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饶了我》 楔子 母亲说,要她和肇事者见一面。 柏千菡不愿意,母亲安慰她。“这是例行程序,要厘清肇事责任,看是要和解还是要提告,总是要见面谈一谈的,不要怕,妈会陪着你。” 可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生车祸的经过。她醒来时就在医院了,人已昏迷一天一夜,全身多处挫伤、骨折,警察来询问细节,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出车祸、不记得自己在何处上车,当警察问她是不是驾驶人,她错愕得无言以对——她怎么可能开车?她才刚满十八岁,还没有考驾照啊! 母亲却告诉她,她就要满三十岁了—— 这场车祸,令她一半的人生支离破碎,她的身体满是痛苦的创伤,心灵陷入混沌的迷雾。 她失忆了。 她的脑部没有受创,医师认为失忆是暂时性的,但也说不准何时会恢复。 幸好,至少她没被撞成无法自理的植物人,不记得事发经过也好,至少内心没有留下阴影,还有母亲细心照料她,最坏的情况都过去了,她正在稳定地康复……每当她这样想时,她的嘴角便会安慰地微微扬起。 她猜想,失忆前的自己,应该是个乐观的女人吧? 或者是个逃避的女人?她不想见那位肇事者——出于直觉,她知道肇事者是个“他”,想到他,她总是全身绷紧、反胃作恶,彷佛有一块阴森的黑影罩在心头,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栗。 这些感觉似乎是恐惧,还有愤怒。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个陌生人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她对他和整起事件都毫无印象,不是吗? 然而这一面的确是必须见的,所以这天午后,她在母亲的陪同下,由看护推着她的轮椅,来到医院内一个无人的小会议室。 三分钟内就有人轻轻敲门,门无声地被打开,两名男子走进来。 她不禁捏紧轮椅扶手,怯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左小腿打了石膏、拄着拐杖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身形修长,有一头修剪整齐的短发,松松地散落在白皙饱满的天庭上,文雅清秀的浓眉下是一副细细的玳瑁框眼镜,框住清透明亮宛如黑咖啡的双眸,狭长优雅的鼻梁令他的五官显得深邃,气质世故而精明。她猜他约莫三十岁,正处于男人开始成熟的年纪,充满潇洒自若的魅力,但她肯定自己不认识这张素昧平生的脸。 他脸色有些苍白,漂亮的唇红得异样,似乎有些激动的情绪正在唇间滚动,但他紧紧抿唇,硬生生忍住了所有言语。他的额角有几道伤口,左颊贴着纱布,以那纱布的面积来看,他肯定破相了。 “你……好。”瞧母亲的神情,这男人显然就是肇事者了,她心跳急剧,有点紧张。 她果然不认得他,她的伤势多在身体右侧,他则是集中在后背和左半侧,不像她伤得这么重。 他沉默,她生疏的口吻似乎让他不知如何应对,当他深邃的眸光望向她,彷佛有一束忧伤迷惘的光芒射入她心底,她心房轻颤,骤然被一股似苦似悲的滋味充盈,同时察觉,他对她似乎并不陌生—— 他认识她? “宝贝,你不记得了?”母亲爱怜地轻抚她头发。 “记得什么?”她茫然反问。 母亲恨恨地望了男人一眼。“你们出事时,是他开车的。” “喔?”她依旧茫然。车祸时,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母亲说今天要见的是肇事者,所以她是搭他的车而发生事故? “你真的记不得?一点都想不起来?”母亲握住她的手轻轻摇晃。“他是你丈夫啊!你连他也忘了吗?” “我的……”她已婚?她有丈夫?她震惊地望向男人。 他脸色更显苍白,眉头皱起,深咖啡色双眸被歉疚和罪恶感搅乱——但他没有否认,所以是真的?他与她,真的是夫妻? “那时你大学刚毕业,就说要嫁给他,我本来不赞成你这么早嫁人,但你很坚持,我也只好祝福你们。他是建筑师,自己开事务所,你是家庭主妇,你们住在市区的公寓,算起来,你们已经结婚八年了,你想想看,有没有印象?”柏妈一口气说了许多,就盼能刺激女儿的回忆,看她一脸呆滞空白,只得放弃,却在她的震惊里再添一记震撼—— “他跟你一样,也失忆了。” 第1章(1) 值得庆幸的是,单南荻——她的丈夫,失忆的情况没有她严重,他保有婚后一年的记忆,他还记得她是自己的妻子。 懊说是命运讽刺的巧合吗?他们几乎不约而同遗忘了彼此最重要的一段人生。 他怀着歉疚来见她,对她母亲愤怒的指责全盘承受,责无旁贷地负担她的医药费,对于失忆而把他当陌生人排斥的她,他天天拄着拐杖来病房陪她,他诚心补过的态度,最后竟连她气愤的母亲都息怒,在她想于出院后回自己家时,母亲还反过来劝她。 “宝贝啊,妈也想接你回去疗养,但你出嫁了,你该回的是你和阿南的家,他这次伤得也不轻,你们夫妻俩正是应该互相扶持的时候,而且你现在需要多和他相处,说不定可以刺激你恢复记忆呢。别担心,阿南是你丈夫,他会细心照顾你的。” 但现在,他之于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啊! 她的不情愿怎么可能在几天内就融化为无异议的顺从,让他任意摆布自己的生活起居?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干涉太多,与她分房睡,让她保有自己的空间,也亲自带她进行回诊和复健,因此她渐渐熟悉他的陪伴,以至于后来为了方便帮她上药,他提议同房同床时,她只是犹豫一下,便勇敢地答应了。 毕竟是夫妻,总不能因为她失忆,就一辈子将他拒于房门外吧? 她只担心他顺势提出夫妻义务之类的要求,结果是她多虑了,夜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时,他总保持令她安心的距离,连她的睡衣边边都不会碰到。 他还会照她的口味准备餐点,也会在她因复健靶到灰心时鼓励她,他对她有求必应,待她体贴入微,对她的呵护极为熟稔自然——他们过去就是如此相处吧?她越来越相信,他们原本是情深意笃的佳偶,是车祸害他们原本甜蜜的世界风云变色。 车祸只是可怕的意外,警方也证实是他的疏失,他并非有意造成事故,他也很内疚,所以尽全力弥补她,她怎忍心再怪责他? 她只想将这桩不幸事故抛诸脑后,让生活回到原本的轨道。 她的身体逐日康复,内心也渐渐接纳他,接受已婚少妇的身分,接受她今年三十岁、内心却只有十八岁,拥有一个据说与她在大学交往四年、毕业即结婚的学长丈夫的事实—— 说实话,这令她很心慌。 日光偏移,夕阳余晖在城市里四处游荡,飞过返家的车潮,穿透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偶然闯进某扇窗,落上一张月兑俗绝丽的容颜,便惊艳地流连不去了。 柏千菡站在厨房里,夕光映得她一半秀颜明灿辉煌,她正对着炉火上的汤出神,娴雅舒柔的弓眉下,鬈密的雾睫半掩着。她杏形的双眸莹黑水润,像水养的黑珍珠,此际正在发愣,尽避夕阳和炉火烘得她两腮瓷肤薄红,粉藕色菱唇上泛着珠汗,但她正陷入某个想法之中。 当她不言不动时,完美的容颜与窈窕的体态,像个冷艳的洋女圭女圭,她很美,却美得让人有距离。 但她自己浑然不觉,一迳出神,直到前头客厅传来轻微声响,震醒她神智,一看钟,她惊呼。“啊!” 都这时间了,她还发呆!她赶紧动手搅拌汤锅,一面却忍不住继续回想中午看过的那个房车广告,那个拍得很唯美的广告,由一对男女演员饰演夫妻,还有个可爱小童星饰演他们的孩子。 夫妻应该是什么样子? 柏千菡毫无头绪,只能想到广告里那些模范家庭,在精致高雅的屋子里,住着事业成功的英俊丈夫、美丽婉约的妻子,也许还有几个活泼的小孩,每个人都笑得很幸福,那和乐的氛围彷佛要满溢到镜头外似的。 除去没有小孩,她的婚姻也该是如此吧? 毕竟她住在比电视广告更豪华的电梯大厦里,她的丈夫比演员更加帅气,他的建筑师事务所在业界赫赫有名,而她也是温婉贤淑的妻子——呃,幸好她从小爱下厨,有点厨艺来充门面,至于温柔贤淑,只要她时时含笑点头称是,也就扮演得八九不离十了。 但这样就够了吗?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对于夫妻相处之道,除了抓住丈夫的胃,她其实一无所知…… 即便车祸后已过了半年,每次想到这些,她依然会陷入烦恼,正蹙眉思索,前头客厅传来声响——是丈夫提早下班了吗? 柏千菡关掉炉火,快步走到客厅,出现在玄关的却是两个中年妇人,眼见两人脚边堆着有大有小的百货公司纸袋,她秀丽的容颜露出惊愕的表情。 “妈,你们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是买给你和阿南的,今天百货公司有满额赠,我们卯起来大买特买,给你们添购不少衣服呢!”单妈笑容爽朗,难掩血拼后的满足。 “还好你妈记得你穿几号鞋,要不然我们只好跟那些打折的美鞋说掰掰啦,喏,你瞧瞧,款式都是我挑的呢!”单妈抹了抹额上为了促进经济发展而流的汗水。她身材矮而圆胖,三围以中围最宽广,柏妈则个子高,瘦得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旗杆,两人站在一起活月兑月兑是女版的七爷八爷。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买鞋,乖宝贝,你快来瞧瞧,我们帮你搜刮了十几双呢!”单妈招呼女儿过来。她和柏妈都守寡,除了独生子女别无亲人,儿子和儿媳出车祸后,两个老妈子放心不下,干脆在年轻夫妻住家对面另租公寓,就近照顾,日常生活就绕着彼此的孩子打转。 柏千菡走近。“我们的衣服够穿了,你们别再破费。” “我只生了一个儿子,成天梦想有个女儿可以打扮,你就当是代替阿南满足我的心愿吧!”单妈亲热地牵起儿媳的手。 “我这身材就是一颗汤圆,不管套上丝绸还是雪纺纱,不过是变成有包装的汤圆,像你这么漂亮,不打扮多可惜,我最爱看你穿得水当当,带你出门多风光哪!” 对这儿媳,单妈可是疼入骨了,虽然她个性冷淡了点,但人美又乖巧,和自家儿子原本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却险些被儿子毁掉,一场车祸让她手心手背都疼,现在她是卯足了劲,又是进补又是采购新衣,想将宝贝儿媳滋养回原先那娇滴滴的花朵模样。 “我们还帮阿南买了几套西服和新鞋,你们俩前阵子受了不少罪,好好打扮一下,人也显得精神些。”柏妈补充。 既是两位母亲的好意,柏千菡也不便过分客气。“谢谢,不过下次真的别再破费了。你们快去洗把脸,等阿南回来就要开饭了。” 两位母亲洗脸消暑去,她望着地板上丰盛的战利品,软软一叹。若非她有专属的衣帽间,这么多衣物要往哪里塞? 返家后第一次踏入衣帽间时,她傻眼,它绝对是所有女人的梦想,占地十坪,收纳种种服饰、配件、鞋子,收藏之丰富,多到有一百个她也穿不完。她的建筑师丈夫简直是将她当作贵妇供养,他工作辛苦,那么豪华的衣柜,让她有备受呵护的幸福感,也有奢侈的罪恶感。 丈夫疼她,两位妈妈也宠她,她的人生会不会太幸福完美了? 她不自觉地漾起微笑,将纸袋一一拎到沙发上,打算等晚饭后再来收拾。才整理了几袋,大门的电子门锁传来开启的声响,她抬头,大门正好无声地滑开,门外的修长人影映入她眼帘。 单南荻伫立门外,他今天穿浅灰色的夏季西服,月兑下的外套勾拎在肩后,另一手提公事包,颇具质感的枣红色领带已松开,敞露出颈部,时尚的菁英气息因下班而显得轻松。他本是温文俊秀的,但左颊醒目的疤痕勾破他俊雅的气质,他少了点斯文,却增添几分危险的魅力。 瞥见他喉头光滑的肌肤,那优雅中若有若无的性感,就让她胸口发紧,当那双黑咖啡似的沈静眸光对上她,总有股无可名状的情绪暖烫了心扉,令她心口像突然乱了节奏的铃铛,她几乎想伸手按住胸前,怕他听见这骚动的怦怦声。 她稳住气息,展露最温婉贤淑的微笑。“你回来了。” “这些是什么?”单南荻看着一地的购物袋,难掩愕然。 “妈她们又去大采购,买了很多东西给我们。” “又买?上礼拜她们不是才买了一大堆,还麻烦计程车司机搬了两趟,说是礼券快到期,要赶快用完,这次的理由又是什么?”岳母是科技业老董的遗孀,自家老妈则是六家连锁餐厅的老板娘,她们花的是自己的钱,身为晚辈的他其实也没有过问的余地。 “这次是满额赠。”他不敢苟同的表情让她不禁微笑。“她们也是疼我们啊,不管吃的穿的用的,凡事都先想到我们。” “我知道,可是按照她们这种采购速度,我们早晚不是得搬家,就是得把整个楼层买下,当作仓库——” 听见她如铃的轻笑声,他几乎不敢置信,她笑了!这屋里多久没有她的笑声了? 她美眸微弯,抿起的唇像嫣红的月牙,甜甜的笑靥,美丽一如奇迹,引得他目光贪婪地追随。原来,非得等到忘了他,她才能重拾欢笑吗? 惊喜瞬间变为苦涩,他痛苦地挪开视线。“她们呢?”他一面问,一面换上拖鞋,卸下领带与外套,连着公事包就要随手搁在一旁。 “在厨房,等你开饭……啊,我来。”他唯一的坏习惯是东西都随手乱扔,柏千菡连忙上前接手,却被一个鞋盒绊倒。 “小心。”单南荻搀住她,她柔软的手腕霎时令他遗忘所有思绪,但她踉跄的脚步踩上他的脚,很痛,痛得他溃散的理智一眨眼就回笼。 他扶她站好,顺势拉开两人距离,很绅士地询问。“脚有没有扭到?” “没有。”她糗得快抬不起头。平日的她不是这样的,她确实是个好主妇,烹调料理很伶俐,打点家务得心应手,可是在他面前,她的心跳总是不听话,表现总是失常,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过于敏感,她已……恋上他,喜欢着他。 喜欢自己的丈夫,没有什么不对,但要是她能表现得更沈稳就好了,唉。 她命令自己忘掉出糗,挤出无懈可击的贤妻微笑。“你快去洗个手,要开饭了。” 晚餐桌上,柏千菡帮每个人装饭盛汤,等所有人都动筷,她才入座,挨着单南荻坐下。 单妈挟菜到儿子碗中,一面问:“阿南,你最近都一下班就回家,事务所不忙吗?” “还是一样忙,不过我尽量把案子交给其他人,下了班就早点回家。” “这样也好,医师说你头部的外伤没大碍,但你是靠脑力吃饭的,还是要多休养,以免留下后遗症,别忘了你还有个老婆要照顾呢。”每每想到全是因为女婿,自己的宝贝女儿才会经历九死一生的车祸,柏妈难免还是有点恼怒。 “我就是希望能多陪陪小千,才推掉工作。”单南荻语气慎重。“这次出意外都是我的错,我对她很抱歉,也很难过,在她恢复记忆、彻底康复前,没有任何比她更重要的事,足以占据我的时间。” 这还像句人话。柏妈很满意,只纠正一个小地方。“就算她恢复记忆了,她还是你的生活重心。” “当然,她向来都是。钱可以再赚,但小千是千金不换的。” 柏千菡闻言,悄悄望向丈夫,他也正望着她,目光交会,他眸中温煦的辉光在她的感动之中再添一抹羞怯。他总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心情都写在脸上……虽然从心理年龄而言,她目前的确是啦。 单南荻一迳维持淡笑。在家中,他总戴着这张好女婿与好丈夫的面具,唯有他自己清楚,面具底下的感情早已失温,像冬夜一样寒冷。 “是啊,用钱打发老婆很容易,用心体贴老婆的需要,才是大丈夫啊!”单妈好自豪,这话说得多真挚感人,她的独子真是长成一个好男人了啊。“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们俩现在都平安最重要,我看你们结婚这么久、感情这么好,什么都有了,只缺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第1章(2) “缺什么?”单南荻不感兴趣地问,他有预感,话题即将前往他不喜欢的方向。 “你自己瞧瞧四周,不是很明显吗?这屋子这么大,虽然有很多家具,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你们缺的是几个孩子啊!” “妈,不是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吗?”单南荻神情未变,嗓音却已然冷下。 “我是那么说过,可是这一顺,顺了这么多年都没消息,妈难免心急,我也不是要给你们压力——” “你现在就是在给我们压力。” “唉哟,我是好意关心啊,我们两家人丁太少了,生几个孩子,家里也好热闹热闹嘛,小千,你说说看,我这样想难道有错吗?” “呃……是没错。”生他的宝宝?柏千菡双颊腼觍地晕红,可是丈夫的不悦很明显,他不喜欢孩子吗? “其实,我也这样想过,瞧瞧你们夫妻俩,一个‘缘投’得像杂志的男模特儿,一个漂亮得可比菩萨座旁的玉女,这么优秀的基因,不多生几个宝宝,不是很暴殄天物吗?”柏妈出面声援。她的宝贝女儿这么美,她早就期待抱孙了。 暴殄天物不是这样用的,但单南荻不便指正丈母娘,只能试图带开话题。“我跟小千喜欢目前的生活,没有计划生宝宝……” “你该不会是在车祸时撞断了小弟弟,生不出来了吧?”单妈怀疑地打量儿子。 “妈!”活了三十二年的单南荻第一次面红耳赤,他很习惯老妈的口无遮拦,但这话怎能当着他岳母和妻子的面问出来? “哟,我在,别喊这么大声。没错,我是你妈,从小傍你把屎把尿,什么没看过?你有什么毛病不能对我说?”单妈年轻时当过风月场的会计,这话题给她塞牙缝都不够。“生儿育女这档事,我们两个老妈子比你们还熟,你们连颗蛋都没生过,有什么问题当然该请教我们,不是吗?” “我好得很,没有任何毛病。”他严正地捍卫自己的男性尊严,但不肯松口。“总而言之,孩子的事,我们还是打算顺其自然。” “我看是你事业心太重,操劳过度,以前是没时间生,现在有时间生了,却力不从心,对不对?”单妈轻拍一下儿媳手背。“小千,你说,阿南是不是都没在做‘厝内的工作’?” “有啊,他会帮我扫地、洗碗、收衣服……”柏千菡茫然,所谓“厝内的工作”应该是指家事吧?怎么突然从生宝宝的话题跳到这里? “不是家事,是在问你们夫妻的房事。”柏妈提点女儿。 “喔。”柏千菡尴尬了,这半年他们都在养伤,再来是复健,根本没心思去想那些,房事当然处于停摆状态,就算有做她也讲不出口,太害羞了。 眼见自己母亲肃容凝听,单妈一脸期待,而丈夫面色不豫,她只想得到一个能终结整个话题的招数——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抬手抚额。 “啊——我头痛……”她状似痛苦地蹙起眉心,软绵绵地往丈夫肩头倒去。 晚餐立即中断,单南荻抱妻子回卧房,两位妈妈跟着送水送药的照顾,再三叮咛单南荻要好好照顾娇妻,才放心离去。 单南荻送走两位母亲,回到卧室,就见妻子已坐起身,正睁着一双宝石般璀璨的美眸望着他,精神好得很,哪里还有病恹恹的模样? 他瞬间明白了她耍的小把戏,揶揄道:“柏影后小姐,你装病的功夫和你的手艺一样好。” “我看你快被妈她们逼得走投无路,想办法帮你解围啊。”没想到害两位妈妈那么担心,柏千菡有点罪恶感。“你不喜欢她们提到小孩的话题?” “要不要小孩,本来就是我们夫妻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来参一脚。” “你不想要孩子?”她听得出他强烈的抗拒,他那么排斥孩子吗? “一点也不想要,小孩太麻烦了,再说,有了孩子,就不能做某些事,例如这样——”他靠近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这又不是不能给孩子看的事……”她质疑的话语因他持续的吻而停顿,他温热的唇印上她眉心,滑下她纤细的鼻梁,当他更往下探索,衔住她的唇,她轻颤,只觉身心如糖蜜般融化,温柔的男性气息带来愉悦的刺激,她迷蒙轻吟,虽然失忆,身躯却彷佛保有爱恋的记忆,诚实地反应出她有多喜爱他的亲近。 他离开她的唇,以指抚摩她唇下柔软的肌肤,引发她另一波轻柔颤栗,他低喃:“把衣服月兑了。” 要她月兑衣,莫非,他想要……她气息纷乱,颊上粉艳的晕红更深了一层,纤指挪到胸前衣扣上,却害羞得无法有所动作。 “要抹药了。”他眸中闪动笑意。显然她误会自己想要肌肤之亲了,他只是想引开她的注意力,这个意图令她分心的吻,却也令他呼吸不稳,对他造成的强烈影响,远远超乎预期。 “……喔。”她怎么忘了每晚的例行公事?柏千菡尴尬极了,还有说不出的失望,不敢看他此刻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迅速转身背对他,解开上衣。 单南荻从床头柜取来一条药膏,这是他向同事打听来的,它对消除疤痕有良效,她的外伤都痊愈了,留下不少疤痕,伤口拆线愈合后,每晚他都亲手为她上药。 他盘腿在她背后坐下,将药膏挤在掌心,用掌心温热,才抹上她的果背,利用按摩将药搽在伤疤处推拿均匀。 “这药膏还要抹多久?”她原本已克服每晚在他面前解开衣物的羞怯,但想到刚才异样的念头,她分外不自在。 “抹到疤痕都消失为止。”每次看见她后背的伤疤,总令他感到淡淡的痛心,是他让她经历这些苦楚,倘若可以,他愿意代她承担所有伤痕和痛苦。“你今天怎么没和妈她们出去逛街?” “百货公司里差不多就那些东西,逛两次就腻了。” “你竟然会腻?”他轻笑,但眼中了无笑意。“你以前最喜欢购物,比妈她们买得还多。” “是吗?我以前喜欢乱花钱、乱买东西?”一个无所事事、养尊处优,嗜好是血拼的少妇,这就是过去的她?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至少,往后她可以不要再当那样的柏千菡。 “也不是乱买,你喜欢布置家里,你很有品味,选焙的物品都很精致,就是有时候购买的量……多了点。”彷佛要填补什么缺憾似的,疯狂搜刮一切。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她想了解被自己遗忘的自己。 “你嘛……冷淡、倔强,高不可攀,凭一个眼神就能让男人神魂颠倒,却连一句招呼也懒得施舍给爱慕者,有名的‘柏家小鲍主’,超级冰山美人。” “……你不是因为我都不记得了,就乱说一通吧?”她一个字也不信,听起来完全不像她嘛。 他低笑。“我还没说完,以上是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实际认识你后,就会发现你聪慧、感性、坚强,虽然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却不骄纵,甚至挺可爱的。”搽完了药,他转而按摩她的肩颈。“你不出门,在家里都做什么?” “打扫、洗衣服、看新闻……”她想起一件近来碰到的怪事。“最近我常常接到奇怪的电话。” “怎样奇怪?” “没有来电显示号码,接起来对方都不吭声,我试过把话筒放着,五分钟后拿起来听,还听得到呼吸声,除非我先挂断,否则他都不挂。” “他常常打来?一个字都没讲?”这倒是出乎单南荻的意料,她生活单纯,朋友很少,打电话来的人肯定是冲着他,会是谁? “他每天会打一、两次,反正现在我接到不出声的电话,就直接挂断了,八成是无聊人士的恶作剧吧。”柏千菡不以为意。“除了这个古怪的来电,我忙完家事没事做,就上网,查查失忆的资料。”她每天都查,可惜到目前为止没获得什么有用的讯息。 “你又在查资料?医师不是说这事勉强不来,要我们顺其自然就好吗?” “可是,我总觉得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而且和我们出车祸的原因有关,不赶快想起来,不能安心。”那遗忘了某件事的不安感,甚至常让她在半夜浑身冷汗地惊醒,惊悸不已。 “警方都调查清楚了,车祸是我的疏忽,哪会有什么其他原因?你别胡思乱想,给自己增加烦恼。”而当她恢复记忆,她绝不会感到安心,她会有什么感觉?他不愿想像。 他结束按摩,她回身面对他。“换我帮你搽药。” “我自己会搽——”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从来都没搽过。”她早就发现他在敷衍她,她不会嫌弃他的伤疤,至少左颊那道疤痕该做护理,脸部可是门面啊。 “我是男人,有点疤无所谓。”他不在意地耸肩。 “但我在意。我不要只有自己渐渐康复,也想看你恢复精神和元气,我们是夫妻,应该共患难,互相扶持,我不要坐着等你照顾我,我也想守护你。”她望着他,美眸闪耀着十八岁的纯真信念。“夫妻就该这样,不是吗?” 好天真,天真得让他悸动不已,他沙哑道:“是啊,夫妻的确是该这样……”视线缓缓降至她胸前。“但我想你先守护好你的胸部比较重要。” 胸部?她不解地低头,赫见自己忘记穿回衣物,上身全果!她惊呼,却手忙脚乱地找不着上衣,试图拉过毯子掩护,偏偏他就坐在毯子上头,她拉不动。 “你……你……”她俏脸红若草莓,美眸写满恳求,求他高抬“尊臀”,但他不为所动,黑眸越发放肆,浏览她瓷器似的白肌,饱览胸前圆润的美景,当目光攀上顶端娇点,眸心变得黝黯深沉…… 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一扯,终于夺过毯子,他被这力道带得摔倒在床,不禁哈哈大笑,望着她忙不迭地将自己裹成春卷,他笑着、笑着……笑声渐低,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的眸光被苦涩渗透。 现在的她,像单纯的幼犬依恋主人,乐于亲近他,等她恢复记忆,她会像摆月兑肮脏的病菌那般鄙夷地甩掉他。 他们的婚姻本该在车祸那天结束,却因失忆而苟延残喘。他永远无法忘记事故发生前两分钟,她给出的冷酷答覆—— “你想离婚?好,那就离吧。”她毫无留恋,甚至扬起柔唇,带着等不及解月兑的笑意,比他更急着结束他们的婚姻。 这半年来和睦的气氛,不过是失忆造成的假象,他心头一再地怦悸,根本毫无意义。 “我先去洗澡,洗好再来上药吧。”他翻身下床,去取换洗衣物。 “好,往后每天晚上就这样,你帮我上药,然后换我帮你。”她没听出他语气的阴郁,乐观地迳自下了决定,彷佛已经预见他们会一起康复如昔。 他含糊地点点头。 他们会有多少“往后”?他无法想像,也不想点破,横竖婚姻只剩空中楼阁,等到她恢复记忆,就会轰然倒塌,在此之前,他会对她千依百顺,就当是他为即将分离的他们营造的最后一点温馨吧。 他却渐渐地不确定,这最后的温柔,究竟是让自己更容易与她说再见,或是陷得更深…… 第2章(1) “南荻建筑师联合事务所”,成军不过六年,表现却出人意料地精彩稳健,有些人专攻公共工程,有些人负责私人建案,各自杰出的表现,组成一支实力亮眼的团队,这都归功于老板单南荻的领导。他年纪虽轻,但知人善任,善于调解与斡旋,在他的带领下,事务所方能在竞争激烈的建筑业迅速攻下一席之地。 蒋棻伫立在老板的办公室前,不急着进去,两个高大英挺的男子正在窗边谈话,她的目光停驻在右边那位身上。他身形挺拔,气质优雅,大概是刚从工地视察回来,衣物染尘,面色泛红,左颊疤痕更形红润,正聆听身畔男子的解释,不住摇头。 “跟他们说清楚,水电图不在合约的范围内,既然当初没有做,现在当然也没有东西给他们。” “我说过几百遍了,但对方坚持这是我负责的部分,要我把图交给他们。”曹亚劭一脸不堪其扰,他面容英俊而粗犷,以建材来比喻的话,蒋棻觉得他像未经雕琢的原始石材,单学长则是精致的瓷砖,她尤其欣赏他的领袖气质。 “把合约带去,委婉但坚定地跟他们解释,当初说好的范围不包括水电图。”单南荻沉吟。“然后告诉他们,当初沟通失误,我们深感抱歉,也愿意补上缺失的图页,费用打九折,这样应该行了。”这年头不是有理走遍天下,己方姿态低一点,再给点甜头,多半的客户就会顺着这台阶下来。 “万一他们还是坚持要图呢?他们上回已经撂话,不给图就要提告——” “那就让他们告啊,于法于理我们都站得住脚,怕什么?”蒋棻插话,脚步轻快地踱进办公室。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曹亚劭蹙眉。“当然最好是不要上法庭啊。” “学长,没想到你壮得像树,胆子却这么小。”蒋棻揶揄,事务所的成员多半毕业自同一系所,这两位都是她的学长,单南荻更年长一届。她向着曹亚劭开口,一双美眸却直盯单南荻,妍丽的瓜子脸上净是挑衅的神情。 单南荻淡道:“他不是胆小,是谨慎,而你太鲁莽,看你这态度,我更觉得没把这案子交给你是对的。” “这种‘澳客’,我还庆幸你没排给我呢。”蒋棻满不在乎地做个鬼脸。 “上司不把案子给你,你不好好检讨,还自鸣得意?”事务所上下都喊这丫头“小辣椒”,这外号由她刁蛮的个性而来,也暗喻她纤长傲人的美腿。对于她,单南荻向来容忍几分,但她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从两人互动看来,他们是上司与下属,他是好脾气的学长,她则是泼辣美丽的学妹,即便在挚友曹亚劭面前,单南荻依然很谨慎地维持这个表面功夫。 “是是是,老板你精明至极,连失忆也失得恰到好处,把婚姻忘得干干净净,工作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害我也好想去撞车失忆,把讨厌的事忘光光,多轻松啊!” 对她话中有话的挖苦,单南荻不回应,却引发曹亚劭的关切。“学长,你还是什么也记不得吗?车祸的经过、以前的事……” “都想不起来。”单南荻摇头,踱到办公桌后坐下,蒋棻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脸色一沉,瞪她,她巧笑倩兮地咧出一排洁白贝齿,不高兴吗?那最好,他高兴或生气都无妨,她就是不允许他忽视自己! “大嫂呢?也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曹亚劭继续问。 “嗯,跟我一样,她伤势都复原了,记忆却怎么也回不来。” “肯定是因为你们这阵子养伤、跑医院,都太辛苦了,你带大嫂来我老婆的茶园玩吧,好好让身心松弛一下,说不定对你们俩的状况会有帮助。”曹亚劭热心建议,他的爱妻夏香芷拥有好几片山头的广阔茶园,时值盛夏,正适合上山泡茶消暑,怡然徜徉于翠绿茶园中。 “你家香香不是怀孕了吗?”车祸前几个月,单南荻才去喝过学弟的喜酒,当时的学弟刚经历失恋的打击,谁想得到现在却成了幸福的已婚男人?而他的婚姻,却一败涂地。 “是啊,刚满五个月,肚子有了点形状,她却越来越坐不住,还照常上山去茶园做事,我爸说这胎肯定是个活泼的男孩。”曹亚劭容光焕发,藏不住将为人父的喜悦。 单南荻很羡慕他,但无法接受这份好意。“我再和小千说看看吧。” “什么说看看,你们一定要来啊!我跟香香说,大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她可是很期待见到她呢。” “你真大胆,竟敢在老婆面前赞美别的女人。”单南荻淡笑。 “她才不介意,她很清楚,我的心就像铜墙铁壁打造的保险箱,里头只装着她一个。” “啧啧,学长,你真肉麻。”蒋棻做个起鸡皮疙瘩的表情。 “什么肉麻,这叫做恩爱,你羡慕吧?”曹亚劭咧嘴笑,一脸有妻万事足的幸福模样。 “是啊,我羡慕两位学长的老婆,生活悠闲,有人养也有人疼爱,不像我得自立自强,想出国留学还得自己存钱,好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却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蛋。”蒋棻艳唇一撇,眸光尖锐地望着单南荻,电话却正好响起,他拿起话筒。 “请问……是单建筑师的办公室吗?”小心翼翼的语气,是柏千菡。 她的嗓音其实很甜,语气却总是清冷,此刻怯怯的口吻罕见地带有娇弱的韵味,他不禁想逗她。“不是,你打错了。” “啊,对不起,我又打错了——”她的道歉在听到低笑声时中止。“是你!我没打错啊,你干么骗我?”她忿忿的。 “连自己丈夫的声音都不认得,你还好意思怪我?”他低笑。 “我先前都打你手机,第一次拨你办公室分机,大概是按错号码,还冲着对方喊‘老公’,讲了好多话,他才打断我,好丢脸。”对方大概是错愕得忘了阻止她,任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半晌,才表明他并非“单建筑师”。 她忸怩的口吻,听起来煞是可爱,他微笑。“他赚到了,平白有位美女喊他老公。你该不会把他当成我,对他撒娇吧?”若是,那人还真是耳福不浅,连他都不曾听她撒娇。 “才没有,我是有正事找你,顺便跟你报告我今天的‘战绩’,我和妈发现一个传统市场,我买到好多便宜的东西喔!”她雀跃地报告。“我买了一组超神奇的不沾锅,买大送小,不用一千元;还有很方便的衣架,夹住衣物后,轻轻一拉就掉下来。还有一件五十元的短裤,花色很可爱,我买了好多件,跟老板杀价,他让我打八折呢!” “你会杀价?”他惊奇,购物向来刷卡了事、从不费神看标价的柏家小鲍主,居然学会斤斤计较了? “我看妈她们跟店家讲价,看了几次,就自己学着跟老板杀价,我一开口他就答应了。”她好生得意。“对了,你中午会在办公室吗?我想过去找你。”她总算想起打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我在,你现在就可以过来。”她不会开车,以往出入都搭计程车,他叮咛:“你搭计程车的话,记得一上车就开手机,记下车牌——” “我要搭公车,路线都查好了,我想给你送便当,你还没订午餐吧?” “……还没……”他的震惊加上了迷惑,失忆好像令她变成另一个人,净做些从前不会做的事,逛传统市场?杀价?搭公车?为他做便当?养尊处优的柏家小鲍主,为何愿做平凡小熬人? 他蓦然领悟——她是在学习当个妻子,当他的妻子……这个认知令他心坎一紧,久久的颤动不止。 他恍惚地抬头,曹亚劭不知何时已离开,蒋棻仍坐在他对面,仍是那副浑身带刺的坐姿,眸光却已化柔,有一丝幽幽的控诉。 他一惊,心悸霎时烟消云散。“小千,我得去工作了……”他搁下话筒,望普蒋棻,她凝着脸,他尴尬,相对不语的气氛,变得沉窒而紧张。 “你老婆打来的?”蒋棻轻声问,神态没了方才的跋扈,却有点薄薄的怨。 他无奈颔首。“小棻,我——”想说的话还没能出口,曹亚劭去而复返的身影就在办公室门口出现。 “小辣椒,你不是说要拿设计图给我?”他浑然不觉办公室内诡谲的气氛,朗声问着。 他可真会挑时间!蒋棻按捺住不悦,望着单南荻,他神情歉疚,暗示她有第三人在场,不宜再多说。哼,他就会摆出这副可爱又可恨的表情,却什么也不做!她站起身,又恢复成那个老是冷嘲热讽的蒋棻。 “学长,我先去忙啦,你放心,就算你‘失忆’,有我们这些伙伴在,我们会保证事务所营运正常。喔,我刚才好像听说,大嫂要过来是吧?等她到了,你可要知会我,我还没见过她呢,曹学长把她描述得那么漂亮,我好想亲眼瞧瞧她的风采呢。” 语毕,她无视单南荻阴霾的脸色,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币了电话,柏千菡第一件事不是钻入厨房淘米洗菜,而是溜进衣帽间,将刚买的短裤和衣架收好。 她天天踏进这衣帽问,每一回在赞叹它的奢华同时,也又一次感受到丈夫的疼爱,她以为模仿广告中人那样持家,就足以尽到妻子的本分,而他为她做的从不依循任何电视情节,她又为何傻傻地以为那个小框框里的演示,就代表夫妻的全部生活? 使她踏出保守框框的,不是他的物质花费,而是她领略到他珍惜自己的心意,婚姻应该不只是表面功夫,而是两个人互相设想的生活,是心意与心意的联系——她这么想,没有错吧? 第一步,就从送便当这类小事开始,从刚才他轻快的语气听来,这小小的一步让他很窝心,而他的快乐,神奇地令她的喜悦也膨胀了数倍。 这种从小事中也能汲取无限幸福的温暖感,就是……相爱的感觉吧? 她甜蜜地红了双颊,好心情地哼着歌,打开衣橱,不过,这个衣帽间还真是令她不习惯,每回进来都眼花撩乱,至今只动用几柜常穿的居家衣物,他的手笔这么大,固然令她叹为观止,而她能将这么大的空间塞到九分满,也算厉害。 她东翻西找,总算在墙角规划的隐藏式抽屉发现空位,抽屉的暗处有个鞋盒,盒上蒙了层薄薄的灰尘。 她将短裤收进去,打开鞋盒。里头有一叠纸,以及一个没拆封的盒子。 呆看盒上那蓝底白字的英文许久,她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一盒,而且是家庭计划包,两腮淡淡的热气顿时变成滚烫。 看来他们过去有扎实地避孕,难怪没有孩子。不过,这盒已经过期了三年,她留着它做什么?难道它有特殊意义? 她顺手摊开那几张纸,上头写满条文似地列举事项,还有眼熟的字迹,是她的签名。这是什么重要文件吗?她随意地浏览其中一项,等她意识到文字的意思,两颊唰地白了,拈着纸张的纤指不由自主地轻颤—— 这竟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妈……人在什么时候会想写离婚协议书?”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想离婚的时候。”柏妈手持水果刀,忙着将芒果去皮切块,她和单妈约了两位牌友,打算好好模几圈,此刻正在准备点心,没留心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 “喔。”柏千菡来找母亲共进午餐,等到单妈去午睡,才敢提出问题,却是意料中的答案,她的惶惑多过失望。 她和单南荻的婚姻是不是早就亮起不为人知的红灯了? “也说不定是婚前有什么协议,所以事先准备好,那些美国明星不是很流行这一套吗?或是其中一方想威胁另一半,拿协议书要挟他。”柏妈怀疑地瞧着女儿。“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和阿南离婚吗?” “没有,我只是突然好奇,问问而已。”她不认为自己与单南荻有什么婚前协议,至于以此威胁他?更不可能,她才没有那么坏的心机。“那你曾经听我抱怨他吗?” “也没有,你从小就是个话不多的孩子,有心事也藏得很深,报喜不报忧,不过我记得你们俩在婚礼上的模样,宝贝啊,那天的你美极了,你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任何男人拜倒在你的裙边,但你从头到尾只看着他;而阿南,要不是他当天是新郎,得帅气地陪在你身边,我看他就像庙门口的石狮子,也想趴在你脚边。”对于女婿的一往情深,柏妈挺满意。 对母亲玩笑的语气,柏千菡没笑,这只证明他们的婚姻有个两情相悦的开始,无法解释她为何准备那离婚协议书。她不能去问单妈,难道得问自己的丈夫? “要是你们当真闹到要离婚,就离吧,妈会支持你。” “你刚才不是说不希望我跟他离婚?” “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地把离婚挂在嘴边;但要是真的事态严重,你不想离,我还会逼你离。柏家又不是养不起你,犯不着委曲求全。” 第2章(2) “那……要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我觉得不快乐,可是还爱着丈夫呢?” “嗄?哪有这种事?跟你爱的男人在一起,怎么会不快乐?”柏妈单纯的脑子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假设,她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反正妈会保护你,阿南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就把他当这芒果——”水果刀警告地一挥,往砧板斩落。“砰砰砰,剁个稀烂!” “万一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呢?”那张泛黄的协议书上没写前因后果,其实什么都有可能啊。 “怎么可能?”柏妈失笑。“乖宝贝,你从小就是最守规矩的小鲍主,你要是敢做坏事,乌龟都会上树了。” “你太溺爱我了啦。”柏千菡听得窝心又好笑,过去靠在母亲肩头,甜甜地道:“可是我喜欢这样。” “傻丫头,妈就你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柏妈笑咪咪,女儿失忆后,性格变得柔软许多,过去可不会这么跟她撒娇呢,她也好喜欢这样。 结果,母亲没能给她指点迷津,柏千菡只好独自猜想,她究竟遭遇了什么,竟想结束这段婚姻?她拥有富裕的生活,嫁给英俊的丈夫,她的人生就是活生生的广告,她还有何不满? 毫无线索,她想不出任何答案,唯有一屋高雅的装潢与她的疑惑沉默相望。 单南荻今晚有应酬,她懒得下厨,随意吃点饼干果月复,早早上床歇息。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他的大床上入眠,但今晚,身边空荡荡的床位,令她格外感觉空虚和不安…… 她迷糊地陷入睡眠,睡得很沉,直到有某种柔软的棉织物攻击她额头。 别吵,她想睡……她咕哝了声,挥开那扰人的东西。 对方退开,转而偷袭她尖挺小巧的鼻尖,她不理,它锲而不舍地滑来滑去,害她又困又痒,又有点生气。 “讨厌……”好烦,她想睡啊,她困得不想睁眼对付,索性翻身逃避,脸蛋却这么撞上毫无防备的偷袭者,熟悉的男性气息混着沐浴后的温暖水气,扑了她一脸。 啊,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备感安全地一头埋入,还特地把鼻头抵着对方温热的肌肉,泛起得意微笑,呵,这一来讨厌鬼就骚扰不了她了吧? 缓缓收回用来骚扰的睡袍腰带,单南荻惊讶地瞧着身前酣睡的丽颜,她显然把他的胸膛当作避难所,秀气的鼻尖净往他身上蹭,蹭得他呼吸微微乱了,简单却久违的亲昵,教他心悸得不敢妄动。 当沟通无效而决裂后,他常在夜深人静时来到她床边,这般眸带渴慕地凝视她的睡脸,幻想他们仍是那对恩爱夫妻,他们有过深刻的感情,如今一切只存在他的记忆里,在夜深时孤独地回想这些,令寂寞更加鲜明、更加难耐。 唯有在此时,他才敢放纵情感,以目光温存地描绘她的容颜,而她,她总是……发出细细的、浅浅的鼾声,睡得香甜极了。 他默默等待片刻,身前的女子毫无动静,俊雅脸庞露出复杂的表情。有这么好睡吗? 他故意将身躯往后挪,她竟跟着凑过来,坚持将鼻尖贴靠于他的胸膛,浑然不觉他迂回复杂的心情,倒是记得捍卫她的鼻子! 他不是滋味地伸出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夹住那可爱的鼻尖。 “嗯……”因为呼吸困难,柏千菡终于被惊醒,不情愿地睁眼,就见丈夫躺在身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就是他在扰她好眠吗? 她不假思索便伸手捏住他高挺的鼻尖,用力回敬。 单南荻笑出声来,轻轻将她的手拿开。“今天这么早睡?” “一个人在家,无聊。” “无聊?我以为你今天应该很忙呢。” “没有啊,今天和平常一样,洗衣、买菜、做饭……”她细数今日的琐碎事务,睡前还记得搽除疤药膏,该做的都做了啊。 “你确定?你今天吃午餐时,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柏千菡一凛。“你怎么知道?我就觉得妈中午煮的汤不够咸,少了点盐……啊!”鼻尖又被男人不甘的手指捏住,她惊叫。 “我的便当呢?”他暗暗磨牙,她果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啊!”她又惊叫,道次是因为终于想起自己的失约。“我忘了!你怎么没提醒我?” “就一个便当而已,忘了就算了。”他言不由衷,绝不会承认自己早早排开事务,将办公室收拾干净,而后站在窗边盯着一楼中庭,热切地等待,连毒辣的阳光都似因为她要到来而温柔许多。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表示要来他的办公室,他像个小孩,兴奋得坐立不安……结果,以失望收场。 “对不起,我忙得忘了……”不,不是忙碌导致她忘记,是因为那纸离婚协议书让她心里打了个郁闷的结。 他知道那纸协议书的存在吗? “南荻……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我们是怎么……相识相恋的?你应该记得吧?” 他怎么忘得了?“那时,我是爱心服务社的社长,你是一年级新生,在社团迎新时,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大家一起去吃宵夜,又一起送你们女社员回宿舍。” 陷入那段青涩而纯真的回忆,他眸光漾起点点温柔。 “有你的加入,我们那届的社员暴增很多,男社员变得更踊跃参与活动,还抢着跟你分组,可惜你是冰山美人,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 “那你呢?你没抢着和我分组吗?” “我是社长,怎么可以做这么假公济私的事?顶多找些社团事务当借口,和你说话,大家约你吃宵夜,我一定跟去,还因此胖了两公斤,平常没课就跑到社团教室,等你出现……” “听起来你好像不是很积极嘛。”她稍感失望,还以为会听见更猛烈的追求攻势呢。 “喔,你认为我不够积极?”她的迟钝还真是数年如一啊,他只得将当年的心态挑明了说。“你听不出我是对你一见钟情,千方百计想接近你吗?” 是吗?她芳心一颤,沦陷在他饱含情意的深邃眼眸里。 “那时的你真的很难接近,你不爱说话,也不爱参加联谊活动,有些人追不到你,背地酸你,说你自以为漂亮,存心玩弄追求者,享受众星拱月的滋味,但和你处得熟了之后,我觉得你只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对感情比较迟钝。”而他能打败一众追求者,关键就在他模清了她的性格,在她身边耐心守候,将自己一点一滴地偷渡到她心底。 “总之,我是默默耕耘。你大一那年的圣诞节,学校办了化妆舞会,我邀你参加,你答应了,舞会后我们就成一对了。” “所以你很喜欢我喽?喜欢到一毕业就跟我求婚?” “处心积虑地接近你、锲而不舍地追到你,早早认定你,迫不及待想与你共度一生,于是毕业立刻求婚,这算是‘很喜欢’?”他故作沉思。“说是为你疯狂,应该是比较恰当的形容吧?” 疯狂,这两个字令他重温那年少轻狂的热情,为她做尽一切的疯,那种执着热烈、血脉飞驰的滋味,仍教他心头骚动不已,其实不曾忘了爱她的感觉,只是刻意不去想,因为对照今日的冷淡,太感伤。 而她想像彼时情景,怦动的芳心仿佛被捧上云端,飘浮迷醉。“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我?” “为什么?但愿我知道,但我到今天依然想不透……倘若是因为你惊人的美貌,你不在我面前时,令我心跳不已的是什么?在我们还是朋友,我还无从想像吻你的滋味时,对你的渴望又是从何而来?” “那……我喜欢你吗?” 他笑了。“这好像不应该问我吧?应该问你自己。” “我不记得了啊。”听他描述相恋的过程,虽然动人,她却有隔阂感。 “我想……你是爱我的。”至少,曾经深爱过。 “我想也是,否则怎么会嫁你?”她垂首望着床单花纹,若有所思。“但是,即便恋爱时甜甜蜜蜜,也无法保证婚后的融洽,你说是吧?” 他默然,心跳剧烈。 “人是会变的,坚固的牙齿都不见得能陪自己一辈子,何况是另一个人?结婚后要面对的问题更多,感情或许会被琐事磨淡,或许会为生活习惯而起冲突,更严重时,或许会想要离婚……” 他冒冷汗,悄悄觑向她,她神色平静。 “结婚和离婚都只有两个字,要做要说都很容易,要维系,却需要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努力吧?我不知道我们过去有什么问题,或许将来还会碰到,但我不会轻言放弃,因为……我喜欢你。”贝齿懊恼地咬住下唇,啊,就差一点,她差点就说出“爱”,还是会害羞。 “你喜欢我?因为我是你丈夫,你当然喜欢我。”四个月前,她连他都不认得了,现在却说喜欢?他怀疑她弄错了自己的感觉。 “不,我曾想过,那天在医院,我妈若带来另一个男人,说是我丈夫,我也会喜欢他吗?”她摇头。“不会的,即使蒙上我的眼睛,去跟人握手,我也能分辨哪个是你。” 他挑眉。“说不定只是我不同凡响的帅,你闭着眼睛都分得出来。” 她忍不住笑了。“别开玩笑,我很认真的,我真的很……”爱已在嘴边打转,却说不出来,微赧地撇开视线,换了一个替代说法。 “或许我也曾为你疯狂,永远难忘吧。” 他默默瞧她,眸底窜过复杂的光芒,仿佛流星一烁,闪得她呼吸大乱,赶紧闪到被窝里躲藏。啊,差点忘了重要的结语。 “我觉得,这次车祸失忆,或许是我们的一个转机吧。”说完了,她赶紧把毯子拉到下巴,即使紧闭上双眸,仍能感到他炙热的注视,灼灼地令芳心大乱。 不论她准备那张协议书的动机为何,她没有拿给他,她想要的或许不是离异,而是与他携手继续的可能。 无论他们有过什么样的裂痕,她不想追究,追究于事无补,她向往他描述的甜蜜过去,失忆以来种种旁徨茫然,在今晚被他一扫而空,只剩一个坚定的意念、一股执着的热情、一种她渴盼的未来。 她爱他,想与他做一对幸福夫妻,从今夜起,往后夜夜皆然。 她噙笑,怀着梦幻般的情怀,沉浸梦乡……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优雅但阴沉的男性嗓音,陡然刺入她编织的美梦中。 “你说什么?”她听见了,但人已经睡了九成,问得迷迷糊糊。 “没什么。”单南荻以指顺过她颊边发丝,神色温柔。“快睡吧。” 第3章(1) 接下来几天,单南荻的午间都有行程,好不容易探听到他今天会在办公室,柏千菡十一点前就准备好新鲜美味的便当,还特地梳妆打扮,搭乘公车来到丈夫位于市区的事务所,要给他补偿的惊喜。 失忆以来,除了日常采购必需品,她甚少踏出家门,搭公车横越半个城市还是第一次,她有些紧张,踏入位于高楼的事务所时,更为宏伟的建筑所震慑。 接待的大厅采挑高设计,宽敞的落地窗容纳城市景观,空间以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为主,格局大气而庄严。作为建筑师群的办公场所,这里予人专业的第一印象,连她这个不懂建筑的外行人,也能感受到她丈夫藉此展现的企图心,还有他对工作的用心与热忱,她为他骄傲。 “我——我找单南荻先生。”在这气势磅砖的建筑里,她的音量不由自主地变小。 “你……”对上来客那张慑人的明艳容颜,接待小姐不由自主地换上敬语。“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我是他太太。”她是不是该打个电话,让他下来接她?她浑然不觉自己沉思的姿态,自然流露令人不敢怠慢的冰山美人气质。 “啊,单太太,抱歉,没有认出您,老板他十五分钟前出去了,他说要去见客户,下午两点之前都不会回来。”接待小姐暗暗赞叹,传说上司的夫人是大美女,传言果然不假,连同为女人的她都看得怦怦心跳呢。 “那……我去他办公室等吧。”柏千菡好失望。下午两点?便当都凉透了。 “好的,需要我带您去吗?” “谢谢,我自己过去就行了。”问明了路径,柏千菡柔声道谢,踏上接待小姐指示的长廊。 她是不是留下便当就该走了?还是要等他回来? 她犹豫不决,才刚蹭上走廊,旁边的门扉开了,一道曼妙的身影走出来,对方瞧见她,俏丽的脸庞很错愕。 “单太太?你怎么来了?”蒋棻用礼貌的笑容掩饰惊诧。 “我来找南荻,请问你是哪位?抱歉,我现在不太会认人。”柏千菡礼貌地回应,这位打扮时尚的小姐,似乎与她颇熟认,她们是旧识吗? “我姓蒋。你应该不认识我。”蒋棻耸肩,不请自来地陪她往前走。“学长刚出去,你找他有事?” “我送便当来给他。”