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歌(上)》 楔子 十五,满月—— 只是悬挂在天边的那轮圆月,却是一轮宛如蒙纱般的毛月亮。 毛月亮旁,微弱的星光也几不可见,沁着秋天凉意的风,挟带几许软土腐叶的气味,徐徐拂上他们的面,说不上好闻,但是,比起先前在黑洞里的阴暗潮湿,这气味已经十分舒服宜人了。 男子沾满泥尘的黑色靴履,一步步踩在积深的腐叶上,每一步都踩得极深,那是因为在他的背上,负着一个女子,所以脚步吃重。 他们二人身上的衣衫,已经是脏得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像是涂了泥炭似的,黑乎乎的,在昏暧的月色下,他们的身形融成了一体。 元润玉伏在藏澈厚实的背上,一头散乱的发丝,教人瞧不清楚她的面容,在她的脸上也没几块干净地儿了,只有露出的颈项勉强可以看出她的肤色白皙,而且,是异乎寻常的苍白,甚至于可以说是透着灰的白皙剔透,看起来就像是长期没有晒到日头,显得有些病态。 她侧脸贴在藏澈的肩头上,或许是危乱至了极点,脑袋反而清楚了起来,在凉得透出寒意的风中,她充分感受到属于男人身躯透出的温暖,隔着单薄的衣衫,熨着她贴靠住他的每一寸肌肤,还有她被泥泞弄脏的脸颊。 她想……很不应该地在想,以前总觉得藏大总管一身的干净文雅,玉润般的脸庞笑深了,在左边颊上甚至于隐约可以看见一颗小梨涡,就像个大男孩般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只怕是谁也不会对他生出邪念,猜想他总是十分得宜的衣冠袍服之下,藏着一具肌理结实的修长身躯,无论是一动一静,都蕴藏着坚定的力量,这不想还好,一想下去,真教贞洁烈女也会无端端生出了邪念。 不由得地,她勾起嘴角,有点那么不纯洁地轻笑出声。 “笑什么?”在昏暗不明的月色下,看不太清楚藏澈面庞上的表情,只是听见她还有力气能笑,他也就放心了一点。 “想知道吗?” “嗯。” “那先叫一声姐来听听,好久没听你喊姐了,总像少了点什么东西,我浑身不对劲得紧。” “你不是最讨厌我在口头上占你便宜吗?”藏澈失笑,想她还能有心情与他扯淡胡闹,是好事一件,也就顺着她的心意接话。 “刚开始是挺生气的,想你藏大总管长我几岁,竟然一口一句姐的喊,我听得别扭,也觉得你竟然喊得出口,真是够厚颜无耻了,不过后来想清楚也就不觉得生气了,毕竟是你喊我叫姐啊!喊我娘也无妨,就当我元润玉多了一个好儿子孝敬。”说完,她哼哼了两声,一副我心开天地就大的豁然开朗。 藏澈笑嗤了声,道:“现在倒换成你在占我便宜了,润玉妹妹,一张嘴那么不乖,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是哥没教好你。” “现在不当弟,要当哥了?” “你要喊叔也无妨。”如果不是背上负着她,以藏澈这语气,只怕会想耸耸肩膀,以示他的大人有大量,不与她小女子一般计较。 “哥。” 藏澈一怔,行进的脚步明显顿了下,没想到她会乖乖喊他一声“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听她那一声软唤,胸口仿佛有一块地方化了般,暖暖溶溶的,嘴角没自觉地翘上似笑非笑的浅痕。 “我喊你哥了,那以后,你会疼我吗?” “疼,一定疼。”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心眼,藏澈也不管,拉长的嗓音带着笑,听起来像是带着拿她没辙的疼宠,或者,该说是敷衍的场面话。 “像疼眉儿妹妹一样疼吗?” “眉儿是我的外甥女,你做什么拿她当比喻,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的话说完,她没有立刻接上,突如其来的沉默,幽幽的,就像是昏胧月色下,缠得人就要喘不过气的丝缕,在他们的耳边,只能听见足下的腐叶被踩碎的沙嚓声,先前还不觉得,如今倒感觉刺耳得扰人心神不宁。 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藏澈表面上冷静,心里其实没有把握,知道在未能确定是否摆月兑追兵,也还未抵达安全之地之前,稍有片刻的耽搁,都可能教他们二人丧命。 想到她这些日子没少受的折腾,藏澈胸口发堵,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只想早一步月兑离危险,越快越好,就算只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但现在也不是追究的好时候,道:“不舒服就不要说话,我要加紧的走,可能会让你颠得难受,你再忍忍。” “我难受。” “什么?” 藏澈蹙起眉心,被她冷不防的一句“难受”给吓了一跳,“就不能忍忍吗?现在不能停下来,你该知道——” “我说的是那一天。”她打断他的嗓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要飘远的苍白幽魂般,反而教人听了心惊胆寒,“眉儿妹妹受伤的那一天,听你为了眉儿妹妹对我说的那些责备的话,你说的那些话……你知道吗?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我知道你疼她,我是知道的,但心里就是……难受。” 最后一口气,元润玉没能收住,仿佛叹息般轻喟而出。 她缓慢地闭上双眼,似乎没像刚才那么疼了…… 但是她冷,她觉得越来越冷,冷得就连紧偎在藏澈如火炉般厚实温暖的背上,都渐渐感受不到属于他的热度。 藏澈恍若末闻般,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往前走,他没能看见在月晕之下,伏在他背上的人儿脸色苍白至极,在半晌的停顿之后,才道:“覆水难收,已经说出口的话,我不能收回了。” 元润玉的神智开始有些涣散,但仍旧将他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的意思是都已经过去的事情,如今何必再提?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呢?徒伤彼此的感情罢了! 她浅微地扯开一抹笑,笑里透出几许没能掩进心里的伤感,“藏大总管说得对,计较这些,是玉儿太小心眼了,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那不……今日之前,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揭过……可好?” 冷……她真的觉得好冷。 元润乇想多用点劲儿圈住他的颈项,想将他抱得更紧,却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她感觉背上沉重黏腻的湿濡从一开始的温热,渐渐被吹得冷却,随着不断地拓染开来,她的力气与体温也渐渐地流失。 “玉儿?”藏澈察觉到她的语气不对劲,这时,感觉到一股浓重的湿意从她身上的衣料渐渐染到他掌心,“玉儿,你说话!” “……可好?”她的呢喃,虚弱得一出口就仿佛要被风吹散。 藏澈心里一凛,再不能按捺心中的不安,将她的身子往上挪抬了几寸,长躯伏得更低些,让她顺势伏在背上不掉下来,好让自己可以短暂空出一只手掌,当他将被沾湿的手掌伸到面前,在毛月亮的光晕之下,看清了那近乎狰狞的暗红血色之时,心在那瞬间也凉透了。 “玉儿!”他的心一颤,指尖泛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但藏澈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她轻放到满是厚厚腐叶的土地上,这才见到她的脸蛋苍白得透出了一丝惨青,然后,是在她背上弥漫开来的大片血迹,破开的衣衫之中,血肉模糊的伤口仍旧汩汩的在淌血,“玉儿,不准睡!你给我醒着,醒着!” 他害怕了。 怕她这一睡,就不醒了。 “……揭过了,可……好?” 元润玉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她在心里叹息,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她受伤,但幸好,他们已经赶了好长一段路。 他会平安无事吧?她希望他可以安全月兑险。 “不好!我说不好!”藏澈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咆哮,但自从遇到这位‘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元润玉,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你受伤了!你怎么可以天杀的不对我说实话!” 藏澈的胸口仿佛被塞了一团打湿的棉花,闷得教他喘不过气,他收紧修长的臂膀,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试图温暖她的冰冷,他俯首,以唇抵在她饱满盈润的额心,放缓了语气,却是句句都带着阴狠,道: “你听好,元润玉,你给我撑着,你要是敢这么闷不吭声的撒手,我跟你保证,你家的少爷绝对讨不到眉儿当媳妇,我也敢跟你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京盛堂’端了‘云扬号’,让他们替你偿还欠我的债,玉儿……玉儿,你不能……不能在把我搞得那么凄惨狼狈之后,才说要走啊!” 暗夜的天际,毛月亮的光晕明明灭灭,一如他们目下情况的昏暗不明,藏澈已经说不上心里究竟有多懊悔与焦急;这时,他听见大群人马脚步声由远而近的奔驰而来,危急之中,在他的心里,却只想到那春光明媚的一日。 或许,在那一日,在坊市上一团鸡飞狗跳的混乱当中,当他初见元润玉这个如桃花般灼华盛艳的女子,看她为了维护自家少爷,跳出来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剽悍风姿,那不经心的一眼,他就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这女人,落得心乱如麻,狼狈不堪的下场。 所以他对她小心戒备,再三防范,从来就不愿意让自己坦白,让自己对她承认,那日的她,是如此地璀璨光华,美得令他早已是怦然心动…… 第1章(1) 罗衣香渗酒初阑,锦帐烟消月又残。 翠被梦回人正寒。唤蛮蛮。 一半儿依随一半儿懒。 ——《一半儿、酒醒元张可久》 人说青出于蓝湛于蓝,这话搁在‘京盛堂’的大总管藏澈身上,绝绝对对是当之无愧,或者该说这话,根本就是为这人量身打造一般。 此话怎说?咱们在这儿,话说从头。 今年的冬天,京城下了几场大雪,一直到过了除岁前几日才缓霁过来,虽然过年几日天候还是寒冷,但没有一场接着一场冻得钻心刺骨的风雪,人们已经是心满意足,沉闷了大半段日子的街坊热闹了起来。 不过,无论多寒冷的天里,京城东坊的‘花舍客栈’里客人永远都是川流不息,这里的女厨娘们都是老厨娘陈嫂一手教,个个都是好手艺,从汤羹甜糕,到八宝填鸭、佛跳墙等等大菜,无不是脍炙人口的极品美味。 许多王公贵族为了能够一尝‘花舍客栈’的美味佳肴,都愿意捧着大把银子前来光顾,不过,‘花舍客栈’的当家之主对于逢迎巴结向来不感兴趣,这里的饭菜从来就不昂贵,就是普通的贩夫走卒,走进门来也能吃上一、两道好菜,酒虫馋起来,就算叫个一小盅酒过过瘾,日子也是过得去的。 因此,在‘花舍客栈’里,常见富绅王公与三教九流的马夫贩户齐坐一堂,人满为患时,就算将军屠户并坐一桌也是有可能的,大伙儿再不乐意也不敢吭半声。 因为店家早就发话,小小客栈,开门就是要做生意,主随客便不勉不强,若是不接受就下回请早。 老客人们则是习惯了,反正几道好菜上桌,管他一大桌子上有几方人马,都是吃得眉开眼笑,酣畅淋漓,别说忘了抹嘴,连舌头也美得差点吞进去,在这个时候,谁还想到要计较什么?! 今儿个是正月初四,从子夜开始,商家们为了祈求生意兴隆,纷纷设宴迎五路财神,所以还是模黑的夜里,沿街就是爆竹声响个不停,一直到天大亮了,各地都还是传来鞭炮爆竹声响,好不热闹。 ‘花舍客栈’一直从小年夜关店歇息到大年初三,今天严格来说也不算开店做生意,只是按照往年的惯例,‘花舍客栈’的东家会在初四这一日,邀请前来走春拜年的客人们喝“五路酒”,也俗称“财神酒”。 虽说是免费请人喝酒,店家的手笔却是一点也不马虎,百来坛好酒叠了几人高,就堆在客栈大堂里最显眼的位置上,随着客人不断上门,一坛接着一坛毫不手软地开封醒酒,空气之中源源不绝的酒香四溢,老酒鬼们一闻那香气,就知道是难得的陈年佳酿。 但在这一片洋洋喜气之中,若有一个人愁眉苦脸,就显得特别突兀,那人就坐在柜台后面,台上搁着一坛还未开封的酒,这人就抱着酒坛子,一脸哀愁却也怨恨地看着每个来铺子里讨喝“财神酒”的客人。 “恭喜!抱喜……” 此起彼落的贺年声,代表着更多人到访,会更快把酒给喝光……想到自己精心挑选备藏了几年的酒,就这样被牛饮,苏染尘就悲伤得要掉下眼泪,这不,那两圈眼眶已经红了。 但如果忽视掉他那一脸愁怨,人们很难不被他俊美无俦的容貌给吸引住,明明是一位男子,却是秀眉凤目,直鼻朱唇,肤色称不上极白皙,却是如凝脂般细致,薄腻的分布在匀称修长的男人骨架上,一身月白色的云纹织锦衣袍,将他已经十分逼近红颜祸水的姿容,衬托得更加绝色动人。 这时,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他的自怨自艾,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略显粗硬的头发乱扎成一束,外表粗犷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 “喂,苏染尘——” “叫我苏小胖!” 苏染尘抬起头,一双幽怨的美眸从酒坛子之后探出,他生平最恨自己没有一点男人气概的名字和外表,明明小时候就胖得挺福态讨喜的,大家就喜欢叫他“小胖”,哪知道长着、长着,儿时的玩伴们都成了气宇轩昂的男子汉大丈夫,只有他很不偏不倚地往“妖孽”的方向一路迈进。 所以,他很坚持,什么叫苏染尘的妖孽他不认识,谁敢不喊他“苏小胖”,他就一定跟那个不长眼的人过不去。 就算那个人是在‘京盛堂’里威风八面,一声令下谁敢不从的藏大总管,也不能例外。 不过,想到了藏澈,苏染尘的心里好过了一丁点儿,因为这位大总管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气宇轩昂的男子汉货色。 那人一脸白净面皮,气质温润如玉,笑深了还隐约可见一颗小梨涡,年近而立装女敕起来,竟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想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没长成顶天立地男儿郎的人,苏染尘心情好过多了。 呵!反正他再妖孽,也糟糕不过藏澈那个可耻的祸害。 ……对了,那个祸害! 苏染尘这下子又哀伤了,他多年苦心收藏,整整一百二十坛各色好酒啊……藏澈那个天杀的祸害竟然要他在这个大过年全数吐出来当招待,从来就嗜酒如命,对好酒如数家珍的苏染尘何止是心痛而已,根本就是严重内伤。 吐血啊! 看在男人眼里,苏染尘的天生绝色比起女人更致命,太过娇美的女人或许惹人怜爱,但是照顾起来总要多几分小心翼翼,大有不小心就把美人儿给捏死的提心吊胆,而美丽的男人就不同了! 至少,对屠封云与几名兄弟来说,偶尔会庆幸还好苏染尘的脾气不好,太过小心眼、刁钻,也太斤斤计较,让他们对他丝毫没有遐想,要不……还好,苏染尘的美仅限于外表而已。 “好好好,苏小胖就苏小胖。”屠封云做出举起双手投降状,至今没有人可以弄清楚苏染尘心里为何如此纠结“小胖”二字,“给你一个忠告,快别在这里继续哀声叹气,做脸色给人看了!等会儿陈嫂来了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怕不以为谁欺负你了?!” “我就被欺负了,还怕陈嫂误会吗?”苏染尘既无辜又委屈地撇了撇嘴,双手紧圈住酒坛,“我的酒啊……” 几个人都是从小就被‘京盛堂’收养栽培,都是好兄弟,是一起同生共死的交情,屠封云自然知道苏染尘有多爱酒,见了他一副又是悲从中来的模样,心里也觉得不舍,但想到藏澈有过交代,他几次张嘴欲语,看着不远之外另一个好哥儿们桑梓做出打住的手势,他也只能乖乖闭嘴。 这时,门口起了骚动,吸引了大伙儿的目光,但那绝对不包括抱着酒坛子,埋头兀自哀怨的苏染尘,所以,自然也就没看见被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藏澈,含笑翩然地走进客栈。 如今在京城之中,谁人不晓‘京盛堂’的藏澈大总管?! 他虽然名义上只是“雷鸣山庄”的大总管,但是,实质上却是掌握‘京盛堂’权柄的真正大掌柜,而从去年底开始,就不断传出要接掌‘京盛堂’的新任东家,也就是雷宸飞的独生女——雷舒眉,是与藏澈感情极好的外甥女。 有道是血浓于水,所以世人们无不笃定,往后藏澈在‘京盛堂’里的地位仍旧会固若磐石。 藏澈在人们的灼灼注视以及迭起的道贺声里,步入了客栈,有许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商人们更是期待已久,就等着他的到来。 毕竟,在京城之中,无人不知‘京盛堂’与‘花舍客栈’的渊源,早料到了他会前来,听说,原来的‘花舍客栈’是开在一处距离京城颇远的桃花林里,是雷宸飞的夫人——藏晴,在未嫁之前一手经营掌管。 当年,在她嫁进雷家之后,就把客栈交给厨娘陈嫂,如今‘花舍客栈’搬移到京城也近二十年了,因为陈嫂的一手好厨艺,让这家客栈就算不依靠‘京盛堂’的襄助,也已经在京城里建立了不小的名气。 很多老客人们都记得,那一年,重新在京城开张的‘花舍客栈’里,除了伙计之外,经常会见到一位唇红齿白,模样极好看的男孩里外奔走,帮忙上菜端水酒,而后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很少再见到他。 不久之后,很多与‘京盛堂’往来的相与们就常看见,在当家雷宸飞或是李大掌柜身边时常跟随一名模样肖似的男孩,只是身长抽高了一些,长开的眼眉说是男孩,不如说是一位小少年,在大人们谈生意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小少年静静的端坐着,摆放规矩的手脚不怎么动,细看之下,会发现连眼皮子也没眨过几下,但是,就连大人也觉得桔闷的生意经,他却是十分专注地听着,谁也不曾听他喊过半句苦。 曾有相与疑问那位小少年为何如此沉默老成,竟能捱得住不吭半声?对于这个问题,李大掌柜只偶尔代主子雷宸飞回答过一、两回。 他笑笑说:这孩子养在乡下地方,见识少,也不懂规矩,东家交代他出门只许带上眼睛与耳朵,要忘了自己有长嘴。 其实,李大掌柜只需要说这孩子是新进的小辟即可一语带过,但是,他却偏说那一番话让相与们上心,让人知道小少年受到雷宸飞的重视,往后在‘京盛堂’的鸿飞腾达指日可待。 而那位小少年,就是后来的藏澈大总管。 在人们的眼里看来,藏澈的外表与姐姐藏晴一样,他们的样貌都是随了娘亲的,当年在寿县当地,藏家的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所生的一双儿女都生得极白净好看。 走进客栈之后,藏澈月兑掉灰狐裘衣,交给一旁的厮僮,身为一名总管,他知道低调不张扬的道理,但身为雷宸飞的小舅子,他也知道衣着太寒酸,会教姐夫以及‘京盛堂’丢脸。 凡事张弛有度,遇事从容不迫,处事果断明理,这是人们对藏澈除了温润如玉的外表之外,所持最深刻的印象。 除去裘衣之后,藏澈里着苍色的袍服,搭罩着一件霜色的外袍,都是实织锦云纹质地,他甚少着冠,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发髻上扣着一枚形似方胜,质地极好的青金石,石上只修了面却无抛光,并且朴实没有刻纹。 藏澈一路含笑陪请客人随意自在,却是脚步没为谁停过,跟随在他身旁的几个护卫,轻而易举就将等着扑上来寒喧套交情的人们阻隔开来,谁也近不了藏大总管身旁,除非是他交代过要放行的老友以及兄弟。 其实藏澈一进门,目光就盯住了柜台,自然是因为一眼就看到了那地方摆明乌云密布,是有人在生他的气,他的脚步停在柜台前,淡敛长眸,噙笑地盯着在柜台上苏染尘那颗跟酒坛子黏抱在一起的脑袋瓜子。 “喂,苏小胖……” 屠封云想要开口提醒苏染尘,却被藏澈以食指点住嘴唇的手势制止,抬起长臂做了个招人的手势,立刻就见一名客栈的伙计端来早已备好的承托,上头搁着一只越州青瓷酒注壶,以及一个颜色凝重深翠,杯子里外均绘缠枝莲花纹,杯缘周饰朵梅纹的酒杯。 那缠枝莲花纹杯不寻常见到,但是屠封云等人一看就都知道那是苏染尘的珍贵收藏,是极难一见的珍品,这杯子于他而言有特殊用意,从来谁敢妄动这只杯子,这个苏小胖就跟谁拚命不讲理。 但如果这人是藏澈嘛!那就难说了,只是即便如此……众人在心里嘀咕完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想了想,又退半步,闪远些为妙。 藏澈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人退得一个不剩,心里兀自觉得好笑。 他知道众人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能耐,是更怕了苏染尘那张牙舞爪起来,简直要人命的烂脾气! 他朝着伙计努了努下颔,让人把承托搁在苏染尘的手边,在众人思考要不要干脆再后退一大步时,他反倒跨前一步,以修长的手指勾起壶耳,长臂刻意抬高一尺有余,清冽的酒液宛如流泉般,很快就盛满酒杯。 从小就常在‘花舍客栈’里帮忙招呼客人,很多客栈里的纯手活儿,藏澈其实都还记得,他倒酒的手势掌握得恰到好处,酒盈杯满,多一滴则溢。 就在众人还弄不清楚怎么一回事时,苏染尘已经抬起了头,一双美目像是见了金子……不,这人向来不贪财,只有在见到杜康佳酿时,才能让他有如此激动的表情,他大喊道:“不可能!” 藏澈唇畔的笑依然徐浅,在场众人似乎只有他能听懂苏染尘那一句“不可能”所代表的意思,他耸了耸肩,不置一词。 这时,人们开始闻到了甘醇的酒香,既醇冽却又沁人心脾,竟然只是闻着这香气,就已经有种醺然的迷醉……那是什么酒?! 藏澈笑着为众人解惑,对苏染尘说道:“以这‘九霞觞’偿还你苏小胖百来坛好酒,哥哥我不算亏待你吧!” “果然是吗?”苏染尘双手按住台面,激动地吞了下唾液。 “就连你自己也吃了一惊,我想,那位将三十六坛‘九霞觞’当抵给‘京盛堂’的老人家说的应该不是假话吧!” “三十六坛?!” “太少吗?”藏澈这话自然是故意反说,光是看苏染尘那一副既惊又喜的飘飘然表情,就知道他现在是心花朵朵开,只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继续促狭道:“怎么?瞧你苏小胖这一脸生吞鸡蛋似的表情,难道还怨我让你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当‘财神酒’招待客人吗?” “你你你——” 这人是哪只眼睛看到他还有怨气?是‘九霞觞’啊!别说百来坛美酒换一坛‘九霞觞’他都愿意,更何况是整整三十六坛?! “我如何?要知道我可是替你着想,若不把那百来坛酒给消化一下,你哪来的地方搁这些我为你新收的好酒?”说完,藏澈转头与一旁的屠封云和桑梓相视而笑,其中桑梓早就知道藏澈收了这批被视为仙酒等级的‘九霞觞’,逼苏染尘吐出珍藏不过是逗他而已。 可不是吗?那一批“财神酒”里,其实有大半都不是苏染尘的藏酒,早就在抬出来之前就被换掉了三分之二,以在市面上能购得的上质好酒代替,只不过,这又是另一个给苏染尘的惊喜罢了! 第1章(2) “我可以——”另找个地方当藏酒地库啊!想到原本自己可以左拥最爱,右抱新欢,苏染尘顿时觉得心好……痛啊! “你可以什么?听你的语气,好像不怎么心怀感激嘛!也行,我本来就不贪图你的感激,你这个苏酒鬼,就继续埋怨我吧!我想在场的客人对于难得一见的‘九霞觞’应该会很感兴趣,想要一尝才对……怎么了?”藏澈依然不肯对他说实话,垂敛双眸,似笑非笑地盯着苏染尘紧捉住他臂膀的双手,见他一脸又怨又恼,却又掩不住欣喜欢腾的表情,忍不住加深了唇畔的笑意。 “你这只臭狐狸!”苏染尘恨恨地说道。 “看来你还真的是对我意见颇多。”藏澈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来人,开封醒——” 苏染尘急忙扑上去捣住藏澈的嘴巴,让他再说不出半句话,整个身子几乎全悬空在柜台上,他咬牙恨恨地说道:“欠你一次。” 藏澈被捣得只剩下一双俊秀长眸,笑起来时,显得有些迷蒙,他微倾下首,挪开苏染尘的手,道:“放心,我一定给你机会还……喂,苏小胖。” “什么?” “年华始更,人歌舜日尧天,花灿东风,万象尽包新矣……我想自己真的把你气傻了,忘了吗?今儿个,大年初四,是你苏染尘又长一岁了。”话才说完,还不等苏染尘反应过来,藏澈已经转身对大家扬声笑道:“各位,今天是咱们苏爷二十一岁的寿辰,等会儿陈嫂会领着厨娘为大伙儿端出下酒菜,大家只管敞开了吃喝,为咱们苏爷添喜气,祝贺他长命百岁。” 明明在前一刻还恼恨着这人,这一刻苏染尘却被藏澈感动得眼眶泛红,强忍着没哭出来,其实,大年初四并非他的生辰,而是在十四余年前,他六岁时,教双亲丢失在大风雪里,然后被藏澈与桑梓捡回‘京盛堂’的日子。 从此之后,几个兄弟就只记得他这个“重生之日”,至今,他还想不起来,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被丢弃,抑或只是爹娘丢失了他,遍寻不着而已,但是无论如何,他这一生能遇到藏澈他们几个人,与这些人成为莫逆,苏染尘心里由衷感谢上天待他不薄。 从来就以冷静闻名的桑梓,与屠封云看着苏染尘那张有着妖孽美貌的脸忍哭忍得通红,不由得相视一笑。 一直以来,藏澈最爱逗苏染尘这个小胖子,但最疼爱的人,除了眉儿之外,其次也就是他了。 无论外人们给藏澈的评语是如何的英明睿智,神通广大,也绝对不会比桑梓这些与他一起长大的哥儿们心里更清楚,从小被自家姐夫与李大掌柜一手带大的藏澈,其实根本就是护短护己到几近病态的人,被他视为自己人的好友兄弟,谁敢妄动就是与他藏澈过不去,就比如说,他欺负苏小胖欺负得再厉害,也不允许谁如法泡制动这个妖孽一根汗毛。 这个原则,让他在‘京盛堂’当家几年,已经赢得了众多掌柜弟兄们的信任与忠心,“借其力,当给其食”,但很多人心里都有数,藏澈给他们过的不仅仅只是温饱与安稳的日子而已。 如今追随藏大总管,很多人已经不是看在他是雷宸飞一手栽培的妻舅,又或者是他为李大掌柜的爱徒,抑或是前大总管祥清最疼爱的孩子,而是对他真正的心悦诚服。 在藏澈说完之后,一时之间,大批人如潮水般涌上要向苏染尘道贺,只见他像是在挥苍蝇似的赶人,小心翼翼地捧起盛着‘九霞觞’的缠枝莲花杯,这好酒配好杯,让他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边。 “糟糕!”藏澈的惨叫让苏染尘的手抖了一下,满杯的酒溢了几滴出来,“来人,快去问清楚,这一批‘九霞觞’究竟签的是活当还是死当?要是活当……苏小胖,人家来还银子时,咱们这酒可是要还人家的啊!” “你你你……你说真的还假的?”苏染尘瞪着藏澈那一脸“你猜猜看”的模棱两可表情,气得双手直发抖,咆哮道:“……藏澈!” 藏澈与身旁的桑梓相视一眼,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伸手夺过苏染尘手里那杯‘九霞觞’,仰首一饮而尽。 好,果然是好酒! “这酒,就是鼎鼎大名的‘九霞觞’?” “是,听说总共收了三十六坛,山庄里留了几坛下来,余下的都让瑶官拿去给染尘当生辰寿礼了。” “雷鸣山庄”的“卧云院”里,藏晴为她的夫君准备了一小壶的‘九霞觞’,雷宸飞向来不是爱好杯中物之人,但听说藏澈收到了一批有仙酒之称的‘九霞觞’,也不免觉得好奇。 雷宸飞颔首,捻起妻子为他斟满的那杯酒,盛酒的杯子呈淡青色,薄如叶片,还有着如叶脉般的乱纹,这是前些年,藏澈他们几个孩子合送给雷宸飞的生辰贺礼,其名为“自暖杯”,将酒注入其中,便自温然有烟,相吹如沸汤。 藏晴笑着注视她的夫君沉静地品酒,见去年才满五十的他鬓旁又添了几丝银白,自从七年前一夕倒下之后,他的双腿便不好使了,而在三年前的初冬,降下那年第一场瑞雪的清晨,像是早就预知了这一天,他很平静地在她合泪的注视之下,接受了自己再也不能迈出半步的残废。 她永远忘不掉那一日,他笑着对她说的话。 “哭什么?别哭,晴儿,我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诸多算计,注定要孤独至死,但是我何其有幸遇见了你,如今的雷宸飞,有心爱的妻子,有喜爱的女儿,老天爷让我失去的,不过就是一只腿,我何憾之有呢?” 这些年,他出入都是坐着车轮椅,让人伺候搀扶,一切如常,唯有在这“卧云院”里,他不让任何人插手他的生活起居,包括身为妻子的她,最多也就只许帮个手,他的坚持让她知道,在这男人的骨子里,仍有着不愿意向任何人示弱的骄傲。 随着杯里的酒飘出轻淡的暖烟,‘九霞觞’沉醇的香气也跟着飘散开来,比起以寻常手法温热的酒,更加温润顺喉,即便是烧刀子这般的烈酒,这自暖杯都能够驯化其中烈性,是以对如今的雷宸飞而言非常合适。 “我不嗜杜康,却也要被这酒香给迷了,果然不是凡品。”雷宸飞分几口饮尽杯中的酒,在藏晴要为他再斟满时,抬手挡下,“太过迷人心魂的东西,我向来不喜,所以,浅尝就好。” 藏晴笑着点头,二十余年的相爱相知,让她很清楚自己的夫君并非无情,而是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制,他生平唯一的迷恋,就只有她一人,或许是此生的仅此唯一,所以他爱得无比痴狂,险些教她害了性命。 “不喝酒,那吃些茶吧!”藏晴取饼他手里的酒杯,连同酒壶撤到一旁,“我吩咐下人准备些茶食,在他们送过来之前,趁着今儿个天候晴朗,让晴儿陪夫君到院子里透口气,好不?” “好。”雷宸飞颔首,还不等她出手,已经自己推动椅子的木轮往外而去,如今“雷鸣山庄”里外的屋子都没有门槛,就是为了方便他进出,这时,他忽然一顿,回头对妻子笑道:“天冷,进屋去替我取一件狐皮毯子,你也穿暖些,年前我让人为你新添的紫貂氅子,还没见你穿过。” 藏晴会意,点头道:“夫君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让人起火炉子,茶席就摆在院子的小亭里,我也给你取件氅子,好能够在冷天里坐得久些。” 心有灵犀一点通…… 雷宸飞浅笑不语,先她一步出门而去。 天蓝如碧,阳光照得白雪皑皑,连日的大雪纷飞,前些年他们夫妻二人合手栽下的红梅却已经盛开了,白雪红梅,映衬得十分好看。 几个奴仆进来为主子设了火炉与茶席,很快地退下,他们二人一顿茶食吃得十分恬静怡然,雷宸飞亲手为他的夫人沏了杯茶,眉峰微挑,笑问道:“想什么?你心里有事。” “是。”藏晴知道她的心事瞒不过她夫君锐利的目光,干脆点头承认,“我在想你刚才不让我再斟酒时所说的话,然后想到了瑶官,夫君,有时候我在想,我这弟弟会不会被你和祥清,以及李大掌柜给联手教坏了?” “瑶官”是“雷鸣山庄”的前任大总管祥清当年为藏澈所取的小字,他的意思是男孩子年纪渐长,日后若掌主位之权柄,在人前总不能“澈儿”的直喊,光听起来,就显得稚气不稳重。 依祥清的解释,他得“瑶”这一字,取之于无患木,他说,这无患木烧之极香,能辟恶气,一名“桓”,昔有神巫日之为“瑶”,能符劾百鬼,擒魑魅,以此木击杀之,是以,世人竞取此木为器,用以却鬼无患,因而日之无患木。 藏晴觉得“瑶官”这字极好,自然是赞成的,曾经的藏家是小盎之家,虽然她娘的出身极好,见识也不浅,但是她的爹亲只是一介寻茶商,不兴为孩子取蚌字号什么的,是以祥清能为她的弟弟取这个无论音形,抑或是涵义都是极好的小名,对于祥清为她弟弟所付出的用心,她由衷感激。 “我们把他教坏了?”雷宸飞一愣,随即失笑,“此话怎说?” 藏晴见他还笑得出来,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我是说认真的,如今的瑶官已经不是从前我认识的那个澈儿,他把你们几个人的手段和心计学得十成十,比一只狐狸还狡猾。” “是啊!他现在可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雷宸飞竟是意外地认同她的说法,笑里带着一点懊恼,“不过,我承认我们教过他手段与心计,但是,晴儿,你真的确定瑶官的狡猾不是天性吗?要不,我怎么可能教他机关算尽,就是不肯接下‘京盛堂’的当家之位呢?你最知道我的性子,搬砖头砸痛自个儿的事,我会做吗?晴儿,你那弟弟,比你想像中更富心机啊!” “那还不是你们……” “不,不是我们。”他缓慢摇头,可不愿意白白接下她要扣在他们头上的罪名,“是你弟弟太懂得举一反三,想想他在弱冠之年,虽为山庄总管,实际上却是‘京盛堂’掌实权的大掌柜,你记得,世人如何说他?” “我记得,那两年,他因为一些刻意迎合相与们的作为,台面上,人们说他是天生性格谦恭顺从,私底下则是嘲弄他胆小如鼠,懦弱无能,人们还笑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把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交给如此不中用的妻舅,说咱们‘京盛堂’不出数年,必定被瑶官给打理得一败涂地。” “结果呢?”雷宸飞扬唇笑笑。 “结果是你说对了。”藏晴不愿意承认,但她的夫君聪明得教人自叹不如的感到痛恨。 “瑶官虽然受你们教导,最后却是用自个儿的方法在收买人心,你说他比你更工于心计,让谁都以为他细心、亲切、慷慨而且诚实不欺,还记得两年前,扬州一处分号的掌柜被他的故友给骗了,最后款子收不回来,照理说来应该要被解雇才对,可是瑶官为他从中调解斡旋,终是将这件事情给圆满解决,那位掌柜德高望重,在‘京盛堂’是位老人了,所以瑶官的处置方法,为自己赢了不少人心,更别说还有几次,掌柜们在质兑时,自个儿看走了眼,有些物件估高了,双方心里都有数,但瑶官坚持,是‘京盛堂’自己打了眼,生意归生意,诚不欺客,反而让后来的人很乐意与‘京盛堂’做生意,这次的‘九霞觞’,那位老人家就是冲着瑶官而来,相信自己把宝贝带到这儿来,不会被欺骗。”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天空开始飘下雪花,细若撒盐,为红梅的艳色更增添几分蒙胧的美。 藏晴见下雪了,站起身,为她的夫君掖紧腿上的裘毯,“要是冷了就说,要是不冷,我再添些炭火,咱们再坐坐?” “再坐坐吧!进屋了可惜,这景色美,我想与你一同欣赏。”雷宸飞以无比怜爱的眼神,看着妻子垂首敛目的娇颜,总是略显得薄厉的嘴角噙起笑。 “好,就再坐会儿。”藏晴笑着点头,为炉里添了几块精炭,回来将自己所坐的黄花梨交椅搬到雷宸飞的身边,与他就近偎坐在一起。 在他们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有一个想法,与心爱的人,好花同赏,好景同看,人生至幸,莫过于此。 “晴儿,你不必要过分为瑶官担心。”雷宸飞执起她一只柔荑,握在掌心温暖着,“有道是:燥性直如火不焚,柔性和似水常溺。意思是说,刚直的性子如火燥,但却不会使人焚伤,和缓的性格似水柔,却常会让人溺死。晴儿,你想,这世上是被火烧死的人多,还是被水溺死的人多呢?” 藏晴顿了一顿,倾靠在夫君肩上的脑袋挪了挪,觅着了更舒服的位置,“人们见了火便害怕,自然不会接近碰触,而水性柔,常人便乐于亲近,所以,被水溺死的人当然比较多。” “瑶官便是那水,晴儿,正因为‘京盛堂’是我一手打下的江山,所以,我才想将它交给瑶官,不教它让任何人辜负了。” “可惜他不想接下这担子。”她这话无异是在浇雷宸飞冷水。 “会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心甘情愿接下‘京盛堂’当家之位。”