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歌(下)》 第1章(1) 一轮明月,同样在夜晚时分,映亮了‘宸虎园’后山的“澄心堂”,在太叔公问延龄驾鹤西归之后,沈晚芽想起时还是会来这里走走看看,把满屋子的灯火都点上,逐一地再细细览过太叔公生前所做的纸,一叠叠,分门别类,初时有她,后来有元润玉接手,状况都保存得十分良好,而今天晚上一踏进“澄心堂”的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她走到了后堂的院子里,果然一大片茉莉花都已经陆续结了花苞,有些已经盛开,夜晚里,淡雅的芳香十分宜人。 沈晚芽想起了太叔公在生前,最后让人在这院子铲了一大片地,全部栽满了茉莉花,交代她说,这一片茉莉花,是他送给玉儿丫头的,让她务必教人细心养着,千万不许荒废了。 “芽儿!”前院里传来问守阳的喊声。 “我在后院里。”她回头往外回答,话才说完不久,就见到她夫君绕过边廊,朝着她阔步而来。 “怎么忽然想到要来这儿?想太叔爷了?” “是想了,算一算,太叔爷都走了快八年了!”沈晚芽浅浅一笑,“不过,大概是今天玉儿不在,好些事情,辗转都到了我的手上来,不免让我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是小总管的时候,再想到后院的茉莉快要到盛开季节了,正好过来看看,也才好算一下,什么时候采花做香膏比较好。” “你对玉儿丫头倒是真的有心。” “是太叔爷的交代,我自然是记得牢牢的。”沈晚芽走进花丛之间,明明开花的数目并不多,但是香气却已经很明显,她伸手拂过绿叶梢头,回过头对着她夫君说道:“我知道府里有些人对我如此偏疼玉儿,有些不以为然,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家里最疼玉儿的人,不是我,是太叔爷,我知道有人说,玉儿不过就是救了少爷,不过就是做对了一件事,也不是十分伶俐聪慧,何以值得我们如此厚待她?但他们不知道,太叔爷最后病重了,都还是愿意拖着一口气活下去,就是不惹玉儿伤心自责,你知道吗?” “你在说玉儿拿药过门的事吗?”问守阳略顿了下,琥珀色的眼眸略微眯起,在妻子的注视之中,忆起了从前。 “嗯。”沈晚芽点点头,“一直以来,民间就有一个忌讳,不把药包提进人家家门,当年,玉儿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一时贪图方便,去药馆看了腿疾,提了药包回来,没立刻拿去放好,把药包提进了太叔爷的‘澄心堂’,把病气给提进太叔爷的门,才会让他生了病,却不知道,肾疾一直就是太叔爷的老毛病,病谤早就蠢蠢欲动了好些日子,不过就是凑巧发病了而已,大夫也说过,太叔爷年事高了,再谨慎小心,也都难防不测。” “人吃五榖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问守阳摇头笑叹,只是他却也知道,玉儿后来也因此把一些宜忌事项,背得滚瓜烂熟。 “是,只是无论太叔爷怎么说,玉儿仍是自责不已,很坚持要为他熬药,事事伺候周到,不过,如果只是做到这种地步,太叔爷见识的人多,从小也是被伺候惯了,当然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是那一天,他知道了玉儿每天会特地走很远的路,把熬过的药渣,扔在热闹的大街上,让千人踩万人跺,只因为她听人说过一个习俗,说人们踩过之后,福运便会把生病的晦气给踩掉,才能把病傍根除了,你知道玉儿从小双腿受了冻,一直就不太好使,可是每天还是为太叔爷走十几里路,为了要快去快回,还一路用跑的,别说是她那双膝盖犯疼,有一天我听鸿儿说了,才让玉儿月兑了鞋袜给我看,破了好几个水泡,都发炎症了,但隔天她还是去了……” 沈晚芽苦笑了声,回身走上廊阶,回到问守阳身边,“这件事,后来太叔爷知道了,他一边骂这丫头傻,一边很担心的对我说,要是他真走了,这丫头不知道会多难过,有多责怪自己?后来,为了玉儿的一心一意,太叔爷回光返照似的,多撑了好些天,虽然病得很沉,但是,每天每天,他总说自己见了玉儿,就觉得开心,还让人垦了这块地,种满了茉莉花,对我交代说,每年花开了,就用这花给玉儿做香膏。” “这也就是后来,你年年给玉儿做茉莉花香膏的原因?”问守阳一直知道妻子会做香膏给玉儿丫头,却不知道是他太叔公交代的。 “对,你知道茉莉花在佛家之中,又有一称,是什么吗?”沈晚芽看着她的夫君微笑摇头,一脸沉静地听她说下去,“茉莉花做茶,被称为‘报恩茶’,在佛家中,亦是报恩之花,可是这恩,更近似果报,意思是不求回报的施舍,反而可以得到更丰硕且无法计量的功德,而这也就是太叔爷要我以茉莉花做香膏给玉儿的原因,老人家是在告诉她,今日她所得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是她不计得失,把自己的好给予他人而应得的。” 话落,沈晚芽不再言语,只是叹了一口气,看着雪白的茉莉花苞,在月光之下,仿佛在发亮一样。 “你在担心什么?”问守阳这会儿终于看出了妻子心事重重。 闻言,沈晚芽又叹了口气,才道:“我担心,我怕……我怕玉儿误会了,想的是她要报恩,从而委屈了自己,你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小心,而把玉儿继续留在身边,或许是我做过最危险的一件事情,但是当我将她当成亲人的时候,我便无法舍下她了……我私心的想将她留在身边,想让她可以陪着鸿儿,想让他们成亲,可是,他们明明从小靶情就好,为什么从提起成亲之事,都快半年了,我还是没见到他们之间有任何喜欢上对方的样子,我说的是夫妻之间的那种情爱……我很担心,我会不会做错了?” “错在不该为他们指婚吗?” “不,是错在当年不该让他们当姐弟。”沈晚芽才说完,就见到问守阳轻呵地笑了起来,“笑什么?你以为我不该担心吗?” 问守阳止住了笑,正色地看着她道:“我不是在笑你,芽儿,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明明喜欢你,却老是让大伙儿都以为我讨厌你,总是借故欺负你,刁难你,但是喜欢就是喜欢啊!只要有那一份心在,就如同这满园子的茉莉花,无论前一年如何修剪枝头,到了隔年开花的季节,会开出花来的枝棵,仍旧会再长出来,在原本就会长出花来的地方,结上累累花苞,逐一盛开,芽儿,只要有那份心在,一定会开花的,只是时间迟早而已。” “如果没有开花结果的心呢?”她追问。 “那也不是你我能够干涉得了的,不是吗?”问守阳执住爱妻的柔荑,二十余年的夫妻相处,他太知道妻子的聪明过人,但或许也因为这份事事洞悉的聪慧,有时候,有些让她太过在乎的事或人,她反而勘不破。 沈晚芽怔了半晌,才失笑出声,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被问守阳以如此巧妙的比喻给安抚了,她回握住他的大掌,转阵望着一大片在月光下,绿色叶片与白色花苞都泛着光亮的茉莉。 ……只要有那份心在,迟早会开花的,是吗? 昏昏沉沉之间,似乎有人抱住了她,那一双臂弯,修长而且结实,好闻的男性气息,不过分阳刚,却有着教人更想要依赖的沉稳。 这个人,是谁? 就在元润玉急切地想要弄清楚时,一阵仿佛重植敲击般的疼痛,让她的头疼欲裂,她呻-吟出声,迷蒙地睁开美眸。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眼睛被光线给刺得好痛,只能急急地再度闭上眼,几次翕动之后,才终于能把眼睛全部睁开。 她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元润玉挣扎地坐起身,看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厢房里,房里的陈设干净而简洁,只有几样简单且必要的桌椅和衣箱,她看见了在衣挂上,披着一件男子袍服……那纹饰她似曾相识,仿佛曾经见谁穿过? 藏澈—— 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像是电光石火般闪进她的脑海里,让她骇了一跳,元润玉抬起美阵,看见了架子床上的覆纱,然后落在盖在自己身上的锦被,她拉起了被褥的一角,像是在确定主人般轻嗅了下。 一股与她梦中完全吻合的男人气味,让她的脸颊浮上了两团粉色,她问都不必问,已经能够确定这一间厢房,与这一床被褥的主人是藏澈,而她竟然睡在他的床上?! 昨晚……昨晚……她究竟做了什么?!元润玉急急地想要弄清楚眼下的状况,只是她心里越急,头就越痛,她想这应该就是所谓宿醉后的头痛,昨晚的她一定醉得不轻。 老天爷,她不会对藏澈做了什么蠢事吧?! 在元润玉心里,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被藏澈占便宜,竟是一股脑儿地担心起自己会不会趁醉,忍不住对他做出什么不得了的表白…… 老天爷,我没有对不对? 没有对不对?! 元润玉紧紧地揪着手里的被褥,就像是揪住藏澈的衣领,想要从他嘴里逼问出昨晚的真相,可是她很肯定如果是他本人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困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算能说出什么,也一定是什么抵死不认的话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子嗓音从门外传来。“元小总管,你总算是醒了!正好醒酒汤还微温着,这可是澈爷特地交代奴家给元小总管准备的醒酒汤,在‘待月楼’里,必备着这一款汤,解醉的效果最好了。” 元润玉转眸望向门口,就见到莲惜亲自端着汤进来,贴身丫鬟就留在门外候着,见莲惜笑脸吟吟,元润玉连忙掀被下床,像是被瞧见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一样,但是她脸色不显,低头找鞋时,发现自己不止是身上的衣裳下裆,就连袜子都未除去。 好吧!至少她可以确定,她没对藏澈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在穿好绣鞋之后,再抬起头面对莲惜时,元润玉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 “元小总管真是澈爷的娇客,今天一早,澈爷就派人到‘待月楼’要解酒汤,可见对你有多慎重了,奴家待在澈爷身边多年,可从未见过他这般将谁放在心上呢!瞧你脸色不好,可是头疼了,快把汤给喝了吧!” 元润玉看着莲惜以青花瓷碗舀了一小碗汤,端到她的面前,她看着莲惜脸上的盈盈浅笑,迟迟没将汤碗接下。 “元小总管可是不信任奴家,怕奴家在这汤里下毒吗?”莲惜唇畔的笑意略减了几分,“这解酒汤可是澈爷专程为元小总管而准备,如果你不将这汤喝下,教澈爷怪罪起来,莲惜可承担不起。” “他……藏大总管,没留下什么话给我吗?” 闻言,莲惜先是一阵哑笑,然后才从袖里取出了一封书信,交到元润玉手里,致歉道:“瞧奴家这忘性,元小总管,这是澈爷离去之前,给你留下的一封书信,说你要是有任何疑问,见了信就会明白。” “多谢。”元润玉捏着手里的信,见莲惜没有回避的意思,想她与藏澈应该也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决定在人前将信给拆开来看—— 元小总管如晤: 想你第一次长饮长醉,饮的就是酒劲颇厚的天香酒,见你醉得不省人事,怕是天崩下来,你都能够酣睡如牛吧!如此醉癖甚好,省我不少麻烦,只是你醒后怕是免不了头疼,让人为你准备了醒酒汤,把醒酒汤饮下,头疼会好过些,回去告诉苏小胖,我不需要他担心,日后,你也莫再来这里找我。 藏澈字 见了信,元润玉不知道自己该是哭笑不得,还是松一口气,至少,从藏澈的遣词里,她可以知道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后悔莫及的蠢事。 元润玉把信收好,接过了汤碗,分了几口将尚有余热的汤汁饮下,味道不甚美,但汤汁落肚之后不久,头疼确实纡解多了。 “谢谢莲惜姑娘,时候不早,我就不久留了。”说完,元润玉起身就要离去,却在她就要出门之际,听见了莲惜一声轻笑,娇婉的嗓音像是一根利弦般高高地扬起。 “这样好吗?元小总管,你都已经是与人论及婚嫁的女子,像昨晚一样与别的男人同处一舟,还醉得不省人事,在你心里,不觉得有愧吗?”莲惜转头,正好与讶然回眸的元润玉四目相对。 “元小总管很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吗?在我们楼子里有一位姑娘,与‘宸虎园’做事的一位老长工是相好,明明被交代了要保密,可是,这男人在床上嘴就守不牢,那个老长工说这事情到正式发帖子之前,问家夫人都不许人张扬,我听说你的对象还是你家少爷呢!真是好命,从一个奴才爬上为‘云扬号’正室少夫人的位置,听那个老长工说,你家夫人极疼爱你,简直是视如己出,而你,就拿跟她儿子以外的男人独处醉酒来报答她对你的恩情吗?” 元润玉的表情从最初的讶异,很快变得平静,她只是心软,从来就不是一颗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尤其是当人家欺负到她头上来的时候,想到刚才莲惜忘记把藏澈的信给她,只怕,也不纯粹只是“忘性”大了而已。 蓦然,她揉了揉眼睛,故作迷糊道:“奇怪了,我没看错啊!你是‘待月楼’的莲惜姑娘吧?!” “是……没错。”莲惜一愣,被她的举动给弄糊涂了。“所以没错嘛!可是我听你刚才说的话,还以为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我家夫人 还是少爷呢!对我有恩之人,是我家夫人,与我有婚约之人,是我家少爷,除他们之外,莲惜姑娘,我不以为自己需要向你,或是以外的人,解释我与藏大总管之间清白与否,因为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莲惜姑娘你无关,不好意思,时间晚了,我还赶着有事要办,失陪了。” 说完,元润玉扔下一脸愕然的莲惜离开,临出门之前,看见站在门边的丫鬟也是一脸讶异,似乎对她一个有婚约的女子,竟然可以脸皮厚到对自己伤风败俗的作为没有忏悔之意,简直就是不要脸到极点。 元润玉微昂起娇颜,不在任何人面前有丝毫示弱,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稳定迈出的脚步之下,踩的是一颗忐忑不安且自责的心。 其实,不需要莲惜提醒她,她自个儿也清楚,独自过来找藏澈是她思虑欠周,今天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是她自个儿太仗势夫人对她的宠爱放任,就算在她心里只当藏澈是朋友…… 以后,同样的事,也万万不可再做了! 第1章(2) “好好好,澈儿,我的好侄子!你真的是老天爷从天上给我赐下来的宝,有了你的帮忙,今年的总商之位,就算我不能当上大总商,但是搏个四总商之末座来过过瘾,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吧!” ‘至诚斋’内,藏良根笑得只见两排不甚光洁的牙,已经不止一遍看过手里的帐本数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千万也想不到只是就以‘至诚斋’几处分号调动人手与经营方式,收入竟然可以翻倍。 而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就是他面前的藏澈,‘京盛堂’的前大总管,藏良根想‘京盛堂’的雷宸飞以及李大掌柜果然不简单,竟然可以一手将他老大哥的儿子教得如此娴熟经商之道。 不过,如果不是藏家与‘京盛堂’之间的过往恩怨,让他这个侄子心里有难解之恨,他也不可能白白占了一个大便宜,让藏澈愿意舍‘京盛堂’的总管之位,来到他这个规模不知小了多少的‘至诚斋’效力,甚至于在他的大掌柜萧兴成的反对之下,至今仍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办差位分,只是在幕后出谋划策,但也算是尽心尽力,办得十分出色。 藏澈站在藏良根面前,只是面带微笑,一声不吭。 换在半年前,绝对没有人可以想像多年来在‘京盛堂’说风是雨的大总管,竟然会像一名寻常的伙计般,站在于商场上位分根本就不值一提的藏良根面前,听凭吩咐。 而这也是藏良根心里得意至极的原因之一。 从前,他听人家说藏澈在商场上有多威风能干,如今在他面前,也不过就是一个听话的后生晚辈嘛! 藏良根放下帐本,轻咳了声,很用力才收住笑容,在藏澈面前摆出了长辈的慈祥笑容道:“澈儿啊!你别心急,再过一段时间,让我与兴成说说,消除他对你的偏见,一定不让你再吃半点亏,你相信根叔。” “根叔,你能让澈儿有安身立命之处,再不继续留在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京盛堂’,我感激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跟萧叔叔计较那一些虚名呢?日久必见人心,根叔对这一点只管放心就好。”勾在藏澈唇畔的笑,不增也不减,恰到好处得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藏良根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日久见人心,兴成迟早会知道,你是我藏良根的好侄儿!我的老大哥好福气啊!竟然能生得你这个聪明卓绝的好儿子,根叔那几个儿子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及你,澈儿,以后你可要对他们多担待些,同是一家亲嘛!人家不是说什么、千什么……” 藏澈淡淡地接口道:“千年之冢,不动一坏,千丁之族,未尝散处,千载谱系,丝毫不紊。” “是是!以前,你爹也常给我念这几句话,说的不就是血浓于水的道理吗?他大哥在世时,对我们这些晚辈帮忙可多了!要不,也不会有现在的‘至诚斋’,你可知道,我这商号名字,可是你爹取的呢!”“我知道。” 想到了亲爹,藏澈的笑温和了几分,但是在转瞬间,却又冷得仿佛腊月里的寒冰,冷硬得可以致人于死。 “你知道就好,以后,根叔让我那些儿子多与你学学,让你们好亲近亲近,兴成跟了我二十几年,年纪也一把了,哪天两腿一蹬,说不准比我还早咽气,我本来还发愁有谁能来辅佐我那些儿子做生意,现在有你,再看你做出来的这些成绩,根叔可以放一百个心了!只是,总商这位置……没问题吧?” 藏澈笑着颔首,再一次做出保证,“根叔只管放心,这事有澈儿替您操办,肯定不会有问题。” “好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藏良根像是吃了定心丸般,又说了几句话,就让藏澈告退,要人把大掌柜萧兴成找来训话,要这个老顽固无论如何都必须接受藏澈日后就要在‘至诚斋’生根做事的事实。 这些日子,他的心被藏澈画的大饼给养肥、养大了! 如果按照藏澈要扳倒‘京盛堂’的计划,藏良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他这‘至诚斋’会是最大的得利者,就算日后藏澈出去自立门户,在那天到来之前,他肯定能够把扳倒‘京盛堂’分下来的利益给吃得七七八八,到时候,声势壮大的‘至诚斋’难道还会再怕一个小小的藏澈不成?! “事情办得如何?” “爷只管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日便可达成爷的交代。” 藏澈在从藏良根那儿离开之后,在几个伙计说不清对他是什么心态的注视之下,走出了‘至诚斋’总号,却是在确定没有人留意之时,折了个弯,走进总号的后墙,一派悠闲地靠在墙上,在收到暗号之后,确定他约的人已经到了约定之地,开口确认目前的进度。 一墙之隔,藏澈与任朗一里一外,无论是谁见了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看见另外一个,只要对方那边有任何动静,另一边可以立刻离开,自然也不可能教人知道他们之间正在进行对话。 藏澈对自己得到的答覆很满意,扬唇笑道:“对你,我没有不放心之处,我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没料到你竟然可以在短短半年之内,就得到萧兴成的全然信赖,任朗,当初我没看错你。” 听见主子的称赞,眉目天生长得醇厚老实的任朗腼眺地笑了笑,“他不知道我是你的人,再加上我不要命似的为他办了几件事,却不见我对他或是‘至诚斋’有任何贪图或是危害,在种种条件下,他没有理由不信任我。” “嗯。”藏澈颔首,“现在,就等你与舒修那方面里应外合,他是我在明面上从‘京盛堂’带出来的人,这一批兄弟们做事我放心,不过在‘至诚斋’里,他们里外都不是人,到哪儿都惹人厌,教我好心怀愧疚。” “当初说好要助爷一臂之力,自当尽心尽力,不过就是一些白眼,我们都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藏良根和萧兴成绝对料想不到,当初一时贪念,硬扣着不还藏家的五千两银子,会是造成他们失败的因由。” 闻言,藏澈没有吭声,只是冷冷地笑了。 当年,在藏家破败之时,他虽然是才不过六岁大的孩子,但是,却至今都忘不掉他爹在面对妻儿时强颜欢笑,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显露出疲态,随着情况越来越困难,脸色就越来越苍白,也明显的消瘦。 在他的心里,他爹是一个极好的人,就算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委屈为藏家做事的伙计与长工,更别说在藏家兴盛时,他爹对于宗亲之间任何有需要帮助的亲族眷属们,都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却不料,最后竟是他帮忙最多的藏良根,在藏家最危急的时候,借口拖延,迟迟不偿还当年从他爹手里私人借走的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的数目,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当年的藏家渡过最艰难的几个月,只要那一个难关过去了,藏家也就不会遭受到破产败落的命运。 说起来,造成当年藏家危难的是‘京盛堂’那一位设局的掌柜,但是,真正令藏家毁灭之人,却是藏良根与教唆主子扣款不还的萧兴成,依这个精明的大掌柜盘算,他们只要等待藏家家道中落,再无力讨债时,这五千两银子自然也就归‘至诚斋’所有,款子还能拿来再做一笔大生意。 藏澈泛起苦笑,多讽剌!他爹曾经视若手足的兄弟,最后,却是冷眼旁观他的失败,坐收现成之利的凶手。 “任朗。”藏澈唤着墙后的男人。 “爷,任朗在。” “架空萧兴成大掌柜权位的行动,好早日把他们的底都挖出来,越快越好,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我绝对不容许他们有任何挽回的机会。” “在爷眼里,萧兴成这个人真有如此关键?他确实有几分才干,对藏良根也算是忠心,只是任朗好奇,爷一开始就挑明要除掉此人,就凭他一个人,就能扭转我们要成就的局面吗?” “萧兴成之于藏良根,就如同春秋之时,伍子胥之于吴王,伍子胥一日不除,范蠡等人要灭掉吴国,此人终究会是个难测的后患,所以,‘强其谏臣,使其自杀’,范蠡与文种用了离间之计,最后让吴王逼死了伍子胥,从此,越国灭吴之路,再无挂碍,‘至诚斋’能有今日局面,除了当初我爹的襄助之外,萧兴成功不可没,萧兴成这个人聪明机警,他对藏良根没有二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与藏良根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可惜的是,藏良根不作如此想法,他自以为是给钱就能要奴才们办事的东家,把萧兴成当成了好用的奴才,只要哪个人能比萧兴成给他更多利益,就能让他把萧兴成给抛下船去当喂鱼的饲料。” “而爷就是藏良根抛下饲料,想要钓上来的大鱼?” 此话一落,两人都笑了,藏澈抬眸看着如洗的晴空,蓦然一阵风吹来,一并拂来了不远之外,一株晚开的桃花花瓣,粉女敕的花瓣扑上他的脸颊与嘴唇,让他想起了那一个夜里,偷得的那一缕幽香与柔女敕。“爷?”任朗久久没得到回应,试唤道。 “我在。”藏澈悬在唇畔的温柔笑容敛了几分,再想起藏良根与萧兴成,更是冷到只剩下冰凉的一抹勾痕,“商场不若战场,我们不能杀了萧兴成,我也不想要他的命,商场其实更接近棋局,在象棋局里,每一种棋的走法不同,我只要让萧兴成再无用武之地,就如同一把再锐利的刀子,抹不到敌人的喉咙,刺不中敌人的心脏,他再厉害也是枉然。” 藏澈在交代一些事情,对任朗说了句:“行事小心,你也千万要保重自身安危”之后,先行离去。 但是,在藏澈离去之后,任朗仍旧在原地待了小片刻,想起先前他与桑梓曾经的一番对话。 在‘京盛堂’之中,桑梓未挂掌柜之名,但是,地位却是超然于各个掌柜之上,而那个人的能力则是大家有目共睹,从未有人敢说过一句他是仗着从小与藏大总管一起长大的情分,才得到如今发令的地位。 然而,却也因为与藏澈一起长大,对于这位大总管也知之甚详,那一日,在确定了他要被派到萧兴成身边时,桑梓对他交代了几句,末了,他问桑梓,对大总管而言,他们这些人代表着什么? 只见那人扬唇笑笑,似乎听见了一个好有趣的问题,回道:“你见过瑶官下象棋吗?他喜欢象棋,尤其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明明正反双方都是出自他的手,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迟疑留情过,仿佛真有两个高手在对奕一样,既然你问了,让我告诉你,对瑶官而言,我们都只是他棋局里的一枚棋子,但是,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轻易的舍弃任何一颗棋,哪怕只是一枚卒子,他会让每一枚棋子都死得其所,死得轰轰烈烈,不枉人间一回,所以,我不介意成为他的一枚棋,只是,这次他将我与苏小胖几人都留了下来,在还没有能够为他所用之前,我想,自己就安安稳稳的待在‘京盛堂’,为他守住这个他所看重的地方,以及他所宝贝的人们,等到那一天到来,任朗,你会知道这天底下有一个人,能让你又敬又恨,能让你甘心为他去死……” 第2章(1) 哪户家大业大的人家,背地里没藏几件不能见人的肮脏事?元润玉一直记得,那一天夫人告诉她这个道理时,唇边的笑浅而微苦,教她只是见了那抹笑,很多事情就已经是不言而喻,不必再多问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商界的天翻地覆,让元润玉不由得想了起来,究竟哪户人家里有哪些肮脏事,在没有见光之前,谁也不会知晓。 但是,如今天底下世人皆知,‘至诚斋’不止是多年在生意上使阴损之招,作假货倒人债,买凶打人之事多不可计之外,还允小妾动用私刑,活活打死了家里的一名丫鬟。 那名小妾指称丫鬟勾引她当年不过十五岁的儿子,她一时气不过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被卑贱的丫头给玷染了,才会让人下狠手,但没想过要打死人。 不过,后来在官府的查证问供之下,藏家的下人们都供称,那名丫鬟为人乖巧,是他们三少爷见她美色,再加上两个哥哥说起在外面狎妓的快活,他被娘亲管得甚严,不能学两位异母哥哥也到粉院去尝鲜,所以就拿那名丫鬟纵欲享乐,丫鬟不从他便毒打,打得丫鬟见了他,就如同耗子见到猫,明明不愿,却不能不从,不料最后被那名妾夫人撞见,乱棍打死,草草葬了。 其实,若是普通丫鬟,或许没有人会追究,世态炎凉,再贵重也不过就是一条奴才的命。 但是,那名丫鬟一开始就只签了十年的契给藏家,说她爹娘在五岁时给她与青梅竹马订了女圭女圭亲,约好了她满二十就要回家乡成亲。 在丫鬟被打死之后,她的青梅竹马没再接过她一封家书,几年来,上藏家无数次追问丫鬟下落,都被推说丫鬟吃不了苦,已经逃回家了,是他们大人大量,没有追究,要他别再上门来,要不然就报官处理。 因为不信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到十岁才分开的丫鬟,会是藏家口中怕苦逃走的人,最后,这男人努力苦读,考上进士,才短短几年就从一名小县令,到了去年成了京兆府尹。 人们都说他背后有一个强硬的后台支持,才会让他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只是这些都是猜测,没人可以证实。 但是,无论如何,商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起,更何况‘至诚斋’这些年来缺德事做得不少,趁着这件事情落井下石的人,简直就是雨后春笋般冒出,出事之后,‘至诚斋’与藏良根府邸俱被抄没,那一刻,他找不到任何援手,人们只是冷眼袖手旁观一家商号的落败。 见过那一天抄家场面的人都说,藏良根简直是鬼哭神号,在被官兵带走之前,他看见了藏澈,就像是见到救星般,大力挣开官兵的羁押,冲到他这个侄儿面前跪下来,要藏澈务必救救他与家人。 人们说,藏澈一脸哀戚地俯身,扶起藏良根,似是在这人耳边低语了几句,没人听清,却只见藏良根顿时面如死灰,见到恶鬼似的瞪着藏澈,最后,就连双腿都失去行走的力气,被两名官兵拖着离去。 从那一天起,也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流言,说当年藏澈一家会遭逢破产的厄运,是因为藏良根忘恩负义,借债不还,并且伙同一些人恶意刁难,才教藏澈的爹亲落入周转不灵的窘境,等于是活生生的把人给逼死。 藏澈…… 在为了裁制嫁衣而前来量身的师傅离去之后,元润玉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心里想的不是刚才几个师傅说起他们夫人有多看重这件嫁衣,交代了不论银两,都要做到最好,所以,他们才会明明还有大半年的准备时间,今儿个就赶过来量身,就是要及早因应的好听话,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想起藏澈这个人,以及他仿佛烙印在她心上的名字。 元润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里的天并之中,这两天春雨绵绵,不容易才开了日头,已经带了几分炎热的阳光,如轻纱般披泄她一身。 这几日,元润玉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心想,她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才能够在心里爱着一个男人,却还是面不改色的与另一名男子准备嫁娶之事?!明明知道不能再想了啊!但是,她却苦于做不到。“小总管!” 一名小厮匆忙地跑进来,神色显得有几分慌张,“小总管,少爷让我来通知你,让你出门一趟去见他,要快,而且少爷交代,先随便找个理由出门,别让东家和夫人知道是少爷让你过去。” 元润玉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知道是什么事吗?” 小厮迟疑了一下,似是有几分知情,最后嗫嚅道:“……少爷说,小总管去了就会知道。” 元润玉很快就知道为何问惊鸿特地派人将她请来的原因。 雷舒眉在问家于京郊的马场摔马受伤,问惊鸿急忙把人送到医馆,坐馆大夫姬千日说他虽然年岁大了,也是医者父母心,但还是需要有一名女眷为伤者解衣察看,把看到的情况和位置告诉他,他才好作诊疗。 在看见雷舒眉昏迷不醒,额上血流不断时,元润玉触目惊心,却还是冷静地与姬千日一起确认雷舒眉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所幸,最后只是额上的伤口看起来严重了些,手脚有一些小瘀痕,没有伤筋错骨,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是,元润玉的心里却没有姬千日乐观,女子的容貌何其重要?雷舒眉的伤先别说颇深,长约寸余,就从额心横过去,就算把血迹都擦净了,只是见着那伤痕,都要教人心疼难受。 在姬千日做完诊治之后,领着药僮去捉药,元润玉不知道问惊鸿去了哪里,一个人坐在榻边,看着雷舒眉沉睡的娇颜,那模样,有几分似藏澈,她听说,藏澈的容貌,与他的晴姐姐有几分相似。 “眉儿!” 门外传来一声心急的呼唤,熟悉的嗓音教元润玉浑身一震,从床边站起身,回头看见藏澈大步走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桑梓,在他们身边的则是姬千日,看起来他们已经问过伤者的状况了。 千万料想,她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藏澈,她明明是派人通知‘京盛堂’,去的人说接下通报的人是桑梓,而此刻桑梓却是领了藏澈过来……在她还来不及细思其 中的缘由时,已经被藏澈给揪住纤细的膀子,语气严厉地逼问。 “为什么眉儿会从马背上下来?她怕马,你不知道吗?她从小为了学骑马摔过无数次,所以她怕马,她没告诉过你她会怕吗?!” 元润玉看着他压近的愤怒脸庞,明明与她记忆中那张温润俊颜是一模一样的,但是,此刻他的表情却是厉如阎王,教她见了心惊,好半晌哑口答不上来,而她赶到这里之后,便与大夫一起忙着查伤,确实也没有机会问清楚问惊鸿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的错。”问惊鸿出现在门口,在他衣衫上还有着雷舒眉滴下的血迹,肩头,心口,无不是血色斑驳,“是我逼她上马,如果她不敢,就乖乖回去,这一切与玉儿无关,请你放开她。” 就在元润玉还未能回神之际,已见藏澈长影一闪,到了问惊鸿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她慢了半步,没能拉住藏澈的第一记拳头,但就在他要揍第一一拳时,她已经死死地抱住那一只要打人的长臂。 “住手!请你住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险险止不住就要落在问惊鸿脸上的第二记拳头,从藏澈紧编的手臂肌肉,她可以知道这个人有多生气,“藏大总管,请你住手。” 这时候,姬千日也开口道:“如果有人想要在我这里闹事,那就出去,这里是医馆,是治病的地方。” 