的说法是最佳的挡箭牌,潘府里没人怀疑她的身分。 “世怜……”他哑声唤道,伸出的手还未触及她,她已经飞快退了一步。 夏取怜十分防备,然而对上他似有万千愁绪的眼,她竟觉得有些不舍。 不舍?这不可能是她的感受,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那么,是残留在这身体里对他的记忆? 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不舍时,到底是怎样的情分? 她不敢想,不敢再往下想。 世怜再刁蛮撒泼,也不可能红杏出墙吧…… “也许你忘了所有的人,但有个人你始终没忘。”苦笑了下,喻和弦缩回手。 听着他没头没尾的话,夏取怜尽避不解也不想追问。她不想知道太多内幕,只要没听到,她就可以假装不知道,让生活变得简单一点。 看来往后她必须想办法闪避这个人,尽可能的别再和他有所接触。 “喻爷,我还有试……” “想不想知道一个消息?”他却打断她的话。 “我还有事。”她客套笑着。 她不想知道太多消息,就怕是一个个圈套。 “潘大人在宫中出事了。” 就在经过他身边时,这句用气音道出的话教她顿住,她抬眼瞪向他。“什么意思?” “听说潘大人前几日擅离职守,结果邻国的齐月皇子遗失了一样随身物品,这事可大可小,就端看齐月皇子的态度,决定皇上惩处的轻重。” 夏取怜错愕不已。前几日……难道是他照顾她的那几天? 这几日他都没回府,她以为他一直在宫中忙着,会不会其实他……“大人被囚禁了吗?”她忍不住追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潘大人行事作风果断刚强,在朝中敌人不少,要是有人在这当头参他,恐怕难以大事化小。” 闻言,夏取怜走过他身侧,就连跟海棠也不打声招呼,只想着要如何进宫探视潘急道。 “你去哪?” “喻爷逾矩了。”她甩开他握住的手。 “你进不了宫的。” “总有法子。” “你非见他不可?” “我……”她该冷静,不让他察觉她对大人的情,可此刻她办不到。 “如果你非要见他不可,就到卫府走一趟,请皇商卫凡带你进宫。” “皇商卫凡?” 抱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卫府,她才知道原来卫府就在潘府隔壁。 她不知道该以何为由请求对方帮忙,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鼓起了勇气,她敲了门,说明来意,所幸门房虽然一脸为难,还是帮她通报。 坐在厅里,她满脑子都在思索如何拜托对方,不久,主人就来到厅里。 卫爷,有张非常阴柔俊魅的脸,和大人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就连眸色都比大人要冷上几分。 见状,她心一沉,以为想说动他帮忙难如登天,岂料—— “阿潘发生什么事了?” “阿潘?”谁? “潘急道。” “喔,大人他……”她赶忙将从喻和弦哪里得知的消息说一遍。“恳求卫爷待我进宫,我只想确定大人是否安好,绝不会给卫爷添麻烦的。” 卫凡眉头微皱,不发一语。 见他穿着一件夏衫常服,面有倦色,夏取怜心想这深夜时分登门请求协助的确失礼,可不一试,让她坐在府里等消息,她会发疯的。 “走吧。”卫凡突然站起身。 “嗄?” “你不就是为了见阿潘才来求我?”卫凡轻弹了记响指,守在亭外的总管立刻差人备马车。 “我没想到卫爷竟然肯帮……”她甚至还没开口谈酬金,他就答应了。 “我是不知道你何时跟阿潘走得这么近,但我和阿潘有二十几年的交情,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夏取怜垂着眼,没多说什么,就怕话多露出破绽。 她怎会知道大人和卫爷有二十几年的交情?苦笑着,不禁想起喻和弦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但旋即她用力甩去那多余的心思。 当务之急,她必须先看到大人,确定他一切安好。 然而她和卫凡分搭两辆马车前往皇宫时,却发现虽是夜里,通往皇宫的街道仍全都塞满庆祝开朝庆日的人潮,马车行走得非常缓慢,让她的心又急又乱。 好不容易通过人潮,来到悬福门外时,方下车,却见潘急道已从宫里走出来。 “他不是好好的?”卫凡回头问道。 夏取怜也是一脸错愕,喻和弦骗了她?问题是,他骗她做什么? 疑惑之际,她瞥见潘急道身旁还有个人。是织雨……不,他说过,那人是大理寺卿千金,只是一个酷似织雨的姑娘罢了。 两人有说有笑,潘急道不知道听到什么,竟连连失笑,那场景、那画面,一如往昔,凌虐了她三十年,想不到,如今,她还得再尝一次? 不,她不要了!她再也不要为他牵肠挂肚,不要满心只装着他! “走!”她突然喝了一声,跳上车,车夫尽避不解,还是依言缓驶离去。 卫凡微扬起眉,搞不清楚状况之下,只得拿好友出气。 “阿潘!” 闻声,潘急道吩咐禁卫送亢缇上马车,旋即疾步来到他面前。“竹安出事了吗?”竹安有孕在身,卫凡紧张兮兮,说在生产前都要伴在她身边,如今他竟出现在悬福门外,岂不是意味着—— “你少给我乌鸦嘴!”卫凡毫不客气地抬腿踹去。 “喂!”潘急道跃起闪过,横眉竖目地瞪他。“不然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专门来找我吵架的?” “问你家十九娘!” “十九娘?她……” “她三更半夜上卫府找我,说你出事,要我带她进宫,结果呢,你倒是快活得紧,有佳人为伴有说有笑,我倒像个傻子替你着急!”说到这里,一肚子火更旺,又赏他一脚。 第十一章 愿与咒(2) 这回,潘急道没闪过,痛得呲牙咧嘴。“是她求的,又不是我求的,这也要怪我!而且我是真的出事,只是现在没事了。” 齐月皇子丢了随身物品的事被大理寺卿那老家伙知晓,立刻到皇上面前参他,所幸齐月皇子不计较,在皇上面前保了他。 “是啊,现在没事,早晚肯定有事。”懒得理他,卫凡径自上了马车。 “你诅咒我很痛快?”从小到大,两人一旦杠上,总要唇枪舌战一番。 “还可以。”卫凡冷哼了声,放下车帘,马车立刻驶离。 怒瞪着马车离去,潘急道突然想起伊人,左看右看。 可悬福门外到大街上处处是庆祝开朝庆日的人,哪找得到佳人?他不禁跳脚骂着。 “臭卫凡,十九娘呢?” 喻和弦独自坐在迎春阁临窗一角,谢绝花娘伺候,望着窗外景致出神,直到一辆马车急停在迎春阁前。 猛地起身,他快步走到外头,就见车上人面无血色的下了马车。 “如何?卫爷不帮你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那是因为她要是进宫,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到迎春阁,再者,马车上也不见潘急道的身影。 夏取怜冷睇他一眼。“你到底有何企图?”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微愣,见她从身旁踏进迎春阁,立即跟在她身后。“到底发生什么事?” 夏取怜没吭声,径自踏进大厅,海棠立即迎面而来。 “海棠,东西可已备好?”她打起精神问道。 “全都备好,搁在喜字房里,可是……”海棠担忧的看着面色惨白的她,“明日再调吧。” “不,明日就要开张,不能再拖,等我调好,我会写好方子,届时再要厨房照做便是。”话落,不等海棠回应,她拾级而上,转进喜字房欲关门时,却见喻和弦仍然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 夏取怜微叹了口气,由着他,她走到桌前,看着桌上几道大厨拿手菜,还有两只瓮和两壶茶。她不想谈刚刚所见的事,大人和那酷似织雨的女子谈笑风生的画面,太刺眼,也太伤人。 “世怜。”喻和弦轻握住她的手。 她想也不想地甩开他。“喻爷,请自重!”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潘大人他已经没事了吗?” 忍不住再叹口气,她坐到桌前动手调制着酒。“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卫爷领我进宫时,在悬福门外,只见他和大理寺卿千金有说有笑……我看他满好的,哪有什么事?这般戏弄我,有趣吗?” 她没心情也没兴趣揣测喻和弦告知她这消息是出自什么心思,她的眼被那一幕烫得发痛,只能一如往常,找事让自己忙碌得不去多想。 喻和弦垂睫思索了下。“看来大理寺卿千金依旧对潘大人极具好感,否则不会出手帮他。” 无从判断他话中真伪,夏取怜不想响应,只是开了瓮,将酒和茶依比例舀入被中。 “一直以来,大理寺卿就极想拉拢庞大人,可惜潘大人一直无意合作,唯一的例外是,他收下你。” “可他很快就把我送给他爹。”她浅笑着,嘴角有抹自嘲。 她并不特别,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对他有所图的棋子,但就算他们的相遇并如此,她也不见得能够走进他的心里。 闻言,喻和弦不禁轻叹。“世怜,不管你有无记忆,你的心里始终还是只有他呀。”她若有似无的自嘲,证明了她的心已经被俘虏。 捧着酒杯的手颤了下。这话意味着,原来世怜也曾喜欢过他? 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她递给他。“要不要尝尝?” 喻和弦接过手,钱场了一口,浓眉微扬。“有意思的味道,上哪学的?” “自个儿想的。” “到底是因为你失忆,还是进了潘府后改变太大,为何我总觉得你不是世怜?” 她不置可否地耸肩,替自己调了杯茶酒啜饮。“之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去的就不需要再多谈。”从喻和弦的话可知他认识世怜在世怜认识大人之前,对她了解甚深,也因为如此,那杯茶酒,他连问都没问就喝,足见多信任她。 但他和世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没兴趣探究,如今这个身体的主人是她,感情自然也以她为主。 “也对。”喻和弦轻晃着酒杯。“世怜,别强求不属于自己的。” “可不是。”她一饮而尽。 发觉茶味太香,遮掩了水果酒特有的甜味,她又动手调整比例。 “别再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突如其来的话教她的手微颤,茶酒溅出杯外。“你恐怕有所不知,我在潘府里可是众人惧怕的心狠手辣之人,整治下人毫不手软,岂可能躲起来哭?” “潘府是什么地方,你当我不知道?在那种犹如后宫的地方,为了自保、为了保住孩子,你当然得比谁都狠,但是……”他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你天性善良,若非逼得你无路可走,你又岂会忍心伤害人?” 她怔怔地望着他。是如此吗? 原来,世怜竟如此可怜?她身上的利爪是为了保住孩子…… 碧落和无量都说过,每晚,她都必定走一趟藏元楼替无量盖被子,若非真心疼爱那孩子,她又岂会夜夜惦记,怕无量踢被,怕他热着冻着? 若是如此,世怜岂不是和她相同,重复着同样错过的命运……不管是那个时空、不管是何时相遇,总是有缘无分。 “可不可以帮我解开身上的咒?”她突道。 “世怜?” “我受够了……”她不知道镂在她灵魂里的到底是咒还是愿,是她求来的还是他人下的,但如果结局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织雨幸福相守,她宁可不要再追寻他的背影,让一切回到最初,她宁可不要相遇! 喻和弦定定凝睇她半晌。“世怜,如果潘府让你不快乐……跟我走,好不好?”他哑声请求着。 望着他,夏取怜忽地笑了。 她的酒量一向不好,才一杯茶酒就让她松懈的道出内心话,可这人眼神如此真挚,是真心待她好。可惜的是,她的心尚未清空,装不了其他人。 “可不可以当朋友就好?”她笑问,有些微醺的憨恬。 喻和弦喜出望外道:“当然好。”他是求之不得。他难以忍受她将自己遗忘,然而,只要她愿意亲近自己,就算遗忘过往又何妨?他们多得是数不尽的将来。 “真的?”她一迳笑问。 “当然。”他轻拉着她坐下。“只要你好,我就好,你在哪,我都守着你。” 夏取怜一怔,心没有半丝动摇,却为他一席话动容。她有些醉,分不清真伪,但她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最爱的男人能够如此对她说。 偏偏她想要的总是得不到。 她有着美满的家庭,父母兄长疼爱,外貌极佳,学历一流,就连工作都无可挑剔,但在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谁都不知道她有颗寂寞到快要死掉的心。 她一次次地死在boss的幸福里,用谎言包裹着孤寂,从未有人看穿。 “喻爷这席话未免太过荒唐!” 门板伴随着沉沉怒吼声被推开,夏取怜错愕地回头,门口潘急道冷沉着脸,目光不善地掠过她,停在喻和弦身上。 “潘大人……”喻和弦微诧。 这时分,就算开朝庆日已经结束,但有许多他国使节尚未离开迎宾馆,潘急道应该守在宫中,以防再有同样事件发生,毕竟可不是每一次都有人为他解围。 “还不放手!”一个箭步,潘急道擒住他的手。 反手一扣,喻和弦勾笑道:“大人何必如此大动肝火,简直是把世怜当成自个儿的媳妇。” “谁允许你喊她闺名!”潘急道不再客气,旋手反握,使了十足十的力道。 喻和弦面色紧绷,却没打算就此罢手。“怎么,喊她闺名还得大人允许不成?潘老爷都管不着了,大人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她是我潘府寡妇,不可能改嫁,你休想打她主意!” “依我所见,大人才是该断了念头,别忘了世怜是令尊的侧室,育有与大人同脉之子,大人可得慎行。” “你!”潘急道目呲尽裂,握得喻和弦的手青黑一片。 “两位、两位……”跟着的海棠不知要如何劝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夏取怜眸色醺然,徐缓探手。“不许吵,到此结束。”那口吻甜柔,简直就像是哄小孩一般。 瞧她脸上傻气的笑,潘急道怒火更旺。“海棠,将喻爷请出房外!” “这……”海棠哭丧着脸,好声好气地全岛:“喻爷,明日迎春阁重新开张,今儿个你就早点回去歇息了吧。” “怎么,迎春阁是这么做生意的?”像是和潘急道杠上,喻和弦不依不饶。 “喻爷,这……”海棠脸上的笑都僵了。 “要本官把你轰出去才痛快?”潘急道横眼瞪去,眸底有着毫不掩饰的妒意。 他讨厌喻和弦,一直以来,未曾变过! “大人是嫉妒了?”喻和弦笑得挑衅。 “住口!” “犹记得那晚和庞大人在雅房一聚时,庞大人三句不离世怜,满嘴婬猥之词,大人才大动肝火翻桌……是不是因所有人都有权得到世怜,唯有你不能,所以恼怒难休?” 夏取怜正消化着喻和弦这番话,潘急道已经一把拽起他,她随即起身劝和。 “大人,到此为止。”她温声道,脚步踉跄了下。 潘急道只能松开喻和弦,快手环过她的腰,稳住她。 “世怜,咱们明日再聊。”彷佛目的已经达到,喻和弦朝她漾开无害的笑容便离去。 海棠赶忙跟上,就怕这位大爷待会改变心意又上楼惹得大人发火。 “嗯,明日再聊。”夏取怜笑眯眼地点着头。 她也想问,他刚刚那些话到底是何用意,虽说明着像在激怒大人,可却又像是在暗示她,大人是在意她的。 “还有什么好聊的?!”潘急道沉声怒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没人告诉你,三更半夜不该和男人独处吗?你不知道要避嫌吗?” “可大人也是三更半夜还待在我房里,压根没避嫌。”她嗫嚅道。 “你拿他跟我比?”他一双大眼简直要瞪凸了。 她笑了笑,问:“有何不同?” 第十二章 终成眷属(1) “你!”潘急道咬了咬牙。“当然不同!” 他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她总是如此,一再地左右他! 卫凡说十九娘担心他出事,于是上卫府央求他带她进宫,虽然不知她从何处得知消息,但这教他松了口气,心想她应该是没将他那日的权宜之计放在心上。