话才说完,雷宸飞就看见妻子美眸之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藏晴的心里确实万分期待,毕竟她的夫君虽不若瑶官表面无害,其实坏在骨子里,但天生的聪明善计,让他数十年来,在商场上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她的弟弟能过此良师,也算是他此生的福分深厚。 “那我们的眉儿呢?” “你说,我的‘京盛堂’能寄望一个成天想当侠女的丫头吗?” 说完,雷宸飞与妻子四目相视,不约而同地莞尔失笑,想他们的眉儿成天做着行走江湖的美梦,身为她的爹娘,就算心里无奈没辙得紧,却也觉得这般天真的妮子可爱得惹他们心生疼爱。 藏晴看着自己倒映在心爱男人眼瞳深处的身影,伸手轻抚着他的额与眉,以及每一笔她所爱的坚毅线条,明明该是幸福的一刻,她却想起了就在几个月前,瑶官问及了当年藏家衰败没落的原由与经过。 那时候她是如何回答弟弟的? 她想,瑶官身为藏家的独子,当然有权力知道全部事情的经过,她对他娓娓道来,却终究因为心里担忧忌讳,将‘京盛堂’与雷宸飞有关的部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那时,她看着瑶官微笑的双目,心里却是忐忑,看不穿那一双与自己神韵肖似的眼里,究竟藏了什么心思? 瑶官对于当年的往事究竟知道多少?这是否是他不愿意接下‘京盛堂’当家之位的原因? 藏晴发现自己无从猜测,她只希望,一切无事才好。 第2章(1) 雪花纷下,天地一色的白,‘宸虎园’里的静天寂地,十数年来未曾有过更改,处处可见细心的维护,就连高大的树木都绑上了绳架,以防大雪沉重,压垮了生长不易的枝干。 但是,这个园子曾经声名扬动天下,其缘由不在于主人所经营的‘云扬号’生意版图宏大,也不在于这个园林包山含水,是一片难得能见的风水宝地,而是在二十几年前,这里曾经出过一位“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小总管。 后来,这位小总管嫁给了‘云扬号’的东家,从一名妾室最后坐稳了正妻之位,没两年就生了个白胖小子,而后掌握了整个‘云扬号’的经营大权,人称“芽夫人”,这名号虽然也响亮,但人们仍记得当年的小总管。 只能说,从小总管到当家主母,沈晚芽的聪慧心思与成功手腕从未教人失望过,尤其是一手将她扶上主母之位的夫君问守阳。 雪天里,沈晚芽忙里偷闲,在水榭里焚香煮茶,就一个人静静的,在水滚茶浮之后,将渣子捞净,虽说不捞也无妨,但她生平喜欢以干净的茶汤兑女乃子,比起夫君与儿子喜欢加些酥酪,她则不爱,至多放上一小勺糖。 从前她是放小半勺就觉得甜腻,这些年,随着自家夫君吃甜了些,以前她因为儿时的阴影,极怕玫瑰糖的味道,可是那天,她试着以玫瑰入茶,再加糖做成女乃茶,滋味与玫瑰糖有微妙的相似,喝下之后却也未觉得反胃恶心,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年岁长了,又或者人总是会改变的缘故?! 就在沈晚芽煮好了女乃茶,以暖手的杯子盛了半杯,双手捧着,轻吹女乃白茶汤上飘泛的轻烟时,听得不远之外传来一声细女敕的女子呼喊。 “小总管!” 听见这一声曾经属于她的称唤,沈晚芽明知道如今并非在喊着自己,但仍旧忍不住顺着声音望看过去。 丙不其然,沈晚芽在雪地里看见了一抹极温暖的颜色,不同于她这个第一代小总管喜穿青色的衣衫,‘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元润玉喜欢女敕橘色与茜红色,偶有几笔鹅黄轻描入其中,让人见了这女孩的身影就觉得心里温暖。 沈晚芽看着元润玉回头,那一张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亮杏眼,直挺挺的鼻,以及饱满却略显干涩的红唇,只是见了那张唇瓣,教沈晚芽颇感无奈地摇头。 这妮子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没事就喜欢舌忝咬嘴唇。 尤其,是她忙碌或是认真办事时,就舌忝得更凶,是以经常可以看见那一张明明形状极饱满好看的红唇,因为干涩而战裂出血,任人如何提醒都没用。 沈晚芽是过来人,就算不看元润玉那张裂开两道细细血痕的嘴唇,也知道这段时间园子里客人多,事情忙。 ‘云扬号’大半分舵的掌柜,若无特别吩咐或交代,从冬至就会陆续回京与总号对帐,之后,他们会择其中一、二天要进‘宸虎园’与东家汇报。 所以,身为园里的小总管,负责招呼待客的元润玉从冬至忙到接近年关,然后再为‘宸虎园’忙着张罗除岁布新,新年之后,又要忙着让人准备酒水,招呼前来祝贺新年的相与商家,所以,直至今儿个大年初四,元润玉依然还是像颗陀螺乱转,一刻也不得闲。 不知怎地,沈晚芽想到了她家夫君前几天忽然有感而发,抱着她挺珍宠地笑道:“还是我的小总管厉害,当年就算比现在忙上百倍,也浑然不见你有半点手忙脚乱的模样,哪怕是事情堆积如山,宾客如云,我也都是见你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听了这话,沈晚芽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娇抿女敕唇,默了没作声,只在心里道:你也不想想自己当年嘴巴有多损、多缺德?!我自然是死活也要硬扛着,要是在你面前有一丝示弱怯软了,还不知道要被你损成什么样子呢! 且不说问守阳疑惑妻子的那一瞬沉默究竟何意,说回沈晚芽在水榭里捧着沉实却温热暖手的茶杯,一边小口啜着沁甜的女乃茶,一边以沉静的眸光看着冰冻的小湖另一畔,回廊之下二人的对谈。 喊住元润玉的人是在招待各大掌柜们的宴席上,负责伺候酒水的丫鬟小喜,纤纤细细的身子,小小巧巧的五官脸蛋,是个模样讨喜的小丫头,只是臂力弱,提不得重物,所以才让她负责伺候酒水,此刻小喜的表情有点着急,看着小总管如看到救星。 “小总管,你可千万要帮帮小喜,庆州的苏掌柜不知道为什么在喝了我备给他的酒之后,忽然哑了声,他说酒水里必定有问题,现在堂里一团紊乱,东家说不准惊动夫人,让人去请大夫,我怕……小总管,你是知道小喜为人的,怎么可能会害苏掌柜?!而且备酒的人不止我一个啊!你要帮帮我啊!要是到时候大夫来了,说那酒里——” “不急。”元润玉拍拍她的肩头,太知道这丫头胆小,明明没做亏心事,但兴许别人一个大声吆喝,她就会怕得把压根儿没做过的事给认下来,是个容易六神无主的人,“我问你,苏掌柜今天可是喝高了?” “是,喝了不少。” “在他声哑之前,可有吃进什么冰冷的食饮?” 小喜回想了一下,连忙点头,“有,苏掌柜喝到半途时,说觉得燥热口渴,让人去厨房给他端些凉饮过来,刚好厨房的人做了藕粉凉糕,听说苏掌柜要凉饮,便切了凉糕,切了些瓜果兑了碗糖水,镇凉了之后给前堂送过去,苏掌柜喝了说不够冰,还让人取了些干净的雪加进糖水里吃,小总管,你怎么知道苏掌柜吃了凉饮?” 这个时候,在另一畔听着的沈晚芽已经约略猜到了几分,然后,就听得元润玉笑着说道:“傻小喜,你先别慌,苏掌柜会失声哑调,是他自个儿咎由自取,大夫来了,你只需对大夫说,苏掌柜醉后饮冰,大夫心里就有数了,只是你也不该,我曾经交代过,要是客人喝醉了,就算是耍赖也不许取冰饮给他们,怎么你就忘了呢?” “我……我自然是记得小总管说过的话啊!原来厨房送来的糖水就只是微凉,我哪里知道苏掌柜会坚持要加了大把雪下去喝,小总管,喝了酒,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能再吃冰饮吗?”小喜一脸惴惴不安。 “最好不要,要是真的已经醉了七八分,那就更不能碰,现下失了声事小,要是落下病谤,才真的后悔莫及,这些食饮上的禁忌,苏掌柜他们这些老长辈应该都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自己会出事而已,东家是个明理的人,你回去一说,他应该就明白了,现在,你先回去前堂,把事情给交代清楚,我要先到后门去跟几位锈商清点货物,顺便要交代他们这几天要注意给我们多备些什么东西送过来,就不跟你一起回前堂去了,不过,既然东家说不许惊动夫人,你就千万别嚷嚷,知道吗?” “是,小喜知道。” 小喜宽了心,终于能够笑得出来,点了点头,循着原路回去,脚步从来时的沉重,变成了无比的轻快,在她的心里总会想,人家都说第二代的小总管不如第一代的聪明,不如第一代的能干,不如第一代的……总之,就是怎么比,都不如第一代的好,但是,她就是喜欢现在这个小总管,永远会在她有麻烦的时候,为她想办法解决,助她月兑身无事。 元润玉被她笑起来特别讨喜的模样给逗笑了,没辙地笑喟了声,才正要回头往刚才正在前去的方向而行时,就在水榭里瞥见一袭熟悉的青绿色身影,那袭绿,略带了点秋香色,衬得主人素净的容颜特别白净。 “夫人……你都听见了?”元润玉尴尬地笑笑,没有想到东家最不愿意惊动的夫人,竟然就在不远的水榭之内。 “嗯,”沈晚芽笑着点头,“苏掌柜失声的原因,大概与你跟小喜说的八九不离十,都让他们去忙吧!玉儿,你过来陪我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是……” “那些锈商不会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能等,你太认真对他们好,为他们着想,这些人反而会觉得你好欺负,不妨就让他们多等等吧!玉儿,你要记得,施小惠的同时,也要懂得给颜色,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谁对你点滴好,你就恨不得涌泉以报。” 在说话的同时,沈晚芽已经取饼另一只在炉边暖热的杯子,为她斟了女乃茶汤,放在桌案的对面,回头微笑,等着她过来。 原本还有点犹豫的元润玉,在见了自家夫人的举动之后,只能腼觍地笑笑,知道夫人这是不允许她拒绝了,只好绕过小湖,走进水榭里,立刻就感觉到一股被火炉烤热的暖意袭面而上。 她谢了座之后,捧起了暖热的女乃茶汤,对着夫人甜美一笑,喝第一口时,热茶汤碰到嘴唇上又干裂开来的血痕,刺痛了下,她轻嘶了声,却已经是习惯了,不以为意,继续小口地饮了起来。 女乃茶汤香而甜,一口口饮下,连心都暖甜了起来。 “好喝吗?” “嗯。” 元润玉开心地点头,看着夫人年过四十,却净润得犹若少女般的容颜,在她的心里,夫人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娘,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卸下小总管的重责大任,因为,这个第一代小总管永远能够提出比她能想到还更好的办法,然后,再慈祥地笑着问她今天吃饱穿暖了吗?要她放宽心,说事情就算出一点差错,也死不了人的,饶是天塌下来,头一个顶着的人绝对不会是她……云云。 元润玉听从以前就十分疼爱夫人,看着夫人长大的九姨婆说,夫人这些年的性子改变了不少,以前较真得可怕,凡事到了她手里,绝对是一丝不苟,有条不紊,现在精明依旧,只是柔软了不少,不会再凡事要强。 但有些掌柜老前辈们却说,夫人如此改变在他们眼里看来倒是更可怕,表面上迷糊娇憨,行事得过且过,似是什么事情都不在乎计较,反而容易有人因此掉以轻心了,以为能行欺瞒之事,事实上,那一颗七窍玲珑心仍旧是通透无比,什么鬼魅伎俩,都逃不过她那双精明的眼皮子底下。 一思及此,再想及刚才夫人所说的话,元润玉也不是个心思迟钝的人,大概明白了夫人或许是听说了些什么蜚短流长的耳语。 其实,她觉得那些铺商大多都是好人,待她也很和气,但是,夫人说的却也没错,有些跟‘宸虎园’合作往来的铺商知道她并非是个会为难人的总管,几次就想偶尔来个混水模鱼,大概料准了就算被她察觉出来,也只需要摆出一副有苦衷的可怜兮兮姿态,她就会心软。 几次下来,夫人就算知道了她对那些铺商没有多加追究,甚至于是帮着他们把事情给圆满解决了,并没有多置片语,只是一年在清明寒食,要她陪着一起在园子里走动踏青之时,笑着对她淡淡地说道: “玉儿,你做什么都好,是我把你送上这位置的,我一定都支持,但无论如何,都不许伤了对你而言重要的亲人,在你这一辈子里,你可以说千万个谎言,我一定都不追究,但请千万别欺骗信任你的自己人,玉儿,姑且不论是非,也还有亲疏。” 虽然没有半句责备之词,但是,却让元润玉知道了自己的本分,也正因为有这一份无可取代的信任,自己才更应该不予辜负才对,从那一天之后,她予人方便的同时,也谨记着自己该拿捏的分寸。 只是偶尔,总还是有人想要试探她的底限,或许以为自己可以钻到空漏,占到些许便宜…… 这时,元润玉抬起美眸对着夫人像是在保证般,扬唇笑了一笑,虽然没说出口,但她知道聪明的夫人肯定能猜到她想说别再为她担心的意思,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日那个不知轻重的黄毛丫头。 沈晚芽确实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回以徐柔的微笑,心里也有数,如今的元润玉早已经有自己一套行事作风,比起当年的自己,多了几分明快的泼辣狠劲,若不是遇到特别棘手的人或事,那一副天塌下来有她扛着的顶缸气魄,也已经充分够用了! 沈晚芽笑着为她的杯里又添进些许女乃茶汤,看着她缓慢地一口口啜饮,眼眸深处忍不住添了几分疼爱,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如今,看着这一张明眸皓齿,白净圆润的脸庞,修长的个儿还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眼前这个已经年满二十三岁的美丽女子,让沈晚芽已经难以回想起来,自己当年在一个与今日相仿的鹅毛大雪寒天里,捡回的瘦小甭女模样。 依稀记得那个小甭女,那年才九岁大,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裳,身上青青紫紫的冻疮无数,在人们来往奔走,忙着张办春节年货的大街上,到处拉着求人,求他们救救她的张爷爷…… 沈晚芽从小也是一名孤女,不会不明白世态炎凉的道理,只是,她看着那名小甭女的眼神,却与一般人不同,并不是因为同病相怜,甚至于,她会看到小甭女,也并非是碰巧路过,而是刻意循线而来。 在让人带着她找到那个小甭女之前,她原本是带着奴仆在采办年货,经过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古玩摊子,却一眼就注意到了一只羊脂白玉佩,玉佩有些许斑驳颜色,她在猜想应该是沁了血迹。 大概就因为那么一点驳痕,让这一块上等的羊脂玉佩显得不起眼,因此没注意到那玉佩上极为特别的雕刻纹路,但沈晚芽一向眼明心细,买下了玉佩,问明来处,摊主说是一个街头地痞拿来换酒钱的,他看了玉佩上的血沁擦不去,本来怕会忌讳买不掉,没想到才刚摆上来,就碰上她这个客人了! 沈晚芽问他识不识得那个地痞,又问了几个问题,很快就猜到这块玉佩绝对不是那个地痞男子所有,她取了二两银子,让摊主去把那个地痞找来,一见到那人猥琐闪烁的言词表情,沈晚芽就知道自己的推断不错,但她仍旧耐住性子,把玉佩的来处给问了一清二楚。 那个地痞说他是可怜一位小甭女,给了钱,跟那个小女孩换来的,看见沈晚芽对玉佩的兴致浓厚,一度想要狮子大开口,与她坐地起价,但她见事情问得七八分,也不以为意,只是耸肩笑笑,说她觉得这玉佩极眼熟,似是一位好友不久之前被窃走的一样心爱之物,其中,还带伤了一条人命,把来路问清楚,是想要报官时,顺便让官府知道谁有可能是偷玉佩的凶手…… 她这话才甫说出口,那个地痞与古玩摊主的态度忽然变得结结巴巴,推说与自己无关,三两下收拾干净,夹着尾巴逃之天天。 沈晚芽没阻止他们离开,让人找来了‘云扬号’近处分号里,对附近街坊最熟悉的伙计,说了小甭女的状况,那个伙计一听就知道夫人要找的人是谁,说已经不是一两天了,那个小女孩一直到处在求人帮忙,曾经有‘云扬号’的伙计要把她带到旗下开设的“育儿堂”去,那里,是当年沈晚芽设来专门收容孤儿的地方,但小女孩总说还有张爷爷要照顾,不能离开,到了最后,只要看到身上有‘云扬号’服色或徽号的人,转身就溜掉。 第2章(2) 在找到人之后,沈晚芽在一旁观察了片刻,看那一双已经瘦到捏不出几两肉的小手每每拉住行人的衣袍,想要求助时,就会被挥开或闪躲,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小甭女急了,也管不了这许多。 终于,沈晚芽走到她的面前,展开双手,把玉佩在她的面前摊了开来,“小泵娘,告诉我,这是你的玉佩吗?” 在看到玉佩的那瞬间,小甭女红了眼眶,好半晌哽咽的说不出话,久久才一字一句,带着浓厚的哭音道:“不是我的,是我爹的……” “那收好了,别再教歹人给抢去了,知道吗?”沈晚芽看着小甭女颤抖的细瘦双肩,知道在这一刻,那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与气愤,就算那个地痞说自己给了钱换到玉佩,但只怕是丢了几枚铜子儿,把玉佩给抢走的情况占大,她牵起小甭女的手,把玉佩交到那一只满布青紫冻疮的小手上,“我把玉佩还你了,你可以告诉我,这玉佩是你的家传宝物吗?” 小女孩紧紧地握住手里的玉佩,玉石暖暖的,她搁贴在心口,感觉连心都有些暖了,“不是,爹说,是一位身分很尊贵的朋友送给他的,要我妥善收着,日后……日后会有用处。” 沈晚芽听出了小女孩话里有一度的迟疑,猜想是长辈有所交代,但不能与外人提起,想起那块玉佩上所刻的雕纹,却也觉得这回答在情理之中。 她点头笑笑,不再强加追问,别转过头,刚好随行的奴仆帮她把交代的东西拿取了过来,那是一件刚从成衣布庄买来,颜色茜红,看起来极喜气的厚实小棉袄,沈晚芽取饼之后,把小袄子披在小甭女身上,牵引着那一双小手套进袖子,帮着穿好。 “夫人,这不是我的……”小甭女挣扎着不肯依从,就算,在她的心里,对那件小红袄子的温暖,无比渴望。 “我知道,这是我让人买来送给你的……”身为过来人,沈晚芽知道她是极需要这一份温暖的,见她还是不从,只好笑道:“小泵娘,要不,你就当作是从我这儿借去的,这一年的冬日眼看就快到头了,你等天暖了,再把这件小红棉袄还我,好不?” “可我身子脏,多穿几日,还给夫人时,一定不是干净的了……”小女孩说什么都不依,说到自己身子脏时,小小的脸蛋上出现了困窘的表情,心里忍不住不止一次地想,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 “小泵娘,你与其和我争这个,不如先把袄子穿上,带我去看你的张爷爷,看看我是否能帮上他的忙,好不?你不穿上,那……我就不去了。”沈晚芽撒手,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 “我穿!我穿!”小女孩连忙把小红袄穿上,颤颤地拉住沈晚芽的手,不敢肯定地问道:“夫人能救张爷爷的是不?他已经病了好几天,爷爷一路带我赶路回京城,说是回来了就能有人收留我们,可是我们回到京城之后,爹说会来接我们的人没出现,爷爷是江南人,这北方的天实在太冷了,他受不住,就病倒了,已经有好几日,没说话了……” 小女孩的手冷得宛如冻冰,再听她说那位张爷爷好几日没说话了,沈晚芽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但她没显露声色,只是回握住小女孩青紫斑驳的小手,笑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元,叫润玉,爹娘都喊我玉儿。” “嗯,玉儿,现在你先领着我们去找你张爷爷,见了情况,我们再决定要怎么办,好吗?” 结果,真实的情况一如沈晚芽的预料,那个张爷爷病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见了元润玉带了人回来,回光返照似的清醒,拿出了一封信,交予了元润玉,要她必定随着玉佩妥善保管好,然后,把这个小女孩托付给她之后,还没能把该将她送到何处的交代说清楚,已经没再能接下一口气了。 而那一日,小女孩的情况也没比老人好到哪儿去,小小的身子上,青紫冻疮无数,一双腿被冻得险些失去知觉,在被沈晚芽带回‘宸虎园’之后,请了大夫细心推拿敷泡汤药,到了第二十天时,大夫才说应该可以保住双腿,只是病谤一旦扎下,就难以断根,以后不免会有些小病痛,但妥加调理,就不妨事。 或许,沈晚芽是在意那一块刻着尊贵徽纹的玉佩,也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又或许仅仅是元润玉与自己特别投缘,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一个女儿,小女圭女圭与元润玉一样,有一双很漂亮,笑起来会发亮的眼睛,却在两岁那年,一场风寒不愈,染成了肺炎,最后终没能挽留下来。 其实,她的女儿比元润玉还小了近五岁,岁数并不相符,但眼缘这回事,真的就连当事人自己都控制不住。 那一日,沈晚芽找了元润玉过来问话,想知道她除了约定该来,却未到的人之外,是否有能够投靠的亲人?若有的话,可以派人将她送过去。 “没有。”小女孩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沈晚芽知道她手里有那封信与玉佩,原想那该是依亲的凭证,却没料想得到的竟是“没有”的答案,在那一刻,也不想追究让她迟疑沉默许久,才回答的原因,顺势地依着心意,将她给留在‘宸虎园’里,当一个帮忙的小丫头。 倘若,在那一刻,沈晚芽觉得自己收留元润玉,是在帮忙这个无依的小女孩,那么,在那一天,在这小女孩无畏于几十匹扬蹄乱奔的马群,抢在最危险的一瞬,拉救出她差点就要被疯狂的马蹄给踩死的儿子之后,沈晚芽就改变了想法,觉得这个小女孩是老天爷疼怜她失去女儿,所以赠予给她的一份厚礼。 往事如潮,就像是看着转动不停的走马灯,在看着的时候,有怀念,有苦涩,也有说不完的快乐欢笑;沈晚芽见元润玉杯里的女乃茶汤所剩不多,再为她添了些许之外,顺道取饼一只小碟,挟了几样精巧的细点,搁在她的面前,柔声笑道: “多吃些,垫垫肚子,这几日,能争取到吃东西的时间,就尽量多吃些,接下来一直到元宵,上门来祝贺的相与以及掌柜们,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肯定有你忙了。” “还是夫人有经验。”元润玉笑咪咪地谢过,这没被提醒还好,一提醒起来,她才觉得肚子是真的有些饿了,囫囵吃了一块芝麻松糕之后,才又道:“不过请夫人放心,我交代了鸿儿,要是他在宴席上吃着什么美味的,就要留些捎给我这个姐姐吃,所以,我没怎么被饿到,但是,夫人,你这儿子不知道究竟是聪明还是不聪明,我叫他留好吃的,他真的就把最好吃最精华的部分全留给我了,也不想想宴席上还有掌柜和相与们,他好歹是主人家,竟然跟客人抢食物吃,夫人,当初你把他交给我,但我觉得自己好像把他给教傻了,怎么办?” 听到元润玉说把她的儿子问惊鸿给教笨了,沈晚芽不以为意,反倒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越是听到元润玉这种说法,她就越觉得当年给儿子找了这位姐姐,真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那一日—— 这些年,‘云扬号’的马队在商号不断稳定扩大,落地经营之下,规模反而缩小了不少,但马场的经营与运作依然如常。 那一天,一批商队回到京城,运了一批极稀罕的商货,沈晚芽拗不过儿子的要求,带着他去看商队卸货,同行的还有那些日子里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元润玉,以及也想一窥热闹的凤姨娘。 然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云扬号’一向温驯的马队,会忽然发疯似的奔动了起来,几个熟悉马性的把头以及弟兄们,立刻投入控制住马群,但是,在众人反应不及,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马群往年仅七岁的问惊鸿奔去之时,冲进马群里,把年仅七岁的问惊鸿给拉出来的人,就是还不满十岁的元润玉。 沈晚芽在确定儿子无事之复,把他留给人去照顾,转身走到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呆愣,似是不太能回神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情的元润玉面前,俯,为她轻轻拨开颊畔凌乱的发丝。 “玉儿,告诉我,刚才,你在救少爷时,心里想什么?”在沈晚芽的心里知道,有人可以为达目的,即便是要冒险拿命搭赔进去,他们都敢做得出来,当年她为了进‘宸虎园’,甚至于敢让秦震兄弟二人把她打得伤痕累累,以取信于她的义父,她不以为自己如此问法,元润玉便会告诉她实话,但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在那一个寒天里,留下来的孤女,会不会是第二个“沈晚芽”。 如果,元润玉是第二个“沈晚芽”,她或许要对这个小女孩另作安排,甚至于是找个理由,把元润玉从‘宸虎园’送到‘云扬号’旗下经营的育儿堂,在及笄之年后,由其自行决定去留婚嫁。 “怕。”元润玉想也不想,哑着声答道。 “怕什么?” “怕慢了一步,救不了少爷。” “不怕死吗?” “……现在怕了。”小女孩直到被提醒了,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的,不想起来还好,这一想起,不止心头发凉,就连手脚都有些发抖了起来,不住地摇头,“再来一次,我一定不敢了。” 说完,元润玉看着眼前面容白净的少妇,看见她起初一愣,随即徐漾开莞尔的笑容,任由她握着自己因为后怕而冰冷发抖的双手。 “玉儿。”沈晚芽识人无数,知道她没说谎,以一双并没有暖和多少的柔荑,揉挲着女娃冰凉凉的小手,唇畔的笑容敛了几分,看着那张小脸的目光,却更加柔和温暖,“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有多么感激你,我也替问家谢谢你,保住了鸿儿一命,以后,我让鸿儿喊你姐姐,可好?” 还好,这个女孩不是第二个“沈晚芽”,没有多余的盘算,有的只是一股脑儿的热血冲动,傻气了些,但她深信这样的人,也必有傻福。 只是,沈晚芽想着也是后怕,手也跟着冰凉起来,反倒变得比元润玉的一双小手更冷,想自己已经失去一个女儿,而自己怀胎十月,不容易才养到七岁的儿子,差点就死在杂沓的马蹄之下,就差一点儿,如果不是有一个凭着一股救人意念就敢冲进去马群里的元润玉,或许……想着,她握住元润玉的手更加紧握,手心冒着冷汗。 元润玉觉着手被捏疼了,也没喊一声,只是眨了眨眼,认真问道:“那我可以把少爷当弟弟疼吗?” “自然可以。”沈晚芽点头。 “那也可以管教他吗?” “你想如何管教鸿儿呢?” “还不知道,我只是想,如果只能疼不能管,我这亏吃大了。”元润玉低头呐道:“那干脆还是把少爷当少爷,管听话办事就好了。” 沈晚芽怔愣了下,旋即失笑,“你这话说得有理,可以,玉儿只管替我好好看住他,别让他再乱闯祸,你别被他傻头傻脑的模样给骗了,其实他精得很,只当作自己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嗯,玉儿知道了。”元润玉点头,心里却觉得纳闷,人说癞痢头的儿子是自个儿的好,想必就是这道理,从进‘宸虎园’至今,她就只见过少爷带头闯祸,最在行的事情就是一哭二闹三赖皮,哪里能够看出精明的本色呢? 沈晚芽微笑,心里知道这丫头的想法,不过她不点破,她家的儿子像她,鬼心眼忒多,所以把元润玉这样实心眼的丫头摆在他身边,料想应该可以收出其不意之效,让他敛一敛性子。 至少,碍着一颗软柿子似的“姐姐”,应该会教他不敢欺负得太过分。 沈晚芽笑着拍拍她女敕得宛如剥壳蛋儿似的脸颊,道:“我有说过,玉儿是个美人胚子吗?你娘应该生得极好看才是。” 小丫头听了这话,有一瞬迟疑,然后才认真地说道:“玉儿的相貌随娘,可是,我爹比我娘长得更好看,也更聪明……玉儿真希望自己的脑袋瓜子是随爹的,但娘说,玉儿里里外外,连性子都随她了。” 说着,小丫头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苦恼地扁了扁小嘴,虽然心里是希望随爹的,但是随了娘,总归是亲生的娘,好像也不能太嫌弃,是不? 沈晚芽被她那一脸苦恼给逗笑了,“随了娘已经是这般好,那真不知道若你随了爹,会好成什么样子?只能说,你有一双极好的爹娘,所以,玉儿,把鸿儿交给你当弟弟,让你管教他,我可以放一百个心。” 面对夫人毫无保留的夸奖,元润玉与其说是沾沾自喜,不如说是满心的不知所措,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几声,终究不知道该答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从此,她名义上虽然还是个奴仆,但是在实际上,是少爷的救命恩人,夫人钦点的姐姐,后来,就在这两个人的推波助澜之下,成了‘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了。 就在沈晚芽想得出神之际,一片片鹅毛大雪又翩然飘下,她看着元润玉把手伸出水榭檐外,捞了几片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丝毫不见她因为曾经差点就被雪冻坏了双腿,便对冰雪感到害怕恐惧。 这或许就是沈晚芽喜欢她的原因,从来不对无谓的事情,怀抱太多的心思,无论是对人对事,或是对物,不会因为曾经伤害过她,她就变得抗拒,甚至于是厌恶,若问她原因,她一定会说:“冰雪并非无情伤我,是下雪的时候,我自个儿在雪里被冻着,冰雪原本就是冻的,又不是故意要伤我,才变得那么冻,说到底,是我自个儿不对。” 曾经,在身为‘宸虎园’小总管,被人们誉为“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沈晚芽,却在那一刻,被一个孩子给点醒了。 物本无心,人自伤之,若人无畏,何惧之有? 从那一天之后,她更能够放宽心,凡事笑对,也在心里更加疼爱元润玉,只是心里觉得这孩子拥有这般单纯的心思,却生了一张明艳而强悍的外表,更别说在这孩子背后的身世……在在都让她不免生出许多担心。 虽然,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与见识,玉儿这丫头在很多事情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但在沈晚芽的心里却一直埋藏着一份恐惧,就怕哪一天,玉儿遇上一个心眼精明如她之人……沈晚芽在心里觉得讽刺,她一直就不喜欢自己的为人与个性,所以对于玉儿会遇上一个像她这样善于心计的人,像这样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万一,她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末了,沈晚芽的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一个早在她的心里萌芽许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的决定。 “玉儿。”沈晚芽站起来,款步走到元润玉的身旁,执起她一只手,敛眸笑瞅着她抬起相对的娇颜,柔声道:“开春之后,我交代了一件生意,让鸿儿去办,我想,这一趟,你跟着他一起出门吧!玉儿,接下来我说的话,你细细听着,先别急着回答我,如果,我说……” 这时,水榭外,鹅毛大雪纷飞势骤,沉重的水气,让雪花落地时,发出了如潮般的沙嚓声,阵阵不绝,掩没了沈晚芽对元润玉娓娓说道的话语,或许,是主仆两人十余年相处的感情,让元润玉在听完之后,表情有一瞬讶异与抗拒,然后很快地恢复了平静,对着她的夫人点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十足默契的笑颜,让那一间小小的水榭,在这冰天冻地的雪白之间,显得温暖洋溢。 只是,诡谋善策之人如沈晚芽,在这一刻,也决计没有料到,往后事态的发展会完全失控,那一块她曾经有过忧虑,却以为沉寂了十余年,只要元润玉继续秘密保存下去,应该就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的羊脂玉佩,就在不久的将来,终究还是因为一次意外,掀起了几乎夺去元润玉性命,甚至于株连许多人命的轩然大波…… 第3章(1) 元月十五,上元节—— 元宵前后三日,朝廷不执金吾,特许弛禁,让民间百姓们能放三夜花灯,昨儿个是首日,市肆里已经是热闹万分,人头钻动,今儿个听说还有各色的花灯可看,别说各家的毛娃儿闹着不睡觉,就连大人们也安分不住,携老带幼,出门赏花灯,顺道逛夜市,尝遍美味的夜宵小食。 平日里热闹的商锈街坊,一家家悬挂上斗大的红色灯笼,艳艳的火光,成串成串的从大街的这一头,绵延到那一头,拐了个弯儿,仍旧红红火火的张扬着喜气,远远的望不见止处在何方。 只是,虽然人潮众多,宛如绵延不止的水流,但是,细看之下,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人们并非漫无目的的逛走,大半的人都知道,今儿个出来的重头戏,就是几个大商号赞助所置办的大花灯。 其中,由‘京盛堂’所一手主导,设置在东坊大街“泰一神殿”广场上,百尺高的火花灯树,那辉煌的火光,更是老远几条街外就能够瞧见,只是也因为热闹非凡,所以越接近“泰一神殿”,人潮就越汹涌,几乎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但越是挤不过去,人们的兴致就越高昂,非去不可。 包别消说,自古以来,在上元节,就是祭拜泰一这位上古之神的日子,而且人们老早就听说,‘京盛堂’延邀了各州府地的小吃摊贩,在广场上一字摆开,来的都是各地的妙手好厨,以及连有钱大老爷,砸了千金都还请不动的梨园名角陆苏雨青,今夜为‘京盛堂’特别破例,要站上精心搭设的神庙戏楼,献唱失传已久的古祝神曲……种种原因,都让通往东坊大街的道路人潮不断。 无数的灯笼与火光,让整个“泰一神殿”前的广场荧煌如白昼,这时,藏澈与苏染尘、桑梓站在神庙二楼的外檐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人头钻动,他笑着对一旁的苏染尘道: “苏小胖,看这场面,真有你的!丙然,把吃喝玩乐的事情交代给你,就一点也不会有差池。” 苏染尘这几天,无时无刻手里都不离一个小乌玉瓶,瓶里装的自然是他最近的新欢‘九霞觞’,拔开栓塞,凑近鼻下,闻了下酒香,这时候,满心欢喜的他,在听了藏澈的赞美之后,心情更乐了。 “哼哼,小事一桩,看在你藏大总管的面子上,我这把牛刀就勉强给你拿来当杀鸡的用。” 虽然,“杀鸡焉用牛刀”这话被他用来拆解成这个意思,也没啥差错,但是听起来就是觉得古怪,藏澈与一旁的桑梓听他这说法,互觑了一眼,相视而笑,习惯了苏染尘胡闹起来像疯子,高兴起来像孩子的个性。 “不过……”苏染尘满意地把小乌瓶收回怀里,耸了耸肩,对藏澈说道:“有件事情我必须说在前头,眉妹妹也跟我要了一个摊位,瞧,就是现在人聚集最多的那一摊……”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见藏澈蹙起眉心,不由得转过目光,随着藏澈他们往那方向瞟过去,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就算凭着雷舒眉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够吸引到不少客人,但也绝对不可能是他们所看到的盛大场面,然后,他们看见大老粗屠封云在摊位前面,挡住了一个年轻人的去路,而雷舒眉就被年轻人抱在怀里,别说是毫无反抗之力,根本就是昏迷不醒,任人摆布。 “苏小胖!” 藏澈喊了一声,没有接语,但苏染尘与他已经十分有默契,身手俐落地跨过扶栏,飞似的一跃而下,踩了几颗人头,往雷舒眉的方向掠去,在这同时,藏澈已经与桑梓以正常人的方式回到楼宇之内,下楼赶往。 虽然广场上人头钻动,但终究是‘京盛堂’领衔控制的场面,藏澈在商号诸多儿郎们的护让之下,很快就赶到了骚动的前头,看见苏染尘出手要抢回被年轻人抱在怀里的雷舒眉,但投鼠忌器,不敢使出全力。 而藏澈看得出来,让苏染尘次次出招都没讨到好处的原因,是年轻人竟然在闪避之中,三番两次拿昏迷的雷舒眉出来吓退对手的攻击,这种举止看在藏澈眼里,一方面觉得年轻人大胆,另一方面对这个人拿他的外甥女试险,有着深深的反感。 “全都住手!” “你在对我家少爷做什么?撒手!” 人声鼎沸的混乱之中,藏澈沉厚的嗓音,与一道清亮的女嗓同时扬起,而在这同时,不知道是哪来的一道闪影,“咚”的一声狠狠地击在苏染尘要擒拿年轻人的手骨上。 苏染尘与年轻人同时往后撤退,苏染尘退回藏澈身后,雷舒眉还在年轻人的怀里,一道红女敕的女子纤影,护雏般地挡在年轻人面前,女子手里持着一根长长的扁担,另一手叉着腰,颇有“一女当关,万夫莫敌”的凛然气势。 在场众人,对于苏染尘竟然被那根扁担给狠狠击中,无不感到讶异万分,从小,苏染尘的身手就十分敏捷,就算是用猴子来形容他的灵活也不为过,而这些年在武功有成之后,更是寻常之人甭想近他的身旁寸步,对于攻击更是反应迅速,谁也别妄想在他的手里讨到便宜。 所以,就连已经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本事的藏澈,也忍不住面露异样的神情,瞧着眼前有着一张漂亮的蛋儿脸,明眸皓齿,一身白女敕的肌肤被鲜亮的火橘与茜红颜色给衬托得格外耀眼的女子。 那双澄亮的明眸,即便是带着怒气,都仍旧是黑白分明,水银似的泛着光亮,藏澈一时望得出了神,直至那双乌溜溜的瞳眸往他这儿瞟过来才醒神过来。 元润玉从十八岁当上小总管到今天,已经足足有五年的时间,这段不算长却也不短的岁月,足够让她学会判断情势,以及是谁掌握全局。 “你是他们之间当家作主之人?”她看着藏澈,正对上他的目光。 “就以眼下来说,是的。” “看起来年纪轻轻,说话人模人样,怎么就已经知道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家少爷,哪家的富贵少爷,这般不学好?” 如果不是眼前的情况太诡妙,只怕桑梓和苏染尘等人会为元润玉这番话会心一笑,原本年届而立,看起来该是男人沉稳的年纪,但藏澈的外表天生就是比实际的年纪看起来年轻几岁,有时候站在苏染尘身边,都还能佯小。 藏澈冷笑了声,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人提起他的外表,是哪壶不开偏提那壶,心想这天底下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说我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家少爷,你家主人没教过恶人先告状不是件好事吗?要是没教,我现在不介意好好教你这个做人的道理。” 藏澈扬起一抹如春风般的笑,只是眼里的冷冽,让他唇畔的笑痕如刀凿般深刻,不等她反应过来,又再说道:“你自个儿回头看看,你家的好少爷当街轻薄良家女子,在下的家教不好,不过看起来,你家少爷的家教似乎比我更糟糕几分?” 元润玉也笑了,在这场面上,气势是一定不能输人的,她从容不迫地回眸,看见问惊鸿怀里确实抱着一名少女,一身牙白色茱萸纹锦衣衫,年纪该是未满二十,容颜白净秀丽,看起来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幽幽的,元润玉叹了口气,语带责备道:“鸿儿,玉姐姐没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吗?你这样随便把人家姑娘抱在怀里,不怕姑娘的家人追究你对他们家的姑娘意图不轨?” “只要公子把怀里的姑娘交还给我们,是否追究,一切都好说,如果公子还是执意霸住人不放,甚至于是伤她分毫,我等一定不善罢干休。” 藏澈说完,往前一站,原本在他身后的‘京盛堂’众人也都跟着站出来,就算不论桑梓与苏染尘几人,至少也有几十人之众。 只是在藏澈的心里对于元润玉自知理亏,“先教训自家的孩子给人看”的举止,感到十分好笑。 “就说你这少爷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有话我们好好说是不行吗?我知道你的人多势众,我看见了,行吗?”元润玉回头面对藏澈,故意再把话题转回到他这个不学好的“少爷”身上,“你没看见我正要跟我们家少爷讨论他抱的女孩是哪儿来的吗?鸿儿,你说,这女孩是他们的人吗?” 问惊鸿其实还满喜欢他家小总管解决事情的方法,与他娘的细致得体回然不同,粗暴了些,但总能让对手跳脚,而他生平最爱看热闹,所以,他自始至终把自个儿晾在一旁不说话看好戏,这会儿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他点了点头,敛眸觑了怀里的少女一眼,“看样子是没错,我刚才小试了一下,那个美得像女人的男子在攻击我的时候,只要我把这个女孩推出去挡,他就会很明显的避开这女孩,似乎很怕伤害到她,所以,我想就算不是自己人,也应该认识吧!总之,他们不是会伤害她的人就是了。” 闻言,元润玉默了半晌,心里再一次觉得她家的少爷弟弟胆大得过分,人家娇滴滴的姑娘,竟然拿出来挡对方的招式,要是一个不留神伤到了人家姑娘,那可该如何是好?! “鸿儿,我们回去再算帐。” 元润玉瞟了问惊鸿一眼,却只见他淡然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和这女子无缘无故,我因她而惹祸上身,就不能用她的安危试一下敌我状况吗?玉儿,你这话太不公平了!我不服。” 就在元润玉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藏澈已经冷笑了声,嗓音凛冽道:“要是你的判断有误,我家眉儿岂不已经成为掌下冤魂了吗?” 闻言,总是一脸痞样的问惊鸿笑咧开眉目,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亮得仿佛能射出光芒。 “藏大总管统管‘京盛堂’,岂会不知这天下事事不可能都是稳操胜券才有所行动?我敢拿她应招,自然就有可以对付的方法,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伤害你家小姐,我只是路过她的摊子之前,话还没对上两句,她就昏了过去,会抱住她,是我好心扶她一把,要不现在只怕是跌得头破血流,反过来说,我该算是你们的恩人才对。” 元润玉听了心底暗惊,果然还是问惊鸿的眼色较好,但是她应该也要料到,能够在这个神庙里摆出如此阵仗,除了主持这一场庙市的‘京盛堂’之外,还有谁能够办到?! 原先,她在远处还以为问惊鸿遇见了地痞无赖,或是权贵少绅,这下弄清楚,才发现对方是主人家,如果按照她原先的想法…… “鸿儿,把姑娘还给人家。”元润玉的嗓音很轻,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 藏澈心里觉得不对,多看了她一眼,心里总觉得她的反应不似害怕,看似有些心虚,但还有更多的是故作镇静的心慌。 就在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之际,忽然,在人群之后传来骚动,其中夹杂着鸡与鸭,甚至于是猪只的叫声,然后,一道豪迈的粗汉嗓音扬声喊道:“让让……都让让!泵娘,你给俺买的鸡鸭和猪仔,俺都给你赶来了!不过,你给俺三两银子实在太多了,俺娘说做人贪心会被雷劈,姑娘,俺不要被雷劈,要长命百岁,好讨老婆养大胖小子啊……” 大老粗的嗓音还未歇落,就听见人们此起彼落的叫声,有人怕踩到鸡,有人怕沾到猪的臭气,有人则是衣袍被鸭当叶子啃,闪避不及,一个叠着一个跌趴下来,藏澈众人回头,只见一脸大胡子的粗汉赶着一群鸡鸭猪,在一团混乱当中走得最稳当。 藏澈与苏染尘等人一脸不敢置信,筹备了整整两个月的元宵庙市,至此是彻底毁了,这时,他们听见后头传来元润玉清亮的嗓音,对着大粗汉道:“老兄,没关系,你只管收着,就当作是我给你添娶老婆的聘金,藏大总管,这些鸡鸭是我给神明的牲礼,请莫嫌弃,鸿儿,你快交人啊!” 饶是从小到大,闯过不少祸事的问惊鸿,看到眼前乱成一片的场面,也是有点傻眼,被元润玉拉着袖子,愣愣地把怀里的雷舒眉推给距离他们最近的桑梓之后,就听她拉着他一边后退,一边对藏澈说道:“时候不早,藏大总管,我们先告辞,您老也趁早安置,咱们……后会有期。” 最后四个字,元润玉在藏澈回眸的瞪视之下,说得十分勉强,虽然心知是场面话,但是,她真的不愿说出口,以免一语成谶,跟他冤家路窄。 就在元润玉拉着问惊鸿要离开时,屠封云说什么也不肯善罢干休,“慢着,你这臭小子给我交代清楚……” “让他们走。”藏澈拉住屠封云,不让他追上去。 “瑶官,你别拉着我,那个臭小子他……” 藏澈看着元润玉与问惊鸿在众人让道之下,脚下的步伐踏得飞快,大多数时候是元润玉在拉着她家少爷前进。 “你口中的臭小子,是‘云扬号’的大少爷问惊鸿,别惹他,这个人对付异己,是没有心肝可言的。” “咱们不怕他!”屠封云向来有话直说,虽然武功的修为一直比不上随便练一下就精妙绝伦的苏染尘,但是他不信自己对付不了一个登徒子。 “咱们是不怕他,不过,别逞一时之气,都是在商场上做生意的,不怕以后没有碰头的机会。” 自始至终,藏澈的语气都是冷冷淡淡的,目光无视领着鸡鸭猪的大老粗朝他而来,只是越过四散的人群,直瞅着那一对主仆不放,看着元润玉拉着问惊鸿,一脸的余悸犹存…… 哼!她也会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弄了这一群畜牲把整个场面搞得一团混乱,真是不得不教人佩服她的好本事! 元润玉自然不知道藏澈此刻心里如何想她,拉住了问惊鸿的袖子,不敢再让这个少爷离开她视线半步,果然她刚才就不该贪嘴,看见枣子做的糖葫芦就捺不住馋虫,让她家少爷先走,她取了现做的糖葫芦之后再跟上。 “鸿儿,你拿人家姑娘去对招,心里真的是有数的?” 问惊鸿顿了半晌,转眸看着她,久久,才扯开一抹带着些许狡猾意味的笑,拉长语气道:“有数,当然有数!” “真的?” “你不信我?我是真的有数嘛!我就想,如果真害她不小心被打死了,我大不了把她的神主牌位娶进门,让她死后有个归所,虽然我觉得那个姑娘是个疯子,少惹为妙,但是无论如何,神主牌总归是一块不能开口的木头,我想娘是不会反对的。” 元润玉在听完之后,倒抽了一口冷息,“鸿儿!你这话一定是诓我的,是不是?!” “是也不是,玉儿,你自个儿猜吧!”先是点头,然后摇头,问惊鸿看着她一脸诧异震惊的表情,忍不住炳哈大笑,迈开长腿,率先大步离去。 “鸿儿!”元润玉追在他的身后,就算心里知道他说那些话,不无故意逗她的成分,听了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从小她就被这位少爷弟弟玩弄于股掌之间,偶尔,他有些举动会让她觉得有些傻气,但大多数时候,她会觉得知子莫若母,夫人当年对她说的话,如今想来字句贴切,问惊鸿不傻不笨,甚至于只是一个表面纨裤,实则教人模不清楚深浅的人,所以她才总会觉得要是他有一点傻,其实是被她教坏了。 但夫人总是安慰她,说她没将问惊鸿给教傻,而是教会了他,在做事之前,想想自己该放在心上的人,心里多存几分忌惮,行事才不会太绝太狠。 不由得,元润玉想到了那一天夫人对她提过的事,不知道鸿儿是否也知情?如果夫人也向他提过,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与她一样感受?! 第3章(2)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相传,在三国时代,诸葛亮曾经在赤壁之战,出使东吴之时,以这话形容如今的金陵城,从此,金陵便以“龙盘虎踞”而闻名于天下。 然而,在商人眼里,金陵出名的不在于它的地形与位置优越,而是其独步天下的丝织产业,其中,缎子、罗纺、云绢、表绫等等的织品,不只是在中原有极大的名气,更是夷帮商人抢着要交易的商品。 既然有人抢着要,当然就有人会抢着织造贩卖,而无论是官营的织造局,或是民间经营的机户绣坊,在日久的发展之下,慢慢的都聚集开设在城里的聚宝门附近,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坊街,算起来就有二、三十家丝造绣坊,天天可闻机杼声不断。 只是,此刻在金陵享誉百年的老锈‘浣丝阁’里,却是一片死寂,而这一片死寂的原因,正恰恰好是所谓的冤家路窄。 开春之后,天暖得十分迅速,三月天里,金陵城里已经到处春暖花开,满城的桃花娇女敕迎春,少而淡的柳絮纷飞,为这春日美景添了几分诗意,不若京城里一逢春天,漫天的柳絮宛如雪花扑天盖地,惹人心烦。 虽是百年老铺,但是‘浣丝阁’的门面并不铺张,只是两扇实楠木镂刻云纹大门,可以看得出来其古老的历史,以及曾经雄厚的本钱,虽然如今一切已成往昔,但‘浣丝阁’的天孙蜀锦技艺依然独步天下,至今仍是一绝。 在今天之前,桑梓以为‘浣丝阁’的绝技,是藏澈坚持要亲自来到金陵操办一切质当手续的原因,但是,在这丝庄门前见到女扮男装的元润玉时,忽然想到藏澈从来的个性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绝对是有仇必报。 “元小总管,别来无恙。”藏澈从头到脚打量过穿着一身以牙白缠枝莲纹丝绢为底,猩红实织外袍为罩的元润玉一遍,她原本就生得明眸皓齿,昔日女装打扮只觉得模样娇丽,如今一袭男子装扮,光亮青丝以玉胜高绾成束,竟然颇有几分英气飒爽。 “藏大总管,好说好说,托您的福,一切安好。” 元润玉没想封在‘浣丝阁’这件事情上头,‘京盛堂’那一边竟然会是由藏澈出面,这几年,藏澈虽然名为“雷鸣山庄”的大总管,但是商号里的重大事务,都是由他一手运筹帷幄,她不以为他会轻易地离开京城,但显然的,是她料错了! 不过,世间事,事事难料,就正如她此次也本来不该出现在金陵,却一听到问惊鸿因为‘浣丝阁’以及一些分号待办的要紧事,需要出一趟远门,最后会在金陵留一段时间,她便厚着脸皮去求夫人,表示想要一同跟随。 好些年了……原是连想都不敢想,但是,自从去年心上动过一个念头之后,她就想无论如何都要回到金陵一趟,哪怕什么结果都没有,她也想回来看一看,就想或许……或许会有些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而今儿个更是她自告奋勇,向问惊鸿表示要先到‘浣丝阁’看一看,虽然这些日子,都有金陵分号的人在留意动静,确保‘京盛堂’的人不会早一步占到先机,但总归她在商号里无事可做,所以就领着人过来一趟,没想到就在门口与藏澈和桑梓的马车碰个正着。 “小总管,要不要去请少爷过来……” 在元润玉身后,跟随着一名‘云扬号’金陵分号的副掌柜,一脸担心地看着藏澈,对于这位‘京盛堂’的大总管,他自然也不陌生,虽然如今一见,一副细皮女敕肉,仿佛才过弱冠之年的书生模样,实在看不出这些年来商场上传说的精明干练。 “不必,吴老别慌,没事的。”元润玉知道藏澈的名声让老人家有些慌张,她连忙安抚,“今天我们不过是来看看丝庄的状况,至于要质契券的事,还要我们两家正式约个日子,藏大总管,你说是不?” “这个道理自然。”藏澈微笑颔首,表情十分亲切,“元小总管,既然有幸与你们在门口碰头,何不一起进门去,同时商榷一下‘浣丝阁’目前的状况呢?谁也没抢在前头,很公平,是不?” “这个道理也自然,藏大总管,您先请。”元润玉对他做了一个揖让的动作,退了两步,为他让出进门的路。 “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元小总管先下的马车,自然是你们先进门。”藏澈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俊颜上依然是笑容满满。 “您先请。” “藏某担待不起这个您字,元小总管,请。”藏澈唇畔的笑痕更深了几许,轻声道:“元小总管不想与藏某在这里互让到天边擦黑吧!” 吴副掌柜看着客气无比的两个人,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倒是桑梓冷静旁观,最后是元润玉觉得再跟藏澈客气下去,这个人真的能够与她在门口互相推让到天黑,所以说了声“藏大总管客气了!”就领着吴副掌柜率先而入。 在元润玉进去之后,藏澈也提步要进门,桑梓跟在他的身边,伸手拉住他,压低嗓音向他问道:“瑶官,你想干什么?” 藏澈笑耸了耸肩,觑了桑梓一眼,“既然有争端,当然就要解决,逃避不是解决事情的态度,不是吗?” 说完,他拉开桑梓的手,转身走进门里,脸上唇畔的笑容犹深,只是那抹笑意,未曾有过些许,染进他的眼眸里…… 在三代之前,‘浣丝阁’何家是以云锦起家,其中,以一种金线织满地,又被世人称为“金宝地”的妆花锦闻名,一直以来,这种金锦都是朝廷征收的贡品,能有这等技术,让‘浣丝阁’在达官贵人之间名气不小。 后来,前两代的当家娶了一位川地媳妇,那位媳妇儿家里几代都是蜀锦的知名大家,她嫁到何家之后,便将一门好手艺教给了何家的织手,还凭着记忆绘了一本锦谱,惹得娘家人不满意她一心向着婆家的作为。 但是,这却让她在何家受到公婆喜爱,与夫君生了一子二女,美满终老,在那之后,许多官家夫人逢年节就会指名要买‘浣丝阁’的锦匹添彩,一时生意大好。 不过,好景不常,在这一代,那个儿子继承了家业之后,不学无术,把偌大家产花在脂粉之地,最后败光了家产,不得已将‘浣丝阁’质给了‘京盛堂’以换取买丝料的三千五百两银子。 这本来是一个愿质一个愿当的买卖,要是‘浣丝阁’本金利水付不出来,就归‘京盛堂’所有,却不料这个何世宗竟然凭着两代交情,找上了‘云扬号’,签下了买卖书契,把‘浣丝阁’以五千两银子,卖给了问家,而如今,两家找上门来讨取,何世宗却是不知去向。 对于一个打着‘京盛堂’名号,另一个顶着‘云扬号’旗帜的客人,‘浣丝阁’的老门房不知道该从何拦起,只能跟在藏澈与元润玉身后,迭不住地喊道: “几位爷……真是对不住,我们家少爷几天前外出了,没说何时回来,要是方便的话,请改日再……” 这时,几个‘浣丝阁’的伙计长老听见了骚动,也都跑了出来,其中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见了藏澈他们竟然不顾阻拦就闯进来,正想大声叱喝,却看见老门房一脸汗涔,在他们身后摇着手示意妇人别冲动。 藏澈先回头看了桑梓一眼,然后与元润玉对望,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笑,最后由藏澈开口道:“请各位莫慌,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与我们有交易之人,是你们东家,是非曲直,就待我们找到何少爷再谈,现在请你们放心回去工作,只是麻烦留一名熟手为我们带路。”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由老门房留下来为他们引路,带着他们在庄子里四处察看,途中,忍了几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少爷……其实是个大好的人,从来就没刻薄饼庄里的哪个伙计织手,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之处,要是几位找到了他,还请手下留情,少爷他是何家的最后一点血脉,要是他有什么意外……拜托了!我老秦在这里给各位跪下了!” 说着,已过半百的老人家就要趴地跪下,但膝盖还未着地,就被元润玉给急急地拉了起来。 “我们都是年轻人,禁不起老长辈你这一跪,生意上的事情不关人命,我们自然也希望何少爷好好的,是不?” 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元润玉望向了藏澈,示意他也说句话,却见他只是耸肩笑笑,转身走进老门房带着他们来看的库料房,桑梓随在他身后走进去,两个人一起站在分门别类,规划得十分完善,也备得十足充分的库料之前,半晌,藏澈走上前去,拿起一缧染得极好的水红色丝线,转头把那一缧丝线举到桑梓的面前,勾唇笑问:“阿梓,你想到了什么?” 好不容易安抚了老门房,随后进来的元润玉看着藏澈手里那一缧水红色丝线,再扫视过架上齐备的库料一遍,回头对跟在她身后的吴副掌柜说道:“吴老,这事不对劲,‘浣丝阁’一匹锦布在市面上,至少要价几十到百两之间,要是这些备料都能派上用场,织成锦匹去兑成银子,何少爷未必不能偿还‘京盛堂’银子,当然也根本不必把他家几代的祖业以五千两的价格卖给我们,这事……大大的不对劲。” 闻言,吴副掌柜闷咳了几声,不知道该如何暗示他家小总管噤声,别把不该说的话,在敌手面前全曝了光,而藏澈与桑梓则是相视了一眼,不知道元润玉究竟是没心机,还是知道他们也瞧出了异样,不如在这时摊开来说清楚。 “我要说的,与元姑娘所说的一样。”桑梓在与藏澈交换眼神之后,走到他的面前,接过他手里那一缧丝线,在手里掂了一掂,在鼻尖闻了一闻,才又开口道: “这丝线货色并不陈旧,分明是以茜草新染而成,何少爷如果真的有周转不灵之处,又何必在要消匿踪迹之前,买下这批备料呢?瑶官,或许我们两家该合计合计,若是冒然争得你死我活,或许,就正好陷进对手设的局里了。” 最后一句话,正好被进来察看情况的老门房听到,他急得满脸通红,眼眶泛着泪,大声喊道:“什么……什么局?我家少爷是好人!几位爷,你们信我的话,他不是会做坏事的歹心人,他不是啊……” 这时,在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嗓音,带着些许轻嗤的笑意。 “是或不是,老人家还是等事情大白时再说吧!到时候再看看究竟是你识人不清,抑或是何少爷真有难言之隐。” “鸿儿?!” 随着元润玉喊声一落,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看见问惊鸿修长的身形倚在门边,挑起一边眉梢,以一双比寻常人更加深邃的琥珀色眼眸,笑着反瞅他们。 而在同时,一名年纪约莫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越过他的身畔,直步进来,凑首在藏澈耳边低语了数句,半晌,藏澈点头微笑,低声交代了几句,便示意中年人可以先离开了。 在中年男人离开之后,藏澈含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问惊鸿身上,“看来,藏某与问少爷的想法都一样,只不过差别在你让元小总管先行,自己带人押后,而我则是让人押后进来,要彻查‘浣丝阁’的帐本,现在既然你我双方都不想吃这个亏,彼此人马也争执不下,何不我们各退一步,待事情调查清楚之后,再看如何厘清利益,问少爷意下如何?” 闻言,元润玉先是看了吴副掌柜一眼,看见这位老长辈心虚地别开脸,明显知道在他们进来之后,问惊鸿会带人有所行动,就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美眸望向问惊鸿,看见他也明显心虚地别开目光,专注在与藏澈的对话上,在这时,隐约地可以听到门外传来‘浣丝阁’的人们此起彼落的叫骂与哭求声。 虽然,从小在‘宸虎园’长大,知道生意上的事情学问很深,如今,在‘京盛堂’的手里握有质券,而在‘云扬号’这方面则是有买卖文契,而且,还是有官府凭证的官契,即便‘浣丝阁’的人要报官来捉他们,告他们入侵门户,还说不准会被两方给反告回去。 夫人一直告诫她,生意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不能只讲情面,要她无论再不喜欢,都要试着习惯与释怀。 但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总还是会忍不住心软……现在,‘浣丝阁’的事情已经不是五千两银的事,而是与‘京盛堂’之间的较量输赢,一点都大意不得,所以,鸿儿是对的,不把事情先告诉她,先做了再说,反倒是比较好的。 她从来都是知道轻重的,只是心里会偶尔失去该拿捏的分寸而已。 “玉儿。” 在结束与藏澈之间的谈判,决定两家商号先暂时把争端搁置一旁,待事情厘清了再做决断之后,问惊鸿走到元润玉面前,拉起她的一只手,半是安抚半是哄道: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今天只是查帐而已,没有要对那些人做出什么处置,毕竟现在我们与‘京盛堂’的人还谈不拢条件,但无论之后这个地方归谁,我都跟你约好,那些在这里做活儿的人,我一定想办法让他们一个都不动,让他们还是能在这地方做事,好不?” “一定?”元润玉抬眸瞅他。 “我保证,一定。”问惊鸿咧开笑,用力点头,“不生我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但以后再敢骗我,我一定好好教训你,我只是会难过,但不会阻止你做该做的事情,这一点你最好搞清楚,知道吗?”元润玉语气虽然带着恶狠,但还是被他逗得止不住贝起明媚的笑。 “弟弟疼姐姐,舍不得你难受嘛!” “油嘴滑舌,不听。” 元润玉与问惊鸿从小青梅竹马,像这样的对话早就习以为常,然而,看在藏澈几个人眼里,却不由得心里暗暗惊奇,若论在商场上走动的年资,问惊鸿说起来也大概就这一两年的时间,比较活跃。 在更早之前,人们只知道‘云扬号’有一个头脑十分灵活,却也十分会惹事的纨裤少爷。 然而,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问惊鸿崭露的锋芒,已经让商场上的前辈们充分明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这道理绝非只是古人随口说说而已,但是,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在生意场上,那个神情总是带着三分佣懒,仿佛冷淡得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遑论搁在心上的问惊鸿,竟然会如此好声好气,去哄他家小总管开心?! 自始至终,藏澈眸光冷然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听说过沈晚芽让她的儿子与元润玉姐弟相称,却不料竟也让他们的感情好到如斯地步……莫怪那天元宵夜,元润玉会拚死维护,套上这等交情,一切就都说通了。 忽然,门口的动静引起了众人注意,先是桑梓,然后是藏澈,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一颗女子头颅斜斜地从门板后探出来,白女敕女敕的鹅蛋脸,略高的额头,俏鼻朱唇,怎么看都是一张漂亮的少女脸蛋,笑起来的时候,就像藏澈一样左嘴角边有一颗小梨涡,正是此次随着她家舅舅前来金陵的雷舒眉。 “找、到、了!” 就在问惊鸿也察觉门外的动静,随着也回过头,就看见雷舒眉笑得只见白牙不见眼仁儿的目光直瞅着他,一瞬间,他竟然没能持住平素的冷静,后退了半步,一脸“见鬼了”的表情,引起他身旁的元润玉心生好奇。 元润玉的视线从问惊鸿移到雷舒眉的笑颜上,想到上次她家少爷弟弟曾经随口说过雷舒眉是个疯子,那一天的详细经过,无论她再逼问,问惊鸿也像是不愿回想般,对谁都是绝口不提。 这教她对雷舒眉更加感到兴趣,因为,从来都是问惊鸿在惹事生非,找人麻烦,从来都是别人怕他,从未见过他曾真心怕过谁……她想不透,此刻,在他们面前的,明明是一张灿烂无邪的美丽笑颜啊! 这其中缘由……究是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4章(1) ‘京盛堂’金陵分号—— 入夜时分,后院里,藏澈与雷舒眉刚让人撤下晚膳,上了消食的普洱茶与两样容易克化的细点,雷舒眉只随便啜了两口应付,端了其中一碟桂花凉糕,抱着她随身不离的小本子,就要溜回自个儿房里去。 但是,她才起身,还没能迈开步子,就被藏澈给按回原位。 “舅舅,你也想吃凉糕吗?那我分些给你。”说着,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整盘端走太过分,取起银箸要拨些分给藏澈。 “那盘凉糕你大可以一个人享用,我不吃。”藏澈大掌捉住她的一只臂膀,任她使劲儿想挣开也不为所动,“眉儿,今天看问家少爷见了你之后,拉着他家小总管赶着离开,简直像见鬼似的,若是别人不知你,会以为是问家少爷那天做了什么亏心事,或是轻薄了你,但我太了解你的个性,我能保证知道实情之后,必定不与你追究,所以,现在你可以对舅舅说清楚,元宵那一晚,你与问家少爷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这也就是那天他为什么能够轻易让问惊鸿他们离去的原因,在他的心里很清楚,饶是个十恶不赦的歹人与雷舒眉对上,被占便宜的人也都不会见得是他家外甥女! “澈舅舅,什么见鬼似的?”听了半天,雷舒眉最不服气这句话,“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好歹我不算花容月貌,也算是清秀可人啊!见了我就跑,是他太失礼,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眉儿,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藏澈略加重了语气,眼眸直勾地看着雷舒眉。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语,像是在较劲一样。 藏澈看着那肖似他晴姐姐的漂亮眼眉,其实,若是她的性情如同此刻的表情一样文静娴雅,其实不失为一个大家闺秀,兴许前来求亲的各家公子早就踏破他们“雷鸣山庄”的门槛了 但是,只要些许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雷家的唯一千金性子有些疯癫,行事不按牌理,生平嗜练武功,最大梦想是当个行走江湖,锄恶扶弱的大侠女,却偏偏她是他姐姐好侥幸才与雷宸飞生下的血脉,身子骨较寻常人孱弱些,什么万年灵芝,千年人参,或是神仙大补丹,她从小就是当零嘴在吃,但是,别说内功,就是随便练些花拳绣腿,她要起来都能够自个儿打自个儿,教人看了是既心疼又好笑。 结果,就是她练不成武功,开始沉迷于写武侠小说,故事主角永远都是偶有奇遇,得了绝世秘笈,最后练成旷世神功的大侠女,只是也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心态,无论多少人喜欢大侠女,最后,她都会喜欢上一个有点外表,绝顶聪明却是不学无术的小痞子,然后,结局一定是大侠女把小痞子锻链成一代大侠,从此神仙眷侣,手携手五湖四海任遨游…… 藏澈其实没怎么看过他外甥女的文章,只是每次出一本新作品,他就会听到苏小胖很无奈地吐槽结局,然后一边得意他又是新作品的武术指导,说雷舒眉也算有才,明明就不会武功,却只要他随便比划两招,说个两句心法,她就可以描写得十分生动精辟。 “眉儿?”藏澈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 雷舒眉先是别开美眸看看门口,然后又转回头低头看着那盘桂花凉糕,一会儿又别转到另一边,看着窗边高几上一盆金盏银台开得正好,最后,叹了口气,才认命地回头看着她家舅舅,幽幽说道: “他是小痞子。” “什么?”藏澈一时会意不过来。 “我说,问惊鸿是小痞子。”雷舒眉想到问惊鸿比寻常男人白净深邃的脸庞,以及那一双像是会发亮的琥珀色眼眸,再想到她后来听说,他比她晚生了两个月余,年纪确实比她小些,就忍不住泛开甜甜的笑。 “把话说清楚,眉儿。” “苏小胖不是常说我的书里,最后侠女都会爱上小痞子吗?在我眼里,问惊鸿就是那个长得好看,绝顶聪明,又不学无术的小痞子,他日后必定有能力闯出一番丰功伟业,我既然有这份笃定,自然就要先下手为强,不让他被人抢去了,我要让他记住我这个人,与我纠缠不清,好为我们的将来铺路。” “你的意思是……”藏澈想后面的话不必再说下去,已经隐约知道那天的真相,也庆幸自己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雷舒眉知道她舅舅后面没说出的话是哪几句,心里也不介意,毕竟她所做的也不是可以拿来招展风光的事情。 世人皆说她疯癫,她也无所谓,只是他们不知道她的外表似娘亲,个性却似她爹,骨子里流的是不择手段的精明血统,而这个事实,只有她的亲爹看得最清楚,只怕聪明锐目如她亲舅,也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自然,这其中有关系到她与亲爹之间的约定,所以,在舅舅面前,她大多时间也是装疯卖傻。 “澈舅舅,你说,那个问惊鸿与他家小总管,感情究竟有多好?”当藏澈的手放开她的时候,她反过来拉住他的手,有些担心地追问道。 “只怕不是一般的好。” “那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喜欢我?” “眉儿。”藏澈既然知道她的心思,就无法坐视旁观,对他而言,晴姐姐与眉儿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视的两个人,他会尽一切努力,不让她们受到一丝毫的伤害,他提起银箸,挟了一块凉糕到她面前的小碟里,然后扬起目光,眼里带着些许阴沉,“趁新鲜,吃吧!” “嗯。”雷舒眉知道澈舅舅这意思是要她留下来,他有话要对她仔细慢说,只好点头,也跟着提起银箸,挟起凉糕细嚼慢咽。 见她吃着,藏澈一边为二人斟茶,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想喜欢谁,宸爷说过由你自个儿作主,舅舅也当然就不会多加干涉,只是,问惊鸿究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书中笔下的小痞子,你可曾想明白这一点……” 冤家路窄,是能窄到什么程度呢? 元润玉心想,如果套一句以前她爹常对她说过的话,就是在人的心里越怕什么,那样东西或是人,就越会找上门来! 今儿个是元润玉来到金陵之后,第二回出门,第一回是前天去‘浣丝阁’,回来之后,因为她与问惊鸿可能会在金陵住上十天半个月,所以,分号的孙大掌柜为他们腾了一个小院。 一个正厅,三个房间,天井还算开阔,屋角一株紫色的辛夷花开得正香,大致上还算干净。 孙大掌柜派了一个老婆子听她吩咐,所以花了半天清理,将物什归位,半天添购一些吃食,到昨儿晚上,已经就像住在自家里一样舒服,让问惊鸿笑叹这趟带了小总管一起出门,真是明智的决定。 所以,元润玉心里想不明白,昨晚之前,明明一切都是如此顺利完美,风平浪静,为什么老天爷不愿意让她继续平静下去,偏要让她连两次出门,都碰到藏澈呢?! “元小总管,真巧啊!” “是啊!真是无巧不成书,藏大总管,你也喜欢吃糖芋苗吗?” 闹市的一角,以粗布棚子拉搭出来的一个小摊前,藏澈与元润玉两人分隔两桌而坐,只是桌面小,隔得也不远,其中人手伸得长些,就能够构到对方,说起来话一点也不吃力。 此刻,两人都是笑容满面,在等着老板将他们点的甜食送上来之前,就像是许久不见的熟人般寒喧对话,元润玉犹是男装打扮,在旁人眼里看起来,还以为他们这对哥儿们交情格外的好,只有天晓得他们根本就不熟! 藏澈颔首微笑,道:“称不上爱吃,不过这糖芋苗是金陵的道地小食,从京城远道来此,不吃上一碗,似乎说不过去?”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就是没想到会遇见藏大总管就是了。”元润玉脸上犹挂着笑,心里暗暗叫苦,想摊主为什么不快点把东西送上来,她随便囫囵两口吃净就可以走人了! “原来元小总管这么不想见到藏某,真是教人遗憾。” “藏大总管莫要误会,润玉没那意思。”