柏千菡拎高手中装有便当的提袋。 “哟,亲手做的便当吗?好贤慧,学长真好命呢。” “你知道他去哪儿吗?接待小姐说他出去找客户……” “也许客户有突发状况吧,或许没有,对方纯粹想找他聊聊,单学长可是很受欢迎的,尤其是女性客户,有些女客户会编造各种借口,想尽办法和他见面,其中不乏条件很好的漂亮女人。你从不来这儿监视他,对他还真放心。” 这位蒋小姐想暗示什么?柏千菡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唐突的话语,只好含蓄地微笑。“我信得过他。” “因为你很有自信,认为自己够美貌,拴得住他,是吧?”蒋棻酸溜溜地打量她。“我常听曹学长说你有多美,还不太相信,没想到他的形容还太客气了,我要是男人,有个像你这么漂亮的老婆,也舍不得离婚。” “的确,南荻从来没和我提过离婚。”柏千菡忽然想起藏在鞋盒里的泛黄协议书。他身边有觊觎他的女人,而他“舍不得离婚”,表示他有过离婚的念头吗?这位蒋小姐又如何知情? “原来,他真的没提过……”蒋棻喃喃,这答案听在她耳中,说不尽地刺耳。“他就是心太软,看见濒死的小动物,也狠不下心给它个痛快,反而宁可浪费时间,温柔地陪它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男人多半会被需要他们的柔弱女子吸引,很可惜的,我却是个强势独立的女人。”蒋棻的笑容充满意有所指的嘲讽。“某些女人能稳坐太座的位置,并不是因为她老公爱她呀,你明白吗,单太太?” “同情,或是因为她很漂亮,又会做菜。”单学长从不提起妻子,蒋棻只好凭空想像。瞧她,这位千金小姐显然对她的言语感到不安,却只会秀出一脸旁徨,她就是凭这楚楚可怜之姿,激发单学长的保护欲,让他离不开她吧?而当他厌倦了这空有脸蛋的洋女圭女圭,她事前毫无警觉,现在才来茫然地问“为什么”,真是蠢到家了。 蒋棻最厌恶这种娇滴滴的弱女子,凡事都仰赖男人,保不住自己的婚姻也是活该。 “光凭普通的爱,不足以留住男人,是这样吗?”柏千菡若有所悟。 “是啊,你懂了吧?”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吗? “那,南荻应该是很爱、很爱、很爱我,所以即使我失忆,他也没想过要离婚。”柏千菡粲然一笑,言语中充满对丈夫的信赖,也难掩小女人的娇羞。 “……”这女人懂不懂她在酸她啊?蒋棻匪夷所思地盯着那张绝美容颜,只看到一脸善意和感激。 “谢谢你,我第一次来这里,对南荻的工作、他接触的人都一无所知,往后还要向你多请教呢。”边走边说,两人已抵达单南荻的办公室门口,柏千菡道。“我要进办公室等他,改天再和你聊吧。”她推开旁边的办公室门扉,走了进去,在背向蒋棻狐疑的视线时,她才轻轻吁出一口郁闷的气。 那纸协议书已经喂了垃圾桶,但阴影不易淡去,他们都遗忘的过去似乎埋着一个禁忌的炸弹,连他公司的女职员都有所察觉,还提到其他女人,莫非…… 所以,他们现在稳定亲昵的感情加倍珍贵,与其烦恼过去,她更愿珍惜眼前,何况,她若花时间去猜疑哪个女人可能是勾引他的第三者,不就相对减少了花在他身上的心思? 杜绝威胁的最好方式,是令他爱她爱得无暇他顾,让他心中没有容纳其他女人的余地,为了他,她乐意当个有点小心机的女子,勾引他所有的感情。 倒是这位蒋小姐的态度让她不太舒坦,她宁可相信对方是出于好意而警告她,但夹枪带棒的语气听来着实刺耳,那妍丽的外貌、敌意的态度,她还是她丈夫的事业伙伴……某个不愉快的猜测令她蹙眉,感觉更加不舒服了。 别乱想,自己吓自己是最傻的行为,她提醒自己,蹙眉掩上了门,却意外发现办公室里早已有人。 有个打赤膊的伟岸男子站在办公桌边,他状似投降地高举双手,俊脸写满了舒适与享受,另一名穿浅绿连身裙的女子坐在桌沿,她手持湿毛巾,轻柔地擦拭男人的胸膛,两人听见门这边的声响,抬头望来。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瞧见办公桌上的名牌写着“曹亚劭”,柏千菡惊觉自己走错办公室,连忙要退出去。 “等等!大嫂你是来找学长的吧?”曹亚劭赶紧穿起上衣,见柏千菡茫然,他自我介绍。“我是曹亚劭,以前去喝过你和学长的喜酒,这位是我老婆。”他搀扶爱妻下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小箱子,这位就是单学长的爱妻。” “你好。”夏香芷柔柔绽笑,她的体态有明显的孕味,笑容清美秀雅。 “抱歉,我弄错了,我以为这里是南荻的办公室——” “没事没事,我刚从外头回来,擦个汗而已。”曹亚劭不介意地朗笑。“学长不在,你别急着走,有个客户在等我,我去打个招呼,待会儿再跟你聊。小箱子,你帮我招待一下大嫂。”他在爱妻唇上落下一吻,夏香芷两腮顿时布满红晕,轻推丈夫一把,暗示他收敛点,旁边还有人在。 “这又没什么,说不定学长在家时也常和大嫂这样做。”曹亚劭耸肩,又想再偷个香,这次被夏香芷闪开了,她笑着推他,他无法得逞,只好搂搂她。 男人深情缱绻的眼神,女子绯红微赧的脸蛋,无须更多解释,柏千菡已欣羡地明白,他们是一对深爱对方的夫妻。 曹亚劭离开办公室,留下两个女人独处。 五分钟后,柏千菡就喜欢上夏香芷,她善解人意,与尖锐的蒋棻有天壤之别,温柔可亲的态度令人心生信赖,会不知不觉地说出内心话。 “亚劭挺自负的,谁也不服,唯有单大哥让他心服口服,他常跟我谈工作、谈单大哥,也常提到你和他的婚礼有多么梦幻盛大,你们看起来有多恩爱,所以今天虽然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却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呢。”夏香芷抿唇浅笑。 听说这位单太太是冰山美女,乍看确实不易亲近,但聊开来之后,会发现她个性单纯、文雅有礼,是个外貌如冰霜、内在却如春风的迷人女子,难怪,眼光甚高的单学长会对她死心塌地,夏香芷也喜欢她。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和你见面,不过,今天确实是我第一次踏入这里。我不懂,为何我以前都没来过?” “肯定是因为你太美了,单大哥阻止你来,不想让你出去抛头露面。” 但她因此就一次也没来关心丈夫的工作,未免太冷淡,而夏香芷正是她了解这里的好机会。“你对这里很熟吧?你知道一位姓蒋的小姐吗?” “你说蒋棻?”夏香芷沉吟。“她是亚劭和单大哥的学妹,以前就在这边工读,后来拿到执照,就继续留在这儿。听说她很有傲气也很有才华,单大哥很看重她。” “我刚才遇到她,她似乎对我很熟,我在猜想,她是不是透过南荻知道我的事?”即使是同事,蒋棻的态度也太捞过界了,柏千菡越想越觉有异。 “既然是同事,彼此熟稔是很自然的,她可能因为单大哥的缘故,把你当作自己人吧?她说了什么话吗?应该没恶意,只是说话直接了点。”夏香芷对蒋棻所知不多,做出的推测也很友善。 “但愿她只是过于直接了。”柏千菡略显腼觍。“那……你了解南荻吗?” 夏香芷一怔。“亚劭有时会约单大哥来我家吃饭,我跟他算是有些认识。” “能和我谈谈你认识的他吗?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常去的餐厅、他有哪些朋友……”柏千菡苦笑。“我是他的妻子,却来跟你打听这些,你会觉得很奇怪吧?你应该知道我们前阵子出车祸,都失忆了,八年婚姻一夕间变成空白……” “你在烦恼失忆让你们疏远了吗?”夏香芷安慰地轻拍她手背。“慢慢来,别着急,单大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你们毕竟是夫妻,他对你有责任在——” “可我不希望我与他的婚姻只剩责任。既然我们当初是因为感情而结婚,感情来自记忆,失去共处的记忆,婚姻不就面临危机了吗?” “我想,不至于那么糟的……”夏香芷不知如何宽解她的不安。 “当然,我也不相信会那样!”柏千菡毅然道。“我依然是他爱的我,他依然是我爱的他,记忆或许会失去,但爱情应该更深邃和纯粹,不会轻易改变,不是吗?所以,我不会悲观,就把这当作一次浪漫的冒险,这是我们第二次相爱,我要它比过去更甜蜜,让我们比过去更加相爱。” 蒋棻的危言耸听没有打击她,反而激起她的斗志。她暗指她是小动物?小动物也有地盘意识,也会为了她的男人奋战,何况他亲口承认过去对她的浓烈感情,给予她莫大的信心。 “竟然说我是引起他同情心的小动物?太瞧不起我了,我好歹也是能驾驭他的爱妻尤物吧……” 察觉夏香芷兴味盎然的眼光,她才惊觉自己将内心的不服气大刺刺地说出了口,天啊!如此劲爆的言语!她捣唇,秀颜红得像满月的红蛋。 “所以你现在想做的是?”夏香芷微笑,并非取笑,而是欣赏她的热情可爱,她越来越喜欢她了。 “呃,我缺乏对他的了解,所以……” “你想找我打听?” “其实我应该直接问他,第一手的资料更好,但我想制造一些惊喜,事前尽量瞒着他。”柏千菡两腮烫红,这么羞人的提问快令她抬不起头来。“而且你也是人妻,应该有不少……经验,对南荻也有一定的了解,我觉得向你请教是最适合不过了。” “我是很乐意帮忙,只有个小问题,我能提供的经验是我和亚劭的,亚劭和单大哥虽然是好朋友,但在这方面的……‘喜好’,”夏香芷含蓄道。“不见得相同吧?” “那怎么办?”就没有什么她可利用的资料了吗? “我即使知道什么,大概也没有和单大哥一起生活的你清楚。不过我听亚劭提过,他有些特殊癖好……” “什么样的特殊癖好?”柏千菡美眸微微瞠大,难掩怦怦心跳的好奇。 “他喜欢玩角色扮演,听说,他对兔女郎情有独钟……” “小千今天来过?”结束晚间的应酬饭局后,单南荻才被告知消息,不禁错愕。 “嗯,她是午餐之前来的,当时我有事走开,让我家香香陪她,我回来时,看她们俩笑嘻嘻的,好像聊得很投契,后来还一起逛街去了。”曹亚劭熟练地驾车。单南荻今晚喝了不少酒,就由他担任驾驶送学长返家。 他家孤僻的小千居然主动结交朋友?单南荻不知该如何反应。“我不知道她今天打算过来,她一个字也没提。” “她似乎是想给你惊喜,所以没有告诉你,后来我陪她逛了事务所,介绍我们的工作环境,还有我们的同仁,大家都跟她聊得很开心,能了解你的工作环境,她似乎很高兴……” “每个人都介绍?她见到蒋棻了?”单南荻完全没听见学弟的后半句话。 “有啊,当时蒋棻急着去和客户签约,匆匆跟大嫂打个招呼就跑了。” 所以两人打了照面,并未深入交谈,饶是如此,单南荻心里的压力也没有减轻。 “不过,大嫂她……”曹亚劭忽然欲言又止,神色为难。 “她怎么样?”单南荻提心吊胆。莫非,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今天帮你做了便当,你不在,我和香香帮你吃了,你不怪我们吧?” “……也就一个便当而已。” “大嫂的手艺真好,她说她每天都下厨,我听了好想带着香香每晚去你家搭伙。”对那个便当,曹亚劭回味无穷。“便当里有道煮南瓜,香香很喜欢,你能不能帮我问做法?我想做给她吃。” “嗯,我明天帮你问。” “谢啦!”曹亚劭没发现学长神情郁郁。“以前你从不提起大嫂,我还有点担心,现在她亲自来事务所,还亲手做便当,我看你们其实挺幸福的嘛。” 第3章(2) 单南荻只能苦笑。幸福?是否就是因为感受到太多久违的幸福,多得令他难以承受,所以这几天刻意加班应酬地躲着她? 为什么幸福不来得早一点?它若能在他心灰意冷之前,在他绝望放弃之前,在他对别的女人心动之前…… 或者,现在还不算太晚? 他们仍是夫妻,那夜她羞怯而认真地坦白感情时,他心潮澎湃,久违的柔情重回心间,才发觉,即便彼此长年冷战,他对她仍无法忘情,他只是心灰,并未心死,她所谓的转机,同样令他振奋地心生希望。 但,在她恢复记忆之后,她的深情告白还能作准吗? 他忽地满怀希望,又忽地满腔冰冷。 或许他不该抱持希望,而是停止自欺,彻底死心。每回他尝试修补彼此关系,下场都是被她狠心拒绝,多年婚姻路,他走得寂寞、绝望,他累了,有再多的深情,也会被伤至筋疲力尽,或许他该学会遗忘沸腾的感情,学会放手,学会不爱。 迈着沉重的脚步,踏出大厦的电梯,伫立在自家雕镂精美的大门前,单南荻被酒意染蒙的墨眸浮现坚毅的决定。 他不再逃避了,就在今晚,他要将一切和她谈清楚。 决心却使他的脚步更形沉重,他推开家门,讶异发现屋内完全漆黑,了无人影。 “小千?”她睡了吗?他模黑往屋内走,来到卧室,没人在。 他走出卧室,找还屋内,终于在昏暗的书房发现柏千菡。 书房内也是一片昏暗,所有的灯光都灭了,唯一光线是来自外头阳台的菱形挂灯,昏黄灯光洒入落地窗内,淡淡镶出那趴在窗边、姿势不雅的身形轮廓,那颗翘在半空中的浑圆,异常显眼。 好半晌,他眼中只看见那颗穿着印满鲜红爱心的白短裤的小桃子,有点口干舌燥。“小千,你——” 柏千菡没回头,右手迅速果断地向后一挥,比个要他噤声的手势。 “你在做什——”又是一记不准他开口的严厉手势,然后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安静地走过去,他走到她身边,她扯他裤管,要他一起趴下,他照做了。 “你看那边。”她以耳语的音量对他说,指向阳台角落。 他依言望去,南方松搭建的阳台很昏暗,起先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有了动静——一张竖着尖耳朵、灰黑斑纹的毛茸小脸从梁柱后探出来,钮扣般的闪亮圆瞳机警地四下一瞄,又藏回柱后。 “是猫?这里是十二楼,它怎么上来的?”单南荻皱眉。 “晚上八点多时被我发现,它不知从哪儿来的,好像受伤了,脖子后面有血迹,我想带它去看兽医,就弄了一盘鱼肉当诱饵,可是它不肯靠近我。” “流浪猫都会怕人,你在这边偷看,它当然不敢过来,别管它了——” “不行,万一它失血过多怎么办?” “它已经流了两个小时的血,还有闲情逸致玩躲猫猫,看来是没有大碍。”在他说话的同时,那只小猫还在柱子后探头探脑的,宛如在跟他们玩打地鼠的游戏,他们趴在一起观察它的情况,真像一对愚蠢的石狮子,但瞧见她不肯放弃的目光,他叹气。“不然呢?你又抓不到它,能拿它怎么办?” “你去抓它。”她将碎鱼肉推到他面前。 他挑眉。“为什么要我去?” “你不是爱心服务社社长吗?应该爱心洋溢、热心拯救小动物,不是吗?” “我的爱心在社长交接时一并转交出去了。”而且他最讨厌猫,那双在光线下会眯成一线的瞳孔怪可怕的。 “可是,你不是在大四时,帮我救过一只爬到宿舍屋顶的猫?” “那时候是……”他一愣住口。“你怎么知道这事?你恢复记忆了?” “今晚看到这只猫后,我想起一些过去的事,虽然只是零星的片段。你不觉得这代表它和我们有缘吗?”她央求地望着他。“救救它嘛,好不好?” 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畜牲看来不需他的救援,但他一如往常地难以抗拒她的恳求。他拿起那盘碎鱼肉,不忘讨价还价。 “那我救它进来,你要怎么感谢我?” “像那时一样,给你一个吻?”看他意兴阑珊,她加码。“两个?我今晚还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喔。” “那时是纯纯的爱,一个吻就够了,现在……你打算吻在哪里?” 她伸出纤细食指,点上他脸侧,仿佛花瓣沾颊,无邪地撩拨他心弦。 “吻在脸上?一千个也不够。” “那……嘴唇?”他的五官之中,她第二钟意的就是他的唇,漂亮工整的双唇,总是偷走她的视线,此刻因算计而扬起的弧度,令她皮肤滑过微麻的热度。 “代价若是吻,颈部以上的范围都不考虑。”她最喜爱的双眸无害地闪烁,她欣赏的双唇吐出斯文而露骨的条件。“至少要腰部以下才划算。” 腰部以下是指……她领悟,粉腮红透。“你……你先救到它再说。” “我当你是同意这个条件喽。”他低笑,推开落地窗。 说也奇怪,还没等单南荻走上阳台,整晚躲躲藏藏的猫儿就从柱后出来,冲着他发出柔和讨好的喵喵声。 “小心点,别吓跑它!”柏千菡轻嚷。 单南荻回头瞄她一眼。他工作一天,她没慰问他的辛劳,倒是对这只猫牵肠挂肚,便当也祭了别人的五脏庙,他有点不是滋味。 算了。他搁下鱼肉,灰猫立即以轻快的小跑步溜到他面前,大快朵颐。它怕柏千菡,却毫不畏惧单南荻。 “它好像很喜欢你。我说它和我们有缘,果然没错吧?”柏千菡来到盘腿而坐的单南荻背后,以他当掩护,蹑手蹑脚地躲在他身后,美眸自他肩上偷觑着小猫。现在她看清楚了,猫脖子后面的不是血迹,是酱油,大概是它去哪家厨房偷食时沾上的。 “它是不是女生?”瞧那柔和的圆圆大眼、饥饿中不失优雅的吃相,她猜这是只小母猫。为了看清它,她更往前倾,浑然不觉胸脯紧紧贴在身前宽厚的男性背脊上。 ……好吧,他开始喜欢这只猫了。“是男生。” “你怎么知道?” “看它的尾巴下方,有器官。” “啊。”她恍然大悟,小巧下巴在他肩头游移,寻找最舒适的观赏位置,他的心跳随着她柔软的呼吸起伏,她双臂主动环住他腰际,央求的软语柔柔地扇动他的感官。“我们可以养它吗?” “两个吻,我就得让这猫赖一辈子,我太亏了,不行。” “你很爱计较欸。”她失笑,欲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你先告诉我,你穿的短裤是哪儿来的?” “啊,就是我那天跟你提过的短裤,一件五十元。”她得意地解释。“它比我以为的还软,轻薄、舒适又透气,可惜那天人家都是卖单一尺寸,我穿稍嫌过大,你穿起来可能太贴,不然应该也买几件给你。好看吗?” “很性感。”尤其是她趴在落地窗边那一幕,那体态、那姿势,教他血脉贲张,“我想,它当初设计的目的是要贴身没错,由我来穿会更合适。” “呃,你确定?穿这么紧的短裤不会太……太……”不雅? “太诱惑你?”灰猫吃完了鱼肉,又躲到阳台的阴影处。 “你想太多。”她抽回手,过去收拾空盘,顺道瞪他一记。 “诱惑不了你吗?”他面带遗憾。“你这样倒是非常诱人呢,穿着男用的四角短裤等我回家,我还以为这是夫妻间的某种暗示。” 她瞠目,手中的盘子“哐当”落地,直觉地捣住小肮。“这……这是……” “没错,是男人的内裤。”他欣赏她美眸瞠得更圆,俏脸糗红的模样,纤手先是护住小肮,又惊慌地捣住翘臀,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先掩护哪边才对,他好心地建议。“你要是不想穿,可以把它月兑了。” 对喔!急于摆月兑窘境的她揪住裤腰就扯下,猛觉不对劲,抬头就看见男人眼中居心不良的狡光,显然打算乘机饱览她外泄的春色。 “啊!”她已经月兑了一半,慌忙穿回去,拔腿往屋内冲,更衣去了。 他爆笑,笑得捶地板,笑到滚倒在地毯上。 笑声渐歇,他身体松懈,在寂静中躺着,望着阳台外的夜空,光害将夜幕染成某种不安定的暗橘色,他眼眸也似夜空,染上不安的色泽。 他在开心什么?他不是打算跟她开诚布公地谈离婚吗? 他抹抹脸,起身往屋内走,在衣帽间门口碰上柏千菡,她已换上另一件居家短裤,瞧见他,她脸色很臭,显然在记恨他诓她上演月兑衣秀,他又喷笑出来。 “不要笑了。”柏千菡好懊恼。她哪知道那是男用内裤?他也真坏心,居然眼睁睁看了半天才提醒她。 其实她自己也觉好笑,所以绵软的口吻原本是要警告他,却像是娇嗔。 他还在笑,她扬手作势敲他的头,他先一步握住她手腕,她欲抽手,他不放,她微笑问:“怎么了?”他抿唇的神情,似乎有话要说。 他不吭声,准备好的言辞迷失在唇齿间,拇指扣在她手腕处,轻轻摩挲那细腻肤触,某种模糊炙热的感觉,随着一次次碰触,变得更具体清晰。 他不想放开她——身体的直觉反应比迷惘的心思更快。 “对了,我有个礼物给你。”她挣月兑他,取出今天的战利品。 他瞧着她手中的礼物——一个白色的兔耳发箍,发箍上方有一双长长的兔耳,其中一只还俏皮地下垂了三分之一。“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全套的服装不好找,我今天逛街只买到这个,先将就吧。”夏香芷解释,有些男人对特定服装有偏好,这些服饰会让他们兴奋,虽然她不太能理解,但既然他喜欢,她就勉强忍耐吧! 她踮起脚尖,将发箍戴在他头上,接着退后一步打量,他还穿着上班的西服,配上玳瑁框眼镜,气质温文而优雅,但错愕的脸庞上方顶着两只大如粽叶的长长兔耳朵——她粉唇颤抖,不行,她必须尊重他的喜好,但是…… “这样真的会让你兴奋?”噗哧,她笑场了。明明就很滑稽,是要怎么兴奋啦! “兴奋?哪个男人戴兔耳朵时会兴奋,你倒是介绍给我认识,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困惑地抬抬下巴,兔耳跟着晃动不已,刚捣唇憋笑的她见状,又破功。 “你不喜欢这副耳朵?为什么?听说你喜欢兔女郎,不是吗?” “是没错,但我是喜欢看人家作这种打扮,不是我自己爱穿好吗?”他无奈叹气。“我喜欢兔女郎,是因为……在某个化妆舞会的夜晚,某个扮成兔女郎的可爱女孩,将她的初吻给了我,这样你明白了吗?” “……喔。”她懂了,他是“睹物思人”,他奇异而温柔的眸光令她两腮热烫。 “喔什么?还不拿回你头上戴好?”他拿下兔耳发箍,作势要戴到她头上,她笑着抗拒,双手护住头,用投降的姿势往后退。 “怎么不戴?你不是想让我兴奋吗?”他逼近,她后退,直至背靠墙。“让我兴奋之后……你计划做什么?” 他低沉的口气、灼灼的目光令她理智酥麻、口齿打结,绯红着两腮辩解。“没有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他的唇吞噬了她剩余的言语。 这只是轻轻一啄,他用短促掩饰了渴望,用轻柔修饰了激-情,然而心跳却亢奋鼓噪,他可以吻得温柔含蓄,却无法控制与她四唇相接时,胸膛内激切狂喜的火花。 心,比他的思想更清楚向往的方向。 “今晚,我很开心。”半晌,他离开她的唇,柔声低语。 她也是啊,她容颜焕发着喜悦的光彩。“那我们可以养那只猫?” 她还念念不忘啊?“你不是应该先兑现我救它的报酬吗?” “啊……那个等等再说,我先去看猫还在不在。”她支吾,转身往书房走,逃开这个害羞的话题。 他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嘴角微微扬着。 第4章(1) 近来“南荻建筑师事务所”内常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美食香味,从清爽的鲜果沙拉、新鲜的芒果冰沙、消暑的绿豆薏仁汤,到今天凉补的仙草鸡汤,都是柏千菡与夏香芷切磋厨艺的成果,送来给众人一饱口福。 然而柏千菡的名字越常在事务所里出现,蒋棻的脸色就越阴沉难看。 “她突然变得这么殷勤,是想挽回你,还是想刺激我?!”蒋棻闯进单南荻的办公室,不顾门外的同事可能听见,忍无可忍地嚷着。 “小声点。”单南荻皱眉,走过去关上门。 “你伯大家知道?有什么好怕?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你要和你老婆离婚!”蒋棻豁出去了,她憋太久了,她今天就要一个答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和她离婚?!” 单南荻注视着气焰高张的她,他明白了。“打无声电话来我家的是你?” “是,又怎样?我可没有说半个字威胁她喔。”蒋棻撇嘴,她本以为柏千菡会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谁知那女人像哑巴,总是一声不响,她越打越没趣,后来就懒得打了。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她?你不是对她还有感情吧?你说过要和她离婚,要娶我——” “我只说我想要离婚,但从没说过要娶你。” “你想耍赖?”蒋棻惊愕。 “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有错误的期待。”因为失败的婚姻,他对承诺变得格外戒慎,他很肯定,自己从未给过蒋棻任何诺言。 “你什么意思?你当初亲口说想离婚,当着我的面说的!” “我的确那样说过,和你相处时,我深深感到过去几年有多么不快乐——” “所以你想离婚,和我在一起,因为我让你重新感到喜悦,感觉生活有意义,你爱上我了……”他眼中某种疏离的情绪让蒋棻恐惧地住口,她不住,他是爱她的!他爱她啊! “你说的都没错,我曾想过离婚,想过和你在一起,我以为能让我开心欢笑的,就是爱……但我错了,好朋友的陪伴,也同样能让我快乐。” “好朋友?你当我是好朋友?!好朋友一起逛街、上馆子、看电影,需要刻意避人耳目吗?”蒋棻俏脸煞白,气得想对他尖叫。 “我并不是要否认我们有过的一切。”他无法否认自己有过想离开柏千菡的心思,所以这仍是一场外遇。“但是,即使我和她离婚,我也不会娶你。” 蒋棻猛地扬手,朝他的俊脸挥去。 单南荻可以闪躲,却挺立不动,这一耳光是他应得的,但愤激的纤手突然改变主意,半途收力,转而勒住他领带,蒋棻眼中的震怒收敛为令他不安的冷笑。 “你想让我打你一巴掌,然后我们之间就此一笔勾销?你想得美。”他肯定是迷失了,他毕竟和妻子有数年的感情基础,不是说断就能断,她如果在此处自乱阵脚,就等于亲手将他推回柏千菡身边。 于是她强行按捺恼怒,改变策略,试图诱回叛逃的男人心。“是不是你老婆失忆后,变成乖巧小女人,蛊惑了你?你难道忘了她的真面目?她挥金如土、任性冷酷,拒绝和你同房,她早就不把你当成丈夫!她让你很痛苦!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都忘了吗?” “但她原本不是那样的……” “得了吧,你以为还能改变她?要不是她恶劣到无可救药,你怎会对她死了心,转而向外发展?你敢说她恢复记忆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见他脸色骤沉,这话显然戳中他最顾忌的事,蒋棻的口气更软。她知道柏千菡对他的冷淡,令他格外渴望这样的女性温柔。 “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对你摆脸色,不会对你不理不睬,你早就不爱她了,你爱的是我啊!”她握住他臂膀轻轻摇晃。“你还是赶快和她离婚吧!” 爱?这个字触动了他,他想起与蒋棻共度的时光,他们从未刻意约会,多半是趁工作之便聊天、吃饭,互动少了激-情,也缺乏浪漫,却是这样清淡的情意,在他因婚姻挫败而消沉之际,触动了他。 然而,爱—— 想起蒋棻时,他先想到的不是爱,是责任。她将感情托付于他,他因此欠她一个交代,但他没有想像过与她双宿双飞,他对蒋棻有好感,但不是爱。 他爱的,始终是同一个女人。 离婚,是因为与柏千菡已走至绝境,他无法再看着她消沉忧郁,却假装这不是自己带给她的痛苦,假装自己还有令她欢笑与幸福的可能。 当他的存在只是她的负担,选择只剩黯然离开,而现在—— “我不能。我不想和她离婚。”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那夜,当她含情脉脉地告白情意,他发现了离婚之外的可能,怎能不心动?怎能不振奋?她恢复记忆固然棘手,但要是她永远都不记得呢?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与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他想放手一搏,用一切归零,搏回她的感情。 只要有一丝一毫留在她身边的可能,他都不放过。 “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抛弃我!”蒋棻甩开他手臂,愤恨得想扑上去咬他。 “我很抱歉。”他真心歉疚,却只挤得出这苍白的场面话。 他误解自己的感情,也误了蒋棻,她要对他怎么怒骂发泄,他都没有怨言,该怎么做,才能令她消气? 他建议。“要不,我补偿你好吗?你想出国留学,我替你出学费——” “你当我是妓女吗?用钱打发我?!我爱你,我要你也爱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跟你老婆离婚,现在、立刻!”蒋棻失去理智了,激动大叫。“你要是不和她离婚,我就去告诉她,我跟你接过吻、上过床——” “你胡说!我从来没碰过你——”急于辩说的唇蓦地被蒋棻堵住,他惊愕地推开她,狼狈地斥责。“小棻!” “现在,你吻过了,赖不掉了。”蒋棻得意地笑,笑声还未止,就有人敲门,叩叩两声响过,大门敞开来,门外,曹亚劭手捧两杯鸡汤,诧异地看着两人。 “咦,小辣椒你也在——啊!”蒋棻突然从他身边硬挤出去,他差点洒了鸡汤,慌忙举高双手。 “我跟你还没完喔,学长。”蒋棻巧笑嫣然地撂下警告,翩然离去。 “她什么意思啊?”曹亚劭走进办公室,一面不解地问:“刚才在走廊上就听到办公室里吵吵闹闹的,你跟她吵架了?” “有点意见不合罢了。”单南荻勉强一笑。蒋棻已让他见识到她的难缠,而柏千菡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恐怕也不容他乐观,他的回头路,显然是寸步难行。 “先来享用我老婆和你老婆的爱心吧,今天是仙草鸡汤,清心降火气。”眼看学长神情不豫,跟蒋棻的冲突显然很不愉快,曹亚劭不以为然。 “你就是对小辣椒太好了,她越来越没大没小,你是上司,她却一点也不尊重你,想跑进你办公室就跑进来,还对你大呼小叫,你知道吗?其实私底下有耳语在传说……嗯,”曹亚劭尴尬地清清喉咙。“说小辣椒跟你有暧昧,你才这么放纵她。” “大家都这样说?”单南荻一震。他以为他与蒋棻很低调,他三缄其口,难道是蒋棻说出去了? “但大嫂来过后,这个流言被否决了,大家都认为,有大嫂那样漂亮的老婆,你哪看得上小辣椒那种普通的正妹?”曹亚劭嗤之以鼻。“他们的舌头烂了吗?也不想想他们每天吃的点心是谁送来的?大嫂这么用心,是体贴她老公,我们其他人都是沾光,由此可见你们感情很好,他们居然猜你和小辣椒有外遇?真可笑,太荒谬了!” 单南荻只能苦笑。“学弟……要是你做了一件不可宽恕的事,要如何求取对方的原谅?” “第一步是诚实,先坦白忏悔,才能来谈原谅。” “非得诚实坦白不可?”他以为会有更婉转的方法…… “当然,要是对方连你做了什么错事都不了解,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原谅些什么?”眼见学长神色越来越沉重,事态似乎很糟糕,曹亚劭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求谁的原谅?” “小千。” “你做了什么错事?” “我有外遇。” 曹亚劭刚咽下最后一口鸡汤,嘴就此合不起来,惊愕开启的双唇就像第三只眼,无法置信地瞪着单南荻。 “现在,你明白我需要她原谅什么了,教我怎么对她坦白吧?” “马的!”唯有粗口能表达曹亚劭的震惊。“你竟然真的有外遇!多久了?等等,你还记得,所以是失忆前就外遇了?” “我没有失忆。其实,出车祸前,我正在和小千谈离婚,受伤后,她身心都很脆弱,我无法在那时离开她,只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连外遇对象都忘记,对方就无法逼我离开妻子。但现在,对方不肯放过我,而小千……”他眉间蒙上忧虑。“她永远不记得最好,万一她想起来了,我该如何解释?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向她坦白?” “算了吧,我刚说的是一般状况,外遇——另当别论。” “你确定?” “你想想,坦白这种事,对于弥补你们的关系有何帮助?一点都没有,所以你最好闭紧嘴巴,让整件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让大嫂知道。” “万一她恢复记忆了呢?”他进退两难,现在坦白,怕她受不了打击,若隐瞒直至她自行想起,又怕她当他是蓄意欺骗,更加恨他。这棘手的困境、悔不当初的无奈,就是外遇的报应吗? “那就问问你自己,她失忆的期间,除了默默地提心吊胆,害怕她发现这个秘密,你在干么?你就没有做什么事去弥补吗?你不要她离开你,那你要给她愿意留下的理由啊!” 就这么简单?单南荻眼前仿佛乍然出现一盏明灯,忽又丧气。“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 第4章(2) “这个,我说不准。”曹亚劭严肃道。“但我认为,人愿意原谅另一个人,不是看他犯了什么错,是看他补过的诚心,令对方感受到你忏悔的诚意,她才会重新接纳你。你想怎么做?” “保证我不再犯。” 曹亚劭摇头。“不贰饼是你应该做的,不能当作请大嫂原谅你的理由。” “跟她承认我的错误,有问必答,她想知道什么我都老实说——” “欸,我刚不是说不要坦白吗?她若是问起细节,你当然要诚实,但能保留的地方就不要说。”曹亚劭警告。 “用物质补偿,我知道她喜欢什么——” “这不行,大嫂娘家不是很有钱吗?想要什么,她会自己买,你要找个千金难买、很难得的东西,才显得你的道歉有诚意啊。” “千金难买、很难得的……”单南荻沉思,苦笑了声。“那就只有我自己了。” “哈哈!你脸皮真厚!”曹亚劭哈哈笑,又觉不是笑的时候,连忙正色。“厚脸皮也是一招,说你有多爱她、爱得要命,没有她你就活不下去,这招很老套,但有效,大嫂最在意的就是你对她的感情,否则干么气得不原谅你呢?偷偷告诉你一个绝招:下跪。但这招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用,用多了你老婆会麻痹,往后三跪九叩也没效了。” “我以为你对下跪这种事很不屑。”单南荻讶异,曹亚劭性格粗犷,行事颇有大男人的作风,没想到他对这种有损面子的做法倒是很坦然。 “不是不屑,是不想轻易使用,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既然有黄金,就应该花在干金难买的心爱女人身上,不是吗?” 单南荻苦笑。是啊,下跪算什么?他犯了男人最不该犯的错,他不怕赎罪之路有多艰难,只怕她横了心离开他,一去不回头,他情愿交出一切,交换一次重新爱她的机会。 他叹息。“老婆不要我的话,我膝下有苹果的股票也没用。我不排斥这招,就怕我跪是跪了,她依然不肯原谅我。” “她不肯,你就赖着她,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大嫂再拗也拗不过决心当牛皮糖的你。”曹亚劭打气地拍拍学长肩膀。“不过,既然这么爱她,怎么会有外遇?还闹到想离婚?” “因为我不想要孩子。”单南荻苦笑。 “呃……就这样?”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吧?曹亚劭迟疑,在内心沸腾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出口。“我可以问……你的对象是谁吗?” “你猜不到?” “很难猜啊,我对你的婚姻的印象,一直是那对在婚礼上笑得很幸福的新人,你竟然会有外遇?我差点就想冲去翻日历,看看今天是不是愚人节,你是不是在诓我?”曹亚劭连连摇头,实在想像不出是什么样的女人,竟能令学长如此专情的好丈夫变心? “你生活很单纯,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我只能猜对方和你近水楼台,我们这一行的女人又不多,事务所里也就两、三个,年纪和你相当的只有小辣椒——”他猛地领悟,望向学长,后者没有反驳。难道?! “不会吧?!你跟小辣椒?!这和把手伸到鳄鱼嘴里有什么两样?!”即使顺便模了鳄鱼的牙齿一把,也没蒋棻危险啊! “那你有什么建议,让我安全地把手缩回来吗?”单南荻苦笑。 “我看你得把手切了,断臂求生,才能从鳄鱼的嘴里逃月兑。” 曹亚劭爱莫能助。要想摆月兑蒋棻那个刁蛮的妮子,难啊! 午后斜阳,映得阳台宛如由灿烂的金箔筑成,三个女人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三双眼睛密切盯着那只匍匐前进的小灰猫。 在此讨食多日后,猫儿不再那么怕生,但此刻有三个人类窥伺在侧,即便难挡美食诱惑,它依然提高了警觉,步步为营、左顾右盼,极缓慢地接近那个散发鱼腥美味的笼子。 在嗅到鱼腥味中夹杂一丝熟悉的男性气息后,警戒的心倏地松弛,还以为亲爱的男主人就在笼内,欢快地“喵呜”一声,直奔进去。 柏千菡手中细绳立即一扯,绳子另一端系在笼门上,门“啪”地关上。 发现受困,猫儿抗议地喵喵几声,缩到笼子最角落。 “抓到了!”单妈第一个从藏身处蹦起来,圆胖身体像鱼丸,弹到半空中。“有够难抓的!没看过这么聪明的猫!” “奇怪,我们准备了最贵的猫罐头,想尽办法拐它,它就是不上当,怎么乖宝贝你拿块布塞进笼子里,它就进去了?”柏妈百思不解地问着女儿。 “我也是瞎蒙的,每晚喂它的都是南荻,我猜猫闻到他的味道,会比较安心,刚才就拿了他的毛巾放进去,果然有效。”柏千菡将外出笼放至荫凉处,打算稍后带猫去看兽医,好好做个检查。 “阿南会喂猫?我记得他挺讨厌猫啊。”因为自家过世的老公爱猫,儿子对猫的厌恶令单妈印象深刻。 “他大概是无可奈何吧,这只猫每晚都来我们窗边叫,他都会起床喂它。”所以她才想捉住猫儿,以免扰他安眠。他嘴里说着缺乏爱心,却从不拒绝讨食的猫儿,一人一猫在深夜中的形影,是温馨得令她微笑的画面。 最好笑的是,他还对猫讲话。 “我每天晚上都喂你,不是希望你当我这里是动物之家,是希望你吃过这顿就不要再来了。”他常这么对着大嚼鱼肉的猫儿唠叨。 “你这路痴要是非来不可,至少认明我这边的窗户,别老是去小千那边吵,她入睡时习惯面向窗子,你不准躲在那边偷看,她的睡脸、她的呓语、她作梦的失情……都是属于我的,你懂吗?” 不小心听见他对她的独占心情,只要一想起,她独自一人时也会甜甜傻笑。 “的确啊,虽然是只不懂事的畜牲,每晚夫妻办事时,有它在旁边瞧着,还是怪别扭的。”难怪儿子会花精神和猫周旋,单妈了然地频频颔首。 “我们没在办……办……”小灰猫附和似地喵喵叫,柏千菡俏脸窘红地住嘴,怕越描越黑。 “喔,说到办事,我才想起,差点忘了这个。”柏妈拿出一个薄薄的黄纸小包,交给女儿。“这是我们昨天去庙里求的,听说很灵验。” “这是……求子符?”柏千菡打开纸包,是几张写着符咒的黄纸,注明了用途,黄纸上的红字像个喜气的兆头。 “这是我们两个当妈的一点小期待,不是要给你们压力喔!别想太多。”其实这是单妈的主意,怕由她开口会给宝贝儿媳带来负担,于是怂恿柏妈出面,单妈热情地解说:“这个厚,有些要烧化,有的要随身携带……” “这东西我以前有过好几个,我知道怎么用。”柏千菡微笑。 “你会用就好,所以你们也是想要宝宝嘛!否则怎会主动去庙里求这些——咦!”单妈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以前有过好几个?你恢复记忆了?” 只想起一些,从大学时代到新婚蜜月,每天都会想起一些片段,我想假以时日,我的记忆会完全复原——” 柏妈兴奋的尖叫声淹没了她。 “你想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恢复!我就知道!” 平日庄重的柏妈喜极而泣,抱着单妈飙泪,感性的单妈也哭了。 被气氛感染的柏千菡也鼻酸,连忙安抚两位妈妈。这些日子,她真是让她们太操心了,她还没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他得知后的反应,会不会也如此喜悦激动? 肯定会,毕竟,她当年有过的各式各样求子符中,一半以上是他求来的。 “你求这么多个,是要我生多少宝宝?”她记得,她曾这么嗔问过他。 “我们的爱情结晶不需要太多,只要一、两个就好,但总是要有的,你不期待亲手拥抱我们结合的证明吗?”他当时热情感性的语气,教她在此刻想起,还会微微脸红。 他们都很期待拥有宝宝,而后来……后来呢?后来为什么变成积极避孕? 她想不起缘故,两位喷泪的妈妈也让她无暇再想,安抚了她们之后,趁着时间还早,赶紧带猫上兽医院去。 经过检查,兽医宣布小猫约半岁大,健康无病,柏千菡本想请兽医代寻愿领养猫儿的善心人,但兽医那儿等待领养的动物已太多,空间不足,她只好先将猫带回家,还买了所需的用品和一包猫食。不过是只小猫,不难养吧? 回家不到一个小时,此猫完全粉碎她天真的想法。 她给它准备猫食,它却去厨房的水龙头下狂饮,等她装好一碗煮过的水,却找不着猫,二十分钟后才在床铺边缘看到一节灰黑斑纹的麒麟尾,其余部分在毯子下深藏不露,她抓起毯子,小猫像溜溜球般滚下毯子,“噗”一声栽到地毯上,一骨碌跃起,火速溜出房间。 等她终于清完床上的猫毛,来厨房准备晚餐,流理台上那片上好的鳕鱼已经被啃出一个媲美猫脑袋大小的洞! 这下她真的生气了,她揪着猫的后脖子提起来,盛怒的美眸对着无邪的圆圆猫眼,小猫浑然不知自己闯了多少祸,冲着她无辜地、软软地喵了一声。 它以为装可爱就可以逃月兑处罚?以为她舍不得揍它屁屁?她平日虽然连不高兴都不会提高嗓门,但到了该动手教训的时候,她绝不手软! “你!”她瞪着面前的纯真大眼。“不……不可以再这样喔。”软弱无力的斥责,自己听了都想摇头叹气,哪里威吓得了这只鬼灵精的猫? 想当然,这只毛茸茸的捣蛋鬼继续在家中为非作歹,她疲于奔命地跟在它后收拾,一再被稚女敕的喵喵声收买,彻底被这小动物牵着鼻子走。 唉,可以想见,将来她有了孩子,肯定是个毫无原则、只会宠坏他们的妈。 今晚单南荻又有饭局,但她有猫作伴,不再感觉孤单冷清。她想留下它,他会答应吗? 第5章(1) “这颗毛球从哪里滚进来的?”单南荻返家后,简单冲过澡,才进卧室,就看到灰斑毛球入侵他的睡眠空间,它正在地毯上表演追尾巴的把戏,逗得柏千菡漾出串串悦耳笑声。 听见他的声音,小猫立即停止玩耍,温驯地趴下。 柏千菡将下午诱捕猫儿的经过说一遍。“我可不可以养——” “不行。”听出她的意图,他断然否决,他今晚喝了不少酒,情绪放松,说话格外直接。“明天就把它送去领养。” “可是,你不是挺喜欢它吗?”否则怎么有耐心,每晚起床喂它? “我讨厌猫。”他严肃地宣布,撇头拒看那只来他脚边磨蹭示好的生物,却对上她央求的眼神,她讨好地眨眨眼,甜甜一笑,他的坚决有崩塌的迹象。 “我会好好照顾它,不让它打扰你,这样也不行吗?” “它现在就是在打扰我。”猫一直蹭他小腿,当他是钢管吗? “因为它喜欢你嘛,我今天都在教它规矩,它很听话,会使用猫砂,也不会乱抓沙发,啊——”她惊呼,小猫无视她为它打造形象的努力,唰地将他的布拖鞋勾出一条长长的线。 他眼神一沉,斥责。“住手!” 柏千菡眼睁睁看着这只完全不听她管教的猫,当真停止所有动作,俨然是一只任他差遣的忠犬,跟下午不受控制的过动模样简直判若两猫。 “出去!”他指向房门。“今晚不准再来打扰我,否则把你赶出门!” 然后小猫就一步一回头,尽避对他很依依不舍,还是无异议地服从命令,离开卧室。 柏千菡很无言。早知道小猫这么听他的话,让他管教就好,她还花了几个小时与它周旋,真是浪费时间。 见单南荻上床躺下,她锲而不舍地跟上床。“你看,‘悄悄话’这么乖巧听话,就养它吧?” “连名字都取好了,看来你是非养不可,何必还问我的意见?”“悄悄话”?这名字倒是别致。 “我希望你也喜欢它嘛。”她咬唇。“如果我说……它让我更爱你,你会比较乐意接纳它吗?” 他浑身一震。“……为什么?因为我展现了对小动物的爱心?” “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你和它的小秘密。” “什么秘密?”她眸中洞悉的光芒,催动他心跳加速。 “你先答应我可以养它,我才告诉你。” “喔,那算了,你不说也无所谓。”她想吊他胃口,他才不上当,瞧她一脸失望,他暗笑,反过来吊她。“反正,言语说服不了我,你身体力行地好好求我,或许我会同意让你养。” 什么样的身体力行?贝齿无措地咬住唇,看他双手枕在脑后,姿态佣懒,身躯松懈,俊颜那道疤衬着眸中奇异的光芒,他显得有点煽情,有点危险。 她两腮染上若有所悟的樱红,迟疑地伸手覆上他胸膛,轻轻推了下。 他眼色黯下。这轻轻的碰触令他胸腔燃烧,欲-望骤然疯狂,曾旁徨无助的感情终于厘清方向,化为渴望亲近的冲动。他的身体亢奋,而情感更沸腾,连她一个最轻微的温柔,也抵受不住。 但纤手在他胸膛上推了又推,并没有其他动作,他困惑。“你在做什么?” “你转过去,我帮你按摩捶背,不是说要‘身体力行’地求你吗?” “……你现在是孙女求爷爷吗?我不要这种。”他微眯眸。“我要你像个妻子,好好地求你丈夫。” 她隐约明白了他的意图,身子灼然的热度更上一层,可是…… “我不太懂要怎么做——啊!”她蓦地被他扯入怀中。 “我教你。”炙热的喃语贴在她耳畔,熨烫得她呼吸浅促,强健体魄覆住她娇躯,他的唇贴住她颈畔,撩开她睡袍。 她娇弱低吟,单薄的睡袍在他强悍的掌握下,仿佛是脆弱的纸,他的急切、他的yu\望,太快了,被他撩拨的奇异感觉,陌生又似熟悉,她不知该迎或拒,分不清畏缩或欢愉,只能发出轻轻的呜咽…… 而他骤然停止所有动作,她茫然微喘,湿润美眸傻傻瞧着他,他呼吸沉重,眸中布满鲜明赤果的欲求,抚模她发丝的大掌却轻柔至极。 “跟你开玩笑的。你看你,僵得像木头。”他歉然。他吓着她了,又不是小伙子了,还急不可耐,他的自制力碰上她,溃散得不像话,见她眼角渗着淡淡泪雾,他让她怕得厉害吗?他心怜地拭去那水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害怕,别哭——” “我没哭。”他以为她被他吓哭了?她嗫嚅解释。“我不是怕你,而是怕你造成的奇怪感觉……” 他愣住,偏着头低声笑了。“你也对我造成很多奇怪的感觉啊。” “我又没碰你。”她不服气地抗议。她根本是……害羞得手脚都不知摆哪边才对了,完全任他摆布,哪有能耐对他造成什么感觉啊? “我在碰你,这样就够了。”他轻笑,温暖的唇重回她颈肤,每个吻都是一次欲-望的轻叩,烙烫着她每根神经。他不再躁进,仅以身躯贴住她,让她感受他、接纳他,同时喃喃低语,诱哄她向他敞开所有感觉。 她两颊火红,迷乱地轻喘。她懂,懂他无声的承诺,他应允会更温柔,但他只能给她这次喊停的机会,因为他一旦继续,就停不下来……她忽然想起那盒过期的。“我们要做保护措施吗?” “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他沙哑嗓音里的情绪冷了一瞬,但对她的温柔碰触不曾停止。 “那……可以关灯吗?”这么眼对眼地瞧着彼此,她羞得只想闭上眼睛。 “你想关就关吧,即使看不见,也别忘了……”他关了灯,黑暗随着他的低喃罩住她。“你要好好地……求我。” 黑暗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饼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缠拥的身躯还未分开,呼吸仍轻浅紊乱,汗与热交织缝继而成的阒暗,嗅来有淡淡的性感。 柏千菡恍惚。好奇怪,明明全都不记得了,应该是很陌生的事,却矛盾地熟悉,她原想要好好烦恼一下如何“求”他,他却不给她思考的余暇,关灯后,他的动作连一秒都没停过,他贪得无厌、需索无度而且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发指! 他不过多她一年的记忆,竟然就连模黑都能做得行云流水,他们那一年到底练习了多少次? 当床头灯重新亮起,她只觉遭受到不公平的欺骗。 她委屈地瞪着身下的男人,她身上只剩睡袍,而他早已一丝不挂,精壮果躯仰躺在松软的枕头上,松懈地仰首后靠,从她俯视的角度,正好瞧见他下巴与颈项的优雅线条,柔和灯光亲吻的汗湿胸膛,光线造成浅浅的阴影,更突显他与斯文气质不符的强健肌理,连小肮都是坚硬如石,更显得她紧贴他的月复部虽然平坦,却柔软平凡。不知他是怎么练出这种肌肉的? 她晕乎乎地胡思乱想着,跟着才发现,她还没从他身上下来…… 天!这姿势维持多久了?一定压疼他了,看他合着双眸,似已入睡,她不想惊醒他,轻巧如猫地试图起身,但身躯才抬高几寸,就因睡袍一角被什么压住,限制了她的活动,狼狈地跌回原位。 她也真是迟钝,没注意睡袍被压住,还不死心地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男性大掌倏地扣住她柔韧大腿,她才惊觉自己吵醒他了,他直接承受她的部位醒得奇快无比。 合上的眼皮撑开,黑咖啡似的眸光露骨地直视她,炙热的yu\望在眸中若隐若现,他居然以为她还想要…… “我不是要……我只是想起来……”惊觉他越发亢奋的变化,她微喘地警告。“你不要动!” “我没动啊。”他一脸纯良无辜,身体的反应却和表情背道而驰。 “你明明就在动!你的……你的……” “喔,它啊?”他体贴地替两颊绯红的她接话,免除她找不到代称的困窘。“抱歉,家教不好,我管不住它。”接收到她又羞又嗔的瞪视,他轻笑。她芳馥的胴体令他再次蠢蠢欲动,但她神情朦胧,显然累了。他动手解开她的睡袍。 他早就发现害她起不了身的祸首是他的臀部,压住了她的睡袍下摆。 “我去帮你拿一件干净的睡衣。”他让她躺下,自行下床,进浴室迅速清洗,片刻后带着她的睡衣和一条热毛巾回床上,替她清理身上欢爱后的痕迹。 柏千菡昏沉欲睡,任由他当她是洋女圭女圭似地摆布。啊,这种感觉……她记起来了,过去与他欢爱后,他常这么替她擦拭,她其实能自行去沐浴,却因为想享受他的伺候,总是故意偷懒。 他会先拿细柔的面纸,印吧她肌肤的所有湿痕,才以热毛巾覆上她肌肤,按摩与清洁同时进行,舒缓她的酸软疲惫,他宽大的手掌留有几道车祸的伤痕,动作仍如她记忆中的灵巧细腻,温柔地照拂她的每一寸。 她看他握住她单薄的手腕,拉直她屈起的手臂,抹拭肌肤,她佣懒地端详他修长的手指,往上是覆有淡淡寒毛的手臂,他的肩膀宽而平直,穿起西服格外优美挺拔。她目光更往上,寻觅到他的双眼,才发现他的眸光等在那儿,在她目光不经心地四处漫游时,他始终定定看着她。 那么专注深邃的注视,仿佛,他不愿她离开他的视线。 这想法令她心口微颤,有一股甜暖的滋味在胸间渲染开来,唇线不自觉地轻扬。 她的笑意让他好奇地扬眉,以眼神询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她故意不回答,他以指尖摩弄她手心,小小地惩罚她的叛逆,她痒得不住轻笑,最后呼吸轻促,美眸眨啊眨地表示投降,他这才饶过她,眸光依旧锁住她,唇边比先前添了抹隐约的满足笑意;而她,娇佣的身子像海绵,吸足了欢悦,美眸恣意追逐他的视线,执着地与他的目光缠绵。 与他凝视彼此的感觉,比更深邃甜蜜。 “不是累了吗?怎么不睡?”他柔声问,手指还在理顺她的长发。 “我在想一些过去的事,都是和我们……上床,有关的。” “喔?原来我们痛快淋漓地做几回,有助你恢复记忆?”他深感遗憾。“那我们应该早点上床才对,浪费太多时间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她脸蛋微红,瞪他一眼。 他轻笑。“你想起什么?” “不少事,除了床上的部分,还想起以前念大学的事,我们交往时,你都会来宿舍接我,约会完会送我到宿舍门口,对不对?你看,我最近想起不少事喔!”她叙述着记起的往事,以为他会为她高兴。 “嗯,你要我描述从前时,我没提过这些,看来你的记忆确实在复原。”他没有不高兴,但反应也不热切。柏千菡有点纳闷,他是不是累了,所以没笑容? “是啊,所以你和我说话要小心,别以为可以骗我,哪天我全都想起来,发现你唬我,我可是会一一和你算帐喔。”她开玩笑地轻戳他胸膛,他这才勉强笑了,眼中却无笑意。 “我哪敢骗你?你生起气来超可怕的。”单南荻神色如常,内心的不安却在扩大。 如果可以,他衷心期望她只记得他们过往的甜蜜,忘却那些痛苦的争执,就让车祸埋葬了它们,该有多好? 柏千菡没发现他另有所思,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疑惑。”