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谣(上)》 楔子 万里晴空,湛蓝天际,几朵白云点缀其间。 只是看着这一片晴好的天,教人难以想像在昨天之前,一连两日都是白雪纷飞,终日不歇,狂风刮着鹅毛大雪,任人站在风雪里,都只见一片茫茫。 今儿个终于放晴,天候却是更加寒冷。 人们未料,前阵子还是春暖花开的三月天,眼看都要接近四月了,竟忽然来了一场倒春寒。 突如其来的大雪天,教大伙儿们措手不及,“宸虎园”里的奴仆们里里外外奔忙,有人急着起地龙,有人忙着把厚实的冬衣拿出来以熏笼翻烤。 这场倒春寒来得突然,眼下要把冬衣在穿之前再洗净一次,怕是来不及晾干及时让主子们穿取,尚幸在收纳之前,仆妇们有细心地洗净,眼下以兰香熏烤过一遍,烘烤的时候以扇子煽,藉以除去收闷在衣箱里月余的味道,这样穿上身也不会觉得有令人不快的闷味。 只是,今儿个的“宸虎园”,还有另一批人,为了另一件事情而忙,与这一场倒春寒无关,然而,其冰冷况味,却丝毫不输这一场料峭春寒。 虽是晴朗的天,各屋院的廊沿却是水滴落个不停,厚实的积雪见了阳光,开始慢慢地消融,只是天候仍然寒冷,所以融化的速度缓慢,除了滴水之外,偶尔可以听见大片积雪松动掉落下来的砰然声响。 此刻,问惊鸿独自一人坐在冰层消融大半的湖畔大石上,一动也不动,就像是石化般,原本在冬日里结得厚实的冰层,入春之后,已经消解得只剩几块薄冰,薄冰上积着白雪,在绿色的水面上,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花。 问惊鸿转眸,看着不远的湖岸上有一张竹椅子,已经被冰雪给盖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是,问惊鸿知道在那张椅子底下,很牢固的绑着两列钝刀,是用来方便在冰上滑行的,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那张竹椅子,看了许久,仿佛全副的心神与目光,都依附在那张椅子上了。 他知道那张椅子有多牢固……浅浅的苦笑,跃上问惊鸿的嘴角。 他当然知道,因为,那张椅子是在这个小湖冰层最厚实的腊月天里,他让人给扎来的,亲手绑上两列钝刀,在确定钝刀绑得十分牢靠之后,让雷舒眉坐在椅子上,他穿着冰靴,或拉或推,与她在那个微雪的天里,像两个孩子一样在冰上疾飞,玩得极疯。 就算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问惊鸿心里还是纳闷,不知道老天爷究竟跟他家的心上人开了什么玩笑。 他家的眉儿好好走个路都会跌倒,从小再努力也学不会骑马,更休说滑冰,所以,他才让人扎那张椅子来推她,那天,她坐在那张冰椅上让他推着时,她笑得好开心,转过娇颜,对他说好像跟着他一起在风雪里飞翔。 那一刻,她总是白女敕的脸蛋红扑扑的,说以后年年冬日里,都要与他这般玩耍,两弯笑眸如盛灿星,漂亮的丹唇,笑起来时,总有一边嘴角翘得略高些,更显得左畔的小梨涡分外调皮显眼。 可是,那天两个人疯完之后,就挨骂了。 在他娘面前,两个人就像是做错事的三岁小孩,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听训,没争辩是他们自知理亏,毕竟,那个时候在雷舒眉的肚子里,有四个多月的身孕,要是出了半点意外,他们谁也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只是,问惊鸿好喜欢那个时候的感觉,虽然,挨着他娘的责骂,但他与雷舒眉两人低着头,互觑彼此,从小就做惯调皮捣蛋坏事的他,看着那一双对视着自己的盈笑美眸,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有了一起做坏事的伴。 他好喜欢那种感觉,真的,好喜欢。 有人陪他一起做坏事,有人陪他一起挨娘亲的骂,开心时,这个伴会笑得比他大声快活,困难时,他知道这个雷家的女儿敢陪着他一起闯刀山火海,只要他不怕,她就不怕。 虽然这丫头偶尔行事疯癫了些,但不碍事,他可以陪着。 陪着、护着,就与她一起,过一辈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陪着她一辈子,就像她书里的大侠女与小痞子,总是在大破群虏穷凶之后,恩爱相随,携手天涯。 虽然,每个人,包括了他,都取笑过她这个总是千篇一律的结局,总要她写出一点新鲜的,但此刻,问惊鸿却觉得这个结局就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因为,如今的他们——小痞子与大侠女,或许根本没有机会能够天长地久。 “鸿儿,回屋去吧!眉儿妹妹醒了,让人四处在找你。”在不久之前仍是“宸虎园”的第二代小总管,也是从小与问惊鸿一起长大的元润玉,最知道在他心情不好时,能够在哪里找到他的去处。 虽然她在去年秋深时分,已经明媒正聘嫁给了藏澈,说起来已经不再是“宸虎园”的人了,但是,在这个事发突然,大伙儿就算没乱了手脚,心里也都不好过的时候,需要有一个熟悉这园子里外事务的人回来操持发落,在不久之前仍是小总管的她,就是责无旁贷的最好人选。 问惊鸿没有回头,仿若未闻般静默了会儿,半晌,才苦涩地泛笑道:“玉儿,我是真的很喜欢她,一开始是不喜欢的,可是,现在我已经是喜欢她,喜欢得无以复加,所以,我舍不得……舍不得让她那么疼,那么难受,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她不受伤害,可是来不及了,玉儿,无论我现在如何珍惜她,都挽回不了已经铸下的错误。” “已经挽回不了了,那又怎样?你后悔了吗?问惊鸿。”跟随在元润玉身后而来的雷舒眉接续了他的话,只见眼前的年轻男子飞快地回头,带着讶异也惊喜的眼神看着她,不过静了半晌,便开口对着她急忙喊道: “你起来做什么?去躺着!” “站着不也好好的,你放心,一时片刻还死不了。”她咬咬唇,深吸了口气,想要平复紧热的心,故作没看见他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又添了几分晦暗的脸色,追问道:“告诉我,你后悔了吗?现在,在你心里,难道依然想着,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与你当初不相识吗?” 元润玉看了看他们二人,微微一笑,识趣地悄然离开。 问惊鸿与雷舒眉四目凝望,听她嗓音哽咽,看她少见地红了眼眶,明明怀孕已近足月,却因为几个月下来的苦痛折腾,总是不见丰腴长肉的脸蛋上,泛着一丝带青的苍白,逞强着没有半点示弱,只是咬着唇,等他回答。 “不。”问惊鸿扬唇笑深了,沉嗓柔声答她,在话出的同时,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颊上潸然滚落,就算他想到他们的孩子降生那一刻,或许,就是她丧命之时,他便无法克制住打从心底泛至全身的冰寒。 他确实曾经想过,倘若当初他们不相识,或许,他们都仍旧各自过着随性不拘的生活,如今的他心里只有失去她的恐惧,知道她也深深的在害怕着,但是有些话,倘若他再不说,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一刻,他只想让她知道一个事实,哪怕,那个事实,或许只是随时可能会被宣判破灭的奢望。 问惊鸿泛着笑,一双琥珀色眼眸再不能够更温柔地瞅着她,缓慢启唇,字句缓慢地说道:“你都不后悔与我认识了,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若说有悔,我只是想怎么没有在一见到,就爱上你,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现在的我,只想着,只想求老天爷,让我守你雷舒眉一生一世,护你无忧,与你白头到老。” 第1章(1) 想冤家想得魂飘荡,唤丫头取笔来写他举止行藏。画不出你心疼,画不出我心热,只画着温存,停着笔儿想。想时想得慌,画时画得忙,画不出你的温存,画不出你的温存,乖!只是把你想。 ——改自《明程万里挂枝儿》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许是寒冬时分,就连夜里常鸣的虫子鸟枭都默了声响,幽黑的天地,安静得仿佛陷入最甜黑的沉睡。 然而,在“雷鸣山庄”最北角的一处小跨院里,依然是灯火通明,时不时就会有人端着一些东西进出主屋。 只是,无论是任何人,在进出小跨院的主屋时,无不是动作小心翼翼,谁也不敢弄出一点声响,就怕惊扰了在书房里的那位主儿。 他们一个个都是在“京盛堂”待了许多年的仆人,待在这个地方做事,久了总会练出一点胆识与眼界,所以,他们绝非胆小之辈,但正因为都是这里的老人了,更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候惊扰到那位主儿,绝对不是“吃不完兜着走”这种轻描淡写的字句,可以形容得了他们会有的下场。 在说到那位主儿之前,该先说说这个小跨院的特殊之处,乍看起来,这个小院就是一进三间的普通院落,主屋有两层楼,占地称得上是宽敞,此刻灯火通明的是主屋的一楼,尤其以靠左翼的暖间里灯火最旺,亮如白昼。 再说说主屋面前的一大片院子,没见到扶疏的花草,在练武的广场上,只有一排又一排的长枪大刀。 不是这院子的主人刻意昭显收藏丰富,更别有想要吓退宵小之意,没在大寒天里把这些“青子”、“条子”给收进屋里,知情的人都晓得,一旁的库房里早就是收藏多得摆不下,照这阵仗看起来,要是把全部的武器全都给拿出来,只怕数量都够一旅军队士兵使用。 想来,这个小院的主人,应该是极醉心武学之辈,就算不提满屋子的收藏,光从小院门口的题字就可以窥见一二。 在小院门口,有左右两联字,字句十分简单明了,上联是“人在江湖”,下联则是“心在武林”,横批——“挂子门”。 泵且不论小院主人在这上下联的字句里想要阐述什么心志,光说那个横批,说起来应该也可以说是这小院的名字,就足以教武林中人见了气笑出来,想这小院主人好狂妄的口气。 “挂子门”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其意思却是海涵了整个在江湖上靠着武艺混饭吃,总共“风”、“马”、“雁”、“雀”四大门,底下又分“金”、“皮”、“彩”、“挂”、“平”、“团”、“调”、“柳”八小门,共计一百多种行当。 换句话说,“挂子门”几乎等同于半个武林,如今小院主人却敢把这三个字挂在自己的门楣上,就不知道是太过天真无知,还是狂妄放肆?! 总之,无论是何者,从这个小院的陈置与名字,已经可以窥见这位主子的生平乐趣所在。 而拥有那么多的兵器收藏,想来应该也是一位武学高手,要不,岂敢将“挂子门”这三字挂上门楣?! 这个问题,外人答不上,若是由“雷鸣山庄”里的人来回答,他们都会说,在他们山庄里确实住了武学高手,不过,绝对不是这座“挂子门”小院的主子,更甚至于,那位主子跟武功连沾上一点边儿都没有。 在雷家里,任谁都清楚,他们家的小姐雷舒眉非但是武功白痴,更甚至于是走路时都会左脚绊右脚,随便出门都要挂个彩回家的手笨脚憨之辈。 这些年,光是为了她的安危,山庄里的假山不知道拆掉几座,一堆什么池呀湖的,能填平的就填平,不能填的就做围栏,还有幸免的,大多都是浅到她坐着也淹不到胸口的小池塘。 饶是如此,雷家人还是担心她要是掉进那些浅池里,没办法顺利翻过身坐起的话,会不会也能出事?! 换作别人他们敢说不会,但换成雷舒眉,他们谁也不敢肯定。 为什么? 因为,她是雷舒眉。 这个答案或许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一旦认识雷舒眉的人,日子久了,任谁都会给出这个答覆,绝对没有第二个。 这时,又有两名仆妇从小厨房方向出来,老仆妇领着年轻的丫鬟,丫鬟手里端着一只承托,上头摆着质地厚实,颜色暖黄的小暖盅,盅里搁了滋补的浓粥,正要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通常,像这样灯火通明的夜晚,像这样的热汤水和咸甜细点,要来往送个三四趟,不是屋里的主子太会吃,而是这位主子总会专心得忘了吃喝,往往小半个时辰过去,食物就凉透了。 有些则是被添暖的火盆热度给烤干,硬得难以入口,所以她们这个小院的人得了东家与夫人之令,要是小主子晚间饭菜进得不多,夜里就要给她准备夜宵,多换几趟,让她饿了自行取用。 除此之外,时不时还要有人进屋去巡视烛火的亮度,要留心不能亮得晃眼,也绝对不可以暗得耗费眼力,夏日里在要设缸添冰,冬日里的炭火要烧得好,必定不能起烟。 总之,东家交代,他们这些人行事只有一个准则。 那就是,千万不能教小主子饿了、冷了、热了……但要是困了,却更是要注意放轻动作的声响,好让小主子可以不知不觉地睡进梦乡里,别再像现在这样奋笔疾书,挑灯夜战,硬生生的折腾自个儿的身子。 老仆妇赵婶带着丫鬟青青进了主屋,不小的花厅里,被几列书柜给占满了大半空间,勉强只能在中间摆进一套八仙桌椅。 赵婶熟练地检视半桌子的食物,经过了小半夜的功夫,即便加上封盖,都还是变得既干又冷,可以看得出来原封未动,老妇人没辙地轻叹了声,让青青把暖盅给搁到桌上,反常地一揭盅盖,舀了小半碗出来。 “赵婶,这不是要让粥凉了吗?”青青小声地问道。 “凉些无妨,要是没人吃,最后还不是要闷成一锅鸡汁浆糊。”赵婶浅笑,取饼盅盖往小碗粥上微微地煽着,与青青相对了一眼,看见丫头轻喔了声,似是已经知道了老人家的意图。 不片刻,屋里就飘满了鸡粥的糯香味,赵婶和青青两人屏气凝神,听见了原本静悄的暖间里传来了声响,最后,当她们听见毫笔搁上架子,以及椅子被拉动的声音,不约而同地笑了。 “赵婶,快呀!”从暖间里传来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点撒娇,然后,就看见雷舒眉抱着肚子,一脸可怜兮兮地走出来,“饿坏了,饿坏了,快要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 赵婶看着从小带大的小主子出来讨吃的,原本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脸部线条笑眯了起来,看起来柔和许多,忙着把小半碗粥添成一碗,半温的粥兑上全热的,刚好适合入口。 “来来来,我的好姑娘,刚好有鸡汤熬好的稠粥与芝麻咸饼子,快点过来吃些垫肚子,慢着吃,不够了小厨房里还有。” 赵婶话声才落,就看见一个双手抱着肚子,伛偻着身躯,披散着长发,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女子从屏风之后走出来,拖着无力的脚步,缓慢地走到桌案前,直到坐定了,才仰起头来吐了好大一口气。 赵婶见状,没辙地笑骂道:“我的好姑娘,你这才几岁啊!你这举止模样,哪里像个未出嫁的二十岁姑娘?瞧起来都比赵婶岁数还大了。” 雷舒眉丝毫不在意被叨念,翘起嘴角,露出调皮的笑容,在一头披散的发丝之间,就那张粉女敕的嘴唇瞧起来最抢眼,余下的部分全教发丝给遮得七七八八,看不清楚,也瞧不出那张脸蛋的真实模样。 青青已经不是第一次,笑着帮忙主子把脸上的发丝给拨开,然后,就看见主子那一双总是晶亮的美眸,这时已经是沉得抬不起眼皮子,但即便双眼闭起,都仍旧可以清楚看出雷舒眉的五官容貌肖似娘亲藏晴。 一双不描而黛的柳叶眉下,颜色略浓,细细薄薄的眼皮子可以看见眼珠子在微动着,俏鼻不十分高挺,但是,在深深用力嗅着粥香的此刻,细致之中,看起来带着几分淘气与活泼,脸蛋明明只比寻常巴掌大不了多少,双颊与下颔的弧度却是圆润光滑的,整张漂亮的小脸上,只有发际略高的饱满额头,随似了亲爹雷宸飞,笑容深时,左嘴角的一颗小梨涡,则是与她的舅舅藏澈相仿,除此之外,看起来就与她家娘亲相差无几。 赵婶看着小主子动也不动一下的样子,以为她已经累得昏睡过去,才与青青两人面面相觑,就听见雷舒眉轻“呜”了声,哀声道:“赵婶,粥啊……” 一直没等到赵婶把粥端到面前,雷舒眉终于认命地睁开双眼,一脸可怜楚楚地看着赵婶。 “我没睡着,只是累得不想动而已。”雷舒眉说道。 “都已经累到不想动了,为什么还不睡?”赵婶又笑又叹气,把粥端到雷舒眉面前,示意青青将配粥的小菜给赶紧布置妥当,接着又劝说道:“吃过热粥之后,先歇会儿吧!我的好姑娘,瞧你这夜熬得两个眼圈儿都黑了。” 雷舒眉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粥,笑说道:“不要紧,我这眼圈若不黑呢,就等不到赵婶心疼煮汤熬粥给我吃,赵婶,明晚我要吃豆腐羹,汤底要鱼鲜味儿的,搁些面线就好,旁的都不要了。” “小姐,你明晚还要熬夜啊?”青青一听她已经在指定明晚的夜宵菜色,忍不住在一旁惨叫道。 “你鬼叫什么?夜是我在熬,你又不能帮我写本子。”雷舒眉没好气地睨了丫头一眼,又含进了一口粥,笑咪咪地称赞道:“这粥真香,糯稠得恰到好处……赵婶,你让青青先去安置吧!我看她的眼圈比我黑两倍,都快要不能见人了。” “两倍?”青青吓得伸手掩住脸颊,把赵婶拉到一旁,“赵婶,你来帮我看看,我的眼圈真的有那么黑?不能见人了?” “小姐!”赵婶没有回答青青,反而转头对小主子气笑道:“你就知道青青这丫头最禁不起吓,你就不怕她明天之后,逢人就问她的眼圈会不会黑?你这不是在害山庄里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吗?” “赵婶……”听完赵婶的话,原本只是着急的青青快哭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因为难以说出她的眼圈真的很黑吗? 雷舒眉在一旁看热闹,笑咪咪地吃着粥,看着赵婶好言安抚,她太知道自个儿的贴身女丫鬟看重自个儿的外表,看重的程度,堪比性命重要,更别说这两年喜欢上“京盛堂”分号的一位极有前途的副掌柜,正好初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时候,所以,这丫头对自己的外表就更看重了。 雷舒眉浅笑敛眸,取起银箸,给自己的粥里夹了一点小菜,噙在她嘴边的笑显得有点坏。 对!雷舒眉就是存心,就是故意,就是看不惯这个青青只要跟情郎见完面,就一脸喜滋滋,甜蜜蜜的模样,三句话里就有两句说起她家情郎待她有多好,好得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上无,世上唯一的一位,就被她青青给侥幸得去了。 哼哼!要论到这世上的好男人,谁能比得过她雷舒眉的亲爹呢?她家爹才是真正的好,真正的厉害,没人能比得上。 “……好好好,你先去睡,没听小姐刚才说了吗?让你先去安置,去吧!”赵婶被青青两泡眼泪给磨得受不了,连忙把人赶下去。 雷舒眉又含了一口粥,朝着青青努了努下颔,示意她可以退下,立刻就看见丫头片子破涕为笑,一刻也不耽搁地奔了出去,把粥吞下之后,雷舒眉噘了噘嘴,对赵婶说道:“我看青青那一副着急的样子,八成是明天跟她家的副掌柜有约,不想被她家心上人看到自己不好看的模样吧!” 赵婶笑着走过来,取饼银箸,一边给小主子碗里添菜,一边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小姐和青青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如今青青有心上人,我心里盼着小姐也快点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到时候,小姐为了不让心上人看见自己憔悴的模样,想必就不会想熬夜就熬夜,或是动不动就整夜不睡觉,要是能有人让小姐愿意为他悦己者容,那就太好了。” “赵婶,还说是看着我长大的,看着我长大,就可以这样嫌弃我吗?”雷舒眉闷哼了两声,面色幽怨地吃进碗里最后一口粥,之后以手挡住,不让赵婶再添,“我饱了,吃不下了,赵婶,再吃我怕会积食,放心,我跟你保证,今天绝对会在三更结束之前上床睡觉,所以,赵婶……把今天有人交到你手里,你却藏着不给我的东西,交出来给我吧!没那东西,我这一章回写不出来啊!” 第1章(2) 赵婶先是一愣,讶异她家主子怎么会知道东西在她这儿?但这也不是第一回她们主仆两人为此过招,老妇人很快就回过神,坚定地摇头。 “不行,那东西明天才能拿出来,上次你不也答应我三更前会睡,赵婶我才一时心软把东西交出来给你,结果呢?结果你看得入迷,到了隔日五更我再进来时头都还没沾枕!不行,别说赵婶心狠,这次无论说什么,就算你要到东家面前告我的状,我也绝对不给。” “不给就写不出来啊!写不出来啊!” 雷舒眉才不跟老人争论告状的问题,想也知道她家亲爹就以熬夜写小说这件事情上,肯定是向着赵婶的,既然硬着争行不通,雷舒眉只能软磨硬泡,一双纤手掩面,埋首将额头抵在桌缘,呜呜地哭了。 “赵婶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弄到那本八臂拳谱?那位瓢把子,简直就是个短路的二哥,如果不是他家老戗儿临老入花丛,迷上一位窑里的顶老,把家产都败光,现在一门大小八十几口人,等着安根的老瓜要用,哪里肯答应我的条件?起初来当我是个空子,压根儿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说我一个斗花子,乖乖回窑堂刺绣扑蝶,不要随便出客,免得挂彩,以后难觅好宫生,我那个时候,说有多窝囊就有多窝囊,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东西到了,赵婶啊!你就知道我不能跟你鼓盘儿,东西没见着,我这个章回写不出来,也只能拖条去了,可是,我肯定自己在团黄粱子里,也必定惦记着这本拳谱,不能安生,呜……赵婶啊!求你了。” 雷舒眉这一番话,说得字句清晰,赵婶却是听得一头雾水,只是依着以往的经验,知道她家小姐用的都是一些江湖暗语。 在“雷鸣山庄”里,这些被江湖称为“春点”的暗语,大概只有苏染尘勉强可以与雷舒眉对答如流。 其余的人,饶是藏澈与自家外甥女感情要好,雷宸飞与女儿的交情,称得上是知女莫若父,但也只能猜出几分,往往需要她再多加说明。 如果要将雷舒眉说的话,改成寻常人的对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赵婶都不知道她多辛苦才弄到那本拳谱,那位门主简直就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如果不是他家老爹迷上一位妓院的妓女,败光家产,要不是他们一门八十几口人等着吃饭的银两要用,哪里肯答应她的条件?起初她被当外行人,那位门主说她是一个小泵娘,乖乖回家刺绣扑蝶,不要随便出门,免得受伤,以后找不到好夫君,再说她就算拿不到东西,也不能跟赵婶扯破脸……至于那团黄粱子,意思就是她就算做梦,也会想着拳谱,肯定不能好好睡觉。 不过,雷舒眉平日里说话,很少带上那么多江湖行话,赵婶一时听蒙了,只见小主子埋头哭得很伤心。 雷舒眉侧抬起头,以眼角余光瞥见赵婶一脸无措,再度埋头哭得更加大声,“呜呜呜……小说写不出来,土了点了,快土了点了啊!” 一时之间,静阒的夜里,就只听见雷舒眉的号叫声,哭喊得教赵婶心慌意乱,就连问话也都带了几分慌忙。 “说什么土了点?是、是什么意思?” “……死人了啦!”雷舒眉又呜了几声,才闷闷回道。 听小主子一开口就是死字,赵婶骇了一跳,若不是还要端住长辈的架子,她都想哭了。 “眉姑娘,我的好姑娘,求你说赵婶听得懂的话,怎么好好的会死人呢?你先说说,你跟那个……那个什么二哥的,做了什么约定是不是?他不会威胁你吧?不成,我还当作是人家给你送了礼过来,随手就替你收了,现在看起来,这本什么拳谱的有危险,我明儿个先交给东家瞧瞧,再不成就给大总管看看,他们说没问题之后,我再给你。” “什么?!赵婶……” 雷舒眉简直是震惊地抬起头,用力地瞪着赵婶,这瞧清楚到她一双美眸黑白分明,哪里有泪水? 赵婶知道自己被骗,才正想开口发难,却看见在半晌的瞪视之后,看小主子那一双明亮的美眸开始慢慢地盈上红雾,随着嘴角的扯动,成了泪水满眶。 “赵婶,你怎么可以……你不给我还要拿去给我爹和澈舅舅审阅?赵婶,你干脆青了我,你青了我吧!我不活了,不活了!” 这几句话,赵婶竟是不必问,也知道小主子那个“青”字,是“杀”的意思,但赵婶对自己猜到的结果开心不起来,因为看见小主子当真掉眼泪了。 那皓齿水眸,楚楚可怜的含泪模样,实在教人很难不心疼。 赵婶不止心疼,还心软了,想或许干脆把那捞什子的拳谱拿出来,让主子做参考,快点把这个章回写完,赶着她答应三更之前就寝也好。 然而,就在赵婶想要答应交出东西,顺势提出要求之时,却听见背后传来青青笑嘻嘻的声音—— “什么青不青的?小姐,青青我在这里啊!” “到手了?”雷舒眉以翻书的速度破涕为笑,看着青青在赵婶身后扬着手里的东西,“快拿过来,快!” 赵婶怔愣,看着自己从小看到的两个丫头片子眉开眼笑,凑头交取一份自己看起来十分眼熟的东西,靛色包巾,分量不大,约莫是一本书的厚度与重量……那不就是刚才小主子在讨取,而她死活不给的什么拳谱吗? “你们……你们……”赵婶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舒眉已经兴奋得顾不上赵婶的反应,打开靛色布巾,看见了“八臂拳谱”几个手写大字就大剌剌的直在本子上,一时之间,白女敕的娇颜上,漾出了仿佛春光般灿烂的笑容。 她看见本子上方还压了一封书信,拆开之后,见到不怎么漂亮的男人字迹,说是龙飞凤舞,不若说是老鼠尾巴沾着墨拖过纸面,信上写道: 祖师爷留下的这碗饭,教二五给生吃了,合吾念啃在即,汪天过午,二五上排琴牙淋窑儿里碰盘,要想扯活,休生妄想。 不同于字迹的粗糙,字里行间,说起来竟都是学问。 不过,雷舒眉心里清楚,这些其实全拜江湖上的春点隐语之赐,只要知道一些不成文的使用规则,把那些规则死记下来,就足够让方楚南那个《千字文》里的字都不见得能说全的大老粗,写出这一篇像样的书信了。 “小姐,这信里写了什么?青青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青青纳闷地摇头,却见主子笑嘻嘻的,可见是知道意思的。 “其实这很简单,祖师爷的那碗饭,指的是这本他们祖传的八臂拳谱,意思是说,他们的这本祖传拳谱,让我给拿来了,他们就要没银子吃饭,要捱饿了,汪是三,说三天后下午,在我兄弟的茶馆……这个上排琴称的是兄长,我想他指的应该是澈舅舅,淋窑儿是茶馆,唉……这个方楚南老是搞不清楚我是独生女,哪来的兄长?茶馆说的是花舍,碰盘是见面,上回我请他跟几个手下在花舍吃了一顿,大概是陈嫂的手艺让他们念念不忘,所以这回再见面,他一开始就指定要约在花舍,我想,这回见面谈事情,少不了要再请他们吃一顿好的,最后两句,就是叫我别想逃走,最好是连这个妄想都不要有。” 说完,雷舒眉轻嗤了声,对这说法很不以为然,又道:“这个方楚南又搞不清楚状况了,称呼合吾还以为不当我是空子,把我当成是同道中人,但我想,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更事的斗花子,他都不想想一门生计,还要靠一个自个儿瞧不上的斗花子给撑起来,说出去也不怕丢脸?” “既然这个方楚南瞧不起小姐,那为什么要把这个拳谱交出来?”跟随在主子身边多年,青青比赵婶更加清楚状况,至少知道空子指的是门外汉,斗花子指的是小泵娘。 雷舒眉耸肩笑道:“大概是想我雷舒眉有一个能让我胡闹的爹,背后有能让我撑腰的‘京盛堂’,还有一个名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本事的澈舅舅,我就算再不济,至少还能跟家里伸手要钱,方楚南再搞不清楚状况,随便让人去打听,也能知道雷家家大业大,随便一出手,就能让他们方家一门几年衣食无忧。” “但是……这不对呀!”青青摇头,身为主子的贴身侍女,比谁都知道这番话与事实出入颇大,“小姐才不需要依靠东家和大总管呢!当然,更不可能随便拿‘京盛堂’的钱出去让人花用。” 青青知道,姑且不论她家小姐的另一门大事业,光是为了要印自个儿写的武侠小说所开设的印书铺子,因为去年让人精心改良的铜字印刷技术,吸引不少文人雅士上门合作,每年的营收就不知道多可观了! 原本因为被两个丫头联手设计,气得不想说话的赵婶,也忍不住敖和点头,“没错没错,青青说得对,我们小姐才不是那种没用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需要男人顶天的女子。” “……赵婶,不生气了?”雷舒眉微挑起眉梢,小声地试探笑问道。 “气,当然还气。”赵婶被她那俏皮的一觑,给瞅得绷不住严肃的脸色,失笑道:“可是生气有用吗?