可事后他没找着她,便向宫中告了假,赶回府里想向她确认心意。 岂料,她根本没回府,问了碧落,这才知道她为了迎春阁明日重新开张去了迎春阁,他马不停蹄地赶来,谁知道竟撞见她和喻和弦有说有笑,甚至对方满嘴暧昧,而她竟未喝斥,简直是要把他给气死! “哪里不同?”她歪头问,好奇他的答案。 “我……我要你!”潘急道低吼道,脸上微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赧。 夏取怜眉头微皱。“要我什么?” 愣了下,潘急道咬牙低咒了声。“我要你什么?好,问得好!”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进四柱大床,圈禁在自己双臂之间。“我要你的人,我要你的身子,我要你这辈子只能跟着我,世怜,你到底听懂了没?” 她瞠圆水眸,之后使劲地挣扎。“我不叫世怜!” “好,那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蓦地呆住。他说什么?他…… “我知道你不是世怜,我也不在乎你是打哪来的,横竖这辈子我是要定你了,你休息再跟喻和弦暗渡陈仓!” 像是被雷打到一般,夏取怜目瞪口呆说不出半句话。 “你怎会知道我不是世怜?”好半晌,她才能逼自己挤出这句话。 “因为你的性子和世怜截然不同。” “可就算如此,你怎么……” “卫凡的娘子是我的义妹,她死了六年,借画还魂,所以,就算你是移魂,我也不觉得意外。” 教人不敢相信,他那说法彷佛打一开始他就怀疑她不是世怜,如此荒诞的事,他竟然轻易接受。 “反正,我是绝不允许你和喻和弦再见面,你听见了没?”心底还恼着,但面色已霁。 “我是把喻爷当成朋友。” “哼,世怜也是这么说的。”他哼了声。“可她却背着我三番两次和他见面。本来想破例收下她,但她的不检点惹火了我,甚至在府里跟我爹有说有笑,还握着他的手。我一气之下把她转赠给我爹,岂料她却变本加厉,在府里作威作福!” “在你眼里,世怜就那般惹人厌?”要是如此,他又为何会破例想留下她? 潘急道抿了抿唇。“不,世怜非常的惹人怜爱,我确实曾经动心,但我无法容忍她背着我勾搭其他男人,我甚至怀疑无量是那男人的种,加上后来只要我一回府,她就千方百计地勾引我,我才更无法忍受。” 夏取怜不禁微抽口气。世怜的形象在她脑海中经由众人的说法不断地重组拼凑,但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最完整的世怜。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有,世怜和喻爷……“如果你怀疑无量是喻爷的种,那……你还要我?” “要。” “就算我是老爷的妾?” “要!我说了,就要你一个!”他吼着。“我在意清白,但我更在意眼前的你,谁要你不早点来到我身边?我有什么法子?” 眼前的她拥有世怜的躯体,但她不是世怜!她聪明善良,而且独立坚强,她如一道温暖春风吹进他冰封的心,她教他看见人性的美好,她教他不想再错过。 被他那近乎执拗的口吻给逗笑,夏取怜轻抚着他的脸。“可是,你不是说,要我别痴心妄想?”如此的近,跨越所有束缚,她竟可以触模到他,感觉他的体温,这一刻,她笑着,却又突然想哭。 “那是说给二娘听的,她……她的事,我往后再告诉你。” “可是,你刚说我不得改嫁,你和我……” “无法成亲也无所谓,横竖我就要你,大不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子迁往南方,经商维生不就得了。” “你不当官了?” “只要能与你相守,不当官又何妨。” “大人……”红着眼眶,她纤手捧着他的脸。 相守,她盼的求的也只是相守,是的,成不成亲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能够在一起。 “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我?”他哑声问着,包覆着她的手。 “我要……我愿意把魂献上,换得一世相遇不离散。”她是如此渴望他的一世相伴,不管是要从她身上夺去什么,她都愿意。 “就算你会一辈子背负污名?” “我不过是爱着你,何来污名?” 潘急道突然笑眯眼,欲吻上她时,再问:“博思是谁?” 她呆住,攒眉不解他问的是谁。 “在大牢见着我时,你就这么唤过,前阵子你病着时也曾这么唤过……那是谁?博思该不是喻和弦的字或乳名吧?” 意会过来,她忍俊不住地低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他咬着她的唇。 她羞涩地望着他。“大人既然知道我不是世怜,我又怎会识得喻爷?” “那好,博思是谁?” “大人,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她突问。 “无从评论。” “可我信,正因为相信,所以此刻我才会在你面前。”同样的魂在不同的时空里辗转去留,就算离散,终有再相聚的时刻。 “所以……博思到底是谁?” 面对他的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笑得眉眼弯弯。“不告诉你。”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她会告诉他,但是眼前,大人在吃醋呢,就让她自私一点,再品尝一下吧。 “看我怎么刑求!”他佯装凶狠。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彷佛回到年少,那般纯真,无视世俗,只为爱沉沦。 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碰撞声,夏取怜眉头皱了下。 “碧落?”她低唤道。 到底是在吵什么?难不成是丰艳又搬着绣架来了? 等了会,等不到贴身丫鬟的响应,她疲惫地张开眼,眼前是桃红色的床幔,蝶翼般薄透的纱质,让房内摆设若隐若现,更难分辨此刻的天色。 “碧落?”她不禁再低唤一声。 这是哪里?这儿不是她的房,而且怎么好像有东西在被子下扣着自己。 正打算拉开被子,却听到—— “碧落不在这儿。” 像是裹着磁粉的低哑嗓音在背后响起,她先是愣了下,旋即回头,撞进两泓深幽如子夜的黑眸里。 “大人……”她倒抽口气。 他长发披散,黑眸慵懒半眯着,让那张原本粗犷俊尔的脸透着难喻的性感,而长发披落在赤果的胸膛上,遮掩不了那刀凿般的线条…… “怎么反而清醒了还比较识风情?”他沙哑喃着。 夏取怜还没反应,一烧烫的异物已经抵着她,而那扣住她腰际的竟是他的手,再看他的另一只手就覆在她胸口,而她根本是赤果的,尤其在她转身后,被子滑落至腰际,羞得她只能用双手护在胸前。 “大人!”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你想用昨晚喝醉这理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长臂微微使力,将她拽进怀里,用彼此的体温熨烫彼此,强迫她正式两人有肌肤之亲的事实。 夏取怜咽了口口水,向来沉静的眸显露微慌,小脸更是瞬间爆红。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昨晚他们……她作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她可以和所爱的人缠绵一夜,而当他的热度熨烫着她时,她所有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想起他是如何放浪地一再索求,体内还残留着未退的余韵。 “想起来了?”他俯近亲吻着她的唇。 她颤栗难休,光是赤果肌肤贴覆,就教她浑身彷佛有电流窜过。“大、大人……” 她一张口,他随即霸道地封口,唇舌恣意地纠缠,掠拂过唇腔内每一处甜蜜。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哑声喃道,大手沿着纤细的腰肢而上,攫住柔女敕的酥胸,粗糙的指月复摩挲过蓓蕾,惹得她发出阵阵低吟。 “大人,别……”她羞涩地推开他,发现他没强硬地索求,她正松一口气时,上传来的湿热教她倒抽口气。“大、大大大人……” …… 直到—— “大人真在里头?” 门外的声响教床上交缠的身影一顿。 “是。” “……就大人一个?” 之后没有半点声响,夏取怜猜测,许是被问话的海棠只能用摇头表示。 “你先下去忙吧。” “是。” 细微的脚步声离去,夏取怜赶忙以口形道:“大人,先起来吧。”她不敢出声,就怕会被门外的牟桑成听到。 额上不满细碎汗水,潘急道附在她耳边哑声道:“我不认为这状况我离得开你。” 热气吹送着他难遏的,教她满脸羞红。她知道他肯定不好受,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灼热充满生命力地在她体内剧颤,像是急于得到释放。 “可是……”不待她开口,蛮横的力道教她狠狠地咬住唇,不敢逸出半点声响,但越是忍耐,体内堆栈起的火花像是要将她灼伤一般,她慌乱她疯狂,彷佛无法再承载更多的欢愉,她发狠地往他肩口一咬。 潘急道粗重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伴随着闷吼声,这场欢爱才画下休止符。 事后,他静伏在她体内,享受着高潮余韵。 “大人,赶快起来。”她小声催促。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迎春阁重新开张的日子,外头的匾额是看吉时要揭布的,她得赶紧下楼才成。 “桑成已经走了。”他当她是羞赧有人在门外。 “就算桑成已走,我还是要赶紧下楼,今儿个有很多事要忙的。”如今想来,那碰撞声,八成就是海棠正依着她的吩咐调整桌椅。 “你以为我会让你以这模样下楼?”他没好气道,从她身上退开,赤果着身子掀开床幔。 夏取怜羞得别开脸。不一会,他踅回,当湿凉的手巾抚过肌肤,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去取手巾替她拭身。 “我、我自己来。”她想要抢过手巾却扑了空。 “怎么,连这么点趣味都想给我抢走?” “我……”她从未尝过男欢女爱,这种亲密是她想都没想过的,教她哪能冷静、哪能不害臊。“大人,我自己擦。” 包别说,此刻那双手一直在她身上游走,害她泛起阵阵颤栗。还有那双眼,简直教她羞得不知道要把眼搁到哪去。 “叫什么名字?”他突问。 “嗯?” “我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夏取怜。” “怜?怎么都有个怜字……也对,不管是外貌还是性子,都惹人怜爱。”替她擦拭完毕,盖好被子,他才俯到她眼前,轻啄她的唇。“往后就叫你怜儿。” 一声怜儿教她的心狠狠激动着。“大人,真信了我所说的话?” “除了移魂,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可以让不识字的世怜识字,可以让不懂泅技的世怜跃湖救人,可以让向来刁蛮的世怜变得如此沉静淡定?”他撇撇唇道。 疑点早早存在心中,只是他需要多点时间确定罢了。 “在大人眼里,世怜真是一文不值?” 潘急道敛下长睫。“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又也许是潘府的后院改变她的性子,如你说的,许多错误都是因为我对那宅子不闻不问才间接造成的,所以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这样很好。”她笑眯眼道。 “至于楼下的事,就交给我张罗,你在房里歇着。”那笑意太甜,怕自己又忍不住起了欲念,他随即起身。 “可是……” “没有可是。”他霸道的说。 她那春潮方退的柔媚神情,他是不允许任何人瞧见的。 夏取怜抿了抿嘴。“可我说了要弄的茶酒,到现在都还没调配出来。” 穿好衣物,潘急道瞥了眼搁在桌上,早就凉透的菜色和茶、酒。“那你就待在房里好生研究,我差个丫鬟在外头候着,你缺了什么,唤她一声便是。” “大人不需要进宫吗?” “开朝庆日已过,宫中没啥大事。”他想也没想到,束紧长发,才又坐回床边,稍稍交代了这些天宫中发生的事。“天大的事都有我在,你无须担忧。” “所以,大人和大理寺卿的千金并无关系?”她试探性地问。 她的心里其实是矛盾的,尽避对他一心渴望,但一想到织雨,她总有种身为第三者的尴尬和罪恶感。 “她找我问你铺子里还有没有那个手提包……”瞧她脸色阴沉,他凑近吻她。“昨儿个是不是瞧见她和我走得太近,吃味了,所以就转头走人?” 她勉强笑着,很难向他解释自己的心境。 第十二章 终成眷属(2) “怎了?” “我……” “大人。”门外响起牟桑成的唤声打断她未竟的话,夏取怜庆幸地微松口气。她和织雨的事难以解释,她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到楼下等我。”他简短吩咐。 “是。” “要是倦了就再睡会,别急着张罗那些杂事。” 温柔的叮嘱完,他拾起被抛到床边的衣裳。 夏取怜以为他是替她整理衣裳,岂料他竟掀开她的被子,吓得她赶忙拽得死紧。 “大人不是要下楼了吗?” “怎了,我教你难受了,一见我掀被就紧张兮兮的。”他啐了声。 “不是,我只是……”她羞得脸都臊红了。 “平常伶牙俐齿的,如今倒是连话都说不清,真是难得。”他笑咧嘴,把她的贴身衣物搁在枕边。“本来是要服侍你的,但既然你不要,我就不勉强了,反正往后咱们多得是时间培养闺房情趣。” 夏取怜满脸通红,怎么也挤不出半句话应对,只能瞧他一脸春风得意地离开。 羞赧地窝在床上,她满心的不敢置信。 原来她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原来她穿越至此,是为了不再错过。 迎春阁重新开张,揭开红布,匾额上是龙飞凤舞的“状元楼”三个大字。 红布是由潘急道揭的,外头登时响起阵阵欢呼声。未及晌午,楼里已是座无虚席,小二满堂跑,声声吆喝。 到了午时一刻,一楼主厅正中央,出现一圈的乐师,舞伶上场,曼妙舞姿引得客倌欢声雷动。 席间小二手捧竹筒穿梭各桌,让每位客人抽出载明各种奖项的卷纸,奖项不算大,不过是加赠拿手菜,或者是赠壶酒、茶水,但新奇的噱头,总让人趋之若鹜。 “好样的十九娘,真是了得。”站在大门旁的通廊前,潘急道忍不住地赞道。 问过海棠,他才知道这些玩意儿都是怜儿的主意,楼里欢笑声不断,却不是以往那种让人觉得刺耳、心生厌恶的笑声。 往楼外望去,还有等着空席的排队人龙,当中不乏携带家眷、呼朋引伴的,听着楼里爆开阵阵的惊呼声,频频引颈张望,想知道卖的什么名堂。 “大人看起来真是春风得意。”身旁的牟桑成冷不防道。 笑意凝在嘴边,潘急道眸色沉了几分。“何时和我说话也这么拐弯抹角了?” “只是没想到大人真会一意孤行。”海棠说,大人和怜夫人相处一夜,直到天亮,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发生什么事,大伙心知肚明。 唉,谁不要,他偏要找上怜夫人,真是…… “你该知道,我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他满不在乎地笑着。 “可当初是大人将怜夫人转赠给老爷,如今却……”牟桑成忍不住叹了口气。“大人,往后,无量少爷到底叫大人一声大哥还是爹?” 别说这事会让潘府、大人名誉扫地。 乱了无常,这可是大罪!大人身为宫中太尉,岂可能不知? “都好,我不在乎。”那是世怜的孩子,不是怜儿的孩子,但如果怜儿疼他,他也会疼他。 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正在和海棠攀谈,之后海棠指了指楼上的方向,潘急道不快地皱起眉。 “大人……”头好痛,他不懂,大人当初不要的,现在为什么又当成宝? “这事不用再谈。”潘急道摆摆手,删过小二,拦住那人。“喻爷,上哪?” 喻和弦抬眼,脸上抹着无害的笑。“潘大人,这状元楼不是给人用膳之处?