元润玉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不对,但应该也不至于让他得出这个结论吧! 藏澈转眸见她眉心徽蹙,一脸困扰的表情,半晌,才失笑道:“啊啊!是我听差了,元小总管说的是‘没想到’,我却听见了‘没想’,这一字之差,十万八千里远,元小总管,失礼了!” “不会,我不介意。”元润玉语气略闷,总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格外碍眼,看似温和可亲,但是看在她眼里,却教她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虚伪—— 从小到大,元润玉很少在心里如此冒然地评价任何一个人,但是对藏澈,她却是打从心眼儿里不喜欢,这个人的笑,会让她觉得害怕。 这时,他们各自点的糖芋苗终于端上来,扑鼻而来的香甜,让元润玉总算心情好些,她笑着对摊主说道:“老板,你刚才说我能从旁边的火熟行点烧饼一起配着吃,是吧?!” “是是,刚才你身边这位小扮儿也让人吩咐了两块烧饼,我这就去吩咐,也是要两块是吧?” “是,麻烦老板了。” “诶。”摊主虽是一脸麻子,身材瘦小,但五官面目却还不错,他腼觍笑笑,把巾子挂上肩头,转头三步并成两步去了不远外的火熟行,吆喝道:“毛老弟,我这儿再加两块烧饼,手脚麻利点,快点帮我送过来啊!” “没得加,我这会儿客人刚走,就只剩一块饼,你爱要不要,不要拉倒!”做饼的毛老弟嗓门忒大,立马吆喝了回来。 “你这是……我刚才不是给你吩咐了两块饼,怎么只剩下一块?毛老弟,你这是还要做生意不要?”摊主对着火熟行喊完,一脸歉意地回头看着藏澈与元润玉。 这时,一个身形庞大,分不清楚是壮是胖的年轻人以一个小巧竹篮,盛了一块烧饼走过来,大刺黥地把那个烧饼竹篮搁在藏澈的桌上。 “点饼的人是你吧!罢才我心里喜欢的豆腐娘子过来给我买饼,多买了几个,我心里一高兴,就都卖给她了!就剩一个,爱吃不吃,随你便,我这烧饼是正宗胡人口味,百年手艺,没吃到是你的损失,我今儿个摊要收了,这饼我不收钱了,请你吃!” 说完,既高又壮的毛老弟难掩一脸今儿个见到心上人的春风得意,回途在经过元润玉身边时,多看了她两眼,“好俊的小老弟,对不住了,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今儿个没你的份儿,改日请早。” 这话没说还不打紧,说了教元润玉哭笑不得,什么先来后到?那藏澈不是比豆腐娘子更早吩咐要买饼,怎么最后只能吃到一个“剩的”?! 不过,她没说话,就怕一个说错,被认为是在替藏澈抱不平……虽说,她也没必要为他抱不平,毕竟那个饼虽然是剩的,但至少是让人请客的,总比她就一碗糖芋苗,嫌吃不够,还没饼可以配着填饱肚子。 这一不想还好,越想肚子越饿,偏那饼竟然还特别香…… 藏澈勾唇笑了,看见她以不经意的眼神,瞟了他面前的烧饼一眼,他拿起烧饼,表面还有些热度,却不至于烫手,正是表皮香酥,极好入口的火候,却在这时,他以双手将烧饼扳成两半,破开的饼心沁出了些许热气,饼皮像是羽壳儿似的,发出了诱人的脆响,与几颗芝麻碎跌在桌上。 就在元润玉被那烧饼迸出的香气给引诱时,一只男人的大手伸了过来,手里是被扳成一半的烧饼,她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这只手的主人。只见他转眸朝她一笑,她眨了眨眼,第一次发现这男人唇边竟有颗小梨涡,再想看清楚时,已经不见了踪迹,但她却不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吃吧!总归也不是我花钱买的,刚才那个卖烧饼的人不是说了,正宗胡人口味,百年手艺,尝尝,说不定意外的好吃。”说着,藏澈把烧饼往她的方向递了一递,示意她快点接过去。 “小兄弟,你就吃吧!”摊主对着元润玉一脸诚恳地说道:“我这毛老弟做人不拘小节了些,他喜欢转角豆腐店老板娘的事情,我们街坊邻居大伙儿都知道,都说他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不过说归说,还是必须夸他的烧饼真是做得好,比他家老头子手艺还出色,我到现在每天没吃上两三块,心里还会觉得那一天什么事情没做完一样!” 明明只是半个烧饼,却成功的教元润玉觉得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想她或许不该把藏澈想得那么坏,又或者,是看见那一抹带着梨涡的笑容,才让她对他有点改观? 她从他手里接过烧饼,说了声“谢谢”之后,先闻了下香气,无法忽略掉触手的温暖,忍不住香味的诱惑咬了一口,几乎是立刻的,与一起也咬下烧饼的藏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好吃!” “我就说吧!毛老弟的手艺是一绝啊!两位客倌自便,我忙去了!”摊主听他们赞美烧饼好吃,一脸与好兄弟与有荣焉的得意表情,捉下挂在肩头的巾子,在麻脸上抹了两下,转身回到摊子前面继续忙着糖芋苗的活儿。 空气里飘着甜甜的香味,嘴里嚼着带着芝麻咸香的烧饼,配着稠薄均匀的糖芋苗吃着,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坐着品尝,分外的有滋有味。 “谢谢你的烧饼,下次换我回请你。”元润玉不好意思白吃他的烧饼,在站起身离去之前,对他表示了善意。 藏澈坐在原地不动,抬头与她低敛的美眸对个正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无论看过几次,都还是会被其中如乌玉般的光亮给慑住,本来没想过在这里遇到她,只是如今觉得遇见了也还不差。 他浅勾起一边嘴角,以极淡的嗓音笑道:“其实,你也是个挺虚伪的人,我们不过半斤八两而已。” 元润玉吓了一跳,比起被他说是虚伪而感到生气,她反而比较吃惊于他洞悉人心的本事,但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该生气,想他凭什么如此说她?!只是一时气过头,不小心被气得有点结巴,一句话说不完全。 “什么……虚伪?有人……有人这么说话的吗?藏大总管,你、你难道是……是三岁小孩,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我……不对,你的烧饼我一定还你!好与你……与你以后两不相欠!” “你敢说自己没在心里月复诽过我?”他挑起一边眉梢。 “但我没说出口!”话才说出口,元润玉立刻就后悔了。 “那看样子比起来,你还比我更虚伪呢!”说完,藏澈朗声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浑厚的笑声引来无数路人的侧目。 元润玉再不能更用力地瞪着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自己冷静下来,“总之,烧饼我一定还你,藏大总管,失陪了!” 说完,元润玉丢下几个铜子儿,拔腿就走,一直到老远的转角,都还能听见藏澈的朗朗大笑,直到确定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元润玉才停下脚步,一脸懊恼地把头抵在一面石墙上,把墙壁当成藏澈恨捶了几下。 第4章(2) 话说另一头的藏澈,在元润玉离去之后,笑声渐歇,不多久,在他脸上平静下来的表情,显得很冷淡,若不是嘴角还有大笑过后,未能完全平复的浅浅勾痕,在一旁看着的摊主很难相信眼前教人感到有一丝寒意的年轻人,和刚才与另一个小兄弟说笑的人是同一个。 然而,只是须臾的平寂,藏澈很快的又恢复了一贯从容的浅笑,只是转眸望着元润玉离去的方向,似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因为揉着暖而软的女子芳馥,乍闻之下,只觉得馨香,一时辨不出是何种花香。 这个时候,一顶坐轿在摊子前面停住,一名年纪约莫四十开外,身穿一袭质地华贵锦服的中年人急急地从轿子下来,走到藏澈的面前,端详了他好半晌,原本欣喜的脸色添了几分激动。 “澈儿,真是想不到,竟然真的是你!你让人来找我……” “三叔。”藏澈自始至终,表情都是淡淡的,目光与中年人相对半晌,微笑道:“多年不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随我来。” 话落,藏澈站起身,掏出了一只碎银子搁按在桌上,转身率先离去,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向一旁的两位轿夫招招手,让他们抬轿跟着,然后自个儿徒步跟随藏澈的身后而去,不止地搓揉双手,一脸的大喜过望,仿佛对他而言,藏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棒日—— ‘京盛堂’的金陵分号一大清早就弥漫着浓浓的烧饼香味,藏澈在得到通报后,人还未走到前堂,就闻见那熟悉的胡饼香味。 “瑶官,这些烧饼是怎么回事?”桑梓看见他过来,忍不住问道。 “怎么回事?难道,送这些烧饼过来的人没有留下名号?”藏澈不必问是谁送来这些烧饼,他的心里早就有数。 原本围在桌子边的掌柜与伙计们看见大总管过来,纷纷为他让路。 “就因为有留下名号,我才问你,‘云扬号’的小总管给你送这一百个又零半个的烧饼,是怎么一回事?” “是她亲自送过来的?”藏澈掀开食笼的盖子,以竹编的盖子本来就透气,为烧饼铺底的粗棉布保温也能让热气充分透散出来,是以,当他掀开棉布的时候,烧饼仍旧热着,却没有闷住一丝毫的湿气,一个个仍旧表面干爽酥脆,就只有被掰开的那半个略干冷了些。 以竹篮裹粗布装饼过来,真想不到那个说话做事都是大刺剌的姑娘,有这一副好细腻的心思。 “不是。”桑梓摇头,语气轻淡,“送饼过来的人是火熟行做饼的老板,他说订饼的客人只交代把饼送过来,报上小总管的名号,你就会知道缘由,说这半个是还你的本金,一百个是利水,这是什么交易买卖?这本金和利水之间的数目悬殊会不会太大了些?” 闻言,藏澈忍不住大笑,想元润玉说过要与他两不相欠,却不料她不只还本金之后,还把利水加得那么足,光这一百个烧饼,足以看得出来她想与他撇得一干二净的力道。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头的那半个烧饼,想也知道这半个是元润玉亲手掰开的,他探手取起半个烧饼,光想到她掰开这饼时,肯定是对他一脸鄙夷恼恨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 在他身旁的众人,包括桑梓,对于他笑得如此开心,都有些愣了,不过就半个饼,值得他如此畅快?! “我就要这半个,剩下的,你们分了吃,别给我留了。”说完,藏澈也不加解释,就拿着半个烧饼回到后院去,一直到修长的身影消没在穿堂之后,都仍旧可以听见他的笑声。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桑梓面上声色不动,心底却有些讶然,正因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儿们,才知道藏澈从来里外都分得很清楚,对于外人,他未曾见过这位兄弟对谁显过真性情。 甚至于有些生意场上的相与,与藏澈交手数年,会面过无数次,却也不知道这个人笑深时,左唇畔会有一颗带着些稚气的梨涡,因为这人在人前,从来都不会笑得真心诚意,而能够逗他笑得如此欢畅的人,这天底下,除了一个苏小胖,只怕这元润玉是第二个。 藏澈的反应教桑梓不住心想:若说,苏小胖是多年的好兄弟,那么,那个元润玉,对瑶官而言,又代表了什么呢? 在让人送那一百又零半个烧饼去‘京盛堂’之后,元润玉觉得自己应该要离藏澈越远越好,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被那男人挑起了某种程度的劣根性,竟然也跟着他一起小心眼起来。 不不不!她不能说他小心眼,不然又会被他说她在月复诽他…… 元润玉思绪一顿,想自己干嘛没事在意起他的看法! 可是,她真的觉得自从遇到藏澈之后,受到他不少影响,做了不少蠢事,更别说,她还故意掰开了半个饼当本金还他,这种幼稚到极点的举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挑衅…… 不成,以后真的看到他就要躲远些,虽然,她骨子里是想看到藏澈在收到她送的饼之后,是什么样的反应?! 无论如何,与他之间,是不相欠了!元润玉深深地感到自个儿好不争气,竟然因为这个结论而感到有点高兴得意。 春日夜晚,还带着些许寒意,元润玉坐在蘸堂阶前,就着厅内明亮的灯火,仰起娇颜,望着高高挂在天边的一弯上弦月,双手揪紧袄子,呼出的气息些许化成了白雾。 在她的记忆中,金陵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暖,但这次回来,发现只是白日里暖些,夜里还是寒凉如水,她将双手收在袄子宽大的对袖之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畏寒的小老头,没有人知道她收在左袖里的右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紧紧地搂握在手里。 她紧紧地握着钥匙,就连钥匙的刻痕陷痛了手心,她也没稍微放开手的力道,因为比起心里思念的痛,手掌心的那点疼,根本就不算什么。 爹,玉儿可以吗?已经可以了吗?我不知道,爹,都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可以了吧! 元润玉凝视着那一弯弦月,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反覆地问,可是,直到她眼里都已经泛上了泪水,朦胧了月光,心里仍旧空落落的,没有人能来给她答案,一如明月沉默不会开口说话。 “玉儿。”问惊鸿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后,笑唤她道。 听见他的唤声,元润玉眨去了泪光,转头注视弯身坐到她身边的问惊鸿时,已经与寻常无异,只是有些不太高兴,撇唇道:“你还是不肯说与雷家小姐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问惊鸿没想到逃了两天,她开门见山问的还是那个雷疯子,他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出来,无奈道:“我说没事,你相信吗?” “不信。”她摇头。 “那就别信,玉儿,但我是真的不想提起她,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再记起她这个人。”问惊鸿掩面,颇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让它彻底过去的意思。 “你怕她?” “从小到大,你见我怕过谁?” “夫人?” 听她哪壶不开偏提那壶,问惊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只是琥珀色的瞳眸深处,却是没有半点怒意,脸色只绷了一下子,便失笑道:“对,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怕我娘,因为,从小到大,她没有一天不想办法整治我,身为她的好儿子,我当然希望她成功,可是,如果说承认她成功了,是不是我也同时就承认自己被她给治得妥妥贴贴,乖巧听话?” 他一脸既无奈又不甘心的表情,把元润玉逗笑了,她悄悄地把铜钥搁回袖袋里,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脑袋,就像她小时候每次安慰做错事情被骂的小少爷一样,虽然小少爷总是一脸不需要任何人安慰的倔强表情,可是,当她伸手时,他也从来没躲开,会乖乖接受她的慰问。 “你还是你,鸿儿,不是听话,是懂事了,这两年,夫人不止一次透露过她想好好休息的意思,那天,我听东家在对凤姨婆说话,东家说,夫人天性聪敏多思,难免偶有心力交瘁之感,但是,只要她还掌事一天,就不可能好好放松自己,让自己什么事情都不想的过好日子,所以,希望你能快点熟悉接手掌理的事务,让夫人能够放心把掌事之权交给你,我想,这些你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两年才会想要努力,好为夫人分忧,是不?” 问惊鸿也不否认,只是笑着耸了耸肩。 “我还不够好,不及我娘。” “夫人说你容易得意忘形,所以不在你面前夸你,但是,她总是对我说,你做得比她料想得好太多,鸿儿,那件事……”元润玉忽然顿了一顿,像是难以启齿般,嗫嚅了几声,才又道:“夫人向你提过吗?” “……你是说,我娘希望我们能够在今年秋天之前订亲,明年春天成亲的事情吗?我无所谓。”好半晌,问惊鸿才笑着耸耸肩头,转头敛目,看着元润玉在月光之下,白净里透着些粉女敕的脸蛋,“玉儿呢?对于我娘心里的盘算,你可是真心乐意,或者,只是存着报恩的心思呢?” “我没想过,鸿儿,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再多的……我没想过,鸿儿,我不瞒你,我是真的没想过。”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元润玉揪紧衣袖,就怕自己的回答,让问惊鸿失望了。 问惊鸿看出她的心思,扬唇笑道:“玉儿,我们都一样,顺其自然吧!先不说我是否喜欢你,你知道,我娘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夫人略说过一些,但我不是很懂,在‘宸虎园’里,我的办事能力不是最强的,却忝居总管之位,说到底,是夫人太厚爱我了。” “我娘确实很疼你,这一点,连我这个儿子都要吃醋,小时候我也不懂,为什么你就是能讨我娘喜欢?我曾经有一度因此讨厌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讨厌,怎么可能一直、一直、一直欺负我,还差点把我骗去卖了?”虽然事隔多年,想到自己差点被这个人卖给转仲的牙人,她还是有点恼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还好没卖成,要不,明年我娶谁当娘子?”问惊鸿嘻皮笑脸,一句话把她说得脸儿通红,好让她别再追究下去,然后赶紧把话题转正回来,“言归正传,玉儿,那天,娘与我提起亲事时,也顺道与我闲话了几句,我们说起你,玉儿,娘说你有一点肖似她,但没说得太明白,我问她是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孤儿,她说不是,后来她没说明白,我也想不透,因为,在我眼里看来,你与娘是南辕北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玉儿,你说说,你觉得自己有哪一点像我娘?” 元润玉被他的问题给问傻了,摇摇头,“如果,你问的是我与夫人哪里不同,我说不定能说上一百个答案。” “所以说,你们真是南辕北辙,截然不同吧!”问惊鸿笑着说,只是他心里却也知道,他娘说话,从来都是有所本,只是旁人难以参透罢了! “不过,玉儿,别再说自己不好,你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这些年来,对于一些饮食宜忌,以及一些规矩人情,该拿捏的分寸,你背得比谁都熟,做得又好,娘说,这一点,就连以前的她都不及你,你的个性,就是不允许自己在哪方面出差错,如果说我喜欢你哪一点,大概就是喜欢你很认真要把事情做好的一股脑热。” “一股脑热,不是称赞人的话,笨鸿儿。”元润玉睨他,心里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有办法让她想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时,忽然又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笨蛋说话。 “哈哈……”虽被说笨,问惊鸿却是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娘希望我们成亲,是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娘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能够控制自己的步伐的力量,走到了就要不能挽回的悬崖边,她唯一笃定的人,就只有你,敢伸手拉我回头,因为你可以不计自己的得失,不怕惹怒我,敢于对我说实话,就像当年将我从发了疯的马蹄之下,从鬼门关前给抢救回来一样,她希望你能够在临危时,能再救我一次……玉儿,有些事,不必娘说,我自己心里也有数,往后,在我身边,能够真心待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少,而衡量我能给他们多少好处的人,只会更多,这些人,就会说好话,他们不会希望我清醒,因为,唯有我越糊涂,他们就能从我这里得到越多利益。” 看着问惊鸿笑着说出这些话,元润玉心里不住的心疼,最后只是握住他一只修长手掌,很肯定地说道:“鸿儿,我在。” 问惊鸿敛眸笑视她握住自己的柔荑,明明是一只小到只能握住他半只大掌的手,却总是能教他莫名地感到安心,小时候,他没少欺负过这个姐姐,只是,她却从来也没大呼小叫,有时候明明知道被骗了,也会默默地为他收拾善后,只有那一次,被他差点骗去卖给牙人,她气哭了,一句话没说,却是手脚不停地打他踢他。 最后,她蹲在地上,蜷成一团大哭起来,那个时候,他全身上下没一处没被她揍过踢过,全身都痛,却还是忍不住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来,小心地伸手碰她的背,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害怕到极点时,竟然可以抖得那么厉害,触手冰凉凉的,就像是浸在冷水里一样。 那一刻,他想对她说,他没认真想过要把她卖掉,他与那个牙人说好,付了那人一点银子,说好一切只是演戏,就只是想要吓吓她而已。 人家常说天性冷情,说的或许就是像他这种人。 从小,他对人性就看得透澈,再加上聪明敏学,所以凡人凡事,他总是带着三分佣懒在应付,从来也没挂在心上,但是那一刻,他终于知道对一个人舍不得的时候,心口会疼痛。 从此,他再也没舍得欺负过元润玉,也甚少再欺负身边的人,渐渐的,他惹祸的次数也就少了许多。 那时候,他也才认知到,他与他娘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为,后来他才知道,他娘明明早就从一些蛛丝马迹,猜到他要对元润玉做出恶劣的戏弄,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心疼这丫头,却忍心没有阻止,就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得到教训,这份狠心,教他望尘莫及。 但在他长大之后,心性越明,就越能领悟他娘的苦心,他娘就是因为太清楚他们母子是同一个德性,才更要忍心让他学到教训,但也因为对元润玉心怀一份愧对,所以更是疼惜得宛如亲生母女。 问惊鸿看着她抬头仰望月亮,也跟着起抬头看着天边的那一弯弦月,半晌,听她略带着些迟疑的语气开口道:“鸿儿,有些事,在我们小时候,我说过等我们长大了,我会找机会告诉你,或许,这一次正是好时机,那个地方,就在金陵,我想带你去看看,然后,把当年没对你说的实话,统统告诉你,等这次‘浣丝阁’的事办完之后,我们就去吧!” 第5章(1) “不止一个儿子?” 对于这个结果发展,藏澈的语气里掩不住讶异。 饶是藏澈对‘浣丝阁’一物二卖的事情做过诸多揣测,也料想不到事情的结果竟是如此戏剧性转折。 他让人去调查何家一门,以及与他们做生意的相与往来状况,就在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不寻常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当年何夫人的男胎,并非只有一个何世宗,而是双生子。 自古以来,双生子被人视为不祥,是因为条件相同的两个儿子,及长之后,无论哪一个人继承家业,就很容易引起另一个人心生不满,进而产生纷争,再加上双生兄弟面目相仿,所以哪怕是将正主杀掉,取而代之,只怕手下的奴才都不会发现主子已经换了人当。 所以,在皇室之中,若是诞下双生子,通常都是两个皇子在生下的那一刻,就被皇帝颁诏示下,同时失去继承大统之位的权力,如果必定要择其一继位,另一个就必须杀之灭口,以杜绝后患。 而在普通富户人家,双生子的忌讳虽然不若皇家严格残忍,但是,有些人家会将另一个儿子送走,对外宣称只生下一个儿子,而何家正是这种情况。 藏澈看着前来回报的探子,虽然起初有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沉静,坐在书案前,轻抿微笑,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当年,何夫人在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好不容易才怀上男胎,何家自然是欢欣异常,不过,听说在怀胎五个月的时候,大夫就把出了双脉,何家两老知道之后,到处求神拜佛,就只求媳妇儿肚里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因为两代之前,何家就曾经闹过孪生兄弟争夺家业,差点家破人亡的坏事,不过,虽然一心祈求是龙凤胎,两老也开始安排后续的事,以防媳妇要是真的生下一对儿子,事到临头不好处理,后来,何夫人果然生下一对双生子,当晚,较晚出生的儿子就被人给抱走,知情的外人只有当初接生的产婆,把出双脉的大夫,还有收养了小儿子的那户人家……” 探子只字不遗地说起一切经过,原来小儿子透过产婆的安排,送给了她远在南方海上以船为家,专门捕鱼为生的蛋户远亲。 蛋户在户籍上属于贱民,大多生活飘泊,也备受轻视,不同于良民,就连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这件事情是何家默许的,就是希望抚养小儿子的人家目不识丁,无法让他受良好教育,让他长大以后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分,也没有能力回来争家产。 只是何家没料到,这个小儿子从小就活泼聪明,又伶俐讨人喜欢,让收养他的蜑户人家把他疼进心坎儿里,拚死拚活,也要挣钱让他去学堂读书识字,想日后或许可以想到办法,给他买个良民身分,让他去参加科举考试,后来确实也如愿为他买到了身分,只是一连考了几次,都是名落孙山。 接连的考场失利,小儿子灰心丧志,让他的养父母再不忍心瞒他,终于对他说出当年收养他的事实,鼓励他回去认祖归宗,有了何家少爷的身分,即便不能继承家业,好歹出身良好,日后不愁没有出路。 在探子说完之后,书房里,有片刻的寂静,藏澈与坐在对面官椅上的桑梓相视了一眼,对于自己亲耳所闻,心里都有慨叹。 “若不是我亲耳所闻……”桑梓摇头苦笑,道:“我真的很难相信,何家竟然可以狠心至此,同样都是亲生骨肉,一个让他当养尊处优的少爷,一个却送去当贱民之子,就是为了完全杜绝他的出头之日,只能说,‘浣丝阁’会有今天,还真的不能说没有一点报应。” 藏澈也是笑,却是带了一点讽刺与淡漠,“何家的处置确实狠心,不过,那对蜑户夫妻也太过爱子心切,思虑欠周,他们以为自个儿的养子回到金陵,能讨得了半分好处吗?他们也不想想,当初何家能忍心让亲生骨肉成为贱民,是何等冷酷心思,教他知道真相,让他心存妄想,只是害了他而已。” “瑶官,你现在心里所想,不会正好与我一样吧?” “我想是八九不会离十,何家与我们以及‘云扬号’的交易,其中有一笔,应该就是这个小儿子所为,现在,只要厘清哪一笔交易是冒牌货押的手印,事情也就真相大白了!” “现在既然知道有两个何世宗搞的鬼,我们不必再找经手这件事情的掌柜过来问清楚当天的状况吗?” 藏澈摇头,缓声慢道:“不必,我见过何家押给‘云扬号’的书契与存留的左券,上头除了商号大印之外,也押了手印,现在,只要找到真假何少爷……不,应该说,找到两位何少爷,进行比对之后,很快就能够弄清楚‘浣丝阁’最后要落在谁的手里。” 说完,藏澈伸手合起案上摊开的卷宗,一直以来,只要他离开京城,都是让桑梓替他的位置,只是这一次桑梓被他带过来,负责文书传递的屠封云从来就不是个细心的人,让人整理送过来的卷宗内容也是差强人意,现下无心,他也不想再看下去。 “瑶官,要派人去探探‘云扬号’那边的口风吗?”桑梓问道。 “让人留意些就好,也不必太费事了,我想他们现在就算还不知道,依‘云扬号’的人脉,以及那个问惊鸿警敏的心思,不会不派人去调查其中的矛盾,迟早还是会知道真相的。阿梓,我要你日后对问家少爷多留些心,因为,一个弄不好,以后,我们两家的牵扯只怕会是没完没了。” 桑梓颔首,却只是笑而不问,他从来心细如发,没忽略掉藏澈说到最后,没忍住的一声轻叹,而从来,能够让这位大总管露出如此无奈表情的人,就只有雷舒眉那个疯丫头…… 桑梓回想起自己略微翻过她所写的几本侠女小说,对书里的小痞子可是印象深刻,此时,再想起问惊鸿的模样与谈吐,暗暗希望事情的发展,不会如他此刻所想的那般糟糕。 要是以后两家真的没完没了,那还真是一个“弄不好”了! 时隔多日,当藏澈再踏进‘浣丝阁’时,明显地发现整个庄子里的氛围宁和平静了许多,交谈的人声不多,来回的机杼声却是一如金陵的各家织户,忙得没有歇手的时候,在这些人勤劳的工作之下,一捆捆的锦布缎匹整齐的堆叠,一旁有人等着清点搬运。 那一天,当他与‘云扬号’的人前后脚到来之时,在他们眼里,这些人不知东家何世宗的去向,对未来的生计莫不是忧心忡忡,才不过几天的功夫,这些人脸上没了愁容,完全不见那天对他们这些要接手‘浣丝阁’商家的一脸敌对,有人见了他,甚至于扯开微笑,就像是见了街坊邻居一样客气致意,此情此景,教藏澈见了在心里称奇不已。 “爷,你可是要找元姑娘?”一名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搁下手里的布匹,笑着说道:“她在后院里,跟老陶在一起,昨儿个新织了一批锦布,是旧纹图翻的新花样,是元姑娘给咱们出的主意,我们先让熟手织了几尺试试,效果意外的好,老陶和元姑娘在看最后的成果,看是不是哪里再改改样儿,爷……要是你不知道怎么走,小的让伙计领你过去吗?” 少年似是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话才问完,已经回头要吆喝人过来。 在几个织布的妇人身边,有她们几个孩子在帮忙换线梭,早就习惯这些活儿的孩子们,对于娘亲们吩咐的颜色都认得很清楚明白。 其中,大多数是女娃儿,跟在娘亲身边,大概都是想学一技傍身,往后能靠织锦为生,也好找婆家。 “不必了。”藏澈喊住他,微笑道:“这里的格局与我们分号的出入不大,你既然说是后院,我大概心里就有数在哪个方位,只是才短短几天功夫,你们似乎与元小总管很熟悉了?” “回爷的话,这些天,要不是元姑娘安抚我们,让我们只管安心做事,我们只怕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说不定已经另找东家,不来这儿了!不过听元姑娘说,这些日子我们织的布所卖的钱,全归我们去分,日后的出路,她会尽力为我们设法,绝对不会让我们饿着肚子……不瞒爷,‘浣丝阁’的锦布值钱,我们也都是知道数的,所以爷这不瞧见了?大伙儿一个个卖力得很,连几家的孩子都过来帮忙了,大伙儿都想趁这段日子多挣些……” 少年说着,害羞地模模脑勺。 他并非十分知晓在这场交易之中,‘京盛堂’与‘云扬号’是处于竞争的状态,元润玉所给的保证,并不代表藏澈就一定会同意,他只是以为两家在那天最后达成合作的共识,自然一方说的话,另一方也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是以面对藏澈,他就像在跟元润玉说话般,和眉顺眼,单纯得很。 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并非太知晓藏澈的身分,只以为是个年轻少爷,而这位年轻少爷面容温雅,看起来似乎比他大不了几岁,所以,他完全是用与同辈说话的语气在与藏澈说话。 “我知道了,去忙吧!” “是!” 藏澈看着少年眉开眼笑地回去搬布匹,知道那一匹匹锦布对他们而言,所代表的都是挣到手的银子。 藏澈扬唇一笑,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心里忍不住好奇起元润玉在问家的地位,因为他想也不必想,光从那天问惊鸿安抚他家小总管的话看来,就知道是她让问惊鸿答应‘浣丝阁’的人可以卖布换钱,让他们可以用这些钱,解东家不知去向,短期之内不能发下薪钱的燃眉之急。 其实,他今天会抽空过来,也是因为从大掌柜那里听说了这几天的情况,心里觉得有趣得很。 让‘浣丝阁’的人自个儿织布卖钱,就以生意上来说,是有些古怪,但是,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因为,在这个无法决定‘浣丝阁’最后花落谁手的情况之下,让‘京盛堂’或是‘云扬号’取银钱出来代垫都不对,既然库房里备料充足,让这些人卖力织布赚钱,除了让他们得利之外,也省得让他们胡思乱想,毕竟,这些人要是有任何轻举妄动,徒然给两家添乱而已。 这或许是问惊鸿会爽快答应他家小总管的原因之一吧! ‘浣丝阁’里里外外栽种了不少太平花,四月正是刚好开花的时候,乳白微香的花海一路盛放到后院,藏澈走进穿堂,几步之外就是后院,不远之外,恢复了女子装束的元润玉背影,与老陶就着长案上的几匹布在讨论,看这一老一少谈笑风生,他停下脚步,想听听他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老陶拉开一大幅鸳鸯纹锦,套在元润玉肩膀上比对颜色是否合适她,不过立刻摇摇头,拿了回来,笑道:“这鸳鸯纹锦让元姑娘调过颜色之后,确实好看很多,不过,这白珠圈里的蓝色,与姑娘不相衬,只是老夫心里纳闷,姑娘你是如何想到,当年这鸳鸯纹锦可能更换过红色部分的丝线呢?” “果然是吗?” “没错。”老陶点点头,“虽然只有些许之差,但是,经姑娘一说之后,老夫去调了图谱,才知道当年老夫人在纹图上指的是大红色,可是,后来有一年,市面上红花极缺,不得已只好改用茜草所染的绦红色,同样是赤色,这是茜草染的绦色,而这是红花染的真红色,元姑娘能看得出差别吧!” 说着,老陶取起两束红色丝线,放在元润玉面前的桌案上。 元润玉分别看了两束丝线,笑着点头,表示能看出来,“这个自然是看得出来,有道是:红花颜色掩千色,任是猩猩血未加。红花所染的颜色是赤色之绝,所以才被称为真红,不是吗?” “能说出猩猩血,姑娘有点学问,所以,姑娘究竟是师承何处,才能够指出当年连老夫人都忽略掉的差异呢?” 元润玉似有犹豫,顿了半晌,才回答道:“小时候,我爹有一个好朋友,这叔叔喜欢送我爹礼物,然后,有很多人为了讨这个叔叔的欢心,想让我爹在这个叔叔面前给他们多说好话,也会送很多礼物过来,连带着我娘也会收到他们夫人的一些首饰缎匹,所以,小时候我一直记得,我们家有一间小屋子,里头堆满了各色的锦缎丝绸,我娘总说衣衫够穿就好,从来也不会取那些布匹来裁作衣裳,也不轻易转送他人,就怕被人知道了,可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口舌,最后,那间屋子就成了我玩耍的地方,许是孩提时见多了,那个鸳鸯纹锦或许也曾经见过几眼,才会知道那大红色被人改过了吧!” 