早在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来糊弄拖住我的时候,我就该察觉不对劲。” “那才不是乱七八糟的话。”雷舒眉皱了皱俏鼻,对赵婶的话做出更正,“那些是江湖切口,是暗语,赵婶多学几句,以后碰到什么江湖大盗,或者是三教九流的武林中人,只要是懂些江湖规矩的,几句话或许就可以把人给请走,不至于被当空子,要是赵婶想学,以后我多跟你说说?” “不必了,你赵婶我安分做人,不必用到那些切口。你先跟赵婶说说,今晚几更要上床安寝?” “刚才是说三更,不过,赵婶没答应把拳谱给我,所以……看看罗!”雷舒眉与青青相视一笑,喜滋滋地抱着好不容易到手的拳谱,往一旁的书架上再选上三、四本武功秘笈,交代赵婶晚点为她送碗茶汤进来,就回到里头的小书斋,一头栽进她的江湖天地之间。 赵婶也不再追问,与青青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其间,忍不住扫了眼几乎快要把整间屋子都占满的书柜,看着那一大列又一大列她家小主子千方百计勒索到手的武学秘笈,若不说破,谁知道这是位女儿家的闺房? 雷舒眉从来不管别人如何在心里月复诽她,懒管赵婶的想法,她坐在书案前,掩唇打了个呵欠,翻着新到手的拳谱,想她如果现在去吵醒苏小胖,要他演这套拳给她看,会不会被他给一脸黑的踢出房门?! 会,肯定会。 不行,忍忍吧!现在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去了肯定会被轰出来,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等她明天拿几壶好酒去贿赂疏通一下,或许能让他那个酒迷妖孽男愿意帮她一帮。 只是她目前仅存的几款酒,怕是没一样能入他法眼。 或许,她该去找澈舅舅讨几样好东西? 雷舒眉又打了个呵欠,疑心赵婶煮的粥里,那熬粥的鸡汤里,是不是熬进了什么安神好睡的药材,让她才吃完没多久,竟然就想睡了? 不行!她现在还不能睡,好不容易东西才到手,至少要把这个章回给写完才可以,一定不可以着了赵婶的道……不,她怎么想都觉得在粥里熬进安神的药,肯定是她家亲爹的授意。 呵!丙然是她雷舒眉老奸巨猾的亲爹。 身为得尽亲爹真传,堪称小奸巨猾的雷舒眉,也不想跟自家亲爹计较,带着浅笑,轻哼了两声,勉强打起精神,提起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要点,虽然她不会武功,手脚笨得厉害,但是,经年累月的大量阅读,再加上有众多高手不吝教导,所以外人看起来字句艰深的拳谱,她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说起来,她把自己的小院取作“挂子门”,倒也不全然是狂妄或无知,她虽然不会武功,可是,却也是靠“武艺”混饭吃的人,不过,她的武艺不是出在手脚上,而是出自于笔墨之下,以写武侠小说为一生的志趣,所以疏松一点说起来,她也算是一位靠武艺吃饭的“尖挂子”呀! 雷舒眉为自己的能耐颇感得意地哼了两声,奈何她越想打起精神,就越觉得困倦,忍不住连连打呵欠,虽然她不觉夜色浓重,但是越来越沉重的眼皮子让她好勉强才能在睡入黑甜之前,在纸上落笔写完最后一项要点。 在赵婶端着茶汤进来时,看见小主子已经趴睡过去,也不感意外,只是疼爱地笑笑,招来青青一起把人给送到床上安顿妥当。 终于,“挂子门”里,夜深,人静了。 第2章(1) 逢人须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有些人,学了一辈子,也学不会实践这个道理,但是,对于问惊鸿而言,这一份防人之心,似是天生就从娘胎里带了出来,于人于事,他心细眼毒,总是很快的就能够掌握诀窍,然后,在众人皆醉时,做到冷眼旁观,在时机成熟时,攫获丰硕的成果。 或许,他这些本事,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毕竟,这天底下,不是谁家的娘亲都可以是当年轰动京城的万能小总管,被人说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精明女子。 身为沈晚芽的亲生儿子,问惊鸿知道世人的评价,并没有言过其实,或者说,他觉得世人根本只知道他家娘亲之一二,未有人窥见过其真正面目。 生为她的儿子,究竟是幸抑或不幸?至今,问惊鸿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依然没有定论;世人皆以为对人总是言笑晏晏的沈晚芽是位慈母,只有他这个儿子深知道她非但不是,更甚至为了达到目的,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够心狠手辣地加以算计利用。 年关将近,大街上人来人往,携老扶幼赶办着年货。 前几天下过了一场不小的雪,这两天虽然都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但是偏寒的低温融不了地上的残雪,在热闹的大街上,可见一堆堆白雪融着尘埃,一丘接着一丘,被铲堆在最不碍事的角落。 “云扬号”总号里,也是里里外外,人进人出,从冬至之后,各地的掌柜们就陆续回京汇帐,帐目上其实已经结算得差不多,现在大伙儿们在为年关做最后的忙碌工作之余,心里对今年的身银分红数目不无期待。 只是,这热闹喧腾的气氛,到了后院大堂之前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悄得几近诡谲的氛围。 大堂内,几个大掌柜依序而坐,面对着坐在堂首之位的女子,饶是一个个都大把年纪,在商场上都是经验老道的熟手,心里仍旧不无忐忑。 虽然,在东家问守阳担心爱妻心思过重,不利于长生之道,有意的主导收权的情况之下,沈晚芽近几年已经不太过问商号事务,但是,在场几个掌柜早年都在她底下做过事,比谁都明白这位曾经的问家小总管,如今是问家夫人的女子,和气的表面之下,有着比谁都精明干练的手腕与心眼。 问惊鸿是大堂里唯一站着的人,在场众人之中,以他年纪与资历最轻浅,站着似乎也是应该的,就算他的身分是少东家,是“云扬号”这两年的真正发号施令的人,但问惊鸿一点也不介意像个被夫子考核的学子般乖乖站着,觉得此时此刻,比起那些局促正坐的大掌柜们,站着面对他家娘亲反而是比较轻松的姿态。 沈晚芽噙着浅笑,仿佛对现场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般,轻巧地翻阅着手里的帐册,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地浏览而过。 蓦然,她扬起首,扫视了众人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名掌柜手边几上的茶碗,笑道:“瞧我糊涂了,一时看得出神,忘了这么冷的天里,各位掌柜们的茶也都该冷了吧!还不来人替掌柜们再布上热茶,让掌柜们润润喉,暖暖身子,别教冷得都起哆嗦了。” 原本,她这番话不说还不打紧,才一说完,就见几个掌柜脸色微白,不知道他们家夫人让人送热茶,是真心为他们驱寒,还是像早先有几次经验一样,让人送茶润喉,是有事追究,让他们好出声可以详说解释?! “娘,你要不要干脆让人备下饭菜,要是一盏茶的时间追究不完,儿子想一顿饭的功夫可能更好把问题说清楚,儿子我与几个掌柜从早忙到现在,不止渴了,也应该都觉得饿了,只是……娘,你今天突然过来总号的事,我爹知道吗?” 问惊鸿语气里的那一顿,顿得十分蹊跷,也顿得十分狡猾,最后一句话才甫出口,就见到他家娘亲面色微微一变,细微得几不可见,但是,逃不过他这个儿子知母莫若子的锐利眼光。 沈晚芽侧抬起头,看着站在她手边不远之外,背着双手,装作一副乖巧懂事的儿子,没漏看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揶揄笑意。 问惊鸿不以为意地嘻皮笑脸,与娘亲四目相视,眉梢微抬,一双酷似亲爹的琥珀般的眼眸可掬地笑眯着。 这该算是什么呢? 或许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没人能比问惊鸿清楚,对他家娘亲而言,他家亲爹的“黄雀”地位有多固若金汤,不可动摇。 如果不是还有外人在场,沈晚芽真会被儿子把他家爹给抬出来的说法,给无奈气笑出来,但她依然一脸沉静微笑,不回答儿子那个他早猜到答案绝对是否定的问题,只是语带试探道:“鸿儿啊,你真的觉得今年的生意帐目,至此,都已经处理得很完善了吗?” “依儿子看来,大部分的兄弟们都已经尽力了。” “大部分吗?” “是。”问惊鸿对着母亲微笑颔首。 沈晚芽与儿子四目相视,面上的笑意不增一分,不减半毫,依然是恰如其分的徐浅,最后点头道:“既然听你这么说,娘觉得自己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时候不早了,几位老前辈累了一天,都好好回去休息吧!这一年你们多有辛苦,犬子年纪尚小,不懂事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携襄教导,别跟他客气了。” 沈晚芽与众人一小阵寒暄之后,便让他们都先离开,大堂里,只留下儿子与她二人,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她没好气地对儿子说道:“都没人了,还不坐吗?娘没罚你站着,坐下吧!” “娘啊,儿子也累了一天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也想要跟那些掌柜们一样告退,早早回去休息。 问惊鸿太了解他家娘亲棉里藏针的本事了,让他坐下肯定不会只是单纯心疼她家儿子腿会酸,若不是要好好训他一顿,就是要交代的话,像是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长,让他坐下来,她才好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坐下。”沈晚芽仍是微笑,这时正好有下人换了热茶上来,她顺手接过,把茶碗推递到儿子手边的几上。 “先喝口热茶,别急着想理由逃跑,娘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的意思,如果这事你不同意,娘也决计不会勉强,鸿儿啊,我终究是亲生你的娘,怎么说我的心都是偏着向你的,别以为你娘究竟有多聪明,心里在算计你什么事,这天底下,心疼儿女的娘亲都是最傻的傻瓜,我也一样。” “娘,您太谦虚了。” 这句带着吐槽意味的话,问惊鸿说得含糊不清,却是心里实话,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只好乖乖落座,端起茶碗低头啜饮,若不计一双根本心不在焉,往一旁瞟开的目光,那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恭候母亲大人圣训的乖巧儿子。 这小子,就会在她面前做样子! 沈晚芽没好气地睨着儿子就着茶碗的侧颜,心里气归气,却不否认,这个儿子无论外表或内在,都好得足以教她这位亲娘感到骄傲,但为了不让他志得意满,沈晚芽从来不将这份心情诉诸于言语,告诉她这个儿子。 天生的鲜卑胡人血统,让问惊鸿的五官比寻常人深邃分明,从侧面清晰可见高挺的鼻梁,饱满而红润的嘴唇,一双琥珀似的眼眸,在两排说不上长,却见浓密的眼睫之下,笑眯起来的时候,幽幽里闪烁着光芒。 一身皮肤白净的底子,遗传自他的双亲,即便想要刻意晒得黝黑,颜色看起来都会像是浅蜜色般,这体质羡煞了家里一堆丫鬟仆妇,不过因为回复白晰的速度极快,所以问惊鸿这两年已经认命不故意到处闯荡,在骄阳之下大肆曝晒,也就一直维持着细皮女敕肉的少爷模样,只有高大结实的身形,以及敏捷的行动,可以看得出来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 或许是因为这冲突的外表与气质,让他往往不经意勾唇一笑,白净俊美的外表,挟带着一点不羁放荡的慵懒,格外的教人怦然心动。 再加上他身为“云扬号”的少东家身分,问家家主唯一独子,日后必定是“云扬号”的继承人,无可挑剔的条件,让这两年来,问家的门槛不知道被前来想要说亲的媒婆耆老踏平了多少寸。 但是,无论对方闺女儿的容貌多娇美,性情多温驯,琴棋书画如何高明,家世渊源深厚等等……沈晚芽听了也总是客气笑笑,只要她没表示意见,她的夫君问守阳也就尊重她的意思,只要她一记眼神投过去,他便会代为回答,说儿子的年纪尚小,历练尚轻,还不急着成家。 今年才刚满二十岁的问惊鸿,对于自己的婚事压根儿没想过,所以乐得由他家爹娘出面拒绝说亲。 说起来,他从小就是一个教长辈头痛的惹祸精,性子三分像他爹顽强,七分则似他娘亲灵活善计,或许是因为天生的劣根性,让他对人性也看得十分透澈,是以总有几分淡漠,于人于事,他大多是慵懒以对,没将任何人给放在心上。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分必然要娶一门妻子,为问家传宗接代,但是,他将来的妻子会是谁?他觉得只要自家的爹娘满意,他就没有意见,总之他只是负责把人娶进来,尽一份身为问家子孙的义务而已。 他这般心思,不是孝顺,不是随和,而仅仅只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将来的妻子究竟是谁而已。 沈晚芽睨着端着茶碗不放,摆明了想要使出“一默天下无难事”的儿子,轻轻的,带着一丝幽怨道: “鸿儿,娘想抱孙子了。” “孙……” 问惊鸿没预料他家娘亲一开口,就掷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嘴里含的一口茶差点吞岔进喉咙,他只能缓慢把茶水咽下,一边调过头,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面前虽然年过四十,但面容白女敕净秀,一如他儿时的女子。 “娘,你想抱孙子没问题,但你是不是该让你儿子我先成亲再说?” “那你就成亲吧。” 闻言,问惊鸿忍不住肮诽,怎么他娘说起他成亲的事,比说起吃饭的事情更加轻描淡写呢?好歹他是她儿子,是不? “娘啊!你这一时之间,让儿子找哪家的姑娘成亲去?你不是老让爹说,我的年纪还小,还需要多加历练,不急着成家立业吗?” “那些推拖之词,你也信吗?”沈晚芽挑起秀眉,失笑道。 “……娘,儿子很认真,我当然相信娘说什么是什么,哪里想过是什么推拖之词呢?”问惊鸿嘿嘿陪笑,犹是一副“我是娘乖儿子”的表情,却在同时放下茶碗,心里已经在打算情况不对,要找机会逃跑。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自个儿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只要他家娘亲打定主意,他家亲爹肯定也是不会放过他这儿子的。 沈晚芽也是笑颜灿灿,一手越过几案,拉住了儿子比自己大上快两倍的男子手掌,看似亲热温柔的动作,其实握得十分紧牢,就防儿子趁机跑掉。 母子两人相视着对方,仍旧都是笑容不改,母慈子孝的场面,事实上却是各怀鬼胎,从问惊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他家娘亲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好比是官兵捉小偷,只是差别在于这个小偷是官兵亲生的而已。 “鸿儿,娘想知道,在你心里是如何看待玉儿的?” 又是一句开门见山的问话。 问惊鸿肯定了他家娘亲今天绝对是有备而来,除了借机敲打掌柜们之外,他更是她今天主要对付的目标。 “娘,你的意思是想……”他将娘亲前后说的话兜拢在一起,琥珀眼眸微微地眯细,心里似乎已经有了几分明白。 “嗯。”沈晚芽一眼洞悉儿子的询问表情,微笑颔首道:“正如你现在心里所想的一样,娘想把玉儿指给你为妻,她是我为你挑的最好妻子人选,这两年找上门来想与我们问家结成亲家的人不少,我一个也没答应,但我也不需要去告诉这些人,在我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儿媳妇的最好人选,鸿儿,娘想知道你的意愿,你告诉娘,你愿意娶玉儿为妻吗?” 话落,久久,问惊鸿抿唇没有回答,面色却也无不悦。 不知为何,问惊鸿对于他娘提起要让元润玉嫁他为妻的事情,他竟是一点也不意外,甚至于心里有一种他娘捣了那么久,终于说出口的意料之中。 说起来,他们母子两人从他小时候就不算亲热,并非是感情不好,而是就算平日里能够说说笑笑,彼此之间总还是像是有一层淡淡的隔膜似的,他想,或许终究是男女有别,心思上想得不同吧! 一直以来,问惊鸿不自主地跟他爹就是比较能够交心畅谈,也总觉得比起他这个亲儿子,他们家小总管元润玉与他娘更加亲热,相处得更好,教他总有一种玉儿才是他娘亲生的错觉。 但是,不亲归不亲,问惊鸿却觉得他们母子两人,或许是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天性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总是很容易就能够猜到对方的想法,因此,问惊鸿不讶异娘亲为他挑了玉儿做未来的儿媳妇。 沈晚芽一直等不到儿子回答,在两人相视沉默许久之后,她才试探问道:“你不愿意吗?” 问惊鸿对着母亲,仍旧只是笑,笑弯的眼眉嘴角,褪了几分“云扬号”少东家的威严,更接近寻常的二十岁少年模样;他说不上心里的意愿如何,只是对于娘亲的这项提议没有丝毫抵触之情。 对于他们母子而言,元润玉是一个极特别的存在,在他七岁那年,如果没有这个当年不过十岁,行动永远比思考更快一步的耿直姑娘,勇敢地冲进受惊的马群之中,或许他一条小命已经葬送在狂乱的马蹄之下。 这些年,如果不是这个被他捉弄欺负,非但不哭也不诉苦,反过来还会为他巧妙开月兑,简直就是生来教他良心不安的单纯姐姐,只怕他问惊鸿不可能变成教人省心的乖巧弟弟,至今都还会是一个惹祸大王。 第2章(2) 沈晚芽看见儿子不语的表情之中,似有一丝缅怀的沉思,她也不再着急催促想要答案,放开了他的手,往后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碗,浅饮着已然半温的茶水,心里也想到了一些事情。 尤其,是当中一件虽然经时已久,但至今都仍忘不掉的往事。 她想,如果儿子心里也在缅想着往事,或许,他们母子二人此刻所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情也不一定? 一如沈晚芽心中猜想,他们母子确实想到了同一桩往事。 他们同时想起了那一年,问惊鸿为了捉弄元润玉,好教训一下她,让她别老是喜欢跟前跟后的保护纠正他,他跟一个贩卖人口的牙人串通好了,那一天,由他嘻皮笑脸,讨好卖乖把元润玉给诱骗出去,差点就把她卖给了那位牙人。 就差一点……只差一丁点,就酿成了大祸。 那年,问惊鸿十一岁,天生的顽劣,再加上从孩子转为少年的初期,内心才刚萌芽的叛逆,让他的捉弄行为更加变本加厉,其一是想要让他的娘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不再受她控制,其二是元润玉自以为比他大上几岁,再加上得到他娘亲的允许,一直对他约束颇多,虽然大多数都是关心他,要他远离危险,但是那些唠叨听多了就是教人心烦。 反正又不是真的要把她卖给牙人,不过是吓吓她而已,因为抱着这种无所谓的心态,问惊鸿想到就做,还做得十分逼真,如果不是知情的人,会以为那个牙人把元润玉强硬拉走,是真的要把她带去卖掉。 他看见玉儿在模样粗胖,有着一张麻子脸的牙人拉扯之下,开始尖叫发抖,惊慌的喊救命,不停地喊着要他救她,那个失控的场面教他见了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心生惧意,出声让牙人放开玉儿。 可是,场面确实是失控了,牙人并没有放手,反而更加强硬地想将玉儿拉上马车,他心急地大喊住手,可是牙人与他的同伴都没有听从,他对牙人喊说他们收了他的钱,陪他演这场戏,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在听他把话喊完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玉儿停止了尖叫挣扎,怔怔地往他看过来,一双瞠圆的眼眸不断地在掉着眼泪,一颗颗,不停地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直到那一天,他也才知道,以为自个儿年纪长大了,他家娘亲再也控制不了他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可怕…… 其实,如今的问惊鸿,就算真的与他的娘亲玩起官兵捉小偷的游戏,他这个小偷的能耐,未必不能赢过他娘这位官兵,但是,他也成长到足以判断情况,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而不是单纯的只想唱反调。 现在的问惊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选择与亲娘硬碰的蠢儿子,所以对于娘亲为他与元润玉说亲,在他心里,其一对于娶元润玉为妻,没有抵触之情,其二,是他也不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倾情于哪家千金,早早将亲事给订下,省了往后有人要上门提亲,还要费心找理由回绝,以免拂了对方的热脸。 于是,他同意了与元润玉先订下婚约,在来年丰饶的秋节成亲,与元润玉多年的姐弟相处,他有自信能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转眼间,冬去春来,“金陵”的春天,比起北方京城多了一丝水润的明媚,这一路上美不胜收的江南风光,让问惊鸿与元润玉虽然是为了处理“浣丝阁”的纷争而南下,但还是颇享受这一路相伴的旅程。 虽然这一趟“金陵”之行,是元润玉主动要求跟随他前来,但是问惊鸿知道他家娘亲之所以干脆应允,是因为在她心里自有一副如意算盘。 在订下婚约之前,他与元润玉并不经常出双入对,但如今他完全可以感受自家娘亲的用心良苦,希望他可以趁机与未来的娘子多培养感情,总是有机会就让元润玉陪在他身边。 对于这个安排,他说不上乐意,但也不反对,因为元润玉最教他喜欢之处,就是不似寻常女子会耍弄心机,她的性子十分直爽,心里藏不住话,生了气也持续不了一盏茶功夫。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逼他一定要爱上她,所以在男欢女爱这件事情上,他根本无须努力勉强自己去演戏,在如此一位能够照顾他,又能放任他随性的未婚妻子身边,他感觉十分自在坦然,更加觉得他们成亲之后,可以相处得很好。 包别消说,比起他在元宵庙市之前,所遇到那个雷家的疯千金,问惊鸿更是满意他家娘亲为他挑了玉儿当未婚妻子,毕竟平平顺顺过一生,比要面对一个难以捉模的疯子一辈子来得好。 那一晚之后,他光是想到“雷舒眉”三个字,都会觉得那个字眼代表着醒不过来的恶梦,而且还是特别缠人的那一种。 就比如现在—— 问惊鸿才踏出“云扬号”的“金陵”分号大门,就看见了站在对街,一脸笑咪咪朝他望过来的雷舒眉,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踅足折回门内,就当作自己没看见她这个人,但是,身为男子的自尊心,以及身为“云扬号”少东该有的骄傲,让他从来不做一个夹着尾巴逃跑的懦夫。 但他真的很想问这世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还是,雷舒眉这丫头摆明了就与一般女子不同?他真的没见过天底下哪个女子敢如此明目张胆追着男人跑的! 问惊鸿没有调头往回走,但他也当作没看见雷舒眉的存在,别过头对着一旁追随出来的掌柜交代几句话之后,就照着自己原本要前往的路线离开。 不过,他在大街上才走没多远,就感觉有颗不算大的脑袋从后面“咚”的一声撞上来,然后就是一双手揪住了他的衣袍后摆,若不是他的脚步够沉稳,绝对被那双手的下坠力道给拉得往后仰。 其实,问惊鸿是有本事可以闪开的,他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就算没听见也知道她会追上来,也听见了她在撞上来之前,倒抽的那一口冷息,但他就是没闪开,由着她又一次把他的背当墙在撞。 “请问,你这次又是怎么了?”他站定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不太耐烦地问着背后发出嘿嘿干笑的女子。 他生平没见过那么会跌倒的人,每次跌倒她总有理由,从路上的砖瓦石头,到不相干的路人等等,都可以被她当成是害她跌倒的事由。 “可能是……鞋子穿大了些。”雷舒眉把头埋在他的背后,没教人瞧见的白女敕脸蛋上,闪掠过一丝懊恼表情。 说起来,她也不是想在他面前假装大家闺秀,但最最起码的希望,是想让他觉得她举止大方得宜,但是,她越是想要对他表现良好的一面,在他面前又跌又摔的次数越是平常的翻倍,从小到大,她没像现在这一刻,为自己简直不受控制的粗笨手脚那么的想哭过。 闻言,问惊鸿偏首朝着背后冷睨了一眼,正好看见她一脸无辜地咬嘴,抬着那一双同样也是无辜满满的美眸看着他,想她扯这种谎话,没比她随便怪罪给路人石头来得好。 若是平常人家养孩子,或许会因为手头拮据,一开始就把鞋给纳大一些,慢慢让孩子穿到合脚为止,但其一她已经不是脚丫还会长大的孩子,其二,身为“京盛堂”的唯一千金,光看她一身月白衣衫,外罩雨青色四瓣花罗纹锦袄子,绣花的部分用的皆是同色的蚕丝,乍见朴素不显,随着光影的映照,丝线泛出了光亮,就能看出花罗流映变化的纹路,他不以为能够穿上如此高价衣衫的富商千金如她,脚上会踩踏一双过大的鞋履。 问惊鸿其实不想与她计较认真,如果,在元宵那晚过后,就不再与她见面,或许,他能够就此忘了这世上还有雷舒眉这号人物,可是,这次“云扬号”为了“浣丝阁”之事,与“京盛堂”之间产生了纠纷,她也随舅舅藏澈来了“金陵”,但是,如果他与她同时来到“金陵”是巧合,那么,那天他带人去“浣丝阁”与她再见之后的每一次见面,就都是她刻意为之的纠缠了。 雷舒眉没听见他回应,低下头,纤手扭着他的袍服衣料,春天的“金陵”比起京城已经温暖太多,他穿得不算厚实,但是,一袭妃色实地织的蜀锦外袍绞在她手里的感觉,十分合衬乍暖还凉的春意。 “请问,你可以放手了吗?” 问惊鸿终于在好片刻之后,忍不住提醒她放开他的衣衫料子,这辈子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修养可以如此之好,大概是在她之前,没有人可以死皮赖脸如她,一再地测试他耐心的底限。 雷舒眉撇了撇女敕唇,还是把那块料子给揪在手里,心想为什么他对他们家小总管就一脸和颜悦色,对她就是一副能滚多远,就最好滚多远的不耐烦表情?早知道他喜欢那种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女子,她在元宵夜那晚就含蓄一点,不硬逼他对她英雄救美了。 见她还是一副我行我素,丝毫没将他的话给听进去的模样,问惊鸿终于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衫,睨了她一眼,转身走人。 “喂,小痞子,等等我啦!”雷舒眉不死心地追上他,好勉强才让自己不再跌倒,还能够跟在他身后几步远。 “不要再叫我小痞子,我不是。”问惊鸿不知道警告过她几百次了,但是,她似乎是叫上瘾一样,不管他如何纠正都没用。 对于元宵夜那晚所发生的事情,无论元润玉如何问他,他都是绝口不提,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雷舒眉这个疯女人强迫做了一件蠢事,他不介意在那伙壮汉找她麻烦时出手相救,但是,主动出手相救,跟被她给硬赖在怀里,被迫与那群人动手是两回事! 包别说,最后他觉得她与那群人根本就是串好了似的,当他发现不对劲时,那群人已经不见踪影,她已经赖在他的怀里,也不知是真昏还是假晕,压根儿让他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抱住她不放,最后,还惹来了她的舅舅藏澈与“京盛堂”众人的围剿,不过,多亏了他家玉儿……这位好姐姐解决事情的手段,真是粗暴得不同凡响,教人大开眼界,让问惊鸿至今想起来,都还是忍不住发噱想笑。 