问这话不是多余?” “确实是给人用膳之处,要不本官为何要拦下你?” 听至此,喻和弦也恼了。“潘大人到底是在怕什么?” “本官有什么好怕的?” “既是不怕,为何老是要拦着我见世怜?” 一听他喊心爱女人的闺名,潘急道再也沉不住气。“她是你能随意见的?”就算怜儿非世怜,但他就是不想让两人独处。 “怎么,还要大人允许不成?”喻和弦哼笑了声。 “就是要本官允许!” “凭什么?” “就凭本官——” “大人!”话未竟,牟桑成已经快步上楼,挡在两人之间,挤出和气生财的笑脸道:“今日状元楼座无虚席,看热闹的人也就不少,请两位适可而止。” 两人还未开口,房里的夏取怜已经推开门,不解的看着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 一见她,牟桑成笑脸几乎快挂不住。 “咱们先进房再说。”家丑不可外扬,他立刻拉着两人往喜字房去。 潘急道微恼地等着自家总掌柜,但继之一想,有自己在场,谅喻和弦也不能如何。就让他盯着,看喻和弦到底想搞什么鬼? 三人一道进了房。 桌上的饭菜已经全都布上新的,但她丝毫未动,像是忙着研究那几瓮酒和茶。 “不是跟你说,这些事不急吗?”潘急道略略不快。 “就边吃边弄。”见着他,还是难以遏止心底那股羞意,她垂眼回道。 但那粉颜裹上的羞赧,教明眼人一目了然,牟桑成略微别开眼,恰恰对上喻和弦冷沉的眸。 “别弄了,快点用膳,都什么时候了。”潘急道催促着,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你用了吗?” “用了,快吃。”他将碗筷推倒她面前,另外拿起筷子替她布菜。“多吃点,太瘦了。” 闻言,夏取怜心里又是一阵感动,却瞥见她碗里的菜已经迭成一座小山,赶忙阻止。“大人,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 “可是……” 牟桑成心里叹了口气,正欲阻止两人散发出新婚燕尔的氛围时,喻和弦已经快一步开口,“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见,准会以为两人是对新人呐。”那哂笑的口气引得潘急道不悦抬眼。 “你也可以滚了吧。”他口气不善道。 微扬起眉,喻和弦绕到夏取怜另一边坐下。“潘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那日在迎春阁里,要不是我护着庞大人,恐怕那事早已闹到皇上面前,哪能让潘大人今日如此满面春风。”话落,他还径自拿筷用膳。 “好笑,你和庞度是一丘之貉,众人皆知,说穿了,那天肯定是你在本官茶中掺了酒,企图让本官闹事。” “潘大人此言差矣,在下只是个商人,哪儿有利就往哪走,犯得着害大人吗?” “可不是?光是这回开朝庆日,为了容纳各国使节,迎宾馆特地修缮,有工部的穿针引线,喻爷可是转手卖出不少昂贵的建材。”意指他根本和庞度狼狈为奸,拉高建材费用,从中赚取佣金。 “潘大人,宫中用材,本就昂贵,在下已是薄利买卖了。” “笑话,我潘府也有经营这门生意,岂会不知道那些建材分明买贵了。” “既是如此,大人该向皇上谏言彻查才是,拿在下这种小老百姓开刀,实在没道理,对不对,世怜?”他笑吟吟地望着夏取怜,不忘夹了块炙烧肘子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真是太瘦了,潘府太苛待你了。” 岂能容许他如此造次,潘急道长臂横过,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牟桑成急忙要阻止,但夏取怜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两只酒杯各自放在两人面前,恬淡开口,“尝尝我这回调配的味道如何。” 潘急道烧到脑袋的火,被她这把温嗓给浇得半熄。“你知道我不喝酒。” “所以我调的是大人能喝的酒。” “还是不要,怜夫人不知道大人的酒量有多浅……”牟桑成一下向东,阻止喻和弦被打,一下向西,阻止大人喝酒,觉得自己真的好命苦。 “有事,我负责。”夏取怜淡道。 扬起眉,潘急道拿起酒杯嗅闻了下,有种甜润酒香,他笑道:“那好,万一我酒后闹事,先向喻爷说声抱歉。”话落,他一饮而尽,酒香入喉竟成齿颊生香的茶味,甚至还有淡淡桂花香。 “好喝吗?”她笑问。 “不错,这里头真有酒吗?” “有,酒是穆家酒厂的桂花酿,而茶用的是吞云利兴镇的墨香。” 前些日子,她到迎春阁时品了不少茶,对这款墨香极为钟情,它极像乌龙茶,茶韵深浓,入喉回甘,可以将最温淡的桂花酿酒味吞噬,却不掩其味。 潘急道愣愣地瞧着她,只觉得她真是十八般武艺皆通,还未开口夸赞,已被喻和弦抢白。 “跟昨晚搭配三白的青柳相比,今儿个的茶酒香醇浓郁,令人回味。”喻和弦赞不绝口。“想不到最下等的墨香茶,能配出如此出色的茶酒,真令我惊艳。” 像是恼他把话都抢光,潘急道横了他一眼。 “喻爷,天生我材必有用,就端看是放在什么位置上。”夏取怜客气有礼地再替他斟上一杯,轻声问:“喻爷找我,有何指点?” 罢刚听他们的对话,她知道大人是拐着弯让她知道喻和弦是何等人物。可是,这样听来,又有哪里不对劲。 喻和弦把玩着酒杯。“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不准!”潘急道重咆拒绝。 喻和弦笑了笑。“我听人说,如今潘府当家做主的是世怜,大人还是回宫中镇守才妥,否则宫中再出什么乱子,就怕大人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听谁说的,喻爷?”潘急道微眯眼。他不信喻和弦是一时嘴快说溜嘴,毕竟一个能够接大内买卖的家伙,又岂会这般大意? 难不成,他是在间接告知他什么? 毕竟怜儿当家作主一事,唯有潘府中人才知道,府中那帮女眷全被怜儿给收服了,若说有谁可能外传,恐怕只有二娘。 “大人还需要在下点明?”喻和弦哼笑了声。 “不劳你,桑成,送客。” 喻和弦轻摆手,制止牟桑成,对着夏取怜道:“世怜,我对你推出的手提包极有兴趣,前些日子有齐月商旅向我打探,所以想问你,有没有意愿做这笔生意。” “这个嘛……”她垂眼忖度。依目前的人手,光要应付眼前的订单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再加订单,恐怕要扩厂……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喻和弦?”军宿房和迎宾馆修缮,工部皆购下他手中的高价建材,光这事他就觉得有鬼,眼前还牵上一条齐月的线,怎么听都有问题。 “商人还能打什么主意?说穿了,不过是追求利益,我只是看好这笔买卖,如此罢了。”喻和弦一副坦荡荡的样子。 “是吗?”潘急道哼笑,啜了口茶酒,打从心底不信。 喻和弦早在多年前就和大理寺卿走得极近,这些年圣上彻查贪渎,大理寺卿却总是能全身而退,要说喻和弦没使上一点力,他才不信。 “大人对我诸多防备,到底是在防什么?”喻和弦拿起酒杯敬他。“我身为商贾虽是重利,但不曾为财而伤过人,大人如此防我,难不成是因为我对世怜有意?” 听至此,夏取怜小手在桌下轻抓着潘急道的,就怕他沉不住气。 第十三章 流言(1) 潘急道冷笑。“你还真是不死心,从六年前至今竟还在痴心等候……可惜你是白费心机了,怜儿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还眷恋什么?” 牟桑成的心颤跳了下。 怜儿?这称唤岂不是摆明大人和怜夫人之间关系匪浅?有点心思的都听得懂,大人也真是太故意了! 喻和弦倒没太大的反应,只是笑着摇头再啜了口茶酒。“大人也真是奇怪,当年亢大人将世怜赠与你,你不要,送给亲爹,她还替你爹生了个儿子;如今大人却又吃起回头草……我才想问大人是在玩什么把戏。” “那孩子不是你的?”潘急道不承认也不否认,反倒是把问题又丢回他身上。 “大人真做此想?”喻和弦沉着脸,敛去笑意。“大人可想过这话重伤了世怜的清白?” 潘急道微扬起眉。“说说而已,犯得着这般恼怒?” “说来大人也真是可悲。”喻和弦失笑摇头。 “哪儿可悲,说来参考。” “沾染父亲侧室,难道大人会不知道已经违反伦常?” 这话虽是对着潘急道说的,但夏取怜总觉得他的指控蜇进她的心底,不怎么疼,却教人难受。 “那又如何?”潘急道反握住她的手。“反倒是你,也该知难而退,少在怜儿面前走动,教人看了生厌。” 听至此,牟桑成无力地闭了闭眼,索性找了角落的位子坐下。 “听起来倒像是嫉妒。” “是不爽。” “都好,反正只要世怜好,我就好,我别无所求。”他再次举杯敬他,饮完搁到夏取怜面前,很自然地等着她斟酒。 “你算什么东西,说的是哪门子的情话。”真教人极度不爽。 就算他很清楚怜儿对喻和弦一点意思都没有,甚至世怜也不曾与他有染,但这男人的纠缠不休就是碍着他的眼。 “是情话吗?我倒没感觉。”不予置评地耸了耸肩,喻和弦转向正帮他斟酒的夏取怜劝说。“齐月这笔买卖是可以做的,你好生考虑。” “我会的。”将酒杯再递给他,她抬眼与他对视,只见那双黑眸诚挚没有半点算计,无限柔情地凝睇着她。 敝的是,她竟不觉得羞涩,反而心底发暖,而且无关男女之情。 “看够了没,喝完可以滚了!”潘急道不悦喝道。 “直到今日才知潘大人是如此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喻和弦摇头叹气,像是感到失望。 “桑成,送客!”见他一饮而尽,潘急道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牟桑成模模鼻子,可怜自己顶着总掌柜之衔,却老是干些小厮的活。 “惹人生厌的家伙。”人才一走,潘急道就啐了声,却听到她低低笑着,他不禁佯装凶狠凑近她。“哪儿好笑了?” “大人有些孩子气呢。” “那要看在谁的面前。”他哼了声,像是想起什么,他又开口,问得小心翼翼。“倒是你,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像是怀疑你清白之类的话,你……没生气吧?” 她轻摇着头。“你怀疑的不是我,再者,喻爷一席话也等同洗刷了世怜的清白,当初大人确实是误解了世怜。” “没误解,她本就不该和男人私会,是她不自重在先。”他撇了撇唇。“要是入了我的门,她还依旧这么做,我是可以休妻的。” “听起来像是嫉妒呢。” 潘急道嘴动了动,却没有反驳,因为就连他都觉得真像是那样。 “不管那些。”逝者已矣,关于过去,他并不想讨论。“反正往后不许你和喻和弦私下见面。” “约在这楼里,大庭广众之下呢?” “嗄,你还想见他?” “我觉得这笔买卖是能做的。”于私,她不讨厌喻和弦,于公,把生意往外推可是不智的。 “你就不怕惹恼我?” 她轻捧他的脸。“大人,我的心在哪儿,你会不知道吗?” “少灌我迷汤。”他哼了声。 “大人,没有迷汤,只有我的一心一意,大人不信?” “有个法子可以让我相信。” “什么法子?” “吃饱了没?”他突问。 “饱了。” “那还等什么?”说着,他打横将她抱上床,放下床幔。 没想到他竟无视礼教,这时分还打算同她耳鬓厮磨,夏取怜惊呼出声,“大人,我还没将茶酒的配方……”话未竟已遭封口。 尽避光天化日的,但对潘急道而言,礼教什么的,偶尔参考就好。 头儿变了。 潘急道的下属都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不同了。 好比说,以往宫中守卫只要出了点差池,头儿不需要开口,只消一记眼神,大伙便吓得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但是数日前,他们和皇城卫一起到北郊演练出了纰漏,他们一个个面无血色,准备自请处分,他却说:“忘了阵形?不打紧,下回记得就好。” 禁卫们错愕地面面相觑,怀疑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要不怎会半点责怪也无,甚至唇角还微微上扬。 饼了两日,禁卫之中有人睡过头,延误巡逻的时间,被人一状告到他面前,那禁卫已有心有准备会被革职,岂料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说:“不准再有下次。”叮咛时,口吻还噙着笑意。 再看他近来春风拂面,笑脸迎人,即使宫中秋赏到来,琐碎杂事一大堆,他依旧噙笑处置,没了去年的烦躁不耐。 禁卫们无不额手称庆,虽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但都极乐见头儿的改变。 只是,约莫三天前,头儿又变了。 “一个个脑袋都残了是不是?都说了禁卫巡逻改四班制,单班八人,为何昨儿个有人说一个单班才六个人?” “可头儿你不是说,值寅时那班的可以排六个人?”初六往他肩头一搭,却在对上头儿的眼后缓缓地缩回手,瞪向几个不知死活的禁卫。“搞什么鬼?脑袋全都睡残了不成,头儿说八人就是八人,哪来的六人?全部扣饷!” 话落,转向潘急道的脸瞬间堆满笑意。“头儿,这么做可好?” 潘急道阴恻恻地笑。“话都被你抢了,还有什么好不好?” 初六心尖一抖。大事不妙,温煦如春风的头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残虐的魔头,大伙皮得绷紧一点。 可身为副将,他有责任打探一点消息,让底下人知道这段时日该如何应对。 “头儿,发生什么事了?” “关你屁事?”口气超冲的。 初六咽了咽口水。“关心你嘛……”好害怕,可是外头那么多双眼在瞧,他这副将为了面子怎么也得顶住。 “要是真有心,就把这几个蠢东西管好,再有下次……”潘急道不言而喻的警告教初六头皮发麻。“想荣升的人多得是。” “头儿,我立刻好生操练这几个蠢东西,绝不会再有下次!” “还有,我待会要走,若是明天再让我听到有人告状……哼哼,北郊近来闲置着,看我怎么好生锻炼你们这些不争气的!” “是!”这话一出,就连初六心都抖得慌。 虽说时节近秋,可秋老虎发威还是噬人的热,照头儿操兵演练的法子,没个七天七夜是出不了北郊的……光想,初六都想哭了。 望着头儿拂袖而去的身影,禁卫们不禁想问,到底是谁不知死活地捋了虎须,连带地把他们也给害惨了? 潘急道哪里知道下属在想什么,在回府的路上,他冷脸紧绷,一脸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森寒神情,像是全天下都对不起他。 他本来是快乐似神仙的,可近来有人不知死活地一再挑战他的耐性极限,把他从云端给踹到谷底,他要是还笑得出来,就真是的是脑残了! 问他被谁给踹下山谷?不就是府里那堆不长眼的混账! 他天亮进宫,日落回府,和怜儿享受着新人般的甜蜜滋味,然而从几天前开始,有群碍事的混账开始破坏他的美丽生活。 一连数天,教他憋出一肚子火,所以今儿个他特地要怜儿到状元楼等他。 她可以假巡视之名和他幽会,一道用膳,一道同枕共眠,在那儿不会有闲杂人等妨碍,就他和她。 想着,笑意徐徐爬上唇角。 然而,久违的笑意,就在他踏进状元楼后,彻底冻结。 “大人,这儿。” 潘急道死死地瞪着自家总掌柜那刺眼笑意。“你是不是太闲了一点?”重点是,除了他之外,府里那帮女眷也在! 大伙全都闲得发慌,所以一个个来破坏他的好事吗?! “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身为总掌柜是得到各个铺子走动走动吧。”牟桑成压根没将他的怒火看在眼里。 “牟桑成,你是把我当傻子了不成?”他咬牙道,往厅里走去,一见心爱女人扬笑挥着手,他恼怒着却又不舍对她发火,只能勉强地勾勾唇角。 桑成在打什么主意,他会不知道吗! 如今想来,说不定府里的女眷和无量都是经他挑动,才会不知死活地占去他和怜儿相处的时间,如今他转移阵地,想不到这混蛋挡得上瘾了,就连这帮女眷都给他一并带出门。 存心想看他翻脸就是。 “大人,今儿个怜夫人把那批送往齐月的货给交了,为了犒赏有功的女眷,今儿个才特地包下状元楼的大厅,让大伙开心,这是怜夫人的美意,你可别错怪她。”牟桑成聪明的把夏取怜推出来当挡箭牌。 