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的羁绊》 序 本来九月要写的是《独宠》之八,黑家的败家子兼废材老七怎么被整得惨兮兮的故事,现往第一章还躺在我的计算机数据夹里,剧情停留在黑恕和最悲惨、最暗无天日、作梦也会悲鸣的那一段……(黑恕和:谁来救我出去!)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突然就冒出来了,一时间那股气氛与情绪涌上来,总不好把黑恕和充满欢笑与阳光(好吧,是整他的人充满欢笑与阳光)的故事也写成这,所以就暂时搁在一旁了。 这故事到底怎么冒出来的呢?其实金小吉也没什么印象了,虽说它老梗又狗血(我得承认这桶狗血超惊人),重点是把金小吉用了好几次的梗再炒过一次(别怀疑,未来还会再炒几百次xd》--古堡(虽然不是古堡,但山庄也不相上下啦)、身世悲惨的困兽男主角、每次都想把男主角绑上床的女主主角的身世隐瞒。这是金小吉少数在剧情进行中内心有诸多犹豫的部分,这本书出版后我很想问问各位--如果是你,你会对男主角说实话吗? 其实舒玉秾选择下说,除了爱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自私。她是个很自私,也很会记恨的女人(越写越觉得她应该是天蝎座),选择隐瞒不只是为了怕男主角人碎,更为了不想让他在两人才重逢时,又因为这样的问题而选择离开她(虽然男主角自己躲起来搞自闭也很不健康)。 而舒令剀呢,心思细腻如他,我想要猜到谜底也不是难事。虽然一切的安排都是水到渠成,但在故事外作者也是有所挣扎的。 至于姓王的律师和他的白目学妹兼助手,如果有小小部分读者觉得有点眼热……要知道姓王的律师满街跑,有个白目学妹兼助手也很乎常滴!xd(有人猜得到这对在哪一本书出现过吗?不过出书时间太近了,没有奖品) 因为某种命中注定的原因,可怜的黑家废材老七还要在暗无天日、水深火热之中再撑一阵子,接下来几部作品应该都会是比较充满阳光、充满欢乐的,也许会有新系列跟大家见面,下回见。 楔子 冲天的大火让静谧的夜色沸腾了,人声杂沓,惊慌失措地逃离祝融魔掌,没人察觉就要被火舌吞灭的角落,代表诅咒的黑百合,静静地,躺在渐渐扩大的血泊当中,一截手臂探出被扯落的窗帘布外,尸体还未僵硬。 “令剀!”女人声嘶力竭的呐喊,所有的人都在逃命,唯独她像不要命了一般往火里冲。 斑大的男人架住她,女人身手下凡,反手擒住他右手腕,男人受了委托,下得已之下,一掌劈昏了女人。 大火烧了一夜,庞大的山庄一夕之间成为废墟。 从那天起,蔚蓝山庄成了闹鬼的黑雾山庄,谜一般的传说与烟雾缭绕不去,人们纷纷猜测,必定是在那场大火中失踪的山庄主人与舒家养子阴魂不散,陆续有人在月夜经过山庄时撞见飘忽的黑影,发觉熏得焦黑的玫瑰花园内鬼火晃动,甚至听见半毁的教堂里风琴独自弹奏着凄怨的哀乐…… 于是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接近山庄半步。 第1章(1) “我要得到你。” 俊美多金的小开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是宣告,路人甲乙丙纷纷做捧心状,独独女王角面无表情。 也对,要是反应太平凡、太花痴,怎么值得商界金童这么热烈追求?众人心里想道。 舒玉秾只是沉定地看着他,“你特意拦下我,就是要说这句话?” 男人认定她故作姿态,不以为意。女人总是需要矜持的。 “我是宣告,不必经由你的同意。”他拿出他在商场和情场无往不利、男人看了头皮发麻、女人看了心荡神摇的冷酷微笑。 “既然这样,你说了,我也听到了,再见。”舒玉秾绕过他,大步离开。 男人快步追上,“你要回家吗?我送你。 “我自己有车。”她回道。 男人突然一把拉住她,“下要拒绝我。” 舒玉秾看着男人握住她手腕的动作,表情似笑非笑,看得他一阵失神,接着她扬手,利落的擒拿招式让路人纷纷想鼓掌喝采,男人还在状况外,舒玉秾已轻松摆月兑他霸道的钳制。 “韩先生,偶尔扮小丑颇有趣,太无理取闹就惹人厌了。”她说话依然轻声细语,态度仍旧客气有礼,却让他感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甚至还听到一旁看热闹的人转过头去,偷偷掩嘴窃笑的声音。 这不是韩翊预期的反应,但大众情人不愧是大众情人,他自嘲地耸耸肩,又追上佳人。