雷舒眉对他又一次的警告置若未闻,探头看见他噙上唇畔的浅浅笑意,柔和的表情,让他白净的俊颜看起来赏心悦目至极,但是,当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后,很快地敛去,当那双琥珀眼眸淡淡地往她瞟过来时,又是一派疏离的冷漠。 可是,饶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她都还是好喜欢,觉得真是好看得很呢!雷舒眉心儿怦然,脸颊微烫。 虽然,对于自己在他面前不被重视,甚至于被刻意冷待的感觉,她有一丁点儿难以言喻的苦涩,可是,这些都不改她喜欢在他身边时,心窝儿里就像被放进了许多只蝴蝶,蝶翅扑得她心痒微麻,整个人就快要飘起来的感觉。 那感觉痛,却也甜丝。 “小痞子……” “不要再叫了,我不是你笔下的人物。” “你看了我的书?!” 一瞬间,雷舒眉的双眼亮得不可思议,拉住了问惊鸿的衣袖,被他挣开,她再拉一次,这次她不再轻易教他挣月兑。 问惊鸿为自己的月兑口而出,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没有,我没看,只是稍微翻过,我甚至于懒得从书铺把你的书买回来,听说你每一套书写的都是大侠女和小痞子,结局也都是两个人最后退隐江湖,看完第一套之后,其他都不必看了,因为连猜都可以猜得出来,看了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雷舒眉抬起美眸,有些不服气也哀怨地瞅着他,却只见他轻挑起眉梢的反觑,似乎并不以为自己有说错什么话。 今天之前,她原本已经觉得在这天底下,任谁嘴贱,也不会贱过苏染尘那个妖孽,恶毒也毒不过她家澈舅舅,但是,跟问惊鸿刚才的话比起来,她忽然觉得前面二者不是要对他甘拜下风,就是对她嘴下留情了。 不过,她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很快就冷静下来,笑着回道:“都写大侠女和小痞子那又如何?我喜欢他们,我喜欢做我愿意做的事情,就像……” 最后一句话她像是故意吊人胃口般,最后悬而未说,只是两盼笑眸直瞅着他,对他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她喜欢做她愿意的事情,一如她喜欢她愿意喜欢的男人。 面对她直接而大胆的示爱,教问惊鸿浑身都觉得不舒服,就像是被人给剥得一丝不挂,给直勾勾地盯着瞧一样。 但他也是笑了,耸了耸肩,道:“说得是,不过,你喜欢做你愿意的事情,与我一点都无关,就如同你这个人,与我无关一样。” 说完,他对她投以淡淡的一睨,故意不看她一脸受伤的表情,先是看了看她的双手,然后是她的双脚,最后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 就在雷舒眉被他的眼神瞧得有些心里发毛,未能及得开口之前,在下一刻,面前已经不见他的身影,在这同时,她弄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的双手双脚,对着面前的空荡,她既惊又楞,带着气闷地心想:如果,先前她觉得他的嘴巴已经够坏了,那他捉弄人的主意更是坏进骨子里去了! 她看出来,在他最后对她的那一记瞥视里,既有同情,也有嘲弄,然后还有一点挑衅,要她有本事想缠着他,就凭她那一双笨手与笨脚追上他啊! 雷舒眉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先是感到被他看不起的生气,然后是对自己笨手笨脚的挫折,最后,却是螓首微偏,嘻地一声,笑出了嘴边的一颗小梨涡。 是啊!她是追不上他,但是有人可以替她追上他。 她该不该让她的小痞子知道,这趟她与澈舅舅一起来“金陵”再见到他,并非是意外巧合,而是她早知道他会来呢? 她想见他,就算不是由他主动也可以,她想见他……所以,她来了。 第3章(1) 于此同时。 表面上平静的“金陵”,其实,正因为各方人马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汇集在这个城镇上,暗地里浪潮汹涌。 首先是“京盛堂”与“云扬号”之间的纠纷,虽然是两个商号的买卖事情,虽然“京盛堂”拥有抵押的质券,但是,在“云扬号”手里所执——“浣丝阁”东家何世宗所画押的书契上,是有官府盖大印做背书证明的。 所以,如果最后是由“京盛堂”取得这个百年的绣坊老字号,只要“云扬号”提出告诉,当地官府是有必要出面代为仲裁的。 因为官府方面也都关注着这件一物二卖的交易最后结果,引得当地各大机户绣坊也都是议论纷纷。 毕竟“京盛堂”与“云扬号”论势论财,在商界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无论是他们任一方取得了“浣丝阁”,日后的经营必定都会对他们这些财力与规模都无法比拟的绣坊产生莫大影响。 其二,是秦淮河两畔热闹的街市上,来了许多身手厉害的杂耍艺人,他们不止是杂耍卖唱的功夫厉害,武功更是个个出类拔萃,原本在当地以卖艺维生的人,看着这票人抢他们地盘设场,也就是行内人所说的“撂地”,几次过手之后,吃了大亏的他们,只能徒呼负负,无可奈何。 “金陵”虽然比不上京畿重地,但也算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城镇,出了乱子非同小可,所以这些身怀绝技的杂耍艺人,也在官府的注目行列之中,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就怕这些人群聚在此,其实另有目的。 其三,是十几年来,朝廷在“金陵”府衙的官员配置上,就一直不同于其他地方,根据一些老人们说法,这是从当年刑部尚书元奉平被眨至“金陵”之后,就已经行之有年的改制,有人说,这批大内高手被调至“金陵”,是为了监视当年被眨到地方的元奉平一举一动。 有人说,这些大内高手,被交代只认一枚白玉龙牌与一句暗语,只要双方能够合对得上,他们就能为下令的人做任何事,只是龙牌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元奉平也生死未卜,行踪不明十几年,他们却仍旧被留在“金陵”,不曾被调动,但是这段时间,这些暗卫却得了从皇宫大内直下的命令,有了不寻常的异动。 秦淮河畔,原本就是“金陵”最热闹的繁华之地,如今更是人头钻动,男女老幼都挤成了一团儿,观赏着新来的杂耍,居中的是一位白发老头儿,以及他带来的一大群青蛙与蛇,明明该是天敌的两种动物,却在老人的指挥之下,变幻着整齐的队形,最后青蛙甚至于呱呱地叫着,当起师傅给几条蛇开始上课,蛇也像是听懂蛙语似的,不止嘶嘶吐着蛇信,有时候还会点头。 一位身旁伴着名妓,肥脸圆目的员外郎晃荡着手里的一吊钱,“好好好,再来一个!老头儿,要是你能让这些小畜牲再变些把戏,让爷大开眼界,爷手里这一吊钱就是你的了!” 老头儿笑呵呵地说道:“唉呀呀,一吊钱啊!来来来,蛙儿们,还不快点去谢谢赏你们吃饭钱的大恩人,过去过去,要满怀感激,给这位员外郎唱首曲儿,不知这位爷,平时爱听些什么曲儿,不妨说出来,这些蛙儿能唱的曲儿不少。” 此话一出,不止员外郎惊喜,一旁的人也都是不敢置信,待到蛙儿们开始唱歌时,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好!” 在人群最外围,一名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叫好的少年被从后脑拍了个响头,他一脸痛苦,回头看着拍他脑袋的男人。 “风哥,你不要老是打我的头,会打笨的。” “我不过去打个浪,让你望风,你竟然跑来给我看青蛙唱歌,分不出轻重,可见本来就不太聪明,还怕被我打笨?” 说话的男人名叫解伏风,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深蓝色的劲装,黑发随意束起,配上一双称得上俊朗的眉目,以及饱满的嘴唇,看起来就像是洒拓不羁的浪人剑客,他刚才所说的打浪,是吃粥,让少年在外面望风,是在外面守着,却没想到少年竟然跑来跟人凑热闹了。 少年名叫小张三,是解伏风一年前把他留在身边,给他取的名字,因为他的本名有些原因不能再用,什么张三李四听起来又随便了些,所以叫他小张三,至少听起来不太特别,又有些特别。 不过,对于他颇为自豪取名准则,他家上面的老头儿评语是:张三李四说的是路人,那他这个小张三,不是比路人更不如?! 小张三捂着后脑勺,防止解伏风又打他,闷声抗议道:“我不过就是看一下热闹,就一会儿功夫,我就不信老头儿那里就能有事?现在‘金陵’里外,来了多少咱们的兄弟看着,老头儿能出事吗?我就不信。” 解伏风一向最不欣赏这小子的不驯,以及喜欢顶嘴的个性,但是除此之外,留着他在身边,倒是挺能解闷的。 “出事?让她出事,咱们大伙儿喝西北风去?”解伏风真想呸一声,骂这个小张三乌鸦嘴,谁也料想不到,其实他们嘴里的“老头儿”,所指的是一位少女,也绝对料想不到,这段时间,不约而同汇集到“金陵”的武林高手们,大多都是应她或他的命令而来,以备不时之用。 其中,也包括了这个能够让蛇与青蛙都乖乖听话的老头儿。 “不会吧?再怎么说,一直以来在镖局里出力出时间的都是咱们一票兄弟,怎么可能少了她一个人,咱们就喝西北风去?”小张三不服气,他一向最敬重解伏风,可是,论起在镖局的地位,解伏风却屈居于一位少女之下,在他小小少年心里,怎么想都觉得这情况很别扭。 包别说,她说他这小张三,比路人更不如。 “说你笨,你还真的不聪明,你以为才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咱们原本苦哈哈的日子就肥到了只差没流油的地步,是大伙儿们的努力成果?” 见小张三真的点头,解伏风毫不客气又给他一个脑袋拍下去,对着那张只差没掉泪的少年脸庞嗤笑道: “别傻了,你以为咱们之中,谁有她的生意脑袋?更何况,少了她这尊菩萨在大伙儿头上镇着,不出一个月,绝对是四分五裂,大家各据山头的局面,你以为当年那个人是凭什么手段,才将整个武林给几乎歼灭殆尽,看中的就是江湖中人只要学到一点皮毛本事,就想要称霸武林,唯我独尊的野心,结果呢?一个个都还没有称霸,就被人给连皮带骨的拆了。” 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堪称武林前所未有的劫难,但是,解伏风光是从一些前辈所说的话,就勉勉强强拼凑出七八分真相。 他最后只能说,论起拳脚功夫,他们这些武林高手绝对不会输人,但是,若要论起心机,他们绝对比不上当年将当今皇帝一手扶上龙椅的那一位,论起做生意的手段,他们也比不上出身商贾世家,上有大商擘雷宸飞当爹亲的雷舒眉。 以这妮子精打细算的本事,不专心拿来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但也还好她醉心于武学,沉迷于写武侠小说,不然他们身上没有她看上眼的东西,哪能换到她为他们精心经营‘舍予镖局’,给他们这些落魄的武林中人有机会混一口饭吃,还吃得是风生水起呢? 谁都知道“舒”之一字,是由“舍”与“予”两个字写成,但是,天底下知道雷舒眉是他们‘舍予镖局’挂名总镖头,更甚至于是一手创办这个镖局之人,却是屈指可数。 解伏风心想:只怕就连她身边的亲人朋友,也没几人真正知晓。 依她的说法是,她开镖局不过是与他们交换条件,他们给她武功秘笈,给她表演武功,说江湖故事当写书参考,而她给他们能糊口饭吃的活计,也不过是玩玩而已,哪天她都随时可能不玩了,要是众所周知之后,以后要收拾起来,光是解释东解释西的,只是想都觉得很麻烦。 倘若在十几年前,只怕谁也不会相信,几大门派的高手会被拿捏在一名少女手里,正如谁也料想不到,当年索命门的两桩暗杀,会改变整个武林。 第一桩暗杀,对象是帝王的御前宠臣元奉平,不过,行动没有成功,元奉平只受了轻伤,倒是索命门折了几个高手,但是,元奉平并没有派人追究这一场暗杀行动,就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 因此,索命门才掉以轻心,以为在朝廷大臣眼里对付异己没有丝毫留情的元奉平不过泛泛,于是,他们有了第二次暗杀行动。 这一次,他们接受委托,所要暗杀的对象,是即位不久的帝王段竞云。 只是这次,从来都是无往不利,只在元奉平手里栽过一次的索命门,依然失了手,却没想到,他们这次行动却激起了元奉平的杀心。 原来,第一次暗杀,元奉平没有追究,是因为他根本不太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是,谁敢妄动帝王一根汗毛,就是傻得犯了他的忌讳,却不料,元奉平不止要灭索命门,更要让整个武林都消失掉,再不让人有机会可以伤害他所重视的帝王,以绝后患。 至今,元奉平生死未卜,但是,整个武林因为被元奉平逐一击破,没有全灭的,也几近半毁,想来都仍旧是胆颤心惊,一有风吹草动,依然宛如惊弓之鸟。 经过那场浩劫的武林前辈们说起来,都还是一背的冷汗,他们说亲眼见过元奉平真面目的兄弟们不多,但是凡是见过,还能侥幸活命的人,都忘不掉那个人在大开杀戒时,如玉般温润绝美的脸庞上,所泛着的微笑,犹如天上的神佛般慈柔,仿佛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杀人,而只是在捏死一群该死的蚂蚁。 所以,解伏风的想法很简单,当年,百家争鸣,各显神威的武林,尚且会被弄出事,更别说他们‘舍予镖局’根本就是一群被雷舒眉给召集起来的乌合之众,看起来硬如石头,其实比鸡蛋还脆弱。 确实,跟小张三心思一样的,在镖局里还有不少人,对他们这位总镖头多少都有怨言,谁也没想到这个妮子为了写武侠小说,为了搜集武功秘笈,对众多武林高手简直是到了蒙拐抢骗,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许多兄弟们都说她是仗着有一位身为“京盛堂”东家的爹亲,才由得她作威作福,但是解伏风可不以为,一个没有几分真本事的斗花子,不可能把他们这些仗着一身武功,都颇有几分傲性的江湖高手,给制得服服贴贴。 雷舒眉论年纪,或许是个斗花子,但她可不是空子门外汉,要说起来,她是一个不是武林中人,却熟悉武林各色规矩的玲珑码子。 他与几位长老都认为,整个武林受创太深,还需要再多养生休息几年,雷舒眉在这个时候出现,是老天爷再巧妙不过的安排。 所以,他们不介意被雷舒眉利用,就比如这次被她调派来监视回报问惊鸿的一举一动,以及随她前来“金陵”,在必要时为她解决麻烦,他们与她之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要是这层互取利益的关系消失了,他们才要觉得困扰呢! 这时,解伏风看见人群中有手势做出熟悉的暗号,泛起微笑,扬起手,又给了小张三后脑一个响头。 “还看还看!就不过一些蛇和青蛙,哪天这老儿能使得动耗子鱼虾,才真有几分趣味,走了啦!老头儿有交代了。” 说完,他率先转头就走,轻快得几近诡谲的脚步,不一会儿功夫,把捣着脑袋苦追的小张三远远地抛在脑后。 双生子。 当问惊鸿派人调查,最后得到这个结果时,他并不感到诧异,只是对于令他们困惑的谜底,竟是如此简单,感到有些啼笑皆非罢了。 原来,打从一开始,“浣丝阁”的东家何世宗先与“京盛堂”借款抵押,之后不久,又与“云扬号”之间做了转手交易,最后却消失无踪,引起了两家商号之间的纠纷,实际上,并非全是何家少爷一人所为。 另一桩买卖,在契上画押者另有其人,不过是顶着一张天生与何世宗一模一样的脸孔,教人不察罢了! 知道前后两件交易,分别是双生子所为,先前让“云扬号”与“京盛堂”觉得困惑的谜底,很容易就得到了答案,不过,若不是深入追查,这世上只怕除了知情的何家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当年何夫人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子,这才是整件事情的精采与荒谬之处。 包没有人知道,双生子之一被家人送到南方,给了一对蟹户夫妻为子,在户籍上成了贱民,就只是为了避免双生子同样的面孔,以后,兄弟之中,哪一个继承家业,另一个人不服,杀兄戮弟,取而代之,人们也细认不出究竟有何不同。 从小生长在商贾世家,问惊鸿对于家大业大,尤其忌讳双生儿子的事情并不陌生,但是,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会觉得这种将亲生儿子送人或下毒手的事情,离自己很遥远。 因为,无论他是否拥有孪生兄弟,问惊鸿很肯定将其中一子送养他人或致死的办法,光是他娘那一关,就绝对过不了。 从小的流离失怙,让他娘亲对于拥有一个家的渴望,远远胜过于平常人,对于从她己身娩出的骨肉,谁想从她身边夺走,怕是必须先取她性命才可以,他妹妹问孟蝶在二岁就因肺炎夭折,至今,十多年过去了,仍旧是他娘难以诉诸的哀痛,即便是他与他爹,都不忍也不敢轻易开口,去触碰他娘心里的伤痕。 不过,“浣丝阁”之事,因为双生子的事情水落石出,也算有个头绪,以问惊鸿的角度来看,再略施小计,将隐匿行踪的何世宗给引诱出来,依照“浣丝阁”上下老幼皆异口同声称赞这位少爷的温和善良,只要“云扬号”与“京盛堂”之间能够取得共识,余下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反而,是他接下来要办的事,若是有个差错,才是对“云扬号”会有莫大影响,甚至于惹上不必要的官非,才是真正的棘手。 盐引——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背后代表着巨大的利益。 这才是他此趟前来“金陵”的真正目的,只要他能够顺利查办此事,日后他在爹娘面前,就可以独当一面,所以,他格外重视最后完成的结果。 秦淮河畔,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熙来攘往。 临街的酒楼,一幅大大的“酒”旗迎风招摇,旗杆儿之上,半敞的菱格窗户之内,是二楼的单间雅座,问惊鸿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店主设位的心思十分巧妙,所以人们从街道往上仰看,看不见单间里的人,但是,单间里的客人却可以将街道上的一景一物都看得很清楚。 “没想到,那些混混们做的帐,倒是意外的仔细。”问惊鸿翻着手里的一本流水帐册,嘴角噙起浅笑。 第3章(2) 坐在他面前的男人,约莫四十开外,一身藏青色的衣袍,衬得棱角分明的脸庞肤色黝黑,与问惊鸿的白晰俊美形成了极强烈的对比,他的名字叫做沉玉川,在“金陵”做南北货生意,规模不大,但是年轻时从“死人沟”出身,做过混混,待过帮派,在各道上都有人脉消息,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 沉玉川听了问惊鸿的评论之后,笑道:“问少爷别小觑了这些混混们,他们也做‘渔锅伙’的生意,收渔商或渔民的货赊给小商贩,收了货款之后,再与前两者结款,再不然就是趁渔民无力负担生计的时候,给他们放冬帐,之后渔民收成的货就全交给他们发落,说起来,除了中途劫船,强硬从货主把货交给他们,他们再转手卖给商贩,两边都收取佣金的抄手拿佣的勒索行为之外,这些人做无本生意的手段与头脑,不输给一些正经做生意的商号。” 问惊鸿颔首表示同意,又翻过一页帐目,淡然道:“确实,这些人做无本生意的脑筋倒是真的不差,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敢把脑筋动到贩盐的方面,他们为了钱财,真是连脑袋也不要了。” 盐,是民生必需之物,所以贩盐的利益惊人。 但是,贩盐需要盐引,若是私自贩盐者,杖七十,徒二年,财产一半充官,另一半付予告诉人充赏,提点官禁不严,也是有罪,初犯笞四十,再犯杖八十,而伪造盐引凭据者,立斩,家产全数予告诉人充赏。 但是,饶是如此严刑峻罚,还是抵挡不了人们前仆后继,为了能够投入贩盐铤而走险。 原本,这些混混儿们将自个儿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与“云扬号”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如果他们所贩的私盐,是由“云扬号”给偷运出去无引私贩,要是一旦有心人知情,提告官府,“云扬号”也逃月兑不了罪责。 “贩盐原本就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亏得芽夫人十几年前先知灼见,敢大量买下被人转手倒卖的盐引,当年,谁都说朝廷不会兑现这些空盐引了,好多人都是观望的态度,却没想到几年之后,朝中有大臣提出盐政纲法,将这些已经纳银却尚未支盐的两百万空引分成十纲,每年应对其中一纲支盐,每年二十万引,共分十年疏清,当年观望不敢下手的那些人,个个都是饮恨,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了。”沉玉川一边说着,一边佩服地笑叹。 闻言,问惊鸿笑而不语,这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他面前称赞他家娘亲,毕竟他手里所掌握的大批人脉,许多都是从他爹娘那儿交代过来的,对于他爹,人们自然是敬重,但是对于他娘,凡是与她交过手的人,无不是真心诚意的夸奖与赞美,对于身为她儿子的他,也都是连带的照顾有加。 “问少爷,对于这件事情,你心里可有打算了?” 沉玉川几次与问惊鸿会面,对于这位年仅二十的后辈,饶是老江湖如他,仍旧对这个年轻人的性格与手段,感到捉模不定。 只不过,相较于以往的沉静,沉玉川总觉得今天的问惊鸿显得有些浮躁,总是不时地往窗外瞥去,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侄谢谢沈叔的相助,结果办得如何,必定让沈叔知悉。”问惊鸿半点口风不漏,面上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定。 沉玉川苦笑,知道他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就在这时,难得地见到总是神情淡逸的问惊鸿眉心微蹙,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直勾地往窗外望去。 又是她?! 一时之间,问惊鸿心里除了想到“阴魂不散”这句话之外,再也想不到更好的说法,来形容雷舒眉在他所到之处,几乎是如影随形的出现。 一次又一次,说是巧合,他真的不敢相信,但是,如此频繁地与她碰面,让他都忍不住有些神经兮兮,每到一个地方,总想她何时会出现? 丙然,又见到她了。 现在他对她的嗓音,竟然是熟悉到在吵闹的人群之中,隔着大街,墙内墙外,还是可以一听到就辨认出来。 问惊鸿认知到这一点,无奈也好气地笑了,一时忘记沉玉川还坐在他面前,出神地看着雷舒眉坐在对街的一户商家门前台阶上,在她的右手边是馄饨摊子,左手边则站着一票人,低着头在对她说话。 但她不太搭理那些人,只顾着低头揉腿。 又来了,真不知道她到底要摔几次才能学到教训?看她一径地揉着膝盖,问惊鸿撇撇嘴角,连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她又跌倒了。 “那个小泵娘怕是凶多吉少了。”沉玉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清之后,忍不住摇头道。 “沈叔何出此言?”问惊鸿转头望向他,心突地一跳。 “我看围着她的那些人面挺生的,十之八九不是‘金陵’人,看起来都是游走江湖卖艺维生,最近城里来了不少这种人,像他们这样的人,偶尔会有一部分,除了卖艺之外,还做些拐卖人口的缺德事,因为居无定所,官府也管不上他们,想管的时候,人都不知道已经又溜到哪去……问少爷?!” 沉玉川话还没说完,就发现面前的位置空了,然后从窗户往外望去,就看见原本该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已经把刚才坐着揉脚的少女从众人面前抄走,那俊美的脸庞上,表情有些无奈,有些恶狠,倒是被他半抱着的少女眉开眼笑的,被抄带离开的过程之中,没有丝毫的挣扎。 倒是把人抄走的问家少爷面上……沉玉川摇头失笑,至今他仍旧说不出问惊鸿这人的心思有多深,以他来看,这位弱冠少年如今还月兑离不了父母的庇护,不是这个儿子太没用,是他的双亲的存在太过强势,尤其,是他那位“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娘亲。 在商场上,任谁要动沈晚芽的儿子之前,都会先掂量是否想要惹到她,虽然是位女子,但是她做事的狠劲,比起她的夫君问守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沉玉川见过问惊鸿那么多回,唯有今天,在他把那位少女给抄走时,看见了那张白净的俊颜之上,难得出现该是二十岁大男孩才会有的张扬薄忿,似乎是为了那位少女而沉不住气。 沉玉川忍不住心想:无论问惊鸿是谁的儿子,拥有何等聪明的天分与心性,终究,于这个尔虞我诈的商场,现在的问家少爷,还是太过年轻了一点。 她有一双很漂亮,眨起来尽显无辜的明眸。 今天,在终于将雷舒眉的脸蛋给看清楚之后,问惊鸿心里的第一个感想就是她有一双会惹人爱怜的眼睛。 这时候的问惊鸿当然不知道就在刚刚,沉玉川在心里对他做出的评价,不过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乎。 城南的石子岗,虽然已经不是热闹的街市,但因着有风景优美的小桥绿湖,湖畔一座别致的木造亭子,几个小贩兜卖着颜色殊异的雨花石,偶尔传来一些对话叙语,在春日纷飞的杏花雨里,又是另外一番市井况味。 “你爹娘到底是如何放心让你出门的?你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问惊鸿的表情有些无奈,看着坐在小亭扶栏上,低头在一小竹篮的雨花石里东挑西选的雷舒眉,她听到他一副不善的语气,从篮子里挑出了一颗红白相交的雨花石,伸手递到他面前,颇有拿礼物讨好他的意味。 他看着她手里的石头,久久不动,她见他没动静,又往前递了一递,这一小篮的雨花石,是刚才她被他带到这里时,随手给了小块碎银,跟一名小贩买下的,对于她竟然还有心情买石头,他没有任何表示,但是可以明显看出来他似乎在隐忍什么想要发作的情绪。 “你不喜欢这个吗?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很多。”说完,雷舒眉低头,又左左右右挑选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噙在她唇畔的笑,带着些许不识世事的天真。 其实,她知道问惊鸿误会了什么,他大概是见到了她与那群兄弟们在一起,以为她会被他们拐卖,那种“贩条子”的肮脏事,在江湖上并不鲜见,但他不知道她其实只是知道他在客栈里,原本想进去,结果跌了一跤,就坐在那儿揉脚而已,那些兄弟们不过是给她通风报信,顺便保护她的安危罢了。 但她不想告诉他实情,一直以来,她不太喜欢被人视作单纯天真,只会绣花扑蝶的“斗花子”,可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就希望令他觉得自个儿单纯干净,至少,她不希望他知道她面对解伏风那票人精明能干的一面。 “你当作现在是在玩家家酒吗?” 问惊鸿真的很想抛下她不管算了,但看她一脸就像是刚被放生的幼雏表情,随便一阵大风吹来,就能把她给弄死一样,让他几次想离开,但是咬咬牙,又耐心下来与她说话。 “……以后知道了嘛!”她还是低头,柔女敕的嗓音微闷,低垂的长睫遮掩了她瞳眸之中闪燥的贼光。 说起来,她也不能肯定他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日久生情,比起元宵那一夜,他竟然狠心拿着她与苏小胖过招,完全不管她死活比起来,他现在对她的关心多了许多,见面次数多了,是人总有几分熟稔,但她相信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里,就像他与他家小总管一起长大,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感情肯定是会要好的,所以,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气馁。 