闻言,潘急道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没法子治你。” “要是能让大人花点心思在我身上,倒也不错。” “那点心思不算什么。”费点神将这些闲杂人等撵除,换得旖旎缠绵的春宵一刻,是值得的。 冷冷看了牟桑成一眼,他才徐步走到心爱女人身边,不苟言笑的冷脸,吓得丰艳和锦绣立刻往两旁退开。 潘急道大剌剌地在夏取怜身旁坐下,还未开口,她已经开始替他布菜,让他的不满稍稍减了几分。 “生我的气?”将碗递到他身上,夏取怜笑问。 潘急道勉强地勾了下唇角。“没有。”只是和他想象的有所落差,心情不好是正常的。 前几日,被潘无量霸占了床和怜儿,怎么扒都扒不开,气得他险些把潘无量往门外丢,偏偏怜儿宠那臭小子,他能如何,只能孤枕冷被到天亮。 不想再被潘无量害了自己的好事,翌晚,他提早回府逼着那臭小子含泪入睡,回头进她寝房,谁知道她的寝房却变成绣房,一屋子的女人谈笑风生兼忙着手边的活儿,怜儿则一脸抱歉地朝他笑着。 他能如何?他能如何! 自然又是孤枕冷被到天亮! 如今完美的计划变成一帮人的聚会,他没发火,已算是极有修为。 “我很感谢丰艳她们日夜赶工,所以……” “用膳。”他淡声打断。 夏取怜落寞地垂下脸。 她的发梳成城里正时兴的懒人髻,几绺发从额际鬓角滑落颈项肩头,优美的颈线,教他的心蠢蠢欲动,但她那失落的神情,教他心间发疼。 第十三章 流言(2) “怜儿,我……” “欸,大人也来啦。” 话到一半,听到那道轻浮笑嗓,他额上青筋跳颤,横眼望去,果真瞧见喻和弦那家伙。 “大人辛苦了。”喻和弦笑脸迎人地走来,眼见要往夏取怜另一边的座位坐下,潘急道二话不说地将夏取怜拉起,和她换了位置。 喻和弦也不介意,坐下后就开始用膳。“秋赏就快到了,怎么大人这时分没待在宫中?” “你未免管得太多?”潘急道没好气道,脸更是臭到极点。 “那倒是,还请大人见谅。”喻和弦笑意不减地用膳。 厅中舞伶已经翩然起舞,他无心欣赏,反倒不断隔着潘急道和夏取怜交谈。 “厨子手艺真是不错,这拿手菜确实是一绝,比双喜楼的招牌菜还教人难忘。” “双喜楼?我没去过。”她笑答。 潘急道闷着头用膳,觉得自己似乎很多余。 “真的?双喜楼可是号称将日第一楼,你居然没去过。” “没什么机会。” 潘急道沉着脸,心里月复诽就是有人见不得他们恩爱独处,他才没机会带她去,不过,也许明儿个可以去一趟,订间雅房,惬意又悠闲地度过一晚。 “那真是太可惜了。”顿了下,再开口时,又有撩拨某人情绪的嫌疑。“下回我带你去,就当是去刺探军情。” 潘急道横眼望去。敢情这家伙是把他当死人了。 他不吭声,就当他不存在了? “这个嘛……”夏取怜有些迟疑地。 “不劳喻爷。”潘急道淡声替她回绝。 这家伙根本就是打着合作之名行骚扰之实,真要合作,改天给他做不完的事,看他还有没有时间到怜儿面前闲晃! “是吗?”喻和弦微扬起眉,后头响起如雷掌声,望去,这才知一支舞已经结束。“世怜,难得有这机会,要不要上去跳段舞?”他笑问。 夏取怜微愣了下。 舞?她连土风舞都不会。 潘急道来不及阻止,女眷们已经跟着起哄。“是啊,怜妹妹,跳段霓裳吧,当年你在府里小跳一段,那雪中回旋教咱们惊艳极了,今儿个就让咱们回味回味。” 夏取怜苦笑连连。 听说世怜是位宫中舞伶,舞艺冠绝群伦,可她又不是世怜,她…… “怎么,出了府就连规矩都忘了?”潘急道把碗重重往桌面一搁,吓得女眷们缩成一团,不敢再鼓噪。 知道他是在帮她解围,夏取怜赶忙安抚。“大伙说笑的,大人何必认真?” “这事能说笑吗?”潘急道沉着脸道。她难道不知道有的事可以用失忆圆过去,有的却不行,世怜是舞娘出身,跳舞已经是种本能,就算失忆也不可能变得对跳舞一窍不通。 见大厅突然静默,而楼上似乎也有人在看好戏,夏取怜想了下,道:“不如,我来为大伙唱首歌吧。” 潘急道横眼瞪去,不敢相信他都已经扮起黑脸帮她,她还不领情! 这帮女眷们就对她这么重要?为了安抚她们,她甚至可以不顾身分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展歌喉? 女眷们无人敢再吭声,反倒是楼上有人听到,不断地鼓掌叫好。 潘急道脸色寒鸷,他再愤慨也不可能喝斥众人,掀了自个儿底牌……可又实在不喜见她取悦众人,她是他的,她的美好应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大人,你可要仔细听。”起身时,她贴近他低喃了声。 潘急道微扬起眉,心想她唱歌原来是要对着他唱,不可否认,心里的不快多少被抚平一些,只是难免仍有微词。 若是要唱给他听,也该是在房里,怎会是在这里唱给一伙碍眼的闲杂人等听? 他捧着酒杯轻呷,尝出是她调配的茶酒,随即一饮而尽,之后便听她启唇唱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还未咽下的茶酒,噗的喷洒在桌面上。 潘急道抹了抹嘴,难以置信她用低柔嗓音唱着歌词如此慷慨的歌。 别说他,就连楼上凭栏听歌的客人,也都眉头快要打结,怎么也没想到姑娘家会唱出此种正气之歌。 但半晌之后,潘急道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突然咧嘴笑了。 身旁有人帮夏取怜打着拍子,潘急道睨了喻和弦一眼,有些意外他竟没有半点惊诧之色。 待一曲将歇时,喻和弦忽道:“大人,世怜从前总是依着你的喜好为喜好,如今竟不唱那旖旎情歌,唱起这刚强的正气歌……大人啊,善待世怜吧,她纵有种种不好,也是为了讨好大人,也是为了保住孩子,多珍惜她吧。” 潘急道眸色复杂,难辨他说这些话有几分的真心,但就像他说的,世怜似乎真处处讨好他,只是太过久远,他已经记不得。 如今回想,他只有淡淡的愧疚。 因为,真正的世怜已经死于藏元楼的拱廊下,而她会落得这般田地,不也是他造成的? “大人,我唱得不好听吗?”唱毕,夏取怜徐缓坐下,面对鸦雀无声的景况,她有些赧然。 亏她对自己的歌喉还挺有自信的,但参加合唱团是多年前的事了,所以或许她唱得走音了也说不定。 “很好听……很适合你。”潘急道笑道。 喻和弦说错了,这歌是怜儿爱的,并非投他所好。放眼这世间,怜儿是他见过最讲公平正义的女子了。 瞧他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她不禁笑眯眼。“是吗?” “要是待会可以陪我,那就更好了。”他贴近她,哑声低喃。 夏取怜岂会不懂他的意图,他正值年轻气盛,总是贪欢。想起他的狂野热情,她的小脸悄悄泛红。 “那咱们就一道吧。”喻和弦很哥儿们地搭上他的肩。 潘急道眼角抽搐。“你哪位?”一张床只能容纳两个人,三个人太挤了,滚远点,少碍眼。 瞪着他,却见他越靠越近,压低音量道:“大人,隔墙有耳亦有眼,大人行事要诸多小心。” 潘急道眉头微拢。“你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喻和弦?”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帮他,可放眼朝中,谁都知道大理寺卿亢烈打从一年前被他参了一本之后,记恨到现在,而喻和弦向来和亢烈那一派走得极近,他若帮他,岂不等于是自废武功? 朝中人脉不好经营,要是选错边,亏的不只是银两,可能连命也得赔进去,相信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该是不需要提点他的。 “我说过,世怜好,我就好,可要世怜好,前提得大人寝食无忧才行。” “真是宽阔的胸襟呐,喻和弦。”潘急道哼笑了声。 这话说得真情至性,他姑且听一半。 不管怎样,原本恶劣的心情总算平复一些,而且看着怜儿和女眷们有说有笑,他除了有些被忽略的不满,站在她的角度,他其实是为她开心的。 这世道的女人尤其可怜,被礼教囚禁,蜷缩在府院的一角,只能从一个小角瞧见残缺的天。 让她多些姊妹淘,多到外头走动也是好,不过……“怜儿,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溜了吧。”他凑近她提醒。 至少今儿个该好生慰劳他,他已经不想再孤枕冷被到天亮! 秋赏逼近,潘急道留守宫中的时间愈来愈长,连着几天都碰不到一面。 夏取怜这才明白为何那日他索求得那般热烈,原来他早预见接下来的日子会忙得无法回府。 忖着,她羞涩也笑得柔媚,闭上眼,浮现在面前的是不同风情的他,像个男人沉稳冷厉,像个大孩子一般耍赖央求,无数个他,都是他,教她思念。 眼见今儿个就是宫中秋赏,待结束之后,他会在今晚就溜回府,还是明日一早才回来?她要不要先备些宵夜等他? “夫人,到了。” 经碧落开口提醒,她才回过神,扶着贴身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马车就停在潘家织造厂外。前些日子她和牟桑成商量过后,决定将织造厂后一列老旧院落修缮为制造厂,将所有女眷都移到此处,让丰艳和锦绣一道管理。 为此,还征了不少善女红的姑娘家,应付庞大的订单。 这其实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本来只是想靠手提包让府中女眷能够自食其力,有个技能傍身,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市场,把规模扩大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如此一来可以增加就业率,让姑娘家多些营生的选择,不至于总是被迫沦落花楼。 织造厂里绣架整齐有序的排开,姑娘们一个个埋头做事,丰艳和锦绣拿着纸张,不知道在比划什么,两人说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夏取怜踏进房内问道。 两人同时望来,就连忙活的姑娘也一致抬眼,看着她的目光有几分古怪。 “怜妹妹,怎么来了?”丰艳迎向前,偷偷将纸张塞给锦绣。 夏取怜不解地皱眉,“你和锦绣在讨论什么?” “没什么。”丰艳笑着,示意丫鬟赶紧上茶。“到这坐会,这天候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都入秋了,还热得教人烦躁。” 夏取怜听着,眼睛余光却瞄向将纸张藏在柜子里的锦绣,同时发现有不少绣娘不住地偷觑她,可一对上她的眼,又赶忙垂下头去。 她心知有古怪,但也不急于查探,反倒是顺着丰艳的话回着,“今儿个热,记得要差人备些凉汤,别急着赶货,休息也是很重要的。” “怜妹妹,你放心,这点事我注意着。”丰艳笑意轻浅,像是没什么事,可眼神却极为飘忽,像在隐瞒着什么。 “那就好。”她垂敛长睫。 她不认为丰艳和锦绣会背着她搞鬼,可她确实被防备着。 啜了口凉茶,她一起身,丰艳便跟着起身,她不禁好笑道:“丰艳,我想瞧瞧这几个新来的绣娘的绣活如何。” “很好,都不错。”丰艳答得极快,亦步亦趋。 “比得上你吗?”她徐缓地走,沿路随意看着绣架上的绣图,直往柜子的方向而去。 “当然比不上我。”瞧她前进的方向,丰艳忙向锦绣使了记眼色。 锦绣立刻从旁走来,亲热地拉着她。“怜妹妹,看看我的新作,我特地用了三色绣线,绣了幅山景图,还缀上细贝和鸟羽,你来瞧瞧。” “柜子里藏了什么?”夏取怜止步,打开天窗说亮话。 锦绣一愣,看向丰艳,丰艳则是神情颓败地皱起眉。 “咱们姊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不是存心要瞒你,”丰艳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将纸张取来。“只是不想让你瞧见这些恶毒流言。” 夏取怜接手一看,纸张上写着潘太尉与其父侧室有染。 心狠狠地抽了下,她神色不变地问:“这从何取来的?” “大街上有许多铺子都收到这纸。”丰艳气愤不平地说。“可恶,简直胡说八道。” 夏取怜闻言低低苦笑着。 胡说八道?不,这是再真实不过的事,但化为文字十足的伤人。 如果大街上的铺子都收到这纸,那么宫中呢?她的心隐隐不安。 第十四章 十恶不赦(1) 秋赏,金乌王朝一年一度的宫中大宴,举凡皇室宗族和王公大臣,皆是携眷共襄盛举,自然宫中守卫要比平时来得森严些。 原本秋赏,是要让后宫一些秀女使出浑身解数来获得皇上的垂青。但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废除选秀,秋赏就成了重臣千金觅得良婿之处。 而皇上也乐见年轻官员和重臣千金互动,要是哪对看对眼了,在龙心大悦之下下旨赐婚,一段千古佳话或许就此产生。 这些事本来和潘急道无关的,但是—— “你这东西是打哪来的?”潘急道沉声质问,冷眸定在手上的纸张。 “在悬福门外。”初六压低声音道:“后来属下派人到城里,才发现随处抓都一大把。” 潘急道撇唇哼笑。他早知道,他和怜儿的私情早晚会露陷,而他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他问心无愧,他爱的是怜儿,不是世怜,不是大家所以为的潘府十九娘,只是她们终是无法切割的。 说到底,是命运捉弄人。 六年前的他,太过年轻气盛,待人处世不够圆滑,就算当初不能谅解世怜的行为,也不该冲动的将她转赠给爹。 害得他的怜儿要为此受委屈,只是如果他没有把世怜送给爹,怜儿还能来到他身边吗?唉,他都不知道该感谢老天的安排,还是怪老天跟自己开了个大玩笑。 “头儿,你说这该怎么处理?”瞧他脸色冷沉,初六请示。 “怎么处理?”他咀嚼着话。 “还是我派几个精明的到城里打探消息,也许可以找到造谣生事的家伙。”初六出主意。 “不用。”潘急道意兴阑珊地将纸揉成团。 “可这事要是不处理,万一……” “初六,有些事要是追查反而显得心虚。”将纸团丢给下属,他才淡声道:“走吧。” “是。”初六跟在他身后,将纸团收进怀里。不管怎样,这事总不能在宫里蔓延开来,就算头儿不在意,但毕竟兹事体大。 每年的秋赏,几乎都是在金阙宫后方的枫苑举行,时序入秋,穿插在默林间的枫树已染上微红。 但无人欣赏这烂漫景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些重臣千金的献艺上。 席位沿着明华池畔安排,潘急道走到皇上身后,耳边丝竹声不断,偶有人献唱,歌声虽美,可他就是会情不自禁想起心爱女人唱的那首正气歌。 放眼王朝,有哪个姑娘会如她那样唱着正气歌? 想去她,他唇角微扬。今晚送走宾客后,不管多晚还是回府一趟吧,不知她是否会为他备上宵夜呢? “笑得这么开心,是发生什么好事了,急道?”皇上巳九莲回头睨他一眼。 当年他还在东宫时,急道还是刚拿下武状元的毛头小子,和他交谈总是少了拘谨,但他反倒因此感到贴心,毕竟在宫中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不多,可惜几年过去,急道也沉稳内敛不少。 “回皇上的话,微臣只是觉得这歌声好听。”他随口诌着。 “喔?”看着正在台上歌唱的姑娘,巳九莲浓眉微扬。“敢情是郎有情、妹有意,否则大理寺卿的千金怎会直瞧着你?” 潘急道微愕,抬眼望去才发现真是亢缇。“不,微臣只是觉得歌声不错罢了,微臣和亢小姐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可朕听说你有回还特地带她在城里逛着?” “皇上,那是因为亢小姐对潘家铺子一款货品极感兴趣,才会要微臣亲自带路,盼能买到手罢了,微臣万万不敢高攀亢小姐。”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又清楚,就盼皇上别一时兴起乱点鸳鸯谱。 “高攀?宫中太尉是正二品,大理寺卿也不过是正三品,哪来的高攀?”也不知道是刻意打探还是怎的,巳九莲不让他就这么打发过去。 “皇上,微臣……”话未落,前方响起惊呼声,潘急道一看,不假思索地飞身一跃,落在那献艺的平台上,一把揪住险些掉落明华池的亢缇。 瞬间欢声雷动,有人不住叫好,更有人促狭喊着男才女貌天造地设,教潘急道险些黑了脸。 一群无聊又吃饱撑着的蠢官! “真是抱歉,潘太尉。”亢缇羞涩地垂下脸。 “是我逾矩了。”确定她站稳,潘急道赶忙松手。“在此告退。” 