藏澈看似对姬千日的话置若未闻,但对于说话之人是要医治他外甥女的大夫,他心里还是有所警惕的。 藏澈敛眸睨着元润玉那一张微泛惨白的娇颜,明明柔弱得不堪一击,却在他面前虚张声势,为的仍旧是她家少爷。 这一瞬间,教人仿佛看见了旧景重现,然而比起元宵那一夜,这一刻,藏澈心里的怒气多了百倍不止。 “放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藏澈压沉的嗓音,冷得如裹冰霜,理智也跟着恢复了八九分,握紧的大拳缓慢地松开。 对藏澈而言,这天底下,最重要的人,莫过于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晴姐姐,其次就是他的外甥女眉儿。 也因此,就算他知道藏家当初的败落,有几分原因与‘京盛堂’有关,他也从未想过要追究,不是因为他知道当年藏晴与雷宸飞之间的纠缠过往,而是他知道‘京盛堂’与雷宸飞于他的亲姐而言,是再重要不过的存在,他不忍教亲姐伤心,所以,他可以一切都不追究计较,然后,是眉儿,就算知道这丫头跟着她亲爹一起在算计他,他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因为如果是为了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丫头,他就算是辛苦一些,多担些责任,也是任劳无怨。 也因此,无论是谁伤害了这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要有心理准备必须要付出代价! 藏澈冷冽的目光从元润玉的肩畔望去,看见了雷舒眉额上缠着绷带,总是朝气满满的脸蛋,此刻却是双眸紧闭,躺在那儿不省人事;这一眼所见,教藏澈的目光再回到元润玉脸上时,多了一丝责备。 这一切,问惊鸿在一旁都见得一清二楚,他看着元润玉在藏澈的瞪视之下,脸色有一瞬间的慌张脆弱,虽然很快就又武装起来,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让他知道自家的小总管在藏澈面前,不同于平日里的她。 问惊鸿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玉儿,你别管,是我的错,让藏大总管尽避动手,我一定不会还奉。” “不。”元润玉坚定摇头,对藏澈说道:“藏大总管,少爷是我的主子,在我面前,必定护他全身而退,他若受到半点伤害,便是我的不对,如果你真的必要有人让你发泄怒气,玉儿愿代主受过。” “就算我说要在你脸上加倍划上一道血口子?”藏澈冷笑,刚才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生气了,却没想到在听完元润玉的话之后,更有一种想要加倍对付问惊鸿,教他痛苦难过的冲动。 “藏澈,这不关玉儿的事!你要是想撒气,就只管对着我来!”问惊鸿反揪住藏澈的襟领,怒吼道。 元润玉把问惊鸿推开了些,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然后依旧直视藏澈,点点头,说道:“藏大总管如果觉得必要,大可以现在动手无妨,我可以告诉你眉儿姑娘额头上的伤有多深,有多宽,好教你方便动手。” 闻言,藏澈怒极了,反倒冷笑起来,只怕没有人记得,久远得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上一次气得如此狠,究竟是何时? 他松手推开了问惊鸿,却反倒握住了元润玉纤细得仿佛再用力些就会断掉的手腕,唇畔的一抹浅痕,冷得没有一丝毫笑意。 “好,很好,元小总管,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要是眉儿的脸留下任何难以恢复的伤痕,元润玉,这辈子休想我会轻易饶过你,还有你家少爷,现在,别教我看见你们,滚!” 问惊鸿上前还想说什么,却被元润玉一把从背后拉住,要他别再生事,颔首向藏澈与桑梓说了声:“那失陪了,告辞。” 说完之后,她怕再发生冲突,拉着问惊鸿离开。 他们进医馆时还是白日,再出来时,已经是月上梢头,一直在医馆大门外守着的小厮见到少爷和小总管出来,连忙把马车给拉了过来,下了脚凳,却迟迟不见他们二人上车。 “玉儿,他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是我惹出来的祸,由我一肩扛起,与你无关,你别难过。” 问惊鸿敛眸看着她的侧颜,在月光之下,惨白得没有一丝毫血色,但是两只眼眶却是红通通的,强忍着没掉下眼泪。 元润玉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 元润玉眨掉了泪水,女敕唇扯开了一抹似笑更似哭的弧度,在她的心里,只想着,幸好呵! 幸好,那天她没有问出口,问藏澈有没有可能喜欢她,幸好,她决定了只与他做朋友……虽然,现在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但无论如何,她都庆幸自己没让他知道自己真实的心情。 要不,此刻被他扔在地上踩得稀泥巴烂的,就不会只是两人过往称不上厚实的交情,还会多出一份她对他所怀抱的喜欢之心。 她喜欢他。 就算是在这,刻被他的话伤得心好痛,还是喜欢。 竟然不知不觉对他死心塌地了,怎么办啊?在今天之前,元润玉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一个如此不争气也不要脸的笨蛋。 第2章(2) “玉儿?”问惊鸿喊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忍不住往医馆的门内望去,恨不能一眼望进内院里,看看那个疯丫头究竟醒了没? “你知道眉儿姑娘不会骑马吗?”元润玉回头,正好看见他的举动,顿了一顿,沉声问道。 “她说她会……” 问惊鸿收回视线,心虚的语气,就连自己都不能信服。 元润玉摇摇头,再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她不会骑马吗?” “我有看出来,但我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可是她没有。 问惊鸿直至此刻,还忘不掉雷舒眉一脸恐惧,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敢动的害怕表情。 他不明白,自己是哪来的狠心,要她策马前行,这一刻,他难忍心痛,深吸了口气,对着元润玉说道:“玉儿,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把她卷进自己所惹的麻烦当中,也为了身为她的未婚夫婿,在这一刻,脑海里竟然满满都是雷舒眉的身影,以及对于那名女子难忍难舍的心疼。 元润玉注视他久久,不想去深思自己从他的脸上究竟看见了什么,最后,她摇了摇头,泛起苦笑。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眉儿姑娘,不是我。” 说完,元润玉先他一步上了马车,坐进最角落的位置,从遮帘的隙缝里看着车外被月光给映出分明阴影的寂静大街,幽幽地,轻叹了口气…… 今年的雨水来得比往年晚,一直到了立夏之后,才开始淅沥下个不停,一连小半个月,都未见天晴。 那一天雷舒眉摔马的事情,在元润玉的帮忙掩饰之下,大事化小,瞒过了沈晚芽,虽然她一直觉得夫人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多年的相处,夫人的性子她也知道七八分,遇事冷静沉着,不到必要时,总是能够隐而不发,只是一旦出手,就必定打蛇七寸。 元润玉帮问惊鸿遮掩事情的真相,并不是太担心沈晚芽的怪罪,因为,这样的偏心袒护,正好是沈晚芽多年来默许的结果。 元润玉身为小总管,行事只需要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能够伤害问惊鸿,不伤害问家及‘宸虎园’,除此之外,沈晚芽给她的决策空间,几乎是到了放任的地步,希望能够藉此训练往后她成为问家少夫人的担当。 只是,这些日子,元润玉一直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一片全然的信任之心,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如此善待。 连日的绵雨,诱发了元润玉的腿疾,一连几天,都是酸沉胀痛,沈晚芽问了她几次,她都说没事,只是有些酸,疼痛的频率不是太紧,晚上用熬过药的热水泡泡脚,睡前以汤婆子暖暖膝盖,就能睡得香。 元润玉可以看得出来夫人不是太相信她的说词,今天更是一早就放了她大假,让她到医馆让姬千日为她看诊热灸。 对于沈晚芽像是疼爱女儿般的好,元润玉一日日加深了心里的愧疚,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就怕伤了沈晚芽的心。 毕竟元润玉当年所受的是能保下双腿就已经算万幸的伤害,就算姬千日的医术再好,最多也只能为她做一些缓解的治疗。 末了,她问起了那一日雷舒眉的处理状况,姬千日先是一愣,最后才缓缓笑道:“雷姑娘身上的伤没有大碍,不过,额上那一道伤,想要不留下任何伤痕,可能就难办了,玉儿,要是雷姑娘脸上真的留下疤痕,你真要让藏大总管在你脸上割一道以做偿还吗?你这个傻丫头,明明整件事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你的错处啊!” 当年,就是姬千日帮元润玉保腿诊疗,对她这丫头视若亲近后辈,那一日,听见她对藏澈说的话,教他听了心惊,但是身为医者,他却又不好在当下介入他们之间的纷争,后来也答应元润玉不对她家夫人提起。 只是元润玉与问惊鸿这两个后辈似乎都太小觑了沈晚芽的能耐,以为能瞒得过当年被人说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前小总管。 姬千日与沈晚芽是旧识,心里有数,今天她让元润玉来做诊疗,其实也是看出元润玉心里记挂着雷舒眉的伤势,治了腿之后,顺道问了结果好安心。 只是姬千曰心想,或许沈晚芽知道雷舒眉在马场摔马一事,但是,他觉得她应该见见元润玉与藏澈说话的语气与表情,若元润玉心里对藏澈没有半点在乎,在听到藏澈说那些话时,神情看起来不会如此悲伤。 身为少数知道沈晚芽有意将元润玉指给问惊鸿当妻子的人,姬千日心里总是对事情的发展情况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姬叔叔,在那一天的场面上,谁没说气话呢?我想……藏大总管只是气狠了,说说而已,说起来,是我们有错在先啊!” 元润玉觉得自己不争气,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要替藏澈说好话,明明到了现在,她只要想起来,还是觉得心脏揪疼得难受极了。 “玉儿只是希望姬叔叔千万要想办法,治好眉儿姑娘脸上的伤,千千万万别留下难看的疤痕,姬叔叔,这件事情你就看在我和鸿儿都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份上,帮帮忙吧!” “我只是大夫,你们把我当神仙吗?”姬千日哭笑不得,“好,我尽力而为,药钱诊金我会不客气的找你家少爷问着要去,一定好好敲那个小子一笔,谁教他要惹出那么大的祸事呢?” “嗯。”这一点,元润玉就不客气了,在她心里,也觉得问惊鸿需要好好教训一下,只是让他多付点买药钱,不伤皮肉痛的。 这时,门外传来了着急的叫喊,“大夫!大夫在吗?” 姬千日与元润玉相觑了一眼,先后起身,看见一名小厮气喘咻咻地跑进来,本来是急着找大夫,但是看见元润玉却愣了一下。 元润玉也愣了,因为前来的小厮,那一日她在藏澈的画舫见过,据藏澈的说法是这名小厮平日不近他身,只是他聘来看守画舫跑腿的人而已,虽然不是个太机灵的人,但个性老实,办起事来还算趁手。 “别净愣着不说话。”姬千日打破沉默,对小厮说道:“看你的样子应该不像有事,是谁需要看大夫?” 小厮回过神,又是一脸着急,拉住了姬千日,“是我家爷,请大夫快点跟我走,我家爷遭人暗算,被毒蛇给咬了……” 元润玉一直到很久以后,都还是记不起详细的过程,因为,在听到藏澈被毒蛇咬伤的那一刹那,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当她有意识时,已经揪住了她姬叔叔的衣袍,求着他带她一块儿去…… 在小厮把姬千日与元润玉带回画舫时,藏澈已经是昏迷不醒,姬千日做完诊断,及时缝住右前臂的伤口之后,才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明明没有受伤生病,却脸色苍白得就算下一刻倒落也不意外的元润玉。 “看他这样子,发的是阴症,该是百步蛇或七步蛇一类的,若是赤尾蛇一类引起的阳症,他现在应该已经是高烧不止,就算是活下来,被咬的这只手只怕也保不住。” 姬千日没有保留地说出诊断的结果,他知道元润玉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脆弱,从她那一双美眸里,可以看见在慌乱之中,越发镇静的坚持。 说完,他转过头,对一旁的小厮问道:“你们家爷的伤口是谁动手割开放血的?是你吗?做得倒是不错,事前有用火酒消过毒,下手也俐落干净,及时把大部分的毒血放出来,只要能熬过今天晚上,让人妥善照顾喝药换药,应该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不是我,是爷。”小厮想起了那场面,心里还是余骇难止,“是爷自个儿动手割肉放血,我只是帮忙擦了火酒而已。” 闻言,元润玉怔住,看着躺在床上牙关紧咬,因为咽喉肿痛,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困难的藏澈。 姬千日则是暗暗咋舌,他见了那刀工,若是没有小厮告诉他,他绝对不会相信那种下手的狠劲,是藏澈划在自个儿身上的,就算阴症的毒蛇伤口,会有麻痹的现象,但总归是自个儿的血肉,当真没有丝毫犹豫?!他不得不说,这人的心,够冷静,也够狠。 看见藏澈昏迷不醒的样子,元润玉确实心慌,但几年的小总管经验,让她很快冷静下来,环视周遭,随即发现了不太对劲之处,她问小厮道:“其他人呢?怎么不见桑梓公子他们人呢?你家爷怎么中了蛇毒,还一个人在这里?他该回‘雷鸣山庄’接受更好的照顾才对啊!” 小厮闻言,忙不迭地摇头,“爷说不想惊动晴夫人,要小的无论如何都不能通知桑梓公子他们几个人,桑梓公子前几天来过,还来过几趟,后来爷说要他少来打扰,想一个人清静,到现在为止,小的没听说爷有回去过山庄,他一直都留在这里,没回去过。”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肯回去?‘至诚斋’的事情之后,他与‘京盛堂’之间的僵局不是应该已经冰解了吗?内心的疑问,元润玉没问出口,眼眉微蹙地盯着藏澈,这时,在画舫上负责烧饭的厨娘端了汤药过来。 她抢先小厮一步接过盛着药碗的承托,转头对姬千日说道:“姬叔叔,告诉我该如何做,我要留下来照顾他,至少,要让他撑过今天晚上,你说他撑过今天晚上,就会没事了,对不对?” “未能完全痊愈,但不会有生命之危。”姬千日颔首,再开口,话里却带着一丝担忧,“玉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不会忘了自己……” 元润玉飞快地开口打断姬千日接下来要说的话,“姬叔叔,玉儿很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我已经不是三岁孩儿,对于自己所做的决定,必能一力承担,当初,我们在金陵时,藏大总管对我有恩,如今他有难,我不可能置他于不顾,夫人那儿我会让人传口信回去,我相信夫人一定能体谅我不能对恩人见死不救的心情,所以,姬叔叔,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才能够保藏大总管妥妥当当的月兑离险境?” 在知道能够照顾藏澈的人,只有小厮与厨娘,以及一个渡船的老人家,在那一刻,她就下定了决心,想要亲自照顾藏澈,不放心将他交给任何人。 元润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亲眼确保藏澈渡过了险境,无论要她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 “玉儿,你……” 喜欢这个男人吗?姬千日终究没开口,因为不必问,只是看着她哪怕是抛弃性命,都要保护藏澈的神情,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最后,他点点头,开始对她娓娓道来,把该如何照顾的方法,说得一清二楚。 昏暗不明的月夜,空旷的湖面几乎没有一丝毫光亮,寂静得只能够听见水漪一阵一阵打在船身上的声响。 第3章(1) 藏澈感觉自己好像被包在一团黑暗中,不停地摇晃着,他觉得喉咙很痛,胸口很闷,几次想要喘息,却再用力都还是觉得空气稀薄,他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但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双眼勉强睁开一丝缝隙,但是,却只看见了一片黑雾般的朦胧。 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对了……他被毒蛇咬伤。 藏澈好笑地心想,这些年来,他处处小心谨慎,以为自己不会轻易被设陷伤害,却没料到会栽在一个行走江湖,专门以耍蛇维生,在两年前被萧兴成收养在身边的孩子身上。 那男孩大概只有十出头岁吧!晒得黝黑的巴掌瘦脸,那一双眼,黑白分明,看起来应该是个顽固而倔强的家伙。 大概是多年来难改的习惯,让他多看了那孩子一眼。 这几年,他鲜少再从路上捡孩子回家了,从一开始是陈嫂收容了桑梓与陆雪龙几个人,后来是他自己也捡了几个孤儿回去,‘京盛堂’设有专门的学堂与舍院,供他们学习居住。 只是,随着他在商场上的地位越高,行事也就越小心,对人更是不自觉地防范再三,倘若十几年前的苏小胖,换作现在才出现在他面前,或许,他不会再将那个当年仅六岁,来路不明的漂亮男孩带回身边,养大成人。 但是,藏澈不以为自己是慈悲为怀的好人,这些年来,他让这些人都各自习了一身本事,为他所用,他让陆雪龙进朝为官,好让‘京盛堂’在官商两道都更加坚固难摧,他让桑梓习商,以后,这个他所信赖的兄弟,会是他任命为大掌柜的第一人选。 在苏染尘八岁时,他让人看出了那小胖子根骨奇佳,让他开始习武,方便日后必要时,为他除掉一些人,还有屠封云…… 蓦然,藏澈一口气梗在胸口,痛苦地蜷缩喘息,就在他以为自己陷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就要沉没之时,有人在他的嘴里塞进了一颗药丸之类的小东西,喂了他一些温水,让他干燥得仿佛要起火般的嘴可以慢慢含化那颗药丸。 那人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他听不见,只是可以感到说话时候吐出的热息,随着药丸慢慢化开,他也觉得胸口舒服了些。 藏澈坚信自己有睁开眼睛,因为,他在一片黑雾之中,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是女子,因为,她以温热的巾子为他拭去冷汗的手背,柔软得仿佛丝缎般,拂过他的眉梢与脸颊。 是莲惜吗? 想到这个如今名动京师的第一花魁,藏澈更觉得自己心狠手辣,第一次遇到莲惜时,他二十岁,而她只是一个被卖进青楼,被一位名妓挑在身边伺候的十三岁小清倌,他喜欢这个聪明漂亮,总能说话逗他开心的小丫头,但是,还不够喜欢到为她赎身。 甚至于,在他心里,莲惜别有他用,这些年,他供她首饰金银,以及绫罗绸缎,让人教会她媚惑男人的手段,当她的后台大官人,让她在短短几年,就从一个青涩可人的清倌,成为京师权贵捧着银两博她一笑的花魁,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除了他不能控制她喜欢上他的心情。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能心软,他想变得更加强大……为了保护对他而言重要的人,他必须要更加强大才可以……当年,就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弱小到没有丝毫能力的孩子,他才不能保护他的爹娘,以及姐姐…… 所以他不能心软,他不能。 这一刻,藏澈咬紧了根本未曾松过的牙关,昏昏沉沉之中,仿佛闻见了一丝茉莉花香,清冽的甜美气味,教他不自主地想起了那一张白净的娇颜,那灵动的嗔与笑。 一瞬的心旌神动,就像是极度痛苦之中,渗进了一缕甜美的甘泉,教他再不能坚强地克制住隐藏在自己内心的脆弱,沙哑的嗓音,分不清楚是喉咙肿痛还是哽咽,在一片包围的黑暗之中,他仿佛看见了他爹与娘的身影,他爹还是如同他儿时般慈祥温和,他娘一如记忆中秀丽温婉。 看见他们转身要走,他忍不住开始呼喊,想要挽留他们。 “爹,娘……别走,澈儿已经长大了,已经有能力可以保护你们了……你们相信我,别担心,儿子这次一定可以……我一定可以……所以,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爹,娘,晴姐姐,不要离开……我可以保护你们,澈儿已经可以了……相信我,你们信我……” 往事一幕幕,如潮水汹涌,教他几乎快要窒息。 自从让‘至诚斋’被官府查封,让藏良根一家都得到应有的报应,让萧兴成为他当初的错误决定付出代价,从那一天之后,他夜里总会做梦,把过去的往事,想起一次又一次。 那年的他才七岁,他的晴姐姐总以为他当初年纪小,什么都还不懂,却不知道他记得一清二楚,爹亲死前的哀痛与挣扎,娘亲在弥留之际,任他怎么喊娘,都得不到回应,他都记得…… 记得当年雷宸飞来到桃花湖畔的‘花舍客栈’,他是如此巧妙开口,把当初姐姐想要赶走的人留下来。 当年的他,其实不是那么清楚那个男人是间接害死他爹娘的人,只是直觉这个人可以帮助他们姐弟,帮他得到想要的东西。 起初懵懂,后来他也知道了,当年晴姐姐嫁给雷宸飞,却把他留在湖畔的‘花舍客栈’,是不想将他扯进复仇的浑水里。 然而,他最终还是成为雷宸飞掐住姐姐的七寸之地;他也知道,当年祥清叔几次来回京城与‘花舍客栈’,表面上是代替姐姐照顾他,为他送东西,实际上,是在替主子办事,当作是监视他的眼线。 他都知道,却故作天真,反过来利用祥清叔对他的好,让这位长辈提供诸多帮忙,让他得以学习成长茁壮。 只是,就算所有的事情,在他的心里都是清楚而明朗的,每一晚,在漆黑的夜里,与陈嫂他们道过夜安之后,回到他自个儿的房里,他会开始忍不住想爹,想爹,想晴姐姐,想不愿自己一个人孤单。 在每一个蜷裹在被褥里,强迫自己快点入睡的夜晚,他总想,如果自己可以快点长大,可以保护得了自己的亲人,是不是一切结果就可以改变? 最后,在忍耐蛰伏了那么多年,终于养出一双强大的羽翼,可以保护对他而言重要的人时,却在沉静下来细思的时候,才像是蓦然惊觉般,想起了他已经没有爹娘,晴姐姐已经有雷宸飞可以倚靠,眉儿天生像她爹一样,除了手脚笨些,其他方面,根本不需要他来保护。 那一瞬间,他怅然若失。 在那个时候,他巧遇了以前家里的老帐房,知道了藏良根拖住不还他爹五千两,是最后压垮茶庄的一根稻草,他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他爹在病重时,总是苦涩的强颜欢笑,因为当年太信任这个兄弟,借出这五千两时,竟然连书契都让省了,却没料到自己看错了人! 老帐房说他爹甚至于去求过藏良根,说他有儿女要养,儿子更是年纪还小,说什么都要亲自看着长大……在听完老帐房说的话之后,藏澈已经在心里决定,要让藏良根得到应该的报应,一个令他十分满意的报应。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给‘至诚斋’应有的打击之后,他并没有觉得欢喜?或许,是因为他终究还是失去了,没了藏良根,没了‘至诚斋’,他也不可能是原来的那个应该能够被亲爹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重又一重的梦魇,如浪潮般袭卷而来,让藏澈在昏昏沉沉之际,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线,原本只是微烧的体温,开始变得如火般热烫,他感到无力,不能挣扎,仿佛被茧裹在地狱的最深处,煎熬地烫着…… 就在迷蒙之间,他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抚过他的额头,让他忍不住想要依偎过去,贪图更多令他舒服的沁凉柔软。 “我信你,信你……” 藏澈不知道那两句话,究竟是他以耳朵听到,又或者根本就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在这一刻,仿佛又闻见了茉莉花香,那一缕香,仿佛黑暗之中的一道光亮,让他想要伸出手,紧紧地握住。 但他动不了……越是心急,身躯的沉重感就越加明显,他想要开口喊叫,喉咙却仿佛已经被烈火烧成了焦灰,就连疼痛都麻木了。 蓦然,他整个人被一双比起自己纤细了不少的手臂给抱住,他的头枕在女子柔软的胸前,他可以感觉到薄薄的衣衫之下,透出了女子特有的芳馥,以及更加明显浓郁的茉莉花香。 一卉能薰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 在昏沉之中,他仿佛又重见到那一日春光明媚的金陵,想起了被他抱在怀里,纤细轻盈,却因为紧张而僵硬的女子娇躯,一瞬间,他的心不可思议地柔软起来,就连因为痛苦而紧绷的长躯,都渐渐地放松下来。 元润玉可以感觉到怀里的男人不再像刚才一样难受煎熬,忍不住咧开一抹宽心的微笑,纤手抚过他鬓旁微微汗湿的黑发。 能出汗就好,出了汗,他身上出的热就退得快;姬叔叔说过,只要能够出得了汗,就代表解毒丹药已经发挥作用,接下来就只等藏澈自己清醒,不必再担心蛇毒在体内扩散的危险了。 第3章(2) 在一天一夜的看照之后,终于能见到他逐渐好转的现象,让她忍不住满心的喜悦,只是想到明天她终于可以放心离开,却又立刻觉得不舍。 她低头轻吻他的额头,以及他高挺的鼻梁,最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嘴唇,脸红心跳,却是吻不下去。 只是,依稀之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疯狂想法,想她或许知道那张男性薄唇吻起来的触感与味道…… 元润玉没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放开他想要起身再去以泡了雄黄、丁香以及细辛的解毒汤水,拧一把湿巾子为他擦拭。 然而,她的双手才松开,就被他给反过来压住,男子硬实的身躯,粗暴的动作磕得她浑身生疼,她推了推他,脸红地发现他抵在她大腿上的男人分身明显的勃硬,以为又是他要小解的正常生理现象,双手更用力地推了推他,嗓音困难地说道:“我去喊人进来,你放开……” 说完之后,她对自己没辙地叹了口气,想姬叔叔说过他中了蛇毒之后,五感都会比平时麻痹,甚至于短暂失去功用,她这么好声好气跟他说,说不定他根本就听不见。 就在她想要再多加几分力道,把他给推倒回床上时,终于察觉了与前几次不太相似之处,她微微地吃了一惊,再抬眸时,看见他在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只是有点发直的眼神,与平时的精明锐利不同,他一掌按住了她一边大腿外侧,以她柔女敕的大腿内侧蹭着越来越火烫的男人分身。 “不……” 她倒抽了一口冷息,感觉那一股硬如焊铁般的热度,越来越往上挪蹭,直到她小肮下方的一方柔软,她想要移动逃开,但是,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藏澈低头舌忝咬着她纤细的颈项,探舌将她柔软雪白的耳垂给含进嘴里,仿佛在吸吮着花蕊的汁液般,待他放开时,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红润。 “藏大总管……” 元润玉心慌意乱至极,迭声地喊他,然而,他却像是未闻般,只是对她又吻又啃,还不到一会儿功夫,已经把她的颈子与胸口啃出了无数个红痕。 她再次细细看了他的眼睛,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却不见他有丝毫知觉,让她忍不住心想,他该不会是还在做梦吧? 元润玉好气又好笑,才刚宽心他的毒被消止住了,现在反过来倒要担心那解毒丹的药性是不是让他有什么不良反应?! “藏大总管,你快住手,看清楚,是我啊!是元润玉,我们不该……就算是糊里糊涂的也不该是这样……” 她最后未竟的话语,没在他的亲吻里,在他的嘴里,渗着丹药的苦涩味道,男性的温热气息,喷拂在她的脸颊上,两人的唇与齿,相依相碰,说不上多舒服,被咬到的时候甚至于会疼,但是,却有一种交融在一起的亲昵,让元润玉的心仿佛要化开了般。 这一刻,她问自己:糊里糊涂又何妨? 如果此时此刻,他是清醒的,或许,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进展到这一步,今日一别后,永远也不可能…… 元润玉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中的疼,她没再挣扎抵抗,依顺着他,在他要扯开她的衣衫时,助他解开系带,虽然指尖不住地颤抖,却没有改变她这一刻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 情事过后,元润玉感觉整副身躯都像是要散架一样,但是,她不敢让自己昏睡过去,强拖着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疼痛的身躯,就着房里的一盆子水,为两人擦拭净身,把凌乱的被褥整理妥当。 她的处子之血,几乎都染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被褥上堪算是干净,此情此景,却教她不知道是否该感到庆幸,她只知道当自己闭着双眼,为他擦拭那血迹之时,一张脸儿烫得比刚才被他破身时更加炙热。 最后,她打开厢房的窗户,把一盆浊水给倒进湖里。 在终于将整张欢爱过后的床褥恢复如初时,元润玉看着躺在其上的男人,心底微微的甜蜜之上,堆叠着更多难以言喻的酸楚。 蒙蒙地,天亮了。 清晨的天光从门窗所嵌的轻纱透了进来,元润玉一直看着藏澈沉静的睡颜,欣喜地看着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终于,她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她笑着对他低语呢喃道:“藏大总管,昨晚的事,我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记得,但是,我把一切弄得干干净净,就想让你当作是做了一场春梦,我不想听见你笑我说不要脸,是个轻易把自己清白给男人的下贱女子,最好你不知道,要是你说了,我会很难过……” 这时,门外传来了骚动,小厮忙不迭的阻扰声音,伴随着莲惜不顾不管,直想要闯进来的刁钻。 就在元润玉回头望向门口之时,莲惜正好推门而入。 “元小总管,你不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澈爷受伤的事情吗?” 莲惜秀丽细致的脸蛋泛起浅浅的笑,见她不语,自问自答道:“放蛇咬伤澈爷的那位小童,虽是萧兴成养的人,不过,给他天大胆子犯下此事的罪魁祸首,却是一位与澈爷在生意上有点小饼节的东家,他昨夜里来到‘待月楼’,放大话说再过不久,就能看到给澈爷办的丧礼,我让楼里的姑娘细问了一会儿,才知道事情的经过,不过昨晚他在楼子里的事情闹得不小,想来‘京盛堂’那儿应该有人也耳闻了,我想趁早过来,应该能在‘京盛堂’的人把澈爷接回去之前,见上他一面。” “他是该回去了。”元润玉回头看着藏澈,虽然看穿了莲惜对她的不满与敌意,可是,她不想回应,“你来得正好,我该是时候回去了,如果‘京盛堂’的人来问起他的状况,就说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再让大夫来看看伤口,解毒丹要记得接着吃,敷药一天换三次,别让发炎了就好。” “……昨晚的事,你要我对澈爷如何说法呢?”莲惜察觉出元润玉面上不寻常的嫣红艳色,试探地问道。 她不是三岁孩子,从小在粉房长大,有些事情,她见多了,虽然元润玉已经做过善后清理,但是,空气中淡淡飘散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欢欲气味,仍旧可以让她轻易猜到就在不久之前,在这房里,刚结束一场男女云雨。 “随你,都好。”说完,元润玉像是想到什么,补充又道:“别对他说我来过,除此之外,随你说去。” 然后,元润玉注意到门旁的小厮,也开口对他说道:“你也一样,替我传话给这船上的所有人,告诉他们,我没来过,知道吗?” 小厮愣了半晌,就连点头时,心里都还是怔愣的。 “元小总管,你这是想清楚了吗?!”莲惜心里有点不敢置信,她从小厮口里得知,元润玉陪了藏澈两个日夜,为他不眠不休擦换药汤,如今,唯一的要求,竟然是要她对藏澈说从未来过,“这可是救命之恩,当真一句话都不必提起你?要是我对澈爷说是我救了他,你也无所谓吗?把澈爷就这么拱手让给我,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元润玉只是单纯了些,不代表她是蠢笨的,从莲惜问话之中,她知道这名花魁猜到了她昨晚与藏澈的情事,那件事,她未有过一丝毫后悔,被人猜到了,也是坦荡面对,开门见山道:“他不是我能够在乎得起的人,我没想过要成全你,今日之事,能否成为你与他之间的契机,最后你能否留住他,凭的是你的本事,与我无关,他的心意,不是由你我说了算数。” “你很傻。” “傻吗?谢谢,那代表我有听我爹的话,小时候我爹就常对我说,做人,不必太聪明,活一辈子,能痛快一回,我觉着值得,就好了。” 闻言,莲惜明显地沉默了一阵,只要他好,她就觉得值得了吗?如果,当年自己对澈爷也有这一份决心,或许,能够赢得这男子不仅仅只是衣食金银上的供养,而是打从心底发出的疼惜与敬重吧? 莲惜看着元润玉纤细的背影,没看见她的目光,但想必是恋恋不舍地看着床上的澈爷,想起了她与问家少爷还有婚约,默了半晌,启唇扬声道:“这船上的人说法,就交给我吧!