只要他们能够多了解彼此,日后,她与他,未必不能像他与元润玉一样感情好,不,她想要更好,她想要一份比起他与元润玉之间还更要好的感情。 她雷舒眉是个贪心的人,从来都是。 “刚才摔着哪儿了?” 见她坐着动都不动,问惊鸿想到了跟那群人在一起时,她在揉腿,虽然不知道她又是怎么摔的,但说不定很严重。 “没啊!”她摇头装蒜,把还疼着的腿往内缩了一下,她其实不喜欢让他知道她很笨手笨脚,就怕被他觉得是麻烦。 “我问你,摔着哪儿了?” “我说没啊!” “好,当我没问。”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人。 “膝盖!”雷舒眉急急出声喊住他,“撞到了左脚膝盖,好痛。” 问惊鸿定住脚步,回头淡觑了她一眼,看见她正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蛋,把腿上装着雨花石的小竹篮往旁边一放,然后以纤手比了比自个儿的左脚。 他没动声色,走上前去,蹲在她的面前,一双大掌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抚过她受伤的膝盖,看着她的反应,以确定她有没伤及筋骨。 “你喜欢我吗?” “嗯?” “你别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你喜欢我吗?” “你对我这么好,这么温柔体贴,要是害我误会你也喜欢我,那怎么办?喂,我现在好像已经开始误会了。” 问惊鸿不想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几次与她见面,他似乎已经开始学会了不要受到她的撩拨影响,只能说雷家养女儿的方式十分特殊,让雷舒眉有别于一般女子,眼下“云扬号”与“京盛堂”,在“浣丝阁”的事情上头还需要合作,就当作是生意上的应付吧! 比起一些生意往来的相与,她算是可爱的了。 “喂,小痞子。”她好喜欢用这三个字喊他。 问惊鸿抬眸瞪了她一眼,已经懒得再纠正她的无奈表情再明显不过。 雷舒眉听他没出声,得了便宜又卖乖,甜甜地“嘻”地一笑,见他面色又阴沉了几分,她伸出纤手,带着点调戏意味地抚上他的眉心,“其实我一点也不怕你恶脸相向,反正你这张脸皮,做什么表情都好看。” 问惊鸿感觉她碰在他额上的指尖细致微凉,被她模着的感觉并不抵触,但是被她调戏的感觉却令他心里不太舒服。 “雷姑娘,你还知道矜持两个字如何写吗?”他扬笑问。 “现在不知道。”明明知道他是在讽刺,但是她仍旧好认真地摇头,双手往旁一摊,带了点无奈地说道:“好奇怪,遇上了你就会忘记,你现在要教我吗?我觉得自己还是会忘记,不过如果你多教几次,说不定我就记牢了。” “不想记得,教千万次都会忘。”他冷笑了声,收回双手,站起身道:“好了,你这伤不会有事的。” “你如何肯定?难不成,你会医术?”在他一双大掌离开她的腿时,她失望地扁了扁女敕唇,嘟囔道。 “我不会医术,不过,小时候我常欺负一个人,常常害她碰撞受伤,流血的时候不多,但是瘀青难免,次数多了,我光看瘀痕就知道伤得重或不重,模过就知道是否有伤及筋骨,或许这也算是久病成良医吧!”说完,问惊鸿笑了,想到自己小时候招呼在元润玉身上的丰功伟业,想起来觉得怀念有趣。 他忘记自己究竟多久没有捉弄人了,偶尔,他会有点怀念儿时玩兴大发的兴奋刺激,忘了……已经多久不曾有过了? 不过,现在就算让他捉弄人,他也不觉得有兴致,或许是因为长大了,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原因,又或许,他想明白了,老老实实的当他娘亲的乖儿子,对谁都是再好不过了。 他问惊鸿,只要做好“云扬号”的少东家,日后继承家业,娶玉儿为妻,与她一起生子,白首偕老,这样平顺的人生,再美满不过,但是,偶尔他还是会想念儿时那段撒野教人头痛的日子,一如此刻内心浅淡却挥之不去的惆怅。 “你说你捉弄的那个人……是谁啊?” 雷舒眉语气有些迟疑,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可是,她却很能肯定,他嘴里所说的那个人,是他家的小总管元润玉。 “不关你的事。”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回头对雷舒眉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以后少在外面乱跑,否则怎么受骗上当的都不知道!” “放心,我会为了你好好保重的。”她甜甜地说道。 这妮子能好好说句话,不要老想调戏他吗?问惊鸿耸了耸肩,咧齿笑了,“是吗?那这份恩情,以后我会记得去向娶你的夫君索讨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为了我而保重,他能娶到平安无恙的你为妻,说起来,是我的功劳,是不?” 话落,两人相视久久,他一脸兴味等着她回答,而她则是咬咬唇,默了半晌之后,好像刚才她什么话也没听见,转头又拿起身旁的小竹篮,低头在篮子里挑选七彩缤纷的雨花石,蓦然,她拿起一颗红白相间的石头,看着石上的纹路,笑得就像得到最珍贵的宝物。 问惊鸿知道她摆明了就是在装蒜,不想回答他的话,心想这妮子不止是追男人的时候脸皮厚,对于不利于自己的状况,更是可以无赖地装作没听见。 他不知道她手里的那颗雨花石上,究竟是浮着多漂亮的纹路,看着她好灿烂的笑颜,让他有点想知道,但他不想拉下姿态,开口去问她。 第4章(1) 一阵春风徐扬而起,杏花纷飞如雪。 明媚的湖畔,小亭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坐在台阶上的美丽女子,看着她在篮子里左挑右选,浑然不知他们也成了这如画的“金陵”春色里,生动勾勒的一笔…… 那一天,在他们回途的一路上,雷舒眉给他看了许多形色各异的雨花石,有的石头纹路如天然的山水画,或者如蝶如兽,或是星辰日月,她甚至于找到了好些动物形态,排成了十二生肖,只除了那一颗在最初时让她露出璀璨笑靥的石头,她以衣袖擦了擦,就揣进怀兜里,没再拿出来以外。 她也不问他到底想不想看那颗石头,虽然,她一脸带着些贼味儿的甜笑,可以看出来,她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好奇的,但就偏偏不拿出来让他看。 但他就是不问,知道要是开口了,肯定又要被她调戏一番。 问惊鸿不否认,除了这妮子老是喜欢把他当成女子调戏的态度,令他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之外,与她在一起相处说话,是挺有趣的。 最后,她拿出了一颗石头要送给他,不过他没收。 雨花石的颜色之瑰丽殊致,确实十分罕见,她递给他的那颗雨花石,颜色十分的漂亮,石上的花纹,枝桠上点点红梅,就像是天成的红梅怒放景致,在她把那颗石头递到他面前时,噙在她女敕唇畔的笑,看起来竟有几分羞涩。 然后,他很快就想到她心里所想的。 红梅……梅字,音同眉。 或许,那颗雨花石不过是一颗漂亮些的普通石头,但是,他不想收下之后,让她有所期待,或者怀有任何不该有的联想。 在他离去的时候,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失望,问惊鸿意外自己竟然觉得有些开心,起初他想不太明白,后来他知道那开心的感觉是因为小小回敬了她一下,谁教她明知道他好奇,却故意吊他胃口,不给他看那颗石头呢? 今天,问惊鸿带人来到“浣丝阁”,一进门就可以感觉在这里做事的伙计们对他们看待的态度与以往不同。 先前,他应了元润玉的要求,在何世宗出现解决争端之前,让这些善于织锦的人们可以自行织布卖钱,用的是库房里压了许久的线料,卖了布的钱,可以贴补何世宗没法出面发给他们的薪金,此举于两家大商号都并无损失,同时也可以收买人心,所以他与藏澈都允了这项提议。 自然,问惊鸿知道,在元润玉那颗单纯的脑袋里,丝毫没有想过她要收买人心,只是知道这么做可以让这些积蓄不丰的织手伙计们,得些钱财好渡日维生,有时候他会觉得她的想法单纯得过分,但在商场上需要应付的尔虞我诈太多,如果是她的话,他可以不必担心日后在家门之内,还要顾虑被算计。 有些人,有些事,他可以也有能力去对付,但并不代表他喜欢这么做,如果可以避免,他就想要省事些为妙。 不过,今天“浣丝阁”的人们,看待他们的眼神,不若先前感恩戴德,恨不得为他们做牛做马的虔诚敬意,是因为他与藏澈达成了共识,为了逼迫那个善良无比的何家少爷出来面对,他们不再允许这些人从库房里取料织布。 他与藏澈都料想,如果何世宗真的如人所说,是个善良到一塌糊涂的大好人,那么,必定不忍心教“浣丝阁”的伙计匠人们有断炊之虞。 但是,为了一些原因,他故意没将事情跟元润玉说清楚,害得她误会了一切都是藏澈主导,在走到第二进的穿堂前,他让跟随前来的掌柜下去办事,然后自个儿朝着传来争吵声音的库房而去。 远远的,问惊鸿就听见他家小总管的声音,“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的事,怎么可以忽然说反悔就反悔了?” 元润玉所声讨的人,当然是“京盛堂”的大总管藏澈,问惊鸿一直都觉得很有趣,他与藏澈交谈过几次,知道这个人极冷静细心,不过,不是一个可以允许有人欺到自个儿头上的老奸巨猾,偏偏在面对他家小总管时,无论她说话的方式再怎么直爽呛人,这位藏大总管也不见发过脾气。 藏澈耐着性子回道:“我是答应过,不过,可没许诺他们期限,所以我这也不叫做反悔,不过就是改变了心意而已。” 元润玉不认同,急道:“老陶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那些昂贵的金线真丝,他们半束未取,都是用些较便宜的棉线,靠着他们的技术在织些平实但好卖的锦布,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他们并没有逾犯当初的约束,他们有些用的还是经年未用的库存,那些线他们不用,或许就要一直堆在那儿,最后扔了也说不定,你就行行好,再给他们几天,别断了他们生路,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平日里积蓄就不多,不像‘京盛堂’这种大商号动辄都有大笔银两可以运用——” “够了。”藏澈冷笑了声,又道:“如果他们生活真的有困难,‘京盛堂’在金陵也设了救济堂,看是要领药领米,还是要借银子,只要我交代一声,就可以让办这差事的人对‘浣丝阁’的伙计织手们从宽处理,绝对不让他们的生计出任何差错,这个回答,玉姐姐可还满意?” 玉姐姐?问惊鸿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何时上演了一出“姐弟情深”的戏码,但他听得出来,饶是此时此刻,藏澈仍未真正动怒。 或许是情况出乎想象的有趣,问惊鸿不急着出面,只是站在库房之外,听着门内两位大小总管的争执,不晓得雷舒眉那妮子知不知道,她家的舅舅原来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过,他大概可以猜到,那妮子举世无双的厚脸皮,十有八九,是学肖了她家澈舅舅,谁能想到在商场上举足轻重的藏大总管,竟然会在一名女子面前装女敕呢?若非亲耳所闻,谁也不会相信吧! 元润玉生气回嘴道:“不要喊我玉姐姐,我不是你的姐姐!” “玉姐姐就这般无情?”藏澈装出一副好受伤的语气,道:“原本瑶官还想看在姐姐的份上,来个既往不咎,现下一想,或许,先前给这些人行的方便,应该全部讨回来更划算些?” “你?!” “玉儿,别说了。” 问惊鸿终于进门,他没忘记藏澈终究是藏澈,伪装再温和,骨子里终究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在“姐弟情深”的戏码闹到不可收拾的状况之前,从元润玉的背后扬声喊住,他走到她身边,俯首含笑,对她解释说道: “藏大总管这决定,我也是允的,玉儿,你可还记得,那天你来的时候,老门房曾经说过,他们家少爷是个好人,还很激动的反驳我们说,他们少爷绝对不会设什么害人的局,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后来不也证明了那位大叔的话,那位何少爷为人……鸿儿,你们这该不会是在设局让那位少爷——” 问惊鸿在她还未把话说完之前,就已经机警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咧笑点头,表示她猜对了。 他家的小总管其实一直都不笨,只是为人太直了些。 元润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才让问惊鸿放心地挪开手,再转头看向藏澈的时候,神情还是有些埋怨。 问惊鸿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好笑,若不是藏澈与元润玉都是他所认识,知道这两个人不过见过几次面,他看了两个人之间的说话互动,会以为他们之间是有着暧昧的情愫。 或许,真的有呢?问惊鸿心里忍不住猜想。 藏澈不甘心被冤枉,撇嘴苦笑道:“我承认,你的法子可行,对这些人也算是仁慈厚道,不过,那不是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能待在金陵的时间不多,想必你们也不可能在此地久留,所以,这件事情只能下猛药,加快脚步的办,如果那何少爷真如他们那些人所说的好心肠……总之咱们拭目以待就是!不过,我心里很好奇,你家少爷说,如果不把事情与你说清楚,你必定会另外采取行动,我想知道你心里真的有应对之策?” “……有。” 说完,元润玉看了看自家少爷,咬咬唇,闷声道:“既然你们的决定是不让他们动库房的备料,我会想,这几日他们也织了不少布,所赚的银两不多,但也是个数,把这些银两筹起来去买线料,足够他们再织不少布,寻常的线料不值什么钱,处处可以买得到,但用‘浣丝阁’独门的手艺织出来的布,可就值钱了,说不定能换回原来银两的双倍,甚至于是三倍数目,他们都是明白人,只要说清楚,我想他们会乐意把入袋的银子再掏出来买线料的。” 她的办法,让问惊鸿和藏澈都觉得不敢置信也好笑,他们也不吝于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约而同的都笑了。 说起来,元润玉没有什么做生意的经验,可是从小在“宸虎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浣丝阁”织出来的布,绝对会比普通的丝线值钱,因为商品独特而有更好的卖价。 问惊鸿从小与她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有多直肠子,对于她能够有如此想法见地感到开心骄傲,见她被他们笑得一脸困窘,他伸出大掌,揉了揉她的额发以表示赞赏,让她别太懊恼。 “问少爷,你家的小总管不简单啊!” 藏澈朗笑称赞,但是看着他们主仆之间亲昵的举动,一瞬间,眸色显得有些黯淡,忽然想到了今天出门前,他家眉儿交给他的一本书,略顿了下,从袍袖里取出了一本男人巴掌大的蓝皮书卷,递到问惊鸿面前。 “这是我家眉儿千万交代,要我若见到你,必定交给你,问少爷,你就收下,如何处置,就任由你了。” 藏澈知道他家外甥女打的如意算盘,由他出面把东西交给问惊鸿,被拒绝的机会比较小吧! 看在彼此是合作伙伴的面上,问惊鸿饶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原本藏澈是不太想帮这个忙的,因为在他私心里,并不乐见雷舒眉与问惊鸿在一起,或许是太过年轻气盛的缘故,这位问家少爷在商场上的行事有些走绝,被他拂过脸、争过利的几位相与,对他都有诸多怨言。 不过,看在“云扬号”的面子上,不敢与他计较,而对于儿子的行事作风,问守阳与沈晚芽通常也不予过问,明显的护子心切。 藏澈不以为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家眉儿能讨到什么好处,不过,在看到他们主仆亲亲热热,旁若无人的互动,他忽然改变心意了。 对于利用自己的外甥女,藏澈一点罪恶感也没有,虽然他不若宸爷明白自个儿的女儿究竟在私底下里玩什么花样,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如果他必须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他就该对眉儿的能力有些信心才可以。 人们对于他掌管“京盛堂”充满了必然的期待,但是,或许就在不久之后的将来,世人们会知道,他藏澈的心思,不仅止于此而已。 届时,要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就是他最疼爱的外甥女了。 面对藏澈手里那本子,问惊鸿心里有些迟疑,他从来就不觉得能把“含蓄”两个字用在雷舒眉身上,在接连被她调戏那么多次之后,见她忽然含蓄到让人转交东西给他,竟让他更觉得毛骨耸然,无端端地心里发寒起来。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本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真的任由我处置?” “是。”藏澈微笑颔首。 对于藏澈肯定的语气,问惊鸿可不陪着他一起肯定,他实在是不太想取那本册子,但是,他不想在藏澈与元润玉面前解释理由,最后,才不甘不愿,像是在拿取可怕的物事一样,把本子接过手。 ……小痞子专用读本?! 问惊鸿蹙起眉心,在看清楚尺寸比普通书本小一些,更加方便携带,应该是特殊印制的蓝皮书卷上,以笔墨所写的那一小行字之后,他大概想到为什么雷舒眉会含蓄的把书交给藏澈,再由藏澈交给他了。 如果是由她交给他,完全不必看内容是什么,只要他看到书皮上写了“小痞子专用读本”几个字,他就不可能会收下来。 问惊鸿扬眸看着一脸微笑的藏澈,知道这位大总管不可能没看到这几个字,难怪会说收了以后如何处置都随便他,但是,论常理来说的话,根本就不该把这种写了乱七八糟字句的书交给商场上的合作对手吧! 真不知道这位大总管心里是如何想的? 他在心里轻叹了声,想这一对舅舅与外甥女,真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倒了大楣才会摊上他们这二位! 第4章(2) 在雷舒眉笔下所写的小痞子,武功总是大侠女所教予的,至少,在他手里的这一册袖珍本里,最初,大侠女教小痞子学武功,是因为他太会惹祸,能有几招功夫防身,总是比较安全一些。 再不然,如果他想脚底抹油要溜掉,逃过仇家的追杀,也需要一些轻身的功夫做帮衬,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小痞子就属轻功学得最好,因为他觉得闯了祸之后,能狗顺利溜掉才最实在。 若非最后安排了一些奇遇给他,这个小痞子在大侠女根本就是助纣为虐的纵容之下,大概永远都会是痞子一流,不可能变成之后的大侠客。 在“浣丝阁”驶离的马车上,问惊鸿倚坐在引枕上,趁着从马车窗外透进的光线,大略地翻过那册“小痞子专用读本”。 对于雷舒眉的思考逻辑,问惊鸿充满了浓浓的不以为然,他也看不出来自个儿究竟是哪里像她笔下的小痞子,只除了外表。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承认,毕竟一个堂堂“云扬号”少东,被人说成了痞子,任谁都不会愉快得起来吧! 问惊鸿随手翻了几页,在了解大概剧情之后,就合上了小册,没心思花时间在她天马行空杜撰的故事里,这倒不是他因为被指说像书里小痞子的缘故,而是他不以为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喜欢看由女人统领群雄的武侠小说。 以他做生意的眼光来看,她所写的武侠小说,是一项绝对卖了不会赚钱的赔钱货,因为,自古重男轻女,许多女子终日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些除了女诫女则以外,别的书是不读,或是根本读不懂的,更别说好些女子是不识字的,好符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标准。 如果,要给那些深闺里的千金读看,或许,写些儿女情长的情爱小说,更加符合她们的胃口,至少,无论如何,以她们整天被锁在家中,只识父兄做为男子的闺女心思里,成为侠女,最后统领一群成天逞凶斗狠,以武功比高下的男人,她们就算读懂了,也很难想象其中的世界。 至于男人,心思与他一般简单,许多男人,哪怕是一介儒生,心里都有行侠仗义的豪情万千,若能纵横江湖,任他遨游,更是大大的痛快,但要让他们想象自个儿听令于女人,那不啻是要了他们的命。 问惊鸿从小就是见识亲娘施展手腕长大的人,他并不以为女人的本领会输给男人,不过,对于看一群男人听女人命令的场面,在他心里仍有些抵触。 既是男女皆不宜,他才说雷舒眉写这书赚不了什么钱!为此,问惊鸿噙起一抹浅笑,心里觉得有趣。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车夫的声音,“鸿少爷,咱们回分号了。” 话落,一声马嘶,车停了下来,问惊鸿收妥了小册,车夫赶紧伺候脚凳,让主子步下了马车。 还未进门,就看见了在掌柜带领之下,笑脸迎上前来的沉玉川,问惊鸿知道他是为了那天后续的事情而来,对于那一天,他为了雷舒眉匆忙离去的事情,只与沉玉川以救人为先的借口一语带过。 至于,这人信或不信,与他无关。 “问少爷。”沉玉川跟随着问惊鸿一起进门,笑呵呵地说道:“几日没来你们分号走走,意外变得热闹许多啊!” 在一旁的掌柜听得一头雾水,但是,问惊鸿却知道沉玉川话里所说的“热闹”,是指他们分号周围多了不少在暗中查探的人,或扮做路人,或扮做乞丐,甚至于是随意路过的父子兄弟,若不是他的心眼够细,又或者是老江湖如沉玉川,这些人的身手之高,行动掩饰得之好,是一般人所难察觉的。 “我知道,还请沈叔别动声色,我不想打草惊蛇。” “会不会是陈庆知道了你正在查他让人贩私盐的事?” “不能肯定,但是,在陈庆身边有我安排的人,至少,我现在还没听说他有任何不寻常的行动,或许是别路兄弟。” 问惊鸿顿了一顿,转过头,对着他们身边似乎已经有所意会的掌柜交代道:“我与沈叔说的这件事情,你与兄弟们挂在心上,多加留意即可,别让小总管知道,我怕她会担心,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是。”掌柜颔首。 问惊鸿示意掌柜可以退下,独自与沉玉川往后堂的方向步去,对于他的沉着冷静,仿若入定老僧般,沉玉川忍不住好奇。 “不想知道自己是惹上了哪路仇家吗?问少爷,只要你一句话,沈叔肯定是帮你这个忙的。” “沈叔,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江湖不就是最多是非黑白所在吗?对方没有动静之前,晚辈不想冒然出手,不动声色才好顺藤模瓜,是不?嘘。”问惊鸿比食指点唇,像个淘气的孩子,一双琥珀色的瞳眸,那略浅的颜色,让他盛在眼里的笑意看起来颇有几分狡猾。 沉玉川楞了一下,很快就会意过来,知道问惊鸿不会没有派人去调查那些在分号周围窥探的人,只是看着这人对于一般人会严阵以待的大事,表现得像是要进行一场游戏的顽皮孩子,尤其最后那一记点唇噤声,噙在唇畔的笑显得无比从容,让人更加感觉到他的大胆。 或许,先前他太小觑这位问家少爷了。 问惊鸿确实年轻,但是这个人不止聪明,而且有胆量,他想起先前有几个商场上的老手,在他面前提起问惊鸿,对于这个人的做生意手段都感到太绝情,也不懂得要对他们敬老尊贤,卖他们一点面子……如今想来,问惊鸿是在对这些人下马威,别想欺他年少,说起来,这位年少东家对人性有着几近刻薄的敏锐,而这一切,全藏在那一张嘻笑的俊美脸皮之下,声色不显。 在沉玉川这个老江湖心里清楚,无论是行走江湖,或是在日后要纵横商场,所有必要的条件,在这俊美的青年身上,已是一样都不缺! 一如预料,在断了“浣丝阁”那些人的生路之后,何世宗再也按捺不住,鬼鬼祟祟,一脸担心地在绣坊旁逗留了几天,终于被藏澈安排在附近监视着的手下给发现揪了出来。 这位何家少爷,果然心善。 唉一开口,不是为自己求情,而是在为“浣丝阁”的人们生计,以及自己那一位冒名签契,闯下大祸的孪生弟弟说尽好话。 除了“浣丝阁”的人们之外,问惊鸿、元润玉与藏澈等人都在场,雷舒眉晚到了,见厅堂内的事情谈到一半,就不好出现打断,找了个边窗,悄悄地推开一个缝隙,看着屋里的动静。 以她的角度,正好看见问惊鸿与桑梓背对着她,在他们面前是她澈舅舅与元润玉,她把头压得低低的,正好看见了元润玉一时于心不忍,在何世宗解释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对着问惊鸿一声轻唤。 “鸿儿?” 在元润玉喊完之后,很快就得到问惊鸿的颔首允许,对何世宗提出两家商号与“浣丝阁”善了的条件,这一刻,雷舒眉想她家澈舅舅内心如何想法,她就不计了,但是她真想知道,那个元润玉究竟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与魅力,可以让小痞子对她言听计从? 她要如何做,才可以让他对她一样的疼爱与信任呢? 就在她正在苦思这个问题的时候,听见了问惊鸿的嗓音从门内传来,她又回到那一隙窗缝之前,看见他正在对身旁的桑梓说道:“你好奇我为什么会任着自家的小总管插手此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桑梓表现得十分沉静,然后,她看见问惊鸿再度启唇,他好听的嗓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也看到了,我家小总管最见不得人家受苦受难了,但我娘就爱玉儿这一点,玉儿,是我娘给我找的‘良心’,我娘不想我凡事做得太绝,想我做事留些余地,那方寸之间,依我娘的说法,那是留给我自个儿的后路,所以,说实话,何家的死活与我无干,又或者说,要不要逼死何世宗,只是在我一念之间,我不在乎这个人,但有玉儿在,想到她会难过,我便会手下留情些,但这份耐心也只对她而已,所以,你可以代我劝劝你家眉儿小姐,少缠着我,好吗?否则,要是我没了耐心,不留神伤到了她,后果,我不负责。” 话声甫落,雷舒眉恼得转身就走,他那些话,哪里是在对桑梓说的,摆明了就是针对她,是在隔山震虎。 在“浣丝阁”里胡乱走了一阵之后,雷舒眉差点绊到一个台阶,若不是急忙捉住一旁的扶栏,怕是又要跌伤了,她一时好气又无奈,干脆一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托着香腮,看着石窗外盛开的太平花。 “伤心了?” 雷舒眉听见解伏风的声音从头顶上来,抬眸往上觑了一眼,没看见人,知道他人就坐在屋顶上,那一点小小的高度,难不倒这位武功高手的,听他的探问,大概也从大厅的屋顶听见了里头的对话,或者,抽一两片屋瓦,把屋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也是可能的。 “没有,不关你的事。”她闷哼了声。 解伏风来“浣丝阁”纯粹是一时无聊,听说了何世宗已经被捉住的风声,就想来看看热闹,但雷舒眉出现之后,他的注意力当然就全放在他家这位老头儿身上,自然,他也没漏听问惊鸿的那些话,知道她现在不过是嘴硬。 “看着你的小痞子与他家小总管之间的默契,教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何谓一切尽在不言中呢!” “那句话,不是你说的那种用法。”她一点都不客气地反驳解伏风,无论他说得对或不对,都休想教她认同。 “是是是,咱们老头儿说不是,那就肯定不是。”解伏风嘴里口口声声都是附和,但是,语气却是带着一丝调侃。 雷舒眉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冷冷的,就像是绽在寒冬里的红梅,看起来颜色瑰丽却是冷透骨髓,“解伏风,我呢,有打算在中原南方的一座小岛上,设立一个新的分舵,你想去主持那个分舵吗?” “不不不,你这是开玩笑吧!我离不开这美丽的中土啊!再说……再说了,在小岛上开镖局,是要做谁的生意?老头儿,别啊!”解伏风急得想要跳下来跟雷舒眉把话说清楚,可是,他们现在可是在“浣丝阁”,要是他的出现引起骚动,给这丫头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他的下场只会更惨而已。 “那就闭嘴,别惹我不开心。” 