他正要回岗位司其职,却听到有人喊道:“潘太尉,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但你家有美眷相伴,别连亢小姐都要招惹呀。” 潘急道横眼瞪去,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了庞度。 “庞卿,潘太尉尚未成亲,更未纳妾,家中何来美眷?”像是被挑起兴致,巳九莲追问道。 潘急道撇嘴哼了声,不跟着起舞。 说呀,没凭没据能奈他何! “回皇上的话,卑职听说潘太尉对父亲侧室几番染指,夜夜春宵,正因为如此,前段时日宫中禁卫才会一再出纰漏。”庞度说完还得意的看了他一眼。 “庞卿所言可属实?”巳九莲面色微沉,直盯着神色未变的潘急道。 “皇上,微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期满您,您可以查问潘太尉这段时日日夜守宫中有几回,便可知道卑职是否属实。” 庞度话一出,众禁卫无不愤慨,尤其初六更是气得跳脚。 反观潘急道老神在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庞度。竟挑秋赏告他的状,唉,就说这群文官只会道人是非,毫无建树,就连挑拨的招数也烂到他想唾弃。 要告状,先端出证据吧,蠢材! “潘太尉……”巳九莲沉声道。 潘急道嘴巴动了动,正欲替自己辩解,哪知有人先一步为他仗义执言,而且那人还是—— “皇上,庞大人醉了,还请皇上恕罪。”亢烈起身道。 潘急道垂敛长睫,思忖亢烈这老狐狸替他解围的用意。 庞度是他的女婿,他们是一丘之貉,而亢烈恨他牙痒痒的,绝不可能挺身护他,会这么做,必有目的。 眼角余光瞥见亢缇羞涩地垂下脸,他心头一凛,隐约猜出亢烈用意。 “亢卿,这事可不是庞卿醉了一句话就能算了的,要知道与庶母有染,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巳九莲托着腮,状似慵懒,眸色却透着令人颤惧的冷厉。 亢烈苦笑了下,“皇上恕罪,其实是庞员外郎误解了,这段时日教潘太尉提早离宫的是微臣之——” “皇上,庞大人既已喝醉,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别让这无心之过扰了今晚的秋赏宴。”潘急道嗓音洪亮地打断亢烈未竟的话。 如今,他总算明白为何亢缇这些时日老是接近他,原来是在替自己铺路。 老狐狸,想把女儿嫁给他,好拉拢他,女儿想嫁,也先问问他肯不肯娶! “这个嘛……”巳九莲沉吟,长指在颊上轻敲。 “皇上,就算潘太尉有意掩护,但老臣还是得据实以报,这些日子是因为小女缠着潘太尉才会让他提早离宫,擅离职守,还请皇上恕罪。”亢烈以不容打断的速度说着。 潘急道闭了闭眼。真没想到会被这老家伙给摆了一道,一定要逼他搞得大伙都难看才痛快? “喔,难不成他们……”巳九莲噙笑看着两人- 潘急道立刻单膝跪下。“皇上,微臣擅离职守是因为家中有事,与亢小姐无关。” “急着护人了。”巳九莲低笑。 闻言,潘急道眼睛都快喷火了。 他哪里是护人来着?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朕替两位指婚。” 潘急道浓眉紧攒,不顾后果地说:“皇上若要指婚,微臣便解甲归田!” “放肆!” “皇上,臣心中已有属意的姑娘,等着挂丧结束与她共结连理,再者臣为她擅离职守,自知不该,还请皇上赐罪!”潘急道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虽然这其实不太容易。 他不担心自己获罪,但就怕害到心爱的女人,千错万错都让他一个人担了,亢烈这群人更别想利用这点来牵制他。 潘急道豁了出去,把罪揽上身但旁人的反应可就大不相同。 亢烈铁青着脸,亢缇则是面色忽红忽白,难堪地快步离开,周遭更是响起阵阵窃笑,像是在嘲笑亢烈故意逼婚,却被潘急道反将一军,面子里子全都丢光了。 思索片刻,巳九莲摆手道:“潘太尉擅离职守,此事待朕查明再论,接下来还有哪家的千金要上台献艺?” 闻言,负责安排的宫人赶忙张罗。 亢烈以身子不适提早离开,潘急道则是冷眼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身影,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因为他知经的麻烦还在后头。 辞官,他真的想辞官,就不知道皇上首不首肯。 轻啜着下人奉上的茶,喻和弦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被小厮带往偏厅的身影。 牧慧娘?他微眯起眼思忖,会被带往偏厅,这就代表她已不是初次拜访亢府。 他垂睫不动声色,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亢烈的低咆声,也不知道哪个倒霉的下人受了池鱼之殃,被甩了耳光也不敢吭声。 他优雅地将茶杯搁在花几上,起身掸了掸有些发皱的袍,走到门口恭候亢烈到来。像是还不解气,亢烈一路骂骂咧咧的—— “他以为他是谁?不过就是个武官莽夫,老夫看得起他,他还不识抬举,竟然反咬老夫一口,将老夫的美意都践踏在地!” 喻和弦垂着眼忖度。看来今晚秋赏宴上,潘急道给了亢烈大难堪。 “大人,那潘急道确实不知好歹,大人看不能再放任他。”身旁同行的男人说着。 哼了声,亢烈走到厅口,这才瞧见喻和弦。“喻老板?”他显得有些意外。 “大人,喻老板已经恭候多时。”脸上挨了巴掌的总管小声禀报。 瞥他一眼,亢烈走进厅里。“喻老板,你有什么事?” 认出跟他一起回府的是工部侍郎,喻和弦顿了下才旋回厅内,问:“放眼朝中,敢跟大人作对的就数潘大人了,大人这般恼火,该不是潘大人趁着秋赏胡乱告大人的状吧。” “凭他?”亢烈哼笑了声。 “若不是如此,大人怎会怒气冲天?” 亢烈闷不吭声,好一会才将实情道出。 听完始末,喻和弦摇头失笑。“这潘大人是不懂眼色,还是没将大人放在眼里?但不管怎样,在下有个法子可以整治他,就端看大人想不想消心头这把火。” 说来也巧,这下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就能进行计划。 “什么法子?”如喻和弦所料,亢烈极有兴趣。 “很简单的,只要……”喻和弦走上前,将计划简单说过一遍。“如此一来,不就能将潘家置于死地?” 亢烈拂着长须,沉吟着。“听起来是不错,可这岂不是让潘急道逃过一劫?” “这个嘛……” “大人,若想出口怨气,我可以帮你。”厅外响起一道温润嗓音,引得众人望去。 堡部侍郎看了亢烈一眼。 亢烈微摆手,示意此人无须防备。“牧氏,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本宫并未瞧见你有何贡献。” “那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但刚才站在厅外听喻老板这么一说,我倒有个好法子。”牧慧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有着指印。“三个月前,我手上有批货送往齐月,但却被扣在边关,要是大人能在里头添加点什么,还怕不能将世怜给往死里打?” “世怜下场如何,本官一点兴趣都没有,本官要整治的是潘急道,你这个二娘要是对他尚有几分疼惜,那咱们的交易就不需再多说。”亢烈没好气道。 第十四章 十恶不赦(2) “潘急道将我赶出潘府,他都不念我为潘府做牛做马二十年,我还管他死活?”牧慧娘神色阴狠,悻悻然地哼了声。“大人有所不知,潘急道确实对世怜上了心,先前甚至还为了她擅离职守,要是从世怜这边下手,依潘急道爱之入骨的程度,肯定会为她担下一切,届时他就会落到大人手中,由着大人要杀要剐。” “喔?”撇唇笑了笑,亢烈接过她递上的纸张。“要是事成,本官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大人,牧氏说的没错,我曾经几次故意接近世怜,潘急道都又气又急的,何况如果不是爱疯了,他哪来的胆子和庶母勾搭在一起?”瞧他神色和悦许多,喻和弦补上一句,尽心讨好。“只要抓紧世怜,潘急道可就无法翻身。” “好,就这么办,让本官瞧瞧他到底有多痴心,要是他狠下心不睬世怜死活,本官也有法子将他打进大牢!”今儿个丢的脸,他要潘急道加倍奉还! 喻和弦舒眉笑道:“看来大人已有完全准备,在下先庆贺大人心想事成。” 亢烈哈哈笑着,彷佛已经预见潘急道沦为阶下囚的模样。 喻和弦笑眯了眼,却无人能猜出他的喜悦所为何事。 夏取怜备了宵夜,却等不到潘急道归来,心急如焚,但也无计可施。 等到天空翻出鱼肚白,依旧等不到他归来,她叹了口气,想自己去打水洗漱,然而才刚踏出房外,便见牟桑成脸色铁青走来,她的心一紧。 “牟总掌柜。”她轻唤,心被不安给占据,无法冷静。 牟桑成直朝她寝房而来,可见是来找她的,脸色如此凝重,难不成是急道在宫里出了事? “你就非得害得大人死在宫中才开心?”牟桑成劈头就骂。 她退上一步。“大人出了什么事?” “你在意吗?要是在意,为何无视我的警告,硬是要和大人在一起?”他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夏取怜无力招架。 “我……” “先前你要大人找本律典,你既已看过,岂会不知大人要是和你在一块,犯的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十恶不赦?”倒抽了口气,她想起读过的十恶,包括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内乱之罪……” “对!大人为你犯的便是内乱之罪,如今城里街坊皆传出流言,要是有心人在皇上面前煽风点火,你可知潘府会落得什么下场?” 夏取怜踉跄了下,背贴上屋墙,错愕得说不出话。 她犯了一个大错。 她只想到和急道之间的不伦有违道德,压根没想到内乱之罪。 所谓内乱之罪,指的正是和祖父或父亲的侧室通奸……十恶不赦之罪,严重的话,是会被吵架灭族的。 身上一阵恶寒,此时此刻,她真实地感觉到这个时空的可怕。 如果潘府因为她的过错而被灭族,那急道肯定首当其冲,如今他一夜未归,难不成是被皇上给押进大牢了? “我说桑成……谁允你恐吓怜儿的?” 一道懒懒的嗓音传来,教两人看了过去。 望着徐步走来,满脸疲惫又微噙恼意的潘急道,夏取怜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大人,这事不能不处理,再这样下去……”牟桑成无惧地迎向他责怪的目光。 他身为总掌柜,潘府就像他的家,大人就像是他的手足,他无法坐视不理。 “住口,下去。” “大人!” “我昨晚已向皇上提起辞官一事。”他突道。 牟桑成愕然。“皇上怎说?” “不准。”走到夏取怜面前,潘急道轻轻抚去她滑落腮边的泪。“但我不会放弃,我会想办法让皇上答应的,所以你就……别哭了。” “你没事吧。”她哽咽问道,想细看他,但泪水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有事。”瞧她脸色变了下,他赶忙解释。“为了秋赏善后,我值了一整夜的班,现在困得要命,不过待会再睡,我想要你先陪我一道用膳。” 虽说吃不得宵夜,但改一道吃早膳也是不错。 应允的话到嘴边,她却硬生生打住。 “碧落呢?”不见她寝房里外有半个丫鬟,他奇怪问道。 “我让她去哄无量入睡。” 闻言,潘急道不禁扼腕。看来昨晚她早有准备,偏偏皇上找他麻烦,派了他不少差事,才教他忙到现在。 但没关系,之后多得是时间,至于无量那小家伙,找个人随便哄着就好。 “无妨。”回头看牟桑成还在身后,他随口吩咐,“桑成,回去时顺便差人送早膳过来。” “不,送到大风楼。”她沉声道。 “怜儿?” “从今以后,你不准再踏进疏月楼一步。” 潘急道无力笑着。“怜儿,桑成说着玩的事,你也当真。”回头,他会掐死桑成,真的。 “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我们自欺欺人就有所改变。”先前没想到便罢,如今既已知道,她不能也不敢再错。代价太大了,她没有豪赌一场的勇气。 “我都说了要辞官,届时咱们到南方去,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得着咱们?”潘急道脸色微沉。 “皇上准了吗?皇上会准吗?再者眼前有人散步着咱们的私情,这事可有掩藏的机会?” “没有真凭实据,谁办得了我?”潘急道撇唇哼了声。 “大人……我怕。”她真的很怕,怕到不敢想象后果。 “有我在……” “正因为有大人在,我更怕!这事牵连的层面太大,我……”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是我不该奢求……尽避有所缺憾,但曾经拥有就够我回味一辈子,期待来世再聚。” 至少他们曾经心心相印,曾经拥有彼此,太贪心是会有报应的。 “那真是抱歉,我要,就是永远,要回味也要你陪,我不靠回忆过活的。”潘急道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怀里。“我要的就是一生一世,天晓得到底有没有来世,天晓得来世里有没有你,我眼前就有你,我为何还要盼到来世?” 他微恼低骂,气她的胆怯,更气自己不能挡下那些风风雨雨才教她心生恐惧。 夏取怜微慌地抗拒着。“不!不成,不管怎样,大人不能再踏进疏月楼。” 潘急道气恼地将她揪得更紧。“我是潘府的主子,谁能管我上哪?” “你不走……我走!”夏取怜死命地挣扎,眸中有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你!” “大人,不要逼我,我会说到做到,去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抽紧下颚,潘急道回头瞪着仍站在原地的牟桑成,吼道:“这下你满意了?!” 话落,他疾如劲风地离去,连再看她一眼都没有。 牟桑成朝她微颔首,才快步追了上去。 而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泪水彻底决堤,模糊了她的世界。 她该要感谢的,她曾经拥有过,不像原来的世界,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活在一墙之外。 她爱过,他也爱她,够了……不能再贪心了。 潘急道恶劣的心情表露在脸上,不管是在宫中宫外,人见人闪,无人想与他攀谈,身为副将的初六更是有多远闪多远,不敢嘘寒问暖自找骂挨。 可怜潘急道,无人能懂他心中的苦。他头一回深爱一个人,沉浸在爱情的大海里,谁知才一转眼,已是风云变色,海上暴风硬是将两人给吹散。 掌灯时分离开宫中,他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爹未亡故之前,他总是理所当然地回去城北太尉府,爹亡故之后,他习惯性地回潘府,如今,他不知道该往哪去。 回到潘府,怜儿不肯见他,只会让他的心情更加郁闷,偏偏皇上又不准他辞官,他三番两次的辞官已惹得皇上不快,想再提也得过一阵子。 在皇上答允之前,潘府他是踏不进去了。 看着夜色,他拐了个弯,朝状元楼而去。 华灯初上,状元楼里座无虚席,舞伶正在中央起舞,他却连看一眼都嫌烦。 随意挑了个临窗位置坐下,店小二都还没上前招呼,一道令他厌恶到极点的嗓音已经先杀到面前。 “大人。” “滚。”他看也不看一眼。 “大人别急着动怒,在下有件重要的事想跟大人说。”喻和弦扬着无害笑脸,没将潘急道那冷脸看在眼里。 “滚!”这回语气加重,惹来邻近几桌侧目。 “事关世怜。” 潘急道抿了抿嘴。“她能出什么事?”她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锁在疏月楼里,身边大小琐事,有不少人能帮着,根本不需要她出门。 “近个把月前,咱们不是还在这儿庆祝齐月那些货物已经上路?”