日后,无论任何人问起,我都会说,昨日里,你从未来过这里,任何人,我都是一样的说词,包括‘宸虎园’的人,亦然。” 元润玉闻言失笑,不知道莲惜说这话,是在告诉她,她有把柄握在自己的手里,还是,要包庇她昨晚的一夜贪欢,让她可以放心的去与鸿儿成亲,不必担心在成为问家少夫人之后,教人知道她已非页洁清白之躯呢? “谢谢你卖我这份恩情,但,我不需要。”元润玉别过身,越过莲惜,再没回头地走了出去。 在老船夫的安排下,她坐上刚才把莲惜送过来的小舟,凝望着远方的水色天光,好用力才忍住没让满眶的泪水滚落下来。 这一刻,元润玉觉得藏澈真是洞悉人心,即便她不愿意承认,但还是不能否认他给她这个人的评语该死的对! 她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只是外表看起来强悍凶狠,骨子里根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或者,该说她根本就是懦弱,不敢赌一丝毫的可能性,就怕他会比先前更加讨厌她。 要是让他知道了她……不,不能让他知道。 若是教他知晓她在他昏迷不醒时所做的事情,只会觉得她是个婬-荡下贱的女子,倘若被他用那种轻视的眼光看待……她只是想到而已,已经觉得心脏像是要被割成碎片。 疼,她的心,真的很疼。 但是,他不会知道的,终此一生。 莲惜答应过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无论是谁问起,她未曾来过…… 第4章(1) 在元润玉离去之后,不久,‘京盛堂’的人马就抵达了。 领着雷宸飞之令,带一干家仆过来的人是祥清,他知道了藏澈被人以蛇毒害,一脸的着急,那天,在‘至诚斋’被藏澈一举拿下,商场为之哗然骚动之后,桑梓才终于获准吐实,让他们知道藏澈自始至终想要对付的仇人,是‘至诚斋’与藏良根,在那时候,他就想要过来了。 这些年,他视藏澈如子,当年,虽然一开始只是奉主子之命办事,可是,后来确实被藏澈这孩子给收服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孩子受伤危难之际坐视不理,袖手旁观,务必要把他带回山庄,接受最好的照顾。 转眼间,夏至—— 一连几日的闷热天气,终于在今天早晨的一场大雨洗刷过后,凭添了不少凉意,午后,风儿徐徐,拂过绿叶梢头,掀起一阵阵沙响如浪涛。 这时,在‘雷鸣山庄’的“不动院”里,横跨小池的石桥上,已经完全痊愈的藏澈,身着一袭苍色绣缠枝菱纹的薄梆衫衣,修长的身影倒映湖面,不时的将一把又一把的饲料,投进池子里,池里五色的鱼儿抢食,把他倒映在池面上的身影翻搅成银色的水花碎片。 面对这一刻被夏日浓绿给泼染的宁静,藏澈觉得像是见到久违的老友,自从他年届弱冠之年,从祥清叔的手里接下‘雷鸣山庄’的总管头衔,二十三岁那年,被晴姐姐从她的夫君手里,辗转地交代过‘京盛堂’的权柄之后,他就再没一刻得闲过了。 如今,再回到‘雷鸣山庄’,虽然,他的头衔身分都未改变,至少,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也都改变不了他身为雷宸飞妻舅这一个身分,看在他晴姐姐的颜面上,他想死皮赖脸地待在这里,谁也不会赶他离去。 然而,身分未变,但是,当初他在‘雷鸣山庄’以及‘京盛堂’所一肩扛起的职责,在这一段时间里,都有桑梓以及屠封云他们全权代理了,就连从来都只肯挑无关紧要的杂事负责的苏染尘,也都比他在的时候更有担当,几件差事,做出来的成绩都教人刮目相看。 所以,藏澈在这几日,不止一次的想,或许,‘京盛堂’从此没有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与改变。 这是他所乐见的,只是,当这种情况真正的发生时,在他的心里,还是有几分淡然的落寞。 藏澈勾起一抹轻浅的苦笑,想自己并不若想像中冷静无情,潇洒恣意,而在今天之前,他也未曾料想过,自己会如此多怀愁绪,不止一次,甚至于反覆的想起一个人,而且,是以一夜复一夜,一遍又一遍的春梦形式想起。 他后来仔细回想起来,那一场春梦的场景都一样,只是次数多了,藏澈觉得就像是挥之不去的附骨之蛆般,缠得他浑身不舒坦,几乎要厌憎起来。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不喜欢春梦里的那个对象,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不喜欢春梦过后,又一次意识到那不过无痕的春梦一场,残留在他心里的淡淡怅然。 尤其,是他看清了在自己的春梦里,身下那人……竟是元润玉。 一瞬间,藏澈的一双眸色,阴黯得透不进半点光芒,抬手又扬撒了一把饲料进池里,看着鱼儿抢食,又让池子里的水翻腾起阵阵银白水沫,就像是他心里亟欲想要平定的紊乱,与难以止息的旌动。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男人嗓音将他从沉思中唤回。 “够了,住手吧!” 藏澈动作一顿,没有想到雷宸飞会出现在他的小院里,原以为他的晴姐姐也一并过来了,但回头时,只见雷宸飞扬手屏退跟随在一旁伺候的祥清,藏澈看见那位从小开始就对他疼爱照顾有加的老长辈在离去之前,往他这里投以欲言又止的一瞥,在他的心里,对自己让这位长辈担心难过,感到有些愧疚。 雷宸飞就在离池畔不远之外的一棵大树荫下,虽然不良于行,坐着木轮椅,在身形上看起来就矮了藏澈半截,但这位曾经在商场上教人闻风丧胆的‘京盛堂’当家之主,犹是神色自若,气定神闲,唇畔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够了,瑶官。”雷宸飞的目光落在藏澈手里的那碗鱼饲料上,“我看,这些日子,‘雷鸣山庄’里唯一身上还能长出肉的,就只有那池子里的鱼,只是鱼不知餍饱,看到有得吃就张嘴,所以,你这饲料还是省些,免得这些无辜的鱼儿被你给喂撑死。” “我知道分寸,宸爷多虑了。”话虽如此,藏澈还是依言把那一碗饲料就近搁在一旁的石墩上,没再继续撒喂。 藏澈就算已经年过而立,但在雷宸飞的眼里,看起来都还是当年那个被他的妻子携在身边抚养,对于家姐无比依恋的男孩。 只是,曾几何时,那一份单纯的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凡事拿捏掌握得度的冷静,以及肖似他当年的老谋深算,外表的淳厚,倒像是一种伪装了,或许,被晴儿给说对了,她的弟弟被他们几个人给联手教坏了! 不过,雷宸飞却一直以为,后天的教养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却改变不了天性,如果藏澈原本的性子就是淳厚老实,就算倾他们几人之力,也不可能把他养“坏”得那么严重。 这小子以为他会看不出来,在‘至诚斋’的事情上面,要水过无痕地把这家商号拿下,根本是轻而易举,最后却用那种伤敌一千,损己七百的手段,不就在赌他雷宸飞会不会放弃他这个继承者吗?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宸爷请说,瑶官洗耳恭听。” “其实,你想要一直这么成天发默出神,不管正事,我有的是耐心跟你耗下去,瑶官,我可以看你折腾自己,但是,我不允许晴儿的一颗心被你这么继续折腾下去,晴儿就你一个亲人,对她而言,你这弟弟比谁都重要,所以,在你要继续过这种阴阳怪气、闷闷不乐的日子之前,最好先想想,你的晴姐姐心里是何感受。” 闻言,藏澈像是想起了什么,敛眸勾唇,逸出一声轻笑。 听见那一声轻浅的笑,雷宸飞挑起眉梢,颇感兴趣地问道:“笑什么?我说的话让你感到很有趣吗?” “不,宸爷说的话并不有趣,只是我忍不住回想起距今二十年前,当年,宸爷病倒命危,从来在商场上呼风唤雨,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的商场巨擘,竟然把一手打下的‘京盛堂’,这个庞大无比的家业,就交给我那位在当年仅仅经营过一家客栈,堪称是弱女子的晴姐姐,我刚才忽然想到,想宸爷您究竟是胆大,或是狠心呢?” “或许,两者皆有吧!” 说完,雷宸飞想起那一段昏迷多日,险些命亡的岁月,唇畔泛笑,眼神里尽是怀念,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当年不过十出头岁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无论是精明的手段,或是颀伟的身长,都已经不输当年的自己,让他感觉到满心的骄傲成就,以及感叹岁月的无情流逝。 半晌,雷宸飞才别过头,深沉的目光看着另一畔的林子深处,一片无垠的浓荫碧绿,厚实的嗓音,轻而缓地说道: “瑶官,但凡为人,都想事求两全,但这世上,从来都只有左右为难,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当你遇到那个另一半的时候,心里会有无尽的喜悦,会像是忽然顿悟般,知道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为了谁而活,但是,在这同时,心里也会开始有挣扎,我爱着你的晴姐姐,爱到自己死的时候,也会想要把她一起给带走,因为,舍不得自己不在她身边,没有我保护她,她或许会吃不少苦,在我心里,哪怕一点苦,都舍不得她尝,但是,另一方面,又希望她可以活下去,即便没有我在她身边,她都可以好好的活着,仍可以是这天底下最幸福快乐的人,当年,我选择了在临危的那一刻,把一切交给她,希望她可以成为后者,没有我,仍旧可以活得很好,如今,我想自己还是会选择后者,没有我,她仍旧可以满心愉悦的渡过每一天,直到我们再到黄泉相见的那一日。” 闻言,藏澈沉默了许久,在心里为他的姐姐高兴,在她这一生里,遇见了一位真心替她着想的好夫君。 无论这个人,在他们藏家家道中落之时,扮演了什么角色,就只是这个人对他姐姐的那份心,都已经可以抵足一切了。 但是,在同时,他却也感到恍惚与迷惑,想这天底下,会否出现一位让他想携着她共死,却又想她活得比谁都好的女子呢? 若有这个人……没由来的,在藏澈的脑海里,又想起了元润玉那一张明艳绝伦的脸蛋,想起了在那一场春梦里,她活色生香的雪白胴体……藏澈咬牙,不愿在雷宸飞面前失态地想起那些教人脸红心跳的片段。 雷宸飞的心思敏锐,总觉得他的小舅子在这次回来之后,失了几分往日平素的冷静,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不过,他却以为这是好事,他的妻子一直希望她的弟弟能觅回几分人情味,而不是遇事总能够细细较量的冷血商侩。 就在这个短暂沉默的片刻,院门外传来了不小的骚动声,其中,以苏染尘气呼呼的叫嚣最为明显。 “你们别拉我,祥清叔,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让我进去,我一定要打醒那个大混蛋,好不容易人都回来了,竟然过了那么多天,还不肯乖乖回来当差,他知不知道我撑得很辛苦?!我要告诉他我不干了!让他自己回来把该做的事情做完,这他女乃女乃的够狠心的,就一点都不替我们这些兄弟想想,你们放开我,要不然我不客气了……” 祥清故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老迈可怜,“苏小胖,你这架势是连祥清叔都要对付?叔叔老了,怕是捱不了你一掌啊!” “我……我没有啊!祥清叔,我怎么可能对付你呢?我只是——”苏染尘喊冤,常常分不清楚这位老总管话里的真假,就像他常常被藏澈给耍得团团转一样,不同的是,祥清是长辈,他不能不给面子。 “我想,瑶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雷宸飞此话一出,与藏澈丈舅二人相视失笑,一起调头看着你一言,他一句,原本骚动不止,但很快被祥清控制住场面的小院门口,又道:“就算我有耐心跟你慢慢耗,你那些兄弟们已经不想放过你了,尤其是那个苏小胖……往后,你可以再对他多鞭策些,他不止武功了得,还是个会办事的好人才。” 藏澈微笑颔首,对这番话心领神会。 “我知道,谢宸爷提醒。” 末了,雷宸飞唤进了祥清,让他推着自己离开,苏染尘与桑梓几个人虽然也跟着进来,但在雷宸飞面前,他们就仿佛看见一座永远超越不了的巍然大山,一如孩提时的安静敬畏,不敢吵闹。 但是,在雷宸飞主仆二人前脚才一离开,他们几个人后脚就与藏澈吵成一片,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互不相让,唇枪舌剑地吵了起来,熟络热闹的气氛,仿佛他们几个兄弟,在今日之前,从未有过片刻的分隔与疏离…… 在桑梓他们几个人离开之后,藏澈迎来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长辈,从小就像是亲生爹爹般疼他护他的祥清叔叔。 藏澈见着这位长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的尴尬表情,主动伸出手,把祥清给搀到小院里的石桌前坐下,挨着在他身边的另一张石椅上落坐。 “祥叔。”藏澈撒娇般笑唤,“瑶官好想您呢!” 祥清没想到这小子一开口就是这般软语攻势,原本想训想骂的话,忽然间被噎吞回肚子里,让他忍不住又气又笑。 “你这孩子……也不替祥叔想想,要做那件事情之前,好歹给祥叔一个知会啊!你可知道你把祥叔给吓坏了!我想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怎么可能……” 至今只是说起,祥清心里还是觉得慌,看着藏澈的眼神有气怨,也有没辙的疼爱。 藏澈微笑,安慰地拍了拍老人家搁在桌上的手背,“祥叔,都过去了,我在这儿,就好好的坐在您的面前,您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是,都过去了。”祥清点头,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摇头苦笑,“年轻的时候跟在东家身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下手该狠时,我们从来没有留情过,可是,在一听到你背叛了‘京盛堂’,去了‘至诚斋’,那个时候我……算了!都过去了,瑶官,别再有第二次,祥叔老了,禁不起你再折腾一次了。” “是,祥叔,我答应你,日后,一定不再教您操心。” “好,有你这句话,祥叔就放心了。”说完,祥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神色带上了几分严肃,“下个月初的总商大会,瑶官,祥叔听说你想角逐总商之首的位置,可是认真的?” 藏澈没有回答,只是以一抹轻浅的微笑以为回应。 祥清这一瞧,知道这个后辈是认真的,不免有几分担心,“你现在只是‘京盛堂’代东家,再加上‘至诚斋’这件事情闹得风风雨雨,瑶官,祥叔看你这胜算不大啊!” 藏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再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背,温声道:“祥叔,你只需要记着,瑶官不会再让您为我操一丝心,就行了。” 一年一度的总商大会,向来都是商场上的一大盛事,再加上今年要遴选出新任的京城四大总商,所以场面更是比以往还要热闹滚滚。 这几日,京商会馆之中,各方人马齐聚,因为任谁都知道倘若能够得到总商之位,等于掌握了无数的人脉与金源,甚至于与朝廷之间的交易渠道能够更加开阔,所获的财富尚且另计,就只是权位,已经是迷人至极的宝贝。 第4章(2) ‘京盛堂’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这一点任谁也没有异议,但是,在雷宸飞掌权的时代,他对于总商之位兴致不大,即便偶尔为了应酬出现在京商会馆之中,也都是孤来独往的一号人物。 自然,一直以来,想要结交他这位大商擘的大小商家不少,只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要与谁深入交往,当年,在他娶藏晴为妻,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甚至于一度昏迷不醒,把当家权柄全数交代给妻子之前,人们对于总是仿佛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京盛堂’,是既敬重又忌惮。 但到了藏澈掌权的这几年,‘京盛堂’忽然变得可亲许多,虽然没有表明要争取总商之位,但是待人接物总是平易近人的藏澈,在商场上交游广阔,一声号令,就能够引伴无数,几件轰动商界的大生意,都是出自他的策划,教人看了是既佩服又眼红。 以往,藏澈的动静就是总商大会的关注,这一次,更是无人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这个人身上。 因为,今年,有风声传出藏澈要争取总商之位,而且,目标属意第一位的大总商,总商之首,在京畿一带的商界可谓举足轻重,随意一个轻跺,都能够让商界为之震颤,但几个老前辈对他的野心嗤之以鼻。 想他不过才而立之年,竟然就想要摘下总商之首的位置,要是先前,或者他们还将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但经过前阵子‘至诚斋’一事之后,商界对于藏澈的评价不再像先前一样都是肯定赞赏的。 如果只是搏个末尾的总商之位坐坐,或许勉强可以,但要争总商之首,他们一个个都敢以脑袋对赌,绝不可能! 对于自己是众人的注目焦点,藏澈心里有数,而他不明白的是,明明应该一心扑在如何得到总商之位的心思,为什么在看到问惊鸿携着元润玉出现时,竟然全部都转到她身上,再不能移开。 而在这一头,元润玉不明白为什么鸿儿要坚持带她来总商大会,说是要带她来看一些豺狼虎豹的嘴脸,好让她以后更有警惕。 她想鸿儿是想带她出门解闷,自从那一天,她回去之后,向夫人提出解除婚约,这辈子不想嫁人,整个‘宸虎园’里就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寂,虽然夫人嘴上没说什么,但她可以看得出来,在这位长辈眼眉之间泛着难掩的忧伤与失望。 鸿儿要她别放在心上,说要是没让她好好罪恶一把,才不像是他娘亲的做人风格,他要她放心,过阵子绝对就会雨过天晴。 对于问惊鸿一心向她,甚至于出卖自己的亲娘,元润玉心里有说不完的愧疚,但是,她真是百般不愿被他带来总商大会,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场合上,她会见到对自己而言,比起豺狼虎豹更加可怕的人物。 问惊鸿一到京商会馆,就被几个认识的老长辈给亲热地拉过去说话,留下元润玉一个人落单,在她看见藏澈之时,简直连想都没想,转身掉头就走,只想有多远走多远。 “你站住。” 看见她见了他掉头就走,藏澈心口闷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口气吞落不了,在回神之时,已经抛下跟随他前来的桑梓众人,大步追上她,却没料到他越追,她就跑越快,一直到会馆后院才逮到人,就像是一只行动迅捷的飞鹰叼住小鸡般,紧握住她的一只手腕不放。 “你放开。”元润玉回头瞪着他紧钳住她手腕的大掌,目光就直直地落在那上头,看也不看他的俊颜一眼。 藏澈挑起一边眉梢,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才不过一段时日没见她,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见了我你就跑?我是会吃人的鬼吗?就让你害怕到这种地步?” “我不怕你。”见他没打算要放手,元润玉开始用力挣扎想抽月兑,才甫一挣开来,急急地转身就要逃开。 看她明明嘴里说不怕,却是一个劲儿的想要闪躲避开他,教藏澈忍不住一时动气,对她喊道:“不怕就给我乖乖站好,不准动。” 元润玉蓦然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一个白眼朝他扔过去,心里既气又闷,想他说不准动就不准动? 也不想想,他就算是‘京盛堂’的代东家,‘雷鸣山庄’说一不二的大总管,也管不到她这个‘宸虎园’的小总管吧! 但她不敢对他把话说得如此直接,想到那一夜的情事,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还是有几分心虚,装作淡然地别开美眸。 “看着我。”他的语气有一丝不容反抗的蛮横。 “不要。”她执拗地回答,凭什么要她听他的? “你看着我,看着我!”藏澈伸手想要抬起她的下颔,却才一伸出手,就遭到她顽强抵抗,到了最后,必须要将她给抱住,才能制止她的妄动,却不料,她一个凑首,狠狠地往他的颈侧咬下去。 “啊……” 藏澈的嗓音虽然压抑,但明显可以听出是一声惨叫,他握紧拳头,没让自己伸手挥开她,任着她利牙深深地咬住自己的颈脖,那痛,钻心剌骨,一瞬间,教他以为自个儿是她的生杀仇人,才教她发了狠劲咬了这一口。 听他一声惨叫,却再没动静,元润玉缓慢地松口,转眸正好对上他直瞅而来的锐利目光,那眼神仿佛在问她咬得还满意吗? 元润玉很想跟他说,比起那一夜他在她身上又啃又咬,又吮又吻的无数红瘀,这个咬痕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想对他说,那一天他把她弄得很痛很痛,最后她只是咬了咬还带着他血腥甜味的唇,把想说的话,又都吞回肚里。“你别再缠着我……行吗?” 元润玉有好多话想对他说,然而,最后却说出了自己最不想对他说出的话语,每一个字句,从唇间吐出时,都同时伴随着心痛,不敢去看他在听到这些话时,不信且愤怒地睁大双眸,像是要在她身上凿出两个洞来,但她还是继续说,很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地说。 “我没忘……你那天说的话,我全记着,藏大总管,眉姑娘脸上的伤,我会努力去找治理疤痕的药,会很努力的找……一定不教她留下任何难看的伤疤,若是最后结果,还是不能令你满意,我就在自个儿脸上,同样的地方,加倍割一个血口子,务必令你满意为止。” “我不许你……” 在藏澈回神过来之时,他已经喊出这一句,在听到她要在自己脸上也割下伤痕时,他一时心急难忍,大掌捉住她的肩头,看见她强忍在眼眶里没掉下的泪水,犹是那般倔强,丝毫不肯认输讨饶。 其实,那一天之后,眉儿已经与他谈过,说一切她自个儿心里有数,额上那道伤的错,算不到问惊鸿头上,自然也不关元润玉的事,但是,在这一刻,想到元润玉可以为问惊鸿赎罪到这种地步,他的心急心焚,都在顷刻之间,化成了再难压抑的怒火。 他冷笑了声,听起来就像对她的话不屑至极。 “我还以为你有几分聪明,不会把我的话当真,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一点?你以为伤害自己,就能够令我满意?不,伤害眉儿的人是问惊鸿,真要毁容,也该是割在他脸上,你算什么?元润玉,你以为自己有多重要,有多伟大,可以为你的少爷将功赎过?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出口时,元润玉为之呆愣,连藏澈自己都愣住了。 他震惊于自己对于问惊鸿所抱持的强烈敌意,即使是在过往,面对最难缠的敌手时,他都不曾像刚才一瞬间失去理智。 他松手放开她,后退了几步,看着她那一张苍白至极的脸蛋,他却像是在看着会将自己毁灭的洪水猛兽般,最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想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当作今天他没见到她,没对她说过那些撕心伤人的话。 但他做不到。 因为,被她咬伤的颈脖上,那牙痕,随着他的心跳脉搏,一下一下地抽痛不已,那疼,像是渗进了血液,直直地疼进他心坎儿里。 做不到……对她无动于衷,他真的做不到。 所有人,只要有一双眼睛还能使的人,都看见了藏澈去追元润玉了,然后,所有人也都看见了,在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两排牙印。 只是,他大爷旁若无人般,遮也没遮,就任着别人看,好像那不止是两排对称的牙印,而是一记多了不起的功勋似的。 基于对‘京盛堂’的敬重,会馆主持开了一间一一楼的上房给藏澈等人,以供与会之余歇息所用,藏澈坐在靠窗边的一张官椅上,翻看着刚拿到手不久的名簿,丝毫没有注意到在窗外天光的照映之下,让他脖子上的牙印包加显眼,比起刚才,多了一丝沉淀之后的瘀紫。 桑梓几个人虽然也介意那个牙印,但是,很聪明地装作没事,与藏澈讨论着名簿内容,只有大老粗屠封云愣在一边,不住地盯着那个牙印,心里想,如果那牙印真是元姑娘咬的,她的牙可还长得真整齐啊! “……云。” 不过,要真是这个姑娘家,那她咬得可真是用力,好狠,都渗血了呢!屠封云光是看着从一颗颗齿痕透散出去的瘀紫,心里就替藏澈觉得疼。 “封云,我有事要问你,我在叫你,听见没有?”藏澈捺住了性子,又平声唤了一次,见那个大老粗还是两眼发直地盯住他的脖子,让他再忍不住,提高了嗓音,低吼道:“屠封云!” “我没说!我没说那牙印是元姑娘咬的!”屠封云被吓了一大跳,话才说完,他就傻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好像……跟那捞什子的牙印有关? 桑梓等人一时只差没有掩面,虽然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却没料到他真会笨到哪壶不开偏去提哪壶,几张脸皆透出惊骇的惨绿,而藏澈的面庞则是发青,是铁青得吓人,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名簿,冷笑道:“我问你这个了吗?” 咦?呃? 他……没否认?! 当事人没否认,意思就是,那排颗颗分明的牙痕,真的是元姑娘咬的?!好了,这下子真相大白了!几个人坐实了猜测之后,不由得又有一个疑问浮上 心头,元姑娘……为什么要咬瑶官? 而且,还是咬在脖子那种暧昧的地方,是怎么样的亲密姿势,才能让一个人把牙印咬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梓,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我出去透透气。”说完,藏澈起身把名簿交给桑梓,走出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藏澈走后,大概过了小片刻的时间,几个人忽然醒过神般,不约而同地有了动作,而桑梓所在的位置,是他们共同的移动方向。 “阿梓,你可是有跟瑶官去金陵的人,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们一下,到底那个元小总管跟咱们瑶官之间,是有什么牵扯?” 屠封云一想到刚才的事,依然是胆颤心惊,生平他仗着胳膊比人粗,从来就不怕谁,唯独就怕藏澈与苏小胖两号人物,如果再要加一个,他会说是雷舒眉,其中,尤其以愠怒的藏澈最骇人。 桑梓先是不语,等到所有人把他团团包围住,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有什么牵扯,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在金陵时,我听瑶官喊过她‘玉姐姐’,你们要是够清楚的话,就该知道,瑶官从小就只认一个姐姐,也就是晴夫人,至于其他的事,再多我也不清楚了,或许,你们该回去问问苏小胖,但我想他应该也是一知半解,要不,以他那个人的性格,不可能如此轻易让瑶官瞒我们到现在。” 话落,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对藏澈与元润玉之间的关系,一时好奇得就像是有猫儿爪在挠着,痒得难受。 这时,一只女子的纤手轻轻地推开原本半掩的门扉,出现在门外面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出头,有着灿眸琼鼻,朱唇粉腮的美丽女子,一身素底红绣的缠枝芙蓉罗纹葛衣,外罩一层如胭脂淡染的轻纱,就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不动,已经是说不出的绝代风华,启唇扬声,嗓音清脆而悦耳。 “请问,你们之中,谁是雪龙老是挂在嘴边的那一只笑面狐狸?!” 听她说起陆雪龙,桑梓先是细细地打量她一遍,上前几步,笑问道:“敢问姑娘府上是……” “剌桐凤氏,姓凤名彼舞,是凤氏船队的下一任当家。”凤彼舞报上名号之后,扫视过在场所有的人,半晌,扬唇明媚地笑了,“在剌桐时,我一直听雪龙那个木头提起他的狐狸兄弟,今天刚好过来参加京商大会,以为能有机会亲眼目睹狐狸的风采,但我想,在你们之中,应该没有人是那只狐狸吧?” 听她报出名号,桑梓几个人心里无不讶然,再听把陆雪龙比作木头,他们会心一笑,知道这个凤彼舞应该与陆雪龙颇为熟稔,但听她一口一声狐狸,除了佩服她的观察锐利之外,另一方面则是要强忍住笑,庆幸藏澈刚好不在场,要不,他们可有一场好戏看了! 第5章(1) 今天,是元润玉的休日,但是,她从一大清早,就进了后山的“澄心堂”,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除了当年问延龄亲手所监制的纸张之外,还有已经许久未曾有人动过的制纸器具,也都逐一地擦拭干净,半天的功夫,已经让原本就维持得十分窗明几净的地方,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 就在她还想找些什么来洗洗刷刷的时候,已经被沈晚芽出现给制止住,按下她在夏日里被水浸得凉透的双手,笑着摇摇头。 “玉儿,别忙了,我可不想让太叔爷从天上回来见着了,还以为是我在虐待你,要你把这已经够干净的地方,硬是再扫得更干净。” 元润玉看见夫人,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羞愧,站着不动,任着沈晚芽伸手轻抚过她因为忙着打扫而有些凌乱的发丝。 “那人……是‘京盛堂’的藏大总管,对不对?”沈晚芽在保持沉默多日之后,终于开口逼元润玉摊牌。 元润玉先是一怔,再想从小到大,她和问惊鸿所做的事情就没一件能瞒过沈晚芽,遂点了点头,道:“对,是他。” 原先的猜想得到证实,沈晚芽却只是苦笑,“这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心里越是怕,就越是会碰到,玉儿,即便不是鸿儿也好,你怎么偏偏去喜欢上那个男人呢?也不是不好,只是,你招架得住他吗?” 元润玉像是被触动到心里的伤痛,心弦一颤,眼眶微红,半晌,摇了摇头,小声道:“都过去了,夫人,你让玉儿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好不好?别让我嫁人,就留着陪你,好不好?” 沈晚芽光是听她这些话,就知道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头,自己当然是不可能见心疼的孩子吃了亏,还能够袖手不管,但是,这事情有关‘京盛堂’,刚才外头传回了消息,这次总商大会,总商之首的位置,肯定是非藏澈莫属了,在他有了这名衔之后,整件事情更要仔细较量。 “先不说这个。”沈晚芽牵着她的手,往屋外走去,“今日的天色好,你既然是在休日里,不想出门,就在园子里走走散心,玉儿,你要是再让我见着了你到处去瞎忙,我可是要生气了,嗯?” “知道了,我走走去。”得了夫人的体谅与呵护,元润玉感觉就像是阴天里破开了一道天光,心里暖暖的,在夫人的陪伴目送之下,走出了“澄心堂”,一个人往正院里走去。 见着阳光明媚,天清风朗,元润玉挑了一块大石,坐到了小湖畔,才正想沉下心思,想些事情,就被身后的一声叫唤给喊回神。 “玉姐姐。”问惊鸿笑嘻嘻地探出头,才喊完,就见到她先是一愣,然后微恼地瞪了他一眼,“我好像从来都没喊过你玉姐姐,是不?刚才,我喊你玉姐姐,你想到了谁呢?” “鸿儿,别寻我开心,我现在没心情与你说笑。”元润玉淡淡地别开美眸,望着湖的另一畔,夏日的绿意郁郁葱葱,那颜色,浓得化不开,却又翠绿得教人目眩神迷,难以自拔。 问惊鸿在她身边坐下来,看了她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叹息,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她和藏澈之间,绝对是郎有情妹有意,但是,哪里知道前几天带她去过一回总商大会,回来之后,反倒郁闷得更严重了? “玉儿,虽然我们并不是亲姐弟,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敢说饶是亲姐弟也不会有你我之间的好默契,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闯祸,也不会害得你和他之间闹得这般不愉快。” 元润玉知道自己是瞒不过他,也没必要瞒他,笑叹了口气,道:“我是该骂你胡闹没错,但是,我与他之间并非因为你才……鸿儿,对不起,在遇上他之后,我才知道,我并不喜欢你,至少,不是那种喜欢。” “……没关系,玉儿,我没事。”问惊鸿耸肩笑笑,一派云淡风轻,俯拾起一块小石头,却在这时,一本蓝皮簿子从他的怀襟里掉出来,他飞快地伸手想要拾起,却被元润玉抬出一条腿给挡开,先他一步把本子拾起来。 “玉儿?”他简直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孩子竟然那么粗鲁的动作都使得出来,忍不住又气又笑,道:“你好歹也矜持一点,我再怎么说,也都是男人啊!” “先前或许还当你是男人,但是,现在你就只是我弟弟了。”元润玉哼哼了两声,一不管一一不顾,心倒也敞开了,不管他想要凑过来抢,看清楚蓝皮本子上的字样,女子娟秀的字迹,写着“小痞子专用读本”,末尾署名则是“雷舒眉”,字迹仍新,她转头看着他一脸心急,像是什么秘密被她看穿的窘迫,“这不是当初她赠你的那一本……你与眉儿姑娘?什么时候的事?” “她受伤后隔日,我实在放不下心,想尽办法见到了她,然后……总之,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即便我与你成亲了,心里还是会有她。” 虽然,问惊鸿心里清楚,如果元润玉没有提出退婚,他应该还是会与她成亲,无关男女之间的情爱,而是因为从小的深厚交情,他放不下这个姐姐。 