听元润玉说是一问小屋子,老陶也就没放在心上,他并不知道她嘴里的那间“小屋子”足足有三间堂之阔,里头所摆的布匹最少以几十两计,最贵的一匹当今之价,起码二千两,而最最无价的布匹,饶是有人愿意花万金,也求之不得,而这一切,都被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老陶笑着点头,先是取起一块散点小花纹锦,后又取起了一块乘云绮绣,加披到元润玉肩上,盖过了她原本所披的那块散点小花纹锦。 “老夫一直在想送姑娘一匹布,聊当是一番心意,姑娘的肤色匀净,实在是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这匹乘云绮绣,老夫觉得更适合些,要是姑娘以这块锦布做底,裁件衣裳穿在身上,肯定十分好看。” 听见老陶的称赞,元润玉不答,只是咧起明灿的笑容,伸长手臂,摊开一大幅披在肩上的乘云锦,细细地看着那花色,心里也是喜爱。 “元小总管。” 听见熟悉的含笑嗓音,元润玉愣了一下,随即转回过头,看见正好走出两进相隔的穿堂,拾阶而下,朝他们这里走来的藏澈。 在看见元润玉回眸的那瞬间,藏澈不自禁地怔忡,他看见元润玉半侧回头的娇颜上,仍噙着未及完全收起的笑容,这一刻,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 原来,不经意的一粲,真的能如娇花迎春盛开般动人。 而且,那个老陶的话确实没错,那一块乘云绣锦,颜色以真红与暖橘为主要的亮色,再以玄色为衬,深牙色为底,雅致却不过分瑰丽的颜色,衬得元润玉那张珍珠色的脸蛋白里透红,再加上悬在女敕唇畔的浅浅笑痕…… 藏澈不承认刚才一瞬心口的微紧,是因为她而心动,只是,她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教人眼前为之一亮。 元润玉与他相视半晌,才转头对老陶说道:“陶老伯,我与他有些话要谈,你忙去吧!” 说完,她与老陶颔首致意,把身上所披的布交回到老人家手上,率先提步离开后院,临上廊阶之前,回头看了藏澈一眼。 藏澈微笑,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走在几进相连的长廊上,窗花外,可以看见太平花随风摇曳,花的香气随着风扑面而来。 “谢谢你答应我的提议,让他们可以自力更生。”元润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双美眸从不远外的太平花挪转到身旁的藏澈脸上。 她抬起娇颜,先前不觉,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臂长,才发现藏澈比她印象中还要高大,双肩的宽度比鸿儿略窄,但是更显修长,面皮不似鸿儿有着鲜卑血统的白皙,但是极干净,薄唇挺鼻,目光沉静却温润。 藏澈弯起嘴角,敛眸同样也在打量她,发现近看时,她一双乌玉般的眼眸,比想像中更加明亮,盈笑时,仿佛星辰般,闪亮却不张扬,不由得,他的笑容加深,左嘴角边那一颗小梨涡隐隐浮现。 “不客气,元小总管的提议让‘京盛堂’不必花费半两银子,又可安抚人心,我没有道理不答应,只是,如果最后拿下‘浣丝阁’的是我们‘京盛堂’,依你那天求你家少爷,想让这些织手和伙计们都能够继续在这里做事谋生,倘若最后作主的人是我,你有想过要如何说服我吗?” 元润玉转眸看着他,似在疑惑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目光落在他嘴角的小梨涡上,想那天她果然没瞧错眼,他确实有一颗小梨涡,久久,她缓慢摇头,轻声说道:“我没想过。” 第5章(2) 藏澈挑起一边眉梢,神色温和,只是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锐利,“是因为笃定你家少爷绝对会拿下‘浣丝阁’吗?” “明人不说暗话。”元润玉淡粉之中带着些许嫣色的唇瓣,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对藏澈说道:“藏大总管,何家当年生的是双生子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也有耳闻了,你的推断,必定与鸿儿的推断相去不远,何家与我们的两笔交易,必有一笔是那个假少爷所为,这件事情,只要能够找到其中一位少爷,稍加逼问对质,就能够真相大白,根本就容不了我们两家任何一方去争辩,现在,‘云扬号’与‘京盛堂’的赢面各占一半,鸿儿最后能拿下‘浣丝阁’的机会,与你们是一样大的,所以,我不会自大到认为鸿儿必定是最后赢家。” “那又是为何呢?”藏澈笑着挑起一边眉梢,虽然早就知道一切始末,但却不曾想过这女子竟然可以老实到这种地步。 “我不会当面亲自与你谈,而是会请我们夫人全权作主,出面与‘京盛堂’商量此事,夫人是‘云扬号’的当家主母,而我是什么身分?”她的嘴角勾起月牙般的笑痕,这些年的小总管身分,让她学会了凡事进退有度,说话从容有礼,不卑不亢,“藏大总管没忘的话,就该知道我是‘宸虎园’的小总管,与你这个大总管的性质不同,在‘云扬号’里,生意事上,我作不了半点主,即便再受到重用宠爱,该做当做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为这些人谋出路,让他们可以安身立命,说起来是件好事,我们夫人不会不乐意帮忙的。” 他们的脚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在了一扇菱花石窗旁,藏澈站在窗旁,眼角余光瞟见一枝太平花的枝叶长进了窗花格内,枝头几朵乳白色的太平花开得正好,他伸手捻下一枝几朵太平花,递到了元润玉面前。 元润玉看着他手里的花,起初不明所以,最后略带了一丝迟疑,在他面前摊开手心,就见他笑着把花交到她手上。 “知道这花的名字吗?” “太平花,又有一称,叫太平瑞圣花。”元润玉点点头,捻起了细枝,转了一转,几朵白花就像是珠钿般轻轻摇曳生香,她与鸿儿太过熟稔,熟到他送过她很多东西与食物,却不曾想过要送花给她,所以说起来,这太平花,竟然是她生平第一次从男人手里收到的鲜花。 “在这‘浣丝阁’里里外外,种植了不下五六十株的太平花,何家广栽祥瑞之花,在世人面前,一向也都是乐善好施,长年施粥施药,何老爷更是有活菩萨的美名,却没想到,这样的善心人家,可以狠得下心肠把他们的亲生骨肉,送予贱民当儿子,断其后路,会有今天的下场,也该说是何家咎由自取。” “你到底想说什么?”元润玉看着他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闪过冷冽的光芒,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藏澈笑而不答,调头离开,元润玉没得到他的答案,急忙地追在他身后,迭声问道:“就算最后得了‘浣丝阁’的是‘京盛堂’,你也没道理要赶他们离开,是不是?!他们一个个都是织锦的好手,留他们下来是大大的有益,我想不出来有任何理由,让你要舍弃他们啊!” “对我而舌?”藏澈冷不防地停下脚步,转回过头,只差一些些,元润玉就要撞进他的胸膛,但她只来得及缩回身子,没来得及收回想要推开他,最后却抵按在他胸口的右手,在想抽回时,已经被他一把握住,她用了力气却挣月兑不开,只能抬起头,听他继续说下去,“‘浣丝阁’值钱的是这块招牌,你以为世人皆像你一样,锦缎上有半点出入异样,他们都能够看得出来?不,这世上多得是眼不盲,心却似瞎子的人,他们认的是‘浣丝阁’这张招牌,至于锦布的好或坏,已经不是太重要了。” 元润玉愣了好半晌,听他字句冷酷,却能面带微笑的说着,让她忍不住想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究竟是谁说‘京盛堂’的藏大总管性格谦恭且温顺? 谁说他亲切慷慨,与人为善? 又是谁说他做生意诚不欺客? 如果,在世人眼里的藏澈如此善良而美好,那方才在她面前说出那些话的人,究竟是谁呢? 元润玉忍了几忍,终于没让自己对此表示疑问,只是很肯定地回答道:“不,你的说法,我不认同。” “喔?”藏澈心里觉得好笑,想她忍住了心里的念头,却没忍住让那些表情尽显于色,见她眉心困惑地微蹙,不知道她究竟想到了什么? “别欺骗相信自己的人,尤其对方是无辜的,更不该欺骗,这是我们夫人一直教我的做人原则,对我而言,那些客人就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被欺骗,难道不是吗?” 藏澈见她目光急切,想要从他这里讨到说法,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无比认真的神情,会让他想要逗逗她,即便他心里完全没有想要欺客的想法,但说出口时,又是字字句句都是奸商的言论。 “那你就最好想个说法,来说服我同意你想做的事,我们都是亲眼所见,何世宗在不知去向之前,仍买了不少库料进来,这就代表了他仍旧想要好好经营‘浣丝阁’这个百年祖业,不可能轻易将它给卖掉,所以,眼下有极大的可能,你们‘云扬号’所持的买卖书契,是那位小少爷所画押,这一点,你家的鸿儿少爷或许也向你提过?” “……”元润玉答不上来,低头沉默。 问惊鸿确实对她提过这个可能,毕竟库料充实,实在看不出来何世宗有打算要抛弃这个百年家业。 相反的,她这几天又去了库房两趟,有老陶的解释,她知道何世宗让人采买了不少上好的丝线,其中甚至于还有金线。 老陶说少爷看好了眼下太平盛世,似乎有打算再聘回几个老织手当顾问,以他们熟练的技巧教导后进,再度量产被称为“金宝地”的妆花锦,那小梭挖花织法华美富丽,大量金线铺地,再加上几个‘浣丝阁’独门手艺,即便市价几尺布就要百两银子,还是供不应求。 她忘不掉老陶说这些话时眉开眼笑的表情,好像已经可以看见他的好少爷重振当年‘浣丝阁’的风光。 她不忍心见到……不行,她真的无法坐视不管。 元润玉咬咬牙,拔腿追上在她沉默不语之时,已经转身离去的藏澈脚步,一个冲动,从背后拉住了他的霜色袍服。 “还有事吗?” 藏澈回眸,先是瞥了她捉住他衣袍不放的柔荑,然后抬眸看着她的脸蛋,见她还未启语,已经是不住的摇头。 “要我如何求你,你才肯答应?” “为了这些人,元小总管有必要做到如此卑微的地步?如果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你要了他们多少好处呢!” “这话摆明是含血喷人,藏大总管,你不要欺人太甚。”话虽如此,元润玉还是没放开手里紧揪的男人袍服,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藏澈面前,她就特别容易生气,但是,她还是不想轻易放弃一丝毫可能说服这个人的机会,所以心里虽然气极了,还是不愿轻易松手。 “这样就欺人太甚?那如果我告诉你,因为是你,所以,你的主意,我就是不愿答应,这话,是不是又更过分些了?” “你这摆明了只是想与我唱反调!” “是,又如何?” 这时候,元润玉没有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十分靠近前堂,他们不小的动静引起了不少人投注目光,她一时气不过,用力地把他扯过来,但是,把他扯到面前时,才想到她不能用教训问惊鸿的方式待他。 藏澈没想到她一个女儿家,会以如此粗鲁的方式把他揪过去,一时不防,踉跄被拉到她面前,近得只消低下头,鼻端下的气息就能拂过她的额发,闻到她沁出的淡淡馨香。 就在他还未来得及闻出她身上究竟是什么香味,她已经发现自己太冲动,急急地想推开他,这时,方才那名与藏澈说话的十七八岁少年热心地走过来。 “元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藏澈抢先代她回答,眼眸中一抹狡猾的笑意掠过,大掌握住元润玉的手,敛眸瞅着她笑道:“玉姐姐只是与我有些口角争执,是我不好惹恼了玉姐姐,让我们把话说开就好,是不是?玉姐姐。” 少年不疑有他,实在是藏澈看起来远比实际年纪轻上许多,就连初次见面时,元润玉都曾经把他看女敕了,更别说藏澈故意想骗人时,那深深的笑,嘴边一颗小梨涡,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像个顽皮的大男孩。 “本来瞧着你们以为是同辈,原来,爷你还比元姑娘小啊!元姑娘是好人,爷别太欺负她啊!” “我知道,我这不就在讨她欢心,求她原谅吗?” 元润玉愣愣地抬眸看着他,不明白为何事情竟然急转直下,变成这副德性,她摇头道:“你明明就不是我的——” “玉姐姐。”藏澈先发制人,紧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一副受伤颇深的模样,“千错万错,都是瑶官不好,惹玉姐姐生气,没关系,你可以打我骂我,就只是千万不要动气,我不想姐姐气坏了身子,要是玉姐姐不好了,弟弟我怎么办?” “你……这个人……” 元润玉看着自己被他按在心口的手,感受从他胸膛透出的炙热温度,最后,才抬起头瞪着他的笑脸。 在她心里,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吓傻了,一双美目眨巴了几次,但都仍旧瞪着藏澈不放,想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外貌一表堂堂,在商场上应该也算是一把交椅的‘京盛堂’大总管,竟然无耻到一口一句“玉姐姐”,对她装女敕撒娇,就不会觉得有失身分吗? “你……放手!”元润玉使劲儿想要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却是被他紧牢地握住,一动也不能。 “玉姐姐先说不怪瑶官了,我才放手。” “我说,我不是你的玉姐姐,你——” “玉姐姐说这话,可是真的与瑶官置气了?”藏澈仍是微笑,旁人看不见,但是,在他面前的元润玉却看得无比清楚,在这个人眼里隐隐合着威胁,不需只字片语,就让她知道自己最好乖乖配合他演戏,要不后果自负。 “我没有与你置气,你可以放手了。”末了,她低头闷闷地说道。 得到她顺从的回答,藏澈没有立刻放手,似乎挺享受将她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的感觉,只是翘起一边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上笑痕。 在听分号掌柜说起元润玉让‘浣丝阁’的人自力织布更生,不损两家商号分毫银两,这主意虽然有些妇人之仁,倒不失为解决眼前困境的好方法,教他原本还以为人称‘宸虎园’第二代小总管有什么天大本领。 但是,经此一番谈话,如今,在他看来,相较起沈晚芽这个第一代小总管长袖善舞的本事与手腕,元润玉不过就是有几分勇谋,看似聪慧,其实不过是多有小聪明,然而,却也因此徒然多惹人忌讳罢了! 他在心里替她叹了口气,比起庸庸碌碌的寻常人,其实,元润玉这种人是更加愚蠢的…… 不,这么说来似乎不厚道了些,她不蠢笨,但没弱小到会教人同情援助,也没强大到会教人真心忌惮服从。 偏偏,却又见不得弱小在她面前受害,只能说她这个人,一腔热血,却不懂得做人处事,不能只凭靠毫无章法的匹夫之勇……藏澈太明白世人的肤浅眼光,知道她这种好人,就算是为人把自己的命都给赔上了,非但讨不到半点好处,还会被说是愚蠢。 “放手。”见他没有动静,元润玉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最后,藏澈终于放开手,却不是因为她的催促,而是当他抬起眸光时,看见了桑梓不知何时也来了‘浣丝阁’,站在不远之外看着他们,他放开元润玉,提步走向桑梓,知道这个好兄弟必定是有要事过来寻他。 “有消息了?”藏澈开门见山,语气轻淡。 桑梓点头,一脸正色,目光却是忍不住越过藏澈的肩畔,看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朝着藏澈背后做鬼脸的元润玉,对藏澈轻笑道:“玉姐姐?” “你听见了?”藏澈听好兄弟语带嘲笑,却也没感到丝毫窘赧,反倒是一脸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得不可思议,“元宵那夜你不也亲耳听见她说的话了?在她眼里,我不知道是哪家不学好的年轻少爷,既然,她想倚少卖老,我称她的心,不好吗?” “瑶官,你……” 话到嘴边,看见藏澈噙在唇畔的笑痕,以及那一颗平素不容易见到的小梨涡,桑梓却忽然不打算说了。 他年纪虚长了藏澈一岁,年纪最相近,从小一起长大,他最是知道藏澈不喜欢被人打扰自己乐在其中的游戏,如果不能陪着他一起玩,就最好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为妙,是以他话锋一转,回归正题道:“你料想得不错,他就在这附近,想要引他出来,瑶官,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藏澈与桑梓相视一眼,不到须臾的功夫,桑梓便见到这个人眼里闪过一抹阴冷的笑,知道他心里必定有了应对之法…… 第6章(1)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这句话,曾经元润玉不懂,如今也还弄不太明白。 明明两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但是今天一早,藏澈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允许她继续让‘浣丝阁’的人再动用库房的备料,说那些昂贵的丝线,也都是买家的财产,让他们擅自动用,经此以往,也是一笔莫大损失。 “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的事,怎么可以忽然说反悔就反悔了?”在藏澈带人过来清点库房的备料,正准备离去之时,被元润玉给拦住,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可以先行离去,然后,就是一脸苦笑的表情,仿佛哪家的黄花大闺女被元润玉这无赖给纠缠住一样无奈。 看着他一副受害的表情,元润玉哭笑不得,想他两天前一口一声玉姐姐,喊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却偏偏那一张俊颜装女敕时,看起来还不恶心,但无论如何,她今天学乖了,把人拦住,但很聪明地保持一定距离,不再让他拉拉扯扯,免得教人以为他们真的关系匪浅。 “我是答应过,不过,可没许诺他们期限,所以我这也不叫做反悔,不过就是改变了心意而已。” 元润玉知道他说的话没错,但还是再进一步地说道:“老陶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那些昂贵的金线真丝,他们半束未取,都是用较便宜的棉线,靠着他们的技术织些平实但好卖的锦布,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他们并没有逾犯当初的约束,他们有些用的还是经年未用的库存,那些线他们不用,或许就要一直堆在那儿,最后扔了也说不定,你就行行好,再给他们几天,别断了他们生路,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平日里积蓄就不多,不像‘京盛堂’这种大商号动辄都有大笔银两可以运用——” “够了。”藏澈打断她的话,想她或许没想到,她才是所有人之中最没规矩的,不过是一个小总管,却越过主子,擅自来找他谈话,想她上回还振振有词说自知身分,不曾想过要说服他的事情,真不知道她是出尔反尔,还是一时急得忘记自个儿说过的话。 他噙起冷笑,正视她忍怒的娇颜,又道:“如果他们生活真的有困难,‘京盛堂’在金陵也设了救济堂,看是要领药领米,还是要借银子,只要我交代一声,就可以让办这差事的人对‘浣丝阁’的伙计织手们从宽处理,绝对不让他们的生计出任何差错,这个回答,玉姐姐可还满意?” “不要喊我玉姐姐,我不是你的姐姐!”元润玉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堂堂一个大总管脸皮可以厚成这副德性,明明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一副“姐姐饶是有干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姐姐尽避教训示下,弟弟一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切好说,唯这件事情没得商量……”的表情,真教她气极了,口头上被他占了便宜不说,还必须吃下这大亏! 就算是以前当小霸王横行无阻的问惊鸿,再更可恨千万倍,与藏澈这无耻的男人一比较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对于她斩钉截铁否认他的叫唤,引来众目睽睽的盯视,藏澈只是叹了声,走到她面前,俯下首,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道:“玉姐姐就这般无情?原本瑶官还想看在姐姐的份上,来个既往不咎,现下一想,或许,先前给这些人行的方便,应该全部讨回来更划算些?” “你——”元润玉抬头瞪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够扯着一张温和如水的笑脸,字字句句却是冷冽残酷?! “玉儿,别说了。”问惊鸿从她背后扬声喊住了她,走到她身边,俯首摇头正色道:“藏大总管这决定,我也是允的,玉儿,你可还记得,那天你来的时候,老门房曾经说过,他们家少爷是个好人,还很激动的反驳我们说,他们少爷绝对不会设什么害人的局,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后来不也证明了那位大叔的话,那位何少爷为人……鸿儿,你们这该不会是在设局让那位少爷——” 问惊鸿在她还未把话说完之前,就已经机警地伸手捣住了她的嘴,咧笑点头,表示她猜对了。 元润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才让问惊鸿放心地挪开手,虽然心里明白此举势在必行,但她还是忍不住转眸睨向藏澈,神情有些埋怨。 藏澈不讶异她的反应,在他与问惊鸿提出这个方法时,问惊鸿就曾经说过,他们家小总管样样都不差,就有一个不能对弱小见死不救的坏毛病,如果再说另一个坏毛病,就是她会把欺压弱小的人当成大坏蛋,果然不出所料,现在她已经将他当成没好心肠的坏蛋了。 他撇撇嘴角,苦笑道:“我承认,你的法子可行,对这些人也算是仁慈厚道,不过,邢不是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能待在金陵的时间不多,想必你们也不可能在此地久留,所以,这件事情只能下猛药,加快脚步的办,如果那何少爷真如他们那些人所说的好心肠……总之咱们拭目以待就是!不过,我心里很好奇,你家少爷说,如果不把事情与你说清楚,你必定会另外采取行动,我想知道你心里真的有应对之策?” “……有。” 元润玉回得心不甘情不愿,知道他与鸿儿对此事都是有盘算之后,她那一番应对之策倒像是儿戏了! 她抬头看了看问惊鸿,发现他也往她这里瞧过来,似乎也颇好奇她想到了什么法子,一脸期待想听的模样,她咬咬女敕唇,闷道:“既然你们的决定是不让他们动库房的备料,我会想,这几日他们也织了不少布,所赚的银两不多,但也是个数,把这些银两筹起来去买线料,足够他们再织不少布,寻常的线料不值什么钱,处处可以买得到,但用‘浣丝阁’独门的手艺织出来的布,可就值钱了,说不定能换回原来银两的双倍,甚至于是三倍数目,他们都是明白人,只要说清楚,我想他们会乐意把入袋的银子再掏出来买线料的。” 听完她的说法,藏澈与问惊鸿都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半晌,不约而同地失笑起来,见他们都笑了起来,元润玉脸儿微红,有些困窘。 拿成品去卖掉之后,再买进更多原料继续织作成品,其实也是一种生意手段,他们在商场见闻不少,不会想不到这个做生意的法子。 不过,此刻听她说起来,会很难想像她能立刻就想到这手法,甚至于替‘浣丝阁’这些失了主的伙计织手设想到这个地步,若没有她的盘算,只怕那些人设想不到,或者说,没胆量想到这一招。 “问少爷,你家的小总管不简单啊!”藏澈朗笑不已,看着问惊鸿以大掌笑揉他家小总管的额发,要她别太懊恼,一瞬,他唇畔的笑更深,但眼眸却显得幽黯,略顿了下,从袍袖里取出了一本男人巴掌大的蓝皮书卷,递到问惊鸿面前,道:“这是我家眉儿千万交代,要我若见到你,必定交给你,问少爷,你就收下,如何处置,就任由你了。” 问惊鸿听说是雷舒眉要给他的本子,想到这些天那疯丫头只要找到机会就缠住他不放,这会儿忽然含蓄到让人转交书本给他,竟让他更觉得毛骨耸然,无端端地心里发寒起来。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本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真的任由我处置?”在接过手之前,他不放心地问藏澈。 “是。”藏澈微笑颔首,将手里的书本往前递了一递,两个眨眼的功夫,才让问惊鸿像是在取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本子给接了过去,看清楚书本上的字迹,忍不住蹙了蹙眉心…… 结果,一如藏澈与问惊鸿的猜想,那位何世宗在听说自家的伙计被苛刻之后,不到几天就忍不住气,几次在‘浣丝阁’附近徘徊,想要探听到更多消息,最后被藏澈安排在附近的人手给逮到了。 一如老门房所说的,何世宗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这些日子,他并非故意避不见面,而是在寻找自己的同胞亲弟,希望能够带他一起向‘京盛堂’与‘云扬号’认罪。 只是,他一直找不到弟弟,而且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让‘京盛堂’与‘云扬号’都可以满意接受。 原本,他确实只向‘京盛堂’质借了一笔周转的银两,‘云扬号’那笔交易是他的亲弟所为,是他的弟弟以同样的长相,骗了家里的仆人,进了他的书房取出契印,让‘云扬号’的掌柜见了二物,向官府比对不假,不疑有他,才做下了交易。 这笔交易他大可以想尽办法推掉不认,可是,他在知道当年长辈对亲弟的所作所为之后,便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既然是亲弟所为,就算只是为了赎当年长辈所做下的罪孽也好,他都觉得自己必须认下‘云扬号’那笔买卖。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便难办了! 是以,他才躲了这些日子,直到听说‘浣丝阁’的人们生计出了问题,就要没米下炊的时候,忍不住出面想要打探清楚,自然,这风声不乏藏澈派人加油添醋,只是何世宗人在外头,雾里看花,没能看出个中门道。 何家大堂上,藏澈与问惊鸿,以及元润玉、桑梓等人都在场,他们听到何世宗这番话,都是面面相觑,似乎都难以相信这人竟然可以纯良到这种地步,想到何家人曾经狠心将亲生骨肉送给蛋户为子,却能养出一个如此有良心的后代子孙,或许,他们经年行善,也并非全然没有好报。 有小片刻的时间,大堂内一片静默,如果何世宗是个贪心的人,或许一切还好办些,藏澈不会没有治人的手段,向来都是谈笑间便置人于死地,而问惊鸿原本也暗祷最好何世宗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如此一来,在他家小总管面前一切好办,不必她怜心一起,跟着一起瞎起哄,只是天不从人愿…… 问惊鸿望向元润玉,没发现藏澈一对目光也扬望向她,饶富兴味的眼神,似乎在想她这个软心肠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鸿儿?” 藏澈看见元润玉一双美眸望向她家少爷,只是一声轻唤,却已经是千言万语都在两人的眼神交流之间道尽了,问惊鸿果然是懂她的人,点了点头,以一抹微笑默许她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 得到问惊鸿的首肯之后,元润玉的目光转向藏澈,在初瞬间,只见他一边长眉微挑,目光阴沉得骇人,不知道他是为何不高兴,但是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吗?我想,先不论两家的争执,请你把‘浣丝阁’交回给何少爷打理。” “为什么?”藏澈徐起浅笑,表情很快又恢复平素的温和。 “我只是不想毁了这家百年老字号,我只知道要是老陶他们知道何少爷今天为了他们的生计,不惜冒险出面,对这位主子,他们必定是更加竭忠效力,我想,如果由我们任何一方介入经营,把他们这些多年的老手都给逼走,我们也讨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不如就让何少爷回来好好带领他们,若能让织坊的生意更加兴盛,好早日把欠我们两家的钱还清了,这岂不是更好?” “你就当真以为我想把他们这些老织手给逼走?”藏澈低低笑了起来,“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你想得到,我还真做不出来。” 闻言,元润玉气结,真不知道这男人的一张嘴怎么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随便多扯两句话,都可以顺捎一句对她的嘲讽,都不知道要积点口德,要是他对女人都是这副德性,那她还真同情以后要嫁给他做妻子的女人,绝对是八辈子没烧好香才会遇上这种夫君! 藏澈光看她的眼神,想也不必想,就知道她又在月复诽他,怎么这女人对她家少爷就是和颜悦色,对他就是一副心里老是不爽快的模样?! 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声,转眸望向站在不远之外,一脸慷慨赴死表情的何世宗,话却是对着元润玉而说。 “在商言商,‘京盛堂’不做蚀本的生意,只要能够拿到一个好条件,确保日后的和水收入,是谁来掌管我都无妨,只是,就轻易饶过他,你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善事吗?” “我没想过要轻易饶他。”元润玉此话一出,教众人为之怔愣,看着她往何世宗面前走去,站定在他的面前,严声道:“何少爷,借钱还债,天经地义,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没有异议才对?” “是是是……”何世宗一脸惶然地点头,“谢姑娘,这份大恩大德,我何世宗没齿难忘。” “你该谢的人,是两位爷,不是我,我只是慷他们之慨而已。”元润玉很难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与笑容,她只要看着何世宗,想到这张脸的另一个主人从小就被爹娘遗弃,甚至于让他成为贱民之子,以断其出头之日,倘若天生出身如此,倒也就罢了,最可悲也可怜的,是亲生爹娘的狠心,致他于此,光只是想到这里,她就笑不出来,抿了抿唇,又道: “两位爷有什么条件,之后由你们详细说去,我只有一个条件,在找到你的亲弟弟之后,带他到官府撤了与我们‘云扬号’的交易,向官府承认这笔交易是他所冒充顶替的,要他押供认罪,然后,藉着这个机会,同时向官府承认他是何家小少爷,让官府撤销他的贱户身分,将他给认回何家,只是,要他认罪不容易,这一点,你能办到吗?” “办得到!我一定办到,一定……”何世宗没想到她所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认回亲弟身分,与他所想不谋而合,他眼泛泪光,双膝跪地,低头对着元润玉深深一叩,“何世宗代何家谢姑娘成全之恩。” 这一刻,藏澈的目光落在元润玉侧颜之上,看着她对于何世宗的叩拜不闪不避,但面上没有得色,只是淡淡的哀然。 看着她,他说不上心里是何感受,只是摇头苦笑,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好心设想,当真是半点也没有图谋吗? “你好奇我为什么会任着自家的小总管插手此事吗?”这时,在一旁的问惊鸿注意到桑梓看着他的目光显得有些疑惑,他勾唇笑笑,很快就猜到了桑梓纳闷的原因,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嗓音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家小总管最见不得人家受苦受难了,但我娘就爱玉儿这一点,玉儿,是我娘给我找的‘良心’,我娘不想我凡事做得太绝,想我做事留些余地,那方寸之间,依我娘的说法,那是留给我自个儿的后路,所以,说实话,何家的死活与我无干,又或者说,要不要逼死何世宗,只是在我一念之间,我不在乎这个人,但有玉儿在,想到她会难过,我便会手下留情些,但这份耐心也只对她而已,所以,你可以代我劝劝你家眉儿小姐,少缠着我,好吗?否则,要是我没了耐心,不留神伤到了她,后果,我不负责。” 桑梓看着问惊鸿,两人相视,久久不语,最后,桑梓从那一双琥珀色眸子里看见了不容玩笑的厉色,知道他刚才那番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那是一番再认真不过的郑重警告,要雷舒眉离他远些…… 那一年,那一天,曾经有个爱笑的七岁小女娃,被她十分俊美好看的亲爹牵着小手,一大一小走在金陵的街道上。 这是他们每一天必做的散心之行,每一天,他们从家里出发,走过宁静的街道,会先穿过弓箭坊,然后是四季永远飘香的花市街,接着是小女娃有点讨厌,总觉得有腥臭味的皮市街。 在路过织锦坊之后,最后,他们总会来到有许多刻印及卖书铺的三山街,小女娃的亲爹喜书,也喜欢在石上雕刻,所以总喜欢到这里逛逛绕绕,最后顺手捎买几本新书与好石。 因此,小女娃有许多雕刻着花鸟的小印章,都是出自她亲爹之手,但无论如何,她亲爹从不雕刻玉饰,随身随着香囊配戴的,就只有一只白玉佩,而且会以锦套覆好,如果不将锦套取下,谁也不会看清楚那玉佩上的纹饰模样,就连小女娃也只有在耍赖时,她家亲爹让她瞧过两次。 第6章(2) 迄一天,柳丝抽绿,春城飞花,小女娃终于忍不住对着牵着她小手前行的亲爹问道:“爹,为什么我们要从京城搬到金陵来住?” “玉儿不喜欢金陵吗?”男人敛眸微笑,如玉润般白净的俊美脸庞,只是浅浅微笑,已经是说不尽的动人心魄。 “喜欢,也不喜欢,这儿没有人可以陪我玩,可是,爹了来金陵以后,不像在京城那样天天要上朝进宫去,有好多好多时间陪玉儿写字画画儿,还会教我下棋,那天,我写了一幅字,拿去给娘看,娘说,我来了金陵之后,字写得比在京城时好看很多很多了呢!” 小女娃很得意,空着的另一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那以后爹再挪出更多时间,陪玉儿写字画画儿,玉儿可以多喜欢金陵一点吗?因为,或许我们要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至少,要有两年的时间回不了京城,就两年……玉儿,再忍忍,好吗?” 小女娃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不喜欢金陵,但也不想见亲爹为难,她无法喜欢金陵,因为来了这里之后,娘亲的身子就变得不甚硬朗,还有弟弟……最后,小女娃的爹没说原因,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好的要来金陵,也不明白为什么爹会笃定至少两年他们都要住在这里,为什么云叔叔贬了爹的官位,却还给他们一座极舒适的府邸为家,还有好多好多为什么……直到许多年过去,小女娃还是没能弄明白。 