听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喻和弦干脆大方地在他面前坐下。 “重点!” “那货被劫了。” “关世怜什么事?” “我担心那批货会被掉包。” 潘急道皱紧眉头,低问:“走的是哪条线?”通往齐月的几条官道皆有步兵,不可能会有山贼作乱,除非走的是捷径。 “往屠云县那条路。” 潘急道想了下。“不可能,那里有屯兵,而且是武和军的步兵区。”身为宫中太尉,他执掌宫中禁卫和军司,和兵部走得近,自然熟知地方布兵。 “所以这货被劫,岂不是有鬼?” “你的意思是……”他沉眉敛目。 武和军……如果他没记错,武和军的军头和亢家走得极近。 “我怕有人会以假换真,届时随便编派个罪名,我和世怜的麻烦就大了。”双手一摊,喻和弦满脸无奈。 潘急道定定地看着他,那眸色虽然慵懒却锐如刀刃。 “喻和弦,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适巧小二送来茶水,他随意点了几道菜和一壶茶酒。“亢老头如果要对付我,这步棋下得极好,确实是抓住我的弱点,但你又是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个男人教人捉模不透,他无法信任他。 “大人,我说过,世怜好,我就好,可要世怜好,就得大人过得好……大人何不与我一赌,赌过了可就天下太平。”喻和弦笑得寓意深远。 “我不拿世怜赌。” “不,大人只要拿命赌便可,我保证绝对让世怜全身而退。” 潘急道微扬眉,似笑非笑地啜着茶水,隐隐猜到喻和弦要他拿己身为饵了。 也好,他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逼出怜儿,他受够她一直躲着他了。 第十五章 舍己为怜(1) “现在?”正和儿子一道用膳的夏取怜,微愕地望着前来捎讯的牟桑成。 “是。” “喻爷呢?” “在大厅候着,大人正在问他一些事。”牟桑成神色恭敬地说。 对她的态度改变,是因为她一诺千金,立场坚定地一再抗拒大人,所以他也愿意相信她,她确实是一时昏头才会天真地以为可以和大人厮守。 “怎会这样?”夏取怜不解低喃。 送往齐月的那批货竟会在半路上遇劫,如今要想把东西找会,竟还要她和喻和弦一道前往当地府衙报案才成。“牟掌柜,我非去不可吗?” “照律例是如此没错。” “那儿很远吗?” “来回约莫四十来天吧。”牟桑成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夫人无须担心,左又已经派几个下人收拾行囊,而且有喻爷在,一丁点事不难处理的。” “可是……”望着正看向自己的小家伙,她朝他笑了笑,催促他赶紧用膳。 这事教她感到古怪。依大人的性子,岂可能让她和喻爷独处,尤其这一去,来回得费上四十天、 猜想她迟疑是因为放心不下孩子,牟桑成赶忙表示。“大人说了,怜夫人要是不放心无量少爷,可以带着孩子一道前往,身边再带几个伶俐的丫鬟,如此路上也不至于无聊。” “我手边的事怎么办?”她从前阵子就开始接手潘府产业,尽避她总是把事交给牟桑成处置,但状元楼和织造厂一向由她亲自打理。 “夫人可以暂时交给我打理。” “这更奇怪了。”简直是赶鸭子上架,不管答不答应,她都非去不可似的。 “何处奇怪?”牟桑成眉心跳了下。尽避他不清楚大人送走怜夫人的用意何在,但他乐观其成,不愿在这当头被她看出破绽。 “我去问问。” “夫人不如等用完膳再前往。” 夏取怜想了下,陪着潘无量用完膳,这才带着他一道前往。 但她要前往屠云县的消息像是瞬间就传开,只见女眷们全都聚到主屋大厅外。 夏取怜简直是啼笑皆非。这阵仗好像她不走都不行。 心底苦笑连连,直到见到站在大厅里,身上还穿着禁卫军袍的潘急道,她像是忘了怎么呼吸,只能痴痴的看着他。 几日没见到他了?她不敢细数,就怕越数越思念。他还是如记忆中一般俊朗,唇角那抹笑意柔和了那张稍显粗犷的面容。唯有靠近他,一再地探入他的心底,才懂得他那双刀刃般锐利的眸子藏着无限柔情。 像是察觉她的到来,潘急道侧眼望来,笑意从他的嘴边朝眉眼间扩散。 那笑意教她心底悸动。 天,她是如此地贪恋他的笑容,多盼望他的笑意可以更深更浓,无忧无愁。 但细细一打量,潘急道眉头却不禁微皱。 她瘦了,下巴更加尖细,就连眼窝都深陷,整个人气色不佳,他气得想骂人,气恼下人和众多跟她称姊道妹的女眷,为何没将她照顾好,然而一想到造成她如此的人可能是自己,他只能握紧拳头。 “怜……十九娘,桑成应该都跟你说过,事不宜迟,既然都已经准备妥当,那就赶紧动身吧。”潘急道目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 几日了?该死,他已经整整十日没见到她。如果可以,他多想拥有她入怀狠狠的吻住她。 “有必要这么急吗?”她疑惑道。 罢刚才告诉她,现在就要她起程,一去要四十来日,难道不觉得太仓卒,简直像是要将她赶出门。 “早去早回嘛。”潘急道笑了笑,抱起黏在她身旁的小家伙。“无量,跟着娘前往,一路上乖点,要是让我知道你不乖,回来看我怎么整治你。” “我才不会呢,我最乖了,娘最疼我了。”说完,还忍不住炫耀一番。“瞧,娘做的包包,可以装纸笔呢。” 潘急道看着他斜挂在他身上的方形小包。 和外头卖的截然不同,布料也显得硬挺些,上头还绣着“无量”两个字,没来由的,他有点不爽、 “我的呢?”他忍不住问她。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愣了下。那方形小包是无量讨着要,她才做给他的。 “大哥没有。”潘无量笑得像得志小人。 潘急道哼笑了声,掐住他的颊。“不用这么骄傲。”臭小子,看他不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潘无量被掐得发痛,跟着还以颜色。“我就这么骄傲。”他知道,有娘在,大哥不可能真对他动粗的。 眼看这一大一小互掐脸颊,众人莫不傻眼。 丰艳忍不住低声道:“我突然觉得少爷和大人长得真像。” 其他女眷点头如捣蒜,就连一旁听到的牟桑成都无法反驳。 确实是像极了,五官相似,就连那神韵……他甚少仔细看过无量少爷,如今咦看才惊觉这两人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可是,大人长得像母亲,压根不像老爷,为何无量少爷会像极大人? “好了,别玩了。”夏取怜伸手要将孩子抱回,潘急道却直接把潘无量往地上一丢。 “哎唷,好疼啊,娘……大哥欺负我。”潘无量可怜兮兮地偎向她脚边,却在夏取怜没瞧见时,朝潘急道做了鬼脸。 那十足小人的模样,教潘急道气得牙痒痒。 “好了,大哥跟你闹着玩的,不疼。”轻揉着儿子的颊,她抬眼看向潘急道,却见他贴得极近,眸有怨怼,一副也要她揉揉的表情,她不禁失笑。“无量人小力气小,应该不疼。” “你确定?”他粗声粗气地问。“我颊肉都快要被他扯下来了!” 臭小子,等着瞧,改天好生伺候他,要他往后看到他,立刻哭着逃回房去! “我代无量跟你道歉,好不好?”她忍住笑意道。 “那就照我的规矩。”他贴近她耳畔,低哑又暧昧地道,“我等你回来。” 听懂他话中的暧昧,夏取怜瞬间羞红小脸,但又怕女眷看出端倪,她赶忙别过脸。“时候不早,我们要起程了。” “走吧。”他抱起抗拒不休的潘无量,用目光瞪到他僵硬如石。 来到门外,先将潘无量给抱上马车,他随即扶着她上马车,用身子挡着背后的目光,一手拨开潘无量的脸,倾身吻上她的唇。 当她惊诧的张嘴,他的舌立刻钻入她的唇腔内,不若以往吻得热烈而疯狂,而是裹着细雨般的柔情吻得她心颤难休。 “一路顺风,怜儿。”半晌,他才哑声低喃,不舍地抚着她的脸。“慢慢走,好好地玩,不用急着回来。” 夏取怜本是羞涩得不敢抬眼,但听他这么说,心生古怪,想追问,他已经退出马车,徐缓地关上马车门。 门缝中的光亮映着他温柔神情,教她莫名不安着。 可是马车已经往前行,探出车窗外,他早被女眷们给掩到后方,她看不清他。 马车行驶得极快,尽避路上遇到一阵滂沱大雨,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坐在马车内,颠簸得有些反胃的夏取怜,抱着潘无量皱起眉头。不是她的错觉,这马车行驶的速度,活像有什么在后头追赶,眼看都快过晌午,也没打算停下用膳。 “娘……我不舒服。”潘无量偎在她怀里细声道。 跋忙拍着他的背,她微微拉开车帘喊道:“车夫大哥,速度放慢点。” “夫人,往前有间客栈,再忍耐一下。”车夫大声道。 闻言,夏取怜也只能抱着潘无量忍耐,但直到天色快暗才来到那间客栈。看来车夫大哥说的一下,和她认知的极不相同。 “世怜,累了吧。”马车门一打开,喻和弦已站在门外,伸手要扶她。 “喻爷,咱们每天都要用这种速度赶路吗?”她抱着潘无量,等碧落从后头跑来,扶她下马车。 他们一行人,分乘三辆马车,后头那辆载的是碧落和两个丫鬟以及几箱行李。她和喻和弦分别坐一辆,打从出发到现在,根本没讲过半句话。 “不了,已经到了八里亭,今晚就在客栈好生休息,明日咱们就能放慢速度了。”有些尴尬地缩回手,喻和弦扬着笑意指向眼前的客栈。 “为何要特地等赶到八里亭才放慢速度?”她不解问着。 来自另一个时空,她对这国家一点地理概念都没有。 “因为咱们今日得在八里亭过夜才成,刚刚来的路上你也瞧见了,没村没店的。”想着她失忆根本不清楚地形,喻和弦随意编派说法。 事实上,出了八里亭才算出了将日城,如此一来也就躲过缉拿,算算时间,大人应该已经成了代罪羔羊。 “原来是这样。” 走进客栈,才刚挑了位置坐下,店小二已经递上茶水,喻和弦随意点了几道菜,抬眼问她,“够不够?” “很够了。”她垂着眼,轻声唤着睡沉的小家伙。 潘无量揉了揉眼,撒娇地偎向她胸口。“娘,咱们到了?”问着,顺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睡。”她心疼他这么笑就跟着她在马车上受苦,就连午餐也是窝在车上吃了点干粮。 “唔,可是……”他小脸微皱。“我想尿尿。” 想了下,夏取怜望向对座的喻和弦启唇。“喻爷,我有点累,可否麻烦你?” “这有什么问题?”她确实气色不佳,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待会要多吃一点,中午赶路已经没吃什么了。” 夏取怜点了点头,推着潘无量跟他一道。 潘无量本来是有些怕生的,但在她催促之下,只好跟着喻和弦去茅房。 两人刚一走,店小二就送上第一道菜,夏取怜朝他漾笑,问:“小二哥,请问这儿距离屠云县很远吗?” 这一整件事,她怎么想怎么奇怪,可怜的是她身在陌生的世界,尽避感到有异也想不出所以然,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人打探。 “屠云县?”店小二搔搔脸,有些苦恼地说:“夫人,小的不知道屠云县在哪,不过再往前走的话,就到了就月城。” 夏取怜神色不变地点点头。“多谢你了,小二哥。” 店小二走后,她不禁看向窗外细雨。 丙真有问题。眼前能肯定的是,大人要她走……她咬唇,心底泛开阵阵苦涩,拽痛她的心。 这么做是对的,想要避祸,就得将她推开,只是……心底还是有些任性,希望可以货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尽避不能相见,至少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一切安好。 如今,竟连这点奢侈都化为泡影。 双眼酸涩,她用力眨眼强忍着泪水,不想让喻和弦和潘无量发现,直到门外又传来客倌上门的声音,来者就坐在身后那桌,待店小二上了茶水就闲聊起来。 “这回真是闹大了呀。” “可不是,就算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如今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皇上肯定也不会轻饶。” “是啊,潘大人这回是死罪难逃了。” 潘大人?!夏取怜蓦地瞪大眼,回头看着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正要开口询问时,又听另一个撇嘴道:“谁要他在秋赏上让亢大人难堪?” 亢大人?她脑袋快速运转。她记得听谁提起过这个人…… “说来潘大人也真是傻,亢大人要把千金配给他,他该要满心欢喜地接受,竟还当皇上的面说,皇上如果指婚,他就辞官……真是的,这种机会可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就是,不过或许就是仗着皇上看重才敢拿乔吧,掌管宫中禁卫军司,那可是多少武官羡慕的位置,只是这回犯下通敌之罪,啧啧啧,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听至此,夏取怜浑身凉透。 只因她已从这些话,听出他们口中的潘大人即是潘急道。 难怪大人要她即刻起程,压根不给她商量的机会,甚至还要喻和弦送她走,大人如此介意喻和弦,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之所以愿意,那是因为他已知自身难保,那是因为他确定喻和弦会誓死保护她,送她走,只是为了让她逃过死劫! 可通敌之罪……何来的通敌之罪? 不!她要马上回将日城,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第十五章 舍己为怜(2) 夏取怜急忙起身,这时碧落正领着两个丫鬟走来,不解地问她。 “夫人,怎么了?” “我要马上回将日城,马上!”她紧握着贴身丫鬟的肩头道。 “嗄?” “娘!”潘无量的唤声从身后传来,夏取怜一回头,他已经扑抱着她的双腿,急声问:“娘,你要去哪?” 夏取怜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瞥见喻和弦走近,她冷声道:“喻爷,我要马上回将日城。” 喻和弦脸色变了下,旋即扬笑道:“怎么了,该不是忘了带什么?不打紧,咱们一路上会经过许多城镇,届时再买即可。” “我不去就月城,我要回将日城!”夏取怜没了平常的镇定,向来温婉沉静的眸如火焰般慑人。 喻和弦怔住,心思微动。“咱们不过是路过就月,过了就月,就会转向屠云县的方向。” “你还要瞒我!大人命在旦夕,你怎能带着我离开大人身边?可恶,你们都好可恶,万一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以为我还有办法独活吗?”她受够了,她不再接受这可恨的命运。 她不要总是在最后才知道他的消息,她不要连送他最后一程的权利都没有! 喻和弦见状叹了口气。虽然不知她是从何得知消息,但她既已知道,要再照计划进行是不可能了。 “走吧,回去吧。”她那狂乱而绝然的神情,教他无法再铁着心扣住她。 “马上,我要马上回将日!”她一刻也无法停留。 她怕,她怕来不及……剧烈恐惧如一张大网般笼罩着她,几乎将她吞噬。 回程的路上,喻和弦向她全盘托出。 “亢大人在咱们的那批货里藏了黄金和铁砂,这些东西一旦运往齐月,就足以构成通敌之罪。”事实上,货物根本没有被劫,而这一点他后来也向潘急道吐实,并和他共拟计划。 “这又关大人什么事?那批货是我签的名!”她的嗓音忍不住地尖锐起来,而她已经无心安抚惊慌失措的潘无量。 “是如此没错,但为了实行我们的计划,所以我要大人在货单上签下名字,以证明是他签准,这罪自然要往他身上查。”见她怒瞪着他,喻和弦不禁苦笑。“这也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毕竟牧慧娘都拿出一张盖有你指印的纸,想将之前运往邻国却被查扣的那批货栽赃在你身上。 “你想想,你不过是个平民百姓,要是进了府衙,谁保得了你?再者,你认为潘大人会坐视不管?与其如此,倒不如让潘大人先将罪往身上揽,他有皇上当靠山,就算要审,也是由皇上主持,届时我再出面作证,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夏取怜幽幽开口。“如果真是无懈可击的计划,为何要将我送走?” “这……”喻和弦不禁语塞,没想到她在慌乱之际,还也能看出盲点。 “那是因为大人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他怕届时自己逃不过,整个潘府都得跟着陪葬,所以才会要我带着无量走!”她越说越激动。 喻和弦沉默下来,良久才叹了口气。“其实,也许该说大人信不过我,我说我有法子,就是有法子,为了你,我一定会将他给救出的。” “要是不信你,他不会让你带我走。” “是吗?” 夏取怜看着车帘外,暗黑的路径上,唯有车篷上的风灯引路。 她想回去,想要赶紧回去,她好不安,她好怕…… 一夜未歇,三辆马车回驶,一路颠簸得潘无量无法入睡,她只好将他抱进怀里细声安抚。 她的眼始终盯着外头,看着天色由暗转亮,她一再压抑的心更加慌乱急躁。 就快到了,就快了……她双手合十地祈祷着,请求老天别那么残忍。如果是她太任性,要求得太多,那就罚她吧,怎么罚她都好,只求能让大人逃过死劫。 眼看着明明是早晨,可天色却阴霾得像是快要入夜,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一进城,马车立刻朝正中御街走,打算到了正日路再拐往府衙,岂料还未到正日路,便已被拥挤的人潮给挤得动弹不得。 “发生什么事了?”喻和弦掀开车帘问道。 车夫只得向附近的人询问,之后才放声道:“潘大人被定了死罪,现在被囚车押往秋门问斩!” 心像是有把刀刺入,夏取怜双目霎时殷红。将怀中的潘无量递给喻和弦,她推开车门,随即隐入人潮里。 “世怜!”喻和弦大喊,急急下了马车,将孩子交给碧落,赶忙追了过去。 夏取怜撩起裙摆在人潮里钻动,不住地说:“请让让,借过……对不起,请让让……”话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别……老天啊,请别如此无情,别让他俩又一次地生死两相隔,既是她犯的错就由她承担! 她见缝就钻,可双腿却直发软,心焦急得快发疯,她不住地呼吸,不住地张喊,请求前头的人让给她一条路走。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耗费多少气力,她终于来到秋门前,就见宫中廷尉开路,后头是被押在囚车上的潘急道,他一身素白,长发披散,模样狼狈,但他的神情却是刚毅不屈,让围观的百姓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无鄙夷,语无动笑。 她的眼前一阵模糊,泪水占据了她的世界。 双腿再也无力行走,她浑身颤抖不休,一股气硬生生梗在胸口,教她快要不能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的嘴动了动,缓缓地别开眼,彷佛不识得她,让她的泪水奔流不止。 “大人!”她喊道,无视旁人目光,走近囚车。 “退下!”押囚车的廷尉重斥。 潘急道抿紧嘴,还未开口,囚车另一头响起一道温凉的嗓音,“让人见最后一面,有这般难吗?” 夏取怜缓缓望去,就见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囚车另一头。 “织雨……”不,她是大理寺卿的千金!像是想起什么,夏取怜走向她,双膝跪下。“亢小姐,求你救大人!” 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的! “起来,不许跪!”潘急道恼声大吼。 “你起来吧。”亢缇淡声道,动手拉她。 “亢小姐!”夏取怜紧揪她的手。“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我没办法……大人已经认罪,我还能如何?”亢缇笑容苦涩,比她还无奈。“如果他答允亲事,这事也许还有解,可我爹问过他,他不肯,所以……” 夏取怜怔愣地跪在地上,望向潘急道。“大人,你为何要认罪?” “事是我做的,你快走吧。”他别开眼。 “你为何不答应?迎娶亢小姐有何不好?” 潘急道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宁死也不会答应!” “我却是宁愿你娶她也不要你死!” “可是我不要辜负你,我不想欺骗自己的心娶一个不爱的人。”他叹了口气。“你走吧,大理寺卿说过,用我的命可以让潘家逃过大劫,虽然家业充公,但只要人平安,总可以安身立命。” 夏取怜这才明白,他早就想妥一切,甘愿用他一个人来换取潘府上下的平安。 “皇上呢?喻爷不是说皇上会支持大审,为何你不对皇上道出实情?”紧抓住囚车的栅栏,她泪眼婆娑,心如刀割。 “哼,皇上没空理我生死,这案子是大理寺卿亲审的。”言下之意像是在嘲讽喻和弦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或许连他自己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皇上非但没有亲审,甚至大理寺卿还速审速判,不给人翻案的机会。 夏取怜张大眼,掩嘴呜咽。 那还有谁能帮她?谁……还有谁? 环顾四周,秋门外的人群,一张张的陌生脸孔,无人能伸出援手。 “时辰到!”耳边传来廷尉冷酷无情的声音,犹如鬼差拘魂。 几个宫中禁卫上前,打开囚车,将双手缚于身后的潘急道押到广场上,让他跪伏在地,而手持长刀的刽子手早已等候多时。 “不要、不要!”甩开禁卫的钳制,夏取怜一把奔到他身旁,死命地抱着她。 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就为目睹这一刻? 老天,那带她走吧,既然要如此残忍,干脆连她一起带走! “你快走!”潘急道吼着,双目殷红。 “如果没有人帮得了你,我就跟你走!”她紧紧地搂住他。 潘急道为此动容,喉头不断紧缩,无法拥抱她,只能将头贴在她的颈项上,望着逐渐走近的禁卫。 他们都是他麾下的子弟兵,不敢轻举妄动,等着他的吩咐。 “来人,将她拖走,要是拖不走,那就一道上路!”朱红桌案后的亢烈,将刑牌一丢,喊道:“行刑!” 潘急道闭了闭眼,朝几个禁卫轻点头,他们立刻明了,上前将夏取怜拉开。 “不!”夏取怜死命地抓住他,指却从颈项滑落,就连衣襟都抓不住,就像是这个人即将消逝,即将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保重,怜儿。”他徐缓张眼,扬笑道。 夏取怜一怔,不懂他为何总是潇洒、总是从容,为何在这最后时刻,仍是扬笑要她保重?她不像他,她总是牵挂、总是眷恋,她放不下,从未能够放下! 她抖若落叶,被扯离他的身边,眼见刽子手来到他身后,扬起的长刀泛着清冷光痕,她不禁放声恸哭。 “不要!谁、谁来救救大人!放开我……” 命运竟是如此难测,送行前的竟是最后一吻、最后一个拥抱……早知如此,她管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横竖老天就要剥夺她的一切,横竖老天就要将她逼上绝路! “天啊,为何还不开眼?”她尖声喊着,痛恨这世间的不公,朝堂奸臣以莫须有之罪名就可以轻取人命。 如此不公不义,老天到底有没有长眼! 蓦地,天空爆开电光,随即轰隆作响,就连大地都为之撼动,雷声连绵不绝,教刽子手挥刀的手顿了下。 就在这当头,马蹄声逼近,有人高喊,“圣旨到!刀下留人!” 亢烈闻声再丢刑牌,“行刑!” 濒子手回头望他,与此同时,几个禁卫和藏在人群里的潘府女眷下人全数冲到潘急道面前,将他团团护住。 “圣旨已到,不得行刑!”有禁卫高喊,附近响起阵阵附和声。 声浪大得几乎掩过纵马来到秋门前,朗读圣旨的声音。 夏取怜听不见圣旨是何内容,她只知道,大人保住了。 第十六章 当殿辩护(1) 金阙殿外,大雨滂沱,金阙殿内,氛围凝滞。 斑位上,巳九莲面色寒鸷地瞪着亢烈,亢烈倒是死死地瞪着一同跪在殿前的潘急道和夏取怜。 半晌,巳九莲才问:“殿下何人?” 夏取怜愣了下,等意会是在问自己,她赶忙抬脸,“民妇夏……世怜,是潘家当家的。” “垂脸!”潘急道低喊道。 夏取怜赶忙垂下脸,这才想到皇上没要她抬脸,这动作恐怕有所冒犯。 罢才进宫的路上,他们已经知道是卫凡去请来圣旨,而皇上之所以没有主持大审,那是因为皇后动了胎气,皇上一直守在她身旁。 看着两人的互动,巳九莲略有兴味地扬眉问:“亢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速审速判,是没把朕给看在眼里了?” 亢烈立刻双膝跪下。“皇上恕罪,微臣之所以速审速判,是因为潘太尉犯的是通敌之罪,何况潘太尉也已认罪,否则微臣岂敢造次。” “潘太尉,亢卿所言属实?” 潘急道嘴动了动,夏取怜已经快一步抢白。“皇上,此为子虚乌有,潘大人是被逼得认罪,还请皇上重审!” “住口!”潘急道沉声喝斥。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眼前的是皇上,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一个大不敬之罪扣下来,他也保不住她。 巳九莲表情教人读不出思绪,半晌才问:“若说子虚乌有,可有证据?” “皇上,潘家货物在前往屠云县的路上就已被劫,莫名回归后又被栽赃里头藏了黄金和铁砂,请皇上圣裁。”完全没了先前的脆弱无助,夏取怜眸色坚定,气势慑人,恢复她以往在法庭上的犀利作风,只要有翻案的机会她就不放弃。 “大胆刁妇,那货单上有你和潘太尉的落款,还想狡辩?”亢烈手一伸,一旁的禁卫立刻递上货单。“还有这一张,三个月前的潘家货物,同样前往齐月,却因里头藏有盐茶等物而被扣在边关,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落,还气得将两张货单丢向她。 拾起两张纸,夏取怜仔细看过,淡淡漾起笑意。“敢问大人,三个月前的事为何直到眼下才被揭发?” “那是因为边关有潘太尉的友人,刻意压下此事。”亢烈哼了声。 “那如今又怎会曝了光?” 听她循序渐进的探问,潘急道不禁无声失笑。 看样子她已经恢复冷静,才能口条分明、沉着以对。偷偷朝上望了一眼,见皇上似有兴味地托着腮,他暗松口气。 “那是因为上个月前往齐月的货被拦,溯往追查才揭露另一桩!” 夏取怜点着头。“既是如此,难道潘家的人都是傻子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解,唯有潘急道理解她,因为他见识过她的能耐。 她不疾不徐道:“三个月前货物被扣押,潘家人会不知道吗?肯定是知道的,那又怎会傻得在三个月后再犯同样的错误?” 亢烈神色变了变,撇嘴道:“也许是潘家人太过自负。” “不对呀,大人方才说过,边关有潘太尉的友人压下此事,代表潘太尉的友人只能压下此事,却无法打通关,那潘家人为何还要冒险再试一回?” 他愣了下,咬牙道:“也许是要贿赂边关守将,以为可以借此通行。” “大人,这更不对了,潘太尉的友人如果能压下此事,代表他位高权重,想要贿赂,也该是找他。”夏取怜神色淡定。“但潘太尉之友只能将事压下,却无所助益,潘家要贿赂又该找谁?” “天晓得呢?这得问潘太尉!”亢烈悻悻然道,从没想过世怜这丫头是如此伶牙俐齿,几乎逼得他节节败退。“总之,那货物确实是由潘家所出,而且有人可以作证。”他抬眼看向巳九莲,“皇上,证人就在殿外等候宣召。” 巳九莲哦了一声,“那就请证人进殿吧。” 潘急道和夏取怜望去,瞧见牧慧娘低头入殿,两人面色不变,压根不意外。 “皇上,她为已逝潘老爷的侧室,她可以证明货单的真假。”亢烈恭敬禀报。 “是吗?从实说来。” “皇上,那货单确实是老身亲眼看见世怜盖上手印的。”牧慧娘说起话来颤声连连。“世怜靠着老爷宠爱,在府里作威作福,总会插手买卖,三个月前的货单,老身察觉有异,可老爷却是不听,甚至惨死在世怜手中,没想到潘大人还纵容她找了替死鬼。” 潘急道也不怒,老神在在的。 夏取怜高举两张货单。“皇上,民妇既然识字,为何要盖指印?” 面对她的直言,巳九莲也不以为意,示意贴身太监将货单取来。 牧慧娘怔愣了下,忙道:“说不定是你以为这么做,可以死无对证。” “牧氏,每个人的指印都不同,盖下指印就等同落款。”潘急道淡淡地提醒。 牧慧娘心一紧,望向亢烈,亢烈却是撇开脸不睬她。 “牧氏,三个月前的货单,出货日正是六月初二,那时我人在牢里,代表这指印是在那之前不久押下的。”夏取怜平静地望向她。“我要行凶,还要出货,会不会太过忙碌?再者,我已经恢复记忆,我清楚记得,那日是你把我从拱廊上推下,再拉起我的手盖上指印的。” 牧慧娘信誓旦旦说亲眼看她盖上指印,那就代表是她来到这王朝之前的事。在到来之前的事,她自然是不知情,但她可以猜、可以栽赃牧慧娘! 见牧慧娘脸色瞬间惨白,夏取怜不禁摇头苦笑。她不过是随便说说,想不到还真是如此。 “你胡说!推你跌下拱廊的是心屏!” “你为何知道?” “因为我……”她突然噤声。 “事发当时,你若在现场,为何不阻止,又为何等着心屏离开,盖了我的指印?”夏取怜连珠炮般地追问。 牧慧娘登时乱了心神,不知如何应对。 “皇上,潘老爷之死,乃是出自牧氏之手,她得知老爷欲将家业交给民妇之子,所以企图行凶嫁祸,再将那批货物卖往齐月,要是出不了关,大不了把罪推给当时以为死亡的民妇身上。”对于牧慧娘的所作所为,她早就听急道说过,如此推算,合情合理。“三个月前那批货,乃是牧氏主导,还请皇上圣裁。” 巳九莲心下激赏,唇角隐隐浮现笑意。“牧氏之案送府衙一审,来人,将牧氏押下。” “遵旨!”殿外侍卫立刻入内。 牧慧娘吓得双腿无力,嘴上不住地喊道:“大人,救我……” 亢烈瞧也不瞧她一眼,任凭她被拖出殿外,暗骂一声之后,再道:“就算如此,上个月的货单总可以证明是你所为。” “这个嘛……”想了下,夏取怜不卑不亢的请求,“皇上,民妇可否请证人入殿?” “准!” 殿外,碧落抱着哭丧着脸的潘无量,夏取怜朝小家伙笑了笑安抚,再看向站在前头的喻和弦。 喻和弦进殿,掀袍双膝跪下。“草民喻和弦,叩见皇上圣安。” “免礼。” “皇上,草民乃一民间商贾,亢大人所提的货单,乃是由草民牵线所做的买卖,而货物中会藏了黄金和铁砂,其实是……”他看向不明就里的亢烈,扬声道:“亢大人指使草民所为,请皇上恕罪。” 亢烈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喻和弦!” “皇上,亢大人确实和喻老板有几分交情,要不怎会直呼喻老板之名?”夏取怜不慌不忙的表示。 “你休想栽赃本官!皇上双眼清明,不会被你的歪理给迷惑!” “那么,这个呢?”喻和弦从怀里取出账册,高举过肩。“皇上,宫中几回修缮,皆是由工部介入将作监,工部咦低价购材修缮,再向户部高价报账,草民民不与官斗,迫于无奈同他合作,可如今他连潘太尉如此有为的官员都想栽赃,甚至速审速判,草民只有舍命揭穿他的恶行,请皇上明察!” 贴身太监快快将账册呈上,巳九莲快速翻阅,再想起工部的报价,怒声斥道:“亢卿,你做何解释?” “皇上,这分明是嫁祸栽赃,请皇上明察。”亢烈跪伏在地。 喻和弦竟将他最后嫁祸的法宝都掀了底,甚至还反咬他一口! “朕会好生查明真相,若是冤枉,朕会还你清白,若是属实,”巳九莲深吸口气。“亢卿,别怪朕无情!” 亢烈浑身一颤,就连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皇上登基以来,整肃贪官向来是雷厉风行,如今他罪证确凿,想逃出生天断不可能,既然如此…… “潘太尉无罪释放,来人啊,押下亢烈和沐氏!” 亢烈猛地抬头,怒指着潘急道和夏取怜。“皇上,潘急道有罪!他和父亲侧室苟合私通,乃是十恶不赦之罪,皇上不能轻饶!”要死,他也要拖这两人陪葬。 像是没想到会被他来了一记回马枪,夏取怜和潘急道一怔。 巳九莲微眯起眼,望向两人。 潘急道沉默不语,夏取怜亦然,都不愿为自己月兑罪而撒谎,甚至抹灭两人的感情。 他们是相爱的,只是身分特别了点。 他们相视而笑,不管是生是死,都已决定共进退。 第十六章 当殿辩护(2) “皇上,潘太尉和世怜并未犯十恶不赦之罪。”喻和弦突道。 “此言何解?”巳九莲问着。 “回皇上的话,在潘太尉将世怜赠给潘老爷之前,这两人就互有情意,潘老爷后来之所以纳世怜为妾,其实是因为知道世怜怀有儿子的骨肉,但两人之间偏生有误会,这才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好照料。” 