她轻碰他左腰,那儿有车祸留下的伤疤。“车祸时,是副驾驶座这边发生擦撞,所以我的伤势都在右侧,对不对?” “嗯。” “当时是你开车,驾驶座那边没有受到撞击,完好如初。”这些都记录在警方的事故报告中,她都看过,近来却越想越觉有异。“那为什么你会受伤?如果是从我这边来的撞击力道,你的伤应该也在右侧,为什么是在左侧?” “这个你问倒我了,我也不记得了。但我们都平安了,回想那些可怕的事故做什么?”她为何突然开始追究这些?他微冒冷汗。她想得越多,越可能挖掘出他不愿她得知的真相,他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该不会是无聊了,还是刚才不够累,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那我们继续——” “这才不是有的没的,这很重要!”她拍开意图偷袭胸前的大手,不准他捣乱,她推理的兴致正浓呢。“你受伤的位置不合常理,说不定有什么警方没注意到的真相,你赶快帮忙想一想……”她终于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迟疑地咽住话语。 他忐忑的目光、回避的态度已昭然若揭,对于车祸,他并非全然不复记忆,他隐讳的态度让她感到不安。“你……都记得?” “只是……很模糊的印象,也不算记得。”单南荻只希望能对着她明净的眼眸说谎,但太迟了,他没想到她会注意这种细节,仓促间编不出缘由。他打定主意,他不说,死也不说,宁愿她疑他恼她,也不愿她知道真相。 “你都记得,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难道你——怕我知道?”为什么?怕她怪他开车不小心?或是,他真正想掩盖的,是车祸之外的事?“那时在车上发生什么事?” “既然明白我不希望你知道,就别问了,好不好?”他强笑,语气已近乎哀求。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想瞒她什么?他受伤的原因,还是出车祸的真正原因?莫名的恐惧让她的思绪运作飞快,车子是在她这一侧发生碰撞,她伤在右侧,他却是左侧…… 她灵光一闪,失去的事故记忆像钉子射入脑海,她粉润的唇瓣霎时惨白,颤抖地拼凑出真相。 “你当时……解开安全带,扑过来抱住我,你知道我们会撞上……”她想起来了,她记得刺耳的煞车声,听见他惊惶的叫喊,她吓傻了,动弹不得,最后的记忆是他抱住她,她以为那是他们的诀别…… “你是想要……保护我……” 记忆仿佛堵塞的闸门终于开启,不理会她能否接受,排山倒海地灌入她脑子,凶猛地冲垮现有的一切认知。她猝然捣住唇,怕自己叫喊出某些可怕的声音。 “小千?!”单南荻握住她眉头,她直直瞪视着他,却视而不见,纤躯颤如落叶,圆瞠的眸中变幻着惊恐、怀疑、迷惘、呆滞,记忆在她眸中疯狂地拉扯冲突,令他恐惧,她想起了什么?“小千?小千?”他摇晃她。“你说说话,你——” 第5章(2) 她双肩猛然一缩地避开他,像闪躲一条毒蛇。 这个厌恶而防备的动作令他浑身僵冻,她看他的眼神寒冷如冰,单纯热情的柏千菡已从那双眼中消失,他心若死灰,痛楚难言。 她想起来了,他又失去她了—— 紧捣住柔唇的手悄悄搁下,她的神情复杂,眉心纠结,晶莹瞳眸中没有怨愤,也没有原谅,却有朝露似的水光,凄楚地润泽了眼眸,她哭了。 她的泪,令他震撼得身心颤然,他竟无法分辨,此刻落泪的是这四个月来与他朝夕相处的柏千菡,或是那个与他形同陌路的发妻? 她凝视他,眸光迷离。“出车祸时,你正在和我谈离婚,对不对?” 接下来的一周,单南荻只能透过母亲打探消息。他最担心的,是柏千菡的身体状况。 “她常常说头痛、失眠,去医院做了检查,身体机能正常,至于记忆的部分……唉,医师讲了好多专有名词,我也听不懂,总之医师估计她会完全复原,谢天谢地,我还怕她永远都失忆呢。” 那她有解释为何搬出他们的家,和两位母亲同住吗? “她说你们吵架,细节不肯讲,我以为她是怕我夹在中间为难,偷偷跟她妈打听,结果她对自己的妈也只字不提。唉,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累死我们两个老妈子吗……” 那么,她愿意见他吗? “一提到你,她马上闭嘴不说话,要是再多问几句,她就躲回房间去,现在我们都不敢问她了。幸好亲家母明事理,说小夫妻难免吵架,没怪你,可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单妈越说越气。“你到底怎么搞的?连自己老婆也不会疼,开车开到出车祸,好不容易养好伤,又把她气成这样,你这猴死囝仔!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让小千这么生气?!” 老妈的骂声响彻整层楼,柏千菡肯定也听见了,但门扉始终紧闭,她仿佛要永远对他关上心门。 两位妈妈盼他去哄老婆,但他不敢贸然进门,柏千菡显然还在生他的气,他只能愁坐家中,想念隔着两扇门的倩影。 没了她每日勤劳的整理,他们的家就像他的心情,越来越混乱,唯一快乐的只有“悄悄话”,它在各种凌乱杂物间闯出一条条路径,每天自得其乐地在其中探险玩耍,毫不在意伤心的女主人去了哪里,也不明白他这男主人的懊悔烦恼。 她离开他的强烈失落感,像是他的生命整个熄灭。 他究竟有多蠢,才会想要离婚?连她离开他几天,他都受不了。 她的记忆恢复了多少?她是渐渐消了气,或是认真在考虑跟他离婚? 凌晨四点想到这,单南荻再也无法入眠,有一股去按对面门铃的冲动。他不愿再被动等待,又害怕听见她亲口说要永远分开,他要怎么回答? 向她忏悔认错,甚至下跪恳求,说他不愿与她离婚,说她始终是他最深爱的女子,他真挚的剖白能挽回她吗? 失眠多日的柏千菡,不论白天黑夜都浑浑噩噩,面对两位母亲时,她佯装平静,独自躲回房中时,泪水便毁灭了她的平静。 她想起来了。那天,他提离婚时,她没掉一滴泪,压根儿没想过会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她震惊得忘了哭,痛心至极,反而神经质地笑了。 “你想离婚?好,那就离吧……” 毕竟彼此已无视对方好几年,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没有维系的必要——自然也没有忠贞的必要,所以才有了别人吗? 她离家已七日,人就在离他几步之遥,他不闻不问,这是他对于离婚的坚定表态吗? 既然这么想甩掉她,车祸后何不放她自生自灭?这几个月的温柔,令遗忘一切的她再次为他心动,令她又一次爱他到无法自拔,他究竟有何用意? 她将脸埋在半湿的枕头里,肿痛的眼眸已无泪,她的记忆陆续找回,但仍有些事想不起。她忆起他们的婚姻早已失和,却记不得失和的原因,可是,是他先对她弃之不顾,她忘不了最后那几年,他冷落她的种种—— 他早就和她分房睡,对她的疏远冷淡,让她即使路过他的事务所也从不曾想要踏入;他借故加班应酬,夜不归营,即便在家,也是整晚不和她交谈只字片语——是不是外头早就有人给他安慰,所以他抽走了应给她这妻子的一切,只留给她一个单太太的虚名? 那个夺走她丈夫的女人是谁? 嫉妒的怨忿烧得她无法入眠,辗转反侧,苦思丈夫出轨的蛛丝马迹,此时,放在床头的手机骤然响了,收到讯息。 她检视,发现传讯者是单南荻,心蓦然一揪。他沉默了七天,终于有话要对她说了?她怀着怯怯的期待点开通讯软体,他寄了一张照片过来,拍摄地点是他们的卧室,原本温馨雅致的睡眠空间,已被他随手乱扔的劣习改造成凌乱的储藏室,惨不忍睹。 “我需要你。”照片下附了这低声下气的四个字。 她呆看这四个字,一把无名火起。他的意思是他欠个收拾打扫的黄脸婆吗? 讯息发过去不到两分钟,就有了回应,是一行网址。原来她还醒着,单南荻很振奋,迫不及待点开来看—— 是家事公司的网页,网址之后附上无动于衷的四个字。 “你需要钱。”意思是他若缺人整理家务,就花钱去雇,少烦她。 但他想表达的是求和,希望她触景生情,念及他们过往的甜蜜,再给他一次机会啊!她会错意了! 他捧着手机,正烦恼该如何解释,忽见枕畔原本属于她的空位上,多了一团灰色毛球,“悄悄话”不知何时偷爬上床,鸠占鹊巢地霸了她的床位,睡到小肚皮朝天。 他拍下猫的睡姿传给她,这次不敢附字,只摄入空荡的床铺与鼾睡的“悄悄话”,让镜头替他说话——他现在夜夜独眠,她能体会他对她的思念吗?她愿收养无主的流浪猫,又怎忍心抛弃悔悟的他? 这次她让他等了五分钟才有回应,回讯没有网址,却也有一张照片,内容是兽医的名片,附上落落长的文字:“它已经打过预防针,但它对打针有不良反应,会产生肿块,要帮它揉一揉。医师建议它要结扎……” 他不是要问她养猫的方法啊!他欲哭无泪地坐在床沿,挫败得想抱头大叫。“悄悄话”醒了,一如平日亲热地挨过来,跟他撒娇。 “喵……”极其讨好的甜柔叫声,还倒在他身边,蹭着他打滚,袒露软绵绵的肚皮。他没记错的话,猫的打滚动作有挑逗异性的意味。 “滚开,gay猫。”他心情够糟了,一只性骚扰的猫更是火上加油! 他情绪恶劣,浮躁地抓着手机打字。“你现在到底想怎样?”按下送出——不对,这话有杀气,他正要营造诚心忏悔的形象,怎可如此咄咄逼人?而她回得更快更杀。 她回传一张离婚协议书的照片。 他只觉从头到脚冷透,寒飕飕。她竟然早就准备好文件。 她不肯原谅他?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连一个悔过弥补的机会也不给他? 而他只能接受吗? 他咬牙盯着照片,再次输入讯息。 “我们谈一谈,好吗?” 五分钟后,两人在凌晨寂静的走廊上,面对面。 单南荻默默凝视妻子,她秀颜憔悴、神色疲惫,原本莹如水晶的眼眸变得浮肿……都是因为他。相对于七日前温存缱绻,七日后,她遥远疏冷的神情令他格外刻骨铭心。 他原本准备好一番忏悔,全都出不了口,他期待在她神情里看见一点原谅的可能,却只看见他令她多么伤痛,他眸光一黯,愧然地沉默了。 “不是要和我谈?怎么不说话?”柏千菡先沉不住气。 他勉强另觅开场白。“你……想起多少事情?” “大学时代,新婚蜜月,我们已分房数年,中间几年想不起来……家里的大型衣帽间,是我找人设计的,那些衣服是我为了填补内心空虚,胡乱采购的结果……”不是他的疼爱,是她的自暴自弃。 “花的也不是你的钱,我对数字和金融很有天分,进股市厮杀比炒菜还快,而这样口袋满满的我,其实比你更早就动了离婚的念头。”她幽幽地嘲弄。“我们算是扯平了。我想起的够不够多?” “我们为什么分房睡的原因,你也想起来了?”原来,她早就想离开他?他令她那么……难以面对吗?他怅然,胸膛填满失望的落寞。 “没有。反正都要离婚了,睡在哪里也不重要。” 所以,她并未想起最重要的关键,单南荻稍稍感到一丝宽心的庆幸。 “那个女人是谁?”思及那张猜测想像的面孔,柏千菡只觉浑身似火。 “她不重要,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她问起我时,你也是这样回答她吗?” 他一时被逼问得口拙,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柏千菡,尊贵淡然、却总是犀利地直攻要害的柏家小鲍主,他定定地直视她。“我和她确实结束了,而你,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 这话令她心窝泛起涟漪,但她神色毫无变化。“你什么时候和她结束的?” “大约一周前,我和她谈清楚了。”他对蒋棻很抱歉,但无论她如何吵闹,他心意已决。 “一周前?”她幽喃。“所以车祸后这四个月,你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和我离婚?” 当他悉心照顾伤后的她,讲述他们相恋的情怀时,他真正想的都是如何摆月兑她?甚至那晚与她亲热时,他想的其实是另一个女人?心碎得彻底,她满怀破碎的感情,完全没了追究的力气。 连爱他的力气都不再有,因为他连一点让她留恋的勇气,都不给她。 “不,我……”他狼狈。“一开始的确想过,但后来没有……”这样薄弱的辩解,跟承认没有两样。看见她眼底泪花后,他噤声。现在的解释都是多余,都是在凌迟她。 “她哪里比我好?”似乎每个女人都会问这一句,她也无法不充满妒意地问:“比我漂亮?比我有气质?她哪一点吸引你?她有什么我没有的?” “她……其实没你漂亮,但那时我们的关系很紧张,我跟她相处轻松愉快、没有压力,所以——” “所以我对你而言,只是个光鲜好看的负担?你的感情早就不在我身上,是不是?你吻过那个女人吗?你跟她上过床吗?上过几次?你跟她——” “小千,你别钻牛角尖,好吗?”他上前,握住她双肩,语气哀求。“我做错了,你绝对有权骂我、怪我、气我,但你别追究那些细节,这样对事情没有帮助——” “怎会没有帮助?这些让我更加确定,我们为何要离婚。” 他倒抽口气,执拗道:“我不离婚!我还爱你——” “你怎样爱我?是一面和别的女人出轨、一面想我那样的爱,还是这四个月来哄我和你同房,却仍盘算着离婚的爱?”她轻声笑了,像车祸前数分钟,令他永生难忘的,讽刺而绝望的微笑。“你的爱,让我恶心想吐。” 他脸色苍白,无话可说。 “你其实没有失忆,对不对?”他对车祸经过了然于胸,再对照他先前言行,事实已昭然若揭。 他无言摇头。 又是一个欺骗。她只觉麻木,绝望疲困,已无心力追究。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你已经和我提过离婚,那这四个月在拖延什么?是不是看失忆的我变得这么喜欢你,对你这么热情,像小狈般黏着你的模样很有趣,你想多欣赏几天?” “当然不是……”是省悟得太迟的强烈情感将他留在她身边,但她尖锐的态度让他一个字也无法表达。“要是我不假装忘记,就再也没有待在你身边的借口了。” 她眸光一颤,急促的呼吸变得更急促,却也稍稍柔软了。 “小千,你没有完全想起过去,但这四个月来的每一天,你都是用自己的双眼在看,都是亲身在感受,我对你的感情……就没有一点意义吗?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他神情懊悔,他恳求的眸光有割舍不了的深情,他哀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她为此轻颤,怎会无动于衷? 她还记得那一夜,与他凝视彼此的感觉,她忘不了他柔情似水的凝睇,他呵护她的温柔,她相信他当时是爱她的,她亦然…… 美眸涌入刺痛的泪,两度酸楚泫然都不是因为愤恨,是因为断不了对他的情悸。 “但我绝不原谅外遇,单南荻。”她轻喃他名字的语气,意味彻底决裂。 “我不离婚。”言语或恳求皆已无用,只剩执着的恋给他勇气,顽抗到底。 “我们会离婚的。”她柔唇扬起不带感情的微弧。她不哭,不在他面前哭,公主在伤痛至极时不会哭,她只会将伤痛化为反击的力量。 “七天之内,你就会在我面前跪下来,求我离婚。” 第6章(1) “大嫂恢复记忆了?那——”很好啊?瞧着学长阴郁的表情,曹亚劭的道喜硬生生转成满月复狐疑。“这不是好事吗?” “她连我有外遇、要离婚的事,也一并想起来了。”对着满桌精致可口的商业午餐,单南荻只觉头晕眼花、毫无胃口。才三天,他已瘦了一圈,气色比幽灵好不了多少。“她已经和我分居了,还撂话说,七天之内我就会主动求她离婚。” 难怪,曹亚劭就觉得学长近日忧郁消沉,工作时心不在焉。“但你不是不想离婚吗?赶快想办法挽回她——” “想得到的办法我都试了。我想和她谈,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在家门前等她,她当我是墙壁,视而不见;我改用笔谈,提笔写信给她,她有拆开,却全都折成纸飞机,一只只射到我们家的阳台上。”他还纳闷,“悄悄话”怎么老待在阳台上玩,不进屋,打开落地窗一瞧,心凉像到了北极。 他猜,她根本没看内容。 “那……你有没有送花?”曹亚劭帮着出主意。“女人都喜欢花,送花求和最有效了。”这招,他亲身体验过,信心十足地推荐。 “我送过,这三天都交代花店送花给她,她收了,今天早上,还特地为了花的事,找我说话……”三天来的第一次,她主动走向他,他高兴得全身发软,还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 “看吧!我就说有效嘛!”曹亚劭很振奋。“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想再收到任何花束,我再送花去,她会统统转送给别人。之前的花,她也都送给我母亲或她母亲。”她也不借花献佛,就以他的名义转送,两位妈妈为此光彩满面地来跟他说谢,他有苦说不出。 “呃……大嫂真是相当顽固呢。”曹亚劭脑筋一转,贡献新计策。“用苦肉计,如何?女人都有照顾人的天性,要是对你还有感情,绝不会坐视你受苦,袖手旁观,要弄个伤口可能有点勉强,这时候就要装病——” “这招我昨天就用过了。我感冒了,昨天和她在电梯里遇到,我故意在她面前咳嗽,她看我一眼,从皮包里拿出口罩……” “然后自己戴上?”不会吧?大嫂不会这么面若桃花、心似钢铁吧? “她拿给我戴,对我说:我们养的那只猫才半岁,要我别传染给它。”感冒又不是人畜共通的疾病,她这话是有心气他,还是暗讽他和畜牲同等级,又病又累的他已无力分辨。 “那你就放弃了?乖乖同意离婚?”太狠了,曹亚劭也没辙了。 他抚额,无声叹息,眸光却是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签字离婚。她可以期待当我的未亡人,但绝对当不了我的下堂妻。” “好!这话够气魄!”曹亚劭很激赏。“我在精神上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避说!” “我还真的想请你帮忙,能不能和你家香香说一声,多陪陪我家小千?她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她断然要求离婚,似乎对他毫不留恋,但她并未将离婚的打算告知母亲们,这意味着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这盘离婚的棋,还没有走死,是吧? 他为此稍感安慰,还叮咛花店,照样送花给她,而且要送更多、更漂亮的花儿。 “如果她不麻烦的话,顺便帮我美言几句,我就感激不尽了。” “呃……学长,我的确很愿意帮忙,不过,最好不要把我家香香牵扯进来。”刚才还两肋插刀地表达义气,曹亚劭现在却面有难色。 “对了,弟妹怀孕了,这样可能太劳心……”单南荻一愣,随即明白学弟的顾虑。 “不,也就谈天几句,还说不上劳心。”曹亚劭模模鼻子,坦承道:“我怕她跟大嫂学了这些招数,往后用来对付我,我就头大了。” 单南荻一愣,笑了,笑得感慨,曹亚劭也笑了,两个男人相对苦笑,笑得心有戚戚焉。 “我还是会跟香香说一声,让她抽空和大嫂作伴,她们俩很聊得来,至少让大嫂心情好一点,说不定对你也会仁慈一点。”发展成这样固然不可取,但眼看学长这么惨,而且悔意十足,曹亚劭很同情。 “你别灰心,大嫂还是愿意给你机会的,否则何必订下七天期限?早就派律师过来了。这件事你有告诉任何人吗?” 单南荻摇头,他连自己的妈都没讲,怕让母亲担心。 “要不要考虑听听别人的意见?也许你觉得这种事不要张扬,很没面子,但若有第三人介入,适时劝劝大嫂,反而能让她回心转意,到了非走这一步时,你就暂时放下自尊吧。” 面子?自尊?掏出信用卡结帐时,单南荻反覆想着曹亚劭劝他的话,他并非拘泥在这些心态,而是求助无门。 当年他与柏千菡的关系恶化前,他是不是也早该向外发出求救讯号? 但他没那么做,他以为碰到无解的问题,最好的处置方式是搁置、忽视,让它被生活淹没而淡忘,没想到它会化为婚姻的毒瘤。 他保持沉默、无视问题,必要时由他做出牺牲,却不敢要她做同样的付出,他以为她会明白,他的做法是出于对她的保护和心疼,却被她视为对她的幸福的剥夺。 现在他懂了,婚姻属于两个人,不应该有自以为是的付出,不求对方明白的单方面心意,即便是出于爱,也是压力。 他只是选了最笨拙的方式去爱她,她能明白吗? “……先生,您这张卡片不能使用喔。”服务生歉然的提醒将他自恍神中唤回现实。 单南荻不以为意,又换了一张卡给对方。 服务生将卡刷过机器。“抱歉,这张也不行。” “怎么?这张也不行?”第三张卡仍被机器拒绝,单南荻警觉有异。 “信用卡公司会提供一些超刷的额度,您的卡片都已经超过了。”服务生解释。 在一旁打手机的曹亚劭闻声过来。“是被盗刷吗?” “不可能,我的信用卡都放在皮夹里,皮夹随身携带,我这个月都还没刷过卡。”而且三张同时超刷?更不可能,大惑不解的单南荻只能推测是机器出问题,向服务生道:“请你再试一次——”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是单妈来电。 “唷,阿南!飞机快起飞啦,妈只能和你讲三分钟,这次谢谢你啦!我今天出门前还跟管理员炫耀咧,他羡慕得要命,我儿子这么会赚钱,又这么有孝心,我是老来好命,有子万事足,生你一个抵得过五个——” “妈,你在说什么?”单南荻打断老妈以子为傲的演说,听得一头雾水。 “就是这个欧洲一月游啊!喔呵呵呵,全程包住五星级饭店,安排专属司机、导游,还配翻译,还请你岳母一起来,我们还担心让你太破费了,不过小千说,这是你为子为婿的孝心,我们就不推辞了……” 曹亚劭注意到学长脸色瞬间变得青笋笋,仿佛刚被恶少抢走零用钱的乖乖牌学生,满月复委屈却不敢声张,他面色为难地低声对着手机说话。 “总共花了多少?”俊脸宛如被电击似地扭曲了下。“喔,没关系,你们去玩吧,难得出国,好好放宽心去玩……嗯,我会照顾小千……”收起手机,乖乖牌依然一副忍气吞声样,只能幽幽向好友倾诉。 “我知道卡片为什么会超额了。” “果然是被盗刷?” “不,这三张卡,当初都办了附卡,小千是持卡人,正附卡的额度是共享的,所有消费都挂在正卡名下,她送我妈和岳母去欧洲豪华一月游,说是我慰劳她们这阵子辛苦照顾我们俩的礼物,刷的是附卡……所以全刷爆了。” 这招狠、太狠,狠得让曹亚劭哑口无言,五体投地。大嫂的目的当然是要惩罚出轨的丈夫,却选了一个让他无法反抗的方式,她替他做了个阔气的大面子,却让他的荷包暗暗大失血,她形同公然抽他一鞭,他还得陪笑说:抽得好。 绝对不可以得罪大嫂。曹亚劭敬畏地在心头备忘录记上这条。“唉,要是我家香香跟大嫂学了这招来对付我,届时卡费可以向你报帐吗?” “当然不行,你还得向我家小千付专利费。”单南荻现在也只能苦中作乐地开玩笑,手机却又响了,这回打来的是事务所的助理,吞吞吐吐地报告。 “老板,您的夫人来了……” 以现金结帐后,单南荻火速赶回事务所。 两位母亲都要上飞机了,他无法拦阻,即便能,他也不愿扫了长辈的兴,他的爱妻想必算准了他的反应,让他自愿落入陷阱。 卡被刷爆的殷监不远,现在她亲自前来,莫非又制造什么教他哑巴吃黄连的状况?他渴望见她,又有点怕怕。 他满怀期望地与曹亚劭走出电梯,立即寻觅爱妻的身影,助理说她并未进入事务所,反而站在大门口,他向门口望去,目光却被由另一部电梯出来的同事们挡住。 一伙建筑师们刚聚餐回来,酒足饭饱地正要回到工作岗位,眼前蓦地一亮—事务所门口有位耀眼的美女哪! 瞧她,纯白衣裙衬着端妍五官,气质清灵而慑人,宛若雪地的女神。她怀抱一束粉红玫瑰,鲜花与丽色相映,更显绝美勾人,她浅浅一扬嘴角,一干建筑师们神魂飘荡。 “我收到一束不想要的花,丢掉太浪费了,想了想,决定带来送给大家。”柏千菡将玫瑰一朵朵地分赠给建筑师们,还附上一抹客气微笑,浑不觉自身魅力如藏不住的馨柔花香,让每一颗男人心茫茫酥酥。 “我来得仓促,只带了这点小东西,下次带些好吃的慰劳大家。” “大嫂太客气了,你送的我们都很喜欢啦!”美女与鲜花,让建筑师们心旷神怡,飘飘然兼晕陶陶,浑然不觉身后有股森然的杀气形成,还争先恐后地和柏千菡搭话。 “听说大嫂的手艺超棒,我可不可以期待吃你做的便当?”这个贪吃鬼……单南荻决定即日起派他去尘沙飘飘的工地吃土。 “想当年我也追过小千你呢,最后却输给阿南,你要是后悔了,欢迎随时回头来找我啊!” 这一个,他要让他后悔出生在世界上。 “哈哈,老板不在,我们才敢跟大嫂开玩笑,平常有些话可不方便给老板听到呢!” 这批混蛋,平日都对她说些什么?! 惨,曹亚劭直想掩面叹息,要是他家香香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当卖花女,让一堆单身男人对着她流口水,他会拿他们的口水将他们的骨头熬汤。大嫂这一招太过火了,严重刺激爱她的男人,他得赶快安抚学长,以免酿成流血事件,他转头找人。 “学长——”吓!人呢?! 拿了玫瑰的建筑师们进事务所去了,柏千菡对走在最后的两个年轻人微笑。“两位是新来的?” “是啊,今天是第一天上班。”第一个年轻人礼貌地应答,第二个只会傻笑,早就被电得魂魄离窍了,往事务所内走时,还意犹未尽地追问同伴。 “这位真的是我们的老板娘?她已婚?不是什么明星或模特儿?” “废话,要不是已婚,怎么叫她‘大嫂’?你小心点,你刚才冲着她婬笑,要是给老板看到——”蓦地顿住,老板大人就在前方走廊上,以俊逸不凡的三七步等着他们,俊颜阴黑,左掌钳着一束没收来的粉红玫瑰。 前辈们显然都在此被拦截了,第一个年轻人很识时务,双手奉上玫瑰,顺利通关。 “老板,只是一朵花嘛,别这么认真……”第二个年轻人还想打哈哈,他这辈子没有任何艳福欸,拿一朵美丽人妻的玫瑰,无伤大雅吧? “不要对我婬笑。”身为体恤下属的好老板,单南荻提供对方两条路。“一朵玫瑰和在工地扛一周的水泥包,你自己选。” 于是,他送她的每一朵玫瑰,又回到他手上,但单南荻殊无喜悦,他走到事务所门口,柏千菡正在和曹亚劭说话,微微笑意使她侧脸显得柔和而妩媚,当她发现他,笑意迅速熄灭。 他不在乎。当她无视他所有挽回她的努力,他干么还要在乎她对谁笑? 但他又确实很在乎,她毫无软化的态度,让他更加痛心悔恨。 这时他才发现曹亚劭身边多了个人,是蒋棻,她显然刚从外头回来。 