说完,她的头顶上再没有任何声响,静悄悄的,她知道解伏风学乖了,让他闭嘴,所以就连回话都不敢了。 整个“浣丝阁”里,人们大多都聚在前头,看着他们少爷与两家大商号上演和解戏码,还有些人在勤劳地织着布,远远的传来了机抒声,单调也沉闷。 雷舒眉坐着一动也不动,静静地听着那规律的声音,她不知道解伏风是否离开了,无论他在或不在,对她而言都没有差别。 总之,这个人留下来,也不会变成她喜欢的小痞子。 如果,感情可以像织布一样,或许就简单多了。 她可以用最好的丝线,以最巧妙的绣功,样样都是做到最好,那她就必然能笃定自己会得到一匹最美丽的锦缎。 有努力,就会有收获……却偏偏,感情,不是这么一回事。 回京之后,日子恢复了常轨,一切又都像从前一样,仿佛在“金陵”所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段子,曲唱罢了,人散了,也就了了。 但是,那是因为没有人提起,余音犹能绕梁三日,更何况是由他们亲身经历过的种种回忆呢? 没人说起,只是,心里难免想着。 但是,无论问惊鸿与元润玉心里各自的想法,当他们对沈晚芽提出要早日成亲的期望时,沈晚芽喜出望外,自然是点头同意。 没有错—— 问惊鸿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对自己说,他没有做错,他是应该疏远雷舒眉,不该给予她任何他会喜欢她,或是已经喜欢上她的错觉。 第5章(1) 孟夏之夜,带着一丝沁凉如水。 问惊鸿所寝的“乐雁居”里,在子夜时分已经灭了灯,只是万籁俱寂,寝屋里的人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更别说是合眼歇息。 最后,他放弃逼迫自己入眠,起身亮了灯,掌着灯火走到书房,引亮了角落的两盏脚灯,坐到书案之前,在成迭的帐册里抽出一本,在面前摊开,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想着今天雷舒眉到总号找他,从回京之后,他就有意对她避而不见,但他小觑了她的忒厚的脸皮,一个姑娘家,竟然直接就到了男方的地盘上,也不知道要避讳。 他真的觉得终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矜持二字该如何写法;在问惊鸿还来不及收敛之前,一抹浅笑,已经从他的嘴角轻泄开来,但是,盘旋在他脑海里不去,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却又让这乍现的笑意,迅速地从琥珀眼眸消失。 “我做错什么了吗?” 在他让众人退下之后,她几乎是开门见山地问,那一脸受伤的表情,加上看起来无辜可怜的美眸,有一瞬间,问惊鸿真要忍不住为她心疼了。 “你为何有此一问?”他很平静地反问,也没让自己为她感到心疼,因为,他没忘记,自己就是让她觉得受伤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从金陵回来之后,就怎么也不肯见我呢?就连现在见了面,你也一脸不耐烦似的,我就这么讨人厌吗?” “你……是有点。” 其实,他很想告诉她,就算他们在“金陵”的时候,他也没多给她几分好脸色看,所以如果她强硬要抱怨他们回京之后,他对待她的态度有所差别,那就随她的高兴说法,他一向拿她莫可奈何。 “有点?那不过就是有一点,在那一点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代表你有可能是喜欢我的,这道理说得通吧!” 对她的大言不惭,问惊鸿简直是大开了眼界,摇头失笑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小……” “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用那三个字叫我。”他以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直勾勾地觑着她,无视她娇颜泛出些微的惨白,一字一句,缓慢地对她说道:“我与你之间,不可能。” 问惊鸿一直知道自己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天生有些冷漠,但是,在看到她被他的话给伤害,就像是狠狠在心上划出一道口子,看着鲜血从那道口子淌流而出之时,他的胸口竟然有一丝快意,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恶劣至极。 或许,是因为那触目鲜红的颜色,代表着她对他至深的情感,只是以往听她在嘴里说着喜欢,总是有种不太真实的感受,直到见到她被他在心上割出伤痕,知道自己原来是真的可以伤害到她的那一刻,他才有了确信。 那一刻,他以为她会哭,但是她没有,只是咬咬女敕唇,若有所思地别开美眸望了一下,然后转身,不吭一声地离去。 问惊鸿知道她这态度所代表的意思,她是个脸皮厚的,对他的话,装傻没有回应,只做没听见,或许,下一次,再出现在他面前时,又是一张灿灿笑颜,只当他们之间一切如昔…… 沁凉的夜色,在人的肌肤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寒意,问惊鸿没发现自己何时拿出了她送的那本小书册。 他将书本捏在指间,敛眸注视封皮上的“小痞子专用读本”几个字,久久,终于翻开了书页,看着书里的文字。 这一次,他看得比前次仔细,逐行的阅读,然后,他终于发现了这本书并非是第一卷,在这一卷之中,大侠女已经爱小痞子甚深了。 ……她不敢想,那人又是去了哪个天涯海角,是否还会归来?她能够做的事情,唯有等待,若他还会回来她身边,她只希望,那一天别来得太迟。 问惊鸿的目光停留在这一段叙述上,久久,不能挪开。 真是想象不到,一个老喜欢调戏他的大胆豪放女,在她所写的小说里,字里行间竟然能够蕴藏如此深厚的感情,任谁看了都能够读出来,这位统领群雄的大侠女真的很喜欢不知去向,也从不交代的小痞子。 得到这本书册的那天,问惊鸿只是粗略看过,没想过仔细品味其中的文字与内容,或许是夜深了,人心也静悄,心神沉淀了下来,读书的感觉特别不同,问惊鸿不愿意去想,他是因为早先对雷舒眉的冷淡态度,见到她一脸失望离去的表情,心里因此感到有些罪恶沉重。 他伸手,又翻过了一页,细细读来,令人很难相信其中的一些江湖人物,以及使用的行话与切口,是出自一位女子的见识。 说实话,她所写的武侠小说,比他想象中有趣多了。 至少看起来,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千金小姐随便胡扯的白日梦,真不知道她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在她书里的那些江湖人物,写的是一个比一个栩栩如生,除开了统领他们的是一位女子之外,看起来真是大快人心。 问惊鸿不自觉逐页翻过,沉浸在书本的字里行间,丝毫不觉长夜漫漫,只是在看到大侠女与小痞子之间的桥段时,胸口总是不自觉地泛起骚动,大概是被她的话给影响了,在看到小痞子时,他就会想到自己。 但只怕她是要失望定了,因为,小说终究只是小说,无论写得再神似生动,书是书,真实是真实,她不会是大侠女,他也不是小痞子。 永远,都不会是。 她是个脸皮厚的。 雷舒眉对自己的这个性格特点也是颇有自知之明,自从她十六岁,又是威胁又是利诱,骗到生平的第一本武功秘笈时,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比起好人,她其实会更接近无耻之徒一些些。 但是,在那天,听问惊鸿说出那句话,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才终于知道原来她脸皮再厚,行事再无耻嚣张,心还是血肉做的,被伤害的时候,仍旧会觉得很痛、很痛。 他笃定的说他们不可能,她想知道为什么? 今天,她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释。 “你家小痞子……他已经名草有主了!他与那位元小总管已经订下了婚约,听说,今年入秋就会订亲,打算明年春天成亲。” 在‘舍予镖局’后进的小院里,微风徐徐吹来,在院落转角小亭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食,雷舒眉与解伏风分别据着两张圈椅,对面而坐,不远之外,可以听见镖局的儿郎们在广场上练武吆喝的声音。 在这半热不冷的天儿里,雷舒眉已经一身女敕黄色的缠枝莲纹夏衫,外罩一件牙白色的丝棉半臂,质地厚薄适中,在这不凉不热的日子里穿起来,舒适通风,最是恰到好处。 她无心于酒食,只饮面前一壶茶汤,在听着解伏风的口气像是在揭晓天大的秘密之时,在她的内心确实有震撼,低敛美眸,注视着握在手里的深蓝云纹锦囊,半晌,像是不肯相信般,幽幽地问道: “你这话有几分可靠?” “八九分,听说……他们从金陵回来之后,还打算将婚期提早……”解伏风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小,最后看着雷舒眉沉凝的娇颜,不太放心地试探唤道:“眉丫头,你没事吧?” 以一个男子欣赏女子的角度来说,雷舒眉无论是外表或衣饰,都是极赏心悦目的,任谁见了她娇女敕模样,都知道她是备受宠爱的,她从来既敢说也敢要,一看就知道从小没受过多少委屈,以及尝过被人拒绝。 “我没事,我很好。”她勾起浅笑,耸了耸肩,纤指轻轻地抚过锦囊上以同色亮丝织出的纹路。 “会说很好的人,根本就是一点都不好,好吗?”解伏风难得的发脾气,因为雷舒眉装作不在乎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总是冷静得就像天崩下来也能说出“没关系”的样子,可是最后呢?真是该死,他解伏风生平天杀的最讨厌明明是柔弱女子,却一副不让须眉的硬汉子态度,于此,他有很不好的回忆。 “这就是你今天找我,唯一想跟我说的事情吗?”她微偏脸儿,将话题从她不想回答的事情上一语带过。 “那个……当然,是另有正事啦!”被她一语道出,他嘿嘿干笑,毕竟,她那个小痞子要跟谁成亲,关他们兄弟们啥事呢? “说吧!我听着。”她点点头,不带半点狡黠的认真表情,难得看起来像个普通二十岁的少女。 “我说啊,你家舅舅……不会真的……那个了吧?”解伏风说话语带保留,就怕提了出来,惹雷舒眉忌讳不高兴。 第5章(2) 任谁也没料到,藏澈从“金陵”回京之后,就再没回过“雷鸣山庄”,如今,商场上盛传他从“京盛堂”带走一票人,投靠了“至诚斋”。 凭他们在江湖上的人脉,以及探听的门路,要调查出藏澈背叛“京盛堂”,带着一票兄弟出走“至诚斋”的真相,其实也不是太难,只是需要花一点功夫,其一是雷舒眉没下令让他们去查,没许他们随意去抽调人手,其二,是藏澈这个人做事十分谨慎,再加上这人身边跟随着一些不简单的高手,一个没留神,就怕他们反而栽在他手里。 解伏风比谁都明白,雷家的人,个个都是卧虎藏龙,不是好惹的,既然雷舒眉都没开口了,他们自然也就省事为妙。 不过,他不敢告诉雷舒眉,他们兄弟也差点栽在问惊鸿手上,要不是后来“金陵”的事情结束,他们跟着雷舒眉回京城一起撤退,只怕那个小痞子已经让人查出他们的底细……或许,那个人其实已经心里有底了? 想到那个小痞子,解伏风心里一阵忐忑,忍不住想骂句他女乃女乃的,怎么这些做生意的家伙,玩起阴的比他们这些江湖人物都狠啊! 他想,肯定是因为“商人重利轻别离”,他不管,肯定是! “那个是哪个?”雷舒眉“哈”了一声,比起刚才一副大受打击的痛心表情,现在的她看起来反倒轻松许多,“我爹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 “我是不担心……只是,老头儿,兄弟们怕如果最后是你要掌管‘京盛堂’的话,那咱们‘舍予镖局’,你不会不管吧?” 解伏风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里充满了试探,这几天,几个长老忧心如焚,知道他今天要来见雷舒眉,要他必定想法子问清楚,不然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整个闹心啊! “你们已经想到那儿去了,想得倒是又快又远啊!难得了,平日里可不见你们这么精明善考呢!” 雷舒眉被他毫不掩饰的贪婪表情给逗笑了,刚才的阴霾心情,消散了几分,能与解伏风这些人直来直往的感觉很好,她在折腾这些人时,总有说不出的痛快,但是,她却偏偏牵挂着那个有本事让她百般忌讳,有话不敢直说,就算知道他有未婚妻子,她都不想轻易死心的小痞子。 或许,她先前根本就不该追去“金陵”,如果没有那些时日与问惊鸿相处,让他仍旧只是那个敢在她所知道的真正老千面前出老千,对方的手段黑,他敢比对方更黑的小痞子。 当问惊鸿在最后那一赌局里,以小吃大,教众人为之惊叹哗然时,他勾在唇畔的那抹浅笑,雍然恣意,教她默默在一旁看了,转不开视线,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个儿笔下的小痞子真的活了过来。 谁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只是在最后赢回银两时,把钱分给那些被老千们赢得惨兮兮的输家,说了一句“别跟这些人赌,十赌九输,若能赢一次,是他们让你们侥幸而已”之后,笑着晾晾手就走了。 知道问惊鸿在局中出老千,是后来她对那些专使千术的赌棍们逼问出来的,他们都说他所耍的那一招,在江湖上已经很多年没见人使过了,听说是失传了,最初想出那个“引君入瓮”招术的人,是一位姓秦的老头。 他们猜测,问惊鸿与那位姓秦的老头,必定有关联,因为是高手门徒,才会教他们败得那么惨烈。 对于这些老千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雷舒眉只是冷笑不予置评,后来,就是元宵那一夜,再见到他一个人出现在庙市之中…… 蓦然,雷舒眉扬起螓首,看着面前的解伏风,给自己找一点东西专注,不让自己的心思有余隙去想,或许,从那一刻之后的事情,她根本就不该去做,但是在元宵那一夜,她真的不愿意再与问惊鸿只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而已。 解伏风不知道他家总镖头为什么要看着他,但对于她称赞他们精明善考,他是感到挺骄傲的,呵呵笑道: “好说好说,老头儿你没打算不管咱们,咱们的心就安稳吞回肚里去,别的也不想了。” 闻言,雷舒眉笑而不答,忍不住拉开了锦囊的抽绳,从里头取出了一颗如幼儿巴掌大小的雨花石,神情专心地以指尖细细勾勒着雨花石的纹路,那天,她知道问惊鸿是想看这颗石头的,但是,她就偏偏故作神秘,无论如何都不对他出示这颗雨花石。 其实,如果他对她有心的话,是可以猜到的。 鸿雁—— 在她手里的这颗雨花石,牙白的底色上,有一只颜色几近血红的大鸿雁,展翅飞翔的身姿十分美丽,当她将这颗石头放在掌心上的时候,牙白的底色与她的手心融成一块儿,会教她有一种错觉,像是美丽的鸿雁飞进了她的手心,让她能够掌握住它一般。 所以,她很喜欢这颗雨花石,总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吉兆。 但,或许它不是。 原来,问惊鸿对元润玉好,对她言听计从,在处理“浣丝阁”的事情时,都依顺着她的意思,并非只是少爷与小总管一起长大的好交情,而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婚约,往后,是要成为夫妻的。 “老头儿,你倒是说说,问家那儿……你打算如何?”解伏风忍不住一直探首,想要看清楚究竟是什么宝贝,能令雷舒眉如此珍视地看着。 因为知道什么金银财宝,对她而言都不过是浮云般不值一提,所以解伏风更加好奇,想那个宝贝,绝对是稀世奇珍,他能看一眼也好…… 雷舒眉却连瞧清一眼的机会都不给他,把雨花石放回云纹锦囊里,但仍是以双手握着,扬眸泛起自信的微笑。 “从小,我爹就教我,要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对的,就算所有人都在拚命阻止,说我是错的,但只要我心里知道,相信是好的,是对的,就别管谁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鬼话,只管去做就对了,你说他们秋天才要订亲,现在才不过刚进入孟夏呢!他们仍旧是一个少爷,一个小总管,未必没有我插足的机会。” “要是那小痞子最后仍执意要娶他家小总管,你……难道当妾吗?” 雷舒眉挑起秀眉,笑睨了他一眼,“解伏风,蒙古那儿最近来了不少生意,我想呢,如果在塞外设个分舵,接洽生意的话,会比较方便——” “行行行!”解伏风高举双手做投降状,“知道了,以后我不说就是了,老头儿,眉丫头,你这到处为我一个人开设分舵的习惯不好啊!” “再有下次,就不是说说而已。”雷舒眉吟吟娇笑道:“反正是你跋山涉水过去,有生意可做,长老们也不会太介意才对。” “反正只要有你在,他们什么都嘛说好,啧。”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他解伏风更明白那些老头们有多见钱眼开。 他的说法引得雷舒眉开怀大笑,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相较于解伏风这些人对她能力的信心,雷舒眉知道在“京盛堂”上下,对于可能要由她来继承之事,许多兄弟儿郎,包括很多掌柜们,在他们的心里都是很忐忑不安的。 雷舒眉不怪他们瞧不起自个儿的经营能力,因为,凭着她以往在人前的所作所为,这些人会担心她日后挑不起“京盛堂”这个无异于千万斤重的担子,不过是人之常情,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面对众人忧心如焚的质疑,她却仍旧是整天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都快乐地过日子。 如果要说她如今还能嘻皮笑脸,那大概是因为她对自个儿的澈舅舅有相当的信心,相信他对于她,以及苏小胖甚至于是其他人的悉心照顾,都是出自于真心诚意的,更别说澈舅舅对她娘——也就是他的好晴姐姐,从小相依为命,感情至深,就算代价是要他的命,他也不可能会想要伤害这位姐姐。 雷舒眉不知道自家亲爹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依犹稳若泰山,是否与她一样想法,她不知道当年藏家与“京盛堂”的恩怨,也不确定亲爹是否就是害死澈舅舅爹娘的凶手,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太过遥远,也不是太重要。 因为,如果是从小看着她长大,是她所熟悉的那位澈舅舅,就绝对不会忍心教她娘亲难过,至少,不会是真正的难过…… 第6章(1) 有道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就在世人们为藏澈从“京盛堂”出走,所引起的轩然大波而沸腾讨论时,身为“京盛堂”东家的雷宸飞,以及被人们视为“京盛堂”继承者的雷舒眉,父女两人却一派轻松,仿佛世人们关注的事情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午后的阳光,暖而明亮。 前一段时日因为“金陵”之行,父女两人许久没有一起出门散心,今天,雷舒眉为爹亲推着车轮椅,相伴来到她的印书铺子。 铺子占地不算大,三进深,六间宽,堂前的小院栽着几株丹桂树,只是未逢开花的季节,桂树只是一蓬又一蓬的绿油树叶,倒也教人觉得春意盎然。 院里的另一畔,则是以上好的木头,养着已经开花的幽兰,因为有兰花又有桂树,所以雷舒眉将她这书铺称为“兰桂堂”。 “几个月没来,眉儿,你这间铺子倒是越来越有规模了。”雷宸飞微笑,看着人手比以往多了不少,有人排字,有人调松脂灰料,因为印书时需要加热铜板,所以屋子里的温度比屋外暖些,不过因为通风良好,感觉不至于炎热。 雷舒眉笑耸了耸纤肩,随手从一名师傅的手里取饼刚印好的字纸,交到爹亲的手里,娇女敕的嗓音里不无一点骄傲。 “一开始办这间铺子,不过是想要为自个儿印小说,可是,我一年能写几本书呢?铺子办了,师傅也请了,一些生财的家伙也都置了,我好歹是爹的女儿,哪有可能就这么让这铺子空着做赔钱生意呢?所以开始让人去搜罗一些好作品回来,刚开始不过一本两本,可是口碑做出去之后,后来就是一些文人墨客主动找上门要跟铺子合作,好些都是京城里驰名的大文豪,要我们替他们印字帖呢!不过,能蒙他们赏识,我和师傅们都下了不少功夫,爹瞧瞧,能不能瞧出这纸上的字,看起来跟坊间的书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爹说看不出来呢?”雷宸飞看着手里的纸张,确实纸白墨莹,要说他看不出特殊之处,肯定要眛着良心,但他看见女儿一脸兴致勃勃,等着他夸奖的表情,故意扬唇笑笑,装作糊涂不懂。 雷舒眉嗔了亲爹一眼,一副“哪有可能看不出来?”的表情,饶是知道亲爹是故意逗她玩,但她还是好认真地应对,让人取饼一本她先前赶在元宵所印的武侠小说,交到雷宸飞手里,说道:“一张看不出来,一整本书应该就可以看出来了,爹你再看看,这书本里的字的墨色,是不是比坊间的书墨色还足呢?这书里每个字的一笔一画,都能印得完整无缺,爹以为要做到这种程度,容易吗?” “容不容易,爹不管,爹比较想知道,这是如何办到的?” 雷宸飞的骨子里流着的是天生商人的血液,说他是市侩也好,说是汲汲营利也罢,对他们这种人而言,这天底下没有不能拿来赚钱的生意,只是要比他人更早一步懂得经营其中的巧妙。 雷舒眉好开心地笑了,从来她与她家亲爹就是知己,跟彼此说话从来就不必多费功夫,一点就通。 她让人取来了几个活字板,有铜版,木版,以及锡版,顺便也差人搬来了张圆凳,在爹亲身边坐下来,开始解释起个中的奥妙。 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父女两人亲热地凑在一块儿,雷舒眉好仔细地说着几个字板的不同,说起她一直对成果都不满意,却又不满必须用朝鲜人所做的铜字,就算他们的印刷技术确实十分出色,但她偏就不信邪。 丙然,后来让她觅到一位制板的师父,不止是烧字的技术独到,因为这人酷爱搜集古书名画,长年的研究之下,让这位师傅做出来的字体十分优美,有些文人送过来请他们帮忙印刷的字帖,这位师傅也总是能够很快捉住其笔韵。 饼程中,雷宸飞只是问了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脸溺爱地看着女儿好开心地叙述,她是如何让朝鲜的制字板匠人反过来想要讨教,直到最后,见她一脸等着他称赞的表情,他才点点头,表示认同。 “听你这么一说,爹看着你这书,确实觉得十分不同。”雷宸飞翻看着手里的武侠小说,先是不断“嗯嗯”的点头,然后微笑抬眸,“这书好纸好墨,看起来成品确实不错,不过,眉儿,你跟爹说说,这批书卖完了,能实赚多少银两?” 问话时,雷宸飞的面色严肃,实则眼里隐含着笑意,看着女儿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娇颜掠过一丝答不上来的难色。 雷舒眉干笑了几声,想她怎么可以告诉她爹,说她写的书,其实是这印书铺所有商品里最不赚钱的呢? 她说不出来,再怎么厚脸皮,也丢不起这个脸。 雷舒眉轻呵了声,别开了美目,顾左右而言他道:“爹,我说这人生啊,钱并非万能,是不?小本生意,就小赚一点,爹总不能期待卖个武侠小说,能够跟爹一样随便做个生意都日进斗金吧!” “是吗?”雷宸飞不置可否,笑了起来,听女儿颇心虚地轻“嗯”了声,就权作对他的回答,让他不由得笑得更乐了,想这妮子从小任意妄为到大,能够让她露出如此逃避心虚的表情,机会不多见呢! “是啦是啦!肯定是,绝对是。”雷舒眉飞快抄走亲爹手里的武侠小说,随手从一旁抄过一本土黄封皮的册子取代作数。 “哈哈哈……”雷宸飞被女儿的反应给逗得更乐了,浑厚的笑声引起了一旁做事伙计们的注意,他们忍不住偷瞄了几眼,从来都听说这位“京盛堂”的东家不苟言笑,没料想他在女儿面前,竟是无比的亲切,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雷大当家极疼爱他的女儿。 他一边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女儿交到他手里的书,半晌,厚实的笑声渐歇,深邃的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这种书也能印来卖钱?” 雷舒眉朝着爹亲俏皮地皱了皱鼻子,笑哼道:“爹,你别看不起它,这套书卖得可好了!至少比我写的武侠小说多卖十倍百倍,印一批出来不到几天功夫,几百本就卖完了,我铺子里的伙计说,我们干脆一次印蚌几千本堆放起来,反正卖得那么好,库存不怕卖不完。” “那你为什么不照着他们的建议做呢?” “这本书里的内容扯淡呀!” 雷舒眉从爹亲手里接过土黄色册子,无论她翻过几次,总是在看着时还是一脸不以为然,又道:“说这书像黄历,它也不是黄历,虽然记得倒是很详细,我知道婚丧嫁娶需要看日子,可是,在这本书里,上官赴任看日子,入学求师也要看日子,就连洗头沐浴,女子要穿耳,也要看日子,几几乎乎能想出来的事,在这书里都有宜或不宜的日子,说起来,光是我天天沐浴,每二日洗一次头,在这本书里就已经不知道犯多少忌讳了,可是奇了,这本书就是卖得特别好,写这本书的人,根本就是拿着黄历半抄半编,但是大家看了都说神准,如今半个京城的人手里都持一本,我就不信个个都准?我也不信,这天底下,就真的有那么多碰上死耗子的瞎猫?” “爹想,奇的不是这本书,是写这本书的人,在爹看来,他在这书里,许多说法都是模棱两可的,眉儿,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样样较真,只出一点错处,那一点错处便显而易见,但是,如果样样都是虚伪不实,就只让人看见唯一真实的地方,那人们就会以为其他的也都一样是真的,是可以相信的。” 雷宸飞合上手里的书本,对着微微蹙眉,似有迟疑的女儿,又笑说道:“这天底下,从来大多数人就只看表面,很多人也只能看见表面,大多数时候只是盲目跟从别人,所以眉儿,你觉得这本书的内容扯淡,就算这本书的内容确满是荒唐言,也别以为所有人眼里所见俱与你相同,不是每个人看事情都会想要追究真相,做生意也是如此,除了门面排场,还有店家对自己商品的自信,你一口咬定,再加上势比人强,到时候,就算他人要疑你,还要掂量自己的分量是否足够之后,才敢与你叫板。” “爹,你和李大掌柜都是这么教澈舅舅的?”雷舒眉决定以后见到她可怜的澈舅舅,要对他好一点。 “不,瑶官不需要我教,你舅舅的心思不比爹浅,我不担心他。” 饶是此时此刻,雷宸飞在谈论这个抄“京盛堂”的底,背叛出走的妻舅时,语气依然淡然平静。 “那你就担心我?”她好受伤地低叫道。 雷宸飞摇头,笑道:“我也不担心你,只是爹一直将你护得太好,你这一生至此,还未吃过什么惨痛的苦头,饶是你那些武功高强的友人们……眉儿啊!你以为爹不过问你那间镖局的事,就当作爹什么都不知道吗?我知道,无论这些人有多凶神恶煞、武功高强,到了你的面前,向来就只有你欺压他们的份儿,爹怕你一帆风顺,太轻心大意。” “欺压?我哪有那么蛮横不讲理,我才没有。” 雷舒眉完全是故意搞错重点,不服气地咕哝,一脸要哭不哭,音量弱弱的,一副“既然父亲大人示下,女儿也只能乖乖模鼻子给认了”的委屈表情。 雷宸飞看她那模样,只能没辙地又气又笑起来,明明是酷似亲娘的娇柔模样,但一双晶亮美眸里尽现古灵精怪的神韵,天生的精明尽得他真传,让他一腔的疼爱,就像是从心里涌出来般,源源不绝,怕是要至死方休。 饶是人家常说,儿女都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他也乐得偿还,哪怕是连本带利,饶是足额的高价利水,他也都会给得毫不手软。 雷舒眉看她爹没有继续训话的打算,嘻的一声“破涕为笑”,娇女敕女敕的脸蛋又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把话题给从自个儿身上挪开,说道:“其实我知道,爹刚才说必要一口咬定的道理,就跟做个腥挂子一样。” “腥挂子?”雷宸飞笑叹了口气,“眉儿,用普通人说的普通话,你那些什么江湖术语的,别说来让爹猜,爹猜不着,也不想猜。” 雷舒眉站起身,绕到雷宸飞背后,笑嘻嘻地从后面圈抱住亲爹的颈项,白女敕的娇颜搁上那厚实的肩膀,满是甜蜜奉承地说道:“我家爹见多识广,这区区小事不知道也没关系,一点也不损我家亲爹的英明神武,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崇拜爹爹的,请您放心。” 