又或者可以说,他一直以来,刁难的手段用尽也要逼退缠人的雷舒眉,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舍下,一直以来对他包容照顾有加的元润玉,所以当他察觉到她与藏澈之间的暧昧,他才想,或许,他可以放开手也不一定。 只是,事情的进展,似乎永远不若人们料想中简单容易。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白操了好多心,你早该让我知道你与眉儿姑娘……臭鸿儿!”元润玉又气又笑,忍不住狠狠瞪他。 “好好好,这次算我欠你,其实我早就想向娘提出取消我们婚约的事,可是,玉儿,你最知道我娘的个性,这事情要是由我出面,她是绝对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的,她这人的手段……玉儿,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我娘的亲生儿子,唉!可是你就不同了,由你提出来,她虽然会觉得遗憾,但最多就想是我这儿子不争气,没能留住你的心,说到底,我娘真是比较疼你。”说着,问惊鸿又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都你说的,这话你可别让夫人听见,臭鸿儿,夫人待你我之间的差别,正是因为你是她的自己人,才让她更想求好心切的缘故。” “你这话才别教我娘听见,要不,她肯定要想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才教你觉得你不是她的自己人。” 问惊鸿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坐在小湖边的大石上,就像小时候一样背靠着背,元润玉翻着手里的书卷,问惊鸿则是搓着刚才捡在手里的小石头,斜斜地往水里一扔,小石头弹跳了四五下,才沉进水里。 此刻,风暖融,吹过浓绿的树梢,拂过他们的夏衣袂尾,蝉声唧唧,水波徐徐,恁地岁月静好。 然而,就是这般熟稔,让他们丝毫迸不出男女之间的情爱火花,元润玉心想,或许如同夫人所说的一样,后悔让他们认作姐弟,少了男女之防,却也让他们从未意识过自己是否喜欢对方,起步得太晚,才会让人有机可趁,猛然回神时,在他们的心里,都已经各自有人了。 忽然,元润玉冷不防开口问道:“鸿儿,你觉不觉得眉儿姑娘这书里的小痞子,与你挺神似的?” “不像,一点都不像!”问惊鸿的语气有些赌气的成分,但是话才说完,就听见元润玉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玉儿,不许笑。” “要我不许笑,就是你也知道自己跟这个小痞子很像了吧!”元润玉还是没止住笑,又翻开下一页,看见书里对小痞子的描述,笑得又更开心了。 “玉儿!” “好好,不笑,我不笑。”元润玉合上书卷,搁在曲起的双膝上,虽然答应问惊鸿不笑,但想到书里的字句,还是忍不住莞尔,抽-动的嘴角忍得难受,但终究忍住了没再笑出声。 问惊鸿从她微微抽-动的背部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只是憋住了没笑出来而已,他闷哼了声,道:“总之,我不认自己是她笔下那个小痞子,再怎么说我也应该是大侠才对,我觉得她写这些,根本就是存心写来气我的。” “可是……”元润玉再打开书本,直接翻到了最后的完结部分,“最后大侠女跟小痞子在一起,还很喜欢小痞子呢!所以我想,眉儿姑娘写这个,应该没有气你的成分,相反的,应该是很喜欢你吧!” “哼哼!”对于元润玉这推测,问惊鸿没反驳,虽是闷哼,但是隐隐可以见到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痕。 “鸿儿,谢谢你。”元润玉微勾起笑,侧转过首,脸颊半枕身后男人的肩头,美阵远眺碧绿的小湖那畔,火红的石蒜花盛开灿烂,虽然,她没看见问惊鸿的表情,但是,从他放松的肩背,可以感觉得出来提起雷舒眉喜欢他这件事情,让他觉得很开心。 “谢我什么?” “谢谢你由我先提出退婚,你其实不是怕夫人会责怪你,你之所以会迟疑不敢提退婚,是为了我日后着想吧丨”说着,元润玉唇畔的笑容更深了,其实,只要知道问惊鸿的个性,不难猜想到他所做的盘算。 问惊鸿轻“啧”了声,一副惋惜自己都已经做到这地步了,竟然还没能瞒过她,只好点头笑道:“先说我是认真觉得如果由我这方面提出退婚,我娘八成真的会打断我的腿,但是,自古以来,由男方退婚,女方根本就是颜面无存,这日后传出去,要让你如何再做他嫁?如果,我没能为你想到这一点,也就枉费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好弟弟了。” 闻言,元润玉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许黯然,想他为她盘算这许多,但她却想着自己今生今世,或许没有嫁作人妇的一天,会不会太辜负了他的苦心? 她不以为鸿儿与眉儿姑娘在一起之后,她与藏澈之间会有什么改变,夫人说得对,他不是她能招架得起的人物,但是,她想至少她可以放宽心,有鸿儿照顾眉儿姑娘,藏澈对眉儿姑娘摔马受伤的事情,应该可以多一些谅解,能这样就很好了。 最后,她只是勾唇笑笑,称许地点头道:“嗯,听起来,我家鸿儿是真的长大了,那先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眉儿姑娘娶进门?” “缓缓吧!你才刚提退婚,我这就去向娘说要娶眉儿,我怕娘会多想,对往后眉儿进门之后的处境不利,那个疯丫头做事少根筋,要是我娘不喜欢她,我怕她会应付不来。” “看起来,眉儿姑娘在你心里,分量确实是不同凡响,从小到大,没看过你将任何人像她一样放在心上,就连往后都为她考量不少,好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我会想办法去替你探探夫人的口风,有机会帮忙说说话,至于你这儿该如何讨夫人欢心,你该是心里有数才对。” 说完,元润玉挪了位置,改坐到他的身边,将手支靠在大石上,低头从下方看着他噙笑的俊颜,被她瞧得怪不好意思,白皙的耳根还有些泛红,最后点点头,表示他自个儿会看着办。 这一刻,她忍不住想到了藏澈,想到自己没见过那只狐狸脸红的模样,料想他大概这辈子没脸红过吧!就算是喝了一堆酒,也是她醉倒在他面前,那人老是一副志在必得,好像日月乾坤都在他掌握之中的自恃自傲,就只有在她面前装女敕时最不要脸。 如果再往仔细些想去,元润玉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好像有点糟糕的男人,但却无法否认,只是想起来而已,她的心口就已经忍不住微微泛疼,一口气像是被人掐住般,快要喘不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眉儿的……”问惊鸿没留意到她的神情,低身从石旁的软泥地上又拾起一颗石头,修长的手指来回地搓去石头上的泥土,最后,再度将石头斜扔上水面,直到石头跳了几下,沉进水里之后,半晌,才又开口说道:“但是,等我醒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不能从她身上挪开,玉儿,眉儿不是个能教人省心的丫头,她的手脚很笨,到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说着,问惊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吃吃笑了起来,伸手取回元润玉手里那本书卷,看着书皮上,雷舒眉亲手写上“小痞子专用读本”的字样,还是忍不住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 “起初,我以为她是故意的,可是几次相处之后才发现她不是,玉儿,她连好好走个路,都可以跌个四脚朝天,这样的丫头,却十分醉心武学,成天想当个武功盖世的侠女,你说,老天爷是不是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 闻言,元润玉笑了,不是在笑他说雷舒眉连走路都可以跌个四脚朝天,而是笑他说这些话时,颇有几分抱怨老天爷竟然如此捉弄他心上人的意味,她嘴上没说,心里却想眉儿姑娘是个比她更合适鸿儿的妻子,夫人是个聪明的人,想必很快就能发现这一点,所以,她觉得自己不必太担心小两口了。 见元润玉笑得没心没肺的开心样子,问惊鸿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但还是忍不住继续与她说起关于雷舒眉的大小事,两人说说笑笑,没发现一缕秋香色的身影,在不远之外的大树后头静立许久,然后才转身离去。 “我老了,很老很老了。” 沈晚芽一踏进夫君的书房,就幽幽地丢下这两句话,走向窗畔的长榻,往上一躺,脸枕在一方引枕上,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问守阳被她突如其来的幽怨给弄得莫名其妙,搁下手里的帐本,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眉心困惑地微微蹙起。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种丧气话?怎么说我都比你虚长几岁,你要是很老很老了,那是将我置于何地?” 等了半晌,沈晚芽仍旧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只是睁开眼眸,淡淡地,往丈夫的脸庞投睨而去,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问道:“你知道,鸿儿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不就是玉儿吗?”问守阳干笑了两声,想到与儿子之间说好了不对沈晚芽透露的约定,只好睁着眼说瞎话,只是爱妻今天的状况有些古怪,让他一瞬失了方寸,差点就要将实情月兑口而出。 “你知道,原来你也知道了!”沈晚芽成精似的人儿,哪会忽略掉丈夫那一瞬间的迟疑,原本她只是猜想,特意过来试他一试,没想到竟然被她猜着了,她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一口咬定,白净的脸蛋往引枕里更蹭进了些,闷着声道:“你知道,玉儿也知道,就我一个人不晓得,就说我很老了,不是年纪的问题,是我老到不懂孩子们心里在想什么了!” “芽儿?” 问守阳被她像是要哭出来的自怜自艾给弄慌了手脚。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是鸿儿说等到时机成熟才敢让你知道,这也不代表你老了啊!鸿儿与我都是男子,人家不是常说,儿子长大了会跟老子亲,我们同为男子,更能明白对方的情况处境,能说的话也多了些,只是如此而已啊!芽儿,你别胡思乱想。” 问守阳说完,许久没等到妻子的回应,才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就见她侧转过头,朝他投来的美眸哪里见到半点红润,有的只是黑白分明的精明,伴着嘴角勾起的一抹浅笑,说不出的慧黠动人。 “无论如何,你骗我都是实情,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鸿儿有一本蓝皮本子,内容似乎挺有趣的,要我继续假装不知道不难,但你想办法去帮我把那本蓝皮本子取到手。”沈晚芽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她是不想打草惊蛇,想要静观其变,好作打算,至于想看那册书,则是因为她家小总管看得很乐,让她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这……怕是有点难,芽儿,鸿儿要是知道是你想看……” “是谁刚才说儿子长大了与老子亲?那话是诓我的不成?夫君,给你一天的时间,就让我看看你们老子儿子有多亲吧!” 沈晚芽盈盈笑了,坐起来把头靠在夫君厚实的肩膀上,半眯起美眸,想着不久之前两个孩子都仍小,她家不肖儿子差点把玉儿卖给牙人,把玉儿气得发抖大哭的光景,仿佛都还是昨日,如今各自都有喜欢的人了呢! 她与问守阳确实都老了,但是,她心里却开心,孩子们都大了! 问守阳被她说的话给弄得哭笑不得,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她根本打从踏进这书房门槛,心里就在算计他去帮她取那本蓝皮本子! 虽然与儿子之间的约定事关男人的义气,但是,当妻子再熟悉不过的纤细身子靠上他的臂膀时,那毫无间隙的依偎,多年的相守,让他再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儿子会比儿子的亲娘还重要…… 再说,没儿子他娘,哪来的儿子?! 最后,问守阳点点头,决定要讨好娘子,出卖儿子,咧唇宠溺一笑,“好,最迟明晚之前,把那本子交给你。” 第5章(2) 立秋,夏意仍浓,只是风儿里徐徐带上了一丝凉意。 今天,正好是唐家老太爷唐桂清的十年忌日,唐桂清曾经在商场上襄助了不少人,有着德高望重的地位,今年正逢他的十年忌,不少人向唐家提出要上门给老爷子上一炷清香,最后,唐家决定在今天进行一场十年忌的公祭仪典,这一天,身为即将走马上任的京城总商之首,藏澈责无旁贷,领下了主祭之位。 而沈晚芽身为唐老太爷生前最疼爱的后辈,她不想与人一起在公祭上凑热闹,说人多气杂,反而不好与老爷子说说话。 她在前一夜里就在唐家的现任家主同意之下,在祠堂里唐桂清的灵前与他说了一夜的话,备了老人家生前爱吃的细点,摆了一盘老人家最爱找她下的棋,黎明时给他烧了金纸,上了一炷香之后,就离开唐家,回‘宸虎园’去。 元润玉在昨晚也随着沈晚芽一起到了唐家,不过,她只负责把东西摆上,就在唐家安排的厢房里歇了,早上在她家夫人的吩咐之下,做祭祀之前的最后清点工作。 这些年来,她与唐家里里外外的人也算熟稔,在她帮忙的时候,唐家家主过来笑说见了她,特别有一种出嫁女儿拨了人手回来帮忙的错觉,在唐家人们的言谈之中,她才知道,原来当年老太爷偏疼她家夫人,到了曾经一度想把亲孙子指给夫人当夫婿的地步,后来事情没成,就将夫人当成了女儿疼爱。 那一刻,元润玉心想,只差一点,眼前的老爷子就是她家夫人的公公了呢!不过还好没有真的嫁娶,要不,她就没有鸿儿这个弟弟疼爱了! 元润玉对自己的结论感到好笑,一直帮到了天光大亮,在确定全部事务都就绪之后,她几乎是以火烧的速度向唐家家主告辞,因为,她知道藏澈是今天的主祭,再留下来,她怕会遇见他。 只是,她家夫人说话真的都是至理名言,人生真是越怕什么,那什么就越会找上门来。 才甫出唐家大门,还未上马车,就见到挂着‘京盛堂’徽纹的马车刚刚抵达,藏澈踩着车夫送上来的脚凳下来,一双目光深不可测地往她这个方向望过来,她转头看身旁,在她方圆几尺之内无人,他看的人就只有她。 元润玉想到上次她见着他,转身就走,惹得他十分生气,这次,她学乖了,就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想她也没挡住进大门的路,说不定他不会过来,直接就进大门去了呢! 但她很快的就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在下一刻,她低头看着地面的视线里,看见了一双质地做工都十分精巧的墨色男靴踩了过来,不偏不倚,就停在她绣鞋约莫三尺之外。 元润玉知道是逃不过了,抬起头,对他咧起一抹十分客气的笑容,“恭喜你,坐上了总商之首的位置。” “谢谢。”藏澈的嗓音很轻,目光仍旧直灼地盯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苏小胖一直念着你,说上次你帮了他大忙,他想在‘花舍客栈’设一桌好酒好菜款待你,陈嫂也说,你好久没去了。” 话虽如此,藏澈心里有数,苏小胖还人情事小,想要从元润玉口中试探些什么的成分占大。 “过两日,得空了我就去。” “好。” 话落,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让沉默的空气像是要冻住般,她的客气,他的疏远,仿佛在今天之前,他们未曾真正熟稔过。 元润玉在心里苦笑,他们确实未曾相熟过彼此;他就在她的面前不远,而她必须要好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让喜欢他的心情泛滥而出。 如今,她与鸿儿已经没有婚约的约束,已经不是另一个男人的待嫁新娘,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藏澈了,所以,她真的好想问他……有没有可能,他有没有一丝毫的可能喜欢上她?! 就只有一点点也好,有没有可能呢? 就在她几次启唇,冲动地想要问出口的时候,想到了在总商大会遇见的那一天,他对她所说的话……她不配。 像是兜头被淋了一盆冬日里的冰霜,彻头彻尾,让她从手脚冷到心坎儿里,冷得把她想说的话,都冻成了冰粒儿,凝在她的唇间,无论她再想用力说出来,都办不到。 在藏澈的身后,人潮和马车渐渐多了起来,来客们陆续抵达,掀起了吵杂的人声,他看着她几次张嘴,都像是要说什么,忍不住一个踏步上前,想要开口问她,却在这时,见到她像是受到惊吓般,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一瞬,两个人都僵住了。 元润玉看见他在顷刻之间,变得冰冷无比的脸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他说,她害怕让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粗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想要亲近他,却在他靠近时,只想要逃开,好教他不再察觉更多她想要隐瞒的实情。 这次,后退的人换成了藏澈,他退到足以仔细地打量她这个人,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毫温度,“你放心,我藏澈不是什么地痞无赖,你的话,我也都记得,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不会缠着你不放,对我而言,你元润玉还没有让我到了连脸面都不顾,想要死缠烂打的魅力。” “我想也是。”元润玉听了只是笑,并不是因为心里高兴,而是如果不笑的话,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为什么相同的话,别人说出来,她可以当成笑话来听,说不准还可以哈哈大笑两声还送回去,但是,由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刀子般割人呢? “藏大总管,告辞了。”说完,元润玉像是落荒而逃般,上了马车,以自己最后还能挤出的平静嗓音,吩咐车夫策马离开。 在她离去许久之后,藏澈仍旧留在原地,闻着从她身上留下的茉莉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勾起了他心里一股难以压抑的骚动,仿佛他曾经与这个被她体温暖过的香味无比亲近。 他闭上双眼,眼前仿佛又见到了她,他在心里震惊于这一刻的狂想,他渴望却也遗憾,那场春梦……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当元润玉回到‘宸虎园’,才甫下马车,就被几个心急的仆人给拉到了角落,告诉她说小喜从昨晚就不见了,几个奴才们的屋里柜子都被翻过,不少人丢了为数不多的银两和首饰。 只是因为丢的都是个人私物,也无法证明是不是小喜偷的,但东西与小喜一起不见是事实,他们不敢直接去向东家声张损失,要她赶紧想想办法,说府里从来未出过这种事情,小喜他们也都是熟悉的,实在不想闹上官府,只是,那些东西数目不多,但可都是他们等着要寄回家里的全部家当。 几个奴才太过心急,没注意到他们小总管微红的眼眶,元润玉也顾不得先前的事,打起精神,很快就下了命令。 “把所有丢失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写上来交给我,然后,把昨晚最后有见过小喜的人都带来见我,我要知道状况,好向东家与夫人禀报,快去快回,若真是小喜……动作快些,或许她还未走远。” “是!” 几个人做鸟兽散,只有一个中年仆妇在离去之前,顿了顿,小声道:“小总管,小喜向来与你亲近,你要不要也回屋里去看看有没有丢了什么……” 元润玉原先想斥说不可能,一直以来,她对小喜的帮忙不少,几乎只要有多余的现银,都掏出来救急了,所以应该不会……明明嘴里想为小喜说话,但是,她心里却忽然有一个不好的念头。 元润玉飞快地奔回自己的小院,进了屋里,把自个儿放收藏的匣盒拿出来,打开来一看,心都凉了。 信仍在,玉佩不翼而飞了。 元润玉忙不迭地起身,跑了出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找到小喜,找到玉佩。 必须找到……而且越快越好,在出了岔子之前,要把人给找到! 元润玉并不心疼那个玉佩的价值连城,如果今天卖了玉佩可以为小喜缓过燃眉之急,她或许真的会考虑,在她的心里,人命大过天,她相信她爹一定能够体谅她的决定。 可是,那玉佩不能卖,甚至于可能会弓来杀身之祸,因为,那玉佩是当今皇帝在当皇子时彰示身分的印信玉牌! 就在元润玉勉强稳下心神,逐一盘问昨晚见过小喜的几个人时,一名小厮送了一封信过来给她,说是外面有人交代给她,看了信的内容,就能够找到小喜的下落。 元润玉拿着信,虽然觉得事情古怪,但为了能够快点把玉佩找回来,她还是打开了信封,在看完内容之后,她把在府里仅次于她的年长主事叫过来,要他把整件事情原封不动去禀报东家与夫人,她要出门一趟,只要,得到小喜的下落,她很快就回来。 在这一刻,谁也没料到,元润玉出门之后,却是有去无回…… 任谁都可以感觉得出来,藏澈从唐家主祭,回到‘京盛堂’之后,这几日,变得比以往沉静,就算顺利取得大总商之位,也没见到他有任何高兴的表现,平静得就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就连以往喜欢逗苏染尘生气跳脚,如今也难得听他开口说几句,谁也猜不出来,在这位大总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桑梓几个人却很识趣的绝口不提关于某位小总管的一切事情,甚至于是那位小总管名字里的任何一个字,都成为禁忌。 不过,只有一个人不把藏澈明显张扬的阴沉给放在眼里,大堂上,藏澈与桑梓等人,以及几个掌柜在谈事情,却只见雷舒眉硬是把问惊鸿给拖着进来,两个人似乎到最后意见还不一致,口角从门外吵进门内。 藏澈坐在堂首,翻看着手里的帐本,认出了问惊鸿的声音,眼皮子连抬都不 抬,冷淡道:“眉儿,你有事的话,我们晚点再说,我与阿梓他们有正事要谈,你先出去吧!” 雷舒眉拉着人站定之后,就没打算轻易打退堂鼓,“我与澈舅舅也有正事要谈,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是与问家少爷有关的事,舅舅不想听,你与宸爷说去。” “不,你们先停下来,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要说的事情比你们谈的生意重要几百倍。” 闻言,藏澈冷笑了声,嗓音仍旧一派幽沉,“那你更应该去找宸爷,如今‘京盛堂’仍是他当家。” 问惊鸿原本就没打算来找藏澈,如今见他一副意兴阑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更是想要立刻走人,他对雷舒眉摇头道:“眉儿,我不想与他白费唇舌,现在更没有功夫与他在这里浪费时间,既然他根本连听都不想听,我又何必自讨没趣,我走了。” “你给我慢着。”雷舒眉用尽吃女乃力气,以双手捉住问惊鸿一条臂膀,但仍是被他拖开了几步,“现在是你跟澈舅舅赌气的时候吗?相信我,这件事情只要澈舅舅肯帮忙,绝对是如虎添翼。” 藏澈又翻过一页帐册,依然是眼也没抬,淡然道:“眉儿,舅舅疼你,不代表次次都可以由得你胡闹,他是你的客人,不代表我也必须要热情接待,把他带出去,我不想看到他。” 雷舒眉回头,微微昂起娇颜,“澈舅舅,在你眼里,眉儿是不知轻重的人吗?会把他带来见你自然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你与元小总管之间的不愉快是因为我而起,并不是你真的讨厌她,对不对?” “眉儿,有话直说。”藏澈从来就不喜欢别人试探他的真心,即便那个人是他最亲的外甥女亦然。 “澈舅舅给眉儿一句准话,是不是元小总管有任何意外,甚至于有生命的危险,澈舅舅都可以袖手旁观呢?只要舅舅你说一句‘是’,眉儿立刻就把他带走,至于元小总管,我们自己想办法去救,就不劳您帮忙了。” “说下去。” “澈舅舅还没给我回答……” “我叫你说下去,还需要我再说得更清楚吗?”藏澈猛然把手里的帐.本重重地拍在一旁的几上,咬牙切齿的低吼,宛如炽烈火焰扬起的烟硝,不见火光,但足以把人烫伤。 谁也没想到藏澈的反应如此之大,包括雷舒眉与问惊鸿。 雷舒眉从小到大,未曾见过藏澈对她疾言厉色过,有一瞬微怔,但知道自己是料对了,她的舅舅不止是不讨厌元润玉,相反的,应该是连他自己都难以料想的喜欢与重视。 “由我来说,藏大总管应该不介意吧!” 问惊鸿把雷舒眉按到身后,话虽这么问,却一瞬也没耽搁地说出那一天元润玉没有回‘宸虎园’,同一天傍晚,“云扬号”京城总号的伙计却见到满身是血,倒落在商号门口的小喜,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只说了:“快救小总管,小喜对不起她,偷了龙牌……害了她。”几句话。 问惊鸿看着藏澈越发严峻的表情,顿了一顿,又道:“在出事之后,问家已经动用很多关系与人脉在调查,但此事或许与玉儿她家当年的事情有关,我母亲交代,不是够熟悉的人,最好别多加透露,但也说这事情不能耽搁,迟了……就怕玉儿会被灭口,看在眉儿一再保证的份上,我来藏大总管你这儿赌一个机会,要是你不肯帮忙,我要赶紧回去,没功夫浪费,藏大总管,就一句话,你帮,还是不帮?” 话落,厅堂之中,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见过元润玉,想到她或许命在旦夕,心也都跟着提了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看着藏澈。 “阿梓。”藏澈开口打破沉寂,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毫的起伏波澜,沉静得教所有凡是识他懂他的人都感到心惊胆寒,“马上,去把我接下来所说的几个兄弟都找回来,说我需要他们,十万火急。” 桑梓等人听到他说出最后四个字,心里都是骇然,“十万火急”这四个字一旦从藏澈的口中吐出,代表着他要所召唤的几个人,无论人在何方,手边有多重要的事情,都必须立刻搁下,赶回到他的身边。 这一刻,即便是桑梓一干人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深知他善于隐藏的个性与作风,但是,多年来,任他们之间谁也都未曾真正见过,藏澈这个男人曾经为谁狂乱过的眼神,而此刻在他那张俊秀的脸庞上,还有更多的表情,是想要杀人的冰冷,与阴狠…… 第6章(1) 这时的元润玉不知道外面的动静,也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被带到这里几天了,因为这山洞里暗无天日,成天都是点着火烛,闷滞的空气都是煤矿的味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火烛能够点燃,代表这里还有道路通往外面。 但是,有路通往外面,不代表她可以走得出去。 因为,这里到处都有人在监视着囚犯采矿,戒备十分森严。 不过,即便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进来几天了,但却已经久到足够让这山洞里的湿气诱发她的腿疼,她的双腿一日比一日更吃力于行走,但是,每天要缴出十箩筐的煤矿,却是半点都不能少。 每天戴着沉重的脚镜,要做自己根本不熟悉的采矿工作,如果不是有一个面貌虽然被烧毁,心地却十分好的婆婆帮她,她想,自己一定是每天被看守的人打得负伤累累。 那个婆婆说自己叫“哑婆”,老人家不是哑巴,只是声音因为当年的一场火事,被灼得十分厉害,如今开口说话,都像是吞了把沙子般,粗得就像是一个哑巴勉强自己挤出来的破碎嗓音。 元润玉算出来,她总共进了这个矿坑十七天了! 这些日子里,都是哑婆在帮她,不过今天,却是因为哑婆被官兵嘲笑,哑婆恼羞成怒,反过来把一箩筐的煤往官兵身上倒,在几个官兵冲过来要打人时,元润玉想帮哑婆的忙,结果一起被关进了幽室里。 幽室里,只有一豆灯火,根本就看不清楚里头究竟有多大,除了她们两个人之外,角落似乎还躺着几个不知道已经关进来几天的女囚,是老是少,又或者说是不是被关到只剩下一口气,她们也不知道。 在被关进幽室之后,起初元润玉觉得一豆灯火太暗,但是,她很快就发现,整个幽室里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大的通风口,空气十分沉闷,就只是说话而已,便已经感到吃力,若是角落的壁火再烧得大些,说不定,她们几个就要因为喘不过气而死在里头了。 “我听说……”哑婆坐在靠门的角落,在安静了很久之后,忽然开口对坐在不远角落外的元润玉问道:“你是因为你爹的关系,才被人捉进这个专门囚禁不对外宣刑,却又必须要死的死囚的矿牢里,玉儿,你知不知道,你爹是犯了什么重罪啊?” “我不知道。”元润玉蜷起双腿,把下巴靠在双膝上,“有很多事情,我爹当年并没有对我说清楚。” “你也不知道你爹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说不定他跟我一样,也被捉进这个鬼地方了。” “说说你爹吧!玉儿,我听看守的那些兵丁们说你爹是个十分出色的人,你跟我说说他,我在这里待很久了,指不定如果他在这里,我能认出来也不一定。” 元润玉在迟疑了半晌之后,才幽幽开口道:“我爹的模样十分俊美好看,谈吐也是温文儒雅,他很喜欢读书,什么诗词书画,都难不倒他,还有,他喜欢听折子戏,随口也会哼个两句,小时候,他常带我去听戏,陪我读书练字时,会边哼着给我听,我爹唱得很好。” “折子戏?”在豆大的灯火之下,哑婆的双眼亮了一亮,“我也喜欢听折子戏,那你可曾听过‘雷峰塔’?” “嗯,听过几次,戏台上最常唱的一折戏,就是‘水漫金山’,说的是白蛇与法海相斗,动了胎气产子,最后被法海永镇在雷峰塔之下。” 哑婆笑了,过大的动静牵扯起被烧得扭曲的脸部肌肉,让她明明是笑,看起来却十分骇人。“可还记得怎么唱吗?” 元润玉并不觉得可怕,反倒笑着点头,“记得几句。” “唱给我听听,我好些年没听戏了,玉儿,乖孩子,你唱几句给哑婆,好不好?就……‘订盟’,那一折戏,你会唱吗?会唱吗?”老太婆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渴望。 元润玉先是想了一想,最后点点头,轻轻地启唇,一边想着当年她爹给她常哼的几句,一边唱了出来。 “因妄想,托丝红,若不弃,相怜藉,愿把同心结送。” “岂敢,小姐嗄!你气吹兰可人意中,色如玉天生娇宠,深愧我,介凡庸,怎消受金屋芙蓉?” “……官人说哪里话!只因你意酽情浓,只因你意酽情浓,致挑奴琴心肯从,自今呵,喜丝萝得附乔松,愿丝萝永附乔松。” 元润玉唱罢,再想了下,最后摇头道:“就只记得这些了。” “愿丝萝……水附乔松。” 哑婆像是没听到元润玉最后的话,以她极沙哑的嗓音念出最后一句,伴随着一抹很陶醉的笑,或许是那一双眼里的光晕迷蒙,让她一张被火烧得皮肉纠结的脸,看起来柔和许多,元润玉甚至于觉得那神情是动人的。 她没有打扰哑婆,任由老人家沉浸在回忆之中,久久,才又听见那粗哑的嗓音在昏暗的幽室中响起。 “玉儿,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你爹不在这一个矿牢里,这个牢里,没有哪个男子像你形容的那般好,不过,当作是报答你给我唱了一段好戏,哑婆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在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经很喜欢一名男子,当年,在这张脸被烧毁之后,我是想死的,但是,他要我必定活下去,给我找了最好的大夫治这张脸,不过,后来的成效你是亲眼看到了,虽然这疤疤结结的很是吓人,但我知道他尽力了,玉儿,我知道自己是已经配不上他了,但是,我还是喜欢他,因为,他是在看到我这张丑八怪的脸,还能笑着对我说话的人,就算我知道他说我与从前一样漂亮的话语,只不过是安慰而已,但是,我还是听得很开心,为了他对待我的这份心意,我做什么都愿意……” 说着,哑婆伸手模着自己的脸,明明是在模着自己的皮肤,指尖竟然有些颤抖,十分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没冲动地把这张丑脸皮给扯下来。 “玉儿,你信吗?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有一张很美的容貌,杏眼桃腮,肌肤吹弹可破,男人们个个见了我都喜爱不已,一个个都争着把我捧在手心里当宝贝,我说的话,他们没有不听从的,如果不是那一场火……如今的我应该还是很美的,玉儿,你相信吗?你相信我曾经是个美人胚子吗?还是以为我不过是痴心妄想,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不。”元润玉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信!我信你必定是个美人胚子,我不说违心话,哑婆,你那一双眼睛,至今仍旧很美,从前必定更美。” 听见元润玉真心诚意的赞美,哑婆好开心地笑了,以手模了模脸,在触及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之后,眼里的光芒又黯淡了下来。 “以前美有什么用?