她瞧瞧单南荻,看看柏千菡,评估着两人之间诡谲的气氛,夫妻吵架?还是冷战?管他呢,他俩失和,她最高兴了,她暗暗窃笑。 “午休时间要结束了,我们先进去,学长你陪大嫂吧!”曹亚劭硬拖着不情愿的蒋棻进事务所去。 第6章(2) 事务所门口只剩夫妻俩。 当单南荻向她走来,柏千菡只希望内心能更无动于衷,他清瘦了,感冒夺走他的气色,悔意镶出他眼下黯淡的阴影,显得颓丧而落寞,望着她时,他消沉的双眸燃起神采,她的怨怼变得模糊,她应该气恼,却无法发作,她试图将他驱逐出自己的生活,却怎么也无法将他驱离她的心。 甚至她将他赶出生活的尝试,也都宣告失败,她想尽快离婚,让心情平静,但他不肯,也不让她安宁,用尽镑种管道干扰她,求和的鲜花、忏悔的信纸——她不该看的,让他有机会透过文字,对她的感情低语,结果在遇见感冒的他时,她无法狠心不理。她递给他的应该是离婚协议书,而不是怕他病情加重的口罩! 单南荻将玫瑰递过去,柏千菡不接,他凝视她明亮而冷淡的眸子,低声问:“你这么做,是要让我难受,还是难堪?” “你难受了?难堪了?”她慧黠地扬眉。 “我——” “你不必解释,我不在乎你的感觉。”她语气嘲讽。 “但我在乎你的。” 她拒绝理会内心暗涌的情绪。“我妈和你妈都出国了,看你的表情,你也知道了吧?就趁这一个月,我们把离婚办了——” “我不离婚。” 她微愠。“除了这句,你有别的台词吗?” “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我?”他固执地追寻她双眸,渴望看见任何原谅的契机。 “女人想离开出轨的丈夫,还需要理由吗?” “就算这个丈夫后悔了,想改过、想弥补,你也不肯给他机会?” “原来,问题的根源是我不给你机会?”她笑了,笑得苦涩而讽刺。“当你吻着、抱着那女人时,你不是给我机会,也不是给你自己机会,你选择给她机会。” “我没有碰过她。”这话他不知说了多少次,却完全无法撼动她眸中的冷硬,他很气馁,但仍不肯放弃。“我至少守住了这个分寸,没有放纵欲-望。我守住的忠贞,只是一次精神上的脆弱,就不可原谅吗?我不是个完人,就不值得被你所爱?” “你就是靠着这个想法,心安理得的外遇吗?”她讥诮。“你当然不是个完人,你只是个事前不敢光明正大、事后推卸责任的差劲男人。” 单南荻脸色铁青,并非因为恼怒,而是无话可说的难堪。他渐渐明白,她最在意他的忠贞,而他在这方面信用破产,在此着墨徒然更激怒她,他改变策略。 “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她没回答,但凌厉的眸光稍敛,涌现一种令他振奋的光芒。 他靠近她一步,嗓音低柔。“现在的你不需要我的描述,你已记起过去,我不是想刻意强调我们年轻时纯真的感情,希望你看在它的分上,宽恕我后来的荒唐,我只是盼望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一。” “你好意思说始终如一?”她嘲弄的力道已缓了许多。 “对,始终如一。”他坚定道。“我确实做错很多事,因为太渴望你成为我的妻,急着要你共许婚姻的承诺,却疏忽你对婚姻的期许和需求。我以为认真工作、保障你的生活,就等于保障你的幸福,但你的幸福并不系于我完成多伟大的建案,是你需要我时,我在你身边。至少有一件事,我没想错——” 他凝视她。“当一个你需要、依赖的男人,是我最想做的事。坦白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消气、让你回心转意,我只是想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我爱你……” 她猝然别开脸,无法再承受他任何深炙的注视。她讨厌自己,轻易为他动容,她更害怕自己耿耿于怀的,其实只是他的背叛,而她的情感在原地打转,始终月兑离不了爱他的轨迹。 她亦始终如一,爱他一如往昔,但她能心无芥蒂地继续这份爱吗?她要如何在与他共同生活时,不去想起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就看在你对我也依然有情的分上,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单南荻更加低声下气,无声地逼近她,他看出她的动摇,意图用这柔性手段抓牢她。 “我对你依然有情?”她轻喃。“也许吧……” 他大喜,不敢表现得太急躁,连声承诺。“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对你不忠,我们不要离婚——” “我们要离婚。” 他沮丧,濒临绝望。“但你还爱我,你不是真心想离婚……” “啊,怎么办呢?”她淡淡道。“我忽然发现,我其实没那么爱你。” 看着他脸色骤然苍白,神色痛苦,她胸口也疼痛纠结,爱与不爱,都同样伤神。她好倦,想离开这纠缠无解的局面,迈步欲走,他却拦住她不放,她蹙眉瞪他,同时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是蒋棻。 她立在走廊一角,藉盆栽隐匿,显然已在那儿待了片刻,那位置足够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里,而她嘴角愉快含笑,仿佛看了一出精彩有趣的戏码……这女人,竟似比她更期待他们离异? “小棻,你出来做什么?”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单南荻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蒋棻,他紧张地以眼神示意她回办公室。 蒋棻反而从盆栽后走出来,亲昵地向柏千菡寒暄。“好久不见,大嫂,刚才真失礼,没能和你好好打声招呼。” 那是胜利者做作的笑,在嘲弄她、挑衅她,莫非,她就是他不想说的第三者? 柏千菡眸中燃起晶亮的火焰。“有空吗,蒋小姐?我想和你聊一聊。” “好哇,反正我今天很闲。”求之不得,她也正想跟这倨傲的千金女开诚布公哩!蒋棻冷笑。 “谁说你很闲?要是手上没案子,就去帮别人——”单南荻意图用老板的威严阻止,被柏千菡眼角余光扫来,顿时噤声。 “那我们就到对面的咖啡厅坐坐吧。”柏千菡提议,见单南荻亦步亦趋地想跟来,她淡淡道:“你不准来。” 小咖啡厅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的气氛,凛冽得让其他客人自动远离,只敢以无言的目光偷觑这两位美女。 趁着服务生送上咖啡的空档,柏千菡端详蒋棻。上回与她匆匆一会,并没将这年轻亮眼的女子放在心上,只记得她态度傲慢、口气无礼,现在,她明白她的敌意所为何来了。 她静静看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嚣张气焰,或许这女孩认为自己赢定了,单南荻就要为她而离婚,所以懒得敷衍她这元配,净是放肆地盯着她,一句也不说,身为小三,既无悔意,还连一点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柏千菡因此更确定自己一开始对她的感觉:她讨厌这个女孩。 蒋棻肆无忌惮地打量对面的女子。痛快啊,他们总算要离婚了!离婚想必对这女人造成不小打击吧?上回见面还笑脸迎人,瞧她现在这副刚从冰原出土似的尊容,看了真不舒服。 包不舒服的是她还屡屡用戴着婚戒的那只柔荑翻菜单、撩发丝,还用它端咖啡,指间熠闪的光辉仿佛向她示威。哼,她不希罕,她会要学长买个新的给她。 “我先走了。”柏千菡放下咖啡,优雅地起身。“我会把帐结了,你随意吧,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等一下!”蒋棻错愕。“你不是要和我聊?”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聊的。”除了幼稚的示威,柏千菡不认为她会说出什么值得一听的言语。 那礼貌但隐含蔑视的态度,激怒了蒋棻,她尖锐道:“你不想知道我和学长怎么交往的吗?” “……不想。”柏千菡暂且坐下,基于良好的教养,人家既然有话说,她姑且听之。“你和他交往,关我何事?你以为我对你的恋爱有兴趣吗?” 啊?这女人的反应怎么和她预计的都不同?蒋棻持续傻眼。“可——可是,你不是很在乎学长吗?” “我若是在乎他,还会跟他离婚吗?”不管她内心有多少挣扎,柏千菡都无意在这丫头面前展现出来。 “是啊,你要和他离婚了,你明白为什么吧?因为你太冷漠,瞧你刚才不准他跟来的口气,像命令一条狗——” “但他听话了啊。” “你——”蒋棻气结。“所以你很得意?很高兴自己养了一条忠犬?他不要你了,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悲?” “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是我不要他,他在苦苦求我。”她颠倒事实的说法令柏千菡好笑,早就没了气。果然还是个女孩,千方百计想打击情敌,但她懒得跟她认真。 “那是因为他人太好,不想伤害你!”这女人真可恨!向她夸示婚戒,炫耀单南荻俯首帖耳,是啊,她一声令下不准他跟,他不敢不从,而她蒋棻呢?她苦苦哀求他离婚,他却让老婆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你知道我跟他交往多久了吗?”这是她唯一能伤害这女人的武器,蒋棻紧紧把握它,就是想让那张高雅的容颜扭曲。 “应该有两年了吧?要是从我们一起出差那次算起,是两年又两个月。他每晚都得回家,但白天的每分每秒,我们都在一起,工作、用餐,用餐后从餐厅一路散步回来,有时候得加班,他担心我的安危,还会送我回家!你呢?那时候的你在做什么?” 她在独守空闺,胡乱血拼,用华服与珠宝麻醉自己,骗自己不再爱这个男人。柏千菡垂首以小银匙搅拌咖啡,颤抖的指尖,搅出一圈圈破碎的波纹。 “还不只如此,员工旅游时,我住在离他最近的房间,白天我们和同事到处游玩,到了晚上就是两人时光喽。”这点蒋棻可没说谎喔,除了房间是她硬安排的,而她意图营造的两人时光,单南荻总有法子避开。 “然后呢?”柏千菡心弦绞紧。“你们……什么也不做,就睡了?” “当然得把该做的都做完啊。”蒋棻说谎说得面不改色,瞧那漂亮脸蛋,没笑容了吧?还是会在意嘛?她感到快意。 “他在床上是什么表情?” “呃,他、他、他……”蒋棻口吃脸红。“你怎么好意思问这种事?!” “你既然好意思提起,我有什么不好意思问?不必害羞,你看过的,我也都看过,还看得比你熟,既然你梦想成为单太太,我这前辈愿意将‘经验谈’传承给你,你问吧,我保证有问必答。”看蒋棻窘迫地支支吾吾,柏千菡心下了然,却悠闲地啜饮咖啡,等对方的局促尴尬酝酿至顶点,才淡淡开口。 “你根本连他的西装裤下穿三角形或四角形都不知道,对吧?” “我——”蒋棻恼羞成怒。“你有好好反省吗?你老公外遇出轨,你还有心情跟我讲这些五四三?” 小三居然反过来教她反省?柏千菡眸中燃起冰冷而优雅的怒火。“我要反省什么?反省你为何跟他来往两年,还当不了单太太?或是反省为何他这么听我的命令,不敢跟来保护他爱的你?” “你——真可悲!你婚姻失败,你老公不要你,还不知检讨,你以为他愿意外遇吗?还不是你冷冰冰,对他不好!你是个失败的女人,是你造成他外遇,你、你——你悲哀到极点!”蒋棻气急败坏地叫嚣,掩饰不了自己的心慌,也撼动不了面前冷静优雅的女人分毫。 “我再重申一次,是我不要他、我休掉他,不是他让我当弃妇。” “你这意思是我捡了你丢掉的男人?!你是故意装出这副不在乎的模样打击我吗?!” “我只是一一回答你的问题,没别的意思。如果我在无意中打击了你,我很抱歉。” 她很抱歉打击了她?!蒋棻气炸、气晕,说不出话,血压飙到血管都快胀破。她干么生气?她还是达到目的了,不是吗?单南荻不想离婚,但柏千菡态度坚定,他们分定了,殊途同归啊,可是,当柏千菡说她迟迟当不了单太太,当单南荻因妻子的一句话将她弃之不顾,前所未有的恐惧打击了她。 “你在急躁什么?”因为冷静,柏千菡慧黠的眸光看得格外透澈。“既然南荻爱的是你,而我就要和他离婚,你只需一点耐心等待,一切都会是你的,你何必向我示威?这么漏洞百出的示威,你其实是想让我看笑话吧?” 蒋棻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忽觉眼前这女子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柏千菡。她究竟是单纯娇弱或聪颖冷血?在这位“柏家小鲍主”矜贵洞悉的目光前,她的所有思想、所有自以为聪明的布局,都像猴子把戏一样地可笑。 “你说我可悲?其实你很明白,真正可悲的是你吧?”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可谈了,柏千菡再度起身。 “等等!你——你就这样走了?你不狠狠训我、骂我,威胁要让我无法在建筑界生存?”这高傲冷淡的女人,看来血管里没有一丁点仁慈,怎么可能不惩戒情敌,将她践踏至血肉模糊? “何必呢?”柏千菡淡淡一笑。“他不爱你,还有什么比这让你更痛苦?” 第7章(1) 外带了两块给母亲们的蛋糕,柏千菡由餐厅侧门离开,玻璃门扉在身后阖起时,她才想起,她们出国了。 艳阳高照,虽然斥了蒋棻一顿,她并未觉得轻松,只感觉累,满心虚空,高跟鞋该往回家的方向走,但那是她的家吗?那是母亲们的住所,不是她的家,她疲惫地站在原地,忽见咖啡厅门口有个男人,是单南荻。 不是不准他跟来吗?她绷着脸,无声走到他身后。她发现,他所处的位置对餐厅内部一览无遗,可以看见她先前的位置,还有尚未离去的蒋棻。 但他浑然不觉背后多了人,捧着手机专心致志地输入讯息。 “谈完了吗?我送你回去。我爱你。”他似乎觉得不恰当,删除了前两句。“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爱你。”大概是觉得提起蒋棻很不智,又重打。“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我爱你。”似乎满意了,却迟疑着不按下送出,最后还是修改。“有空时,打给我。我爱你。” 反覆删改的字句,唯有“我爱你”不变,在她眼前闪动,闪得她心酸楚,却想笑。当她和第三者面对面,他以为她还有心情被这种讯息感动?他是太天真,或是太想挽回她,执着到失去判断力了? 单南荻怅然若失地捧着手机,无法决定哪个讯息最不会引起妻子的反感,犹豫不决地望向餐厅内时,却发现蒋棻对面的人儿早已消失,他一惊。他不过是低头打个讯息,她去哪儿了? 他随即从玻璃门的倒影发现背后多了个人,他猛然回头,目光乍然撞上水晶似的美眸,心跳顿时漏了好几拍。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只能挤出这干巴巴的一句话。他守在咖啡厅门外的隐蔽处,怎地没瞧见她出来? 柏千菡没回答,把蛋糕递给他。“带回去吃吧。” “啊……谢谢。”他笨拙地道谢,真是意外的惊喜,她是在释出和解的善意讯息吗? “本来想拿去喂流浪狗,但附近都没狗,就便宜你了。” 他的地位比流浪狗还低吗?单南荻不敢抗议,试探问:“你们谈完了?”从他这边,只看得到蒋棻气呼呼的表情,他猜,是柏千菡占了上风。 “你要是想知道谈话内容,可以去问蒋小姐。” “除了工作上的接触,我和她不再有往来了。” “是吗?我不在乎。”他声称不曾碰过蒋棻,蒋棻却绘声绘影地描述与他有多亲昵,她并不尽信,理智警告着蒋棻说的可能是实话,在感情上,她却袒护他。 但亲耳听见他与另一个女人的亲密,就足够将她内心重燃的微小火苗灭绝。 “小千——”看她转身就走,他问:“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回家,你别跟来。”她脚步稍顿,嗓音有些异样。“你今晚也早点回家吧。” 意思是她会在家等他吗?他心跳加速,痴痴望着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提着蛋糕回到事务所。 蒋棻晚他五分钟回来,又是直闯他办公室,不说话,寒着脸瞪他。 单南荻也不语。他依然容忍她的蛮横无礼,因为歉疚,不忍说重话。 最后,蒋棻开口。“巴着一个不屑你的女人,你可不可耻?” “我发现,我挺喜欢可耻的感觉。” 蒋棻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意思是和他到此为止了吧?他或许无法再和她共事了,他的过错却要她承担,并不公平,但考虑到柏千菡的感受,他别无选择。 但至少,他可以为她谋出路。这天下午,他打电话给几位自行开业的前辈,他们都乐于接受优秀的蒋棻,他心安了点。 他惦记着柏千菡临走前的交代,坐立难安,数着时间捱到下班,满怀期待地飞奔回家,却不进自己家门,反而在对面门前徘徊。 她在吗?有没有听到他回来? 她没允许他主动找她,他不敢按门铃,又不愿就此回自己屋里,于是他假装整理门外的伞架和鞋柜,弄出许多乒乒乓乓的声响。 屋里静悄悄的,没反应。 他拿出手机,这时没人打给他,不管,他对着手机大声说:“喂,我刚到家,什么?事务所那边有事?哪个客户?”他一边提高嗓门说话,一边瞄着沉默的大门,她还听不见吗? “阿劭还没走吧?叫他处理,对,就说是我说的……”他倚在门边,对准了密合的门缝,卖力地表演工作繁重的口气,实则想引起屋内女子的注意。“他不肯?叫他过来听电话……” 他这么大的音量,从楼梯间下来的管理员很难不注意到。 “单先生,你找你老婆吗?她中午出门后,都还没回来喔。” “喔。我不是找她,我只是在……讲电话。”单南荻讪讪地收起手机,原来她果真不在,那她要他早点回家是什么意思? 他失望地拿出磁卡,插入自家大门的感应器,就听门里响起猫叫声,大门一开,“悄悄话”坐在玄关,似乎等候许久,用酝酿了整天的力气,冲着他放声大喵。 “喵——喵喵!”急躁的叫声,像受了委屈、急着告状的小孩。 “嘘,早上出门前不是给你放了一碗饲料?”他看猫碗,猫食还有,饮水也还有,小家伙兀自激动万分,在他脚边团团转。他换上拖鞋,蹲下来安抚它。 “你到底要什么?饿了?想吃罐头?”忽然发现,他刚才穿上的拖鞋是整齐地摆放在鞋柜前的,但他今早出门明明随便踢掉拖鞋就走了。 他抬头,终于迟钝地发现屋里变了个样,沙发上堆积的衣服物品都已收走,茶几上乱扔的书报被叠好,地上杂物都清掉,蒙上薄尘的家具也抹拭干净,屋内竟是窗明几净,恢复平日有女主人细心呵护的整洁模样。 她回来过! 他跳起来,奔入屋内,疯狂寻找——待洗衣物全收入洗衣篮,她甚至帮他打包好垃圾,还洗了水槽的碗盘,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唯独不见她的人影。 “小千?小千?”他找遍家中每个角落,小猫吵吵闹闹地跟着他,他无心理会。她几时来的?为什么不通知他? 不论他如何呼唤,只有浅浅回音在空气中回荡,与他应和。 她早已走了。他终于失望地停止找寻,猫儿失控的叫声是为了提醒他,她来过吗? 为何愿意照顾他的生活,却刻意避开他的人?她碰触过的沙发,她抚模过的门把,她浏览过的杂志,她留下的点点滴滴困住了他,她近得像就在他激动狂热的身体里,却又遥远得杳无踪迹,她要他今晚如何平静?她要他再次为她疯狂吗? 他失魂落魄地在屋内行走,来到衣帽间前,惊见所有柜门敞开,里头空空如也,所有服饰、配件,一件也不剩。 她带走了它们。 他震惊地与那些空洞相望,它们冷静地回望他,他恍惚着,仿佛看见她在这屋里的神情——她从容地指挥帮手,冷漠地看着衣物装箱,她吩咐人钜细靡遗地打扫清洁,是为了找出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带走。而后,她将大门的磁卡放在开启的衣柜门内。 她不是要回到他身边,她是要和他断得干净。她要他早点回来,是要让他看清她的决心。 他游魂似地走回卧室。刚才匆忙地冲进来找她,没有细看,现在他看见,床头的放大婚纱照被裁去了一半,她割走了她的身影。相框里的他,形单影只,还兀自卖弄那抹神秘的微笑。 真像个傻瓜。 他跌坐床沿,将脸埋入手掌,久久不动。 “悄悄话”安静下来,坐在他脚边。 它仰望男主人,不明白他为何静寂不动,也不知如何是好,剔透的绿瞳踌躇了半晌,最后选择乖巧地陪伴,它更挨近他一些,半趴在他脚上,短短的灰色斑纹尾巴在他脚边轻柔地扫动,让他知道,还有它在身边。 男人与猫,坐在斜阳映照的卧室里,昏黄无语的夕光,仿佛也哀愁着。 良久,直到屋内暗下来,他模索出手机,打电话给花店。 “啊,单先生,您订的花实在不容易找,不过我们还是替您买到了,请问何时送来?” “现在就送来吧,就送到平常的地址。” “需要替您写张署名的卡片吗?” “不必了。”他在昏暗中抹着脸,有点哽咽。“她会知道是我。” 柏千菡约夏香芷消磨整个下午与晚上,两人喝下午茶、逛街、看电影,柏千菡尽量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模样,但神态间的倦意没有逃过夏香芷的眼睛。 “你想不想来我家茶园走一走?”晚餐时,夏香芷提议。“我可以拨一间房给你,你不必收拾太多行李,人来就好了。” “会不会太打扰你?” “我平常在茶园和山下的家往返,现在肚子渐渐大了,阿劭不希望我开车,我打算就在山上长住,这样就不必频繁奔波,你要来和我作伴吗?” “我明天就过去。”柏千菡迫不及待地点头。夏香芷肯定明白她心神不宁的原因,却不点破,还提出如此体贴的建议,令她暗暗感激。 不过,她没什么行李可收拾,今天中午,家事公司的人听到她的决定,不可思议地问:“这些衣服全部要捐出去?” “对,全部。我不需要了。”这些衣服,等于她麻木逃避的过去,她想甩开它们,一如摆月兑一个不忠的丈夫。 在她让家事公司的人顺便整理凌乱的屋子时,她就该察觉有异,既然坚决要离开这个男人,她何必在乎他会不会照顾自己? 她说过,不原谅外遇。单南荻却似没当真,不断缠着她,无视她的排斥,一再送来讨好的花束,惹得还未消气的她更心烦,终于造成她忍无可忍的爆发。 她将累积多日的怒火一鼓作气地发泄出来,刷爆他的卡、当他的面退还花束,她彻底执行离婚的计划,也尽情发泄情绪,却忽略了潜伏在心底的感情。 在他尝试动之以情时,她才领悟,她对他并不是只剩下怨恨,但,外遇……她无法释怀,感情被怨忿与伤痛挟持,找不着宽恕的方式。 他应该亲眼看见她做的事了吧?终于死心了吧?她做得够狠够绝,他虽是负心人,但总归有一颗心,心会累,会万念俱灰,如今,他们都千疮百孔了。 这就是她不原谅外遇的方式,但,她快乐了?高兴了?在践踏了一颗乞求原谅的心,拒绝一份她也有眷恋的感情后,被心酸的疲惫霸占整个人的感觉,就是复仇的快-感吗? 第7章(2) 在和夏香芷分别后,她茫然地在夜晚街头徘徊,直至夜深才返家。 对面的门扉紧闭无声。 她强迫自己忽视那哀愁的寂静,取出磁卡开门,刚进门,就在黑暗中嗅到一股陌生的清淡气息,令她紧绷的心绪松弛,暂且忘却整日的烦扰。 这心旷种怡的香气似是……花香? 他还敢送花来?她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或是佩服他的韧性。她模索电灯开关,灯光一亮,她被眼前景象震慑。 是荷花。 洁白的花瓣、半绽放的姿态,像甫自梦中醒来的美人,娴雅静立,姿态款款地接待她。 不止一朵,也不是十数朵,无数的荷花,铺满整个客厅,她仿佛踏入一个荷花水池,眼中所见都是如玉如霜的女敕瓣。 不需点数,她知道肯定有一千朵——她的名字,千“菡”,菡萏,是荷花的古名。 是他来过……她气息一颤。一千朵白荷,纯洁地在夜里芬芳,在她心底摇曳,这一千朵的涵义是道歉,或是……再见? 她蓦地热泪盈眶。 棒天,柏千菡带着轻便的行李,来到夏家茶园。 夏香芷热情招待她,带她走遍茶园,她亲手摘过鲜女敕的绿叶,走过茶园的每条小径,学了不少茶叶与泡茶的知识。 她也陪夏香芷一起做迎接宝宝的准备,其实她毫无经验,能帮得上什么忙?不过是和夏香芷作伴,让她安心,倒是顺便听了不少新手妈妈的育儿知识。 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翠绿宜人的山林茶园,令柏千菡的情绪暂时纡解,却无法获得平静。除了茶园的员工们,她几乎与世隔绝,唯一会见到的外人唯有曹亚劭,每隔两、三天,他就会上山来探视爱妻,得知柏千菡喜欢山下某家小店的葱油饼,他每次都会带一份来。 听见熟悉的车声,正在小憩的柏千菡弹开眼皮,车声停下后,热烈招呼的人声一波波传进三楼的窗口。 她走到窗边,半透明的纱帘掩护了她的身影,她看见屋前的空地上,夏香芷欢喜地出门迎接来人,曹亚劭一下车就拥住爱妻,负责驾驶的人也走出车外。 望见那英俊挺拔的男子,柏千菡的呼吸骤然变得不稳。 单南荻站在车旁,摇头婉拒夏香芷请他进屋的邀请,目送夫妻俩进屋后,他拿出手机拨号。 柏千菡下意识地望向留在小茶几上的手机,它无声无息。他有一个月没和她说话了。 她的视线再次回到窗外时,单南荻已抬起头来,望着窗口,似在寻找什么人,她动弹不得,咬紧的唇一阵冷、一阵热,说不出究竟是希望他发现她,或是他浑然不察? 最后,她没走出窗帘后,他也没发现她,他收回了思念而落寞的依依眸光,却搅得她的心情好乱好乱。 拇指几次移动到柏千菡的名字上头,就是无法按下,接通与她的联系。 单南荻最后还是收起手机,坐回车里,等着曹亚劭出来,就要下山。 他不想放弃她,但当她彻底将她的痕迹从家中移除,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的执着接近,究竟是令她感受到被爱的感动,或是厌烦的纠缠? 一千朵荷花是他最后一次尝试,表明他对她的心迹。 棒天起床,没在门前看见被她装箱扔回来的荷花,但也没等到她主动的联系。后来,他亲手送割破的婚纱照进了垃圾桶。而后,他不再接近她。 他想开了,不再强迫她回心转意,不再以爱为名,用自以为是的做法干涉她的决定,这次,他学着尊重她的感觉。 