雷舒眉侧过美眸,看见亲爹一脸好气又没辙的疼爱笑容,她也开心地咧笑,把脑袋靠上亲爹的脸庞,又道: “其实,在江湖上称人作腥挂子,不无几分贬意,一般江湖卖艺的人,大多都有几分真本事,总能一再吊人胃口,让人看艺给赏银,或者是赏脸买他的东西,过程中,他们会故作玄虚,总说后面还有精彩的,若最后真的有些真本事,可以教人尽兴而归的,叫做尖挂子,可是如果只是吊足胃口,其实根本后面没戏,钱到手了就收拾走人,那就是腥挂子,在江湖上,大伙儿是要瞧不起这种人的,可是,以做生意的手段来说,能把人唬到最后一刻,让人不疑,就是高招,饶是欺骗,或是草草收场,总之,效果有了,钱财也得了,银货两讫之后,谁能拿这骗人的家伙奈何呢?爹说,是不是这道理?” “七八分相似,不过我说的是过程,你说的是结果。” 但无论是过程或结果,以他们父女两人的聪明才智,绝对让自个儿有一身真本事,而不只是唬人的骗子,与其说她附和他的道理,不如说她是举一反三,雷宸飞抬起大掌,笑着拍拍女儿靠着他的柔软脸颊。 “不过,眉儿,爹看你这些伙计都只忙着印一些也不知道是谁写的闲书,好像从元宵之后,就不见你出新的武侠小说了?” “有点懒。”雷舒眉圈着亲爹脖子的一双纤臂紧了紧,闷闷地说道:“反正爹也不是我的忠实读者,我写的武侠小说,爹也都只是随便看看,出不出新的书,有差别吗?” “谁说爹都只是随便看看?”雷宸飞失笑,想为自己喊冤,却看女儿别开了美眸,抿起女敕唇,就像是有一肚子委屈心思,却想强忍住一样,他打量了那张表情半晌,才缓慢启唇,浑厚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故作神秘的笑意,道:“怎么不说话了?你没有什么话想跟爹说了吗?那……爹想知道,你要不要跟爹说说,说你喜欢上的那名男子,爹听说,他的名字叫做问惊鸿?” 雷宸飞先前知情却不提,是想等女儿准备好了再告诉他,只是,这次她与瑶官从“金陵”回来之后,越来越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连喜欢的武侠小说都没心思动笔了,他想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管。 雷宸飞说完之后,以为会看见女儿讶异或是慌张的表情,却不料,只是听到他说出“问惊鸿”三个字,那张俏脸就红得像是要滴血似的。 与她二十余载的父女相处时光,这却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儿如此羞怯的娇态,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位问家少爷,此情此景,教雷宸飞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忍不住苦笑,半幽半沉的,叹了口气…… “苏、小、胖。” 女子的嗓音,女敕女敕的,软软的,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图。 听在苏染尘耳里,就知道雷舒眉夜里过来找他,绝对不会没有目的……不,这个丫头从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无良分子。 再过几天就是陈嫂的六十大寿,苏染尘一手筹办老人家的寿宴,就连请帖都是他亲笔所写,因为无论众人愿不愿意承认,他所写的字,是整个“雷鸣山庄”所有人里写得最好,他也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既然是最好的,这份举足轻重的差事,他自然是当仁不让啰! 苏染尘俊美得难以思议的男子脸庞上,带着一丝骄傲,就着灼亮的灯火,又写完一张请帖,对着笑咪咪走进来的雷舒眉没客气地哼道:“如果要本大爷练招式给你看,没空。” 雷舒眉故作西子捧心的模样,“苏小胖,你觉得我有那么不长眼吗?我又不是没看见你忙着在写寿宴的请帖,我知道你对陈嫂一片孝心,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就连我都要感动得为你掏一把清泪……” “眉丫头,你当我苏小胖是第一天认识你吗?”苏染尘撇了撇嘴,鄙夷地睨了她一眼,把她那些称颂的话,全当成了过耳东风,手下运笔依然行云流水,只是没好气问道:“你这种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不是我要练招式给你看,那你想要做什么?” “就想与你要一样小东西啰!”雷舒眉笑咪咪的,也不立刻说明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背着双手,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苏染尘笔下龙飞凤舞,却不失端正秀行的字迹,忍不住啧声道:“苏小胖,我记得教你写字的老师傅跟我是同一位吧!怎么我们两个人写出来的字就差那么多?平常听你说话,看你为人,实在很难想象你能写出这一手好字啊!” 第6章(2) 闻言,苏染尘真想把手里的狼毫竹管湖笔往他家“眉妹妹”身上招呼过去,他捏了捏笔管,停了下来,抬起俊颜,眉梢微挑,哼道:“你倒是说说,我说话是怎样?为人又怎样?什么叫做听我说话,看我为人很难想象我能写出一手好字“对,我这个人脾气就是糟糕,就是喜欢看人着急得跳脚,就是喜欢人家讨好巴结,所以,你快点想想办法,看如何讨好我,能让我愿意把你想要的‘小东西’给你,没让我满意,你就休想。” 说完,他摇头晃脑,似笑非笑地又哼了声,提起狼毫竹管湖笔,让笔尖不疾不徐地沾着上等程墨,运笔宛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无论雷舒眉看过多少次,都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就算她对这个苏小胖非但不光明磊落,甚至于可以称为是小鸡肚肠,得理就不饶人的小器处世性格,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想。 但是,她却必须说这个人沉静下来,研墨写字的时候,俊逸翩然,宛如绝世谪仙的神情姿态,总是能够把旁人看他的人的目光,牢牢地紧锁住不放。 哼哼。 苏染尘在心里冷哼了两声,就算不看,也能感觉到雷舒眉正在打量他,他才不管雷舒眉那妮子在心里如何月复诽他,他苏小胖不光明磊落又怎样?她雷舒眉做过的哪件事情就值得拿出来让世人表扬吗? 没有。 一件也没有。 苏染尘几不可闻地冷笑了声,光想着这妮子别说是跟他一丘之貉,糟糕的状况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就觉得快活无比,抬起了饶富调侃意味的俊秀长眸,睨了雷舒眉一眼。 他们两个人被藏澈和桑梓等人同视为“雷鸣山庄”的两号鬼见愁,说起来,他们之间谁要分居第一或第二,可还难说呢! 雷舒眉对着他,犹是一脸无辜至极的笑。 她可没忘记元宵那天晚上,问惊鸿被她那一闹,被她家舅舅给带人包围,为了解自家少爷之危,元润玉引了一群鸡鸭猪羊浩浩荡荡地闯进庙市,把整个场面弄得一团混乱。 苏染尘身为庙市的持办者,事后气到只差没想杀人,所以,她自然没笨到跟苏染尘老实说出,她是来跟他要一张请帖,想要请问惊鸿过来参加寿宴。 那无异是自找死路,休想这妖孽会答应。 要是换了是别人,她才不会拉段来求这个气焰嚣张的苏小胖,可是,为了有一个好理由见问惊鸿,她也只好委屈一下啰! 要是她澈舅舅在就好了,她只要从他那儿随便要个几坛平日里收藏专哄妖孽的好酒,随便晾到这个妖孽面前,事情肯定好办多了……她很没心肝地第一次认知到藏澈不归家的坏处,以及决定交代解伏风他们,往后到哪儿走镖,到了当地,要更加紧把最好的酒给搜罗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我想要什么也不是太重要,是不是?人家我对陈嫂也是有诚心的呀!苏小胖,你的心是天地可鉴,我是日月可表啊!从小陈嫂就不知道对我有多好,有最好吃的,总是给我留着,我这不来帮帮你的忙,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啊!你说陈嫂这人怎就这么好呢?苏小胖……” 雷舒眉开始天花乱坠地胡扯起来,总归是三分真带七分夸张,谁都知道陈嫂最疼的是她澈舅舅,不过凭着死人也要被她说到活的嘴皮,吵得苏染尘最后不得不赶人,要不然一堆帖子他没办法静心再写。 当然,以苏染尘练武之人的敏锐,再加上雷舒眉有生以来就没办法改的笨拙手脚,他不可能没发现她被赶走时,随手梢走了一张请帖。 苏染尘心想不过一张请帖,不以为意,却在寿宴当天,看见问惊鸿带着元润玉出现时,气到恨不能把雷舒眉这丫头一把给掐了…… 骤不及防。 那一刹那,当雷舒眉从雪涯背上摔落时,胭脂红的衣衫飘飘飞起,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绚丽翩翩的红色蝴蝶,在问惊鸿眼里看起来,一如在他儿时,太叔爷公给他做的那只蝴蝶风筝一样。 仿佛火焰般的美,美得教人惊心动魄。 然而她并非真的蝴蝶,她没有双翅,所以最后只能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她的头被雪涯扬起的马蹄给踢了一下,当她往后倒下时,额头上已经是一道鲜血如注,夺目的艳红,漫过她紧闭的双眼,任他呼唤,她也没再醒来。 她在怕……他明明看得出来她在害怕,可是,他没停下来,直到最后,他仍旧在逼着她,疯了似的在测试她的最后底限。 疯了,他与她,都疯了。 近晚,医馆的院子里,安静得教人心慌。 天边沉没的夕阳,红得像是要往这儿烧过来的野火,问惊鸿站在前廊的角落,俊美分明的面庞,没有一丝毫表情,但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的心一刻也冷静不下来,在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雷舒眉那一张沾了血的娇颜。 在他身后的一窗之隔,就是医馆的榻间,大夫姬千日与元润玉的对话极轻,若不是有些内力的人,站在屋外的人根本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一清二楚,知道雷舒眉额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在她的身上有多处瘀痕,没有伤及筋骨,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为男女有别,姬千日不好为女病者解衣细看,所以问惊鸿让人瞒着他娘,去将元润玉给请过来,让她在帐中为雷舒眉解衣,依着状况为姬千日说明,如果是他的小总管,她办事的能力,他能够放心。 至此,他还是想不明白雪涯为什么会把雷舒眉给摔下来,不过,或许是他太习惯银月的野性与霸道,相较之下,他就觉得雪涯的性子是温和的,却没想它也是有脾气的,他也忘记考虑银月一直试图亲近它,必定是因为雪涯也有动情,这种时候最是敏感易躁,若他早想到,根本就不会让雷舒眉骑上雪涯。 但,事已至此,再多想都是迟了。 这一刻,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问惊鸿自问,他如此逼迫雷舒眉,究竟是想要什么?只是想要她知难而退吗? 只是存心想要捉弄她吗? 抑或是……是吗? 他泛起一抹苦笑,不敢相信,事情真是他现在所想的那样吗? 不,一定不是。 问惊鸿已经弄不清楚他究竟肯定了什么,又同时否定了什么,但他只能一再地告诉自己,事情一定不是他现在所想的那样,一定不是的。 “眉儿!” 藏澈心急的喊声打断了问惊鸿的思绪,他循声转头,正好看见藏澈带着桑梓流星大步穿过小院,进了屋里,严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又响起,“为什么眉儿会从马背上下来?她怕马,你不知道吗?她从小为了学骑马摔过无数次,所以她怕马,她没告诉过你她会怕吗?!” “是我的错。”问惊鸿知道藏澈是在质问元润玉,他走到门口,对着屋内的藏澈自首道,“是我逼她上马,如果她不敢,就乖乖回去,这一切与玉儿无关,请你放开她。” 藏澈从来对问惊鸿就没有好感,听了他所说的话,心头的恼火一起,已经是箭步上前,揪住这人的领子,一拳揍到他脸上,要再挥第二拳时,手臂已经被元润玉扑上来捉住。 “住手!请你住手……”元润玉必须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捉住盛怒的藏澈,“藏大总管,请你住手。” 这个时候,在一旁的姬千日也开口了,“如果有人想要在我这里闹事,那就出去,这里是医馆,是治病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藏澈身上,而藏澈的目光,则是在元润玉那张紧张惨白的脸蛋上,不知为何竟是怒意更炽,半晌,他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冷冷地对捉住他手臂的女子说道:“放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问惊鸿也开口对元润玉说道:“玉儿,你别管,是我的错,让藏大总管尽避动手,我一定不会还奉。” “不。”元润玉摇头,对藏澈说道:“藏大总管,少爷是我的主子,在我面前,必定护他全身而退,他若受到半点伤害,便是我的不对,如果你真的必要有人让你发泄怒气,玉儿愿代主受过。” “就算我说要在你脸上加倍划上一道血口子?”藏澈冷笑,就在刚刚,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生气了,却没想到在听完元润玉的话之后,内心的怒气就像是烈火泼油,更加烧得不可收拾。 “藏澈,这不关玉儿的事!你要是想撒气,就只管对着我来!”问惊鸿反揪住藏澈的领子,不想他把无辜的元润玉扯进来。 他才吼完,就被元润玉给推开,看她轻轻摇头,让他不要冲动,然后仰起螓首,面对藏澈,点了点头,“藏大总管如果觉得必要,大可以现在动手无妨,我可以告诉你眉儿姑娘额头上的伤有多深,有多宽,好教你方便动手。” 在听完元润玉所说的话之后,藏澈反倒冷笑了起来,松手放开问惊鸿,反过来握住面前女子的纤细手腕。 “好,很好,元小总管,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要是眉儿的脸留下任何难以恢复的伤痕,元润玉,这辈子休想我会轻易饶过你,还有你家少爷,现在,别教我看见你们,滚!” 问惊鸿饶知理亏,仍是觉这个男人简直就是黑白不分,无理取闹,但他才想开口,就被元润玉给拉住。 “那失陪了,告辞。”元润玉匆忙扔下这一句,拉着她家少主离开,一刻也不敢耽搁,就怕藏澈后悔,她家少主一语不合,要闹出事情。 当他们走出医馆时,已是夜幕低垂,一见到自家的少爷与小总管出门,小厮连忙把马车拉过来,放下脚凳,却是迟迟见不到他们两位上车。 “玉儿,他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是我惹出来的祸,由我一肩扛起,与你无关,你别难过。” 问惊鸿心里为自小一起长大的小总管感到不舍,在淡薄的月光之下,她的脸色看起来好苍白,眼眶泛红,好勉强忍住没哭。 一切都是他的错,却连累了她。 “玉儿?” 他又唤她一声,只是他人在这儿,心却不在,他想回医馆内,想要确定雷舒眉醒了再走,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将雷舒眉交到自家亲舅,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他回去了不过添乱而已。 “你知道眉儿姑娘不会骑马吗?” 元润玉回头问他,正好看见他回头望着医馆。 “她说她会……” 问惊鸿收回视线,心虚的语气,就连自己都不能信服,刚才藏澈的话他也听见了,雷舒眉从小就不会骑马,摔过无数次,所以她怕马。 那丫头不该对他说谎的,而他,也不该逼她的。 元润玉不满意他的答案,“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她不会骑马吗?” “我有看出来,但我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问惊鸿知道自己说的是违心的话语,“玉儿,对不起。” 在他心里充满了对元润玉的歉意,因为了自己将她扯进他所闯的祸事里,也为了这一刻,在他脑海里,想的人只有雷舒眉,再无一丝毫的空间,去容下她这个未婚妻子。 问惊鸿觉得好陌生,在他的心里从未有过一个人,能占满他全部的思维,这种悬挂着哪个人的心情,他感到陌生,甚至于是有点害怕。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但无论是或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在他的心里却很清楚,自始至终,雷舒眉都没有放弃,直到她从雪涯的背上摔下来,也未曾说过半句退怯的话语,那丫头不是疯了,就是比他还要勇敢。 勇敢,千倍万倍,胜过于他。 第7章(1) 问惊鸿不想让他娘知道雷舒眉的事,包括她一直追缠着他,或者是今天摔马的意外,他都让人不许透出风声,在回程的马车上,他也请元润玉必定为他保守秘密,一个字也不许对他娘透露。 他不是畏罪,不是害怕被爹娘责骂,而是不想他娘插手管这件事情,尤其是在他与元润玉的婚事正在进行之中,就只差一个公布的仪式,依他娘对玉儿的喜爱,他不能肯定她会不会做出任何处置。 从来,他娘在处理有妨碍的人或物时,总是十分明快。 他只能庆幸,雷舒眉是“京盛堂”的千金,饶是他娘有任何想法,对着雷宸飞这个曾经叱咤商场的大商擘,她也总是要谨慎忌讳的。 问惊鸿知道他娘动不了雷舒眉,这个想法教他觉得安心,但是,他仍是不想冒一丁点儿的险,让他娘有机会知道,或作防范。 他不是想保护雷舒眉,不是的……他只是想,让她不被伤害而已。 虽然不能肯定马场的人是否全部都能够替他保密,但是,他如今当家之位已经十分明确,所发的话有一定分量,大伙儿们想必都能清楚,未来谁才是他们的真正东家,而他的小总管则是从以前就有部分的决夺之权,那是他娘给予她的,以做历练之用,只要她答应他了,肯定就不会有问题。 书房中,问惊鸿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他的“小痞子专用读本”,她的字写得称不上漂亮,就只是秀秀气气,中规中矩,大概是因为这几个字她写得十分谨慎小心,反倒在收笔的时候,带着几分生硬。 这时,门外有一名厮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禀道:“少爷,孙伯让奴才把这个锦囊交给少爷,说是掉在马场上,看这锦囊的质地极好,应该是主子家的东西,想是少爷遗失的。” 问惊鸿一见到厮仆手里的深蓝色锦囊,就知道那不是他的,他接过锦囊,立刻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了。 他就着案边的烛光,以拇指月复心抚过细腻的织纹,深蓝色的云纹锦囊上,留有属于雷舒眉的香气,淡淡的,仿佛花般,略甜,在拿着属于她的锦囊的这个时候,他觉得与她似乎很亲近。 他可以模出锦囊里只装了一颗略沉,形状浑圆的东西,拉开抽绳,将囊袋里的东西倒在掌心上,是一颗雨花石,乳白的底色在烛火之下,宛如凝脂般,更衬得中心那一抹深红色的纹路分明而抢眼。 鸿雁—— 问惊鸿先是一阵怔楞,随即失笑。 想想他何必讶异呢?如果,他够懂她的话,应该就能猜到才对。 但他不懂……他不想懂。 在今天之前,他是真的不想弄懂这个疯丫头心里在想什么?!她擅自的闯入他的生活,擅自说喜欢他,只差没有强硬的想要将她这个人,给揉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若她能够……他不怀疑,如果可能的话,她真的会尝试去做。 但是她明明那么的柔弱,弱到坐在马背上都会脸色苍白的地步,但又倔强得到最后一刻,都不愿知难而退。 或者,他并不是想要让她知难而退,他只是想要证明一件事。 他不是想要知道,将她逼到什么程度,她才愿意放弃他,而是他想要知道,她究竟爱他有多少,可以为他让步到什么程度?他不过是想要试试看……极其恶劣的想要试试看,她对他到底有多喜欢而已! 问惊鸿记起了儿时,他娘曾经无奈又好笑地对他说过,问家的男人天生有个很要不得的劣根性,会欺负喜欢的女子,然后还要装作不在意,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喜欢享受那一股子莫名的优越感。 那时候,问惊鸿知道,娘是在说他爹,在他们没成亲前,他爹对他娘这个挂在心上的小总管,欺负得十分厉害,到了所有问家人几乎都要为他娘,记恨他爹这位主子的地步。 后来,还一度因此差点酿成了憾事…… “少爷?” 谤本被自家主子遗忘,就晾在一旁站着的厮仆终于忍不住出声,他不懂就不过一颗漂亮些的石头,怎么能教他主子看得如此入迷? 问惊鸿回神,才发现他专注到完全忘记面前还有人,他像是要藏住秘密般,把雨花石收回锦囊里,在要遣退厮仆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手边的小几上多搁了一只食盒,他伸手掀开盒盖,看见了一些蜜饯。 “这是……” 厮仆见主子问起,才想到自个儿忘记了一件事儿,赶忙说道:“少爷,那盒里装的是橘饼,听说,是彰州府那儿的特产,少爷忘了吗?日莲少爷前些日子随着他娘一起回去娘家的故乡走亲戚,今天一早回来了,下午的时候过来要找少爷,不过没见着,留下这些橘饼当作是手信,夫人说少爷喜欢吃柑橘一类的水果,让奴才装一盒送过来搁着,让少爷馋了就可以取用。” “莲莲没见到我,很失望吧?” 问惊鸿想起他那个可爱的堂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分家所有亲戚之中,他最喜欢今年才不过八岁的问日莲,那小子模样圆润,说起话来,往往越是认真,越教人发噱想笑,那小子就是有将人给逗乐的本事。 他一边问着,一边捻了一块橘饼,没立刻吃下,只是凑在鼻下闻味道,他不嗜吃甜,刚好这橘饼闻起来还带着一点酸香,滋味必定是不错,不然他娘不会特别让人给他备一盒过来。 厮仆笑着点头,“是,日莲少爷那可爱的小模样,瞧着都快哭了,说一路上赶着回来,心里可想着少爷了,以为能见却没见到,看起来格外伤心。” 问惊鸿颔首,握住锦囊,感受着那颗雨花石充实在掌心间的硬度,半晌,他抬眸对厮仆温和笑道:“明天一早,让人去把日莲少爷请过来,备一桌他爱吃的菜肴点心,说我要亲自为他洗尘,知道吗?” “是,奴才明儿个一早就到分家堂院去请人,日莲少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下去吧!” 在人离去之后,书房里又是一片静寂,问惊鸿将橘饼扔进嘴里,缓慢地咬着干而微韧的酸橘滋味,他发现初入口时,并不是太美味,但是慢慢与口腔中的湿润揉在一起时,柑橘酸甜而微苦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迸散开来。 缓柔滋润,才能让干涩的味道,先苦而后甘。 道理如此简单,况味却极美妙深奥。 他想,莲莲带回来的这份手信,滋味果然不错,这小子出门在外,想着还是他这堂哥喜欢吃的口味,莲莲一向都喜欢他,他也不以为自个儿给过那小子什么天大的好处,可以得到那孩子只差没有掏心挖肺的赤忱。 不过,如果要让这乖小子替他去办件事情,应该是不难才对,问惊鸿心里清楚,有些事,还真非要能够轻易将人给逗乐的莲小子去办不可呢! 大清早,“雷鸣山庄”门口就起了不小的骚动,只因为一个模样十分逗人的男孩,他看起来七、八岁大,脸蛋又白又圆,长得不算高不算矮,说起来不算胖也不算瘦,但就是唇红齿白,颜色较常人浅些的漂亮眼珠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时,看起来格外明亮讨人喜欢。 “请问,眉姐姐是住在这儿吗?眉姐姐,雷舒眉姐姐。” 问日莲从载他过来的马车蹦跳下来,红女敕女敕的嘴儿一开口,就是东一句眉姐姐,西也一句眉姐姐,好像他与雷舒眉早就亲热得跟自家人一样。 “雷鸣山庄”的门房与护院,看见就像画里菩萨座前,金童般的孩子,粉团般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就让他们也想跟着他一起笑。 他们想,人家都说孩子最天真没心眼,而且听他喊“眉姐姐”,喊得十分亲热,想必与他们小姐真有几分关系? 当雷舒眉在偏院的小花厅里见到问日莲时,看着那张笑咪咪的女敕圆脸蛋儿,立刻就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总是要再三盘问,确认身分,才准为来客们领见给主子们的“雷鸣山庄”,今儿个门禁会如此松弛,轻易把人给放进来。 问日莲一看见还以白绸缠着头上伤处的雷舒眉,谁也不必替他介绍,他就知道她是惊鸿堂哥要他来见的正主儿。 “眉姐姐,我的名字叫做问日莲,姐姐可以叫我莲莲。”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说完,面带雀跃地看着眼前的大姐姐。 “嗯。”雷舒眉淡然颔首,这两天,她简直就像是囚犯般,被她爹下令不准出家门半步,从小到大,难得被禁足教她心里有点闷。 她觉得自己没有大碍,这不能吃能走吗?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莽撞,把爹娘都给吓坏了,所以只好乖乖听话,安分直到她爹肯放行为止。 “姐姐可以叫我莲莲。”他又说。 “好。”她听见了。 “姐姐一直都没叫我莲莲。” “啊?”这小孩是怎么一回事?她迷糊了。 “姐姐还是没叫。” 这时,雷舒眉看着那张女敕呼呼的小脸已经撅嘴红眼,拧起包子般的皱折,她终于回过神,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先喊他一声“莲莲”。 在今天之前,雷舒眉从来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小孩子,但眼前这个圆脸小子实在是太可爱了,教她满心欢喜,好用力才忍住笑出来的冲动,也好用力才忍住不要扑上前去,一把将这白白女敕女敕的小东西给抱住。 如果要说问日莲生平最大的本事,就是可以很快与人打成一片,不过,前提是要他所喜欢的人,他喜欢惊鸿堂哥,也喜欢眉姐姐,一看见就喜欢。 不到一会儿功夫,雷舒眉已经让人备了点心茶水,倒不是因为知道他姓问,必定与问惊鸿有关,而是这个莲小子确实讨人喜欢,见到她额上裹着伤布,好替她心疼的样子,直说他娘在他受伤时,都会给他吹呼呼,直问她娘有没有也给她吹呼呼,有吹呼呼的话,痛痛的地方会很快就好…… 最后,他拗着她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仔细地吹了几口气。 如此教人疼爱的孩子,雷舒眉真希望他家惊鸿堂哥对她,有他一半亲热就好,再不然,一半的一半,她也是可以不计较的。 最后,问日莲说只与娘亲约好出门半日,赶着回去了,临去之前,才想起今天自个儿是来送信的,把信交给雷舒眉时,一再地要她保证必定会看信,得到她的承诺之后,才好开心地离开。 雷舒眉拿着问惊鸿给她写的信,不急着拆开,只是以双手拿在面前,一语不发地看着纸质极特别的信封,半晌,弯起嘴角,笑了。 “小姐,你笑什么?”青青对主子喜欢上问家少爷的事,知道得最是清楚,却是不解她为什么只是看着信封就笑了。 “青青,今天这一出,这算是在上演‘西厢记’吗?”雷舒眉转过头,笑眸看着她的丫鬟,“我在笑,笑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做上西厢记里的崔莺莺,我的小红娘,是如此可爱的孩子,而我的那位张生,竟然可以是问惊鸿……青青,你一定不相信,在今天之前,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呢!” “小姐高兴了?” “……不。” 没料到会得到小主子否定的回答,青青楞了一下,看着她的小主子忽然收敛笑意,再次低着头,一语不发地看着手里的书信,眼神之中已然不见刚才的娇羞,淡淡的,带着一丝冷意,就像是被一盆冷水给化开的糖蜜,气息之间,仿佛仍旧可以嗔到蜜香,但滋味却淡到尝不出一点甜味。 “不。” 