现在终究只是一个丑老太婆了,我曾经,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曾以为他千万不能少了我,但是渐渐的,我不再如此肯定,就像我已经不记得,甚至于不能肯定,我是否曾经有过一张绝色美丽的容颜,或许,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从一开始,我就是那么丑,这破嗓子不是被烧哑的,而是一开始,它就那么难听,玉儿,我真的老了,也糊涂了,已经弄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想法才是真的?哪一个又是我的幻想,如今,他不在了,我也无从再去问他,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丑八怪?” 听着哑婆粗得像是两颗石头互磨的嗓音,说着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元润玉心里难受地想起了藏澈。 不知道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如果,在上次与他见面时,知道那是她能见到他的最后一眼,她就算是厚颜无耻,也会求他对她说两句温柔的话,就当作是此生留个想念也好。 元润玉没再搭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揉着膝盖,在一阵又一阵像是被利勾挑刺的疼痛之中,想着在她这一生中,每个曾经对她好的人。 在最后,想起那一晚的云雨欢爱,心里庆幸,至少,她这一生与心爱的男人痛快过一回……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 但是,如果这该死的巧合,就出在‘京盛堂’里,就成了一桩教藏澈无法忍受,甚至于是动怒的大事。 藏澈在金陵的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让人注意金陵当地的动静,并且派人调查当年元府的案件,然而,他所得到的结果,却与当地人所传说的版本不同,当年,皇帝自始至终没有下令抄灭元家,甚至于从陆雪龙在朝廷各部走动,明察暗访之下,发现皇帝一直都在找元奉平。 如果不是回到京城之后,出了不少事情,再加上后来与元润玉之间的不甚愉快,藏澈或许就会告诉她这些疑点,告诉她当年元府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白映秋一人所主谋,但是,让他掉以轻心的,也正好是白映秋这个人,就在不久之前,传出了他发疯自残,在一个多月前的十五夜,他砍了自己二十余刀,最后流血过多而亡。 据说,他是被皇帝给逼疯,最后几日,崩溃得说不全一句话,但是,当时在他身边看守的人,把他曾说过的重复几句话拼成了一整句比较完整的内容,大致上,他死前几天,只重复在说一件事——元奉平已经被我杀死了,那一晚,我亲手刺了他那么多刀,他怎么可能没有死?一个死人,皇上你要我交什么出来?他的尸体? 不见了,他的尸体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呢?我不知道,明明他流在我手上的血,都还温着呢!还温着呢…… 藏澈觉得当年关于元家的事情,就像是一幅破碎的图画,人物的面目俱全,然而,细部却全部都遗佚了! 但是,他心想,这些话能够从陆雪龙的调查之中,辗转传到他这里来,皇帝那方面,应该也是知道的。 后来,也是因为片面确定了朝廷并没有对元家有想要赶尽杀绝之意,元润玉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之后,他就掉以轻心了,更何况,她口口声声不想与他扯上关系,那么,她的安危又怎需轮到他来担心挂怀呢?但是,藏澈在听到她出事之后,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就算她不在他身边也好,他不想她出事,哪怕是一丝毫意外,他都不愿意她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再多的巧合,都不及在追查之后,竟然发现,那一天小喜看着那个龙佩玉质温润,应该价值不菲,最后大着胆子找上‘京盛堂’在城西的一处分号要质当,却不料,那一家分号的掌柜在很久之前,就曾经接受过朝廷方面的打点,只要看到那个玉佩被质当,就通知负责联络的线人,只要能够办成此事,就能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赏银。 这件事情,一开始是由总号的二掌柜牵的线,后来,有不少掌柜知情并且加入,这么多年来,在东家雷宸飞的眼皮子底下,拿‘京盛堂’的身银,却替朝廷办事。 真相一出,藏澈与总号的李大掌柜等人沉默许久,就在这时,雷宸飞睽违多年,再次掌权执事,告诉藏澈去办他眼下最该办的要紧事情,‘京盛堂’的事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在当年他仍当家作主之时,已经有此弊端,如今就该由他来解决干净。 那一刻,藏澈看着面色严峻,笑意冷浅的雷宸飞,想或许终他一生,在很多方面,都只能仰望这个男人,这个人的高度,永远是他可望而不能及的。 不过,也拜这些吃里扒外的掌柜之赐,他们很快就查到了究竟是谁捉走了元润玉,却不料,这才是恶梦的开端,这些掌柜们口口声声说联系他们的是朝廷的暗探秘官,那天,城西分号掌柜确实也把东西交出去了。 却在两天之后,宫里派人到了总号,为首之人是一位满头华发的李公公,以比一般男人细腻的嗓音,要‘京盛堂’交出龙佩,说那乃是天家印信,更是当今天子的随身之物,要敢擅匿,必当抄家灭族…… 不见天日晨昏的生活,元润玉勉勉强强才让自己记住,她进到这个矿牢里已经二十四天了。 后来,她觉得与其说这是一个矿坑,不如说是一个构筑在地下的城市,里头的路错综复杂,每一天,以采到的煤矿交换食物和水,囚犯无论男女老少,只有采矿时会被混在一起,起居和饮食都是分开的,晚上歇息时,各区的通道都有一道铁闸,缠上重重的大锁,没有钥匙,根本就不可能劈开那厚实的铁条,别妄想要逃出去。 只是,粗重的活儿,再加上恶劣的饮食与生活条件,偶尔,会有一股腐肉的气味在搭得不是十分结实的木板隔层流窜,这时候,通常人们就知道又一个撑不下去的,回去找阎罗王报到了。 渐渐地,元润玉心里有一种感觉,捉她进来的人,并不想杀死她,但是,也不想让她活着出去,让她留在这里,只是想要在她死前,给她多吃一点苦头,每一天,除了吃重的工作之外,还要面对一些妇人老妪的刁难与抢夺,从她们几乎是按时找上来的频率,她在猜想,背后是否有人主使? 洞里沉重的湿气,让她的双腿疼得厉害,她想,这里应该有一条地下河流,供应这洞里大量人口的水源,如果能够找到的话,或许就可以逃出去……她还是想出去,她不想等死,她想见夫人与鸿儿,还有藏澈! 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也好,这一次,她一定会认真地把他的容貌仔仔细细记下来,再不让自己忘记他。 所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当元润玉听见身后的男人压低嗓音,对她说话时,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见了藏澈的声音。 “不信吗?真的是我。”藏澈从她僵直不敢转身的背影,猜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又开口道:“继续手里的活儿,别让人察觉,听我说,看见了吗?在你的右手边有一条已经废弃的坑道,你敢进去吗?” 元润玉这次信了,转眸望向那一条被一堵大石挡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幽暗坑道,然后又继续低下头来劈采细矿,小声地回答身后的男人,道:“哑婆说过,那条坑道里出过不少事,死过不少人,还有不少女子在那里吃了亏,所以在这里大家都不敢接近那坑道半步。” “所以,是说话的好地方。”藏澈说完,知道不需要再说更多,站起身,拖着箩筐,不动声色地避开众人耳目,闪进了坑道里。 元润玉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名粗壮的兵丁挥着手里的鞭子,要所有人加紧脚步干活儿,让每个人都怕被鞭打,无不是低着头努力采矿,她缓慢移动,终于在小片刻之后,进了那个坑道,看见藏澈持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萤绿色的光亮,恰到好处只映亮他们两人的周身。 “为什么要冒险来救我?”在终于两个人独处时,她忍不住开口,音调止不住颤抖与激动。 “什么为什么?”藏澈仔细地打量她的状况,看她还算有精神,稍微松了口气,看她似乎非要个答案不可,而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知道,是他自个儿想要进来救她,嘴角咧了咧,笑道:“喔,是苏小胖决定的,他说,当初你帮他去见我,让他愿意再信我一次,不使我们兄弟离心,他欠你一回,然后,大概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能对你见死不救,所以死拖活拖,都把我给一起拖来了,这回答你满意吗?” 看他说得风轻云淡,元润玉不敢置信地瞪圆美眸,“你是说……不止你一个人进来了?” 这时候,她忽然想到刚才那名粗壮的兵丁,恰到好处的挥鞭吆喝,助她进来,会不会……不是巧合? 藏澈耸了耸宽肩,觉得她吃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爱,撇笑道:“我和苏小胖他们几个人,一向都是有乐同享,有苦同担,我们小时候就说好,任何事情都要一起做,说什么都要沾上一份,往后老了,可以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把这些事情聊作谈资,要是没参与,以后跟兄弟们聊什么?” “你们……借口,都是借口!” 元润玉红了眼眶,知道他这说法,只是想让她心里好过些,她的心暖得发烫,却还是嘴硬道:“这个龙潭虎穴,可不比寻常地方,要是你们闯不出去,看你们以后就算有谈资,怕也没命能聊!” 就算知道这女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藏澈的眼神还是沉了一沉。“元小总管,别故意惹我生气,你就算再把话说得比这个狠十倍,我们也还是会留下来,直到把你给救出去为止,放心吧!出去之后,我会跟苏小胖他们说,你曾经咒过他们会没命,到时候看他们怎么跟你算帐,我都不管,但在这之前,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知道吗?” 第6章(2) 元润玉被他这一番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的话,给弄得哭笑不得,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紧紧地攥到那块布料在自己的手心里变形扭曲,也说不出在她的心里,在这一刻能够见到他出现在面前,有多么的开心踏实。 但她也害怕,怕自己连累了他……不,她已经是连累了他,也把大伙儿都给一起牵连了进来。 藏澈的目光落在她揪住他衣袖不放的手背上,嘴角徐徐地泛开一抹浅笑,“放心吧!苏小胖说必定能救你出去,就会做到,他这个人的脾气特别倔强,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别小看他的决心。” 那你呢? 元润玉瞅着他,把这句话搁在心里没问出口。 如果,换作在黑牢以外的地方,她或许会一时胆大就问出口了,但此情此景,他们能否安然月兑困还未知,在她的心里希望……如果,真有不能周全彼此的危险发生之时,他可以不要牵挂她,只管自己的安危就好。 “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吗?” “嗯。”她用力点头。 “我和几个兄弟都进来了,各司其职,有些人易了容,你不见得能认出他们,我告诉过你吗?屠封云生平最厉害的就是手很巧,各式各样的杂耍玩意儿都难不倒他,只是这里进来容易出去难,进来之后,发现对方的人马比我们想像中多,所以想要出去,需要从长计议一下……” 藏澈顿了顿,见她真的被逗急了,才幽缓开口道:“你想知道问家的状况吧?问惊鸿是独子,他原本也是想来的,不过,被我拒绝了,然后,你家夫人啊……别急,让我慢慢说,与朝廷角力斗智,需要花些心思,她正好擅长运筹帷幄,玉儿,再多我不能与你说了,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想杀你的人不是皇上,而是另有其人,只是一个弄不好,我们可能都要全部没命。” 后来,在藏澈的口中,元润玉知道了这个矿牢是一个三不管地带,曾有一度掌握在白映秋手里,然而,如今白映秋已经死了,她却还是被送进这个地方,想来,是有人要为白映秋报仇。 但是,藏澈等人几番追查,却找不到在这个矿牢之中,如今究竟是谁在发号施令,然而,他们可以确定这个人心思缜密,聪明才智可能远远在白映秋之上。 藏澈接到外面传信进来,说沈晚芽在猜想,那个如今在矿牢里发号施令之人,十有八九,是一名女子,要他们千万留心。 当藏澈告诉元润玉这个推断时,她笑了笑,很认同她家夫人的话,“男人之间或许有忠义之情,但不是人人都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然而,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却往往可以坚强到近乎狠毒的地步,把我捉进来,放任我自生自灭,让人欺凌,夫人说得对,这些手段,只是寻常的女子心思,不让我轻易死,而是要教我生不如死。” 夜明珠的光芒,淡淡地映在两人的脸容上,元润玉吃完藏澈捎来给她的夹肉馒头,以及一壶还能入喉的茶水,终于止了几天因为没能采足煤矿,而只能吃到一点点粮食的饥饿。 人的心情,真是一种微妙的东西。 在知道藏澈他们都在她的附近,陪她一块儿,元润玉心里虽然担忧,但是,比起先前多了一股踏实与安心。 “怎么了?” 藏澈见她明明很饿,最后几口馒头却是勉强下咽,好努力都不能忍住不蹙起眉心,几次曲起又伸直双腿,挪动姿势,怎么看都不对劲。 “没事。” “到底是怎么了?老实说!”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啊!” 闻言,藏澈挑起眉梢,想她说那种话到底是想逼疯谁?他紧抿薄唇,以近乎逼迫的眼神直瞅着她。 元润玉起初还想逞强,但是,他的沉默比拷问更教她觉得胆颤心惊,半晌,才启唇小声地说道:“我腿疼。” “为什么你的腿会疼?受伤了?让我看看。”藏澈一听,顾不得与她生气,蹲到她的面前,大掌从她的大腿外侧沿着模下来。 元润玉一时之间,要缩也不是,可就这么让他模着,满是黑灰的脸蛋之下,泛起了难以目视的红潮。 她摇头道:“没受伤,是老寒腿的旧疾复发……别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对,我年纪比你轻,可是,这一双老寒腿已经陪了我十几年了,我小时候严重冻伤过,大夫虽然保住了我的双腿,可是,他说寒气已经入骨太深,多次的针灸热疗也拔不净寒毒,以后,难免会犯老寒腿的毛病,后来,只要天冷湿寒,我的腿就容易酸沉肿痛,进了这个黑牢之后,这儿的环境阴冷,前几天已经开始觉得疼了,这两天更是疼得难受。” 元润玉蹙着眉心,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的双腿膝盖,只是冰冷的手心,熨在关节上没有丝毫热度,更觉得筋骨沉重之中,一阵阵剌痛得难受。 藏澈看不过去,自动接手为她揉搓,他先是一手抬住她的右膝下方以为固定,另一手则覆在其上缓慢揉按,温热的男人掌心熨上那只纤细的膝盖时,即便是隔着粗布衣料,都仍旧可以感觉到那处关节微微泛凉。 听她痛嘶了声,藏澈放缓力道,嘴里却是忍不住斥责道:“既然不舒服,既然会痛,为什么不说出来让人知道?元润玉,你以为这样一声不吭的,这双腿就会自己好转吗?” “我就是知道它不会自己好转,所以才不说啊!”冰冷刺痛了几天的腿,在被他温热的掌心给熨贴住的那一刹那,就像是冰冷了许久的心脏,被人给温暖地捧在手里,让元润玉想要坚强,却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让她柔软的嗓音有一瞬间的崩溃哽咽。 藏澈抿唇不语,瞪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太逞强了。” “是逞强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说出来也要有人肯听,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朝廷用来惩治死囚的黑牢,不是‘宸虎园’,不是天气一冷,就会有夫人叮嘱让人在夜里为我准备汤婆子的地方,可是,有时候,真的疼得会怕,我也不想对夫人他们说,就因为他们会担心我,我怕说了,会让他们为我心急,这是老毛病了,往后怕是一生一世都要跟着我,我不想让关心我的人,为了这个会反覆折腾我的毛病,一再的担心难受。” 藏澈瞪着她,许久终于说道:“元润玉,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个性,怎么到现在还没弄死自己?真是教在下我觉得无比纳闷,也佩服万分。” “随便你怎么想我,藏大总管,我管不着你心里如何想法。” 元润玉不想在他面前服输,昂起下颔,以带着些许睥睨的眼神瞅着眼前的男人,半晌,又觉得对他过意不去,低下头,看着他缓慢揉按着她膝盖的大掌,叹了口气道: “总之,只要我们能够从这里逃出去,之后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你不欠我什么……不,你从来就没欠我任何东西,说真的,有机会的话,你帮我跟苏小胖说清楚,我当初会想替他做那些事,没想过他要欠我人情,只是我能做到,我就去做了……我不过举手之劳,他却拉着你们冒险进来救我,要是你们哪个人真的出了事,我就算是死了也良心难安。” 闻言,藏澈忍不住傍了她不悦的一睨,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她心里,老是想与他“两清”呢? 他这个人就真的这么惹她讨厌?!如果他从现在就对她好,很好很好,好到让她这辈子都摊不完,就看她要拿他怎么办! 只是他终究是藏澈,想在心里的赌气话,在心里想想就好,开口时,又是一派气定神闲。 “那依我说,你就好好活着,把这次多赊欠我们的人情,摊一辈子的份还得干干净净,没还完,不许你死。” 元润玉闻言失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想他这个‘京盛堂’的大总管似乎很喜欢管到她这个‘宸虎园’的小总管头上,但是想到还一辈子,是不是就一辈子都能见到他? 那倒也不错,她发现自己竟然挺愿意欠这人情的! 藏澈与她相视一眼,也是笑了,大掌继续为她揉着腿,低沉的嗓音在坑道里就像是水波般,轻轻地划开了涟漪。 “逃出去的路线我们大致上都已经模熟了,白映秋派在这里管事的人十分谨慎,若是我们在饭菜里下毒,就算只是蒙汗药,都会被察觉出来,所以要制造可以行动的机会不容易,但是如果要采取强硬的手段,苏小胖说了,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雪龙说这些都是御前大内高手,绝对不允小觑,我不以为我们带人从这里杀出去,还能够留下性命。” 被他揉着的腿,暖暖的,似乎不疼了呢!元润玉虽然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但还是觉得高兴,小声问:“只要能够让他们没办法施展武功,或是失去力气,我们的胜算就会比较大,是不?” “这很明显,不是吗?但不容易做到,我能够鼓动牢犯叛乱,但这些人都被囚禁太久,一个个就算有点本事,也都被折磨得身病体弱,其中有几个人特别狡猾,胜算不够大,不能引得他们出手,但这些人偏偏也是他们之中能力比较好,能够真正派上用场的。” “我有一个办法,阴狠了些,但是绝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 “你说说看。” “用隔夜酒。” “隔夜酒?就这东西能撂倒那些狱卒?”“是以铜壶装的隔夜酒。” 元润玉吞了口唾液,对于自己正在说的话,是有点害怕的,但是,眼下他们别无选择,越狱之事,势在必行,否则,只怕他们都会死在这个只进不出,不知道已经噬了多少人命的黑牢里。 她看着藏澈,只是看着他,感觉就像是有一股暖热在心里不断地累积涌上,让她无论如何都想随他离开这里。 所以,她没有犹豫的余地,迎视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目光,半晌,她吸了口气,才又接着说道:“不止如此,最好是带着些铜锈的壶,装过隔夜之后,再让狱卒们喝,应该不出数天就能见效,以铜壶装酒,只是片刻时间无妨,但是装过隔夜了就有毒了,铜融进酒里越多,毒性就越强,其中,铜锈的毒性是最强的,这东西不是毒,但是发作起来,呕吐昏迷,甚至于是呕血,血溶而死都是可能的,比吃了毒药更可怕。” “玉儿。”藏澈怔了好半晌,才幽幽地说道:“我能够说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 元润玉瞪了他一眼,“我该当你这句话是对我的赞美吗?我只是对饮食的宜忌知道得比较多,身为总管,总不能让主子在我的打理之下吃了东西出事,我不像你们一样聪明,学不会用心机,但是用心,我是可以的。” 用心与用心机,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藏澈伸出大手,为她将颊畔凌乱的发丝勾上耳廓,注视着她的眸色沉黝了几分,明明她这番话听起来就不太讨喜,但是他却不太反感,或许,是因为早知道这女人说话的明快风格,有了心理准备之后,一切就淡然了。 而且,论起用心,在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人比得上她,再加上没有花俏的表面功夫,更加教人感到她的这份心,用得十分实在。 他看着她,从眉毛眼睛,看到了鼻子嘴巴,以及几块没有被煤灰掩盖的肌肤,透出的颜色,苍白得吓人,原本就是个不丰润的人儿,在这段时间的折腾之后,更是清瘦得见骨,纤细的颈子上,已经可以看见很明显的瘦陷阴影。 藏澈的指尖轻滑过她柔顺的眉梢,目光也跟着落在上头,低沉的嗓音像是不经意地说道:“瘦了。” 只是简单陈述事实的两个字,却教元润玉听了之后,眼眶红了起来,呛辣地痛着,仿佛这一切的折磨与苦痛,在知道有他明白心疼之后,都在瞬间烟消云散,让她觉得自己再度充满勇气,可以撑得下去。 元润玉几次启唇,都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没事,但是她觉得喉咙被一股满满的情绪哽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扯开已经有些干燥发痛的唇瓣,对着他,嫣然一笑…… 或许不是平生第一次,但是,这一刻藏澈觉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如此焦躁与不安,而原因,却是元润玉对他勉强露出的那一抹笑。 那抹笑,让他心痛,让他恨不能立刻将她带离这个鬼地方,不再让她受到半点苦楚。 可是,现实被局限的情况,让他知道眼下的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却也是这种无力感,让他内心的焦虑更甚,坐立难安。 苏染尘很满意如今自己这副大麻子造型,尤其是一副涂黑的牙,让他就连跟几个兵丁同僚说话时,都可以看见对方一脸嫌恶地别开脸,看着藏澈走来走去,他最后忍不住,叹气道:“瑶官,你冷静一点,你这样走来走去,快要把我们的眼睛都转花了!” “我没让你盯着看。” 桑梓在一旁打圆场,“瑶官,心急吃不了热粥,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商量对策,雪龙已经在努力奔走,相信以他的能耐,必定能够逮到那个白映秋的弱点,找出替他在这个地方发号施令的那个头儿。” “我怕玉儿撑不住……阿梓,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心很痛,很痛。”最后两个字,藏澈几乎是喃语,就怕多用些力,会让自己已经如刀割般的心,更加撕扯疼痛,他以大掌捉住襟口,紧得手背上的筋脉都隐隐浮现了出来。 事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 苏染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难受,撇了撇嘴,道:“要酒是吧!到我酒窖里去取,想要多好取多好,他们那些人不当值时都贪喝几杯,玉儿这方法,要是能见效,肯定能让他们好受了!” 第7章(1) 铜毒酒开始见效的第一天,是有两名兵丁卧床不起,到了晚上,就增加为五个,第二天,是十个,到了第三天,这矿牢里已经有一半的狱卒呕吐抽搐,第四天,前面几个发病的人,死了三个。 整个矿场里,开始弥漫着诡谲的气氛。 今天,上头下令,将所有人都关到歇睡的大室,落下重锁,没有得令,不允许把人放出来,就算里头死了人也不得运出。 而藏澈就在等这一天,因为,这代表着因为铜毒酒所造成的伤亡,已经严重到对方无法收拾,而且人手不足到无法控制牢犯的地步。 就在狱卒兵丁们监视着牢犯回房时,忽然,人们听见了有人大呼“走水了”的叫声,然后,是好多人的尖叫与哭声,再来,就是木头烧起来的哔剥声,这时,再从坑道里飘出来一股烟味,终于让众人忍不住拔腿逃生,就怕自己逃得慢些,会葬身在火海之中。 在混乱的场面之中,元润玉开始寻找哑婆的踪影,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老人家,那场火灾其实是屠封云以口技所幻造出来,狱卒们很快就会发现并没有火灾的真相,所以,他们必须赶在那之前逃出去。 终于,她在一个岩石角落,看见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的哑婆,急忙拉住她的手,不及细思老人家的手比想像中年轻细女敕,只忙道:“哑婆,你在发什么愣?快走!”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哑婆拖住了她,眼睁睁的又看见两个想要追上牢犯的兵丁呕血抽搐,蜷在地上发抖。 元润玉不明白她为何要追究这个,“我让人给他们喝了些酒,以铜器装过隔夜的酒会让人中毒,哑婆,现在没时间跟你说这些,在他们派兵增援之前,快走吧!” 好半晌,哑婆动也不动,紧紧地捉住元润玉的手,冷笑道:“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哑婆?!” 蓦然间,元润玉觉得有一记刀割似的痛楚,从背后传来,那痛,起初只是肌肤表面,然后很迅速地深入,直至她连内脏都开始感觉到被割破的痛。 就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一道粗哑破碎的嗓音压近到她的耳边,以带着阴笑的语气对她说道:“你们能把这个从来只进不出的地方,闹到这等混乱的地步,实在不简单,原本,我没想对付你的,可是,映秋公子死了,他被活活的逼疯致死,我必须替他讨一个公道回来,玉儿,你是好人,只可惜是元奉平的女儿。” “是你?” 元润玉话才说完,就感觉被血染红的刀子从身体抽出来,或许是被剌中的地方正好是腰带缠裹处,腰带压住了伤口,并没有溅出鲜血。 哑婆后退,退回混乱的人群之中,笑着看她,看见了一名修长高大的男人从另外一端心急地觅来。 “现在,我可以很笃定的告诉你。”哑婆的粗石子嗓音在众人的尖叫哭喊之中,仍是如此剌耳明显,“你爹不在这里,在十四多年前,他就已经被映秋公子给杀了,你不记得了吗?你也看着呢!可是你们忽然间就不见了,玉儿,你告诉我,那是什么幻术?告诉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爹还活着,他跟我约好了,让张爷爷带我先回京城,他事情办完了就回来接我……我们约好了。” 元润玉在说着这些话时,心里有些慌,就像是踩在已经破了个洞的薄冰上,或许下一刻就换她脚下的冰层崩裂。 哑婆没再说话,只是笑,一直在笑。 “玉儿快走!”藏澈拉住她的手,趁着敌人应变不及的时候,混入紊乱的人群之中,奔向出口。 在被藏澈拉着投身入洞口的光亮之前,元润玉忍不住回过头,看着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哑婆一眼,黑暗之中,只有那一双眼睛是光亮的,在下一刻,她知道了让那双总是混浊的眼睛发出亮度的原因,是淌出眼眶的泪水,被从洞口透进的月光给映亮的缘故。 从那两道泪光里,元润玉看出了哑婆的伤心,以及没能说出口的歉意,让她想起了这些日子哑婆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涟漪般在她的心里不断地回荡。 “……当年,在这张脸被烧毁之后,我是想死的,但是,他要我必定活下去,给我找了最好的大夫治这张脸,不过,后来的成效你是亲眼看到了,虽然这疤疤结结的很是吓人,但我知道他尽力了,玉儿,我知道自己是已经配不上他了,但是,我还是喜欢他,因为,他是在看到我这张丑八怪的脸,还能笑着对我说话的人,就算我知道他说我与从前一样漂亮的话语,只不过是安慰而已,但是,我还是听得很开心,为了他对待我的这份心意,我做什么都愿意……” 如今再回想起这些话,就算这一刻在她的背上,被这个人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但元润玉仍旧为了这名只为了一道信念而活的女子心痛难过。 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元润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直以来,因为哑婆这个名称,再加上那粗哑得听不出年纪的嗓音,所以她一直以为这个面容尽毁的女子年纪理应不小,但是,她的想法或许是错的。 如果照她现在心里串连起来的想法,哑婆或许年纪不过三十几许,不会超过四十岁,而她口中所说那个为她找大夫治脸的男人,极有可能是白映秋,这个想法才萌生,她几乎在心里已经能够笃定,因为,哑婆曾经对她说过另一番话,如今在这个推敲之下,一切都能说通了! “……我曾经,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曾以为他千万不能少了我,但是渐渐的,我不再如此肯定,就像我已经不记得,甚至于不能肯定,我是否曾经有过一张绝色美丽的容颜,或许,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从一开始,我就是那么丑,这破嗓子不是被烧哑的,而是一开始,它就那么难听……” 元润玉忘不掉,哑婆在说这些话时的自厌自弃,她想,在那一刻,哑婆在心里怀疑的并非自己是否曾经有过一张绝色容颜,而是,这女子已经不能相信那个男人是否曾经对她有过真心! 不过,虽然元润玉会为哑婆的遭遇感到心痛,但也仅只于此,因为,这女子为自己的人生道路做出了选择,既是她心甘情愿,又何必为她惋惜?! 元润玉回过头,看着藏澈的背影,这一刻,在她的眼里,这男人的背看起来宽阔而可靠,让她毫不迟疑地想要追随。 “……只因你情酽意浓,致挑奴琴心肯从,自今呵……喜丝萝得附乔松,愿丝萝永附乔松……愿丝萝永附乔松。” 元润玉以很微弱的嗓音朝着藏澈的背影轻轻地哼出这一短阕,咧开一抹笑颜,那一抹浅痕,看起来虚弱而悲伤,几乎是同时,紧紧地反握住藏澈拉执住她的男人大掌。 元润玉觉得自己不恨哑婆的欺骗与伤害,至少,在这或许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刻,她不想花心力去仇恨任何人。 而且,她能够明白这个女子只为了相信一个男人而活的坚定意念,甚至于心里有同样的体会。 情爱,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是,有些人,没有足够的幸运,去遇上一个对的人,一个会对自己好,会把自己放在心上,好好呵护一辈子的人。 她元润玉有幸,今生遇到的男人是藏澈,最后一刻,也未曾舍弃她。 但这一刻,她忍不住的想,如果,她不能追随眼前这背影一辈子,那么,她现在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饶是天崩下来,任谁也改变不了的决定。 她想要藏澈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可以逃出去,哪怕没有她,都好…… 疼,元润玉觉得自己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在不知道奔出了几里远之外,她再提不起力气,停下了脚步,连带着让拉住她的手的藏澈都停下来。 “走不动了……你先走,我一会儿跟上你。”她扯唇笑笑,在朦胧的月光之下,黑呼呼的脸蛋,只有一双眼睛在发亮。 藏澈想也不想,转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不要……我很重,背了我你走不快。” “我说上来就上来,玉儿,都已经到了这地步,我不想功亏一篑,要是没把你安全救出去,这段时间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全是白费,你知道商人最恨的就是亏本生意,作为‘宸虎园’的小总管,连这一点都不清楚,我真不知道你家夫人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下人的?!” 藏澈在说这番话时,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他也不想克制,或许,跟元润玉在一起太久了,有时候,他会忘记从前的藏澈善于隐藏情绪的本事,在她的面前,仿佛哪怕是一句不真心的言语,都显得虚伪。 “不关夫人的事,是我自己笨。” 藏澈回头瞪她,冷笑了声,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你哪里是笨?