喻和弦话一出,就连潘急道和世怜都错愕不已。 “笑话,话是你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况且你又是谁,你怎会得知这一切?”亢烈哼笑道。 “就凭我是世怜的兄长!”潘急道和夏取怜闻言都瞪直了眼。可喻和弦不管,望向巳九莲再道:“皇上,草民一家原本是城中庄姓富户,后来因为不答应与亢大人合作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草民父母双亡,亲妹被下人护送离开,直到几年后兄妹俩才在大理寺卿府中重逢,那之后我俩常聚在一块,所以草民知晓所有事,而草民之所以为虎作伥,就为有朝一日替父母报仇雪恨……求皇上相信草民所言,草民愿用性命担保,再者……” 喻和弦请示皇上,得到应允便回头,招呼着潘无量。 一见能进殿,潘无量立刻挣月兑碧落的怀抱,跟在禁卫身后跑进殿内,一把扑进夏取怜怀里。 “娘,不怕,爹说过,如果有天有难,只要我打开护身符就可以救你。”潘无量边哭边将斜挂的小方包打开,将东西全倒在殿上的红毡毯上,不乏是些珍贵首饰。“娘,这些够不够救你?如果不够,我再去跟隔壁的卫哥哥借!” 夏取怜不禁红了眼眶。 潘急道瞥见当中有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头竟有一张字条,折得极为端正谨慎,他摊开一瞧,怔住说不出话。 “潘太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巳九莲开口问道。 潘急道掀唇笑了笑。“皇上,喻老板所言不假,这是家父留下的遗书,写了潘无量乃潘急道之子……” 贴身太监将字条呈上,巳九莲不禁摇头失笑。“潘太尉,你也未免太糊涂,竟连自己有个儿子都不晓得……朕罚你回家反省三日,三年后再成亲。” “谢皇上恩典。”潘急道跪伏在地,掩饰滑落的泪水。 老天,无量竟然是他的儿子,他只记得遇到世怜那时,夕颜方死,他心情大乱常喝酒闹事,没想到他还酒后乱性……而爹替他瞒着秘密,并留下遗书。 爹大概是怕直接告诉他,他会不信吧。 “大人,我们可以回家了。”夏取怜喜极而泣。 “是啊,一家三口……”潘急道搂着她,腾出一手逗弄着潘无量,却感觉她压在身上的重量愈来愈沉,他忙撑起她。“怜儿?怜儿!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思绪纷飞,顺着流光,像是越过千重记忆,去到无数个前世。 最初的相遇时,她是棵树,一棵溪边的树,看着年少的他、成亲的他、失去一切的他。她看过他的喜怒哀乐,让不懂七情六欲的她,染上各种色彩,不由自主地寻找他。 一世两世,他们一次次地相遇,最终她忍不住地向佛祈愿,求来相遇之缘。 佛,允了,她进了红尘,这才发现,原来缘,是那么难圆。 她用无数世的擦肩而过,换来一次的相遇,再用无数次的相遇,换来一世羁绊,还得再用无数世的羁绊,才换来无数次的错过。 有时是她年华老去,他才出世,有时是苦等一世也找不到,有时尽避相遇,又因为误解而分离。 于是,她不断地追逐,一次次地失落,一次次地伤痛,却还是执迷不悔,尽避那么痛,尽避总是错过,她还是执意地追,彷佛这份情已经镂进魂魄里,教她疯狂而痴迷。 流光旋转中,她瞧见年少的大人,一见倾心。 她千方百计地说服亢烈把她送给大人。 而后,她如愿和大人在一起,在大人一次大醉时,她将清白献给他,然而大人却一点记忆也无。 她无所谓,因为她知道自己已是大人的人,她,心满意足。 “你怀有他的身孕了?” 一个月后,她告诉大哥这件事。大哥脸上不见喜色,反倒为她忧心忡忡。 “他连跟你有肌肤之亲都不记得,如今你有身孕……” “大哥,放心吧,我今儿个会跟他说的。”她脸上满是诉不尽的甜柔笑意。 十岁那年家中遭逢变故,她被迫和大哥分散,不久宫中舞坊招人,带她在外头流浪的下人将她卖进舞坊,几年后她被皇上赏到亢烈府中,在那里与大哥相逢,从而得知亢烈就是害他们家破人亡的元凶。 也因为如此,她急于离开亢烈府中,又在这时她遇到了大人,大人将她接进潘府,她以为自己遇到足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尤其,大人的爹毫不在意她身分低微,还笑问她何时要过府。她相信有潘老爷作主,一切都会完美圆满。 岂料,事与愿违。 就在她回府向潘老爷告知有身孕一事,潘老爷喜上眉梢地轻拍她的手,她感觉自己重新拥有父亲、得到家人时,大人回府了,冷瞅一眼,不发一语地回院落。 她赶忙跟上他的脚步,正要告诉他她有孕的消息时,他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到主屋。” “为什么?”她愣住。 他回眸,笑得冷鸷。“你说呢?外头的男人你割舍不了,就连我爹都想勾搭,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把你送给我爹。” 她瞠圆水眸,难以置信。“大人,我和喻爷……只是朋友。”她咬牙道。 大哥和亢烈合作,就为有朝一日报仇雪恨,然而大人和亢烈同朝为官,她不敢对大人说明两人关系,只能如此带过。 “是怎样的朋友都好,从此以后皆与我无关。” “大人,你不能这样待我,我已经……” “出去!” “大人,我已经——”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就粗蛮地将她推出门外,用冷得教她胆战心惊的眼神瞪得她无法把话说出,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良人,她以为能托付一生的良人竟将她当成东西转赠,还是送给他的父亲……她痛苦泪流,满月复委屈无处可诉,就在隔日,她成了潘老爷的第十九个小妾。 大人对她不闻不问,无视她的存在和求和,而潘老爷却待她极好,像是要弥补大人亏欠她的,给她的总是最好的,只是暗处有太多潘老爷看不到的利箭,一再地伤她。 她一退再退,忍气吞声。直到有人连她月复中孩子都不放过时,她再也不退。 为了孩子,她必须坚强,她必须狠……为了活下去,就只是为了活下去,任何想伤害她孩子的人,她全都加倍奉还! 所以,她变得心狠手辣,对方狠,她就更狠,对方无情,她就更无情,直到有一晚,她从高处坠落,重摔在地。 昏暗的视野里,她彷佛瞧见坐在席间为她的舞技出神入迷的大人。 “大人……”没有人知道,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喊的不是最亲的兄长,更不是最疼的儿子,而是她一见倾心的男人。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是多么爱他,他永远不会知道通往大风楼的那道拱门边上,深深印着她的足迹,因为她总是日复一日地站在那儿,只为能见上他一面,她只是想见他,只是想爱他…… 饼往的一切如流光掠过,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悲伤透过流光淌进她的心底,直到一抹影子立在她的面前。 影子缓缓回头,她惊见那是自己。 “别再错过了。”影子说着,笑中带泪。 “你是世怜?” “傻瓜,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同一抹魂,你的到来是天意,让无数个来世再也不会错过。” 她听着,发现影子愈来愈透明,像是要消失不见,她伸手一抓,却抓到温热的大手,她蓦地张开眼。 “你终于醒了。” “我怎么了?”看他青髭横冒的模样,像是过了一段极长的时间。 “你在殿上昏了过去,御医说你是多日疲累,悲喜攻心,把我给吓坏了。”他躺上床侧,将她拥入怀里。 “对不起。” “醒来就好。”他疲惫不已地喃着。“喻和弦说,世怜那时和他见面,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孕,想告诉我,偏偏我把她送给父亲而没机会说出口,她恨我……” “不,世怜不恨你的,她和我一样,爱着你、爱着无量,才会为了保护无量变得那般可怕。”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 “你会遇见我的,在无数的前世、无数的来世,你都会遇见我,可你要记得珍惜我,记得我,不要错过。” 他笑啄着她的唇。“我答应你,我会记得你,永不错过。” “说好了,boss。”她笑着回应。 “又是博思?那到底是谁?” “等你睡醒再告诉你。”她吻着他疲累得快张不开的眼。 “好,等我睡醒……” 看着他躺在身侧入睡,模样像个大孩子,她好满足……她要的只有一个他,除了他,她什么都不要。 等他睡醒,她要告诉他,他们的前世和来世,还有……她大他整整二十岁呀。 尾声 三年后,潘府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满墙。 从一大早,鞭炮就放个没完,像怕人家不知道潘府有喜。 宾客从早上便陆续进府,只因主婚人正是当今圣上,朝中重臣贵胄,无一缺席。 在迎亲队伍来到大门时,潘心屏已端好茶水候着,待新郎官牵新嫁娘下轿,她赶紧迎向前去。 “大哥、嫂嫂请用茶,祝大哥、嫂嫂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她扬笑说着吉祥话,饮过茶后,夏取怜从怀里取出一块玉放在茶盘上。 “嫂嫂……” 一看就知道那玉石价值不菲,潘心屏不由得看了大哥一眼。 “你嫂嫂给小泵的见面礼,是非收不可的。”潘急道笑道,轻掐着她的颊。 “谢大哥、嫂嫂。”潘心屏笑中带泪。 在一阵阵的祝贺声中,新人终于拜了堂,送进洞房。 而喜房里,有一群不怕死的准备闹洞房,但什么都还没做,就被新郎官噬人的目光给逼退到房外。 “喂,谁给潘大人喝酒了?” “不知道!” “他有喝吗?” “没喝会是那种眼神吗?好像要大开杀戒似的。” 众说纷纭,唯有潘急道和夏取怜知道事实的真相。 掀开红盖头,潘急道那双眼柔情似水,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唇,唇舌交缠间,哪里有什么酒味。 “急道,还没喝交杯酒。”她娇喘提醒。 “喝了,好让我把你折腾死?”他哑声回道。 夏取怜羞涩不已,不知不觉中已被他压倒在床,就在这时—— “好疼。” 一道稚女敕的嗓音从被子里传来,潘急道将她的衣襟拉拢,再一把掀开被子,果真瞧见潘无量躲在床上。 “无量。”潘急道咬牙,一把将他拎起。 “大哥,不要赶我走。”潘无量可怜兮兮地攀着他的手臂。 “谁是你大哥?”谁家的儿子,纠正了三年还叫大哥,真的很想跟他同辈分是不是? “你呀。”潘无量很坚持。 潘急道眼角抽搐,眼角余光瞥见夏取怜笑趴在床上。“随便,这问题以后再讨论,你先去找碧落。” “不要,我要跟娘睡。”潘无量无比聪颖,趁他松手的瞬间,已经跳到夏取怜身边,死死地拽紧她。 可潘急道是何许人也,岂容一个小子造次,他粗蛮地将他扯开,再拎到外头。“和弦,看着你的外甥,不许他再闹洞房!”话落,一把关上门,顺便上栓。 “大哥、大哥,你开门,我不准你欺负娘!” 正要爬上床,听儿子这么一喊,潘急道就一肚子火。“这臭小子,年初带他上街看花灯时,让他坐在我肩头看个过瘾,结果他东一句大哥、西一句大哥,你知不知道旁人是用什么眼光看我的?” 夏取怜掩嘴低笑。旁人能用什么眼光?三年前皇榜一贴,将日城的百姓有谁不知道他是无量的亲爹。 “大哥,你不要欺负娘……我告诉你,你会老我会长大,到时候……” 门被一把推开,吓得潘无量两泡泪自动回流,噤声地望着他。 “叫!爹!”他咬牙道。 教了三年,是狗都会汪一声。 “大哥……”潘无量哗的一声,哭得像个泪人儿。 “爹啦,谁是你大哥!”气死他了,根本是故意和他作对。 “让我跟娘睡,我才叫爹。” “那你继续叫大哥好了,我和你娘再生一个会叫爹的。”哼,稀罕,要儿子,他随便生都一大群。 “爹!”潘无量小小年纪已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我的好爹爹,我要跟娘睡。” 潘急道闻言啼笑皆非。“儿子,我的好儿子,今晚我要跟你娘睡,所以,作梦去吧你!”动手要将他扯开,岂料这小子抱得死紧,怎么也扯不开。 “好了,急道。” “怜儿……”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得隙,潘无量一溜烟地跑上床,还很乖巧地分配位置。 “我睡中间,爹睡外头,娘睡里头。”他已经就定位,拍拍床畔朝爹笑着。 潘急道眼角抽搐,用力地甩上门。“好,你好样的,等着瞧,等你成亲当日,老子就给你闹洞房!”他要让儿子明白,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急道。”夏取怜笑骂。 叹了口气,潘急道褪去喜袍,翻身上床,故意往潘无量边上挤,长臂一捞,将儿子娘子全都收进怀。 “爹爹,我快不能呼吸了。”潘无量被挤到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不好意思,床小,请多担待。”他口气平板,没啥诚意。 “急道。” 娘子一记不认同的眼光教他撇了撇嘴,自动退回到床畔,背过身不睬这对母子。 包可悲的是,他还得听她温声哄着那臭小子入睡。 这算什么?今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上友人轻敲着,他不爽地回头,就见她纤指往唇上一指,再指已被哄睡的小人儿,最后指着隔壁。 瞬间,潘急道了然于心,牵着亲亲娘子下床,一把抱入怀。 这房间有门通隔壁书房,而书房也有张床……没人规定洞房一定要在喜房里,只要她愿意,他哪里都可以。 笑偎在他怀里,夏取怜眉眼弯弯,无限满足。 在这里,她富有不已,有好友姊妹淘,有良人、有儿子,还有永不孤寂的心,她感谢上天,圆满了一切。 这一生,足矣。 番外 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不,应该说,她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世界。 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重来一回,每一处都记忆犹新,彷佛人生要走的路,她总能预测出下一步。唯一不同的是,她多了些新朋友。 有些人,光是第一眼,就莫名地投缘,简直像是上辈子便认识一般,让没有姊妹的她一下子得到好多姊妹,让她静默的人生热闹非凡,无一刻孤寂。 可明明人生近乎完美,她却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 在父母兄长眼里,她是个被捧在手上疼进心坎的宝贝,在知己好友面前,她是个被热闹围绕不识愁滋味的才女,可是,环顾所有爱她的人,她总觉得少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种无从解释的吊诡感受,像心缺了一角,总觉得自己并不完整。 就算考上第一志愿t大法律系,开心也像是被打了折扣。 直到那天,她为了累积经验,前往一家律师事务所,而她没让任何跟着。 虽说织雨想陪她前往,但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怎么愿意而拒绝了她。 而当踏进律师事务所,看到他的瞬间,她就知道原因,就听到心跳的声音。 彷佛天生缺陷的心完整了,泪水莫名盈眶,心狠狠地激动着。 然后,她听到他说:“别又把钱包给忘了。” 她倒抽口气,轻捂着嘴,泪光模糊中,看他走出桌后,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怜儿,终于等到你了……” 她伸出双臂回拥。“boss。” 哪怕离散,终有重聚的一天。 她一世世地追,一世世地留下牵绊,等着羁绊累积成属于她的缘。 只求,一世相守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