雷舒眉再一次重复,娇柔的嗓音之中,透出了比刚才更加强硬的气息,“我要的,不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其实,在雷舒眉摔马受伤那一天,问惊鸿彻夜未眠,想了许多。 先前,他对于要娶元润玉为妻之事,是说不上乐意,却也不感到任何抵触,对他而言,就是娶一位合意的妻子,然后与她生子,尽他身为问家子孙,“云扬号”少东家的职责,顺他爹娘的意愿,过完这一生。 如此,他谈不上乐意,却也没有不满。 直到他遇上雷舒眉那个疯丫头。 她总有本事教人为她操心,也总有本事教人忍不住要动气,或者,他有时候会觉得与她在一起很有乐趣,所以,才会明明觉得她有点烦,却在她每一次纠缠他的时候,不明确地表示拒绝。 这世上,竟然能有一个人,可以影响他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是很新鲜的体验,永远想不到她下一刻还会做出什么夸张的傻事,或疯狂的事,让他舍不得轻易的就与她断绝联系。 或许,很快就腻了也不一定? 第7章(2) 在他的心里,总有这个想法,但却不期待它的早日到来,甚至于在他心里的幽微深处,有一丝丝狂想,或许,雷舒眉永远不会令他感到烦腻也不一定。 直到她从雪涯的背上摔下来,他才知道,原来她不止是能够令他感到新鲜有趣而已,他对这个疯丫头原来还会有不舍与心痛的感情。 这时,他才知道,其实在先前早有许多、许多次,他会在她面前当肉垫,为她打跑坏人,为了不让她从哪儿摔下去,他总会小心防范,却不想,她最后却是因为他想要证明她感情的自私而受了伤! 他很自私。 自私到只想这世上唯有他一个人可以欺负她,可以逗她,换成了别人,他绝对不允许,绝对会保护她到底。 如此说来,他是不是喜欢上雷舒眉了? 其实,他并不是十分肯定对那个疯丫头的感情,但是,比起娶元润玉为妻,在他的心里,更想要与他共渡一生的人,是雷舒眉。 今天的“云扬号”总号里,难得问守阳与问惊鸿两位东家都在,父子两人与号里的掌柜与伙计们一起商讨事情的景象,已经好一段时日不曾见过,在“云扬号”里做事的老人们,心里都有数,不出数年,东家是必定将掌事的位置正式交给少东家,所以若非事关紧要,问守阳不太过问儿子所做的处置。 其实今天也不算有什么大事要处理,不过是身为东家的问守阳例行的巡视,花信风过,已趋炎热的午后,总号后院里,问家父子两人吃完凉饼,一起享用西瓜冰碗,同样的冰碗,今天总号里的大伙儿们,都是见者有份。 就这一点周到细心之处,问惊鸿从他娘身上学得微妙微肖,出自真心或拢络,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你说雷家的千金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你,为什么?” 厅前廊下,问家父子分别坐在两张交椅上,中间搁着一张宽几,上头的西瓜冰碗还剩下小半碗,冰已融了大半,各色的水果与蜜饯,在冰糖水里半浮半沉,看起来仍是十分可口。 “这一切,全拜娘之赐。”问惊鸿噙着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梅雨花石,以拇指月复心轻揉慢捻,盘着石上的纹路。 “你娘?”问守阳笑了起来,没想到儿子看上的女子,竟然会扯上自己的爱妻,摇头不认同道:“鸿儿啊,爹实在看不出来,人家姑娘喜欢你,与你娘有什么关系,就算你这长相与你娘有几分神似,但还是像爹多一些,是不?” “爹知道娘有一本书,是当初震叔的爷爷给她的?”从小,问惊鸿与秦震和秦勇两位叔叔,都算是熟稔,两位长辈都对他很好。 他比较喜欢游历广阔,同时也聪明能干的震叔,胜过于心地虽好,但是少了一点变通的勇叔,听说震叔当年是喜欢他娘的,不过被他爹给横刀夺爱了,对此,他爹表示自己不以为当年震叔有任何机会抢走他娘,对于他爹的这种说法,他娘只是笑而不语,与其说是默认,不若说是不予置评。 问守阳看儿子脸上露出有点诡谲的笑意,不知道这小子又在心里如何嘀咕他这位爹?他不想追问,就怕这儿子学自个儿娘亲,最会泼他冷水。 问守阳点头说道:“那本书我知道,拜这位秦爷爷之赐,你娘不止是各色的棋下得好,就连赌牌的技术都异常高明,她说大半是秦爷爷教的,再加上后来她研究过老人家以毕生经历,所写下的术法秘笈,融会贯通之后,她说,除非真的遇上高手中的高手,要不,她都能应付得过来。” “那本书,娘在我十五岁时,给我做了生辰礼物,娘教了我一点,后来我自己也有研究,这几年,震叔来京时,我也请教过他,爹可知道,那本书里,不止是教赌术,还教人出千,以及如何识破老千手法?” 问惊鸿的目光从石头上抬起,笑视着亲爹微讶的面色,又道:“娘当年给我那本书时,对我说过,就算今天爹穷得身上没有分文,她也有能力养得活爹,我相信娘所说的话,爹,娘她真的很爱您啊!” “嗯哼。”问守阳不想承认,却也不能否认地闷吭了声,想到当初唐家老太爷在世时,曾经在寿宴上开赌局,让他的妻子必定要加入一份,那个时候,她总是能够决定赢或不赢,这也是因为她能在赌局里出老千?! 不成,这他该回去问清楚才可以! 问守阳不介意自个儿的妻子会不会老千之术,而是很介意他家儿子都知道的秘密,他这个爹竟然被妻子给瞒在鼓里?! 问惊鸿知道再说下去,亲爹就要恼羞成怒,很识趣的又把话题兜回他与雷舒眉的事情上头。 “眉儿对我说,那天大概是去年的冬至前后,她在天桥边看人卖艺,听说当天从外地来了几组相当厉害的尖挂子……”他顿了一顿,想到那天她说的时候,自己也是听得迷迷糊糊,遂想到要与亲爹解释一下,“挂子说的是这些江湖人物,尖挂子说的是确实有真本事的高手,眉儿喜欢看这些人耍真功夫,以作为她写武侠小说的参考资料,却没想会见到我路过,一时兴起破了一群老千们的赌局,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好玩,说起来,那也不是我第一次坏人家设的局,有时候,我会故意经过天桥或闹市,给自己寻一些不大不小,处理起来也不麻烦的乐子,但就是那一次被她给瞧见了,她说,那个时候的我,看起来与她笔下的小痞子简直就是如出一辙,她喜欢我有点坏坏的样子。” 就比如他逗她时,偶尔露出的顽劣表情。 问惊鸿有时候已经弄不太清楚,到底性格糟糕的人是他,抑或是她那个喜好不太一般的疯丫头? 问守阳不发一语地看着伸手从冰碗里拿了一块西瓜出来吃着的儿子,好一会儿功夫之后,才道:“这事,你想瞒着你娘,爹答应帮你,爹想,还是暂时别让你娘知道,让你与玉儿婚事生变的起因,竟然是五年前,她自己亲手埋下,爹真怕她一时想不开,气呕到心肝都要疼了!” 问守阳身为沈晚芽的夫君,比谁都清楚,他的爱妻经过多仔细的盘算,才决定了让儿子与玉儿成亲,又是多么小心翼翼维护,不想声张,也是怕有些迫切着想与问家结成亲家的人,或许会采取行动,从他们儿子身上直接动脑筋,硬是把自家女儿送上他们儿子床榻,事后再指生米已是熟饭,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人生之道原本就是充满残酷,而商场之道,尤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在其中,才知道这条道路,无异是人能吃人的畜牲之道,能否在这条道路上维持身为人的本心,实在是更严酷的考验。 这么多年,问守阳与沈晚芽都走过来了,如今,在他们心里,唯一悬挂的就是如何让他们的独子能够安然生存下来,并且不失本心。 虽然得到亲爹的答应合作,但是问惊鸿仍是不太满意,吞下嘴里的甘甜汁液之后,慢声又道:“如果,我想要退掉与玉儿之间的婚事,依爹之见,该如何处理,才算妥当,才能让我娘满意呢?” 问惊鸿呵呵笑了,“你这两年也没少对你娘阳奉阴违过,虽说这事情牵扯到玉儿,但是,让你如此慎重其事……” “我不想让娘对眉留下不好的印象,娘喜欢玉儿,觉得玉儿是最合适我的妻子人选,但是爹,我不以为玉儿今生嫁予我,她会觉得开心,她……似乎喜欢上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物,而那个男人对她也并非全然无心,爹,以儿子现在的想法,是想让玉儿主动提退婚。” “你觉得玉儿与那个了不得的男人之间,可能有结果吗?” “未必不能一赌。” “你的意思是……”问守阳眼眸微眯,带着一点迟疑。 “装聋作哑。”问惊鸿不吝于为亲爹释疑。 话落,好半晌,问守阳只是大笑,反而是问惊鸿的表情只是一贯的浅淡微笑,目光落在手里的雨花石上,看着石上的红梅更加温润生色了起来。 在那一晚,他真的想了很多,也想到了这段时日,他注意到玉儿与藏澈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 问惊鸿不喜欢藏澈,说起来这个男人盘算太多,心机太深,再加上那张明明年过三十,却仿佛弱冠般显女敕的脸庞,简直就是天生骗死人不偿命。 想想才多久时间,不久之前,人们在谈论着藏澈背叛“京盛堂”,去了“至诚斋”,是个忘恩负义的叛徒。 如今情势大逆转,“至诚斋”因为纵凶杀掉无辜丫鬟,以及无数件生意上的肮脏事情被揭穿,藏良根等人被押进官府,藏家破产败落,藏澈没有证实,但在京中盛传,当年害死藏澈亲爹的人,就是藏良根。 谁也没办法证实,但许多人都言之凿凿的在耳语着,藏澈对于发现真相,与官府合作,对叔叔大义灭亲,是如何心痛难忍……云云。 问惊鸿知道自己不喜欢藏澈,可是,如果是当初在“金陵”肯为玉儿善后的藏澈,是即便已经气极,但是为了玉儿一句话,还能让伤害亲外甥女的男子安然离去,或许,他可以相信在自己与玉儿的婚事取消之后,这个男人可以代替他,给予玉儿妥当的保护。 所以,虽然这天底下没有男人喜欢红杏出墙的女人,但他这个未婚夫却可以装聋作哑,允许玉儿背着他喜欢另一个男人,因为那个人肯定会是藏澈,他没忘记,那一晚,被藏澈言语冷待之后,他的小总管泫然欲泣的悲伤表情,若不是她心里极在乎,又怎么会感到伤心呢? 所以,静待时机,由她来退婚,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咱们,就非得在这种地方见面不可吗?” 这已经不是今天晚上,问惊鸿第一次对他们出现在赌场这种地方表示疑问,而是这一次说得特别无奈也认真,说话之间,已经又赢了一把,在他身边的雷舒眉笑咪咪地从庄家手里接过赢筹。 “你不喜欢?” 其实这不是雷舒眉第一次到赌场这种地方,以前常让解伏风他们陪她一起来,不过,陪在问惊鸿身边,她倒是生平首次见到有人赢钱赢得一点也不开心,倒是他们身边的人对他的好运,个个眼红不已。 “没瞧见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两个人吗?”问惊鸿抬眸,视线在他们身边的人身上打转了一圈。 “你怕他们开条子,把我给捉去卖了?”她不当一回事,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还是笑得像孩子似的无辜。 “我是怕他们来找我一起开条子兼开花,我不知道该如何答他们才好。”他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当然是不行。”她有点生气地瞪他,竟然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开花”在江湖话中,是指“分赃”,前句对上后语,说的是这些人找他一起商量分赃,联手把她给卖了,雷舒眉知道他在开玩笑,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心里挺高兴才几天功夫,他就已经能与她以切口对答如流了。 她听说他娘不止是聪明能干,当年他娘在问家当小总管时,轻轻松松的就学了好几种各地方言,就连南洋外岛蛮人的话,都能说上一两种,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他学起这些江湖切口,也是相较常人灵活许多。 “好嘛!”她拉拉他的衣袖,撒娇道:“再最后一把,我们就走,可是你以后要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把把都能赢。” “我也没有把把都赢吧!罢才不是和过几局?要懂得看牌,知道对方的牌是什么,就能换牌出手,以小搏大,再来就如何合牌,这方面需要花点心思。”他凑唇在她的耳边,以极低的嗓音说道:“学着认,赌场不喜欢赢家,这个道理,千古不变,需要我再多说吗?” 雷舒眉只想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他话里的含意,赌场不喜欢赢家,所以他们在赌具必定会做上自己人才能认的记号,才方便暗中做手脚,只要知道这一点,多看多认几遍,再往后庄家发牌时,从背面就可以认出是哪张牌了! 原来,有些赌场千术说起来神奇,也不是人人知晓就能做到,那还要考验那个人的判断以及记忆能力,若能力差些的,准还是被赌场傍吃干模净,问惊鸿知道这是当年他娘给他那本秘笈的原因,要能成为高明的老千,天生要有几分聪明,然后眼要利,心要细,胆子,更要能大得敢逆天施作才行。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日后在经商时,免不了让人带着出入各种场合,或者依雷舒眉的说法,教人“扎火囤”,给设了骗局,至少有能有几分本事对付得了。 许多不解世事的富家子弟,教人骗进了赌场或是在脂粉院里被“扎火囤”,往往在一夕之间,就已经输得倾家荡产,这种事情,他们见得多了。 再赢了手上这一把之后,问惊鸿不管雷舒眉再说什么,拉着人起身就走,离开了赌场,赢来的钱换成了一张银票,他没拿,给了雷舒眉。 雷舒眉开心地笑纳了,她听人说一个家里,夫君是要给娘子家用的,光是这么一个转念,她就真想拿回去让人把银票给裱起来,让她一整天只是看着都开心,她知道问惊鸿不想久留,是不想惹麻烦。 第8章(1) 月明星稀,两人走在安静的大街上,在他们的身后是灯火如昼的赌场,而他们的两辆马车就等在不远的一条街外,虽然已经取下商号的旗帜,但是两家两号的马车出现在赌场外面,还是不太妥当,就怕惹了闲言。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票给收起来,撅嘴道:“你又不是不能打,要是对方真的寻衅,大不了就打回去,怕什么?” “你失望了?没想到我是一个怕事的胆小表?”他笑问。 闻言,雷舒眉没有立刻给他回答,像是思考般低下头,半晌,耸了耸纤肩,柔女敕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浅笑,说道:“能打不代表一定要打,我爹曾经这么跟我说过,我爹不是胆小表。” 问惊鸿没辙也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早点习惯她说话老是喜欢拐几个弯,就说不觉得他是胆小表就好了,偏还要把她爹给扯进来。 他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映照在地面上的影子,刚好看见她把脑袋往他这边偏过来,偏得斜斜歪歪的,看起来就像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实际上,她比他落后大半步的距离,两个人并没有碰触到彼此。 问惊鸿抿嘴忍住了笑,觉得她这个孩子气的举动还挺可爱的,他回过眸,看见她作贼心虚般正回了脑袋瓜子,装作漫不经心地别了开去。 他看了她多久,她就多久没回头,好像后脑袋上长了双眼睛,知道他正在看着她,只是,他没看见她的脸蛋,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不知道这生性胆大包天的妮子,会不会也有脸红害羞的女儿娇态? 雷舒眉当然会脸红,事实上,她现在就觉得脸烫得很,她的脑壳儿上自然是没长眼睛的,可是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她微微抬头,装作在看几株栽在路旁,被月光给映亮的桂花树,其实,目光却是斜斜地睨向两人在地面上的影子,虽然没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很可惜,可是,看着地面的剪影,知道他正在看着她,目光与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让她不由得高兴得心里开了花。 “那棵树比我长得好看吗?” “没有啊!”她摇头否认,仍旧没回头。 “我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唤她,径自地往前走,立刻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从背后追上来,纤手拉住他的衣袍,就跟在他身后走。 问惊鸿没试过走路时,背后拖着一个人,被她揪住衣袍,就像是身上被什么给勾住了一样,似有若无,偶尔微沉的拉力,感觉却是意外的踏实。 他扬唇笑了笑,又道:“我有爹有娘,有“宸虎园”的家人,如今,谁都知道我代表着“云扬号”,是下一任继承的东家,我有比逞凶斗狠更需要去关心去做的事情,更别说我早就知道那些赌场会玩的把戏,还有他们出老千的手法,没有赌场欢迎不会输的赌客,而我则是对于已经了若指掌的门路不感兴趣,既然两相无趣,我又何必为这无谓的事情惹上麻烦呢?” 他们的两辆马车,就在不远的前方。 再几步路,他们就要坐上各自的马车,回到他们不同的家。 雷舒眉忽然停下了脚步,也同时拉住了他的衣袍,执拗不动的力道,让他也只能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她。 她不想回家。 不,不是她不想回家,是她不想与他分开。 这一刻,她真想把他打劫回她的“挂子门”里,这样她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不与他分开,她已经受够了每与他多别一次,就多想他一分的滋味了。 从前,她只是喜欢他,未曾觉得他有那么好,果然人是贪心的,在她没得到以前,会想只是一半也好,一半的一半也没关系,但是,得到之后,食髓知味,就只会想要更多,全部……只想让这个人完全属于她。 “不回去。”她蓦然从背后抱住他修韧的长腰,将红得发烫的脸蛋埋在他的背上,娇嗓微弱地求道:“不回去,好吗?” “眉,不要随便抱住男人。”尤其是年轻气盛的男人。 “不喜欢?”她半是撒娇,半是忐忑地蹭着他,在他身上的这袭雨青色的夏葛衣料,质量极薄,就算再加上一层绢质的单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仍旧可以感觉到他裹在衣衫里的昂藏躯体的硬实与热度。 “你会后悔。” 他揪住她的双手,往前一拉,紧紧地将它们给按在胸月复之际,一丝毫也不许她收回去,让她整个身子只能紧贴在他的背上,没有余裕再蹭动,问惊鸿生平第一次认知到,所谓的磨人精,还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不过,何止是磨人?根本就是磨进人的心坎儿里去了! 雷舒眉被他给制住,不以为意,昂起娇颜,高度正好让她的嘴可以构到他的后领,她轻启朱唇,在他的衣领里吹气,就拂在他颈后紧薄的肌肤上,听见他窒了一口气,忍不住好得意地嘻笑了声。 “后悔,也是我自个儿的事,与你无关。”她继续将女敕脸儿贴在他的后领上,东蹭蹭西磨磨,终于让他再也忍不住把她给揪到身前去。 问惊鸿敛眸看着她在月光下,仍是那一张好无辜的女敕脸儿,一兜转过来,就直想往他的胸口蹭过去,让他忍不住觉得他这个男人,才是要被她这个女魔头给摧残的女敕草,这个认知教他哭笑不得。 “与我无关?”他以一只大掌握住她纤细的颈项,拇指抬起她的下颔,挑起眉梢,勾在他唇畔的浅痕,似笑非笑,“与我无关又何必抱着我不放?我以为我们不必急在一时,来日方长,不是吗?” “你不要我?”她好受伤地叫道。 雷舒眉看着他的胸膛就近在眼前,但她的脸却被他给按着不能靠上去,这天底下还有比到口肥肉不能吃进嘴里,更加残酷的折磨吗?就抱一下,就抱一下下,他连这个也不肯? 她不依了,哭丧着脸,伸手要推开他,闷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男人吗?我们雷家什么不多,就是男人养了一堆,我知道,我都知道,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是很诚实的,要是说什么来日方长的,那其实都只是推拖的借口,如果你不是不要我,肯定会乐意的,不要就算了,回家就回家,你回你家,我回我家,我今晚肯定是要伤心得睡不着了,祝你有个好梦,不送。” 说完,她挣开他,绕过他就要走向自家的马车,但才没走远两步,就被他给从身后一手圈住了纤腰。 “还不送呢!这在大街上,咱们是谁要送谁?雷舒眉,你家养了一堆男人,你还不是喜欢上我?下次,不许用这种方式激我。”他附唇在她的耳边,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随着灼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肌肤上。 “激了会怎么样吗?”她闷哼道,不否认她就是存心激他。 “不会,因为你不会有下次机会。” 说完,他扳过她的身子,俯首吻住她逸出轻呼的女敕唇,将她沁濡的柔软,与透香的气息,全数占为己有…… 丝丝缕缕,难分难舍。 情生、意动。 第8章(2) 这一晚,谁也没能想到,在“云扬号”的总号后院厢房里,自家的少东家竟然会带着女子回家过夜,那位女子竟然还是“京盛堂”的千金。 夜已深,他们进门时,只与门房会过面,问守阳示意这位门房噤声,不许声张惊动了其他人,直至目送二位进到后院,这位门房依旧不清楚,自家少东家带来那位戴着帷帽的女子,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说是总号后院,其实不大不小,也还有三进院落,最后一小进院落,是平日里主人家在使用,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属于问惊鸿,尤其逢掌柜们回京汇帐的忙碌期间,一连几天宿在这个小院,也是常见发生的情况。 进了屋里,问惊鸿擦亮了灯火,回头见雷舒眉摘下帷帽,两人相顾,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你说,今晚之后,那位门房老兄会如何对人说今晚他的所见所闻?”雷舒眉任他一手执灯,一手牵起,走过小厅,步向偏庑的寝室,一路上,她张望着屋里的陈设,说不上十分精致,但是以黄杨木为主要材质的家愀,件件看起来都可以说是上品,精细的雕刻,在在彰显不刻意张扬的贵重。 她知道,问家早已富过三代,这些吃穿用度,早就已经不是主人家要不要讲究的问题,而是已经融入他们的生活习惯之中,再难分割。 “他不会说,因为说了也没人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没做过这种事,就算他说的是实话,不信的人听了只会以为他在毁我清誉,这是会替他惹上麻烦的。” 说完,问惊鸿似是想起了那位门房诧异惊呆的表情,忍不住低低笑了,原先他对于做这件事情并不是很热衷,但现在他却觉得十分有趣,血液里仿佛有了沸腾的热度,让他的心跳比平常快些,也强劲些。 “你是男子也有清誉可言?”雷舒眉忍不住调侃他的说法,心里却微微激动了起来,因为他说他没做过这种事,代表她是特别的。 “当然有。”问惊鸿好认真地回头,也是调侃地看了她一眼,“最近世道都反了,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现在不仅是女子会倒追男子,还会主动色诱呢!不随了她,都还要恼羞成怒,我不过是一点清誉,算得上什么吗?” “放心,我必不负你。” 雷舒眉对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许诺,这天底下,除了她以外,没几个女子有能力说出这句话,从来她们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连养活自个儿的能力都没有,饶是有心想说不负不弃,也都是有心无力。 问惊鸿被她逗得大笑不止,他不知道她究竟可以大胆到什么程度,但是他可以肯定,与她在一起,绝对不会感到无趣。 若不是她这无辜惹人怜爱的神态,再加上他知道她只会写大侠女与小痞子在一起的武侠小说,他听了她说的话,会以为她与他娘是同一种人,在说着能养自个儿的男人时,眼眉之间,带着一点自得骄傲,却又不令人反感。 他娘确实有能养男人的手腕,至于她嘛……在藏澈从“京盛堂”出走之后,在商场上耳语不断,谁都说“京盛堂”的掌柜伙计们是个个愁眉不展,说没想到最后要由大小姐继承东家之位。 他想,这丫头的经营能力,能有他娘的几分之一,已经是十分不错了,但总归他也没想让她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倒也无妨。 雷舒眉微笑不语,直直地看着他被烛光映亮的笑脸,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看起来特别耀眼,与她笔下的小痞子一模一样……不,是更好看才对,越是与他相处久了,越觉得她笔下的小痞子不及他。 远远不及—— 直到他们进了寝房,问惊鸿又引亮了一盏灯,然后将原来握在手里的灯搁在架子床畔的高几上,雷舒眉才忽然心生了忐忑起来。 她是胆子大,但并不代表她对于要经历男女情事不会害怕,这一刻,她才真的觉得自己胆大得过分,大到忘记了该慌张害怕了。 “怎么了?怕了?”问惊鸿有点坏心,明知道她看起来就是开始不知所措的模样,就是故意要逗她。 “才没有。”她心跳得飞快,故意逞强否认,却在他低头,于她耳畔低语呼气之时,被那比她更加炽热些的温度给灼得泛过一阵轻颤。 “不必怕我不满意你,放心,你没有比较对象。”问惊鸿不喜欢自己过度白晰的脸皮,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脸红时会很明显,幸好他性子冷,一般时候,根本就很少有动心动性的机会。 “你……没有?”咦?他真脸红了? “看过,但没做过。” 说完,问惊鸿没好气地笑睨了她一眼,真想对她说,再努力假装无动于衷也没用,她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的满心兴奋。 “为、为……为什么?”雷舒眉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会结巴,她何止是兴奋,她简直就快要飞上天,忍不住要尖叫了。 “你是问我为什么看过,还是为什么没做过?”他捏了下她忍笑忍得都快抽搐的脸颊,有点后悔告诉她实话了。 她一边揉着被他捏疼的脸颊,伸出另一只手,比出了两根手指,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可灿烂了。 问惊鸿先折下她的中指,回答她第一个问题,“看过,是为了学习,往后在商场上与生意对手谈话,总不能一无所知,所以,十六岁那年生日,在“待月楼”与鸨娘好说了,在那里有几个房间有暗门,我从暗门进出,屋里的人不会知道,其实长辈的意思是我亲身经历也无妨,但我爹娘不勉强,只说让我学个经验就好,然后,是第二个问题……” 他折下她仅竖起的食指,较之寻常男人还红润的嘴唇勾起浅笑,“先说我不喜欢看活春\\\宫,看着两具男人与女人的身躯像动物一样交迭,那声音与气味,让我一点都不感兴趣,而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做过的原因,至今,我还没见过任何一位女子,让我想要与她欢爱缠绵。” “那……” 一时之间,雷舒眉脑袋里冒出两个问题,让她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其一是他与元润玉订下婚约,他与那位小总管朝夕相处,难道,就没想过近水楼台,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第二个问题则是与她自己有关,那就是他说至今没见过任何一位女子,让他想要与之欢爱,那她也包括在那些女子之中吗? 她看着他,久久问不出话,因为第一个问题她不能问,第二个问题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要不然,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她会好伤心的。 忽然间,她开心不起来了。 “不过你不同。”