那一天之后,好多年过去了。 如今,在元润玉心里仍有许多疑惑,得不到解答,却是对谁也不能提起,只能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任由岁月的尘埃一层层覆盖其上,但是她心里很清楚,无论多少年过去,岁月的尘埃将那些疑问埋得再深,她也不可能忘记,因为她仍旧在等……一直,都在等。 笔地重游,近乡情怯—— 时隔多年,秦淮河依然一如她儿时的记忆,河面上除了商船之外,还有许多妆点得美不胜收的画坊,船上可见青衣女子凭栏娇笑,以她们的美色以及琴艺取悦买点的官家。 元润玉一早就从‘云扬号’金陵分号出来,在金陵城里凭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一路的往前走。 她经过了几个街坊,花市,皮市……她的脚步一度停在了三山街的岔口,闻到了浓浓的书墨味道,她不必往里头走进去,就知道这条街上有许多刻印卖书的铺店,因为在她小时候,常常会陪着她爹来到这里。 她爹嗜读书,常说老书有其韵味,在京城的府邸里的藏书阁里收了不少,但是,他也喜欢看新书,总是喜欢在书喇刻印好,在谁都还没看过的时候,抢在第一时间入手,泡一壶茶,将书捧在手里阅读,分外有乐趣,他总说江山代有人才出,新作新篇读来总有意想不到的趣味。 如果,先前只是有隐约的印象,在经过了那一条书铺街,元润玉终于能够确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过去,才能够找到她儿时的家。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忍耐,忍着不去找那个地方,忍得心里十分难受,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记得地址,只是不敢问人怎么走,在终于得到肯定之后,元润玉一刻也停不下脚步,最后忍不住提步奔跑,就只想要早一刻回到那个地方,哪怕只是早一瞬眼的时间,都好……她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当她终于站在那一扇朱漆大门之前,脚步像是被定住般,一动也动不了,她看着门上落的大锁,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一把钥匙,紧紧的握着,就算那钥匙上的凹凸刻痕痛了自己的手心也不放开。 明明刚才还火燎般的急切,然而,当她这一刻站在这堵门前,却迟疑了,脚步甚至于还后退了两步,想自己是不是就此转身,当自己没回来过……因为她记起爹亲当年离去之前,给她留的话。 “……玉儿,爹已经吩咐了张伯带你回京,离开了金陵之后,若无十分紧迫,莫要回来,爹有些事情需要去办,等到忙完了,爹就会去外公家接玉儿,记住了,轻易别回金陵!” 在接二连三失去至亲之人,男人俊美玉净的脸庞添了几分消瘦,看在小女娃眼里,说不出的心疼,她扯着爹亲的手,摇了摇头。 “玉儿不喜欢外公,他总说娘是爹害死的,我不喜欢听他说爹的不是,爹,玉儿留着,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回京,好不好?” 听到小女娃出言指责长辈,男人的俊颜难得蕴了薄怒,“不许胡乱指说长辈的不是,玉儿,你外公只是气爹,心里还是疼你的,再给老人家一点时间,等到他伤痛平复了些,会再像从前一样疼玉儿的。” 她家爹亲的嗓音极好听,就连说话哄人,都教人听了像是吃了蜜糖般,暖暖甜甜的,哄得她相信外公在接受她娘亲死去的事实,平复过内心的伤痛之后,就会再像以前一样疼她这个小外孙女。 但事实是,当张爷爷带着她回京时,苏府已经是人去楼空,她与张爷爷只能投宿客栈,千方百计递信儿要联络外公,然而,都像是石沉大海般,直到张爷爷病得再也撑不住,去世了为止,如果不是遇见了夫人,只怕她也是凶多吉少,也不可能存活至今了。 “就一眼……爹,玉儿就只看一眼,可以吧!”元润玉喃喃自语,就像是给自己吃定心丸般,想要坚定自己的信心。 当年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再也没有人可以给她解答的谜,她甚至于怕得不敢去找答案,但是她真的好想念……她想爹,想娘,甚至于也想不要她的外公! 她再度提起脚步,踏上门前台阶,想儿时的她,绝对料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会在心里深切地想念着这个她曾经决定自己永远不会喜欢的府邸,想再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的熟悉,都可以让她安慰自己,过往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一场虚幻而已。 终于,她将手里的钥匙对准锁上的小孔,伸入,旋转,开启,当门上的重锁被卸下的那一刻,元润玉觉得自己心里的锁像是同时被解开般,一阵春风吹来,仿佛同时吹起了锁上与她心上,经年累月,渐积渐厚的尘埃。 风徐徐,尘漫漫—— 仿佛是被那扬起的尘埃迷了眼,她红着眼眶,素白的柔荑按在两扇之处,在泪眼蒙胧之中,缓慢地,推开了那扇门。 而就在元润玉走进门内之后,不远之外,停在街旁的一辆马车走下了一名男子,那正是藏澈。 他没想过会遇见元润玉,只是他的马车帘子有特殊设置,外人看不见马车内的动静,但是,他却能从车内往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当马车经过街口,他无意中看见元润玉站在那座府邸之前,久久没有动作之时,心里觉得古怪,让人停下马车,却没有现身打扰。 却不料,最后她竟然能拿出开门的钥匙,把门打开进去,在她入门之后,他才下了马车,这时,他刚才派出去询问街坊的马车夫正好回来。 “如何?”藏澈转头问道。 马车夫回来远远看见原本深锁的大门竟然变成半掩,愣了一下,走到藏澈身边,答禀的语气有些迟疑,道: “回爷的话,这里附近的人们对那座府邸都是避而不谈,小的才问起,几乎所有人都害怕的跑开,没跑掉的就是一问三不知,显然是没住太久,只有一个在这附近讨了几十年饭的老乞丐愿意说上两句,他说,那里长年大门深锁,已经十几年没人敢靠近半步,就连宵小都不敢轻易动歪心思,听说,是因为那个地方曾经住了一位皇上的宠臣,人们都传说,那位宠臣位极人臣,当年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在朝堂上更是只手遮天,最后却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大忌讳,被当今皇上给下贬到金陵来,不过,来了不到两年的功夫,在一夕之间,那府里的人全不见了,听说,是被朝廷给抄家灭口了……” 即便是年久失修,荒烟蔓草,藏澈依然可以从精细的雕梁画栋之间,窥见这座宅子昔日的夺目风华。 他进了门之后,循着前头被元润玉给拨踩开来的痕迹,来到了后院,七八株的桃花,多年未曾修剪过枝杼,如今再逢春暖,粉色的花朵,扑天盖地一般,仿佛把湛蓝的天空都染出了一层薄薄的嫣色。 空气中,淡润的甜,其中有一株桃花,显得特别幼小,只是枝头上的花朵同时备着三个颜色,格外抢眼。 元润玉就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着开得正盛的桃花,她听见了身后传来袍服撩过草根的窸窣声,以为是与她约好的问惊鸿找到了地方,跟着她进门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笑着开口道:“你来了。” 闻言,藏澈愣了半晌,想她大概是把他误认成谁,再听她说下去,就知道她将他误以为是问惊鸿了。 “小时候,你曾经问过我,我有没有自己的家,我说我当然有自己的家,你就很好奇的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想过要回去,我没有回答你,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趁着这次来金陵,回到我在这里的家,我就想你也一起来看看,别嫌它现在的样子破旧,曾经,这里也是雕梁画栋,假山楼阁一应俱全的,云叔叔把这座宅邸送给我爹之前,据说,先前的主人也是讲究品味的皇商,花了不少银子在盖这座宅子,瞧,那儿一座望山楼……” 藏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一座搭建在天然石座高台上的楼宇,虽然柱上的朱色泥漆已经斑驳,但是从那一座楼宇细致的形制,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当初在搭建时,必定是花了不少心思与银两。 “小时候,我爹喜欢带着我爬上那座楼,站在最高的位置上,站在那上面,东边可以看见钟……往西边沿着过去,是富贵山与覆舟山,再过去是五台山与清凉山,还有好多好多……我爹都曾一一为我数过,只是当时年纪小,不喜欢花心思去记那些,总是每一次上去,心血来潮想知道时,就再问我爹一次,我爹总会不厌其烦的再教我一次,但也总是说,要我花心思记好,以防他不在了,我找不到别人可以再来教我,但是,我总想以后还有好多时间可以与爹在一起,不曾想过——” 一口气像是噎在喉咙般,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想到身后有问惊鸿陪着她看桃花盛开,心里虽然悲伤,难掩眸光水润,但仍能扬唇微笑。 “当年我与爹离开这里的时候,约好了来年的秋天,他必定回京城接我,云叔叔的生辰在秋冬之交,爹说无论如何,他要回京陪云叔叔喝一杯生辰酒,但是十几年过去了,爹却是连个消息也没有,后来,我才听夫人说,元府出大事了,云叔叔他……我想,外公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举家迁移,如今他们去了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外公不原谅爹,连我也不要了,他当年坚持带走娘的骨灰,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铁了心要与我和爹断绝关系吧!只有我爹还傻傻的相信,外公会替他照顾我,直到他来接我为止!” 说着,元润玉笑了声,声息里可以听见浓浓的哭音。 “……这些年,每逢十月,我就会给张爷爷扫坟送寒衣,每一年,我都会烧好多纸糊的衣服鞋帽给张爷爷,希望他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不会捱冻,可是我相信爹还活着,所以,从来就没给我爹烧过衣服鞋子,一次……也没有。” 元润玉再止不住哽咽,抬眸看着桃花,眼里的泪光,比桃花的颜色更加红润,她咬着唇,急道:“鸿儿,你听我说了那么多,你跟我说说话,说些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 “想你爹吗?” 来人一直没开口,元润玉一直以为是照着约定前来的问惊鸿,却没想到开口说话的嗓音,竟是藏澈! 她吃了一惊,迅速地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他注视着她的沉睿目光,感觉在他的盯视之下,真实的情绪无所躲藏。 她与他相视,久久,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想。” 哪怕只是再多吐出一个音节,元润玉都要感到心里的伤感会化成眼泪满溢出来,十多年了!如何能够不想?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天真年幼的小女孩,也已经渐渐的无法再自欺欺人,想她爹或许只是远行,就只待他把事情给办完,就会回来找她。 但是,她却也不敢去想,她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去年十月的送寒衣,她甚至于一度动过念头,要为她爹也准备一份衣冠鞋帽,就怕他要是真的已经不在这世上,去了黄泉里,没有后人为他准备寒衣,怕是要捱苦受冻。 但是,后来她还是只准备了张伯的寒衣,并且,为了自己竟然动过念头要祭拜可能还在人世的爹亲,哭了一整个晚上。 藏澈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她别开美眸,望着不远之外,一株三色的桃花正是盛放灿烂,笑笑地对他说:“那棵桃花树,是我跟爹亲手栽下的,有红有粉有白的桃花树不常见吧!没想到几年过去,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元润玉让自己的视线落在鲜艳的花朵上头,不想去看桃花旁的芒芦野草也快生得比她都高了! 他知道她是故意要转开话题,好避开心里的感伤,他想到了进来之前,马车夫对他说过的话,环视了整个院子一遍,最后看了那座望山楼一眼,冷不防地,他踅足往通往山楼的石座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元润玉追着他的脚步,来到望山楼的石阶前。 “既然都已经来了,你不想要上去看看吗?”话毕,藏澈看了下前方略显陡峭的坡阶,回头朝她伸出手,“这路看起来不好走,你牵着我的手。” 面对他朝她伸过来的男人大掌,元润玉只是迟疑了一下,就把自己的手交给他,随着他一起走上石阶。 第7章(1) 他们一前一后,逐步拾上石阶,这一路,元润玉感觉从那宽大掌心间透出的温暖,与儿时爹亲牵住她的温度重叠在一起。 他的手,与她爹的一样,都是掌心厚实却温润,不似女子柔软,却也不粗糙,就连握笔长茧子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最后却是眨了一眨,没让泪水掉下来…… 直到今天,元润玉才发现,原来这一段石座阶梯,并非十分陡峭,只是小时候她的个儿不高,爬起来吃力,所以,每一次都要她爹紧紧地牵住她的手,她才敢一阶拾着一阶爬上去。 石阶旁,荒草蔓生,但是看在元润玉的眼里,却仿佛又见到了从前的花草扶疏,一个身穿月白锦衣的小女孩,不依地坐在一块阶上,嘟着小嘴,对从前就疼爱她,对她有求必应的爹爹撒娇。 “爹,玉儿没力气,爬不动了……” “再三步路,玉儿,你可以现在就折回去,但是,你就看不见今儿个天朗风清,群山绵叠的美景,说不定,今天还能看到夕阳西下,金川河像条金蛇一样蜿蜒发亮,多少次上来,你都没见着,就说爹骗你,玉儿,爹没骗你,从这里山楼真的可以见到金川河,你从一开始花了多少力气才爬到这儿,舍得不再上这三步路吗?停在这儿,至今一切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玉儿只想爹哄哄而已,可是爹就会趁机训人。” 在小女孩说完这句话之后,只见她虽然已为人夫人父,却仍旧俊美温润如谪仙般的爹亲怔愣了下,半晌,苦笑道:“玉儿也觉得爹很会训人吗?” 元润玉忘了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回答她爹的问题,其实,她不讨厌她爹有爱训人的毛病,因为他的嗓音极好听,就算是教训人,也总是徐软沉绵,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听下去。 这时,元润玉忍不住侧眸觑了藏澈一眼,其实,就算不牵着他的手,她自个儿留神些,也是能够爬上石阶的,但是,她还是没拒绝,没抽回手,不知怎的有些贪恋起这一刻被他大掌握住的温暖。 这些年,她不像孩提时常向爹亲撒娇的个性,很少向谁吐些什么苦水,也从来不轻易就认输,凡事能够自个儿办好,就绝对不假他人之手,一心想当个称职的第二代小总管。 虽然,即便她已经使出十二万分的努力,许多见着她的掌柜们以及相与们,都还是会在私底下说她的能力不及当年的夫人,可是,只要他们能够认可她的努力,她还是会很开心。 “还可以吗?”藏澈留意到她的目光,转眸笑问道。 “可以,我没事。”她点点头。 “留意跟着我的脚步,这儿杂草多,别绊着了。” 元润玉意外地发现这男人竟然也可以如此温柔对待他人,小小地讶异了下,轻“嗯”了声,低头敛眸,追随着他的脚步,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往上而去,心里冷不防浮起了一幅她曾经看过的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腊月寒天,下了一夜的大雪,天地白茫一片,夫人一时闲暇,看着雪霁天晴,想要到后园里去走走散心,东家坚持要陪心爱的妻子去,也坚持夫人一定要走在他的后面。 那一天,元润玉正好忙着让人把各屋院的炭火都添足,在百忙之中,不经意的转眸,远远的就看见东家与夫人一前一后,在雪地上散步。 东家走在前面,步伐迈得明显比平素还小,正好可以让夫人从容不迫的一个逐着一个踩上去,那一天,他们两个人明明在雪地里散步了小半个时辰,可是,等他们回屋时,夫人的暖鞋履面上没有沾上半点雪花,自然也就不会融成水,把鞋面给浸湿。 倒是东家的靴履上一大片湿痕,夫人让人去取一双干净的玄色暖靴,为东家亲手换上,笑着谢他走在前头,把雪给踩得平了,好教她走在他的脚印上,不会被雪给沾湿了鞋面,元润玉忘不掉东家嘴里说“没那回事”,却在夫人为他换鞋时,嘴角勾上一抹像是被奖赏的孩子气笑容。 那一刻,她未曾想过在将来会有谁陪她,为她走在前面,把雪给踩平,不让她再受到半点风霜,只是与小喜他们一起乐呵呵的笑了,最后被东家虎着脸赶出来。 而在被藏澈执握住柔荑的这一刻,或许,是因为夫人提了她与问惊鸿的婚事,教她忍不住想到,在她的余生里,走在她前面,为她将雪给踩平,不再让她受到半点风霜的男人,就是鸿儿了吗? 在她的心里,深信鸿儿成亲之后,必定会疼她,这已经是寻常女子终生难求的至幸,那为什么在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像是少了什么一样,违着她的心思,极力的想要找寻填补?! 当他们登上高楼,推开通往楼台上的最后一道门扉,年久未曾上油的门栓,发出了一声尖锐却也绵长,仿佛哀歌般的吱声。 在他们初踏出门槛之时,一阵刮来的大风,让元润玉站不稳脚步,藏澈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身前半晌,低声问:“没事吧?” 元润玉被他从背后传来的胸膛温度给炙得脸红,飞快地摇头,没由来心跳得飞快,竟是忘记了动弹。 这时,藏澈像是察觉了什么,俯首在她的发丝上深嗅了下,这个举动让她吃了一惊,伸手按住被他嗅闻的发丝部位,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却是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股香味,只是似有若无,如今一闻,才知道原来是茉莉花的味道。”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藏澈又忍不住往她没能遮掩的发丝嗅了下,那气味揉着她发丝间的浅淡温度,格外的沁心宜人。 元润玉感觉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头般跳得十分剧烈,两个人前后贴抱在一起,亲近得没有一丝毫距离,而他明明就做着教人脸红心跳的瞹昧举动,却是十分自然,让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但越是告诫自己,就越是在意,就更克制不住心脏被他挑动的狂跳。 藏澈勾唇笑了,嘴角那一颗笑深了才会出现的梨涡若隐若现,让他一张俊秀白净的脸庞多了几分大男孩般的稚气。 先前,元润玉就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算是好看,但是,从小看惯了她家爹亲俊美清雅的外貌,以及后来随着问惊鸿一起长大,他也算是一个相貌十分出色的男子,所以,对于男人好看的外表,元润玉以为自己是可以免疫的。 只是,这一刻,她看着藏澈,竟是转不开目光,或许是刚才想到东家与夫人之间的相处,让她心里没由来地在意起藏澈的男人身分,不同于女子的阳刚气息,随着他说话的时候,轻拂在她的颊畔,让她忍不住想要躲开,却又不想做得太明显,被他说小家子气。 元润玉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老是喜欢在这个男人面前要强?!不想被他笑,不想被他看轻,却又常常被他气得反应过度…… “是茉莉花香膏。”她吞了口唾沫,才勉强从如擂的心跳之中,找回镇静的嗓音,“从很久以前,我们家夫人就会以辛夷为自己做香膏,在我及笄之后,每年茉莉花盛开的季节,夫人就会为我用茉莉花做香膏,我用惯了,也不觉得气味明显……风小些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不想他再抱下去,会教他听见怦动的心跳声,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男人的怀抱可以如此炽热坚硬,鸿儿虽然也是体魄强壮,但是他们从小打闹惯了,已经到了抱在一起睡觉,她都不会脸红了……或许这样才好,要是每次被问惊鸿抱着都脸红心跳,她怕自己会受不了。 藏澈发现自己真的喜欢逗她,明明见她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却偏偏不立刻依言放开她,长臂锁住她纤细的腰身,发现她比他原来想像中还瘦,只是不会过分骨感,女子柔软的曲线顺伏在他的胸前,最丰满的臀部就抵在他的大腿上,原本微凉的身子,被他熨出了些微的热度,让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味越发透散了出来,让他有种冲动,想要一直抱下去。 他轻笑几声,忍不住癌唇,在她的耳边低吟道:“一卉能薰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我不介意继续扶着你,说不定等一下还会再刮大风,就继续抱着或许保险些?” 元润玉掩住被他气息吹烫的耳朵,回眸微恼地睨了他一眼,“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没人教过藏大总管吗?” 见她一边掩耳,一副既气又恼,但仿佛七寸被人掐在手里,不敢真的发火的可爱表情,藏澈必须很用力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玉姐姐这可是在与瑶官见外了?” “我……我在你眼里看起来真有那么老吗?”元润玉想也不想,月兑口问出,但话才问完,她已经后悔得肠青,不等他笑出来,已经激动地挣扎,“放开我,我能自个儿扶好,放开!” “哈哈哈……”藏澈大笑不止,不防她一个肘击,吃疼地放手,却见她一时挣得太猛,整个人倒向扶手,半个身子差点翻出去,他心下一惊,回神时已经将她紧拥在怀里,低咒道:“元润玉,你是嫌命长,想找死吗?!” “我……当然没有。”元润玉惊魂未定,小脸埋在他的肩上,喘着息,“无论如何,谢谢你。” “那么不喜欢我喊你姐姐?” “……你比我老。” 最可恨的是他在她面前装女敕装小的那些天,‘浣丝阁’里根本没有人看出不对劲,就连老陶都以为她真的是他的“玉姐姐”,直夸他是上进的好青年,天晓得他比她年长七岁啊! 她的答案让藏澈为之失笑,她没出声,他也没想过提醒她,他们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男人的大掌按在她的背上,以为护持。 “这些年,你没想过要找你爹吗?” “想过,当然想过。” 经过刚才那一惊,元润玉再不敢轻举妄动,她侧转过娇颜,目光从他的怀抱里探出,看着不远之外,山楼之下,虽然多年疏于照顾,但仍旧应季开得金黄灿烂的大片连翘花,久久,才又开口道: “但是我不敢找,爹临去之前,交代过我不可以声张……我爹他的身分并不寻常,在我小时候,娘曾不经意对我透露过,我爹并不如他的外表一样,看起来俊美丰雅,与世无争,那些年,他为了一些目的,树立了不少仇敌,我怕找了会惊动他的仇家,我也怕,给‘宸虎园’惹上麻烦,而且,爹当年教会了我一套密语,如果不懂得解密的数字间隔,是解不开我给爹留的讯息,那东西我就让人放在京城的某家书铺,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爹与我约好了,他会知道要去哪儿找我给他留的消息。” 说完,元润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敢对藏澈说出这些心里话,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有种微妙的笃定,笃定这个人或许会说话气她,但不会出卖她。 就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藏澈心头一阵浮热,但是,她的话就像是一记挑拨,拨动了他心里的某根细弦,教他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以最快的速度带她离开这座宅邸。 纵横商场多年,练就的敏锐心思,让他觉得这整件事情处处透出诡谲,在他心里,不希望元润玉出事。 “既然你与你爹已经有了联系彼此的方法,这个地方,你绝对不要再回来,听见了吗?我们现在就走,不许再来了。” 说完,藏澈以最快的速度拉着她下望山楼,途中握痛了她的手都不自知,直到他们又回到桃花树前,才见到问惊鸿到来,他看着他们两个人手拉着手,微微挑起一边眉梢,琥珀色的眸里闪动一抹质疑的光芒。 藏澈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把元润玉扔给了他,沉声道:“带她回去,我让人过来收拾善后,以后,这地方不可以再踏进半步!” 说完,他转眸环视偌大的院子,看着被他们脚步踩过的倒草痕迹,怎么看都知道有人进来过,他想起马车夫的话,说附近的老邻居提起这座宅院便闻之色变,说这宅子就连宵小都不敢妄动心思……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因为这里有曾经发生过抄家灭门的传说。 一座废了十几年的宅子至今仍旧教人不敢接近,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至今,仍旧有人在监视着这座宅院,等着有人回来! “玉儿?” 问惊鸿看着自从上了马车之后,就静静地坐在一隅,咬着下唇,别说是只字,就连半声都未曾吭过的元润玉,忍不住轻唤了声。 像是没有听见叫唤般,久久,元润玉没有动静,直到听见马车外传来船夫熟悉的吆喝声,她急急地对着车夫叫道:“停车!快停下!” 第7章(2) 还不等马车完全停下来,她已经跌撞地跳下马车,他们此刻就离秦淮河不到几尺之远,她跑到了河畔,掏出了黄铜钥匙,低头看着钥匙的尖端一点消不掉的朱红颜色,不知道是以什么颜料染上去的,然而,这颜色在她开锁之前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是藏澈提醒,她也不会留意到。 在她与问惊鸿离开之前,藏澈对她说道:“有人在那锁里做了手脚,颜料在锁的最底端,只有真正的钥匙能够碰触破开,你太大意了,即便是想回来,也该偷偷的才对,此地不能久留,我不能勉强你,但是,劝你一句,把钥匙扔了,就当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这间宅子里的善后功夫由我来做,元小总管,就冲着我喊过你一句玉姐姐,这份情当我送你。” “为什么?”她忍不住对藏澈问出这一句,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他给自己什么答案。 只见他勾唇一笑,一颗小梨涡,淘气地逗留在他扬笑的嘴边。 “就冲着你可以为‘浣丝阁’那些不相干的人尽力争取,不惜与我争执对抗的份上,为了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我想或许自己也可以冲动这一次,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此刻,元润玉的脑海里烙印着藏澈说完,转身离去,没再回头的修长身影,她站在河边,回头看了跟随她而来的问惊鸿一眼,咬唇弯起一抹明媚的笑弧,再回首面对河面时,已经没有丝毫疑问,扬起纤臂,将手里的黄铜钥匙扔进河里,再无留恋。 就在同时,从他们马车刚才过来的方向,天空窜起了黑烟与火光,人们大喊着“走水了”,相较于人们奔走的骚动,元润玉与问惊鸿却十分冷静,仿佛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 “鸿儿。” 元润玉唤他,却没回头,知道问惊鸿已经走到她的身后,她的嗓音极轻,低头看着河水汤汤,心里仿佛有些东西,如同这东逝的水般,再难挽回,“今天,先到来的人,怎么不是你呢?该是你的,不是吗?” 说完,她抬起娇颜,仰望着蓝天,面上仍是笑,却显得有些悲伤。 问惊鸿走到她的身畔,探掌牵住她的手,在最初的一瞬间,感觉到她似有一丝挣扎,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乖顺,让他执握着,但这种像是要拒绝他一样的情况,这些年来在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 他想起今天耽搁住自己前来的原因,如果不是半途遇上雷舒眉那个疯丫头,一路被她缠着,让他才想如何甩掉她的时候,她不知道哪根筋又出了差错,在路上看见一个地痞恶霸正带着手下,恐吓一个带着孙子做干货小生意的老妪,要姥孙两人快快离开,把他们的好摊位让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都还未及反应之时,一只带耳细颈酒壶已经飞砸上那个带头恶霸后脑袋,当那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恶霸转过头时,已经是头破血流,鲜血直下颈脖。 他听见雷舒眉轻嘿了两声,转头低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脸喜出望外,简直是比得了金山银山还要高兴千万倍的表情。 看着她乐呵的表情,在那当下,他胸口涌起了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而他不敢置信的原因,是在这段时间三不五时就被她纠缠的相处之下,让他知道这丫头的手脚有多笨,走在平地上都会因为莫名原因跌倒的她,竟然随便从一旁的摊上取饼一个酒壶,就能砸到恶霸?! “这一招我练了很久很久,真的!真的……”他可以看得出来,她很努力没有高兴得跳起来,在对上他简直想砍人的瞪视时,别过晶亮的瞳眸,呐呐道:“可是,真的没有想过能砸中。” 意思就是她不过想拿恶霸试试看自己练习的成果?! 有一瞬间,问惊鸿真的很想扔下这个疯丫头不管,但是,却被恶霸一行人视作她的同伙,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跟那一群人打起来,那时他心里想的是等他解决这一群人,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她雷舒眉! 想他问惊鸿从小被称为惹祸大王,但是,若要论惹祸的本事,雷舒眉这女人根本就是成精,教他自叹不如了! 最后在他终于撂倒那一群恶霸,趁着官兵尚未赶到时,将她带离混乱现场,并将她一个人扔在大街上离去之前,听见她在他身后拚了命的大喊:“下次换我出手救你,一定,你听着,我说一定!问惊鸿,你听见了吗?” 有一度,他真的很想停下脚步,回头问她这个笨手笨脚到鬼都要见愁的疯丫头,究竟是哪来的信心?! 但是,他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回头地离去,却没料到抵达那座宅院时,会见到他家小总管与没有比雷舒眉更讨喜多少的藏澈在一起。 那瞬间,他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问惊鸿握着元润玉的大掌紧了一紧,“玉儿,回京之后,让我娘尽早进行我们的婚事,我想早日与你成亲,好吗?” “嗯。”元润玉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转眸看着身畔的未婚夫君,她以为自己的回答或许会有迟疑,但是,她意外的没有。 她觉得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梦再甜再美,都不若此刻握住她的男人手掌温暖,“鸿儿,我们回京吧!” “都烧光了?” 一连几日,京城的天阴雨绵绵,华贵的府邸内,主人院里的书房中,式式样样,就连笔墨纸砚,都是极讲究的,而此刻,它的主人穿着一袭平素最爱的月白袍服,四十岁开外的俊逸脸庞没有明显的皱纹,但是两鬓却皆已霜白,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手下,一脸的阴鸷冷酷。 “是。”在金陵的火灾发生不久,探子与同伴商量之后,便连忙赶回京城禀报主人,此刻,在面对白衣男人时,探子的脸色青白不定,“听说是附近的孩子在玩烟花,飞进了院子里,里头干草多,到了火势大起来的时候才被发现,火势散得太快,还烧死了我们当时在附近留看的两个同伴,在那个时候,附近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因为已经死无对证,小的不知道……” 白衣男人像是从这番话里察觉了什么不对劲之处,扬手打断探子的话,“朱丹香呢?被动过吗?” “似乎是有被动过,但小的不能肯定……” “该死!”白衣男人一脚将探子给踢倒在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为什么不能肯定?你当本侯是三岁孩子?” “小的不敢!”探子连忙跪好,拱手道:“启禀侯爷,因为那把大锁被烧得不复原形,小的实在验不出是否有被开动过,宅院走水时,现场有很浓厚的檀香味,后来官府勘查之后才知道,那座宅院里有一间屋子,所有桌椅柜子都是紫檀所制,而且,都是上质的檀木,烧起来香透十里,当天晚上,整个金陵城都是檀木的香味,那香味一直到隔天才消散了些,等小的带犬只又追朱丹香的气味时,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犬只追到了金陵河畔一处就不再前进,只是小的等人知道朱丹香一旦染上,三天三夜不染他物,也不会消散,再加上整个金陵城到处弥漫檀香味,所以,说不定是犬只弄错了……” “是它们弄错,还是你们弄错?怎么在本侯看来,你们的脑袋比犬只笨多了!”白衣男子冷笑了声,“你怎么不对本侯说,那个可能持有钥匙的人开过门锁,后来一把火烧了整座府邸,最后畏罪跳河自杀了,所以犬只才会到了河边就无法继续追下去了呢?” “这……也不无可能。”探子吞了口唾液,头垂得更低了。 “混帐!”白衣男人没想到自己随口扯的话,竟然没有被反驳,想他十几年就养了这些蠢材,这十几年来,金陵那里没有动静,他也疏忽了,竟然只留了一群草包手下在那地方! 如果,“她”还在他身边,依“她”的能力,必然是细心打点教,或许今天事情的结果会有不同…… 白映秋咬牙,想他竟然没用到去想起那个女人,不由得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这时门外总管进来传报,他只怕已经又是一脚踢到探子脸上去了! “侯爷,娘娘要侯爷进宫一趟,说是有要紧事与您相谈。”总管见气氛紧绷,小心翼翼地说道。 “要紧事?她能有什么要紧事?” 