我倒要说,凡事都先怪自己的,是全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因为只要装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不会有人再多加责怪了!” “我才没有凡事装得可怜兮兮,我没有。” “对,你没有,你只是喜欢不自量力,常常一时手痒就把麻烦给引进门,让人为你把心操足了才甘心。” “我也没有故意要惹麻烦啊!至少,我没想过要麻烦你,与你们所有人,我希望你们都可以平安月兑身,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们?对,是我们,包括你。” “嘻。”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逸出一声轻笑,笑眯了眼,忍住了没让泪水涌上眼眶。 是他们,没有她。 她不行了。 元润玉不想说丧气话,可是,这次她只怕是要让他失望了。“这次回去,你就算作欠我们一大笔人情债,我这个人做生意很有良心,让你可以慢慢还,还到这辈子结束为止。” “意思就是还到我死掉为止吗?.”元润玉仍是微笑,却是在心里问他:如果我很快就死了,是不是,就到我死,一切两清了? 朦胧的月光之下,藏澈只看见她勾在嘴边的两弧笑痕,没察觉到她的脸蛋在灰煤的掩盖之下,异常的苍白。 “对,到死为止,这辈子,你都欠定我了,我不让你还本金,我当初给你半个烧饼,你加了一百个给我当利水,说真的,我没遇过比你更好的客人,本金两百倍的利水,你这还法,让阿梓都傻眼了。” “那是烧饼,要是银子,我才没本事这样还法呢!”元润玉撇了撇干燥的唇, 丝丝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又舌忝了舌忝,又道:“我比你穷,穷很多很多,所以你一定要对我手下留情才可以。” 藏澈见她那一副他理所当然该让她一些的表情,差点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一句话回她说“如果我偏不对你手下留情呢?”,但最后他只是闷哼了声,对自己那一瞬间仿佛少年般不讲理的心思感到好气又好笑。 “上来,别再让我废话。”他的语气强硬了几分,不容她再有二话,没见到她以眷恋而苦涩的笑容,深深地凝视了他宽阔的背部一眼,才终于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颈项,任他背了起来…… 第7章(2) 十五,满月—— 只是悬挂在天边的那轮圆月,却是一轮宛如蒙纱般的毛月亮。 毛月亮旁,微弱的星光也几不可见,沁着秋天凉意的风,挟带几许软土腐叶的气味,徐徐拂上他们的面,说不上好闻,但是,比起先前在黑洞里的阴暗潮湿,这气味已经十分舒服宜人了。 男子沾满泥尘的黑色靴履,一步步踩在积深的腐叶上,每一步都踩得极深,那是因为在他的背上,负着一个女子,所以脚步吃重。 他们二人身上的衣衫,已经是脏得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像是涂了泥炭似的,黑乎乎的,在昏暧的月色下,他们的身形融成了一体。 元润玉伏在藏澈厚实的背上,一头散乱的发丝,教人瞧不清楚她的面容,在她的脸上也没几块干净地儿了,只有露出的颈项勉强可以看出她的肤色白皙,而且,是异乎寻常的苍白,甚至于可以说是透着灰的白皙剔透,看起来就像是长期没有晒到日头,显得有些病态。 她侧脸贴在藏澈的肩头上,或许是危乱至了极点,脑袋反而清楚了起来,在凉得透出寒意的风中,她充分感受到属于男人身躯透出的温暖,隔着单薄的衣衫,熨着她贴靠住他的每一寸肌肤,还有她被泥泞弄脏的脸颊。 她想……很不应该地在想,以前总觉得藏大总管一身的干净文雅,玉润般的脸庞笑深了,在左边颊上甚至于隐约可以看见一颗小梨涡,就像个大男孩般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只怕是谁也不会对他生出邪念,猜想他总是十分得宜的衣冠袍服之下,藏着一具肌理结实的修长身躯,无论是一动一静,都蕴藏着坚定的力量,这不想还好,一想下去,真教贞洁烈女也会无端端生出了邪念。 不由得地,她勾起嘴角,有点那么不纯洁地轻笑出声。 “笑什么?”在昏暗不明的月色下,看不太清楚藏澈面庞上的表情,只是听见她还有力气能笑,他也就放心了一点。 “想知道吗?” “嗯。” “那先叫一声姐来听听,好久没听你喊姐了,总像少了点什么东西,我浑身不对劲得紧。” “你不是最讨厌我在口头上占你便宜吗?!”藏澈失笑,想她还能有心情与他扯淡胡闹,是好事一件,也就顺着她的心意接话。 “刚开始是挺生气的,想你藏大总管长我几岁,竟然一口一句姐的喊,我听得别扭,也觉得你竟然喊得出口,真是够厚颜无耻了,不过后来想清楚也就不觉得生气了,毕竟是你喊我叫姐啊!喊我娘也无妨,就当我元润玉多了一个好儿子孝敬。”说完,她哼哼了两声,一副我心开天地就大的豁然开朗。 藏澈笑嗤了声,道:“现在倒换成你在占我便宜了,润玉妹妹,一张嘴那么不乖,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是哥没教好你。” “现在不当弟,要当哥了?” “你要喊叔也无妨。”如果不是背上负着她,以藏澈这语气,只怕会想耸耸肩膀,以示他的大人有大量,不与她小女子一般计较。 “哥。” 藏澈一怔,行进的脚步明显顿了下,没想到她会乖乖喊他一声“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听她那一声软唤,胸口仿佛有一块地方化了般,暖暖溶溶的,嘴角没自觉地翘上似笑非笑的浅痕。 “我喊你哥了,那以后,你会疼我吗?” “疼,一定疼。”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心眼,藏澈也不管,拉长的嗓音带着笑,听起来像是带着拿她没辙的疼宠,或者,该说是敷衍的场面话。 “像疼眉儿妹妹一样疼吗?” “眉儿是我的外甥女,你做什么拿她当比喻,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的话说完,她没有立刻接上,突如其来的沉默,幽幽的,就像是昏胧月色下,缠得人就要喘不过气的丝缕,在他们的耳边,只能听见足下的腐叶被踩碎的沙嚓声,先前还不觉得,如今倒感觉剌耳得扰人心神不宁。 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藏澈表面上冷静,心里其实没有把握,知道在未能确定是否摆月兑追兵,也还未抵达安全之地之前,稍有片刻的耽搁,都可能教他们二人丧命。 想到她这些日子没少受的折腾,藏澈胸口发堵,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只想早一步月兑离危险,越快越好,就算只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但现在也不是追究的好时候,道:“不舒服就不要说话,我要加紧的走,可能会让你颠得难受,你再忍忍。” “我难受。” “什么?” 藏澈蹙起眉心,被她冷不防的一句“难受”给吓了一跳,“就不能忍忍吗?现在不能停下来,你该知道——” “我说的是那一天。”她打断他的嗓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要飘远的苍白幽魂般,反而教人听了心惊胆寒,“眉儿妹妹受伤的那一天,听你为了眉儿妹妹对我说的那些责备的话,你说的那些话……你知道吗?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我知道你疼她,我是知道的,但心里就是……难受。” 最后一口气,元润玉没能收住,仿佛叹息般轻喟而出。 她缓慢地闭上双眼,似乎没像刚才那么疼了…… 但是她冷,她觉得越来越冷,冷得就连紧偎在藏澈如火炉般厚实温暖的背上,都渐渐感受不到属于他的热度。 藏澈恍若未闻般,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往前走,他没能看见在月晕之下,伏在他背上的人儿脸色苍白至极,在半晌的停顿之后,才道:“覆水难收,已经说出口的话,我不能收回了。” 元润玉的神智开始有些涣散,但仍旧将他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的意思是都已经过去的事情,如今何必再提?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呢?徒伤彼此的感情罢了! 她浅微地扯开一抹笑,笑里透出几许没能掩进心里的伤感,“藏大总管说得对,计较这些,是玉儿太小心眼了,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那不……今日之前,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揭过……可好?” 冷……她真的觉得好冷。 元润玉想多用点劲儿圈住他的颈项,想将他抱得更紧,却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她感觉背上沉重黏腻的湿濡从一开始的温热,渐渐被吹得冷却,随着不断地拓染开来,她的力气与体温也渐渐地流失。 “玉儿?”藏澈察觉到她的语气不对劲,这时,感觉到一股浓重的湿意从她身上的衣料渐渐染到他掌心,“玉儿,你说话!” “……可好?”她的呢喃,虚弱得一出口就仿佛要被风吹散。 藏澈心里一凛,再不能按捺心中的不安,将她的身子往上挪抬了几寸,长躯伏得更低些,让她顺势伏在背上不掉下来,好让自己可以短暂空出一只手掌,当他将被沾湿的手掌伸到面前,在毛月亮的光晕之下,看清了那近乎狰狞的暗红血色之时,心在那瞬间也凉透了。 “玉儿!”他的心一颤,指尖泛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但藏澈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她轻放到满是厚厚腐叶的土地上,这才见到她的脸蛋苍白得透出了一丝惨青,然后,是在她背上弥漫开来的大片血迹,破开的衣衫之中,血肉模糊的伤口仍旧汩汩的在淌血,“玉儿,不准睡!你给我醒着,醒着!” 他害怕了。 怕她这一睡,就不醒了。 “……揭过了,可……好?” 元润玉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她在心里叹息,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她受伤,但幸好,他们已经赶了好长一段路。 他会平安无事吧?她希望他可以安全月兑险。 “不好!我说不好!”藏澈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咆哮,但自从遇到这位‘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元润玉,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你受伤了!你怎么可以天杀的不对我说实话!” 藏澈的胸口仿佛被塞了一团打湿的棉花,闷得教他喘不过气,他收紧修长的臂膀,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试图温暖她的冰冷,他俯首,以唇抵在她饱满盈润的额心,放缓了语气,却是句句都带着阴狠,道: “你听好,元润玉,你给我撑着,你要是敢这么闷不吭声的撒手,我跟你保证,你家的少爷绝对讨不到眉儿当媳妇,我也敢跟你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京盛堂’端了‘云扬号’,让他们替你偿还欠我的债,玉儿……玉儿,你不能……不能在把我搞得那么凄惨狼狈之后,才说要走啊!” 暗夜的天际,毛月亮的光晕明明灭灭,一如他们目下情况的昏暗不明,藏澈已经说不上心里究竟有多懊悔与焦急。 这时,他听见大群人马脚步声由远而近的奔驰而来,危急之中,在他的心里,却只想到那春光明媚的一日。 或许,在那一日,在坊市上一团鸡飞狗跳的混乱当中,当他初见元润玉这个如桃花般灼华盛艳的女子,看她为了维护自家少爷,跳出来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剽焊风姿,那不经心的一眼,他就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这女人,落得心乱如麻,狼狈不堪的下场。 所以他对她小心戒备,再三防范,从来就不愿意让自己坦白,让自己对她承认,那日的她,是如此地璀璨光华,美得令他早已是怦然心动…… 第8章(1) 死了。 是她,或是她爹? 或者,他们都死了。 元润玉觉得自己仿佛有一瞬间,在全然的黑暗中,像是要飘了起来一般,或许,她根本已经飘起来了,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躯,到往黄泉去。 在那一刻,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她仿佛又回到了九岁时,那一夜,她一直喊作白叔叔的人,带了大批人马,关上元府的大门,大开杀戒。 白叔叔说,是云叔叔下令,让他带人过来抄元府一门,可是,她爹不信,她忘了白叔叔手里的第一刀是如何砍下的,就砍在她爹的肩胛上,血流如注,污了她爹一贯爱穿的月白色衣袍。 她被人捉着,好大声的哭喊。 然后,是一刀又一刀,到了最后,她爹身上的衣袍,几乎已经找不到没有染血的干净地方,可是直至那一刻,她爹仍旧一口咬定,让白叔叔带兵杀人的人,绝对不是云叔叔。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如此笃定?” “因为我和他约好了,两年后,他便下令让我回京去,这是我与他亲口相诺的约定,所以,我不信你的话,我信他。” 后来,事情究竟是如何出现转折的?元润玉不是不记得,而是过程玄异到她根本就弄不清楚,她与爹和张爷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明明一屋子的人都在他们身边,可是再看不见他们三人的身影。 有一个男人……一个有着温和而俊朗的眉目,笑起来极好看,却也极冷淡的男人,对着她爹与她说话。 他说了什么?元润玉好努力地想要回想起来,然而,背部忽然传来像是要被劈成两段的痛,让她猛然深抽了口气,惊醒了过来。 然而,在元润玉睁开眼睛,看清楚眼前的男人时,如果不是背部的伤口痛得厉害,她会以为自己仍旧在做梦。 因为,刚才在梦里与她和爹说话的男子,此刻就在她的面前,那一副温和宁远的笑颜,仍旧与十几年前如出一辙。 被凤彼舞千万恳求,硬是到昆仑山上强取回石脂玉膏回来救人的傅鸣生,看见她清醒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失笑道:“你醒得倒是快,很疼吗?对了,那玉膏只能让你食之不死,不能止你疼。” 一向对外人十分冷情的傅鸣生,并不想刻意为元润玉止疼,如果对象换成是他所关心的人,他肯定会再多做两道止疼的功夫。 剧烈的疼痛,让元润玉不住的喘息,但是她开口时,喊的不是疼,而是激动地轻喊道:“我爹在哪里?他在哪里?” 话落,好半晌的沉寂,傅鸣生笑笑地把手里调着石脂玉膏的碗放到一旁的几上,听她的话,竟是半点意外也没有。 “刚才我就隐约觉得气息不对,你果然是当年的小丫头,不过,我给你施了蛊惑之术,其中包括让你把我这个人给忘了,怎么可能……” 暗鸣生话至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勾起了明白的浅笑,道:“我知道了,你断过气,死过了一次,只是时间很短,看起来就像是一口气没上来而已,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你的魂魄已经算是死过一次,又活了一回,才会让我当年对你所施的咒失去了效力。” 元润玉听见她有瞬间断过气,心里暗暗一惊,但还是急切地想要知道她爹的下落,“我爹在哪里?你把他带去哪里了?他还活着……对不对?” “当年,我让那个老人把你带走时,是这么对你说过,不过内容是你爹编造的,他不想你记着那么惨的画面,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没有把握能救活他,不过,我不喜欢看见别人死在我面前,更别说我与你爹交手过一次,算起来欠了他一份人情,他是个有趣的人,我真不想他死了。” 元润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双手无力,撑不起趴伏的身躯,几次痛得又跌回床上,这时,门外传来了人声,可以听出来有藏澈与问惊鸿的声音,另外几个人就听不仔细了。 暗鸣生知道该长话短说了,他神色一敛,对着元润玉说道:“你知道人有分阴阳二面吗?” “不知道……”她摇头。 “当年我也不算骗你,你爹确实还活着,不过,当年的元奉平却已经是死了,活下来的人不是当年的元奉平,元奉平活着,可是元奉平不是元奉平,他命中有一个劫数,一生注定活不过三十岁,再活一次,仍旧活不过三十,但我用了那个神器,施了逆转之术,让他再活一次,但是,这一次,他仍活不过三十岁,不过,那不关我的事,至少,我还他人情了。” 话落,门外的交谈声音越来越清晰,傅鸣生还不等元润玉再问什么,伸出大掌,覆住了她的额头与眼眉,轻沉的嗓音,轻如风,滑如丝。 “再睡吧!你的伤需要再歇几天,再醒来后,你会忘记与我今天的对话,嗯……这次的蛊惑咒该怎么下呢?就让你忘了吧!元润玉,听着,今天我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你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你爹仍活着,就记着以前的版本吧!我想,你爹不会希望,让你知道他如今是什么德性,更别说,如今离他再一次三十岁的大劫之数,只剩不到几年,你们相认了,徒增无谓的伤心而已……” 棒日,在傅鸣生送客的坚持之下,藏澈带着仍旧是昏迷不醒的元润玉离开凤家在京城的别馆,对于傅鸣生的救命之恩,藏澈感激在心,但是,在听到这人说他只负责把人救活,但不负责把人救好的话,还是教他觉得恼火。 凤彼舞连忙打圆场,知道她家鸣爹的个性,他其实不喜欢救人,只是不喜欢有人死在他面前,他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而已。 “鸣爹,玉儿姐姐会好吧?” 别馆的小院里,飘着茶香与细点的咸甜香味,凤彼舞坐在她鸣爹的身边,感激他做了一个人情,让她可以送给陆雪龙,所以倒茶布菜的功夫,做得十分殷勤,只是太过刻意,惹得傅鸣生直笑。 “舞儿这话,不该是在求鸣爹去取石脂救人之前问吗?”傅鸣生不知道这丫头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必定是有所图。 “现在问也一样啦!鸣爹……会好的对不对?” “好不好我不知道,终究是死不了。” 凤彼舞知道她家鸣爹只是嘴硬,瞧他的眼眉间沁着笑意,就知道事情绝对不会有差错,顿了一顿,终于决定把一直想说的话,对她鸣爹交代出来。 “鸣爹,舞儿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好半天,他竟然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饶是曾被称为“天下第一恶人”的傅鸣生,似乎也与这天底下当爹的人都是同一副德性,在听到自家乖女儿喜欢上哪家臭小子了,最初的反应都像是被打击般的怔愣。 就算这女儿不是他亲生的,心里都仍是同样的不是滋味。 不同于当年把鸣儿送到凤炽身边的云淡风轻,但究竟是不是哪个滋味……相信这天底下没半个当爹的可以解释得出来,那种明明应该很开心,却又有一种想阉掉那个竟敢染指他女儿的臭小子的冲动,但为了女儿将来的幸福着想,却又只能忍耐下来的无奈。 所以是酸甜苦辣齐上心头之外,也闷得难受。 凤彼舞咧开笑,心里对于自己能够让从来都是冷静淡然的鸣爹吓一大跳,感到好得意,从小她就与鸣爹特别亲近,虽说喊“爹”只是名义上的关系,但是比起亲生父亲凤爹,以及亲手将她和彼歌接生出来的震爹,她知道自己最最喜欢,也最最投缘的人,还是鸣爹。 “是谁?”好片刻,傅鸣生才挤出这两个字。 只是想到那个人,凤彼舞一张肖似亲娘,绝美至极的脸蛋就忍不住泛起红晕,很小声的说道:“是陆雪龙。” 听到这个名字,傅鸣生不意外,却教他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深沉阴暗,淡淡地别开,最后落在院子角落一丛开得正是盛漫的红色月季花上,看着那些花儿美则美矣,却是浑身的利刺,久久,才启唇道:“舞儿,就不能换个人喜欢,非要他不可吗?” 凤彼舞千万没料想到她鸣爹的反应竟是要她换个人喜欢,她急急地说道:“鸣爹,他很好的……鸣爹,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 “不,鸣爹什么都不知道。”傅鸣生徐勾起笑痕,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违心话,想自己果然是关心则乱,天下人的生死,皆与他无关,但是他关心之人的喜悲,却会不受控制地牵动他的心,无论岁月经过多少年,经历过多少次,他仍然会想要试图改变与挽回。 见凤彼舞的面色仍旧带着不信与质疑,他又笑道:“鸣爹就只是觉得那个臭小子配不上我家舞儿聪明伶俐又貌美无双,放心,陆雪龙是配不上你,但你与他在一起,他会待你极好,不会教你受到一丁点委屈的。” ……但是,鸣爹看见了将来,陆雪龙与你所生的小么女,却注定会遭受千险万难,或许会命丧她心爱的男人之手,就算不死也可能要疯了,舞儿,鸣爹知道于一定会心疼,女儿的遭遇会让你十分痛苦,却又无能为力,但是你跟陆雪龙在一起,就注定更改不了那女娃的宿命,就像当年我改变不了你的娘亲在前世为我而死一样。 “鸣爹骗人。”凤彼舞注视她鸣爹雅淡的笑容许久,吐出这一句。 “为什么说我骗你?鸣爹这一生骗了不少人,但就只有舞儿,鸣爹可是一直都是真心疼爱啊!” “那是两回事。”凤彼舞可不像孩提时好骗,她抬眸睨了傅鸣生的笑脸一眼,噘嘴道:“如果我和雪龙在一起,他真的会对我那么好,那为什么你刚才会问我是否非他不可呢?” 暗鸣生的笑容更深,四两拨千斤道:“舞儿,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爹,在听到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女儿有喜欢的男子时,心情会不纠结的,鸣爹想你多陪在身边一些时候,想如果换个人喜欢,你就可以在我身边再多陪个几年,就不过如此而已啊!” “鸣爹,你还是很喜欢我娘吗?”凤彼舞冷不防地问出这一句曾经在凤家上下都被视为禁忌,无人敢提及只字的话语。 “喜欢啊!苞喜欢舞儿一样喜欢。”傅鸣生的态度倒是十分坦然,他的话里明明白白,已经将柳鸣儿视作与凤彼舞等同的存在,或许,当年闯进黄泉,让柳鸣儿返魂重生,在他的心里,对这个女子已经没有情与爱的意念了。 凤彼舞第一次听到她鸣爹如此说法,但心里却不意外,“鸣爹,十几年了,我和彼歌都长大了,这么多年,都没见到你的外表有任何改变,这些年,我爹和我娘再怎么不显老,也都有些微变化,也都生了白发了,就只有你都不老,会不会等到舞儿也都老了,鸣爹还是一样年轻?” 闻言,傅鸣生的目光定在自己从她七岁,就看着长大的少女脸上,久久才问道:“你害怕吗?会怕鸣爹是妖吗?” 这句话,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问过另一位少女,而那少女给他的答案,让他不惜违逆轮回,也必定为她还魂转生,把她送到心爱的男人身边……如今再想来,他不明白自己在当年,究竟为何对于让前世的鸣儿再续命活下去,拥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如果,让他执着的不是鸣儿,那会是谁?! “舞儿一定不怕鸣爹,鸣爹不是妖,就算是妖,我也不怕,因为我喜欢鸣爹,也知道你一定不会伤害我,只是会担心,等爹娘和我都走了,谁来陪鸣爹?鸣爹,小时候我不懂,但现在却想明白了,在遇到雪龙之后,我更是替鸣爹烦忧,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活得那么长命,等我们每个人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还活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还记得这许多回忆,却没有人可以陪你分享,舞儿忽然觉得这样的鸣爹好可怜,我不想鸣爹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么可怕的事。” 听了她的话之后,傅鸣生沉默久久,最后扬唇一笑,挟了块煎果子到她的碗碟里。 “那舞儿就努力让自己长命百岁,能多陪鸣爹一天算一天,往后,就让你的儿女陪我,所以,成亲之后,你要努力多生几个娃儿,娃儿再生孙子,我保证让他们个个也长命百岁,有你们陪伴,鸣爹就不寂寞。” 凤彼舞明明知道她鸣爹话里哄人的成分居多,却是无法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再多的话语与安慰,都改变不了最后的事实结果,没有人知道,就算是她被鸣爹亲手抚养长大的娘亲,也不知道他究竟已经活了多久,往后,还能够再活多久,还有,谁能够保证以后…… 第8章(2) 这时,傅鸣生察觉到周围有异常的动静,几句话打发凤彼舞去探望元润玉的情况,在她离开之后,他淡然侧阵,朝着出现在身后的男人说道:“雨师,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个声?” 被唤作“雨师”的男人眼眉秀挺,有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身形极修长,甚至于比傅鸣生再高出些许,一身银白衣衫,衬得发丝颜色极黑,他对傅鸣生耸肩笑道:“才刚到,瞧见你与你家的凤丫头在说话,就不打扰你们了。” “我家的凤丫头啊!”傅鸣生长叹了一口气,“女大不中留罗!” “有喜欢的人了?”对于凤彼舞,雨师也不陌生,每次他来见傅鸣生时,总会见到这个小丫头绕着傅鸣生团团转,只是如果他不化现,小丫头就看不见他而已,“看你的神情,似乎对她这一段姻缘并不乐见?其实,你想挡着她不再喜欢那个男人,只要施术让你家舞儿忘记他就好了,不是吗?反正,蛊惑之术你也不是第一次使用了,还需要别人来教你吗?” 暗鸣生却是缓慢摇头,“舞儿嫁给那个陆雪龙,她的日子会很安乐幸福,会出事的是她的小女儿,那下场……算了!这些话说来都还太早,我现在还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未必也会不好,舞儿谈起那个陆雪龙的神情很快乐,我不想从中破坏,就算我能够让她忘得一干二净,但我永远都会记得,我让她忘记一个自己曾经最爱的人,雨师,我不想……我不想这么做。” “这让你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吗?”雨师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勾地盯住暗鸣生,看见他沉默片刻,仍只是苦笑摇头。 一瞬间沉重的诡谲气氛,让他们之间的话题草草结束,傅鸣生知道雨师不会平白无故路过此处,末了,只说了一句“时候不早,我不耽搁你办正事,下回我会为你备一桌好酒好菜,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之后,便起身离去。 “不必好酒好菜,就这桌子茶水点心,我们不也能聊吗?.”在傅鸣生的身后,雨师笑觑了一桌吃到中途的茶水果子,带着嘲弄道: “你明明把那个人的蛊魅惑神之术给学得十成十,用得也是炉火纯青,那个人当年教会你的事,你一样也没忘,就只是把那个人给忘了,这一忘,已经近两百年过去了,如今,你还是记不起来吗?莲实。究竟是你心里记挂那个人太深,还是,仅仅只是因为,你道高一尺,不及他魔高一丈,所以,才会破不了他给你下的咒呢?但你心里其实会恨吧!所以,才不愿对凤丫头做出与他当年对你所做的相同事情,是不?” 雨师唇边泛笑,眼里却是苦涩,为了当年失去挚爱的少年,也为了千年来与他情同手足,如今却是道行与魂魄,俱作烟云消散的挚交,他抬起头,仰望着昏暧不明的阴霾天空,恍惚呢喃道: “静夜啊静夜,你料错了,你说至多百年,他必定会想起,但是,莲实这孩子比我们料想中还要死心眼,他还是记不起你,你知道吗?” 雨师心想,终他漫长的永生,也忘不掉,他曾经有过一个被诸多世人称作“天官”,善蛊魅之术,无论是男身或女形,都绝美得足以撼动魂魄的天狐好友,就如同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天,当他赶到之时,却已经迟了一步,少年已经被施了遗忘的蛊惑之术,而施术之人偎躺在少年身边,嘴角淌着血,千年的道行与链化的肉身,正逐渐地在粉化成金色的尘埃,随着风不断地飘扬。 “你这傻瓜,要是你已经有天通之能,今日就不会有这一劫——静夜,我真没想到,莲实胡闹,你怎么跟着一起也折腾下去了呢?!” “如今说这些无用了,雨师,你就行行好,让我耳根清静的走这最后一段路,让我再跟他说说话,以后,没机会了。” “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都已经被你施术昏迷了,还听得见你掏心挖肺在跟他说什么吗?这小子可知道是因为他对你的自私,今天才会害死你吗?静夜,就只差一点,这千年来,你的道行一向就比我高,我一直在等你上来跟我作伴,结果,千年的修行,你就任着它毁在这小子手里,现在,连命都要交代给他了,静夜,你……蠢!” 最后一个字,雨师简直就是吼的,但被骂的人却笑得忒美,只是贝白的牙被血给染得殷红,教人触目惊心。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与他之间,许多事情都是你情我愿,最后是我下场惨了些,但雨师,你莫忘莲实这些年为了找东西讨我欢心,被我带着东奔西走,三番几次给害得有多凄惨,你都还为?他抱过不平,是不?他有多会照顾我,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清楚吗?至于作伴啊……你再另找吧!我这漫长的一生,在最后,有过他这个伴,已经无憾了。” 雨师闻言,一口气顶上心肺,久久说不出话来。 “雨师,我求你件事。” “不答应,除非你好好活下去,要不,你说什么我都不答应!”像是早就料到这人的意图,他冷笑了两声,斩钉裁铁的拒绝。 “偶尔……”被喊做静夜的男人,苍白似雪的脸庞勾起浅笑,无视对方的拒绝,兀自地说下去。 “不必经常,就当作是替我看照莲实,我已经施术让他忘了一切,关于我这个人,他不会记得,只要他心里对我垩念没那么深了,不再喜欢我那么多了,就会慢慢想起来,雨师,别怪我对他狠,让他把我给忘了,我不想……不想他记念着我,渡过漫漫的长生,但是,我怕自己现在的能力有损,他不久就会破掉我的蛊魅之术,记起了这一切,我怕届时他会责怪自己害了我,会做傻事,你替我帮他安排一个新的身分和名字,替我看着他,就当作是帮我,护着他些,但我想……即便几年想不起来,几十年想不起来,至多百年吧!他必定会想起……至多百年吧!我不信自己在他心上,能再被挂念得更深了……” 往事过目历历,犹如昨日鲜明,却不料恍惚之间,已经近两百年的光阴,如流水东逝,再无复返。 “……但你说错了,静夜,而且,是大错特错,你相信吗?至今,你一手抚养长大的莲实,在他心里,仍惦着你呢!” 雨师闭起双阵,泛起一抹带着对好友的讽刺笑容,身上的颜色慢慢转为通白透明,然后一片片羽化又合,再现形时,已经是一条银白色的蛟龙,随着风云腾游上天,转眼间,在天边渺成了一点银白光芒,终至消失不见。 而在这个同时,在人们的眼里,看不见腾飞在天上的银龙,只见风卷雷霆,顷刻间,瓢泼的大雨,扑天盖地而落,下足了一天一夜,难以消歇…… 雷鸣山庄不动院—— 一日又一夜的大雨,终于在清晨时分消停,水气仍重,薄薄的云雾随着东方朝阳的颜色,渐渐地转红,然后消散开去。 成束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藏澈看着躺在床上不动的人儿脸色,在光亮之中,比起昨日更红润了些许,呼吸也更匀了些,他心里觉得好笑,竟然只是这一点进展,就让他由衷地感到开心。 但是,他没有耐心了。 他想看她清醒过来,亲耳听到她说话。 在今天之前,藏澈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沉不住气,但是,这不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更不是蛰伏静待时机,而是挂在他心上最重要的女子性命安危,哪怕是早一日,早一刻,早一瞬都好,看着她静静躺在这床上一动也不动,教他心疼不舍,也心急难忍。 想到那一天,她故意对他隐瞒受伤之事,不想耽误时间只为了让他可以安然月兑困,他仍旧觉得生气,但是,他的心里却也明白了,在她的心里,他很重要,比起她的性命,他更重要。 “玉儿,别睡了,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这般唤她,想起凤彼舞所喊的鸣爹一□断定,说她必定能活,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哪来的自信,但是,他却也清楚,如果不是凤彼舞求得这位鸣爹的帮忙,他与玉儿只怕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一思及那一夜的情景,他的心下仍旧是寒颤不止,只想看到元润玉真正地睁开眼睛看他……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太渴切这件事情被实现了,所以,当他看见她缓慢地睁开美眸之时,那一瞬间,他觉得老天爷把天底下最美好的礼物送给了他,心里的喜悦,就像潮水般涌溢而出。 “玉儿。”他唤她,柔软的嗓音再不能更轻。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沉,沉得醒不过来的梦,在梦里,我走了很远的路,越走脚步越轻,我就想,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可是,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你喊我……”她从被褥里伸出手,想要抚模他的脸庞,却被他的大掌给一把握住,她虚弱地笑笑,哽咽道:“听你喊我,我舍不得死。” 