他看她表情一明一灭,转换得那么迅速,完全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不由觉得好笑,“刚才看你那么闹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让我好想把你给压在身下,狠狠的欺负,就像那天,我看见那名男子在床上欺负他身躯下方的女子一样,后悔吗?来不及了。” 话声甫落,她已经双脚腾空被他横抱起来,吻住了她还来不及喊出声音的女敕唇,舌头探进她的嘴里,勾缠着那一小截不知所措的柔女敕,他从来都没想过,与人相濡以沬,唇舌交缠,可以是一个令心跳加快的游戏。 问惊鸿将她抱进架子床内,见她被狠狠吻过之后,脸儿红扑,就像是洒倒了胭脂盒般,瞅着他的那一双美眸,又是亮晶晶的,半点也见不到后悔之意,又变回了刚才想要色诱他,想要吃掉他这株女敕草的女魔头模样。 他解开她发束的时候,她也扯开了他的,他动手月兑掉她衣衫的时候,她也不甘示弱把他身上的衣袍给月兑掉,在整个过程之中,他们笑闹,亲着彼此的唇与脸颊,以及随着衣料褪去,逐渐出来的肌肤。 他们两张嘴唇,不知道已经亲吻了几次,但是,再找到彼此时,仍旧会忍不住想要尝对方的味道,唇齿相碰,舌头像是嬉戏般纠缠,他们都发现,舌忝着对方嘴里的某个地方时,感觉会特别的酥麻,所以他们会忍不住一直想去碰触那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像是在较劲似的,最后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逗弄谁。 …… 第9章(1) 千娇百媚。 这句话,若是放在从前,解伏风是绝对不可能拿它来形容雷舒眉的,这丫头确实生得漂亮,那细皮女敕肉,水灵灵的模样,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在转着鬼主意时,不能否认那模样确实是动人的,但与千娇百媚这种拿来形容女人的字眼,就是怎样都扯不上边儿。 但是,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丫头沉静下来的时候,不经意的一颦一笑,媚眼如丝,恁地动人,虽然往往一开口说话就回复原状,但次数多了,还是让人忍不住猜想,在这丫头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难道,仅仅因为她现在与那个问家小痞子两情相悦? 不过,她家小痞子家里出了大事,她看起来倒是挺冷静的样子?还是因为被朝廷的暗卫捉进矿牢里的人,是她的情敌元润玉,所以她才会按兵不动,放着他们这些武林高手不用? 对于解伏风这个局外人而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他是件件都清楚,但又像是雾里看花,不太明白他家老头儿摔马之后,不到两个月的功夫,问惊鸿与她过从甚密,三不五时卿卿我我姑且不说,就在不久之前,他听手下回报,元润玉主动向问家提出退婚,问题好像出在藏澈这位大总管身上。 有人回报元润玉退婚之事,解伏风没与雷舒眉禀报,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依这小两口如今亲密的程度,他想问惊鸿必然会说,来人回报的细节他没听仔细,不过,想来应该是问惊鸿主动提出退婚,好与雷舒眉能够名正言顺在一起,然后元润玉大受刺激,才转而投向藏大总管怀抱寻求安慰。 解伏风想得很理所当然,对于男女情爱这方面,他是真的不太懂,等到哪一天能找到兰蔚那妮子,或许他可以问问她,她从小就聪明绝顶,必定能够对他说明男人和女人之间,究竟哪来一堆弯弯绕绕,你不爱我,你爱她之类的曲折。 凭他家兰蔚那颗灵光的脑袋,必然能给他一个答案,从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武功,一起出来闯荡江湖,到最后分离,直至今天,他都还是觉得这天底下只有乌兰蔚,是待他最最好,也是最最聪明的女子。 如果今天兰蔚在这儿,她必然不会允许雷舒眉这丫头如此压榨欺陵他,他家的兰蔚肯定也有本事能给他出气! 总之,他解伏风今生娶妻必娶乌兰蔚,虽然没有雄厚财力,不过,但凡得到任何好吃好穿好用的,他一定都会先给他家娘子吃享。 所以,他就是想不懂,喜欢谁就娶回家,喜欢谁就嫁给谁,就像他想娶兰蔚一样,哪来许多他不爱她,她爱你之类的弯弯绕绕呢? 此刻,镖局的前堂大厅内,解伏风看着雷舒眉在读完北中南三大分舵送回来的会报册子之后,正十分平静地在看着帐册,她一手翻着册页,另一手则是半抬在空中,像是在拨着什么东西一样。 她告诉过他,这个动作是在拨算盘,不过,她算盘其实用得不太好,因为手指不灵活,常常会打错珠子,但换作是在心里虚拟一个算盘,以手空打,饶是几百条帐目,她最后得出的数字,就算不是正确的帐目,相差通常也不过一二。 “老头儿,在这种紧要关头,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冷静得太过头了?”见她写下一串数字,换过一本帐册,解伏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雷舒眉闻言一楞,抬起美眸,失笑道:“要不然你想要我多不冷静?学我家舅舅带人进矿牢去救元小总管吗?” “话不是这么说,老头儿,我承认,你家藏大总管确实厉害,你能替问家大少爷策动你家舅舅进去矿牢救那位小总管,算是帮了问家一个大忙,但你不觉得好用的帮手,多多益善吗?” 雷舒眉敛眸,半晌,泛起微笑,把手里的帐册搁回桌案上,抬起头对着解伏风说道:“先说一点,我家澈舅舅愿意不惜性命危险,都要进去救元小总管,是他心甘情愿,如果他心里没有元小总管,我也策动不了他,至于帮手,阿梓和苏小胖他们也都进去了,他们与澈舅舅是同心一志的,在这种危险时刻,我们弄不清楚朝廷究竟想拿元小总管如何办法,与其打草惊蛇,不如伺机而动,所以我不需要你们进去瞎搅和,不需要你们……非到必要,我不想你们插手。” 雷舒眉说出这个回答时,心里不是没有迟疑,但是,她还有更深一层的盘算,最后还是决定,眼下还是不让解伏风他们插手比较好。 “眉丫头,你这是在跟谁赌气?”解伏风一时想不明白,“我才不以为问家出了这种事,你会不帮你家小痞子的忙?” “帮啊!我当然要帮!”她看着解伏风的表情,就像是他刚才说了什么傻话一样,对他嗤之以鼻,“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解伏风,你觉得这像是我的为人吗?” “那我们这些现成的好帮手,不用不可惜吗?” “因为我不想让鸿知道你们的存在,现在还不是时候,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不更事又莽撞的斗花子,忽然告诉他是我设了‘舍予镖局’的话……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解伏风,你要记住,‘舍予镖局’与我无关,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我与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回去告诉弟兄们这一点,让他们牢牢记着,要是你们谁敢走漏风声,反正我现在武林秘笈也搜藏得七七八八了,往后我也未必需要你们,撒手放你们自食其力,我也不是做不到,主持三家分舵的分总镖头,都是我从我爹那儿要来的人,我撒手了,能否留住他们,或许要凭你们的本事了?” 雷舒眉的话声轻巧歇落,就听对面的男子倒抽了一口冷息,随即,他挂上一抹笑容,完全不掩其中的讨好巴结之意。 “眉丫头,我的好眉丫头,你这是在开玩笑的吧!让我们自食其力,你不如说是把我们给放生吧!现在镖局光是正规的儿郎就有上千,更别说那些临时跑来插花混饭吃的高手,听起来人多势众,其实说起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原本属于各大门派,谁也不服谁,没有你们居中统筹……” 解伏风说到这儿,光只是想象少了雷舒眉之后,他们一群莽汉武夫群龙无首的混乱状况,都觉得冷汗涔涔,连忙又说道:“就随你说的,我们一定不让问惊鸿那小子……不不不,是公子,我们一定不让问公子知道你与镖局的关系,一定不会让他知道你其实才是‘舍予镖局’的挂名总镖头,我解伏风跟你保证,绝绝对对不会走漏一丁半点的风声。” 说完,解伏风高举誓手,以为最严正的宣告。 如果事情真的出了任何差错,解伏风绝对不怀疑雷舒眉说到做到的决心,她不似一般女子,没有所谓的妇人之仁,要是她当真撒手不管,只怕是他们这伙人死求活求,她见着眼皮子也不会多眨一下。 “好了,我说说而已,你们自个儿当心就好,别说我没警告过,他……我是真的很喜欢,明白吗?” 在说出“喜欢”两个字时,雷舒眉白女敕的脸蛋泛过一抹浅淡的酡红,少见的羞赧表情,让解伏风有半晌怔神,虽然他实在不喜欢问惊鸿,但不得不说这小痞子好大魅力,竟然能够影响他们家总镖头至此啊! “明白!十万分明白!”解伏风反应十分迅速,笑道:“我今天就会告诉大伙儿们,谁敢往外说咱们‘舍予镖局’的总镖头叫做雷舒眉,谁就是在给你找麻烦,谁给你找麻烦,就是在给大伙儿们找麻烦,你放心吧!我这么一说,比什么威胁都有用,谁教你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嘛!” “呵,真现实啊!” 雷舒眉的这句话里,不带讽刺,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她一直都清楚自己与解伏风他们之间的相互利用关系,从利益始,由利益终,其中未必没有几分真心诚意的情分,就比如解伏风会愿意主动提出要帮忙进去救人。 但是她相信澈舅舅的能力,一如她向问惊鸿保证,要他相信她,可以将元润玉的生命安危交给她澈舅舅。 人言常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雷舒眉当然还没嫁出去,但是,无论是她的身心,都已经属于问惊鸿,于她而言,这个男人的存在,能够占满她全部的心思与目光,说是看起来比天更大,也都是相当贴合现实的说法,她无法否认。 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是一心相待。 想起了那人,雷舒眉噙起甜甜的浅笑,睨了解伏风一眼,拿起方才搁下的帐本,才正要打开书页,头却开始觉得一阵阵晕眩了起来。 “老头儿?眉丫头?”解伏风看她脸色忽然惨白,担心地唤道。 “我没事。” 她又搁回那本帐册,站起身,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开口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过阵子我再跟我爹要几个人,不是来替你们主事,而是想要他们来训练你们帐目方面的本事,往后我未必能够像以前一样,想来就来,镖局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也会跟着变多,迟早,你们都要独当一面,否则,将会难以应付将来的变化。” 闻言,解伏风久久说不出话,看着雷舒眉认真的表情,心里如倒五味醋般,说不出酸甜苦辣,若以一个男子看待女子的角度来说,雷舒眉确实太过聪明冷血,没办法令一个寻常男人打从心眼儿里欣赏。 但是,她从来不将镖局视为己有,这些年,也确实履行她的承诺,为他们这些拿着功夫来交换投靠的武林中人生计谋出路,哪怕,她老是说随时可以抛下他们不管,但这也代表着,她可以随时将这镖局交给他们,为他们所有,更别说这些年的镖局营收,她是分文未取。 这一刻,解伏风看着他家老头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其实,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虽说她与他们这些人之间,从利益始,由利益终,以对待一个女子而言,他们这些男人确实有点怕她。 但是,这些年,她真心为他们筹谋,许多兄弟与其家眷,在她手里可说是活命无数,还有一些兄弟们称她做“眉菩萨”,对她是满心感激。 倘若,不将她视为一名女子,而是一位好哥儿们,他们其实都是愿意在必要之时,为她两肋插刀,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元奉平。 这个名字,曾经因为名字主人绝色的姿容,以及十七岁擢元的绝顶聪明,而名闻天下,更别消说,年方二五就官拜刑部尚书,得大内行走之殊荣,先后得两位皇帝的宠信,这个人的生平,是一个传奇。 但是,若不是元润玉因为所持有的龙牌被意外曝光,后来被人捉进矿牢里,最后在厘清事情的经过,将她与元奉平是父女的关系给揭露出来,任谁也想不到,当年问家收留的孤女,其实是元奉平的女儿,但是,饶是后来藏澈等人将元润玉给救出来,虽然经九死一生,尚幸在凤彼舞的央求之下,令她鸣爹愿意施手相救,最后安然无恙,但是,当年“金陵”的灭门血案,虽然凶手白映秋已死,但是其中仍有许多疑点,至今令他们猜想不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捉元润玉进矿牢,是后来被帝王重用的哑婆,为了给她曾经的主人白映秋报仇,皇帝段竞云并不想杀元润玉,这位帝王经过十几年,至今仍旧派人在寻找失踪的元奉平。 对于雷舒眉而言,她无意知道其余众人是如何看待元奉平,但是,元奉平这个人对她是意义非凡。 若非当年元奉平为段竞云荡平武林,让这些江湖高手们没死也去半条命,一个个只敢低调再低调,没人敢再门立派,这些年他们若不是卖艺维生,就是只能当人看家护院,混得凄惨落魄,十几年后的现在,她也没机会捡现成便宜,这些高手也不可能轻易受她威胁利用。 为此,在她心里,曾经几次设想过这位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生平,却没想到,他的女儿就离她如此之近,这一劫归来,与她家澈舅舅正式订了终生,现在就只差没有正式提亲而已。 不过,如今比起想元奉平与元润玉之间的关系,在雷舒眉的心里,有另一件事情更需要她关注,至于元润玉,就留给她家澈舅舅去关心吧! “姬大夫,如何?” 雷舒眉收回搁在枕山上的纤手,一脸忐忑不安却也期待地看着对面的姬千日,看着这位大夫在短暂思考之后,抿唇笑了。 “恭喜雷姑娘,是喜脉没错。” “果然是吗?” 一瞬间,雷舒眉原本还带着一点不安的表情,忽然灿若春花,果然一如她的猜想,从该来而未来的月事,还有不寻常的反胃,这几天,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否怀了身孕,如今,终于从大夫口里得到证实。 “不过,雷姑娘,你说头会晕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姬千日的面色笑里仍有几分严肃,所谓望闻问切,虽说他把到的是喜脉,从雷舒眉的说法,也确实如此,但她也说了,偶尔会感到头昏眩目,身为医者,他不能不慎。 “就这几日而已,闻了饭味会开始反胃,大概也就是差不多时间吧!后来想想真是可怕,第一次把刚煮好的米饭闻成腐烂的味道,若不是端上饭菜的那个人是赵婶,我背定以为那个人是要故意戏弄我。” 现在回想那一天的情况,雷舒眉还是会觉得好笑,虽说她忍住没吐出来,但整张脸惨白的样子,可把赵婶和青青都吓坏了。 第9章(2) 姬千日思索了下,点头笑道:“如此看来,或许只是贫血气虚,也可以算是初期的孕症之一,无论如何,还是要留心一些,若情况有变,姑娘还是必定要回来,让姬某为你把脉诊断,你现在有孕还未足两个月,这胎还未坐稳,依你现在这情况能不吃药就不吃药,我回头开一张食单让人给你送去,药补不如食补,你要能好吃好睡,你好了,肚里的孩子自然也就不会有问题。” “嗯,谢谢大夫。”雷舒眉光是想到她怀了问惊鸿的孩子,想告诉他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反应,就已经是兴奋得没心听姬千日的交代,但她却注意到这位大夫的面色,似有些古怪,她细瞧了几瞬功夫,才启唇缓道:“姬大夫想问我,我这肚里的胎,爹亲是谁吗?” 姬千日有一瞬迟疑,“不,虽说医者父母心,但不会干涉病者的家务事,孩子的爹亲是谁不在姬某人的问诊范畴之内,请雷姑娘不必过虑。” “如果我主动想告诉姬大夫,您也不想知道吗?” “我……” 姬千日一颗老心,万般挣扎啊! 因为,他几几乎乎能够猜到,在雷舒眉肚里的孩子爹亲,应该是自个儿从小看着长大的问惊鸿,但猜到却不能证实,更加教人心生煎熬。 雷舒眉看着面前长辈左右为难的面色,忍不住淘气地笑了起来,半晌,不容易才歇了笑,在青青进来要迎她离去之前,对姬千日以极乖巧柔细的嗓音说道:“我听说姬大夫与问家的芽夫人是几十年的相识,下次,姬大夫或者遇到芽夫人的时候,可以向她恭喜一声,告诉她,再过数月,她就要做女乃女乃了。” 若说,雷家人将苏染尘视为鬼见愁的原因,是因为他这个人除了皮相之外,嘴巴坏心地也算不上多好,那么,把雷舒眉封为第二号鬼见愁,对她的害怕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原因,是她永远能够知道别人不想被晓得的事。 哪怕是八百年前缺牙尿床,或是让人给打的童年丑事,她也总是有办法可以知道,说得好像她当时就在场一样。 从姬家药馆离开之后,雷舒眉让马车在两条街外等候,她让青青陪着走一会儿路,如今已经是秋高气爽的天候,凉风徐徐,拂动初秋的黄绿,饶是走在街市里都是极舒服惬意的。 “小姐,大夫怎么说?”青青看主子心情好,忍不住探问道。 “没说什么。”雷舒眉说得轻描淡写,不是她对青青见外,而是她现在与问惊鸿的关系更加紧密,是他要当爹,当然他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啰! 说完,她不看青青一脸失望的表情,不远之外就是天桥,她笑着拉青青过去,无论见过几次,她对那些尖挂子们的功夫,都仍旧是既羡慕又欣赏,最后总是能够教人叫好又叫绝。 在穿过熙攘人群时,她们听见了人们的交谈,青青笑道:“小姐,他们都在说大总管跟元小总管的婚事呢!京里多少名门千金想要嫁给大总管,这下子她们可都要失望了,小姐,我听大家都在说,这次大总管和元小总管成亲,说起来算是雷问两家联姻,以后在生意上,简直是如虎添翼,他们都不知道,等到小姐和问少爷的婚事传布出来,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所向无敌。” 雷舒眉听这丫头油嘴滑舌,忍不住失笑道:“什么如虎添翼,所向无敌?青青,我教过你这些吗?” “不必小姐教啊!在你身边看着,就自个儿会了。”青青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从小待在她家主子身边,若是近朱不赤,近墨不黑,那才奇怪了吧! 怎么这话听起来,好像她就是能把人教坏似的?! 雷舒眉睨了她一眼,今儿个她心情好,懒得跟青青争这些,也知道这丫头的话与事实相去不远。 倘若她澈舅舅与元小总管成亲,是两家联姻的象征,那她与问惊鸿的婚事,就是两家实质上的结合,有道是血浓于水,日后,等她与鸿生下了孩子,谁都斩断不了雷家与问家的亲戚关系。 包别说,她是雷家的独生女,往后,未必不能生个孩子继承雷家的香火,无论如何,今后的雷问两家,是再也切割不开了。 雷舒眉不自觉地轻按着平坦的小肮,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小得根本就模不出来,但想到一个小小的胎儿,就长在她的肚子里,她忍不住要感到兴奋。 这时,原本坐在街旁,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的老乞丐忽然吟唱起来,“春蚕不应老,昼夜长怀丝。” 雷舒眉忽然停下脚步,回眸觑了老乞丐一眼,没料也启唇念道:“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萧老丐,是你吗?” “正是,老头儿,好久不见了。” “是啊!”雷舒眉笑答,向青青要了一点碎银,丢在萧老丐面前的破碗里,“可惜了,萧老丐,凭你的身手,你这一身要是洗干净了,到镖局去随便也都是数一数二的扛霸子,偏偏你就喜欢在这街头讨饭吃。” 在她们面前的老头儿,约莫五六十岁,一头的白发,破烂的衣衫,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任谁见了都会说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乞丐,如果雷舒眉不是认识解伏风他们,也大概会如此以为,不过,在知道一些江湖的生态之后,她知道三教九流之中,行行都能出状元,可谓是卧虎藏龙。 一直以来,她有许多消息来源,也都是来自于像萧老丐他们这些遍布大街小巷,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的乞丐,凡是他们想要知道的消息,他们查探的方式可谓是无孔不入,她一直很欣赏萧老丐的武功,但是,他就是与解伏风天生犯冲一般,待不在一块儿。 “老头儿你要是有吩咐让我们去做,老丐也是很乐意效劳的,只要能有好处可拿,兄弟们没有二话,何必一定要去镖局自找苦吃呢?我们这些人闲惯了也野惯了,过不了规规矩矩的日子,老头儿,恭喜啦!终于觅得好宫生了。” “嗯。”雷舒眉自知也瞒不过他们这些耳目,只能含笑承认,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老丐就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老头儿,你这位宫生,对你是真心诚意的吗?不久之前,他才要与别的女人成亲呢!” “我知道,他与元小总管有婚约。” 雷舒眉在说出这些话时,在她身边的青青被吓了大跳,似乎不太敢相信,他们大总管即将要去提亲的元小总管,竟然与未来的姑爷有过婚约? 萧老丐呵笑了声,“何止有婚约而已?问家少爷私下里与老头儿你出双入对的时候,那个时候,问家准备婚事正是如火如荼;问家的芽夫人让人给那位小总管裁缝赶工做新嫁衣,给她用的是最好的绣女,挑的是最好的衣料,只差没把最好的都用上了,那时候我家徒孙来跟我说了这事,老丐我心里替你那个着急呀!让人去跟解伏风说了,他没对你说吗?” 话落,久久的沉默,雷舒眉看着萧老丐削瘦的脸,她曾经让人救过萧老丐的几个徒子徒孙,那些小乞丐被奸人所害,在官府里犯了些事,眼看着就要被诬抵成罪,乱棍打死,是她央亲爹让人出面,才把事情给挽救下来,拿了一些银两出来就把事情给了了,从此,萧老丐虽然不愿进镖局领差事,但却是对她推心置月复,说这辈子只要她有所需,他必然没有二话襄助到底。 雷舒眉知道他句句都是实话,没有骗她,半晌,她好不容易启唇说话,柔女敕的嗓音竟是有些微颤。 “……我知道,是元小总管提退婚的,可是,你的意思是……是说,鸿他与我在一起之后,在元小总管主动提出退婚之前,他们的婚事,一直……没有中止的打算?鸿他……在那个时候,他还打算娶他的小总管,是吗?” “若非如此,老丐我何必替你急呢?”老人叹了口气。 “小姐……”青青有点担心地看着她主子泛着苍白的面色。 雷舒眉摇头,临去之前,又看了萧老丐一眼,最后只是对着老人泛送一抹苦涩的微笑,再不发一语,转身就走,凭她与老人的交情,知道他不会介意。 原本以为让马车停在两条街外不算远,可是,她现在却是不想再散心,几次脚步踉跄,若不是青青搀住,她或许就要跌倒,最后,她干脆捉住青青的手,如今她的身子,可禁不起一丝毫意外。 此刻,她的脑子里很乱,她不愿意去想,却无法不想到他们当初在“金陵”的时候,问惊鸿对他家小总管的百般体贴与爱护。 为了元润玉,他以无比冷漠的口吻,说他们之间不可能。 最后,与她在一起了,他却仍旧没有想要中止婚事,或许,如果元润玉没有与她澈舅舅在一起,最后他仍是要娶这位小总管为妻吗? 雷舒眉不禁想问:他喜欢她吗? 是真正的喜欢吗? 以往,她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像是开了闸口般,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地涌出来,让她心揪得难受。 雷舒眉生平未曾有过如此感受,她甚至于不能理解那种感觉该称作什么?有悲伤,有愤怒,还有想恨却恨不了的无奈。 终于,在两天后,她想懂了。 不是恨,不是讨厌,仅仅只是,她,爱得不甘心。 “小姐!走慢些!当心啊!” 青青的喊声,一路从“挂子门”追到了“卧云院”,在她面前,是不顾一切往前奔跑的小主子,在她身后,则是一群跟她同样挂心的人,每个人的双手都是往两旁摊开,就怕如今有四个多月身孕的小主子一个不小心跌倒,那事情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走开!”雷舒眉对着后面的人们大喊,进了“卧云院”的大门,对着在里头帚扫出入的厮仆们命令道:“出去,都出去!” 所有人,包括雷舒眉,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正在正屋大门前的雷宸飞身上,对于面前的紊乱,雷宸飞只是笑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照小姐的意思去做。 所有人都离开了,就连本来追过来的青青等人,也都被挡在院门外,雷舒眉穿过院子,走进屋门内,看着爹亲转动车轮椅的方向,往一旁的书房滑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她一眼。 “爹!”雷舒眉在他身后大喊了声。 “眉儿,轻声点,爹昨天晚上没睡好,声音大了,听了脑仁会抽疼。”雷宸飞依然没有回头,座下的车轮椅却是不动了。 他知道女儿要来对他说什么,昨日,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教多年来与他执拗不下,宁可做大总管,也坚持不肯接东家之位的藏澈,终于愿意答应他的条件,成为“京盛堂”的新一任东家。 如此,他再没有理由扣住女儿,迟迟不让她出嫁,所以今天一早,他让人为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日落之前,要将她给送到“宸虎园”,只是与问家开出条件,成亲的日子,要由她自个儿点头才作数。 只是,自始至终,他们父女两人心里都有数,什么继承者之位,什么忌长幼有序,什么忌年忌月,不过都是他们想出来不让她出嫁的借口,如今他这个帮凶竟然以假作真,要将她真的当条件给送出去,她自然是不甘愿的。 “我不要……”雷舒眉小了声,对着爹亲的背影摇头说道。 雷宸飞沉默了半晌,在终于觉得自己可以面对女儿的目光时,转过车轮椅,对她淡淡地笑说道:“你澈舅舅答应爹的条件了,现在,就该爹履行自己的诺言了,你不想爹做个没信用的人,对吧?” “那只是借口,是你为我想的借口而已!” “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眉儿,你怎么不想想,或许,爹是反过来拿你的事当借口呢?” “不会的,爹才不会这样对我……” 她不信,死都不信。 看着她一脸受伤的表情,雷宸飞苦笑,心想还是高估了自个儿的承受力,对于女儿的痛苦,他向来都是最没有招架之力的。 事不宜迟,也不容他迟疑,就怕再迟疑下去,他会投降。 “眉儿,爹心意已决,你有你该去的地方,“雷鸣山庄”再容不下你,你迟早都要是问家的儿媳,何苦在这最后一刻,教爹为你为难呢?” “不会的,不会的!”为难?雷舒眉不敢相信,她爹竟然说她会教他为难,她不停地摇头,哽咽道:“爹在骗我,你只是在骗我,我不去,我不要去!爹说这些话,都只是在骗眉儿而已。” 雷宸飞想终他一生,都不会忘记今天教女儿伤心哭了,表面上,浑厚的嗓音依然是冷静平淡—— “无论爹是否骗你,问家“宸虎园”,你是去定了。” ——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商王恋1:狂枭赋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3:恶饕传(下) 商王恋3:恶饕传(上) 商王恋4:悍虎记(下) 商王恋4:悍虎记(上) 商王恋5:骄凤令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7:银狐歌(下) 商王恋7:银狐歌(上) 商王恋8:胡狼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