白衣男子冷笑了声,想他这个亲姐成天能想的,不就只有如何得到皇上的宠爱,让自己的儿子可以再更上一位?! 但是,她要是有本事能得到帝王的心,早就在十多年前,那个男人为她美言荐位,让她得帝王青睐,如愿以偿诞下小皇子时,她就应该能够得到才对,但这么多年来,她除了母凭子贵,得到妃位之外,再多也没有了。 白衣男人……当今的秋阳侯爷白映秋,痛恨地眯细了眼,想他当初如果不是轻信了亲姐的鼓吹,他如今又何必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在他的姐姐白迎春眼里,以为没有那个得到帝王一心宠爱信任的男人,她就能够得到帝王的爱,只要他这个弟弟能够在朝堂上掌握权势,她操控后宫与帝王的心,日后,就是他们自家的天下,享不尽的荣华,以及无上的权势。 只要除去了那个男人……元奉平,一个年仅十七岁就樱下状元金花,年未二五,就已经平步青云,官拜至刑部尚书,被先帝特允大内行走的绝美男子,至今,如此功绩,仍未有人可以超越。 这样一个聪明卓绝的人……当初他与他的姐姐究竟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会以为只要这个人不在了,他们姐弟就可以取而代之?! 或许,是他的姐姐不该忘了,当今圣上会有一整年的时间,虽非专宠,但是对她青睐有加,是因为他央求了元奉平,让元奉平在帝王面前为她美言,最后才让她能有机会诞下一子吧! 或许,他也不该忘了,在他入朝之初,是元奉平处处为他提携帮忙,虽然,这个人总说他没在帝王面前献言,但是,他在同期之中,官位擢升得最快,想必是因为经常与元奉平为伍的缘故。 那个时候,当今帝王段竞云仍是二皇子,几乎是隔三差五,元奉平进宫与先帝商讨国事,出宫时,身后就会多了二皇子当拖油瓶。 在这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带子拴住似的,想甩也甩不掉,几年后,二皇子以皇太弟之姿登基为帝,之后,他虽不及元奉平,却也是在官场上少年得意,受到帝王重用…… 就在白映秋回想从前,既唏嘘也痛恨之时,一名年轻小厮引着一名宫里的老太监进来,一见到这位老太监,白映秋倒抽了一口冷息。 老太监年约五旬,发丝尽白,一双含笑的眉目就像是两弯能杀人的刀,这个人正是当今皇帝身边的总管公公,白映秋见了他也要敬上三分。 “映秋见过李公公。”白映秋拱手。 “侯爷客气了!奴才今天是带皇上的口谕而来,对侯爷也就欠礼了!侯爷,还请移一下脚步,随奴才回去,关于金陵的那一场火事,皇上有些话,要当面与侯爷问清楚,侯爷,请。” 李公公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 “敢问公公,皇上的面色……” “侯爷以为皇上龙颜能够悦色吗?满屋子的紫檀家俬,一把火全烧光了,听说,烧出来的紫檀香味儿,十里外都能闻见呢!侯爷可知道,当年皇上费了多少心思,才收集到那一屋子的顶顶好的紫檀?” “不……不知道,还请公公示下。”白映秋额上冷汗微凉,心里却是苦笑,原来,那一屋子的紫檀家愀,竟都是御赐之物! 当年,元奉平被贬至金陵,无数朝臣,包括他,都以为这个人终于被皇上给厌弃不用了,却没料到,皇上许给这个人的,不只是一座精巧的宅子,就连最好的紫檀家俬都给备去了! “如今东西都烧没了,说与不说,有差别吗?”李公公眉目依然含笑,他打主子六岁起开始贴身伺候,后来那些年,与元奉平也是极熟悉的,自然,与年少时的白映秋也不陌生。 他走上前,伸手看似亲热,实则带着冷嘲地模过白映秋鬓旁的霜发,唉了口气,叹道:“侯爷,你这头发再白下去,只怕与奴才有得比拚了!要是不想与奴才一样早生华发,就早日找到元大人吧!别说我没给过侯爷忠告,金陵的这一把火,把咱们皇上最后的耐心给烧光了。” 第8章(1) 小时候,只见过两次,元润玉就觉得这块白玉龙纹佩极美,如今长大了,见识的东西多了,不止觉得这块纹佩好看,更知道它的珍贵与价值不菲。 忙过了一上午,终于得了片刻歇息的功夫,元润玉回到自己屋里,心血来潮地取出在与她爹分别之际,交予她的羊脂玉佩,坐在窗前的长榻上,低着头,细细地抚过精美的雕刻纹路,以及几处沁进玉纹里,再拭擦不去的血痕,经过岁月的沉淀,血的颜色变得黝暗,看起来就像是白玉的原本质地,浑然天成般,不似当年的触目惊心。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花,一束束迤逦进屋内,映亮了元润玉背对窗户的身影,以及她手里的玉佩。 蓦然间,她察觉有一丝不对劲之处,一手托住玉佩,另一手调动角度,最后,收拢几根手指,吃惊地发现烙在玉佩上的暗印,竟是一个血手痕! 这些年,因为儿时被夫人殷切叮咛,要她将玉佩收妥,不轻易示于人前,再加上她虽然拥有一间独屋,但是,府里的丫鬟厮仆经常往来向她禀报请示,所以,这些年,除非是夜深人静,太想念她爹了,要不然,她甚少将玉佩取出来,往昔夜里趁着烛火看不仔细,白日里一见,却是清清楚楚。 玉佩上的暗痕是血,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而且,这血是她爹的,那日,她爹受了伤……她爹为何受了伤?! 元润玉越想,越觉得记忆变得模糊,她看着血手印,一直努力苦思她爹是为何会流那么多血,她一直记得,是她爹喜欢雕刻石头,那一天不小心被刻刀给伤了手…… 是了,她爹割伤了手,流了不少血,她只是想不透,爹一直很珍惜这一块玉佩,怎么可能会以流血的手紧握住它不放,让它留下血印呢? “娘不是爹最喜欢的人吗?” 元润玉记得大概是自己六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仍在京城,一夜,她从恶梦中醒来,哭着要讨爹,娘进来哄她再睡,说那一夜爹与皇上有要事商量,宿在了宫里,让人回来传话,说明天下朝之后,会早点回来陪她,她不依不饶,说娘不是爹最喜欢的人吗?为什么爹老是喜欢留在宫里,不回来陪娘呢? “你爹当然是最喜欢我啊!”她的娘亲,苏采葛,那年正是她这般年纪,一边抱着哄她,娇美的脸蛋上漾着笑,从小就是她外公掌上明珠,被宠着长大,笑起来时,有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玉儿,娘从来就不怀疑,知道你爹心里是喜欢我的,可是,在他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你爹认识那个人比我早,为了让那个人坐上那把椅子,他可以不惜满手鲜血,为那个人杀开一条血路,你爹常说,他期盼那个人可以许天下苍生一个盛世,身为你爹的妻子,对于自己的夫君有如此伟志,怎么可能不全力支持呢?玉儿,无论日后的情势如何发展,你要记着,娘今生今世最感激老天爷的事情,就是与你爹结为连理,从相识便得他疼宠至今,无憾了。” 无憾了—— 只可惜,她娘死去时,来不及告诉她外公这句话,以致于后来她外公恨透了她爹,总以为她娘嫁给她爹,是不幸的源头。 小时候的元润玉懵懂,后来才知道那个能许天下苍生一个盛世的人,是她总喊作“云叔叔”的人,及至后来她爹被云叔叔贬至金陵,爹都仍旧十分珍视这个玉佩,就连她也都只肯给看过两回,为什么……那天爹受伤的时候,会把这块玉佩给紧握在手里,把它给弄污了呢? 那一日,知道藏澈把宅院给烧了,在她心里,竟然没有半点违逆,是不是在她心里,也觉得事有蹊跷,却不知道从何疑起呢? 就在元润玉百思不得其解,想到了那一封爹留下的书信,起身想取出来看的时候,小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总管。”小喜端着一个锦托进门,正好看见元润玉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一只引枕下,“小总管可是有掖了什么好东西,不给小喜知道?” “没事,不过一样老东西,没什么好见人的。”元润玉起身,看见小喜手里的锦托上承着几张帖子,“这是今天送进府的全部帖子?” “是。”小喜将锦托放到桌上。 一直以来因为沈晚芽信任元润玉,所以,无论是拜帖或是请柬,送进‘宸虎园’之后都会让元润玉先代筛一次,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挑起来,以委婉的帖子回了,余下的再呈交上去,自然,在元润玉接下这份差事之前,沈晚芽对她解说过其中的要领,间接的让她更了解生意上各家商号的利害关系。 “这是……”元润玉取起一张寿帖,被帖子上‘京盛堂’的纹徽给吸引住目光;从金陵回来之后,她就不敢让自己再去想那一天的事情,总以为从今之后只要再不看见,就会淡忘了,却不料在看见这一张请帖时,只是见到属于那个人的纹徽,她的心就像是被烫到般,痛了一下。 “是给少爷的!”小喜凑过来说道:“门房收到的时候,也觉得奇怪,我去取的时候,还提了一下,说我们与‘京盛堂’素来没有交往,不知道是谁的寿辰,竟然会送帖子过来?而且,还是给少爷的!” “我知道了,这事我看着办。”元润玉搁下帖子,转身对小喜问道:“小喜,你爹的病情好些了吗?你爹病了足有两个月了吧?” “是啊!”小喜苦笑,最后再笑不出来,眼眶微微泛红,“从过年后就不见好转,如果不是小总管让夫人给我加身银,又给了我不少帮忙,只怕我娘和我弟弟都要去当乞丐讨钱做买药金了!” 元润玉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如果有任何需要,只管告诉我,我手边还有一点积蓄,眼下用不着,你先拿回去给你娘,再不够……总能想到办法的,我再给你想想法子。” “嗯。”小喜点头,想再扯开笑,看起来却像是扭曲一般,像是一弯哭泣的弧度,“小总管,谢谢你,你做人真好,难怪夫人那么喜欢你,还有少爷也是……如果我能是你该多好?可是,不可能的,对不对?瞧我在说什么傻话?可是,小总管,我真羡慕你,真羡慕……” 五日后—— 花舍客栈—— “滚出去!” 苏染尘不敢相信,元宵那夜将整个庙市搞得一塌糊涂的问惊鸿与元润玉竟然还有脸踏进他们‘京盛堂’的地界,更别说今天是陈嫂的六十大寿,他好不容易花心思把整个‘花舍客栈’给打点得有模有样,美酒好菜一应俱全,就是想给陈嫂一个开开心心,永生难忘的六十生辰。 没想到……敢情他们还想再来毁他心血一次?!苏染尘决定防患于未然,在他们踏进‘花舍客栈’的第一时间,就站在门口打算把人给撵回去。 今天若不是元润玉颇感兴趣,表示想过来看看,问惊鸿是根本不想赴约的,他看着苏染尘那一张如无瑕美玉刻成的俊颜,想如果不是自己亲身与这个人打过一场,很难想像这个人的武功修为可以如此之高。 他怕苏染尘一个动起手会伤到元润玉,不动声色地挪动步伐,将元润玉给护挡在身后,没能见到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一直想要探出头来看仔细。 起初,元润玉只是微讶,以往只是听说‘京盛堂’有个姿容如谪仙,脾气直比夜叉的苏染尘,却没料到他竟然可以恶劣到当众赶客人?!那天是夜里,这人又退在藏澈身后,她专心在与藏澈交手,没有留意,而今天,当她看清楚苏染尘在白日里的绝美俊颜,则是愣得半晌回不过神。 自从她不小心大闹元宵之后,对‘京盛堂’可谓是印象深刻,自然对于一些关于‘京盛堂’的事情,比以往都留意许多,所以,她知道藏澈有一众相陪长大的兄弟,其中,最为世人所熟知的,就是桑梓、屠封云,以及远比他们小上几岁,最得藏澈疼爱的苏染尘。 必于他们的一些生平,她多少耳闻过,只是,如今看清那张脸……让她忍不住拉着问惊鸿的袍袖,想要他让开些,好教她看得更清楚。 像,太像了—— “苏小胖,来者是客。” 就在这时,桑梓一边对着前来祝贺的客人回敬,一边穿过人群走到苏染尘身边,拉住了他,没让他对元润玉他们再有不客气的举动。 苏染尘任由桑梓握住臂膀,却是没好气地哼哼了两声,道:“他们不是,我没发帖邀请他们。” “帖子我有给,所以,他们是客人没错。”雷舒眉早就看见问惊鸿,或者该说,她从第一个客人进来,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门口,就是为等他前来,虽然没想到他竟然会携他家小总管同行,不过,带人一起来了,总比忽略她的请帖,没有现身得好。 她一张清丽脸蛋从大堆贺客里探出来,先是对着问惊鸿灿烂一笑,然后很干脆地挡在苏染尘面前,对着问惊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快请!我没想到你会愿意过来,还有元小总管,欢迎欢迎,今天主桌有陈嫂担任大厨,她老人家的手艺堪称天仙美味,绝对让你们不虚此行……苏小胖,你别挡路,让我们过去。” 雷舒眉回头硬是把苏染尘给推到一边,挪开了一条路给问惊鸿与元润玉通过,直到她领着他们的身影没入人群之间,苏染尘先是静默半晌,俊美的眼眉透出沉思,随即像是被雷打到般恍然大悟,指着雷舒眉他们已经不见的背影,看着桑梓,失声道:“眉丫头她……小痞子?!” “你也觉得很像,对不对?”桑梓微笑点头,拍拍苏染尘的背,道:“好了,眉丫头不是一个没主意的人,苏小胖,你就别忙了,你难道忘记今天陈嫂身为寿星,却坚持要亲自为主桌上菜的原因?” 苏染尘闻言一顿,面色微凝地盯着桑梓,道:“我记得,是为了她老人家已经许久不见,想得心肝儿都疼的藏澈大总管!真是的,这几天待在陈嫂身边,看着她明明担心,却一句不吭的模样我就难受,你们都已经从金陵回来大半个月了,瑶官却还不回‘雷鸣山庄’,一直宿在莲惜姑娘那儿,连这儿也没来露面过半回,我才不信他会对莲惜姑娘有情意,就此耽溺在温柔乡里了!要不,从她还是十三岁的小清倌的时候,就该赎人家回去,不会到现在人家都是京城第一花魁才忽然开窍,阿梓,你老实说,最近关于瑶官的行事,蜚短流长不少,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与‘至诚斋’之间,不可能……” “你问这些,我怎么知道?苏小胖,你要想弄明白,就自个儿去问他,瞧,说人人到,瑶官来了。” 说完,桑梓没再让苏染尘有机会多问下去,拉着他的手臂,走出大门,朝着藏澈的方向迎过去。 待他们走近时,才看见他不止一个人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位极美的女子,虽然蛾眉淡扫,绿锦素裹,却已经有人认出来,她是当今京城第一花魁莲惜,从来千金难得一睐的大美人,此刻偎站在藏澈身边,宛如千依百顺的小娘子。 “苏小胖……”桑梓还来不及拉住人,就看见苏染尘轻身一跃,一记拳头就要往藏澈的小肮招呼过去。 藏澈似乎早就料到这招,一手挡下了苏染尘明显没有使劲儿的拳头,另一手像是使幻术般,取出了一个寻常男子拳头大小的冰裂纹小壶,浑圆的瓶身,壶口只有一指大小,似是早就有备而来,咧唇笑道:“喏,今年夏天之前,终于给你找着了!云冰手壶,今年炎夏,你喝酒不需兑冰,也不需冰镇,只需要搁在这壶里,就能够喝到冰得恰到好处的酒,想要吗?” “都说是给我找着了,不就是要送我吗?”苏染尘绷不住脸,已经是止不住贝起浅笑,从藏澈手里接过云冰手壶,精巧的瓶身教他爱不释手。 这时,在一旁看着的桑梓忍不住摇头失笑,早就习惯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目光与藏澈对上,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是默契相视一笑。 “澈舅舅!” 雷舒眉早就在二楼听见骚动,奔出露台,朝着楼下不停地挥手,在她的身后,问惊鸿与元润玉一起跟着走出来,几乎是立刻看见一贯淡然从容的藏澈面上露出骇色,直对着半个身子几乎都快挂出去的自家外甥女喊道; “眉儿,你当心啊!不许动,在舅舅上去之前,你不许动!” 元润玉听着藏澈语气里隐带着惊慌,似乎有过什么惨痛经验,其实她很想告诉他不需要太过担心,但她只是静静地不发一语,微微转侧的眸光,落在雷舒眉的后腰上。 在那一处,有一只男人的修长大掌实实地捉住雷舒眉的腰带,而那只手的主人,就是问惊鸿。 问惊鸿察觉到他家小总管的视线,像是作贼心虚般别开了头,就当作没瞧见一样,因为,他不敢松开手,心里知道藏澈在担心什么,若换成常人,要从这二楼的扶手跌下来还真要费番功夫,但如果换成了雷舒眉,就变成了要她不跌下去,还真是不简单。 他讨厌这个疯丫头是一回事,但是,不想见她跌得鼻青脸肿又是另外一回事,只是在这一时半刻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家小总管解释。 却没想到,他别开的目光没能看见,元润玉在看着他的举动时,柔女敕的唇畔,轻轻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痕,似是觉得有趣,却在看见藏澈身边的莲惜时,原本含笑的眼眸黯淡了下来。 藏澈压根儿没注意到雷舒眉身边的人是谁,只想绝对不能再让她从二楼跌下来一次。 他让苏染尘在楼下看着,随时准备接人,而他则是赶着上楼,待出了露台,任由雷舒眉冲上来牵住他的手时,才注意到元润玉以及她身边的问惊鸿,他愣了一下,敛眸看着面前的雷舒眉。 “澈舅舅。”雷舒眉柔软的嗓音不疾不徐,抱住藏澈的一只长臂,卖乖讨好地说道:“眉儿每天都被娘问,我们在金陵都做了些什么,你为什么回京之后,就不回去了?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啊!可是就每天一直被问一直被问……眉儿被澈舅舅给害得没有一天睡好觉,瞧见没?眼圈儿都黑了不少呢!” 藏澈被她说得莞尔失笑,知道这丫头根本就是故意要挑起他的罪恶感,顺便转移话题,不让他继续插手管她倒追邀请问惊鸿过来的事。 他抬起眸,目光正对上元润玉,虽然不承认,但是每一次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澄亮眼眸,他总会觉得心口有些古怪,像是有一瞬间,呼吸被窒住了般,说不上难受,但他不喜这种仿佛失控般的感觉。 那日,金陵一别,都要近月了,他们之间未曾再说上话,她只怕不知道他不止烧了那座宅院,而且还让手下烧杀了两个被火给引出来的探子吧!虽说,杀人灭口不单纯是为了她,也为了与她一同踏进宅院的自己,做事干净俐落,绝不留下后患,一直就是他行事的风格。 只是他不明白,他们许久未见了,怎么如今再碰见时,竟会觉得她盯视他的美眸之中似有一丝幽怨?! “澈爷?” 一直到莲惜来到身后唤他,他才醒过神,发现包括雷舒眉在内的几个人都在看着他与元润玉旁若无人的对视。 当他的目光短暂移开,再回到元润玉身上时,却看见她已经别开娇颜,大半身子都躲在问惊鸿身后,直至他转身进屋之前,都未再见到她从问惊鸿的身后走出来,那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藏澈的眉心蹙了一蹙,让他有种冲动想要把她给揪出来,问他究竟是哪里犯着她了?! “与澈爷相识多年,莲惜还未曾见过您皱过一下眉头,澈爷可是为了何事或何人心烦呢?”莲惜走在他身旁,拉住他的手,笑吟吟地说道。 藏澈闻言一愣,很快地舒开眉心,勾起浅笑,不答她的话,这时,正好见到陈嫂一边以布抹净刚才还在切菜下锅的双手,一边急忙地让人搀上了楼,赶着朝他这儿过来。 “澈儿,你这个臭小子!”当今世上,就只剩下陈嫂还会这般喊他,“老婆子我就不信亲自下厨煮一桌子好菜,还不能把你给引过来!一会儿给我祝寿,你要老老实实给我敬三大杯!” 见着那张熟悉的慈祥脸庞,让他唇畔的笑痕在一瞬间加深,逗出了小梨涡,嘴里亲热地喊了一声“陈嫂”,迈开大步往老人家迎去…… 那一天的寿宴,在表面上热热闹闹,但确实是微妙诡谲的氛围之中结束,虽然陈嫂耳提面命,要藏澈离开之后,必定先回“雷鸣山庄”去见姐姐藏晴,让晴夫人见了弟弟才好安心,但是,藏澈在带着莲惜离开之后,那一夜,仍旧眠宿在金粉之地“待月楼”。 然后,就在商场上传言不断,说藏澈与从两淮之地起家,如今在京城生意也是做得十分火热的“至诚斋”过从甚密,甚至于从‘京盛堂’挖了不少人手与生意过去,就在这传言疯传了近月之后,有人从藏澈的口中得到证实,他已经离开‘京盛堂’,至于未来去向,不久之后世人们就会知道。 而就在今天,“至诚斋”一处京城分号开张,与藏澈同姓的东家,藏良根主持开门仪式,介绍掌柜与伙计时,藏澈就站在他的身边,虽然不是掌柜,甚至于没有任何名位,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处分号的人手,几乎十有其五,都是藏澈从‘京盛堂’带出来的得力手下。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商界为之哗然骚动,这个消息传回‘京盛堂’时,几个大掌柜脸色难看,却是不置一诃。 因为,他们先前虽然有所听闻,但是,却与世人同时知情,也在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先前‘京盛堂’里几桩大生意无疾而终,原来都是在藏澈的授意之下,让“至诚斋”给拿下了! 不只‘京盛堂’的商号,“雷鸣山庄”里的气氛从昨天开始,就异常凝重,今天李大掌柜带着几名分号掌柜过来见雷宸飞,才刚离开不久。 书房内,雷宸飞翻看几个掌柜联合交上来的名单,不怒反笑,“才短短几年功夫,就能从我‘京盛堂’带走那么多手下与生意,让这些人不怕得罪‘京盛堂’也要追随他,晴儿,你这个弟弟不简单。” 藏晴一只纤手从背后轻轻搭上夫君的肩膀,一脸忧心,这些年,雷宸飞对她弟弟的期望有多深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让我去与瑶官说说,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才对……” “不必,晴儿。”雷宸飞搁下名簿,反手拍了拍妻子搁在他肩上的柔荑,缓慢摇头道:“由他去,就当作是给他去透透气,这些年,我和祥清几个人把他给闷坏了,再闷下去,我都怕把他给闷出病来……不,或者,我们已经把他给闷出病了也不一定。” 藏晴反覆咀嚼雷宸飞最后一句话,半晌,幽幽说道:“那个藏良根从前与我爹在藏家宗族里交情很好,可以说是换帖的兄弟之谊,瑶官去了他那里……依你说,瑶官会不会知道了当年藏家与‘京盛堂’的过节?” “让他知道了也好。”雷宸飞在沉默片刻之后,松了口气般笑了起来,“当年你决定要瞒他,我心里其实并不是太同意,但是你坚持,我也就顺你心意,但是晴儿,无论当年做出那个毁灭藏家的决定之人,是否为我雷宸飞,‘京盛堂’是让藏家家破人亡的凶手,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然我改变不了事实,我也就不会有任何后悔,但若说我有任何后悔的事,或许,就是在不经意之间,把瑶官教得太像当年的我,加上他的善于掩藏,笑里抽刀,晴儿,瑶官或许会比当年的雷宸飞还更可怕三分,但如今,在他没有正式出手之前,我们只能等了。” 在正式于“至诚斋”露脸之前,藏澈就想过‘京盛堂’那方面会有人来见他,却没想到这个苏小胖的手脚竟比他料想中更快。 不远之外,一片天色阴霾,一如苏染尘此刻注视他的表情,两个人在“待月楼”外过闲正着,藏澈扬唇笑笑,转身率先要走进“待月楼”,临入门前,回头对站着一动也不动的苏染尘说道:“要下雨了,先进屋吧!” “有什么话不好在这里说呢?是因为你作贼心虚吗?”苏染尘抬起目光,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藏澈,一双眼眸好看得教楼子里的姑娘都失色,“告诉我你没有,瑶官,跟我说你不是……不是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背叛‘京盛堂’,怎么可能嘛?!对不对?对不对!” “苏小胖。”藏澈似乎对他迭声的逼问恍若未闻,唤着小老弟的嗓音依然十分温柔,无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耍赖任性的三岁孩子,“说也奇怪,连我都觉得纳闷,你小时候其实最讨厌人家喊你‘小胖’,总是很激动地争辩自己才不是胖子,怎么反而长大了以后,却老是喜欢人家喊你‘苏小胖’,不照着乖乖喊,还要倒大楣,今天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只怕不多了,再见面就是敌手,诶,苏小胖,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不要岔开话题,回答我!” “好,我可以回答你,但是,苏小胖,你先告诉我,哪一天我们之间真非得有个你死我活,届时,你忍心对我动手吗?” “那你呢?就忍心对兄弟们动手吗?” 藏澈扬唇轻笑,淡然地别开眼眸,似是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回答我!”苏染尘加重了语气,近乎咆哮。 许久,就在苏染尘以为藏澈不会回答时,只见这人缓慢地回过头看他,那一双清俊眼眸仍旧带着笑,却是生平第一次,在那双眼里见着笑意时,苏染尘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泛起,然后,就听见那半带厚实磁性的嗓音,划拉刀子般地幽然吐出。 “必要的时候,我会。” 第8章(2) 雨,滂沱—— 在人人对于忽然倾盆而下的大雨纷纷走避不及的时候,市坊上的一面墙角旁,独坐了一个身影,席地而坐,头靠着墙,面仰着天,任着雨幕刷过他俊美却苍白的脸庞,直到一柄油伞为他遮去了雨水。 苏染尘像是被震动般睁开了双眼,他以为替自己撑伞遮雨的人,是一直以来都把他当成亲弟弟般疼爱有加的藏澈,赶着来告诉他,后悔说了那句必要时就连兄弟们都会下手的话,所以,当他看清楚撑伞的人是元润玉时,一瞬间,极度的失望加上压抑的悲伤,教他瞬间红了眼眶。 不远之外,就是‘云扬号’在东城坊的分号,元润玉携着小喜,为问惊鸿与几位来京的掌柜们备了凤姨娘亲手做的细点,还有几样京城里名家食坊的拿手好菜与点心。 因为这几位掌柜能待在京城的时间不过两天,之后就又要各自赶回去掌理分号的事务,所以,她想这些掌柜应该没有闲暇去这些有名的食店饭馆享用美味佳肴,与她家夫人稍提了一下,没想到两人有志一同,都想趁他们今天在东坊分号与问惊鸿议事汇报之余,顺便就在分号里享用京城的名家美味。 自然,上次吃了寿宴之后,这次‘花舍客栈’陈嫂的拿手好菜,也在她采买的名单之中,她与小喜到饭馆的时候,没见到熟悉的面孔,只有陈嫂出来与她寒暄了几句,神情明显的黯然。 其实,此次来京的掌柜们不过七八位,她们采买的佳肴美味已经十分足够,实在没有必要绕路过去‘花舍客栈’一趟。 元润玉不愿意承认,她以陈嫂的手艺实在独到一绝来说服自己,必定要去‘花舍客栈’一趟,买两样陈嫂的拿手菜才算对得起几位掌柜,而不是想要在那里遇到谁,或是在她的心里想要探究任何事情。 只是,最后的结果,她确实也只是买到了想要的美味膳食,‘花舍客栈’里,气氛异常的低靡,客人没少,只是缺了以往的热闹气氛,陈嫂让她改日有空再来坐坐,无心陪客的意味十分明显。 元润玉是个识趣的人,没在‘花舍客栈’多留,没想到在快到‘云扬号’的时候,听到了雨打车顶的声音,撩开帘子看雨势骤大,才正要放下帘子,以防雨水泼进时,眼角余光却正好见到了坐在一个墙边角落的熟悉身影,她想也没想,就让马夫停车,拿着伞下来一探究竟。 小喜不明所以,也跟着拿伞随她一起过来,元润玉看着在自己伞下的苏染尘姿容,一顿,回到马车里取出一只剔红漆篮,转头对小喜说道:“小喜,你先进去,把咱们带来的东西交给大掌柜他们,你帮着他们一起打点,要是少爷问起,就说我随后就到。” “是。”小喜迟疑了下,忍不住对苏染尘虽然苍白中透着惨青,却仍旧美得教人心惊的容颜多看了几眼,“小总管,你认识这个人?他是……” “别多问,快进去。” 在小喜离开之后,元润玉在苏染尘的面前蹲下来,一柄雨伞遮两个人显得不足,所以他们都有半个身子被抛在雨中,但她似是未觉,把漆篮往两人之间一搁,往他的方向推了一推。 “吃些吧!才刚出蒸笼,都还热腾着呢!” “我不饿,拿走。” “可是我听见你肚子里馋虫都在叫了,你不饿,它们可都饿坏了,听!本噜咕噜的,你没听见?可大声了呢!”说完,她做了一个圈手倾听的动作。 “滚开!”看见她脸上噙着近乎惊奇的笑容,苏染尘心里微窘,若不是看在她一介弱女子的份上,真想一脚招呼过去,但她说得没错,他一早出门,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进,被她这么一提醒,忽然觉得肚子饿得慌。 “吃些吧!吃了才有力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难受,吃完之后,看你之后是要继续伤心,还是要离开这里回家去都好,但总是都要有力气再说。” “我吃了你就会离开,不再理我吗?” “那当然,我与你非亲非故的,让你吃饱,是不想你在我们‘云扬号’分号不远之外出了事,哪个开门做生意的店家不怕晦气呢?是吧!” 虽然嘴上说是非亲非故,但是,那一张七八分神似她爹的脸容,却教她舍不得见他一个人在这里淋雨捱冻,她知道他有武功,该是能抵御寒气,但还是不想他受这折腾。 苏染尘只是浅浅勾唇,却是笑得倾倒众生,“我知道你说这话是故意呕我,是在激我的,你的道行比起瑶官,还太浅太女敕了。” “谁能跟他这只狐狸比?”听见他说起藏澈,元润玉有一瞬愣滞,随即笑着耸肩,“不过我与他不同,我向来要嘛干脆不说话,要嘛就只说真话,我是真的不想你在我们商号附近出事,也是真、的不想你出事!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如果你不想回去,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我们用不上马车,你就上去窝暖一会儿,我让人送干衣服和小手炉给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就跟门房说,我会给他交代,让他多看照一下。” 闻言,苏染尘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元润玉含笑的眉目,像是在审视她这个烂好人是可以多管闲事到什么地步。 半晌,他才梗着声道:“瑶官那件事,你知道了?” 元润玉自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藏澈去了“至诚斋”之事,她笑耸了耸肩,“知道了也不关我的事,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你真是不争气,脸看起来美得像女人,难道心思也像女人吗?只是为了这区区小事,就让自己在这里颓废淋雨,要是我,就想办法让自己吃饱穿暖,好有无限精力,去追根究底。” 元润玉一边说着,一边为他揭开裹着包子的棉布,在揭开的那一瞬间,面香揉着鲜肉的香气透了出来,在雨水淋漓的湿润空气之中,那一股子咸香,闻起来格外温暖诱人。 “你说,我该去追究吗?”他看也不看包子一眼,只是瞪着她。 “该或不该,就看你心里信或不信罗!”元润玉笑着没再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包子往他递了一递,“快吃,冷包子没有热包子好吃。” 苏染尘好半晌只是瞪着元润玉手里的包子,而后冷不防地笑了起来,大手捉过那颗热包子,大口咬下,一边吃着,一边瞪着她,就见她一手支着脸颊,笑咪咪地说道:“我说的对吧!热包子好吃,对不对?” 他不想对她承认,只是不屑地瞪着她,但是,一口口热包子吃进嘴里,似乎也让他的心暖了起来。 他笑哼了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尽数吞下之后,才很不要脸的对她说道:“不是太美味,但是,可以再来一颗。” “可以告诉李伯伯,到底是为什么呢,瑶官?” 年届六旬的李大掌柜,坐在藏澈的面前,虽然已经多年未曾出入“待月楼”这种粉院青楼之地,但从盛年时就受到雷宸飞重用,多少年来,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所以态度倒也坦荡。 大概会令人奇怪的是,进了粉院,却是指明要找男人,一开口时,教老鸨脸色有些尴尬,一边嘴里喃喃自语说:“上次来这里找男人的人,生得比我楼里的姑娘都好看,这次则是来了个老人家,一说话也是要找男人,是我家的姑娘惹人嫌了吗”云云,一边也知道是澈爷的客人,不好怠慢,唤来小厮,领着李大掌柜进到藏澈所住的后院的上房。 藏澈命人摆好水酒之后,就让人都退下,一个人与李大掌柜对面而坐,唇畔的笑意浅浅,一如多年来他伺候老人家的习惯,为李大掌柜倒酒,他让人准备的酒是桂花酿,一直就是李大掌柜生平嗜喝的酒。 李大掌柜只是闻着酒液注进杯里所飘散的香气,就知道藏澈给他准备了爱喝的桂花酿,心里欣慰,却是忍不住苦笑,没得到回答,再追问道:“瑶官,看在李伯伯我年事已高的份上,你就给李伯伯一个明白的答覆吧!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会不懂?这些年来,东家与祥清总管,还有我与几个老掌柜,谁不是使尽浑身解数教导你?我们对你的用心,对你的期许,还不够让你明白吗?你真的打算与‘京盛堂’为敌吗?” 藏澈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酿,放下酒壶,以两指捻起酒杯,凑在鼻下闻了闻花酿的清香,浅啜了口,放下酒杯之后,才抬头正视多年照顾自己的老长辈,嗓音幽缓道:“有何不可?身为一个徒弟,要如何能够看出师父的本事?当然是自个儿直面与师父较量,才好试出是否得尽师父的真传,不是吗?” “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要不,李大掌柜以为还有别的理由吗?或者,您老想到了当年藏家被‘京盛堂’给害得家破人亡,一败涂地之事?” 李大掌柜被他所说的话吓了一跳,虽然来此之前,与东家就聊过此事,但真的亲耳听藏澈说出来,又是另一番况味。 “瑶官,当年藏家的事情都是一场误会,就算你不信东家,夫人是你的亲姐姐,难道,连她你都不信吗?” 说完,李大掌柜看着藏澈,老迈却仍洞悉的双眼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够唤回他的执迷不悟,却只见眼前的青年隽眸半敛,唇畔噙起浅笑,沉静久久不语,似乎无动于衷。 “瑶官,就算不论东家与晴夫人,你别让祥清总管失望,这些年来,他是真心待你,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东家是他的主子,对他有赏识之恩,要是你与东家之间起了冲突,这世上最最为难的人就是他了。” 李大掌柜又说了好些话,但是,说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一番开导对藏澈起到任何作用,不住地连连叹息。 就在他要告辞离去,临出门之前,只听见了他从小一手教导至今的后辈,以几乎没有波澜的平静嗓音,给了他一个令人心寒的答覆—— “我绝对不会饶过当年害死我爹的凶手,无论那个人是谁,藏澈为人子,必定要那个人血债血还,付出令我满意的代价。” 真正与苏染尘相处过后,元润玉知道这个人只是容貌与她爹相似,性格上却是天南地北,彻彻底底不同的两个人。 但是,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以往进城采买,总是买完东西就会回去‘宸虎园’,可是,这段时间,只要她有进城,总会故意晃去‘花舍客栈’一趟,叫上一壶茶水,吃上两样小点。 说也奇怪,每次苏染尘在她离去之前,总会撂话要她别再来,他不想再见到她,可是,每次她再过来时,就算起初不见他在铺子里,但吃到中途时,就会见到他施施然从二楼下来,总是拣她隔壁桌坐下,一边喝着他的酒,一边与她唇枪舌战。 从前,她就听说过苏染尘的个性很烂,但是,真正相处过后,才发现何止是烂,是烂到了极点,但她却意外地喜欢这个人。 元润玉知道自己喜欢苏染尘,与对藏澈的感情不同…… 这段日子,她不想再对自己强作否认,一次次无谓的抵死不认,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而已,她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藏澈,然而这份心情,她已经决定就当是一颗永远没机会开花结果的种子,一生一世埋在心里最深处的位置。 