这一瞬间,元润玉的心里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她一生一世,以一命,就换他这一瞬间的深情凝眸,竟是一点也不会感到后悔。 “认识你那么久,就这句话听起来最合我心意。”他笑说。“我跟你说过那么多话,你就只有一句合意?”元润玉哭笑不得,明明看着她的眸光如此温柔,说的话却还是一如以往的损人。 “我喜欢你。”藏澈冷不防地开口,看着她顿时一脸像是被雷给劈到的震惊表情,忍不住莞尔失笑。 “你……你就不能……”不能给她一点心理准备,或许说得含蓄一点吗?元润玉结巴了半天,脸红得发烫,说不全一句话。 “很好,气色看起来好些了。”藏澈长指抚过她像是涂了胭脂般的女敕颊,笑得更深,“这句话,这辈子我差点就没有机会对你说出口,所以,我不想再遮遮掩掩,也不想再迂回曲折,我喜欢你,元小总管,我不必问,你必定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被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元润玉羞得无地自容,拉起被子想把自己红透的脸蛋给遮住,不过被他给按下,她气呼呼地抬眸瞪他,“你都说不必问了,又何必问我,就……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了。” “哪样?”他非逼她说出来不可。 “就跟你一样嘛!” “什么一样?” 元润玉知道他在逼她说出那一句话,他想亲口听她说喜欢他,其实她也是想说的,但是话才到唇边,就像是含了一块烫食,让她忍不住脸红心跳,连呼吸都喘起来了,那句话还是出不了口。 这一刻,想到他刚才直截了当的告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皮说不定只有这男人的十分之一厚,要不然同样说一句话,怎么状况会差那么多? 最后,元润玉又羞又恼,伸手把他给揪了过来,将红通通的脸蛋埋进他的前襟,闷着声说道:“……我喜欢。” “喜欢谁?!”藏澈勾起了笑,大掌抚着她柔软的发丝,依然是不轻易饶过,非要逼出个满意的答案不可。 “除了你没别人了。” “再说一次,认认真真的说一次给我听。” “我喜欢你,藏大总管,我就喜欢你。”她自他的怀里抬起美眸,似有一瞬欲言又止,想对他说起那一夜的事情,但是想到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吞了口唾沫,最后决定把话给咽回去。 藏澈总觉得她的神情透出一丝古怪,才正想开口追问之时,就听见门外传来了骚动,然后,在一阵敲门声过后,外头传来了桑梓的声音—— “瑶官,你快出来,宫里派人来了,李总管带了皇上的旨意过来,听说,是想要召元小总管进宫面圣……” 第9章(1) 后来,元润玉才知道,原来当年在元家的血案之中,有一个仆妇的女儿被误认成她,所以,皇帝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后来,在龙佩出现之后,帝王一开始并不相信,持有龙佩的人是元奉平的女儿,相反的,这些年,哑婆在离开白映秋之后,将矿牢打理得极好,在帝王的心里,起初不悦于哑婆让人拦了消息,后来,冷静一想,反倒盘算着哑婆能从持有玉佩之人口里逼问出元奉平的下落。 直到沈晚芽交出了当年随着玉佩一起收藏的信,以及后来问惊鸿让人去书坊取了元润玉与爹亲之间用以互相联系的书画,帝王解开了那一串他当年与元奉平一起创造出来的密语,得出了一句话。 玉儿在宸虎园,甚好,盼爹至。 最后,帝王才下令出动人马,及时在藏澈与元润玉被追上之前,将敌人剿杀殆尽,并以极好的宫廷丹药养住元润玉一口气,要不,也等不到凤彼舞开口说她家鸣爹有起死回生的妙术了。 在一片沉寂肃穆之中,元润玉在李公公的引领之下,走向了“养心殿”,一路上,李公公笑呵呵地对她说,皇上已经等了她许久,一会儿进去别拘着,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喊皇上“云叔叔”就好,要是太过见外,就是存心生分,惹他家主子心里难过了。 李公公从宫门口就一路领着元润玉进来,这从来就不是御前的总领太监该做的事情,但帝王亲令,如此殊荣,让元润玉的身分备受瞩目。 元润玉再无心思,也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单纯,对于帝王的破例恩荣,像小时候一样毫无知觉地领受,她对于李公公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只见过几次,总是笑咪咪的,对她爹的态度尤其客气,从来,宫里要是来了旨意或赏赐,都是李公公亲自领人送到元府。 来到了“养心殿”门口,李公公停住了脚步,退到一旁,把端在手里的承托交给她,其上摆着一只精巧的酒壶,低头笑道:“元姑娘,奴才只能在此留步,皇上给了交代,要单独接见你,请进殿吧!” “谢谢公公。”元润玉接过,转身跨过门槛,走进殿内,在御案之后,看见了当今的帝王,才正要下跪参见时,就听见一声语气微扬,带着质疑的“嗯”声,让她立刻会意过来,想起这一路以来,李公公耳提面命的交代,改口笑喊道:“玉儿见过云叔叔。” “嗯。”同样的一句吭声,却是改换上笑意,段竞云带着一半胡人的血统,明显深峻的五官,以及高大的身形,穿着一袭墨色常服,对着元润玉招招手,微笑道:“那东西一直端在手上,不嫌沉吗?玉儿,过来,听说你给朕带了见面礼,端上来给朕瞧瞧。” 许是慑于帝王威严,又或者是还有元润玉不知道的缘故,当她看着段竞云温和的笑脸时,心里有一种仿佛被什么沉物给重压住的错觉,但她仍作镇静,把承托搁到段竞云面前的案上。 “这是‘九霞觞’,是传说中的神仙美酒,玉儿问过李公公,他说这酒就连宫里也没有,玉儿听说云叔叔嗜喝好酒,这嗜好与我一位朋友一模一样,这次进宫,我特地向那位朋友敲了一笔竹杠,拐了他两坛子‘九霞觞’给云叔叔,可心疼死他了!” 闻言,段竞云先是一愣,随即呵呵地笑了起来,捻起元润玉为他斟满的酒杯,凑在鼻下品闻,点头道:“确实是教人为之倾倒的酒香,莫怪玉儿的那位朋友会心疼,不过,玉儿,你是听谁说朕嗜喝酒的?” “在玉儿很小的时候,听爹说的。” “你爹告诉你朕喜欢美酒?!”段竞云先是一讶,然后莞尔轻笑,最后则是笑不可抑地笑到双肩震动,“好,既然是奉平说的,那朕就认了,对,朕喜欢美酒,以前总喜欢拉着你爹陪着朕喝,也只拉着他陪朕喝,除了他之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知道朕喜欢喝酒,所以,玉儿,出了这扇殿门之后,此事你也不能再对第二人提起,知道吗?” “是,玉儿省得。”元润玉见帝王仍是笑,饮干了杯中的‘九霞觞’,搁下了酒杯,对着她细细打量了一遍,半晌,笑里染了淡淡的失望,“你的模样长得不像奉平,比较像苏采葛。” “玉儿是像娘没错。”她点点头,心里却不若从前觉得失落,反而觉得有趣,如果她长得像爹,说不定看起来就像是女子版本的妖孽苏小胖了!她忍住笑出来的冲动,又道:“娘还说过,我面貌像她,性子也随她。” “喔?”这句话,帝王似是不太苟同,“朕听说有一位名叫藏澈的男子,已经与你情定终生,现在,你回答朕,如果,这个藏澈是一个世人皆喊杀的十恶不赦之人,你会如何定夺?” 元润玉不明白帝王为何突来一问,但是,他的话却在她心里掀起了莫大浪涛,仿佛眼前这人,比任何人都更能看透她心里的阴暗,在帝王锐利的注视之下,她坦诚得没有一丝毫虚假。 “玉儿必定护所爱之人。”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段竞云勾唇一笑,“如果,这个人实在坏得不该继续留活在人间呢?老实回答朕,你又将如何呢?” 一瞬间,元润玉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想法,觉得眼前的帝王早就知道答案,却要逼她亲口对他说出来,久久,她才启唇道:“玉儿会亲自动手,因为,在这世上无论是谁杀了我最爱的人,我都会恨对方,心里也一定会有遗憾,所以,如果真的无可挽回了,玉儿绝对不假他人之手。” 说完之后,元润玉有几眨眼的功夫,感觉就像喘不过气,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些话,可是,这些话是字字句句都发自她的肺腑,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再说一次,她也必定是字句不改。 这一刻,她想起所有人都说她心地良善,忽然讽刺了起来,要是他们知道她是一个如此自私之人,还会觉得她心肠好吗? “必定亲自动手,是吗?”段竞云咧笑,动手为自己再倒一杯‘九霞觞’,一口饮干之后,才徐缓道:“苏采葛说错了,你的容貌随她,可是性子却随奉平,奉平他……是个死心眼的人,表面看似平和无争,可是,对于自己看重的人,他必定是寸步不让地护着,直到最后一刻……” 话至一半,帝王笑叹了声,改换笑脸,问道:“朕想收你为义女,封你为公主,到时候就让你从皇宫里出嫁,你说呢?” 元润玉一愣,先是想到今年帝王龙龄不过三十八岁,只比她大了十四岁余,要收她当义女,似乎年轻了些,再一想当了公主以后的规矩繁多,就连忙摇头拒绝,“玉儿不想当公主,我不想以后与夫君相见,都要先看他对我揖让作拜,云叔叔,我想与他就只是当一对普通夫妻,可以吗?” “也不要公主府?”段竞云失望苦笑。 “不要,都不要,云叔叔,玉儿不想要那些东西,想以后还是喊你一声云叔叔,这辈子,我只想要我爹这一个爹,而且,你不想以后见了我爹,被他抱怨说跟他抢女儿吧?” 若说元奉平已经是黄泉之魂,元润玉说这话就是咒皇帝早死的大不韪,但是,段竞云听了却大笑了起来,想起那个人一脸不甘,抱怨他与自己抢女儿,仿佛此情此景就历历眼前,让他笑不可抑,连眼角都笑出了泪光。 他已经许久,不曾笑得如此开怀了! “好,不当公主就不当公主,只是,朕坚持,必定要让你以公主的仪典嫁到夫家去,这件事情,你可不许再与朕推辞,这是朕该给你的恩荣,有些事情,朕做得过分了些,你就让朕用这个方式弥补你吧!” 元润玉总觉得帝王的话细细听起来,似是话中有话,但是,她只是默然地看着他慈爱笑视着她的深峻脸庞。 她想起了哑婆,想起了白映秋。 她听说帝王一直知道当年是白映秋带人对元府动手,这些年,却许白映秋高位,这一招,依藏澈的说法,是捧杀。 帝王让白映秋成为众人的眼中钉,明摆的侯爷高位,却不受圣上宠爱,这强烈的对比,让白映秋处处受到刁难与冷眼,然后,是故作不知真相,逼着白映秋去把她爹找出来,最后,终于成功的把白映秋给逼疯了。 在这一刻,想起了藏澈在她入宫之前,曾经告诫过她,要她视君如虎,宁少一言,勿多一语,再想到这些日子的风波不断,让她明明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却是什么都不想问。 这一刻,她只想保住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亲友,以及藏澈。 她心里很清楚,若他有任何差池,她承受不起。 段竞云看清了她的眼色,却是故作不知地忽略过,笑道:“玉儿,云叔叔才刚下朝,现在想歇会儿,你先下去休息,晚一点过来陪云叔叔用顿午茶,朕让人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那是爹爱吃的。” “玉儿不爱吃桂花糕吗?那还是……”段竞云笑问。 “爹爱吃,玉儿自然也是喜欢的,谢谢云叔叔。”元润玉不再反骏,只能顺从应下,看她云叔叔的表情,她不需要多问,他没说出口的点心佳肴,绝对都是她爹爱吃的,她不以为皇帝日理万机,还会拨心思记得儿时的她喜欢吃些什么,但她却隐约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云叔叔心里,记得她爹的每一个喜好,无论是吃穿用度,都是一清二楚的,牢牢地记着。 如果儿时的她看不明白,如今,她却已经能够看得十分透澈,才知道儿时的她心思单纯得可怕,怎么会以为眼前这人是因为厌弃了她爹,才会将他们一家眨到金陵去呢? 也直到如今,她才懂,为何当年她爹会笃定,他们会待在金陵两年的时间,那是因为他与云叔叔早就约好,两年之后,必再让他回到京城。 在元润玉退下之后,帝王屏退了左右,御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人形只影单坐在御案之前,肖似他父皇的高大身影显出几分寂寥,他低声地喃着,曾经的元奉平喜欢吃些什么细点佳肴。 每一样,都是如数家珍,而如今,那些东西也都成了他爱吃的,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那人的一切都吃进肚里,让那人融成自己的骨血与肉,再不容分离。 “奉平,你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欺骗,喜欢喝酒的人明明就是你,却硬是把罪名扣在朕头上,真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卑鄙的时候,朕再见到你时,必定要找你算这笔帐,但看在你只让朕知道真相的份上,朕原谅你。” 他记得那个人喜欢品酒小酌,记得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包括总是逮到机会就训他的古板毛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而此刻,他仿佛能够听见那一道清冽好听的嗓音对他说—— “二殿下,你要切切记着,佛家语说: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凡事,留些余地较好,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奉平,你总喜欢说话拐弯抹角,责骂朕心狠手辣。”帝王往后仰靠在明黄云龙纹椅背上,抬起手掌,掩住双眼,在眼帘一片黑暗之中,回忆着仍犹历历在目的往事片段,一抹浅徐的笑,苦涩地跃上他的唇角。 这一刻,他想起了从前,很遥远的从前,他仿佛还是那个才不过年仅十岁,性情古怪的小皇子,看着那一年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状元,在“恩荣宴”领着众进士具表谢恩。 殿上,少年一身正六品的朝服朝冠,冠上别着只有状元能够独占一枝的金花,那翩逸的身形,俊美无俦的容颜,不卑不亢的谈吐与神态,让包括他在内的无数大臣,都忘不了那一日,曾有个少年,撼动过他们的心魂。 明明记忆鲜明犹如昨日,然而如今再回想起来,竟然已经是近三十年的光阴匆忽而过,当年的小皇子成了今日手段雷厉风行的帝王,而当年的俊美状元郎却已经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在他的心里,不愿相信,那个一路将他护上帝王高位的男人,如今或许已经是黄泉里的一缕鬼魂?! “奉平。” 帝王浑厚的嗓音幽沉的在殿里回荡,那语气,就像面前站着一个他最最亲爱的人,有笑,有怨,还有着一丝缕压抑着不愿正视的哀伤。 “在那封信里,只有你的血写了‘信你’二字,这就是你最后想告诉我的话吗?但我不值得你相信,我不值得……奉平,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只要你一日未亲自入朕的梦里来,亲口向我告别,我就相信……信你还活在这世上,你知道吗?年年的生辰,我都在等你履行承诺,等你回来见朕,给我敬一杯祝寿的酒,多少好酒,我都给你搜来了,今年,你还是不打算回来吗?你还想再让朕等多久呢?奉平……” 最后的那一声叫唤里,带着几分哽颤。 人生至苦,苦在求不得。 这些年,他想见那个人,却连一梦都求不得。 求而不得的苦,这些年,日日夜夜啃蚀着帝王的心。 御书房里,几近死寂的沉默之中,只余帝王的叹息,回荡不绝;这些年,他想了无数次,却从未想明白何谓“凡事太尽”,只知道时光再重来一回,他会更加不计一切手段与代价,只求能够挽留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而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止他。 谁也不能阻止他…… 昨日里,藏澈在相隔多月之后,再踏进“待月楼”,与莲惜相谈了一场,说明了他即将成亲,日后不能再当她的后台大官人,但是,他已经买下她的卖身契,当着她的面前撕掉,从此,她再不属于任何人,是自由之身,曾经予她的金银首饰,全数归她。 今天一早,藏澈的“不动院”里收到了一封带着香粉味的女子信笺,署名之人是莲惜,然后,还不过午时,在‘宸虎园’里的元润玉就收到了藏澈派人带过来的口信,要她想办法找到借口出门,到画舫去见他。 如今,元润玉要出门见藏澈,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想借口,她家夫人给了交代,鸿儿日后是要娶人家闺女进门的,所以,她这个姐姐去跟未来的亲家打好关系是十分重要的任务。 元润玉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是苦差事,相反的,她知道夫人对于她喜欢藏澈,以及鸿儿喜欢眉儿姑娘,等于是把整个‘京盛堂’都招惹回来的事情,其实是十分头疼的,不止一次后悔,怎么不从他们还小的时候就指月复为婚,早早成亲,如今一切麻烦就全省了。 元润玉走上画舫,心里觉得有些诡异,大概是因为见不到一人,所以觉得气氛寂静得教人有些毛骨耸然。 “进来吧!我在舱房里。” 听见藏澈低沉的嗓音从门里响起,元润玉松了口气,推门而入,见他就站在床前,回过头,向她比了个关门的手势。 她关上了门,环视四周,才正想问他为什么忽然找她到这里来,就见到他走到她身边,与她一起看着那一张架子床。 第9章(2) “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那天,在这张床上,你是如何照顾被毒蛇咬伤的我呢?”藏澈开门见山,很满意看见她面色又是震惊又是怔愣,他想,自己在看到莲惜的信时,大概也差不多是那副表情吧! “我……我……那一天,我没有……是谁告诉你的?”最后,元润玉放弃了挣扎,话问出口之后,才想反正他都知道了,谁出卖她已经无所谓了。 而藏澈也不打算纠结在这一点上面,他不答她的话,只是一个大步上前,压低俊颜俯瞰着她,又再一次被她惹得咬牙切齿。 “如此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瞒着我?!” 元润玉退了一步,却阻止不了他的步步进逼,小声道:“最初时,我怕你知道了会看轻我,会更加讨厌我,所以我不敢让你知道……后来,在你冒生命危险救我,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是太讨厌我的时候,我更不敢说了。” “为什么?”藏澈对她的理由倒是好奇了起来。“我怕你……会生气。” “那是什么见鬼的理由?”他低咆道。 “你看,你这不是气我了吗?要是你知道了,一定气我瞒你,况且,一开始没说,瞒得越久,就越不敢说,因为你一定会更生气,气我瞒你那么久……”话说到后来,她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 藏澈一时气结,被她这么一说,他竟然连生气也不行,看着她只差没把头低到胸前的小媳妇儿模样,心里倒觉得好笑。 “把头抬起来。” “不要。” “抬起来。” “先说你不气了。” “你再不抬起来,我就继续气下去。” 丙然这话好用,才刚说完,就见她乖乖地把头抬起来,藏澈好用力才忍住笑,想她看起来好像很怕他,其实细究下来,竟然还敢跟他讨价还价,论起来,是谁上了贼船都还两说呢! 蓦然,藏澈扯开一抹很贼的笑,长臂一揽,圈住她纤细的腰身,再下一刻,已经将她整个人勾抱上床,高大修长的身躯覆落其上。 “你……要做什么?”元润玉抬眸看他,心跳如擂鼓。 “再试试。”他轻柔的嗓音充满了劝诱。 “你想试……试什么?!”元润玉就像是一只即将被大野狼吃进嘴里的小白兔,一脸危疑地看着他。 然后,很快地她就发现他只是说法古怪了些,他的举动倒是很显而易见,完全不同于那一天的笨拙,相反的,简直是俐落至极地为她宽衣解带。 “你住手,藏大总管,不要月兑我的衣服……”元润玉娇颜羞红,很努力地想要保住一件件被他除去,然后往床下丢的衣衫。 在将她整个人卸到只剩下软兜与亵裤时,他终于满意地停下手,敛眸凝视她,轻声道:“叫我瑶官。” “……可是,那天你说梦话的时候,喊自己‘澈儿’。”元润玉一边说着,一边想扯过旁边的锦被往身上遮。 藏澈闻言一愣,阵光忽然变得深沉,柔声问道:“告诉我,那天在梦里,我还说了什么?” 元润玉被他嗓音里的柔情似水给喊得一愣,就连原本要做什么都忘了,回眸迎上他的目光,“你喊爹,也喊娘,也喊了晴夫人,你说你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得了他们,要他们相信你。” “而你,替他们答了我,是不?”依稀仿佛之间,藏澈记起了一些片段,记起了那一天在梦里时,有人对他说了话,让他疯狂的心安定了下来。 “我是为自己说的,我信你,我说的是实话。”她直视着他的眼眸,看见他泛起近似宠溺的笑容。 “那天,我有把你给弄得很疼吗?.”他俯首,吻她的额与眉,然后是她的鼻与嘴,最后以挺直的鼻尖,轻轻地挲弄着她柔软的脸颊。 “你知道的……就别问了。”元润玉凡是有露出衣料之外的肌肤,都红得像是被晚霞给染色般嫣红。 “我不知道。”藏澈摇头,以一种甜得似蜜糖般的呵护口吻说道:“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小心,不把你给弄疼了。” “……嗯。”元润玉的心口微热,这一声轻吭,像是在答他说,那天她被他给弄疼了,也像是在答他说,她相信他,他是有心,不想弄疼她的。 藏澈轻笑了声,俯首吻住她的唇,再没遇到任何抵抗,除去了她身上仅余的衣衫,细细品尝过她身上的每一寸细女敕肌肤。 元润玉这时候才发现,无论是昏迷或是清醒,他都喜欢对她又啃又咬,虽然咬得不重,但是,已经让她一身细白的肌肤上,留下了许多属于他的红色印记,而当他张嘴,含住她胸前一只女敕红时,她再忍不住杯起娇躯,感觉着这一个属于女子的敏感部位,正在被他细细品尝着。 她怯怯地低敛美眸,看着他缱绻的神情,教她有一种自己的身躯仿佛真是无比甜美的错觉。 藏澈张开了嘴,放开那一只被他舌忝吮出石榴般红润色泽的女敕蕊,抬头对她勾起一抹有点坏心的笑容。 “放心吧!我大人大量,必定不对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什么?”她愣了一下。 “那天的牙印。”他很好心地提醒她,“我比你懂事,所以知道,就算真要又啃又咬,也该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就在元润玉还思考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分开了一双白女敕的玉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挪下长躯,把头埋进她的双腿之间…… 在被挑逗得无比激动的欢愉之下,元润玉记不得太多的细节,只知道他在就连她自己都看不太仔细的私密地方,应该留下了不少红痕,那细细刺刺的痛,让她感官变得无比敏锐,让他的每一记捻弄,对她而言,都是一簇火花,终于燎原成灾,让她再不能承受更多,到了最后,求着他占有她。 当他进入她时,她只觉得自己的细致,被他撑到再不能更多的紧绷,却没有记忆中的疼痛。 然后,男人的刚强,与女人的柔弱,一次次的律动,交缠,相濡,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的体温更高些,又或者,他们同样都被烈火给焚烧着,只是,却自始至终,都无法明白,是欲-望将他们交揉在一块儿,抑或是,在最初的最初,他们原本就是对方的一部分,如今,又得以契合在一起?! 情事过后,久久,元润玉像是回神般,终于想到自己浑身赤果地躺在藏澈怀里,她羞怯地想要挣开,却被藏澈拉过被褥,把两人裹在一块儿。 她抬起美眸瞪他,拿他的霸道没辙。 藏澈咧笑,凑首吻了下她微微汗湿的发际,“想想,我也只不过偷了你一个吻而已,你倒是色胆包天,把我整个人都吃干抹净了。” “吻……”她吃了好大一惊,连忙揪住他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要转移话题,你做的事情比较过分,应该先追究你才对。” “如果是你先吻了我,就应该先追究你的才对。” “还需要追究吗?我都已经愿意娶你以示负责了。” 元润玉哭笑不得,看这人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似乎没发现,或是压根儿觉得自己没必要去想这完全是倒因为果? “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儿?”她语气闷闷的,还是想知道,虽然又是一番云雨过后,但是,与他离得那么近,她的心跳还是会快得失去控制。 “你喝醉的那一晚。”藏澈爱不释手她的娇美与温润,却见她又开始舌忝嘴唇,叹气道:“别舌忝嘴,你这样很容易把嘴唇舌忝干舌忝破。” “我习惯了……你别让我太紧张,我就不会舌忝了。”元润玉觉得这男人的存在对她而言真是罪孽,一直以来,她只有在忙到根本已经是团团转的地步,才会紧张得舌忝嘴,但他只需要待在她身边,随便说句话,都会教她脸红心跳,紧张到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所以,那天晚上也是因为我让你太紧张,所以你才一直舌忝嘴唇吗?”他咧嘴勾起一抹好得意的笑。 “我有吗?”她疑惑地眨眨眼,真是一点都没察觉。 “看来你这习惯真是一点自觉也没有。”他像是被她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从今天起,改掉这习惯,要不,我看你舌忝一下,就亲你一下,不管有没有人在看,我都会亲下去,你最好记着。” “你不可以亲,一定不可以!”元润玉急急地喊完,见他微勾起一道眉峰,似乎对她的断然拒绝不太高兴,半晌,才又小声地补充道:“不可以在人前亲我……” 她的妥协换得他满意的咧笑,只是笑得忒坏,“在人前是以一抵一,换到人后,可就要以十抵一罗?” “你……奸商!”除了这个字眼,她还真想不到别的。 “好说,承蒙你不嫌弃就好。”还不等她再说出什么气话,他已经又吻住了她的唇,顺道把刚才在她身上所进行过的事儿,再做一遍…… 原本,在那一天之前,在‘京盛堂’除了藏澈之外,没有人知道元润玉有舌忝嘴唇的习惯,但在不久之后,就成了众人皆知的事儿,因为,她的嘴老是嫣红而微肿,被人问起时,她就会说是因为她喜欢舌忝嘴唇。 结果,今天她才甫一踏进‘雷鸣山庄’门口,沿途就有人陆续送东西给她,瓶装各异,但里面装的全都是蜜。 藏澈一回来就听说元润玉来了,轻快大步地回到“不动院”,一进门就看见元润玉坐在花厅的大桌前,对着几瓶子玩意儿,一脸苦闷。 “这些是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笑问道。 “蜜,都是蜜,有枸杞的,红枣的,益母草的……都是你那些兄弟们送我的,他们说要是我觉着嘴干,就用蜜润一润,别再老是舌忝嘴……我明明就没有,明明就是你……是你……”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给羞还是给气的,说到了最后,一口气接不下去。 “我不介意你告诉他们,你那张嘴老是红嘟嘟的,是被我给亲的。”他这凶手耸了耸肩,说得一派轻松。 “你……我哪有可能说……”元润玉气恼地瞪他,想他说得倒是理直气壮,顺口得很哪! 那些可都是他的哥儿们,她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说她其实已经很久没舌忝嘴了,最近老是“舌忝”她嘴的,是另有其人?! 藏澈看她气得脸儿一阵红一阵白,很努力才没让自己逸出笑来,寻思自己该如何告诉她实情,那些家伙又不是纯洁无思的三岁孩子,哪里会看不出来她三不五时就红红女敕女敕的嘴唇,是被他给吻肿的?! 他们送这些让她润唇的蜜,除了存着捉弄她的心思之外,另外还有一个暗示,就是在告诉他要收敛些,别甜得倒掉他们的牙。 或许,他们根本就该送几坛醋过来? 蓦然,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痕,跃上藏澈的唇畔,他执起元润玉正拿着一瓶蜜的柔荑,取饼了那只带着浅浅秋香色的琉璃窄瓶,晃荡了几下。 “既然他们都是一番好意,那你也不应该辜负,来,我来帮你涂,看看哪种蜜的滋润效果比较好。” “藏大总管,我怎么觉得你的语气有点不怀好意?” 元润玉总觉得情况似乎有一点不对劲,但却还没想到自己成为他们几个兄弟相互调侃作弄的引子。 “有吗?”藏澈唇畔的笑意更深了几许,说着已经拔掉了栓盖,倒了些稠蜜在食指与中指的尖上,先是探到自己的嘴边舌忝了一口,“橙子的气味,这罐子蜜是谁送你的?” “苏小胖。”看着那人脸上有点危险的表情,她后退了几步。 “改天跟他要橙子酒尝尝,他自个儿酿的,味道不错。”藏澈眼明手快把人给逮回来,把指尖的蜜往她的唇上涂。 “我……我可以现在去跟他要。”明明眼前是他含情脉脉的眼神,元润玉还是想逃跑,她太清楚这个人喜欢乱啃乱舌忝的习惯,她才没傻到以为蜜到了他手里,只会用在她的嘴唇上…… 不,不能再想下去,她已经忍不住又要脸红得发烫,一步步后退,他倒也没坚持,只是拉着她,被她牵引着,跟着她一起往门口走。 直至都快到门槛前时,他好灿烂解意地笑了,说道:“别说我不提醒你,再往后就是门外了,如果你想让人看见我替你涂蜜,还有接下来要做的事,那你就再退,无妨。” 元润玉的脚步在一瞬间石化,再不敢退了,她丝毫不怀疑,这个人说到就绝对做到的本事。 下一刻,就换成是他把她一步步拉回屋里头,反过身来,一脚把门踢掩上,在把人哄进屏风之后的内室时,不忘顺手捎勾进一瓶蜜,至于是什么口味的蜜,他不在意,反正很快就会知道。 而且,他现在真正想尝的是人,不是蜜。 藏澈心想,他或许该告诉那些兄弟们,别再白费心机,但是,要是把话说得太明白,也就少了他们借故送东送西的乐趣;他想告诉他们,他不想含蓄,不想收敛,相反的,他恨不得让这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元润玉,而且,就要娶她为妻了! 第10章(1) 从‘至诚斋’的事情之后,藏晴不止一次想过,她对自己的亲弟究竟了解多少?会不会他在她的面前,根本就是另外一张面目? 不过,即便知道了他善于隐藏自我,但是,当她知道亲弟与问家的小总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迅速发展,亲密到了得非卿莫娶,非君不嫁的地步,她还是有点小小的震惊。 再加上,眉儿与问家少爷之间,也已经过从甚密到让她不敢深入去想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几日,她心里老是有一种家里的孩子在外面干了不少好事,但家里的大人都被瞒着不知道的微妙心情。 在元润玉留在‘京盛堂’养伤的那段期间,藏晴与这位未来的弟媳见面谈过不少话,这几日,在问家的默许与鼓励之下,让她三两天过来一趟,对于一个未婚姑娘如此频繁的出入未来夫家,虽然她家夫君与弟弟对此事似乎另有看法,但藏晴其实是乐见的。 在见过他们两人互动相处之后,藏晴发现,藏澈在元润玉面前总是可以笑得很轻松而愉快,兴起时可以闹得起来,就像是在她遥远的记忆里,那个总是能笑出深深梨涡的小男孩。 听说在金陵时,他还曾经戏喊过元润玉“玉姐姐”,以她对弟弟的认识,再不了解他,也知道他这个人里外分得仔细清楚,在那个时候,这个小总管应该已经有几分让他上心了。 这日一早,藏晴知道今天元润玉会过来‘京盛堂’,便让人准备,在午后时分,于起居的“卧云院”设了简单的茶膳,给了交代,要家仆一看到元姑娘就往她这儿领过来。 不过,人是领过来了,但是,她才与未来的弟媳说不到半个时辰的话,就被她家弟弟笑着进来把人给领回他的“不动院”去,似乎不愿意她这个姐姐在他成亲之前,在他家媳妇儿面前多泄他的底细。 生平第一次,藏晴觉得她家弟弟脸上的笑,看起来教人好笑又有点生气,在她才刚送走他们二人之时,听见熟悉的木轮声从内院的方向传来,她回过头,看见雷宸飞往庭院这边过来。 藏晴眼眉含笑,走过去帮他推轮椅,直到膳桌旁,给他腾出一个位置,让人去取一副新的碗筷,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来。“人被瑶官带走了?”雷宸飞一语中的。 “嗯。”藏晴没辙地笑叹,“好像怕我多说了什么出卖他似的,都不想想,这些年,他把我这个姐姐蒙在鼓里,瞒得有多苦。” 听见妻子根本没有半点抱怨之意的怨言,雷宸飞哈哈大笑,“如果你想要报这一箭之仇,下次我可以帮你一把。” “我只是说说,你千万别——”藏晴心急想要阻止,但才说到一半,就看出她的夫君是在寻她玩笑,她笑瞪了他一眼,动手为他布菜,一边说道:“其实,今天是瑶官多想了,我找玉儿聊天,是想与她套交情,想让她多与我说些关于以后我们亲家的事情,不过,就算不管以前我们从侧面听闻或是直接与‘云扬号’交手做过生意,我看着玉儿的谈话与模样,就知道问家待人极好,咱们眉儿嫁到‘宸虎园’应该是不会受委屈才对。” “既然你提起了,那正好,就在刚才那会儿,我收到问家派人递送的拜帖,希望可以与我们约个日子,他们想要登门拜访。” “提亲吗?会不会快了些?” “不,没说到要提亲,就只是登门拜访,希望我们两家的长辈在生意的场面之外,正式见个面,他们的意思是除了两家儿女的婚事之外,也要顺便把瑶官与元姑娘的亲事也一并给谈了。” “说起瑶官的事,由他们先提,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人失礼了,终究是瑶官要娶人家进门,就该由我们主动提出才对啊!”藏晴盼着这天已经盼了许多年,这会儿被人抢先一步开口,她觉得有些懊恼也不好意思。 对于心爱妻子的想法,雷宸飞如何能够不知道,但是他却只勾唇浅笑,高深莫测的表情透出几许不以为然。 “夫君?” “你以为是自己失了礼数?晴儿,我倒以为,是问惊鸿那小子应该庆幸他有一个心机敏巧的娘亲,知道要适时提出瑶官的婚事牵制咱们……不,是牵制住护弟心切的你,好让我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对她的儿子动手。”说着,雷宸飞冷冷地眯起眸,颇有几分当年未遇见妻子之前的冷戾。 “你……”藏晴微蹙眉心。 “算了。”