而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好难。 她不在乎他身在何处吧?每回他来茶园,总是见不到她,至少他知道她在这里,透过夏香芷,他得知她情绪日渐平复,食欲不错,健康平安,常和茶园的员工们有说有笑,只要她过得好,他就很欣慰。 离开他,她果然比较快乐……他望着玻璃窗上的自己,勾起嘴角来,微微一笑,笑得像哭。 听见脚步声上楼,柏千菡连忙坐回原先假寐的椅子里,闭眼装睡。 “来,这是你要我带的cd,这锅是爸炖的卤肉,他很想你,周末我会来载你回家。这个,是学长买给大嫂的葱油饼。”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曹亚劭压低了声音。“大嫂呢?” 柏千菡错愕。原来,这一个月来她收到的葱油饼,全是单南荻的心意? “她在休息,她中暑了,人不舒服,胃口也不好。”夏香芷解释。“你马上就要下山了吧?我做了爱玉冰,你带回去给大家吃。” “好,你先过来,让我模模。”曹亚劭一副撒娇的口气。 “什么模模?你这口气是在叫小狈吗?”夏香芷轻斥,嗓音却含笑。 “我怎么敢当你是小狈?你是我最爱的老婆啊,快快快,我马上又要走了,让我模一下嘛——” 一时没了说话声,只余夏香芷不时的轻笑,亲昵的氛围在空气中荡漾。 柏千菡有点困窘,她好像偷听人家夫妻亲热似的,想回避,但两人处在房间门口,她进退不得,听着夫妻俩的谈笑声,她感觉羡慕,又有些孤单。 最后是夏香芷的笑声打破寂静。“模够了没?他一直乱踢,每次你模我肚子,他就特别激动。” “他知道爸爸来了,在跟我打招呼嘛。”曹亚劭意犹未尽。“你今天要去产检吧?唉,我应该陪你去的。” “没关系,你工作忙,我已经很习惯自己去产检了,司机已经找好,还有千菡姊要陪我去……”夫妻俩絮絮叨叨地谈了片刻,曹亚劭下楼去,不久屋外车声响起,两个男人下山去了。 夏香芷走进房间,柏千菡连忙合眼装睡,听着她在屋中走动,将葱油饼搁在她旁边的小桌上,她这才装作从睡梦中醒来,打个呵欠。“我刚才好像听到有声音?有谁来了吗?” “是阿劭和单大哥。阿劭又买葱油饼来了,快趁热吃吧。”夏香芷说起谎来泰然自若。 “他……真有心。”柏千菡觉得自己好傻,曹亚劭说是他随手买的,她就信了,夏香芷邀她来这儿,该不会也是出于单南荻的授意,请她照顾她吧? 她迟疑地拿起葱油饼,咬了口,跟平日相同的薄脆口感,今日却别有一种复杂滋味。 “你知道我和他要离婚吧?” 瞧夏香芷镇定的反应,显然早已知情。 夏香芷颔首。“单大哥跟我关照过,要多照顾你,虽然他说话闪闪烁烁,但我大致猜得出来,后来亚劭也和我提过。”她表情郑重。“我能了解你的心情,我也觉得外遇是不可饶恕的。” “你也觉得不该原谅他?” “所以,你其实是想原谅他吗?”听着她不确定的语气,夏香芷揣测着。 柏千菡垂下眸光,指尖轻拨着椅垫边缘的流苏,无意识而焦躁的小动作,道尽了她心中乱如麻、厘不清的感受。 “我记得,你曾跟我打听单大哥的事,想多了解他,那时的你,充满单纯的热情,想要接近他——” “那时我还不知他有外遇。” “但他那时确实已有外遇,他有外遇是真,你当时对他的感情,难道是假?”夏香芷平静道。“我曾经亲眼看着亚劭喜欢别的女人,他爱得很深,爱了很多年,甚至比我们结婚的时间还长。” 柏千菡震惊哑然,呆看着她严肃的面容。 “想起这件事,会让我觉得受伤,所以我尽量不去想,也是亚劭让我渐渐淡忘,他疼爱我、关心我,当我是要与他共度一世的妻子,而非某个女人的替代品,我相信,他也淡忘了那个女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只有彼此。” 夏香芷望着她,秀美容颜充满经历世事后独有的圆融温柔。“接受一份感情,就要承受对方的全部,也许会有很多无奈,有些事很难不觉得委屈,但——其实他也承受了你的全部啊,在你暗自委屈难过时,或许他也为你扛起了一些事,却没让你看见,他也曾为你坚持,他也会痛苦挣扎,退一步,不代表你对他的错误忍气吞声,只是你愿意给你们的感情一次机会。” “这就是你的建议?我该给他一次机会?” “这只是我的一些感触,让你参考。”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夏香芷不能越俎代庖,还是得让柏千菡自己拿主意,她抿唇。“亚劭是在与对方分手后,才和我在一起,单大哥却是婚后出轨,老实说,今天亚劭敢出轨,我就算已经躺上产台,照样跟他签字离婚,还给他机会?我要是愿意让他抱抱我们的孩子,他就该偷笑了。” 她柔柔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威胁性,令柏千菡微笑,但她很了解夏香芷的个性,她看似柔弱,内在却坚韧,说得出做得到。 她自己呢?有割掉婚纱照的魄力,却没有联系律师、寄出离婚协议书的狠心,她确实没有对他的错误忍气吞声,接下来,是否该给他们的感情与婚姻一次机会? 仿佛又嗅到那清清浅浅的荷花香,萦绕心间,不断冲去她的怨忿,但她最常想起的并不是荷花香,也不是与他一夜温存,是车祸时,他扑过来保护她的勇气。 在他决定离开她时,他还是不自禁地将她拉回怀里保护。 而她在决定离开他后,躲到山上,老是躲在窗帘后偷看他。 两个人都不干不脆,都无法斩断感情——她犹豫着、踌躇着,宽恕的念头早已酝酿多时,却总是无法跨出去。 “时间差不多了,你不是要去购物吗?我们提早下山吧,我打电话喊赵姊一声,你顺便拎着你最爱的葱油饼上路吧。”瞧柏千菡今天神色格外柔和,夏香芷大胆地揭露一个月来的秘密。“其实,这些都是单大哥买的,他怕你不肯收,每次都假借亚劭的名义送来。” “我知道。” “咦,你早就知道了?”夏香芷惊奇。“为了这事,我的胎教做得好辛苦欸,每晚都要跟肚里的儿子千叮万嘱:‘妈妈是在帮忙拯救一段姻缘,不得不说谎,你不可以学’,结果都是白费心机啊。” “我以为你和我是一国的,竟然偷偷在帮他。”柏千菡横她一眼,眼中没有怒气,倒是有点笑意。 “没办法啊,他每次都要跟着亚劭上山,亚劭不好意思不让他跟,结果我们都没办法独处,不赶快打发他走,亚劭好哀怨。”夏香芷悠悠叹息。“单大哥每次上山,就一脸忧郁,盯着我们这里的房屋瞧,他在偷偷找你,又不敢明说,发现我在看他,他就赶快假装欣赏景色,那模样好可怜喔。” 这话是故意说来让她心软的,柏千菡明白,垂头望着自己踏在地板上,穿着软拖鞋的双脚。 她并未退一步,始终就留着那一步,等他靠近—— 第8章(1) 采购结束,仍由茶园的女员工驾车,送柏千菡与夏香芷抵达妇产科诊所。 这是家小诊所,由两位名医共同开业,候诊区以粉红色布置得温馨柔美,米色沙发排成n字形,方便待诊的准妈妈们互相交流。 夏香芷进入看诊间后,柏千菡就和几位等待看诊的孕妇坐在一起,大家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孩子,她插不上话,只好微笑沉默,大家看她的目光都很温柔,一位肚子大得像篮球的孕妇主动跟她搭话。 “你好漂亮啊,你的宝宝一定会很可爱。” 当她也是个孕妇就对了。柏千菡含糊地继续微笑,没有多解释。 她起身去洗手间时,收到单妈传来的简讯,附带与她母亲的合照。母亲们是在欧洲玩上瘾了,两人自行将行程加码,要再多玩一个月。 照片中,两位妈妈一起烫了法拉头,打扮得时髦亮丽,跟一位金发碧眼的德国中年帅哥合照,帅哥的手很亲密地搭在单妈圆润到没有角度的肩膀上,柏千菡不曾见婆婆笑得这么害羞,还很可爱地附了一行悄悄话问她。 “你会不会排斥金头发蓝眼睛的公公?” 柏千菡看得直笑。婆婆有第二春,她当然为她高兴,不过比起她这儿媳,婆婆更应该在意儿子的意见吧? 想到单南荻,她笑容微敛,站在洗手问门口出了神,直到护士带着一位面红耳赤的少女经过,两人边走边说。 “一条线是没有喔!你太紧张了,你还年轻,生理期比较不稳定,记得作息要正常,注意饮食均衡……”经过护士详细的解释,总算让少女安心离开,护士瞧见柏千菡,惊讶道:“单太太?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柏千菡礼貌地回应,碰到认得她、她却不认得的人,她不会立刻解释自己失忆,而是视对话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告知,若是点头之交,自然没必要交代太多, “好几年没看到你了呢!你今天是来做检查的吗?” “我是陪朋友来的。”听护士这问法,她从前来过这诊所吧?毕竟结婚多年,曾经怀孕也不足为奇。 “喏,这里有一支多的,你顺便用掉吧。”亲切的护士将一支验孕棒交到她手中。“你的状况比较特殊,不过还是要小心,偶尔验一下比较安心喔。” “呃,我不需要……” 但就这样,柏千菡手里多了一支验孕棒,哭笑不得。她过去八成和护士小姐混得挺熟的,才有这种……“熟客的优待”吧? 既然拿了,姑且用之吧。 真的,她只是想用掉它,没有别的念头,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当它浮现两条线时,她真是受到惊吓了。 这代表……她肚子里有宝宝了? 可是她近来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推算起来,她是一个月前受孕的,就那么一次,会不会太准了? 真的有了宝宝吗? 她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肮,嘴角恍惚地扬起,喜悦缓慢地扩散开来。她怀孕了!懊通知孩子的爸吗?他会高兴吗? 她握着验孕棒,独自傻笑,在洗手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决定先听听母亲的意见。她拿出手机,拨给正在德国的母亲。 “妈,我……我怀孕了。” 电话那端的母亲没反应,似乎被吓呆了。 “其实,我和南荻吵架了,他说过不想要小孩,所以——可是,我还是想要这个宝宝,这是我的孩子!就算他不要,我要!”因为兴奋和紧张,她讲话有些颠三倒四,不断追问母亲。“妈,你觉得我该生下来吗?只要我养得起,其实不必理他的意见,对不对?妈?” “谁说你怀孕的?”手机那端终于回神,有了回应。 “我在妇产科诊所,刚才用了验孕棒——”慢着,这低沉的男声。“南……南荻?” 她惊愕,她打错了,打给单南荻了! “你怀孕?你确定吗?” 他不曾用如此凶恶的语气对她说话,她畏缩。“我——我不确定,但验孕棒显示是两条线……” 他寂然不语,呼吸愤恨急促,没有半点喜悦,唯有阴森的怒火。 “你怎么可能怀孕?”他冷笑。“我四年前就结扎了。” 接下来手机那边爆发大吼,冲着她咆哮。柏千菡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她机械式地挂了手机,呆看手里的验孕棒。 货真价实的两条线。 是这东西出错吧?一定是,他结扎了,她当然不可能怀孕,除非,除非是别的男人—— 不可能!不论是别的男人碰过她或她怀孕,都是不可能的事! 她昏眩混乱,直冒冷汗,走出洗手间,遇到护士,她将验孕棒给护士看,护士替她挂号,说安排四年前帮她看诊的同一位医师。 她的脸色大概很坏,夏香芷陪着她,不断柔声安慰她,她还在恍惚——他曾说他们不需要保护措施,原来如此,他很有信心,因为他结扎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结婚时,她才二十二岁,年轻又天真,人生一帆风顺,他是她的初恋情人,也是她体贴出色的丈夫,他很早便坦言想要孩子,为他生儿育女是她给自己的甜蜜使命。 一切像个完美的梦。 婚后第一年,她便怀孕了。原本都很顺遂,她最后却流产了。 他心疼她的身体,而她为失去的孩子难过,自以为年轻,流产是意外,只需好好调养就能再怀孕。 她确实又怀孕了,也再度流产,她在医院做了检查,查出一个青天霹雳的消息——她的子宫发育不全,难以孕育胎儿。 “所以,她不能再怀孕吗?”他惶惑地问医师。 “能怀孕,但很容易流产,胎位异常的机率高,即使足月,也可能难产。” “治疗的方法呢?”她想,最多是要吃药吧? “要开刀,进行手术……”医师描述手术细节,他听得脸色惨白,她心惊胆颤,有点害怕,但她年轻,身体复原能力强,她想接受手术,他却不愿意。 “放弃吧,我们不要手术,也不要孩子了。”当晚,他这么对她说。 “现在医学发达,医师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就试看看……” “要试几次?试到你弄坏身体为止吗?你流产两次,都是大出血,瘦了多少?掉了多少头发?何况手术也有风险,医师说你的手术难度较高,还要配合吃药,太多痛苦了,你的身体会受不了。”他一向纵容她,唯有这件事异常坚持。 “我不怕痛苦。”为了他,她愿意承受痛苦。 “但我无法看你痛苦。”他目光幽幽。 “你想要孩子,我也是,让我再试一次,好吗?”她哀求。“只要一次,只要一个孩子就好,有了孩子,我们的家才完整……” “那我宁愿这个家有残缺。”他语气坚决。“我只要你健康就好。” 残缺二字,令她久久不能释怀。她知道,他不是怪责她,只是遗憾,但她不是他的幸福,是他的遗憾,这种挫折感比他的话语更伤她。 从那时起,他们美满的婚姻就有了裂痕。她尝试说服他进行手术,他不肯,他们为此争吵,她瞒着他,偷偷将弄破,于是当她第三次怀孕,他发现她的小伎俩后,怒不可遏。 “既然怀孕了,让我再试一次,好不好?”她求他。 “拿什么试?!你的命吗?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懂?”他眼神阴骛。“我们不要小孩!我不要这个孩子!——” “我绝不堕胎!”她执拗地护住还未隆起的小肮。“我只是要比常人更小心一些,不是不能生,为什么不让我尽妻子的义务?” “有个像你这样的妻子,我已经认了,你为什么不肯认命?”他气得口不择言,看见她倒抽口气,眸中泪意颤然,他懊悔,伸手握住她。 “就这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她凛容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开他伤人的言语。 他让步了,神情却僵冷得像石雕。“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怀孕。” 因他的妥协,她重燃希望,却没听懂他话中冷酷的决心。他越是排斥,她越相信婚姻全部系于孩子,只要有了孩子,他们的龃龉都会消失,他们的家庭就会圆满,他不会再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当他语气如此尖锐,她更确信他其实很在意她无法孕育他的骨血。 她比前两次怀孕更小心翼翼,他虽不悦,却还是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这次,胎死月复中。 她出院返家后,他才告诉她,在得知她三度怀孕的隔天,他就去结扎了。 “这是为你好。”身心俱疲的她,虚弱地卧床休养,麻木地听着。“忘了孩子的事吧,就我们两个,就当我们是永远在恋爱,没有小孩来打扰,不也很好吗?”柔情的吻落在她额上,落在她冰凉的唇上。“不要再执着孩子的问题了,有我爱你,这样还不够吗?” 他不跟她商量一声,永远剥夺了她当母亲的权利,这就是他爱她的方式? 她紧闭双唇,第一次抗拒他的吻,心就在那时锁上。 第8章(2) 她愤怒,恨他擅自决定,尤其无法忍受他与她。结扎后,他再也不用顾虑她会怀孕,他做得肆无忌惮,她只觉得他是在发泄yu\望,不再有被爱的感觉。 她厌恶他的碰触,要求分房。 他依从了她,在她三度失去孩子后,他什么也不敢违逆她,她的要求让他很伤心,但在结扎一事,他不肯让步,每次谈起就争吵,夫妻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疏离,他渐渐的越来越晚归。 他的冷淡让她备感痛苦,还说什么爱她呢?一个令他无法拥有子嗣的妻子,即便他能爱,也爱得勉强,她不怪他疏远她,却无法不感到自责和自卑,她只好逃避,靠采购血拼遗忘被他冷落的寂寞,填补她无法生育的遗憾。 他们的家,曾经温暖美好,如今变得冰冷阴沉。 她一度写了离婚协议书,但无法拿给他,她无法原谅他的独断,却不是对他没了感情,她仍旧作着最初的梦,梦想做那个令他幸福的女人。这个梦,越来越心酸遥远,但她不想放手。 她抱着渺茫的希望,将离婚协议书扔进鞋盒,搁置过期的也丢进去,继续日复一日的逃避与期望。 这些事,都瞒着双方母亲,直到发生车祸,她将一切遗忘—— “……千菡姊?”夏香芷轻拉她。“轮到你看诊了,还有,单大哥来了。” 柏千菡茫然抬头,迎上单南荻的视线。 他是匆促赶来的,西服和发丝都有些凌乱,看见她时,他神情冷硬,唇线严厉地紧抿。他怎知她在这里? “我知道你今天要陪香香来产检,这里就是我介绍给亚劭的。”他看穿她的想法,走到她面前。“确定有了?” 柏千菡点头,看他绷紧面孔,危险地眯起双眸,神色殊无喜悦。对她怀孕一事,他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 “单太太,轮到你喽。”护士小姐催促着。 单南荻扶住妻子,走进诊间时,他咬牙低语:“别以为你拿离婚威胁我,我就会同意让你再怀宝宝。” 诊间里,白发瘦小的医师等着他们。“单先生、单太太,好久不见。”这对夫妻每次来找他,气氛都不大好,他只好努力多挤出一点笑。“单太太——” “那见鬼的验孕棒出错了。”单南荻粗鲁地打岔。 “是有可能,但机率不大,单先生,当初我也提醒过你们,单太太虽然不适合怀孕,但还是有可能——” “我结扎了,她不可能再怀孕!”他的怒火又开始沸腾。他就是怕她再怀孕,宁可自己挨一刀,医师跟他保证男性结扎的避孕效果比女性更好,后遗症也少,为什么她又有孕?! “结扎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的。”医师解释。“结扎后,十年之内怀孕的机率有百分之一,也有夫妻都结扎后,依然怀孕的,这些都是真实案例。” “我知道,但我不是结扎短短三个月,我结扎四年了!” 这位先生做足了功课喔,医师欣慰地点点头,这样就免得他多费口舌。“但有时医师绑错地方,或者有异位,也就是有第三条,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要是医师没有扎错呢?”单南荻脸色阴沉。 他是在暗示她跟别人有染才怀孕吗?柏千菡气极。“说不定不是医师的错,是你有任意门。” 他瞪她,她冷冷回瞪。 “经验丰富的医师不会弄错,但确实有特例,有些男士在结扎后,隔了几年,自行接通的,这个实在是不能怪医师啊。”老医师呵呵笑。“你可能就是这种天赋异禀的男士啊,单先生,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单南荻以暴躁恶犬的口气问着。 老医师尴尬地搔搔头。“抱歉抱歉。”赶快转向亲切温柔的单太太。“你现在觉得如何?” “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前几次怀孕也是这样,一开始没有感觉,两个月时才会有害喜的症状。” “我再帮你安排详细的检查,这是你第四次怀孕了,你的状况虽然比较麻烦,但只要步步为营,还是能平安产下宝宝。” “好,我会很小心的。”她好高兴,无视身边男人浑身散发震怒的反对讯息。宝宝在她肚子里,他管不着。 单南荻冷眼旁观,听医师笑咪咪说:“你有看过新闻吧?有一位切除半个子宫的女性,也怀孕产子,你虽然先天不足,也不要悲观喔。” 他脸色越来越黑,医师还在鼓舞她。“我去年才接过一个案例,她生了三个儿子,是在做健康检查时,才发现子宫发育异常,但她怀孕生产都很顺利,你说不定也会这样,放宽心就好。” 他隐忍着暴怒,额角青筋暴露,医师还在讲。“你很勇敢,只要做好保护,要多生几胎,不是问题——” “够了!”单南荻忍无可忍地揪住医生挂在胸前的听诊器,冲着对方咆哮。“你敢再说一个鼓励她生孩子的字,我就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老医师吓傻,所有护士闻声跑进来制止盛怒的男人。 柏千菡再三道歉,护士将他们请出诊间,等单南荻情绪平复再继续看诊。 夏香芷也过来关切,柏千菡保证自己能处理,让茶园的女员工先送她离开,而后来到诊所附设的小休息室里。 单南荻独自伫立窗边,望着窗外景色,不看她,冷漠地以背脊对着她。 她感到与四年前相同的困境。“你要逼我堕胎吗?” “如果可以,我会这么做。”他口气森冷。 她心一痛,他的无情点燃她的怒火。“幸好,我们就要离婚了,你无法干涉我。” “只要证明宝宝是婚生子女,我就能干涉。我是他父亲。” “不要孩子的人,还有脸自称父亲吗?” 他霍地转身面对她。“你为什么非要生不可?” “你以为我不怕生产困难?你以为我一再失去宝宝不会心碎?”是什么令她坚强,是什么令她勇于承担为母的责任,他难道还不明白? “那就放弃,我从来没勉强你做这些事。” 她咬唇,仿佛咬破了自己的心,淌出鲜红伤痛的血液,倘若她说她的努力是出于对他的爱,他也会要她放弃吗? 她凄楚低语:“有个像我这样的妻子……让你很痛苦,是吧?” “你明白吗?”他疲惫。“没有孩子,我认了;瞒着你去结扎,你生我的气,我也认了;你拿走所有物品,割掉婚纱照,如果这样会让你高兴,我也认了;如果离开我,你才会真正得到平静,我……全都认了。” 他哽咽,积压多年而不懂如何倾诉的感觉,终于崩溃。 “我知道,你坚持要孩子是为了我,我都懂,可是……为什么要用伤害你自己的方式来爱我?我只希望你健康平安,我们过得平凡一点,过得不完美一点,这样……真的不行吗?” 她被他痛楚的语气震慑,握住他的手,发现他在颤抖。一直以为他是坚强可靠的丈夫,从未发现他也会伤心恐惧,但她失去的宝宝也是他的小孩,他陪她告别无缘的孩子,亲眼看她饱受身心折磨却无能为力,他该有多绝望无助? 她想起夏香芷的话:其实他也承受了你的全部啊,在你暗自委屈难过时,或许他也为你扛起了一些事,却没让你看见……她其实都看见了,却耽溺在自己心力交瘁的悲伤里,对他视而不见。 现在,她凝视他,学习去体会他的感受,在他真心的剖白里,重新觅得被关怀惦念的窝心,一丝温存的浓情滋味是她以为早已失去的,被爱的感觉。 四年前,若是她能暂时搁下自己的情绪,会不会早点发现他说不出口的旁徨?她歉疚而后悔。 “对不起,我忘了顾念你的感觉,但如今不同了,这次怀孕,我们——” 他猛然抽手,态度强硬。“你最好是询问医生,趁早做人工流产。” “你真的要我堕胎?你要扼杀我们的孩子吗?” 他咬紧牙根,呼吸混乱,她两次流产而大出血的情形,历历在目,再目睹一次,他会发疯,绝对不行。 “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他低头瞧她,她泪光莹然,动摇他的决心,早已决定不再用自以为是的做法,不是吗?可是回想过往,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放宽底线是正确的做法。 保护她与满足她心愿的念头拉锯了好半晌,他终于让步。 “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绝对配合医嘱,我要带你去看其他医师,多听一些意见,只要半数医师都认为你的身体无法负荷,必须终止怀孕,你就得听话,你同意吗?” 柏千菡蹙眉。她不同意,她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并非盲目尝试,是真的对怀孕有信心,可惜身体不配合——罢了,医师的说法比她的感觉更能说服他,她已让他操太多心,就依他吧。她毅然颔首答应。 “第二,无论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我会再去做检查,查清楚为何有‘漏网之鱼’,再彻底做一次节育手术。” 这次她明白,他的本意是为她设想,并非狠心剥夺,她轻道:“这样,你不是太委屈了吗?”挨那一刀,他斩断的不但是她当母亲的可能,也是他成为人父的希望啊,而他的回答更让她鼻酸,深感过去只顾着自怜,太不应该。 “我受一点委屈,好过你将来受更大的痛苦。第三……”这个条件,她可能不会同意,单南荻绷紧期待的神经。“你得搬回家,让我照顾你。” “好。”她想都没想,爽快答应。 他怀疑地瞧她。他是藉机要她回到身边,她一旦回家,他绝不放她离开,她看不出他的用心吗? “医师还在等我,要安排我做检查,先让我跟他谈完,你等等陪我回茶园收拾行李,好吗?” 他点头,只要她不撵开他,什么事他都顺着她。 第9章(1) 单南荻调好闹钟,此后每天早晨,都会比妻子早起半小时。 他下厨,准备好早餐,也许是清淡的咸粥,也许是变化多的吐司料理,端视前一晚妻子开的菜单而定,而后他进卧室唤醒她,宛如护送公主般带她到厨房,两人用完早餐,他清洗碗盘,叮咛她待在家里,不要乱跑,自己出门上班去—— 他的正常行为只到此为止。 他变得异常神经质,上班时不断打电话回家,确认柏千菡安然无恙。他还在家中各处安装了摄影机,监看她的一举一动,唯恐她有突发状况,无人救护。若非考虑事务所没有适当空间,让她安适地休息,他巴不得将她打包带到办公室贴身照顾。 他推掉所有应酬,下班便回家看顾她,有些人背地笑他成了“妻奴”,他不在乎,妻子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安慰。 她四度怀孕,他烦恼到失眠,半夜不睡,净是盯着她还未隆起的肚皮瞧。 他还学习做家事,当他发现家里怎么也收拾不干净,而造成凌乱的主因是他丢三落四的恶习,他卯起来改正这个缺点—— 因此他养成奇怪的习惯,在家中走动时,会突然停住脚步,像影片倒带似地循着先前路径倒退,将走过的地方环视一逼,捡起刚才顺手丢下的东西,往往捡起四件,还是丢下一、两件给柏千菡收拾。