“玉秾,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交往。” 舒玉秾的表情像在谈天,“我也不是开玩笑,更何况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们可以慢慢的互相了解,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你?我了解你喜欢茶胜过咖啡,了解你不吃牛肉,你从不生气,从不咄咄逼人……” “我不生气是因为生气于事无补,我不咄咄逼人是因为没必要,至少现在的环境从不必要。”舒玉秾终于停下脚步看向他,表情仍旧不冷不热。“你真的清楚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她突然冷笑,霎时间,韩翊以为自己眼花了,舒玉秾怎么可能有这种让人打从心里发寒的表情? “也许我其实是个杀人犯。”她丢下这句话,再次迈开大步。 韩翊愣在当场,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跟上。 “你还满幽默的。”他干笑两声。 来到教职员停车场外,发觉下雨了,舒玉秾把她的伞打开。 “其实我没什么幽默戚,而且也不太懂得开玩笑。”她没有邀请韩翊同行的意思,仅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再见,韩先生。” 话落,毫不迟疑地走向雨幕之中。 *** 舒玉秾没直接回她居住的公寓,她驱车至市中心,找了处停车场。下车在雨中撑伞漫步。 初春来了一波寒流,她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湿又冰的冷空气,感受肺叶里像凉水流过的冷冽。她没有方向与目标,只是随意地走,反正回不回家无所谓,她眼里映着橱窗与路人,心湖却只剩一片空茫。 雨仍在下,不知哪里传来女伶幽婉的嗓音,穿过重重雨帘,像缕不该出现的幽魂,在台北飘雨的街头飘荡,那是犹太民谣“夜玫瑰”。 舒玉秾如冰封湖面的眼眸闪了闪,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但在经过婚纱店橱窗前,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着店家摆出来的型录里,新人交换订情戒的甜蜜神情。 她的表隋不同于那些望着白纱出神的女人,看起来像是无动于衷,比那些没有生命的人形模特儿更加面无表情,右手却又不经意地抚上胸口,指尖摩挲着藏在衬衫里,挂在项链上的戒指。 五年了,她看似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心里有一处黑暗的角落,她始终逃避去触及。她与过去切割,工作、生活、人际关系,甚至是她自己,都打理得光鲜亮丽,只有在午夜,被黑暗与梦境所包围,她才看清自己真实的模样。 像是站在荒野自我放逐的浪人,找不到来时路,也没有力气动身前往任何地方,只是站在原地凭吊曾经绽放如美梦,如今却已枯萎的玫瑰。 手机响起时,舒玉秾有些恍神,她怀疑自己听到铃声却充耳未闻已经好半晌了,因为周围不少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举步离开。 “喂,峮儒,有事吗?”知道她私人行动电话号码的人不多,王峮儒是替她处理遗产事宜的委任律师,同时也是当年指导她武术的师父最小的儿子。 “小秾,我想你应该下班了才打这通电话给你,是关于蔚蓝山庄。上次那位买主不死心,还是希望能亲自跟你洽谈,他们打算以上次出价的两倍或者更高的金额,买下蔚蓝山庄。 蔚蓝山庄,多么阳光普照的名字,却是她心头乌云与风暴的代名词,阴郁悄悄爬上了她的脸。 “他如果看过山庄现在的模样,应该就不会有那种冲动。” “对方说不在意蔚蓝山庄现在是废墟或坟冢,他看上的是它的地理风貌和广大的土地面积,我查过,最近那一带有高级度假村要兴建,对方多多少少是看准这一点。” 舒玉秾深吸一口气,若是过去的她,会任性地丢下一句“关我什么事一便挂电话,可是如今她知道,她不出面处理,想探问蔚蓝山庄底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五年前,因为那里地处偏远,所以少人闻问;五年后,附近区域开始发展,荒永多时的山庄成为各家争夺之地也是势所必然。 “好吧,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晚餐,顺便谈谈。” “我约了我老婆。”王峮儒道,“不如晚餐后再碰面吧,圆圆也想跟你聊聊。” 听见他的话,难得地,舒玉秾嘴角与眼底都抹上了笑意。 王夫人圆圆女士,是这五年来少数能真正成为她朋友的人,主要是因为王峮儒居中牵线--一来,是王峮儒对妻子的重视,毕竟舒玉秾不只是他长期的客户,也是他父亲的得意门生,貌美、单身,又继承庞大遗产,加上她刚到台湾时他还没和圆圆结婚,是女人都不会放心自己的男朋友认识这样的女性友人。 二来,那时的舒玉秾过度自我封闭,几乎不和任何人打交道,甚至多次有轻生念头。就王昭儒的说法,他老婆虽然白目又少根筋,却开朗乐观,鸡婆成性,在两人结婚前又是他的助理,自然会与他一起处理舒家的遗产案,如果她和舒玉秾多亲近,或许有助于改善她的心情,所以他干脆介绍两个女人认识。 “好,麻烦你告诉尊夫人,我会带她最爱的樱桃派过去。”舒玉秾确实很喜欢圆圆,原因绝对下是圆圆女士超级爱扯她老公后腿。就她所知,这些年来王昭儒半价……甚至免费替许多家暴受害妇女打官司,圆圆女士功不可没啊! “噢!你别再带甜食给她了……”电话那头,王峮儒头大地轻喊。 舒玉秾一阵失笑,道了再见,却拿着手机呆站在人行道上。 懊来的终究要来,庞大的山庄靠她继承来的遗产缴纳税金,再下去也是要坐吃山空。 她五年没回去了吧?那些焦黑的土壤与破败的屋舍曾让她哭得撕心裂肺,因为她下知道哪一片灰烬、哪一堆沙砾可能是她心爱男人的骨灰,只能用逃避来保存,不去想岁月与风雨会消磨掉多少曾经。 雨停了,她站在书店前,又听到那首“夜玫瑰”。 凝望飘香处,花影相依偎,月光柔似水,花梦托付谁? 花梦托付谁?花梦托付谁?她心爱的男人早已被无情的大火带走,五年来未曾入她梦境之中,连魂魄也不知飞向何方…… *** “所以,你真的要卖掉蔚蓝山庄?”圆圆不敢置信地问,连最爱的樱桃派都搁在一旁。 “不卖的话,也会经常有人来询问,附近的休闲山庄一旦落成,更可能会有人不小心跑进去,我已经没有闲钱聘人看守山庄了。” 她知道这些年来因为山庄闹鬼的传说,当地居民几乎不敢接近山庄半步,但外地人可就难说了。她难以向外人解释心里的坚持,与其让陌生人窥伺了她有意尘封的过往,甚至可能加以破坏,不如由她亲手毁灭,心中那块圣地就永远不会有人去玷污。 “既然你要卖,干嘛不干脆贷款重建?盖成五星级……不,六星级度假山庄,很多人要就代表它值钱啊!”圆圆还是觉得可惜。 山庄耶,虽然她没去过,但据说蔚蓝山庄傍海而建,不只占地广阔,还有森林和舄湖,两边被重山所环绕,宛如人间仙境,拿来盖度假山庄应该满多有钱没处花的凯子光顾。 “我现在人在台湾,其实也没打算再回美国了,对经营更是一窍不通,不如卖掉省事。” “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尽快帮你和买主联络,合约的方面就交给我。”王峮儒道。 事情就这么定案了,只是舒玉秾心中还有点迟疑。那处尘封她青春年华、所有梦想、所有爱与愁的地方,就算要毁灭,她也要亲眼看着它被毁灭。 “还是请你替我转告买主,我必须过一阵子才能正武答应他,希望他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舒玉秾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打算去一趟美国,只不过这赵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的旅程,还没到目的地,就多了两只跟屁虫。 第一只跟屁虫,等级太低,她懒得应付--话说一个礼拜的长假可不是小事,学校要为她原本负责的课安排代课教练,此举立刻惊动了她的头号跟屁虫韩翊。 “我只是刚好也要去美国罢了。”当他打听到舒玉秾要去美国,立刻明白这是个好机会!学校里人多口杂,女孩子脸皮薄,难免害羞,就算对他有意也要拿出矜持,装作冷漠。 说什么他一点也不了解她?啧!这么老套又没说服力的理由,摆明就是要让他“硬来”。女人哪,他应付多了,这种欲迎还拒的手段他拆解过无数招,还会不清楚吗?不了解?那就用身体好好了解了解啰! 韩翊想着出神,脸上露出邪佞又冷酷的微笑,立刻又迷倒机场里一票跟旅行团出游的欧巴桑。 