雷宸飞耸肩,脸上的戾气徐化成一抹浅笑,“就如你说的,咱们的眉儿嫁到问家之后,问家应该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委屈,这就够了,而且,把这两件亲事并在一起提也好,雷家可是出了一个女儿,才让瑶官能如愿娶回他的媳妇儿,以后他应该再没有理由推辞不接‘京盛堂’的当家之位了,是不?” “那要是瑶官还是坚持不接当家之位呢?” “也无妨,只是就苦了问家那小子,只要我不同意,他就没办法娶到我家的眉儿当他的媳妇儿,反正,我无所谓,我雷家家大业大,不会缺银少两,在几个月后多养活一个小女圭女圭。” “你……你的意思是……”藏晴一时瞠目结舌,原来事关女儿的清白,也难怪他会说到想要动手还得投鼠忌器,再不高兴,总不能动外孙的亲爹吧!包别说现在人家已经上门提亲了,久久,她才勉强出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眉儿她……” “我想,或许是父女连心?”他眨眨眼,说得一派认真。 案女连心?女儿是他怀胎十月生的吗?藏晴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气又笑,总觉得她家夫君把她弟弟教坏了,但是,反过来说,瑶官也潜移默化,改变了她家夫君不少,她太清楚了,要是放诸二十年前的过去,一手建立‘京盛堂’的雷宸飞是说不出这浑话的。 只是见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肯让女儿轻易成亲,藏晴知道这个人从来只肯服软,只得脉脉含情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雷宸飞失笑,饶是老夫老妻多年,她用那种仿佛要化开般的目光瞅他的机会也没几次。 藏晴巧笑摇头,拉起他的大掌,“没什么,我只是心里高兴,由衷开心瑶官终于找到能够与他携手相伴一生的人,可是,就在刚才,我忽然间觉得有点恍惚害怕,想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我的日子会是如何过法?与如今相比,没有你的岁月,会是如何的孤单寂寞?!夫君,遇见你,是藏晴这一生最大的幸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是不是?” “那当然。”听了她的话,雷宸飞也是笑,可是在他的笑里,多了一丝精明狡猾的洞悉,“听到你说这话,我的心里很高兴,晴儿,你可以多说些,我很爱听,但你绝对无法拐弯儿,转到眉儿和问家小子身上,说到底,你哄不了我轻易答应眉儿与问家的亲事,晴儿,我这次是铁了心要逼你弟弟点头答应接下‘京盛堂’,我好早日放下牵挂,与你一起回到当年我们相识的桃花湖畔,居处就近挑在当年的‘花舍客栈’就好,我已经让祥清派人过去修缮改建,不过,那个地方是不是舒适便利我无所谓,与你一起就好。” 藏晴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被他这么一说,余下的话她只能咽回肚里,清楚若要论智取,她是绝对斗不过她的夫君,只能一脸无奈地瞅着他。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或许你该去找瑶官谈谈,在他那儿,说不定会有。”这些年来,跟藏澈玩这种责任互相推来推去的把戏,雷宸飞不否认自己有些上瘾。 “眉儿未嫁之前,我一定不离开京城。”藏晴郑重地说,听起来就像是给她的夫君下马威。 雷宸飞闻言只是耸了耸肩,顺道捎上一脸歉意,“无妨,反正眉儿未嫁,就代表瑶官还未接下当家之位,我这现任东家也还不能走开,所以,说起来,是要委屈你继续陪我多留一段时间了。” 一番话兜下来,藏晴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好吧!我放弃了,总之你这儿我说不动,瑶官那儿我劝不听,或许最后就让你们都留在京城继续各自坚持己见,眉儿就让我带去桃花湖畔的‘花舍客栈’养胎,正好夫君已经让人去修缮了,夫君疼晴儿,一定不会介意让我捡个现成的便宜。” 说完,她站起身,临去之前,气恼地嗔了雷宸飞一眼,也不管他如何看她,身为娘亲竟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女儿的婚事,成了他们丈舅二人角力的筹码,最恨的是,她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她辛苦怀胎十月生的女儿,会与她家亲爹沆瀣一气,让她更加没辙。 在她出门之后,听见屋里传来雷宸飞的大笑声,她一时恼火,没停下脚步,要不,她或许会听见他接下来既笑又叹,带着些佩服的话—— “晴儿,虽然知道你只是说说,但你或许不知道,要是你坚持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手段强硬些,别说是我,就算是瑶官和眉儿,以及问家小子,都会受到你的威胁,我是肯定离不开你,而眉儿如今肯定是不愿与问家小子分离,只要你威胁要带走她,她必定不再与我声同一气,你的弟弟瑶官从来就敬你爱你,你再坚持些,他必定从你,至于问家……眉儿那肚里怀的,可是他家子嗣,让你带走了还成吗?” 雷宸飞笑叹了声,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为早就已经负气走远的爱妻分析情势,只是,他却也知道妻子从来就是嘴硬心软,从来就不似他与藏澈是心狠之辈,但也因此,更教他深爱不已。 自古以来,在男女婚嫁之中,有一忌,便是忌喜年。 一年内,同屋不能有进有出,一家乃至住同一屋的几家,不能在同一年内又嫁闺女又娶媳妇,人们忌讳以喜冲喜,此举被视为大不吉。 最后,在雷宸飞提出忌喜年之说,又坚持长幼有序的情况之下,藏澈与元润玉先成亲,而在明年春节之前,问家是休想再提与雷舒眉之间的亲事,毕竟,既然都提了忌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实在不好违背。 原本,元润玉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年关之前不宜,那除岁之后,那两人总可以成亲了吧? 可是,就在两天前,她向藏澈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被她家夫君很不客气地笑了,才知道雷宸飞提喜年一说,根本就是在刁难问家,压根儿没打算让雷舒眉这么快嫁过去,而原因则是想拿这桩婚事逼他同意接掌‘京盛堂’,这些日子,他被他家晴姐姐逼得很紧,就连问家都有不少人过来问候他,大概就只除了问家夫人沈晚芽没正式出面而已。 藏澈的心里颇有疑惑,不以为沈晚芽会不想要媳妇儿快点进门,好让自家媳妇可以在夫家安胎,孩子可以在夫家诞生,但是,相较于其他人的劝说,这位第一代小总管倒是沉得住气。 相较之下,他家娘子,这个‘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倒是皇上不急,急死她这个太监,说什么都要他快点想办法让雷宸飞改变主意。 这不?今儿个他才一回到“不动院”,就被她给揪住,看经过一天之后,他有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不过,看在她很殷勤地拉着他的手,一边把他按坐在长榻上,一边给他伺候香茗,还准备了他爱吃的咸甜细点,末了还挨坐在他身边,一脸眼巴巴地等着解救地看着他的份上,藏澈十万分愿意把耐心花在为她解说的事儿上。 “如果没有意外,这年关之前,是不可能了!二月或三月如果有吉日,或许可以努力试试,到了四月就千万别想了,四与死同音,四月同死月,宸爷能以不吉的理由拒绝,而五同误,凡事有误便会不顺利,更别说五月是恶月,也是不吉,六月嘛!你听说过‘六月娶半年妻’这句话吗?也是不好,宸爷说不定还可以反过来卖问惊鸿一个人情。七月是鬼月,娶进门的被称为鬼妻,宸爷很疼眉儿,不可能让她担上这个‘鬼妻’的名号,那不……八月吧!八月或许能逼得宸爷非点头不可。” 其实,元润玉也很想加入劝说藏澈的行列之中,换在从前,她或许真的会开口,但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说什么她都会支持他的决定,同居一室,绝不倒戈相向,她一直觉得这是她身为他的妻子,所该遵守的原则。 “八月?为什么?”元润玉总觉得她似乎知道原因,但是又不肯定。 “人说‘八月娶土地婆’,听传是因为八月十五是祭土地公的日子,八月娶妻,会娶到土地婆,民间有一说,土地公惧内,很怕土地婆,宸爷与我赌气是一回事,但是,若问惊鸿提八月迎亲,能够表示出他愿意一赌以后当个惧内大丈夫的决心,我想宸爷比较困难找到理由反对。” “这些事,你以前就都知道了?” “我只是料想以宸爷的想法,要不伤两家感情,却又要阻着不让问家迎亲,以民俗上的禁忌下手,最合情合理,也说得过去,所以先前虽然知道一点,但后来又问懂这方面的老人家,小小恶补了一下。” 第10章(2) 在‘京盛堂’中,有不少掌柜伙计对这些事了若指掌,经商做生意的人,虽不若务农的人看天吃饭,但其实也是迷信的,比如店铺的择地要诀,或一些吉日吉时,总是知道多些,顺天顺时,做起事来也才好顺风顺水。 元润玉看着她的夫君,怔了许久,从雷宸飞提出忌喜年,又提出不宜违反长幼之序,让她与藏澈先成亲,问惊鸿与雷舒眉的亲事押后之时,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些习俗,但在藏澈告知之后,就忍不住要佩服她这位姐夫可以拿这一点来刁难问家,不让她家夫人短时间内再提起亲事,而就在刚才,听她家夫君说完一大串忌月,心里更是有一种莫名的怅然,一直以来,对于一些宜忌事项,包括食衣住行,以及一些民间习俗,她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的,所以,他说的那些,她都是知道的。 但是,她仅仅只是知道而已,可是,她家夫君以及姐夫可以拿这些来做私底下的较劲,表面竟然还可以保持和平,不闻烟硝之味?! 也是!用这个借口忒好,总归鸿儿娶不了眉儿姑娘,只能怪习俗,怪老祖宗的一些不成文规矩,怪不了这两个人摆明了谁也不肯先低头的错。 但无论如何,这心思,真是她万万不及的…… “为什么不说话了?”藏澈注意到她明显的沉默。 元润玉又默了半晌,想她在成亲之前,就知道她家夫君是这种善于筹谋之人,她能说什么呢?不过被他这一提醒,让她忍不住幽幽一叹,道:“我只是觉得好可惜。” “什么事可惜?” “就……好可惜,八月十五祭土地公啊!”元润玉顿了一顿,瞥了他一眼,完全不掩自己竟然没想到的惋惜表情,“唉……好可惜。” 藏澈瞧出她摆明就在惋惜竟然没有想到可以把他们成亲之事,延到明年八月,这摆明想将他这个夫君踩在脚底的心思,让他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玉儿,别想太多,咱们已经成亲了。” “是啊!是成亲了啊!但你没诚意,而且又黑心狡猾,只会建议我家鸿儿当个惧内大丈夫,轮到自己就叫我别想太多……哼哼,我就偏要想。”完了!苞在这个人跟苏小胖身边,她真的会学坏。 她家鸿儿?这女人忘记自己现在是他藏家的媳妇了吗? 藏澈眸色一闪,没作声,只是一边笑着,一边双手不安分地模上她柔软白净的脸颊,顺便搂搂无论抱过几次,都不嫌腻的纤细身子,“玉姐姐疼瑶官,怎么会忍心欺压瑶官呢?是不?” 又装女敕?! 其实最教元润玉气愤的不是这男人喜欢在她面前装女敕,而是装女敕起来,竟然一点违和感也没有,最近的他,甚至于可以厚着脸皮在他一些兄弟面前喊她“玉姐姐”,教她羞得都不敢去看他们那些人脸上古怪想笑的表情了。 她满心气恼得想要拍掉他的毛手,但一拍在那修长的男人手背上时,却又不忍心了,改为疼爱般地模着。 她好像,嗯……有点被他撒娇惯了,还有一丁点儿上瘾的感觉? 明明就是一个大她好几岁的老奸巨猾,但怎么办?见了他这一副小女敕草模样,她就很想给他好好地疼爱,教谁也欺负不了他。 “姐姐这可是在吃弟弟豆腐?”藏澈咧笑,也不抽回大掌,就任着她来来回回地抚着手背,那柔软的白荑抚在男人筋骨分明的手背上,细致而微凉,分外有一种撩人的纯净美感。 “这也算吃豆腐?”元润玉瞪了他一眼,“这叫做姐姐对弟弟的疼爱,知道吗?你这弟弟不管人前人后,动不动就乱亲姐姐的嘴,那才叫做吃豆腐……唉呀!都是被你闹的,藏大总管,为什么你明明大我七足岁,我却老是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嫁给一个弟弟夫君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藏澈总觉得他好像错过了一件自己似乎早就该知道的事实。 “我没提过吗?” “没有。”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事情是什么,但是藏澈才不管那么多,斩钉截铁,一口咬定,眼眉之间透出一丝不悦。 元润玉总以为他该知道才对,却不晓得在她取消婚约之后,沈晚芽为了不影响她的闺誉,下令所有曾经知道或操办过订亲事宜之人一律封口,所以,至今知道她曾与问惊鸿有过婚约的人,仍是寥寥那几人。 因为不知道个中内情,所以元润玉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你不知道我与鸿儿曾经有过婚约吗?夫人一直想把我许配给鸿儿当妻子,如果不是为了你的事,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问家少夫人……” “慢着!”藏澈震惊地打断她的话,“那你跟他……” “我跟鸿儿有没有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了吗?”她瞟了他一眼,被他这么一问,原本已经酡红的双颊更是烫了起来。 “不,那天的细节我根本就不记得了,说不定……”这一刻,在商场上总是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藏大总管,一脸默默地看着他刚过门的妻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怀疑,而是哀怨。 元润玉被他那副“你再不跟为夫的解释清楚,为夫的一定不肯跟你善罢干休”的表情给气笑了,这根本就不是吃醋,摆明了存心跟她闹!她叹了口气,拍拍她家“瑶官弟弟”修长骨感的手背,语气半哄半敷衍地说道:“虽然鸿儿对我是真心的好,但我跟鸿儿之间是清白的。” 他一脸正色地看着她,道:“以后我对你会更好,绝对比他好。” “真的?” 元润玉总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对她做宣告。 “所以,不许后悔没挑他当丈夫,知道吗?” “瑶官,你是不是误会什么?”元润玉肯定他必定是误会了“什么”,要不她不会闻到浓浓的酸醋味儿,“我和鸿儿……” 藏澈语气很轻快地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很快就会把眉儿娶进门,所以,你现在最好快点改口,喊他甥婿,鸿儿什么的,以后就不要喊了,免得教听见的人瞎猜想。” 这一刻,藏澈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两个老奸巨猾给算计了!这两个人,一个是雷宸飞,一个就是沈晚芽! 难怪,宸爷可以一脸老神在在,不再过来主动开口,要他点头答应,甚至于撂话说这次绝对是他主动过去要求,先前只拿着一些老习俗耍弄一下,他还想怎么这位‘京盛堂’的大当家,这次牛刀小试了些? 也难怪,‘宸虎园’里那位第一代小总管可以神闲气定,丝毫没有要想办法快点把眉儿娶回家的意思,原来,在她的手里捏着一颗棋,就像在他们成亲之前,她经常让玉儿过来‘京盛堂’,也是在提醒他们,如果他们想要对问惊鸿发难,会先射到玉儿这个“靶子”,而如今,只要他够在乎玉儿,想让问惊鸿的婚事早成定局,就会中了她的暗着。 想着,藏澈在心里冷哼了声,忽然间觉得把他家眉儿火速送进问家,是一件再有趣不过的事儿了! 只有他们这些兄弟们才心知肚明,在‘京盛堂’里,有两号鬼见愁,一号是苏小胖无疑,另一个鬼见愁人物,就是他家的好眉儿,就不知道眉儿与沈晚芽较劲起来,会是谁赢谁输? “怎么会很快?”元润玉已经不想追究他语气里酸到呛人的醋味了,也不知道她家夫君竟然在短短两眨眼之间,心思已经九弯十八拐,把后面的事情都想定了,“宸爷那一关要是那么好说话,怎么可能等到了现在眉儿身子都显怀了,还不肯答应问家的提亲呢?” “怎么?你不相信为夫所说的话?”他挑起一边眉梢,一副“要不咱们走着瞧”的神态。 元润玉被她的男人气得哭笑不得,装完女敕之后,又来跟她摆夫君的架子,而且还一副理直气壮,顺理成章的模样,“不,我信。” 元润玉笑着偎进他的怀抱里,昂起娇颜,正对他低敛的眉目,四目相对,万般柔情尽在无言之中,缱绻交流。 “既然嫁给了你,就必定信你,哪怕一日千万人众口铄金,说你有千万个不对,我也必定选择信你,只要你说没有,我便信没有,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去为你证明清白,我知道自己这一点很傻气,可是,既然你已经把我娶进门了,就不要嫌弃,好不好?” “你现在才说,不嫌迟了吗?” “你的意思是……你后悔了吗?” 这女人从哪里得出那个烂结论?藏澈轻啧了声,“老早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有这个傻脾气,要不,我怎么会说你是只纸老虎?” “我以为你是在说我很会虚张声势。”她睨了他一眼。“你敢说你不是?” 藏澈挑眉睨了回去,但随即一笑,含笑的眼眸里充满了对妻子的溺爱,收紧修长的双臂,将她牢牢地圈在怀抱里,附在她耳边的低喃,柔如春风,“玉儿,你确实傻,可是,傻得很惹人爱,你知道吗?很多男人终他一生,都在寻找一个他所喜爱,而且也愿意陪着他一起同生共死的傻女子,但是一旦找到了这个愿意陪着他死的女子,他却会开始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十分强大,因为,他舍不得,让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伴侣,让他的妻与儿,陪着他共赴黄泉。” “那你找到了吗?”她漾开甜甜的笑颜,故作不知。 他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玉儿,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装傻,要不然以后咱们走着瞧,我有没有找到那个伴,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就说说不行吗?藏大总管,你知不知道自己撂狠话的样子很吓人?”元润玉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暖暖的,也跟着他一起认真了起来,挣开他的臂膀,转了个身,抬起素手,轻抚过他的眉与眼,半是笑,半是叹,悠缓缓地说道:“我,元润玉,愿意与你一起同生共死,为你养儿育女,从今以后……我等着你给我护着,我要你,好好的,牢牢的,以你难以动摇的强大,守护着我与你的儿女,好吗?” “好。”藏澈以沉浑的嗓音,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她,“娘子的话,为夫不敢不从。” 话落,两人都笑了,从对方充满笑意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在这一刻之前,元润玉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笑,竟是可以如此灿烂娇美,但是她知道自己笑得如此开心的原因。 她元润玉三生有幸,能够把她所深爱,也深爱着她的男人拥在怀里,能够吻着他,抱着他,为他生儿育女…… 无憾了。 元润玉耳边仿佛又听见了当年亲娘对她说过的话,如今才知道这是一份明明带着无上喜悦,却教人忍不住泫然欲泣的心情。 最后,她唇畔的笑容咧得更深,就像是心里的喜悦要满出来一样,闭上了双眸,由着她的夫君低头吻去她滑落脸颊的泪珠,听他轻声地哄着她。 “哭什么呢?我的好玉姐姐,不哭,有瑶官弟弟疼着你呢!以后,除了我之外,谁也休想给你委屈受……” 明明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元润玉还是被他给逗笑了,直到带着哽咽的笑声消没在他的唇间,在两人缠绵的吻里,化作了甜蜜的嘤咛…… 尾声 在藏澈答应接下雷宸飞东家之位的隔日,雷舒眉以最快的速度被打包到‘宸虎园’去,因为身怀六甲的缘故,再加上雷舒眉拗着不肯与问惊鸿举行成亲大典,所以,问雷两家说好,等孩子平安降生之后,再补仪典,只希望到时候可以说服得了雷舒眉点头肯嫁。 只是,教众人纳闷不解的是,自始至终追着问惊鸿背后跑的雷舒眉,怎么事到临头了,才反过来坚持自己不想嫁人呢? 对此,与自家女儿最亲的雷宸飞只是笑而不语,就连藏晴都不能从他的嘴里挖出为什么他们女儿不肯成亲的原因。 冬至之后,陆续下了两三场雪,只是都是撒盐般的小雪,一直到年关之前,才下了一场真正的大雪。 正月初四,又是一年一度,‘花舍客栈’招待来客“财神酒”的日子,这两日天晴回暖,路上的雪消融得差不多,只有几处较厚的积雪仍旧未化,在日阳的照射之下,洁净得宛如初生的婴儿,不受尘埃污浊。 今天,上‘花舍客栈’门的客人依然如织,去年,虽然在苏染尘的小气坚持之下,只有几个熟客尝到了‘九霞觞’的仙酒美味,但是,当日开封的酒香四溢,就只是闻着都舒心宜人,所以,今天有不少人上门,想除了‘九霞觞’之外,说不定还能一窥什么仙酒等级的美酒,讨着来闻香。 只是,今年的苏染尘依旧小气,不过,刚成亲不久的藏澈却是人逢喜事,从来就不吝啬的他,今天更是出手大方得教酒客们想要顶礼膜拜。 今年几款财神酒的等级比往年都好,听说,其中有六十六坛好酒,是‘云扬号’身为‘京盛堂’的准亲家,特地送过来助兴的新年贺礼。 还有十坛“猴儿酒”,是剌桐凤家的千金凤彼舞搜罗而来,听说,猴儿野酿的酒,比起一些顶顶好的美酒,多了几分难得,更甚至于有人说这酒,是传说中的美酒,毕竟猴儿不是人,要不要酿这酒,是随猴崽子们心情高兴,如果硬逼着它们酿酒,出来的酒汁会跟馊水腐汁一样难喝,但若是它们心甘情愿酿酒,却又是世上数一数二之美味,几十年没出世一坛,也是时见的事。 原本,这些酒是凤彼舞从她鸣爹手里得了之后,准备要送给准夫婿陆雪龙喝的,不过陆雪龙这人从来就是滴酒不沾,那天才提起来,就被苏染尘给哄着抬过来凑数,但藏澈等人心知肚明,这“猴儿酒”已经十有七八都被这人给调包抬进自个儿的酒窖里,死活也不可能让他还出来了。 对于这人的“酒迷”性格,众人已经习惯睁一眼闭一眼了。 今天,打从吉时开门之后,‘花舍客栈’就是来客不断,虽然好酒好菜不少,但是,场面却是井然有序,因为藏澈招待好酒,只有一个原则,凡任何人喝酒闹事,就五花大绑丢出去,除此之外,必教所有人尽兴而归。 一楼的大堂喝得欢,二楼的正厅里人少了很多,除了藏澈与元润玉之外,就是他的几个兄弟好友,以及几个熟人来回进出。 今天的重头戏除了好酒齐堂之外,还有就是除岁那日,从宫里赐下了一套酒杯给元润玉,一套共有十二个,领着人送来的总管李公公说,这一套十二月花神套杯,胚画都是出自当年元奉平之手。 李公公离去前笑说当年元大人擅丹青,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离京之前,绘了一幅十二只杯子的花色纹样,在元大人离开之后,他家主子让人将这些胚画交给巧匠制成酒杯。 十二个杯子分别代表一年十二个月的花卉,每一只杯子形态都像是一朵鲜花,据说,这是取自佛家中“捻花微笑”之意,因为描色不易,工匠的丹青之工,不若当年的元奉平,最后,堪堪只烧成了两套,一套留在帝王御前,另一套就让人给送过来。 众人围大桌而立,十二个花杯一取出来,无人不惊叹于杯身的精巧,元润玉这几天已经把玩过无数次,但这一刻再见,还是不免要感叹原来当年她爹竟是一个如此有本事的人,莫怪十数年过去,朝中仍有人忘不掉他这个人。 虽然是御赐之物,不能亵渎转送,但众人却以为苏染尘还是会想办法把这些杯子开口要去,就在他们都等着这个苏小胖开口把酒杯拐去当收藏的时候,却见他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我爹的杯子有什么不对吗?”原本也料想苏小胖会开口要杯的元润玉忍不住开口问。 至今,她只对藏澈提起过,苏小胖的容貌,与她爹当年十分神似,而从那一天之后,藏澈就要苏小胖少到‘花舍客栈’抛头露面,总是想尽办法把他关在山庄里,最近更动念将他调往别州府郡的分号,只是这个想法才稍稍透露给他知道,那一日,元润玉终于才见识到为什么众人视苏小胖为鬼见愁。 “你确定十二个杯子的纹样都是你爹所画?”苏染尘看着杯子的眼神,少见的严肃认真。 “嗯。”元润玉点点头,有时候,苏小胖正经起来的时候,她会以为自己是跟她爹在说话,只是年轻些,“看起来是,李总管也说是。” “可是,就我看来,就这个十二月水仙花杯制得最差,不是烧坏了,是根本一开始的胚画就没画好,与其他十一个比起来,差多了!” 说着,认真端详杯子的苏染尘,没注意到其他人突如其来的异样表情,以及身后的动静,由衷嫌弃一般,把水仙杯从另外十一个杯子里推开,一边推开,还不住一边撇嘴。 几乎是立刻的,从他身侧探出一只墨色螭纹云锦袍袖,里头探出男人修长的手指,把水仙杯推回去与另外十一个杯子凑在一起,低沉厚实的嗓音近得只离他的耳边不到几寸,明显的男性阳刚气息,带着不怒而威的严厉。 “这十二个套杯之中,就只有水仙杯的纹绘是出自我的手笔,请问这位公子对我画的水仙是有什么意见指教吗?” 苏染尘冷笑了声,先把自己竟然让对方近到可以在耳边说话了,都还没察觉到有人欺近的事抛在脑后,光是听这个人嚣张到让人想教训的语气,就让他忍不住出言讽剌道: “不是说都是玉儿她爹画的吗?怎么?鱼目混珠还敢说得那么大声?恶人先告状啊?是你的手笔,别人就嫌弃不得了?这位阁下,敢问你当自个儿是谁呢?皇帝老子吗?” 末字话落,苏染尘没留意到藏澈与元润玉在听见他的话时,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息,俐落地蜇足转过身要瞪人,却不料视线一时没对上,才发现来人比他高了半个头。 他没示弱,一副施然从容的表情,把视线从那人高挺的鼻梁,上抬到正低敛着瞅他的严厉双眸,然后,几乎是立刻地看见男人那一双眼里的厉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一丝震惊的狂喜。 苏染尘总觉得那一对眸子饥渴得仿佛要将自己吃掉一样,原本想出口的话全给噎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想要后退闪人。 但他只是微微后倾,脚步还未移开,就被段竞云给握住了左前臂,死紧的力道,让他用了好大的劲才挣月兑开来,手臂上被握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教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有话不能好好说,就非要动手动脚的不可吗?我不过就是嫌了一下你的水仙杯,大男人小肚鸡肠可要不得……你站住!不要再过来,不然就算你是客人,我也一定不客气……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 段竞云对着他又说了一次,低沉的嗓音很轻很柔,就只足以让离他最近的苏染尘听见,在他身后以及隔桌之外的众人仍没听清,只能从他的唇形知道那句话只有两个字。 苏染尘这次听清了,而站在藏澈之后的元润玉,虽然也与众人一样没听见,但是,她却知道他所说的是哪两个字,帝王所喊,是她爹之名…… 奉平—— 全书完 后记 四十九年一睡梦,一期荣华一杯酒。 这是日本名武将上杉谦信的辞世之句,意思是他四十九年的人生,就如同一场梦般,一时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杯教人迷醉的酒罢了! 或许,是因为喜欢“上杉谦信”这个名字或是他的人?又或者,是因为对这两句话特别有共鸣,看过之后,季小璃就忘不掉了。 人生如戏也如梦。 或许,大半的人觉得季小璃在创作故事,应该是个很会做梦的人,成天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但实情却是,因为创作活在梦想里,所以比一般人更知道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分界点在哪里。 梦想与现实有分别,但是,真正的现实与梦幻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最真实的,永远只有当下那一刻。 所以你们知道为什么老是会听到要把握当下这种话了吧?!既然要把握当下,为什么季小璃会弄到自己一年只出一套书?嗯……其实咱很认真唷!一整年算算写了五六十万字耶!就算两月一书,都够了呢! 不过,因为一半字数都在个人志上,是以,这一年,只让你们看到出版了《银狐歌》这套书,有在追脸书粉丝网页的读者,应该都知道咱2013年上半很不务正业的在写个人志。 说起来,从那套个人志,到这本《银狐歌》之后的几本故事,算起来是一大套,也因为故事之间有套扣,为此咱还皮皮的把个人志写完,才回头写《银狐歌》,想那时都已经是九月中下旬了呢!看到这里,应该有某编出了一身虚汗,是说……咱最后并非是最晚交稿的作者,还好还好啦! 不过说到扣,其实也就是扣了傅鸣生这个人而已啦,于你们在看的故事是不会有妨碍或阅读困难的,请放心服用。 也因为如此,看完这本书,短时间内别再问傅鸣生的故事为什么找不到,尚未问世的产品,自然是找不到的啦! 原本,《银狐歌》之后,应该会是一套长篇,目前预定会有两套的上下集,写的是凤彼舞她那个命运坎坷(?)的女儿,不过,因为意外的没在《银狐歌》里把问惊鸿和雷舒眉的故事写完,所以,在那套长篇之前,季小璃应该会先把他们的故事交代出来,书名目前暂定为《胡狼谣》。 呵!应该有人发现季小璃很喜欢叠书名吧?而且,还有可能是目前市面上书名叠得最整齐的作者……但咱没乱叠呢!问惊鸿有鲜卑血统,说起来,是胡人没错……虽然,更贴切的是胡狼的特性,还有,那雷舒眉口口声声的“小痞子”呀,可也不是随便乱叫的。 或许,已经有人开始好奇,雷舒眉是怎生的一个鬼见愁法?身为一个作者,咱必须先捣住不剧透,只能说,下本书你们可以期待沈晚芽与雷舒眉的婆媳过招千百回……呵。 另外,就是这本书里的另一个鬼见愁——苏染尘。 应该不需要季小璃特别解释,你们可以看出来这位苏小胖与帝王之间,绝绝对对有发展空间,在书展附赠的番外里,他们还是作者拿来恶整藏澈与元润玉的两个要角,虽然,最后藏澈悟出了一个事实,就是找他麻烦的人不是苏小胖,麻烦永远就是麻烦本身,是永远有本事教他捉狂的元润玉。 或许有人想知道,以目前季小璃的进度,苏小胖与帝王会不会有可能自成一本书?咱只能说他们有故事,哏还颇虐,但在咱不能确定进度的情况之下,或许只能说,咱尽人事,他们听天命? 好了,话题回到藏澈与元润玉这对主角上,好歹为他们写了上下两本故事,总要说说才行,是不? 在设定上,这一对角色,很多方面有强烈的对比,就像当初在指定主角封面衣服本身一样,一个冷色,一个暖色,藏澈在表面上,看起来十分的温和可亲,但事实上,他冷得就像是他一贯所穿的衣衫颜色,而元润玉就像是一团火般,直接而温暖,很多时候,她做事用心,但是不得要领,所以,她远远不如藏澈讨人喜欢,可是必要时,她会用尽自己的热度,去温暖别人,这一点,却是藏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或许有人会震惊,原来藏澈在《恶饕传》里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经是开始在算计,他与问惊鸿同样都是少爷角色,可是,因为人生的际遇不同,造就了他们底子相同,最后性格却殊途的人生。 不过,元润玉不是无害的白莲花,如果有人误会的话,季小璃必须要纠正一下,在书里,曾经问惊鸿提到他家娘亲说过,元润玉有一点与她十分相似,那一点相似,其实就是后来她与帝王说的那番话。 对于元润玉这个人而言,别动到她所深爱的人或物,要不然,她弄死人的手段,应该是整本书的出场人物里数一数二多的。 只是,她从来没有那份害人的心而已,所以,沈晚芽才会放心由她来守护自己的儿子,不过,后来被藏澈捡了个便宜去……哈,果然季小璃是一个很坏心的作者,下本书,尽量还沈晚芽一个好媳妇儿? 可是,作者为什么会觉得下本书最可怜的人是问惊鸿呢?在《银狐歌》里,季小璃还颇喜欢这个少爷弟弟,会想要一个像他这样好的男闺蜜,应该在很多故事里,问惊鸿和元润玉这样的角色会被凑成一对,又或者说有人会期待他们被凑成一对,可是因为季小璃想写婆媳过招千百回,所以就硬生生把他们拆散……不是啦!实在是在咱心里,这一对顺到没哏可以发挥啊! 就这样甜甜蜜蜜平平淡淡,又甜甜蜜蜜,平平淡淡……季小璃会想问,那然后呢? 看季小璃的书必能找到虐点,很难纯甜,实在是因为作者本身喜欢这调调,所以最后的最后,藏澈与元润玉是一对,绝对不是因为我想写婆媳过招,虽然,现在想到一个得尽雷宸飞真传的媳妇儿,要进‘宸虎园’去与“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第一代小总管过招,虽然有点头痛,但更多的是兴奋。 至于,从《骄凤令》就一直以最佳男配角出现的傅鸣生,在这本书里,应该已经有人看出来他的真命天子(女?)是他家师父,想要看书的人,再耐心等等,今年上半年,季小璃努力把个人志给出了,然后把《胡狼谣》写完,苏小胖和帝王的故事或许你们可以期待,然后,就是作者预告绝对是虐心又虐身版的长篇故事,至于为什么作者会想分成两套上下集? 嗯……人说事出必有因,事有反常必为妖,哏说破了不值钱,所以季小璃尽人事写稿子,你们乖乖听天命等着看故事,就别再随便乱破哏了,这样比较实际一些。 最后,谢谢你们看完这本《银狐歌》,又陪季小璃做了一场梦,不知道咱这次为你们所说的梦,诸位梦客们,可还满意?! 同系列小说阅读: 商王恋1:狂枭赋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3:恶饕传(下) 商王恋3:恶饕传(上) 商王恋4:悍虎记(下) 商王恋4:悍虎记(上) 商王恋5:骄凤令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7:银狐歌(下) 商王恋7:银狐歌(上) 商王恋8:胡狼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