她好笑,要他别瞎忙了。 “家事交给我吧,医师说怀孕时也需要运动,我动一动也好,并不会太累。” 柏千菡安抚他。他实在有点神经过敏了,但依然坚持学做家务。 “从前,我做错很多事,现在努力在改正,即使是再小的细节,我也想让你亲眼看到我的诚心、我的改变。” 她很感动。他的心意,她确实都看见了,他竭力在弥补过去的错误,她也努力在改变,是失忆抹去她性格中冷硬的部分,还是肚里的宝宝引发了她的母性?或许,只是与他互相都少一点坚持,多一份体谅,为对方设想的心意,更懂得沟通——心意和心意的联系,令他们的婚姻再无遗憾。就像她当初的想法。她想着,满心温馨。 即便这次依然失去宝宝,或许她不会再那么失落伤痛了。 当然,她还是祈求自己能顺利为他添个活泼的儿子或女儿。 两位妈妈得知她有孕,紧急终止旅游、回国陪她,她的肚子是全家人的期待。有他的呵护,她心情好,容光焕发,一切顺利。 当柏千菡怀孕满两个月之际,单南荻自觉神经已经被锻链得很坚强,在医师宣布意外消息时,他的情绪比她还平静。 “是双胞胎?”柏千菡喜上眉梢,连声问医师。“真的?” 单南荻很镇定,甚至有点欣慰地暗忖:双胞胎啊,那很好,生一胎抵两胎,正好断了她再拚一个给孩子作伴的念头,真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然而医师接下来的解释,粉碎他的庆幸。 “怀双胞胎时,二十四周起就要在家中待产,因为有两个宝宝,负担会比一般孕妇多一倍,我建议单太太立刻开始卧床休养,并且放弃自然产的打算。自然产的风险较高,即使第一胎顺利产出,产妇可能耗尽体力,第二胎生不出来,会有危险,只要胎儿体重足够,就可以考虑剖月复……” “必须卧床?剖月复?”单南荻的神情开始绷紧,脸色开始阴郁。 老医师戒备地抓紧脖上的听诊器。 “早期卧床是预防流产,后期则是防止早产。双胞胎的妊娠期平均约三十五周,撑到三十八周的产妇不是没有,不过以单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看见为人丈夫的表情难看,老医师心惊地修饰用字。“呃,不能掉以轻心……”偷瞄一眼,他狂冒冷汗地再改叙述。“不能……不能……”呜呜,他词穷了,不要为难他啊,他不过是个尽力照顾孕妇的老医生。 “我可以继续怀孕吗?两个宝宝都能保住吗?”柏千菡直接切人问题核心。 老医师退后一点,保持与单南荻的安全距离。“当然可以继续怀孕,现在还是初期,后续好好观察,切记,要卧床静养。” 出了诊所,坐上车,柏千菡开心得坐不住,揪着丈夫问:“你看要不要开始看婴儿床了?两个宝宝要睡同个房间吧?原本准备的房间会不会太小?要不要换一问?” “母体会有双倍的负担,增加双倍的体重,双倍的风险……”单南荻喃喃盘算,一切负担都加倍,她怀孕已经够让他头大,现在他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医师说没问题啊,是谁说要听从医嘱的?” 是他。他警告。“医师一旦要你终止怀孕,你必须听话。” “他又没这样说。”她兴致正好,催他。“不是要去买小冰箱吗?” 为了方便食量越来越大的她吃宵夜,他打算在卧室添购小冰箱,于是开车前往卖场。冰箱款式早就决定好了,他留她在车上,独自进卖场,将信用卡递给售货员,填单送货。 等待售货员写单子的空档,他还在烦恼,原先已准备好平常心,是男是女他都无所谓,没想到会是双胞胎……最担心的是她的身体,她熬得过去吧?万一……他不愿想万一。 他们的宝宝会很可爱吧?他偷偷承认自己想要个女儿,连名字都想好了,希望女儿会像她,希望女儿健康,希望生产时母女均安…… 他的期待越来越多,烦恼也越来越多,忽然欢喜、忽然忧愁地想得出神,直到售货员将信用卡递还给他。 “先生——”售货员笑咪咪道。“您的卡不能刷喔,已经超额了。” 他愣住。“又超额?刷爆了?怎么可——” 他蓦地闭嘴,难道又是—— 岸清冰箱的款项后,单南荻回到车上,柏千菡捧着他新买的平板电脑,正在看电子书。他开车上路,先聊些晚餐该吃什么的琐碎事情,慢慢将话题引到被刷爆的信用卡上。 “是我刷的。”柏千菡坦承。 丙然。这是个敏感话题,他小心应对。“你买了什么?” “没什么。”她放下平板电脑,随意地问:“我不能刷吗?那你办附卡给我做什么?” “不是不能刷,你可以早点告诉我,我把额度提高,让你刷个痛快嘛。或者直接办一张新卡给你也行。”他陪笑,唯恐她误会。她已戒掉花钱排遣寂寞的习惯,平日消费都很正常,但这样的行为模式,很难不让他想到——蒋棻。 他们对过往绝口不提,她原谅他的一时糊涂,他不敢别有要求,蒋棻已自行离职,他也不敢联系她,只能托付曹亚劭,打点她在其他事务所的出路,但她没有去应征,难道这事被柏千菡知道了? “前两天,我去见了蒋小姐。”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一抖。幸好在等红灯,否则又要出车祸了。他缄默,觉得怎么接话都不对。 “我打电话到你们事务所,才知道她请辞两个月了,请人打听,她这两个月似乎忙着找新住处,我联系到她,又约她出来见面。” “喔。”他紧张得口干舌燥。她们聊什么? “我们只坐了半小时,听她说,她打算出国,去念原本就要念的研究所。”经过两个月的情绪沉淀,蒋棻平静许多,两人谈话的气氛尚称和平。 “她的学费不太够,正好我那天带着附卡,就顺手帮她圆梦了。”蒋棻不愿意接受她的资助,她用一句话说服她:感情无价,梦想也无价,他在别的地方欠了你的,永远也还不了,就让他替你的梦想尽一点心力吧。 倒不是她对情敌有什么慈心,而是为肚中宝宝设想,她不想留下一段不好的缘。蒋棻是聪明人,也明白收下这笔钱,意味着与单南荻断得干净,让她安心,也就同意了。 柏千菡瞅着坐立不安的丈夫,微笑得像个纯真小孩。“我的做法还可以吧?你觉得如何?” “呃……我没想法。你怎么处理都对。”他现在只想少说少错,小心翼翼地面带微笑,口气谦卑,姿态很低。 “你欠她的,我替你还清喽,往后不再有理由见她了吧?” “我早就没和她见面了。” “那,你欠我的呢?你是我丈夫,却和她来往两年,要怎么赔偿我?” 他严肃地思索片刻。“在床上加倍努力?” “往后耍嘴皮,要小心。”她轻笑摇头,纤手搁在仍没有明显曲线的小肮上。“说不定‘他们’已经听得懂了喔。” 啊,他忘了,他对着她柔软的肚子摇摇手。“刚才的不算,你们别记在心上。”他想了想,道:“那就从我的来世扣两年,在这世偿还你吧。多扣几年,或者下辈子也给你,和你纠缠,我也愿意。” 对于他深情的目光,她不回答,那抹轻盈笑意,是满意或是觉得不够? 饼往的她是要他呵护的娇贵公主,现在已进化为更坚毅的女王,不但手腕更高明,身怀六甲威力更强,他是受她统治的臣民,乖乖俯首称臣。 她不满意他奉献的感情吗?那好,他偏就不要将那些浓烈的情绪全盘诉诸言语,让她心怀期待,让她也渴望他,勾引她对他的依恋,这是他这个小小臣民,为爱要的小伎俩。 他愿永永远远,与她难分难解—— 双胞胎带来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柏千菡很快就感到两个孩子带来的压力。她看过夏香芷怀胎的模样,因为是第一胎,身形几乎没什么变化,二十周后肚子才会逐渐明显,但她才四个月,已经比夏香芷六个月的肚子更大。 尽避孕吐严重,她依然快速发胖,早已看不到自己的脚趾,到后来,没人扶着,她站立时无法坐下,坐下后也无法站起。所有衣服都不能穿了,她越来越不喜欢照镜子,不喜欢出门,若非孕妇得控制体重,她早就把体重计藏起来。 现在,单南荻每天唤她起床,第一句对她说的话是:“你今天好漂亮。” 这绝对是谎话,她刚睡醒,披头散发、满脸长痘,漂亮在哪?梳妆打扮后也没好到哪,她就像颗套着衣服的滑稽气球,而且这颗气球充满无限可能,还在不断膨胀。 她想哭,一辈子不曾这么胖这么丑,有些女人怀孕会变美,她显然不是那种幸运儿。她生完宝宝会恢复吗?瘦不回来要怎么办? 这天早上,她醒来,感到两个宝宝也醒了,在伸懒腰,而她动弹不得,双手奋力乱抓床单,使尽力气也无法自行起身。她庞大得像一头被放倒的牛,任人宰割。 她无助地哭了。怀孕是她的坚持、她的梦想,现在成了她的恐惧,她不敢抱怨,怕单南荻不耐烦。 “不是叫你不要生?你偏要,怀孕会变胖,这不是早该想到的事吗?我知道你怀孕很辛苦,我也帮你分担了,帮你做按摩,你半夜嘴馋想吃什么,我出门去帮你买,我任劳任怨被你差遣,没有怨言,你现在还哭?哭什么哭?” 他为她做的够多了,有些事他也无能为力,她不能抱怨发牢骚,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只好用枕头藏住啜泣声。 单南荻进卧室时,就看见她用枕头压着自己的脸,他吓坏了。 “小千!你做什么?”他把枕头抢走,看见她泪痕满脸,急问:“你哪里痛吗?哪边不舒服?” “我没办法自己下床……”她哽咽。 单南荻愕然。“不能下床,叫我一声就好了,我每天做完早餐都会来扶你,你等我一下就好,有什么事这么急着下床?”他协助她换下睡衣,看她依然泪涟涟,他心疼。“又怎么了?” 她不说,顽固地轻轻摇头,泪水滴落在他为她穿好孕妇装的手臂上。 “你不说,我今天没办法安心出门了。”他叹息。“医师说你状况很好,宝宝健康,你还在烦恼什么?”替她整理好衣扣,他模模她脸颊。“你今天也好漂亮。” “你胡说!我明明就很丑!”她忿声抗议。“我现在比货柜的车轮还大!我宇宙超级无敌胖!” “是啊。”他瞧她的身材,模模她粗了三倍不止的腰身。“目前你的体重增加了十七公斤,我有一位同事的老婆去年也怀双胞胎,她胖了二十五公斤。” “你会嫌我胖吗?” “怎么会?”他搂住她,温柔地吻了吻她脸上泪痕。“你肯定是我抱过最可爱的胖子了。” “你还抱过别的胖子?” “有啊,我妈。” 她破涕为笑,他笑道:“你看她胖成那副德行,还有老外追她到台湾来,你在怕什么?你比她还年轻貌美啊。” “我又不想要老外追求者。”她腼觍地吸吸鼻头。“我只怕你嫌我又胖又丑。” “我不是每天都夸你漂亮吗?”女王陛下怀着他的孩子,怀着普通女人的烦恼,这样的她,他真心觉得美极了。 “万一我产后瘦不下来,怎么办?” “应付胖子,我经验丰富。”他柔声道。“你就安心变胖吧,再胖,我也抱得动你。” 她还噙着泪,却甜蜜地笑了,他令她的不安都飞走了。“你要不要模模我的肚子?”她的肚皮日渐膨胀后,他从不敢碰它,生怕动了胎气,轻轻一模其实不碍事,再说哪个准爸爸对老婆的肚皮不好奇? “不急,宝宝出生之后,我就可以抱他们。”对她一天比一天大的肚皮,他敬畏又害怕,只敢用眼睛瞧。医师已经宣布,她怀的是龙凤胎。 “真的不要?亚劭都模过了喔。”她故意激他,他果然不悦。 “他不去抱他儿子,模你肚皮干么?既然他的手闲着没事做,我今天就拿一百张工程图给他画。”别人老婆的肚皮,他模什么模啊?! “骗你的,第一次和宝宝互动的权利当然要留给你啊。”她笑着鼓励他。“快模看看,其中一个很好动,常踢我肚子,你猜猜看是儿子还是女儿?” 他敌不住诱惑,迟疑谨慎地伸手覆上她肚皮,其鼓胀圆润的程度让他惊骇。天啊,他不敢相信人体可以撑到如此极限,当感到皮肤下有动静,他脸色发白。 “里面……好像有人……”他惊恐地颤声说。 他的反应好可爱啊,她哈哈笑。“你要不要听看看?说不定他会对你说话喔。” 他将耳朵贴上她肚皮,倾听那奥妙的动静,感觉像在聆听天地间的奇迹,只觉里头有声响,忽然一记飞踢,正中他脸颊。 柏千菡也感觉到了,这一下强劲有力,她笑。“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应该是儿子。”肯定是,他暗自祈祷,这么粗鲁的千万不要是女儿。 往后,每次他模爱妻的肚皮,只会感到秀气的踢打,但将耳朵贴上去,马上就有一记气势磅砖的飞踢,永远都瞄准他的脸。 胎儿体重足够后,柏千菡听从医师建议剖月复,产下健康活泼的小兄妹。获得两位母亲同意后,她从两位过世父亲的名讳各取一字,将儿子命名“奕正”。 女儿由单南荻取名,“向莲”,心之所向的莲。 如他所愿,女儿姣好纤秀,俨然是柏千菡的翻版,而且乖巧安静,他满足地抱着她,有女万事足。 但,父与子的初次会面,就有火药味。 他第一次抱儿子,端详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来不及有任何温馨的感想,儿子腿一踹,小脚丫命中他的鼻梁,其准确程度真可摘下奥运金牌。 这一踢的触感似曾相识。单南荻顿悟。“还在妈妈肚子里时,老是赏我佛山无影脚的就是你吧?” 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家伙“咿咿唔唔”地乱哼,挥着两只小手,发出得意挑衅的声音。 第9章(2) 晚间八点多,“三只小猪”的大战方兴未艾。 “……于是,猪大哥用稻草盖好了房子。”柏千菡感冒,早早睡了,今晚床边故事由单向莲挑选,单南荻担纲演出“三只小猪”。 “悄悄话”趴在床上,钮扣般的圆圆猫眼半闭着,它挑了最靠近男主人的位置,不时抬眼瞧着面前的他,已为人父的他更形沉稳成熟,脸颊的疤痕淡去不少,他为孩子说故事时神色温柔迷人,而它对他的爱慕,数年如一。 “大野狼来了,它看见稻草屋,说:‘这么脆弱的房子,我吹一口气就倒了!’于是,它张开嘴,深深呼吸了一大口,对着房子用力一吹,它就倒了!” 五岁的单向莲轻抽口气,秀眉忧虑地蹙起,仿佛当真看见要被狼吞噬的小猪,不忍卒睹地举起心爱的猫玩偶遮在眼前。这个故事她听了至少三十遍,每回都为小猪的安危忧心不已,她对故事的入迷,让说书人单南荻很有成就感,他更卖力,表演得更绘声绘影—— “吼吼吼吼吼!这只要做成花枝丸子串!”单奕正模仿大野狼的咆哮声,吼得掏心掏肺,俊秀的五官扭成一团。 “……”用猪肉做的应该是贡丸串,单南荻决定不要费口舌纠正,早点说完故事,让两个小孩就寝才是正经。他续道:“猪大哥的房子倒了,它跑到猪二哥的木屋去,跟猪二哥求救——” “果果果果——弟弟救我啊!”单奕正继续配音,他不会用鼻腔“齁齁齁”地学猪叫,以“果果果”鱼目混珠,演得很起劲。 “猪二哥收留了猪大哥,大野狼随后追来了,大野狼看见木屋,冷笑说: ‘哼,这么脆弱的房子,我吹一口气就倒了!’于是它对着木屋吹了一口气,木屋也倒了,猪二哥逃出来——” “吼吼吼吼!这只要做成‘大麦克’!” “……‘大麦克’是用牛肉做的,不是猪肉。”单南荻忍不住了。 “是喔?那猪肉可以做‘麦香鱼’吗?”单奕正咽着口水问,他也喜欢吃麦香鱼,吼了这么多声,好饿喔。“把拔,你带我去买麦香鱼好不好?” “不行,你吃太多肉了。”单南荻忽觉腿上有动静,低头一看,“悄悄话”趁他不备,爬上他的腿,他毫不犹豫地把它推下去。 咚咚咚,猫儿哀怨地滚到床上,第n次偷袭失败,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就地爬到小男主人的肚皮上,至于小女主人向它频频招手,它视而不见。它对单家两个女人都没兴趣。 说完故事,单南荻严肃地问:“这个故事给我们什么启示?” “盖房子要找有照的建筑师、合格的建商,不可以自己乱盖。”单向莲清脆地发表第三十一次相同的感想。 教育成功,单南荻很满意。“好,你们该睡了。”他抱女儿上床,女儿拉拉他。 “把拔,这个给你。”小手将两颗糖果放到他掌心。“我跟哥哥用今天的点心跟同学换了六颗,我吃了一颗,两颗给你和妈妈。谢谢你和马麻每天都说故事给我听。” “谢谢。”女儿的贴心让他好窝心,爱妻将所有的细心温柔都生给了女儿,至于儿子,他瞄向那个过动的小家伙,单家长孙正在地毯上学“悄悄话”打滚。 “你看我也没用,我的糖果全部吃光了啦。”单奕正嘟嘴。“把拔,我好饿,我要吃点心!” “你晚餐不是吃了两碗饭吗?”而且又是不吃蔬菜,净吃肉,柏千菡每天都得变换菜色,挖空心思对付儿子的偏食。 “可是我好饿,我要吃妈妈煮的牛肉面!” “牛肉面已经吃完了,我煮面给你吃。”正好单南荻也饿了,想弄点吃的。 “蛤?吃你煮的菜,我会觉得我的肚子好可怜欸。”超难吃,每次吃完都觉得他的小肠子打了一百个结。“可不可以叫妈妈来煮?” “妈妈感冒在睡觉,不准吵她。你要就吃我煮的,要不不要吃。” 单奕正好失望,但没鱼虾也好,亦步亦趋地跟着老爸到厨房,不忘叮咛:“我的面里面要有花枝丸、大麦克、麦香鱼、炸鸡腿……” “单奕正——”单南荻冷静地开瓦斯,下面。“你知道哪种锅子里会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混合菜色吗?只有馊水桶里才找得到。” “我要吃肉!”小拳头坚定紧握,表明他永远的执着。 “你吃太多肉了,你要学妹妹,像她那样爱吃蔬菜才健康,这样吧,你只要有一餐乖乖吃完三样蔬菜,我给你两倍零用钱。”他尝试诱之以利。 “两倍太少了,要十倍!”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单南荻忽然警觉,儿子小小年纪,已懂得运用金钱,这点是遗传到母亲吧,看来他得早点开始教导孩子的金钱观—— “拿去买‘大麦克’!”中和他吃下的过量绿色蔬菜! “……你再这样偏食,我就送你去佛学夏令营。三餐都是素菜,吃得你满脸绿油油,像‘绿巨人浩克’。” “好啦,两倍就两倍啦。”没鱼虾也好,呜呜,他年纪还小,斗不过老爸,单奕正很不服气。“为什么不可以吃肉?我吃肉的时候比较高兴欸,你和马麻准备这么好吃的肉,我吃的时候都觉得好好吃、好幸福喔,然后我就更爱你们了!”他撒娇道:“你不要我爱你吗?” “难道你没肉吃就不爱我们吗?无条件的爱,才是真爱。” “那你无条件爱我吗?”单奕正顺口问,其实根本不懂“无条件”的意思。 “当然。”单南荻微笑,动作熟练地起面,面香四溢。从未想像过自己会手握汤杓,为孩子下厨煮食,这静谧的夜,与叽喳的儿子抬杠,想着已入睡的妻女,这不是他人生中最精彩的夜晚,却是最美好隽永的。 “哼,我觉得你比较爱妹妹。” 单南荻瞄了儿子吃醋的小脸一眼,他不否认私心偏爱女儿,但儿子较为体弱,每回生病发烧,都是他整夜不睡地照顾,这小家伙真不懂感恩。他逗儿子。“因为妹妹拿到好吃的东西,都会留给我和妈妈,不像你,自己全部吃完。” “哼,妹妹是心机鬼,最会装乖小孩了。”单奕正撇嘴不屑。 “煮好了,来吃吧。” 单奕正坐到桌旁,看父亲上菜——他的是青菜豆腐面,再看向父亲的大碗,热腾腾的鱼丸面!他忿然嘟嘴,翘起的嘴唇都快嘟到鼻尖了,老爸竟连一滴肉燥都没帮他加! “吃完就快去睡吧。”单南荻转身拿筷子,不意儿子做出惊人之举——小家伙竟然伸长脖子,往他的鱼丸面“呸”地吐了好大一口口水!他不敢置信! 单奕正得意洋洋,这招是他和幼稚园的蔡小猪学来的,蔡小猪今天在女同学的绿豆汤里吐口水,女同学哭着不敢吃,整碗绿豆汤都归了蔡小猪,现在他有样学样,老爸势必得和他交换面碗了,哇哈哈! 然而他老爸并非幼稚园等级的小表,就见父亲英挺的眉头稍稍一挑,以牙还牙,当着儿子目瞪口呆的小脸,呸了更大一口口水到他的豆腐面里。 “这样就公平了,两碗都有口水,快吃吧。”他帮儿子把屎把尿、不知换过几百片尿布了,区区口水,哪能吓倒他? 单奕正瘪嘴,泫然欲泣。好恶心啊,他不吃了啦!“我去睡觉了……”他泪汪汪地去拿了一片吐司,回被窝啃,自作自受啊。 单南荻扬着嘴角,愉快自在地吃完两碗面,好饱。他起身收拾,顺便模出女儿给的糖果,忽觉睡袍的另一个口袋也有东西,模出来一瞧,又是两颗同样的糖果,他愕然。这是哪儿来的? 难道,儿子其实没吃掉糖果,带回家来?为什么不当面给他,却偷偷放任他的口袋里?是意图给他惊喜吗? 这是——儿子别扭的爱吗?他握着小小的糖果,笑了。 棒天早晨,柏千菡正在油锅前忙碌,就见打着呵欠的丈夫走进厨房来,她讶异。 “等等要长途开车,你不多睡一下吗?”难得的周末,她计划了合欢山两日游,为此正在准备早餐与午餐的便当。 “既然要开车,早点起床清醒也好。”他自后环抱住她。 “放手啦,我在煎汉堡肉,你会溅到热油的。”她扭身轻笑,他不放手,双臂反而圈紧她纤腰,估量着婀娜的尺寸。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一公斤。”柏千菡很得意。产下双胞胎后,她有三公斤一直减不掉,为此捱了多少淡而无味的瘦身餐,总算恢复到产前的身材。 “太瘦了,我喜欢你有点肉,圆润的模样比较美。” “才不要,差这几公斤,我好几条喜欢的长裤都穿不下。” “穿不下就别穿了嘛……”大手暧昧地向上游移,探索上方曲线。 “单先生——”她警告地捏他手臂。“这里是厨房,不是卧房。” “我想要的时候,哪里都能当作卧房。” 她好笑。“孩子们就快起床了,而且你不是要保留体力开车吗?” “啧。”他懊恼,只好罢手。“所以我就说没有孩子比较自由嘛。” “现在后悔太迟了。” “我不是后悔生了孩子……是后悔我曾经不想要他们。” 她微笑,暂且不动,任他紧紧拥抱,趁孩子们起床前,享受夫妻难得的私密空间。 产后,她也做了节育手术。这是她在怀孕期间便作好的决定,不论有没有留住孩子,她都打算这么做,或许上天注定她无法延续自己的生命,她愿意接受这样的不完满,拥有他的疼爱,她的人生已不算有憾。 而上天厚爱,最后还是恩赐给她一对健康的小孩。 她的记忆有没有完全复原?她不在意,过去并不重要,她的重心放在这个家,放在环绕她的一大两小三个人身上,每一天都有新鲜的幸福,待她发掘与品尝,记忆中若有空白,就当作是储存新感动的空间吧。 “你去叫醒他们俩,要吃早餐了。”她以锅铲挑起煎得香酥的汉堡肉,放进盘里。 单南荻不需问,也知道最小最薄那片是儿子的分。他模出昨晚的糖果,剥了一颗喂她。 “哪儿来的糖果?”满嘴甜味,柏千菡讶然。 “这是儿子的爱。”他又塞一颗糖给她。“这是女儿的爱。” 她含着两颗糖,不明所以,只觉所有知觉都被孩子气的甜味滋润了。看他拿过她手里锅铲,另行捏了一块又大又厚的汉堡肉,放进锅中,她提醒。“我已经煎好四人份了。” “我知道。”他熟练地操作锅铲,听得细碎的脚步声,双胞胎奔进厨房来。 “马麻早安、把拔早安!”蹦蹦跳跳的单向莲抱住案亲的腿,他爱怜地伸手搔搔她柔软发丝,因为要出门游玩,她秀气小脸洋溢着兴奋。 “早安早安早安!”单奕正跟着冲进来,精神十足地嚷着,他跳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面前盘中小小一片寒酸的汉堡肉,顿时兴味索然。 “马麻的感冒有没有好一点?”单向莲贴心地关怀母亲。 “有,睡一觉就好多了。”柏千菡抱起女儿,亲昵地吻吻她水蜜桃似的粉腮。“今天第一次上合欢山,高不高兴?” 单向莲开心地点头。“我要拍很多很多照片!” “好,妈妈帮你拍,你的围巾呢?山上会冷,记得多穿点……”忽见丈夫铲起锅中的汉堡肉,放到儿子盘中,柏千菡讶异,他一向强力管制儿子食用的肉类,今天怎地愿意大放送? 单奕正也呆了,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分吗?” “嗯哼。”汉堡肉是单妈为了挑嘴的孙儿制作的,掺入大量剁碎的蔬菜,营养均衡,难得的周末假期,给予一次小小的纵容也不妨。 单南荻似笑非笑地瞧着儿子。“怎么样,有没有很爱爸爸?” “有……”单奕正呜咽了。呜呜,这块肉有两公分厚欸,这是梦里才会出现的食物啊! “有多爱?” “超超超超超超爱!”单奕正蹦起来,搂住案亲脖子,猛亲他。“把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啊呜……”稚女敕的小嘴被父亲的胡渣刺到了。“呜……” 单南荻笑了,使劲揉着儿子的小脑袋,揉得他东倒西歪,见妻子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他扬眉,无声问:怎么? 柏千菡微笑摇头不语,静静瞧着朗笑的丈夫、欢呼的儿子、甜美的女儿。 今天肯定要拍很多照片,但有他们所在之处,就是她心上最永恒的美丽剪影。 ——全书完 后记 佟蜜 嗨,各位好!又见面啦! 有件事非得先说不可,那就是——我好喜欢这回男女主角的名字啊!“单南荻”与“柏千菡”,不觉得听起来就是天生一对吗? 女主角的名字是我早就取好,写在笔记本上珍藏许久的,因为太喜欢,迟迟不能决定配给她什么样的故事,那个“千”字,令整个名字充满不凡的气势,后来联想到“柏家小鲍主”,故事就顺势出来了:一位高雅冷傲、矜贵美丽的少妇(女王),天性中又不尽然全是冷漠,她也有热情,利用失忆的契机,得以展现她感性单纯的一面。 笔事前半本的主轴大抵如此,写得最过瘾的莫过于女主角恢复记忆,个性中的不同面开始融合,当然,这就是男主角凄惨的开始。 由于设定了“外遇”,男主角受罚是必要的,不过……我不会虐男主角(囧)。这是整本书最难想的情节,于是去问编辑,到底怎样才能虐到男主角呢: “不轻易原谅就好啦。”编编回答得轻描淡写,我听得醍醐灌顶。 啊?啊?啊?就这么简单;不原谅,还不简单…… “外遇”给了作者手下不留情的理由,用力给了男主角一章的虐待情节,不过也就一章,因为作者发现,,我是善良的人(谁管你啊),一直虐人好累——不,因为故事主线是两位主角在感情上的觉悟与改变,男主角的外遇固然不应该,但姑念在他只是精神稍稍出轨,想离开女主角是为了释放彼此的痛苦,并不是因为有了小三,这次就饶了他吧。 不知各位认为女主角的“战力”够强吗?私心觉得割掉婚纱照那边太惨了,可怜的男主角回到家中,还以为老婆终于愿意与他和解,没想到下场是一人一猫一夕阳,枯藤老树配昏鸦,凄凉至极。 蚌人最喜欢的场景是一千朵荷花,送花虽然是老套的招数,但在最沮丧脆弱之际,收到这样的礼物,实在很难不被打动啊。 至于猫的打滚动作,其实这是母猫发情的行为,公猫会这么做是因为……它表示愿意当零号吧。(殴) 整体感想:虐人好累,我爱撒糖。以后还是多多写甜蜜的恋爱戏吧!以上,下回再见啦! 这是我的粉丝团,虽然更新缓慢,还是欢迎来玩,懒得打字的话,直接在facebook搜寻“佟蜜”即可! http://.facebook/tongmii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同床共枕:老婆饶了我 同床共枕1:差点变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