他与她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的…… 来年的今日,她已经是鸿儿的妻子,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她知道自己必定可以做到对夫君的忠诚,成亲之后,一切的一切,她都会切断得干干净净,但有些事情,现在的她,想随着自己的心去做,就比如心血来潮,来找苏染尘斗嘴。 今天,苏染尘依然在她的小点上来之后,就现身了,不过,却意外地与她同坐一桌,元润玉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好,就连准备的酒,都可以闻得出来是烈酒,话没说几句,黄汤已经下肚了好几杯。 “我说,我不是要你别再来了吗?你和你家少爷究竟是赶不走的苍蝇,还是打不死的蟑螂?不对……若要说起打不死的蟑螂,谁能比得过眉丫头?”说完,苏染尘呵呵笑了起来,又是一杯烈酒见底。 元润玉不明白他为什么也提起了鸿儿,而且,她对雷舒眉其实不甚熟悉,鸿儿从来不对她多提起这位雷家千金。 若她偶尔说起,就会见到他一脸莫可奈何,要是可以真想一把掐死那个疯丫头的恼火表情,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苏染尘这个自己人,都用打不死的蟑螂来形容雷舒眉,教她不由得感兴趣了起来。 不过,她不以为眼下是提雷舒眉的好时机,见苏染尘又饮了几杯,虽然面不改色,但见了还是教人忍不住为他忧心,元润玉盯视着他的目光,久久,终于伸手按下他执杯的手。 “我替你去。”明明早就决定要离藏澈远远的,但是,见到苏染尘一脸压抑着自己,像是想要刻意忘记什么人的表情,让她在想起自己的决心之前,已经月兑口而出道:“要是你心里担忧,想知道藏大总管在外面究竟过得好不好,如果你不好意思去,我可以替你去看他。” “你、你你……”苏染尘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不出来究竟是哪句话让这个女人像是吃错药一样,忽然对他示好了起来?!但是一提到藏澈,他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儿,痛得跳上一丈高,被彻底给惹毛了,“我才没有担心他过得好不好,他……他就算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也绝对不会为他难过,不会为他掉一滴泪,我还会开心的大笑,笑他也有今天的下场!” 元润玉一听就知道这家伙在逞强,含笑唤道:“苏小胖。” “我没允许你这么叫我!” “嘴巴长在我身上,我高兴怎么叫,你管得着我?” 这话说得字字在理,苏染尘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就看她把他的酒杯撤掉,换上了一个干净的空杯子,倒进了茶水。 “别喝了,就算你干杯不醉,难道就没听说过喝闷酒是最容易醉人的?你刚才说那些话,就代表你醉了,说什么不会替他难过,当然,你不会只有难过,而是悲恸万分,你不会为他掉一滴泪,是因为掉的眼泪不会只有一滴,而且,我也不相信看到藏大总管没好下场,你还笑得出来!” “我……我可以,一定可以!” 元润玉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冷哼了声,道:“一定可以的人,绝对是没心没肝又没肺,想你跟他是什么交情?在你心里,是‘京盛堂’跟你亲,还是藏大总管跟你更亲?” 被一针见血指出心里的想法,苏染尘怔愣久久,又或者,是被她的话挑起了心里压抑了很久的情绪,让他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股热气,让他几次运息都消化不去,他再抬眸,看着元润玉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可怕的洪水猛兽。 “你这个人说话……一向都那么直白吗?” “不好吗?” “很不讨喜。”苏染尘撇了撇嘴角,他不否认她的话,在他的心里,藏澈确实比起‘京盛堂’来得更亲,这一次,他心里觉得难过,并非因为藏澈背离了‘京盛堂’,而是藏澈没有知会他一声,离去时,也未曾想过要带上他,而且,还说了那种伤人的话…… “真正喜欢我的人,不会因为我说话太直白而讨厌我,如果你不喜欢我,就算我做什么事情都对,你只要有心,也绝对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元润玉偏首娇笑,女敕唇两畔各有两弯浅浅的笑弧,这些话当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从小,夫人在她面前耳提面命,就怕她会笨笨的识人不清。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从那个雨天给他吃包子,现在还要帮他去一探究竟……苏染尘忽然觉得她不是太讨厌了。 “因为你长得像我爹。”元润玉偏首笑道。 “你爹……”也长得像我这般妖孽?苏染尘才正想着要怎么问,就听到她抿了抿丹女敕的唇瓣,再度开口。 “像是像,可是我爹温文儒雅,风采翩然,气质比你好一百……”她顿了顿,连忙更正道:“不不不,至少千倍,肯定是千倍以上。” “……元润玉,你给我滚出去!”人家说气不打一处来,苏染尘觉得这气就算全打一处来,也足够他气得炸开锅,浑身来劲儿了! 看见苏染尘气呼呼地站起来,指着门口送客,元润玉不觉得被冒犯,反倒有点体会到为什么一直以来,就听说藏澈很喜欢逗这个美得没天没良的苏小胖,而不是桑梓或是屠封云这些人,只能说,桑梓太冷,屠封云太木,他们的表现,绝对没有苏染尘这般像是配合演出般的精彩绝伦。 “我怕自己滚出去,会让人说你们‘花舍客栈’失了待客之道,所以,为了你们的名声着想,我会用走的出去,而且,是好好的走出去,对于我这份恩情,苏小胖,你记在心里就好,别太感激我了。” 说完,元润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扔了一锭碎银子之后,就三步并成两步,迅速地离开‘花舍客栈’,临去之前,还不忘回头挑眉睨了苏染尘一眼,看起来带了一点俏皮。 在她离去之后,苏染尘很快就想明白她是故意说话逗他的,至少,这一刻的他不管是不是被她给气的,至少多了些活力,比起在她来之前的死气沉沉强上许多,大吼之后,浑身确实畅快多了! 最后,他哼了声,撇撇唇,没忍住贝成了一抹微笑的弧度,起身望着门口,送着她已经走远的背影,把她从那一天之后,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再想过一次,在想通之后,忍不住笑得更加开心忽意。 这时,桑梓也从二楼走下来,停在苏染尘身边,心想刚才还见他一脸沮丧,没想到元润玉走后,竟是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这教被陈嫂给唤来‘花舍客栈’,要他留心苏染尘状况的桑梓忍不住靶到好奇。 “想什么?”在默了片刻,细细地看清楚苏染尘的表情之后,桑梓才终于开口问道。 闻声,苏染尘转头看着桑梓,一向都是吊儿郎当,鲜少正经表情的俊美脸庞,此刻,竟是难得一见的沉静。 “我在想,或许,在瑶官的这件事情上,我们都不如她。” 第9章(1) 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然而就在这热闹的熙来攘往之中,藏澈与元润玉两个人相视而立,藏澈没有想到会在大街上遇见她,心情讶异之中,难掩一丝惊喜,在人群之中,他们就像是沧海之中不期然遇上的两颗粟子,却是无论人流如何推挤过他们身旁,两个人仍是一动也不动,目光胶着在对方身上。 忽然,一个孩子高高举着糖葫芦要追上他家爹娘的脚步,一个不留神的冲撞,差点让元润玉被撞倒在地上。 藏澈想也不想,伸出长臂将她给捞进怀里,在稳住两个人的身形之后,才敛眸注视着她抬起的娇颜,失笑道:“元小总管,我与你之间,到底是可以狭路相逢到什么地步呢?” 元润玉让自己的视线紧盯住他朗笑的俊颜,努力忽视两个人之间过分亲昵的姿态,勾起一边嘴角,笑着回嘴道:“人家说冤家才会路窄,你这说法,可是在说我与你是冤家吗?” “若我说是,你是不是要说,倒了几辈子的楣,才与我成冤家呢?” 藏澈以为她会很不以为然地反驳,却不料她只是耸肩笑笑,似乎听了很有趣的话,笑得无比灿烂。 “倒了几辈子的楣可是你说的,我连想都没想过呢!”她想对他说的是,究竟是几辈子的牵扯不清,才会让我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你呢? 听着她的笑声,看着她的笑颜,一瞬间,藏澈胸口的悸动,强烈到他无法对自己否认的地步,他知道自己该放开她了,然而,圈在她纤腰上的手臂,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不受他的控制。 他凝视着她那一双亮得不可思议的美眸,心里并不觉得自己与她已经许久不见了,或许,是因为偶尔心潮袭上,她这张白润秀丽的容颜,总会不期然浮上他的脑海的缘故吧! 元润玉不明白他为什么用如此灼锐的眼神盯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她的目光,趁机扫视着他英气的眼眉与俊挺的的鼻梁,然后,落在他略薄的唇上,在他勾起的嘴角左边,一颗无损他男人魅力,倒添了几分顽劣的小梨涡。 梨涡很浅,但很令人印象深刻。 她咬了咬唇,很努力的才忍了下来,没月兑口而出,告诉他,这一段时间,无论在商场上多少人识他谤他,都说藏澈是个吃‘京盛堂’米粮,受雷宸飞养育之恩,却忘恩负义的小人…… 无论如何,她都想对他说——她信他不是。 在刚才一个错步被他拥进怀里之时,元润玉的手揪住了他苍色的袍服平稳身形,这一瞬,她紧紧地揪扯住手里的那一块衣料,但就只是揪了一下,很快地放开,就像在这瞬间把心里的一个结放开了一样。 然后,同时推开了他,扯开柔女敕的嘴角,对他笑得嫣然而美丽,把没能告诉他的话,化在这一笑里,尽岸与他…… “我一直以为你这些日子,都是以‘待月楼’为家,没想到……” 元润玉在藏澈的带领之下,来到了一艘泊在湖面上的画舫,一名小厮过来为他们搭板,让他们走上船。 “被老鸨赶出来了!”藏澈先上船,回头伸手搀了她一把,面色哀叹,煞有其事地说道:“最近到那儿找我的人太多了!让老鸨抱怨我一个男人,竟然比她家的姑娘们都还抢手,所以,就把我赶出来了。” 元润玉搭着他的手,走过长板,一直到上了船,他都还是牵着她的手没放开,今儿个的风大了些,船身微微的摇晃,但不甚剧烈,她其实自个儿走也无妨,但是藏澈的举动让她发现了一件事情,他是一个极会疼人的男人,哪怕只是一丝毫不确定,他都会尽可能的避免。 而这还只是对待她这个没有关系的外人,不知道他往后对待他的妻子,会是怎生的呵护呢? 元润玉不承认自己心口微微的刺痛,是对日后要嫁他之人的妒嫉,倒是为他的话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找你的人都不付钱吧!如果,指名要找你的人都需要付一笔银子,我相信,老鸨绝对会把你当宝贝供起来,根本就不可能舍得赶你走。” 藏澈回头与她相视,被她给逗笑了,“说起来,那老鸨没有你聪明,不然,可发一笔小财呢!不过,依你说,既然都要收钱了,那我干脆自立门户,自个儿发这笔小财,岂不更好?” 见他带着一丝顽劣的表情,元润玉知道他从老鸨赶他出来的话,就都是开玩笑的,想老鸨就算收不到半个铜子儿,也不敢赶藏澈离开吧!说起来或许不光明正大,但是,这次藏澈耍的这一招,让世人眼见他几年耕耘,已经是深深扎透‘京盛堂’的根,他一手扯拉出来的人手与人脉,随口说上一个,都是在商场上喊得出名号,说得上身价的。 “敢问藏大总管,需要人手不?”她笑咧开来,也跟着他一起开玩笑。 苞他闹?藏澈挑起一边眉梢,一脸精打细算。 “你的话,二八分可以。”她二他八。 “四六。”她四他六。 总之是玩笑,她不介意狮子大开口。 “不行,最多三七!”他故意绷脸,轻“啧”了声,一副这么贪心的女子哪家养出来的表情,“要搞清楚,这可是我的卖笑钱,看在玉姐姐的份上,这已经是最多了。” 话落,两人再不可抑地大笑了起来,笑到不知道是船晃得太厉害,还是他们站不稳脚步,藏澈先停住了笑,看着她笑到要紧捉住他的大掌才能够稳住身形,那一双如黑玉丸般的明眸,亮得极不可思议。 元润玉感觉握住她的大掌收紧了力道,才后知后觉地止住了笑,扬眸望着他,才发现他正凝视着她,一时脸皮臊热,还好刚才笑得太欢,一双女敕颊早就透出了嫣红,倒也瞧不出来,只是,还不知道该接着开口说什么,就不约而同地听见一道柔女敕的女子嗓音从船舱里传出来。 “澈爷,你回来了,莲惜等你好久……” 藏澈一愣,眸色严厉地瞪了守在船边的小厮一眼,没想他竟然放人上来,再转过头看着莲惜时,已经是一贯的平和表情。 莲惜带着贴身女婢走出来,女婢手里端着一盅热汤,想告诉藏澈趁热喝了汤,正好见到他像是避嫌般放开了元润玉的手,她从小就在欢场中长大,早就学会了无论见着什么,都可以面不改色的本事。 “元小总管,没想到会在这船上见到你,来,莲惜给澈爷炖了一盅人参鸡汤,你也趁热一起喝吧!” 元润玉有半晌怔得回不过神,细细一想,她不该讶异藏澈会让莲惜也住到这画舫上来,但是突然间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这种糟糕的感觉,让她想要调头就走,她摇了摇头,客气地说道:“不了,我……” 藏澈像是已经猜到元润玉接下来要说的话,扳按住她纤细的膀子,对莲惜说道:“既然是你一番心意,汤搁下吧!我会喝的,要是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待月楼’,我与元小总管还有话要谈。” “是,澈爷,那莲惜等澈爷的召唤。”说完,莲惜带着丫鬟盈盈一个福身,把汤盅交给小厮,在离去之前,若有所思的睨了元润玉一眼,才向藏澈告辞离去。 “赶着回去吗?”直到莲惜主仆都离开了,藏澈才放开元润玉,俊颜上的表情不若刚才与她说笑时轻松愉快。 元润玉看着他,看不出他究竟是想赶她走,还是想要她留下来,不置一语得教她心有些发紧,半晌,她才摇了摇头。 “不,不赶着回去,今天是我的休日,明日一早,我要去拜访一些与‘宸虎园’来往的商家,再过不久就要入夏了,府里的吃穿用度都会有更动,需要对送货的店家交代一下,不好凑一个时间把店家都请去‘宸虎园’一起交代,想说就明儿个一起拜访,也不想进城出城再折腾一趟,为了方便起见,我今天已经向夫人告过假,今晚就歇在京城的一间客栈里,打算明儿个一起忙完之后再回‘宸虎园’……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我老实说吧!今天我会遇见你,不是巧合,我答应了苏小胖来看你,他嘴里说不想,其实是挂心你的。” 他静默不语的眼眸,就像是两泓沉水,只是定定的看着人,都要教人不自觉地心慌起来,元润玉原来就没想对他扯谎,在他的盯视之下,更是毫不隐瞒,一股脑儿全托出了。 说完之后,她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是忐忑,无法从他莫测高深的表情看出真正的心思,想他或许要人赶她下船之时,却不料,见到他弯起嘴角,笑现出了那一颗小梨涡,就在她愣得转不开目光之时,听他说道: “看在以后我们说不定要合作三七分帐的份上,有一个秘密,如果你能答应不告诉苏小胖,我就老老实实对你说,如何?” 有时候,元润玉真的不太能够弄清楚这个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老是被他要得团团转,可是却也好像不能怪他太会骗人,因为,看起来是她自个儿不争气,总是他一次次下饵,她就一次次上钩。 “嗯。”她点了点头,这次,也不例外地又不争气了一回…… 月光如银,在夜晚的湖面上,迤逦一层光亮,淡淡融融,如泼银粉似的,让水波扑在船身上的声响,都仿佛带着一点清脆。 晚春的风,凉中带着一丝微寒,甲板上,两张并在一起的小床,藏澈与元润玉各占了一张,在他们之间,则搁着一张小几,摆着几样食物和酒水。 藏澈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元润玉看着他们的船离岸边还有好大一段距离,与世隔绝般,教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与天上的一轮明月。 今晚的月盘又圆又大,明亮之余,也让人更加清楚地看见银月上朦胧斑驳的阴影,元润玉抬头看着夜空,唇畔勾着一抹很浅的笑痕,拚了命的不要让自己待在藏澈身边感到太紧张。 只是无论她表面上看起来多自在,在意识到自己与他正独处时,待在她胸口的那颗心脏,却是诚实无比的跳得比平常快了些,她不自觉地舌忝了舌忝唇,没发现自己做出了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坏毛病。 藏澈倒是发现了,因为她不只一次地探出一小截粉女敕的舌头,只有尖端那一小截,轻轻舌忝了下微启的唇间微隙就又缩回去,然后抿一抿,咬一咬,片刻后,那一小截粉舌又探了出来…… “你还饿吗?”他笑问道。 “什么?!”元润玉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何突来此问,摇摇头,“不饿,刚才吃的晚膳都还在胃里撑着呢!” 这一刻,元润玉觉得自己留下的决定做得太过鲁莽,好笑地心想她是想向自己与他证明什么?证明她可以在心里对他怀抱爱意的情况之下,把他当作是普通朋友一样看待吗? 如果这是她想要证明的事,那她今天是失败了,因为,当她在这艘船上见到莲惜姑娘的时候,心里还是觉得有一种快要喘不过气的难受,在那一刻,她想要逃开,用眼不见为净来逃避,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如果不是饿了,为什么一直在舌忝嘴?”藏澈不知道她此刻心里的想法,自然也不想去探究,在他们之间的小几上,只有简单的酒菜,一壶酒,两碟小菜与一碟肉干,与以往陈嫂的好手艺比起来,简单到就像只是充数一样,但他今夜的醉翁之意,就在这壶酒上,至于是否寒酸,他也不让自己再想更多了。 听到他说她在舌忝嘴,元润玉吓了一跳般伸手掩住了嘴巴,后来想想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坏毛病,才放开了手,却是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许再舌忝了。 这时,她才发现有点不太对劲,在小几上,只有一壶一杯,在她的面前竟然是空的,“就一个酒杯?没有我的份吗?” “别急,给你准备了一样好东西。”藏澈取出了一个黄杨木盒子,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放在元润玉的面前,动手将盒盖掀开,在他掀去锦布之后,量身订制的小凹上,搁着一只白玉小手杯。 这时,他才抬起头,笑着对她说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今夜没有葡萄美酒,倒是夜光杯,我给你备了一个。” 话毕,他取出夜光杯,在杯里斟了八分满的琥珀色酒液,交到元润玉的手里,看她小心翼翼地以双手端着,不敢置信地看着莹润的玉色真的在发亮,教琥珀色的天香酒液被衬得更加剔透,就像宝石般散发出光辉。 “觉得这杯子漂亮吗?”藏澈见她一副看愣的模样,笑问道。 “嗯!”元润玉用力点头,无法将视线从玉杯透出的莹润光芒移开,“触手温润,看起来却似冰肌玉骨,如果这句话是用来形容美人的,我觉得这夜光杯就是美人中的美人,初见就觉得出色,越看还越觉得慑人心魂。” “喜欢的话,送你无妨,不过别教苏小胖看见,这只夜光杯是他的最爱,我临走之前,借出来用用,或许没机会可以还回去给他了,他虽然收藏不少,不过少了这只最爱的夜光杯,肯定还是心疼死他。” 说着,藏澈似乎对自己又可以把苏染尘整得跳脚感到得意,扬唇笑笑,又啜了口天香酒,入口甘润甜美,只是在滑下喉咙之时,蕴藏一丝灼烈的喉韵,在刚喝的时候,无法领会其中的余韵,但喝顺了之后,会爱上那一股仿佛会钻进心坎里的暖热。 “这就是你说要告诉我,不许让苏小胖知道的秘密?”元润玉抬起美眸,见他颔首轻“嗯”了声,忍不住好气又好笑,“那我想,这杯子是苏小胖的,这酒应该也是他心爱的收藏吧?而且,还是数一数二的最爱那种?” “元小总管,敢问你是苏小胖肚里的蛔虫,抑或是我的?”藏澈没料到她竟然一猜就中,忍不住朗笑了起来。 “都不是,只是见识过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知道你喜欢逗着他玩,还有,就是我听说他只许你动他的收藏,所以我想他应该已经猜到夜光杯是你拿走的,迟早他会来找你要回去的。” “所以,趁他还未找上门之前,我先把杯子送给你,只要你我不说,就只有天地知道,我怕什么?” “你把我当成是销赃的管道吗?这就是你用来对待以后要跟你三七分帐的好伙伴?!”元润玉投给他一记白眼,见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好佩服他明明说的是一件坏事,但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这种事情她向来办不到。 “你不怕他,难道我就怕他吗?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何况是人家的心头宝?我不要,但我今晚就要用这杯子喝个够本,日后杯子还给他了,我也不亏,反正自始至终,这夜光杯就不是我的。” “好,随便你。”藏澈勾唇一笑,她说的话他基本上都没有意见,只有一句不太同意,想告诉她,她或许应该怕苏小胖才对,那个人会让好友兄弟都为之忌惮的原因,可不仅仅只是有一副鬼见愁的性子而已。 但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没开口。 第9章(2) 元润玉没听见他反驳说杯子不会有还给苏染尘的一天,不由得笑了笑,欣赏着杯中跟着一起发亮的天香酒,已经分不清楚那光亮是月光,抑或是玉石的光芒,最后,仰首将杯里的琥珀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递回藏澈面前,不管喉间似灼般滑开的热度,豪气万千地说道:“再给我倒满。” “这酒要慢慢品尝,不是给你拿来这般牛饮用的。”话虽如此,藏澈还是为她把夜光杯给添满酒液,自己也再倒上一杯。 “心疼了?” “那倒不会。”他耸了耸肩,“这次我给他偷搬了好几坛出来,绝对够你喝的,就只是怕你醉了而已。” 为苏染尘添新收藏,再偷偷搬些别的出来用掉,然后故意让那人知道之后,心疼得哇哇叫,一直就是藏澈最喜欢玩的游戏。 只是事后他会再补上些更好的,大概也因此,苏染尘明明气到牙痒,也仍未禁止他靠近自己的收藏,偶尔还会露出一副“怎么老大哥您最近没动静了?”的期待表情,摆明了就是有些收藏多了腻了,希望他可以搬走一些,然后贡献一些新品进来。 不过,所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苏染尘饶是防备再三,也不能防止藏澈次次挪掉用掉的,若非他的新欢,就是他的最爱。 搬来人家好几坛酒,还敢慷慨得那么理直气壮?!元润玉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人最爱的就是这一来一去,弄不清楚到底最后是谁敲谁竹杠,谁又吃了谁的亏的游戏,默默地投睨了他一眼,真不知道在人生里摊上像藏澈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 苏小胖,这杯子我不跟你抢,但这酒我喝进肚子里,是肯定还不了你了!元润玉在心里抱歉地说完,又啜饮了口酒,感受着酒液缓慢入喉之中,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香气盈绕口齿之间,果然慢品之下,别有一番美妙风味。 “那日,谢谢你。” 元润玉在他为她再倒满酒的时候,开口向他道谢,只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我把你的家都给烧掉了,你竟然还感谢我?我还以为,你心里肯定是怨死我了,要不,陈嫂寿辰那一天,你做什么拿那种恨不得刮掉我一层皮的眼神看我?后来我想,肯定为了这件事情,你恨上我了。” “我……我哪有?!”元润玉想起那一天,顿时心虚了起来,总不能告诉他说,她其实是妒嫉他带了莲惜姑娘吧!她凭什么身分与他追究呢?她一脸正色,要为他的想法做一个纠正,因为往后,她不会再用那种怨妇般的态度对他,他们只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那天……那天苏小胖打从我们一进门,就想赶我们出去,我没被当客人,心里不开心,不行吗?” 藏澈闻言笑了起来,“元宵那天,你整他整得够呛的了!那一场庙会,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操办,被你引进那些鸡鸭猪羊给弄得一塌糊涂,你们走后,他只差没捉狂。” “没有羊。”她很认真地把他扣在她头上的罪名除掉这一个,才说完,就听他笑得更大声,她鼓了鼓一边脸颊,缓了一下,才又说道:“而且,那座宅院不是我家,是云叔叔赐给爹的,所以我没有太舍不得。” “在你口中的那位云叔叔,该不会是当今……”他若有所指地一顿,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其实,只要略一猜想,再加上一些调查,藏澈就已经心里有数,那一天,当他看见那一屋子的紫檀家愀时也有些咋舌,大件紫檀木的数量当今已经十分少见,更别说件件都是顶好的料子,就算一件要价数万两银子,怕是有人出得起银两,也买不到那屋子里随便一件珍品。 如此手笔,若说出自当今圣上,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之人,就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后来,他也回忆起来,在约莫十六七年前,他大概十三四岁时,曾经名动天下的御前第一宠臣元奉平被贬至金陵一事,可谓是轰动一时。 而在更早之前,关于元奉平这个人,教人所津津乐道的是他十七岁中状元,在檠天帝晚年便得大内行走的殊荣,在温和得近乎懦弱的大皇子段竞风即位之后,独排众议,一力主导立二皇子段竞云为皇太弟。 而在段竞云,也就是当今圣上顺利即位之后,一路为他扫荡朝中拥立段竞风儿子的异己之臣,助其坐稳皇位,相传,这个有天下第一美男子称唤之人,对敌人下手狠辣,并非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良善之辈。 “对,是他没错。”元润玉点了点头,“我说过我留了密语给爹,做为我与他之间的联系方法,不过,我爹说过,知道那套解密法的人,还有云叔叔,一开始,那一套解密法,就是他们当年互相传递消息所用,想想真是讽刺,我在天子脚下,用那一位也知道的密语,联系另一个他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说起来,我娘也是那一位害死的,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把我爹贬到金陵,让娘随着爹一路舟车劳顿,也不会让我娘流掉当时肚子里所怀的弟弟。”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藏澈的语气很淡,想起了在他的安排之下,在几年前摘下状元之位,进朝为官的陆雪龙,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兄弟里,在他的诸多盘算之下,大多都让他们离了京城,各司其职去了。 如今,还留在京城里的,除了苏染尘他们三个,就只剩下陆雪龙了,只是前两年,皇帝钦令他南下办差,即便往来京城与封邑之间,也总是公务在身,无暇多待,好些年,他不曾与几个兄弟如同此刻一般,把酒赏月,闲谈平生。 “是,是这个道理啊!所以也不能怨,是不是?” 元润玉点头,又饮了一杯酒,想难怪苏小胖会喜欢喝这酒,竟是越喝越着迷那一股从唇齿滑进喉咙的醇厚香气。 她抿了半晌,才又启唇道:“我娘小产以后,身子骨就不好了,我娘是外公老来得女,视若心尖儿的宝贝,娘死的时候,外公很伤心,一直说是爹害了娘,坚持把娘的骨灰带回京城,在娘死前,外公是很疼我的,可是,娘仙去之后,外公彻底把我与爹一并恨上了,爹曾经以为,外公不至于如此绝情,无论如何都应该会收容我才对,却没想到……呵!后来想想,外公举家迁走也好,至少,可以确保不会被元家的祸事给连累,而且,在十四年前,我也因此才能遇上了夫人,你知道吗?在我小时候,曾有一个会看命的人,到我家里,看了我之后,他说,我这一生灾祸不少,不过,只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渡过的灾难越大,往后的福分就越大,果然,当年我没在街头冻死,就遇到了夫人,我想,那就是我的福气,此生最大的福气。” 藏澈沉静地听着她的每一字一句,眸色掠过一丝深沉,总觉得在她这番话里,似乎藏着另一个意思,一个不能对他明白说出来的意思。 元润玉在告诉他,也在对自己说,能够遇见夫人,在‘宸虎园’里长大,最后被指给鸿儿为妻,就是她最大的福分。 这一生,她再无所求了。 藏澈不喜欢她此刻的眼神,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她是一个极坦率的人,可是,她在这一刻的表情,却有一种强作欢笑的虚伪。 她在隐瞒他什么? 元润玉在他仿佛要洞穿她心脏的注视下,必须很用力才笑得出来,也必须很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开口问他,如果有可能……哪怕只是一丝毫可能,他会喜欢她吗? 他会吗?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问。 不能问! 元润玉一再地在心里对自己大喊,但是,想说的话就像是要涌开锅盖的热气,她饶是紧紧地捣按住,都要被那强烈想要涌出的渴望给烫痛,痛得她想要在这一刻大声喊出来。 不能问……元润玉,你到底以为自己凭什么身分问他呢?你与鸿儿再过不到几个月就要订亲,来年春天就要成婚了,你凭什么问呢?还是,你只是狡猾得想要用他否定的答覆,让自己彻底对他死心呢? 或许吧!她想要他否定的答覆,回答她说根本就不可能喜欢上她,好让自己从此绝了这份心思,但是,她不想死心……元润玉绝望地发现,饶是他根本不喜欢她也好,她也不想对他死心,甚至于会想,她只是喜欢上他这个人而已,与他何干呢?他不需要知道,完全不需要…… 忽然,藏澈勾起了笑,在胸腔里闷震了几声,让她在意了起来。 “笑什么?” “你想知道?”见她点了点头,藏澈唇畔的笑意更深,一边为两人倒酒,一边说道:“我发现你其实不若外表凶悍,第一次见你时,以为你性格里应该有几分泼辣,但是,到了刚才,我才发现,你是一只老虎,却是一只纸老虎,外表看起来凶悍坚强,其实,骨子里根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莫怪人们都说,‘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比起第一代,差多了。”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虽然夫人当年确实出色,但我也不差啊!”说完,元润玉再一次讨厌起在他面前要强的自己。 “我没有说你不好,是你做人不够狠。”藏澈见她气呼呼地又一口饮干杯中酒,霍地一声又把杯子伸到他面前,他再帮她把酒满上,又说道:“你或许会咬人,但从来不忍心置人于死地,你的心太软了,虽然,听说‘浣丝阁’上下对你感激有加,何世宗找到弟弟之后,也很感激你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但是,在天底下,并不是所有人,你不忍心伤害他们,他们也就不会伤害你,就这一点来说,你比起你家夫人,真的差太多了。” “你都不知道,我们夫人真的很疼我。”元润玉不想与他争辩她到底是不是纸老虎,只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把夜光杯里的酒给喝掉,脑袋晕晕的,有一种飘飘然,忍不住想笑的开心感觉。 就是你这一点,我才说你是纸老虎!藏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不喜欢她说沈晚芽喜欢她的表情,比起感恩戴德,更像是只要沈晚芽一句话,她甚至于可以为之赴死的慨然就义。 但他最后只是苦笑了声,没再说什么,只是见她又饮掉最后一小口酒,忍不住佩服道:“我真没想到,你的酒量很好。” “有吗?”元润玉已经晕到不太记得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有些迷糊地搔搔头,把手里的夜光杯推回到他面前,笑咧呵地瞅着他,心想她怎么不知道自己酒量好? 她想了想,笑得又深了些许,忍不住一脸自豪道:“那我算是天赋异禀罗!因为,今晚可是我第一次喝那么……多……酒……” “当心!”藏澈伸出长臂,及时在她从小床上翻倒之前,一把将她捞住,在将她抱进怀里之时,心底犹自惊魂未定。 第一次喝那么多酒?原来,她不是酒量好,而是早就醉了,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而已吗? 藏澈失笑不已,将她安稳地抱在怀里,才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她偎靠在他胸膛上的粉女敕娇颜,想起她好得意地说自己第一次喝那么多酒的兴奋表情,忍不住笑得更深,伸出大掌,以男人的修长食指轻滑过她的眉梢与眼角,蜷起手背,抚过她带着一点醺热的脸颊,然后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却还憨憨扯开傻笑的红润嘴唇。 她那两片唇瓣,嫣红得像是涂了胭脂般,在一启一合时,可以看见红女敕之间,几颗如贝般的牙齿,还有刚才不住舌忝嘴的丁香舌。 “元小总管?”他试唤。 “……嗯?”她仍是笑,仿佛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在他的臂弯里蹭了几蹭,呢喃道:“喜欢……你别笑……我……我是真的喜欢……” 听她用一种带着淡淡忧伤,却又有无限喜悦的口吻说喜欢,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在说喜欢什么,藏澈却在这一瞬间胸口紧得发痛。 在他根本还厘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女子究竟是如何想法,已经再忍不住胸口的骚狂激动,俯下首,吻住了那一张与他同样都带着天香酒的气味,尝起来却更香甜几分的小嘴,舌忝开了那两瓣唇,深入地勾缠柔软的舌头…… ——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商王恋1:狂枭赋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3:恶饕传(下) 商王恋3:恶饕传(上) 商王恋4:悍虎记(下) 商王恋4:悍虎记(上) 商王恋5:骄凤令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7:银狐歌(下) 商王恋7:银狐歌(上) 商王恋8:胡狼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