唉,太帅也是种罪过啊!瞧瞧欧巴桑们对他露出羞怯的笑容,其实能够滋润老人家干涸已久的心灵、令死气沉沉的枯木开出桃花,他也算做了件好事。 第1章(2) “少年欸!”终于,一个发型有几分像阿芙罗爆炸头的老阿妈走了过来.还对着他笑开一口金牙,脸色红润到像天天暍鸡精。 老阿妈想跟他要签名吗?可惜,他没带签字笔。 “尼拉炼没拉啦!这样不好看啦!啊炳哈哈哈……”老阿妈嗓门超大,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聚集过来。“阿不过尼跟我孙子一样,都穿那个……那个小yg啊?哈哈哈哈……” 别再哈了好吗?而且,他穿的是ysl,什么小yg?哇哩咧!韩翊有够尴尬,动作僵硬地拉上长裤拉炼,赶紧四下寻找舒玉秾,希望她没看到这爆糗的一幕。 还好,舒玉秾下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当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赶紧开溜,找人去也。 把妹守则第一条,就是要掌握目标的正确信息!于是韩翊透过各种管道,千方百计地查到了舒玉秾的班机,甚至还想办法弄到她隔壁的座位。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潇洒而深情款款地对佳人说道。 舒玉秾却笑了笑,耸耸肩。 韩翊率先上了飞机,结果他左等右等,等不到舒玉秾,反而来了个抱着小表的女人。欧买尬!他最怕搭飞机时旁边有死小孩了!偏偏死小孩还睁着大眼,扭来扭去,一副万一他老大不爽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对不起,这位置……”不是你们的吧?飞机可以让人乱换座位吗?他要投诉!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的位置靠窗,怕小朋友上厕所不方便,所以那位小姐和我们换了……”抱着小表的妈妈说道。 韩翊转头,果然看到舒玉秾已经在靠窗的另一侧落坐,静静地闭目养神,而她身旁坐了个一上飞机就呼呼大睡的欧巴桑--他瞪着那眼熟的阿芙罗爆炸头,和随着打呼不时露出来的闪亮金牙,脸颊抽搐,真想学对穿肠躺在走道,吐上十公升鲜血,最后却只能乖乖在自己座位上坐着,甚至不敢再朝舒玉秾的方向张望,怕老阿妈一睡醒认出他来,又用人嗓门喊他小yg! 长达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跟屁虫一号就在小表的大哭大闹声,和右手边打啵打不停的情侣的口水声中,无言地度过了…… 而舒玉秾,她的思绪翻涌如浪潮,对她来说这是归乡之旅,五年来她逃避着,下愿再踏上美国,如今却为了终结她的过去,必须再次回到那个让她肝肠寸断的地方。 是近情情怯吧!她这才发觉时间从来没有治愈她的疼痛,她的心在高空上,像是就要陨落的流星,着了火,痛得无法言语,却无法改变命运的轨道,只能绝望地一片片分解坠落。 *** 巧的是,十一个小时后,傍晚的美国,跟屁虫二号也在机场现身。 “舒小姐,我是mbc集团的伊凡.琼斯,你叫我伊凡就好了。”高大俊美,笑起来还有个酒窝的金发帅哥前来接机,立刻唤醒了韩翊的竞争意识。 这个伊凡竟然此他还高!不过没关系,高个儿不长脑,他以智慧取胜! 舒玉秾有些意外,她知道想买下蔚蓝山庄的就是mbc集团,想不到他们这么积极主动,还打听到她的班机。 “我只是来度假,顺便处理一些私事。”舒玉秾不得不妨备地道。伊凡给的名片上的职称是ceo,年纪轻轻,笑起来会让人心防全失,却有这样的来历,必定不容小觑。 丙然,伊凡表现出来的态度虽然不强势,但却以东道主的身分作主安排她的交通与住宿。五年未踏上美国国境,舒玉秾确实需要有人替她张罗这些琐事,也就不推却了。 “这位是?”两人讨论了老半天,伊凡才像突然发现韩翊的存在,即使刚刚韩翊拚命咳嗽,打岔但舒玉秾完全视若无睹,听若未闻,当他是空气,伊凡也就一起装聋作哑,只是他这个东道主总得确定要招待的贵客究竟有几位,才好做接下来的安排。 “我们是一起的。”不等舒玉秾开口,韩翊抢着回答。“我觉得一个女孩子出国实在太危险了,身边一定需要一位守护骑士,我会以我的生命保护你,我的公主!”快被他电到吧,快被他电到吧!韩翊拚命眨眼,用眼睛放电。 舒玉秾依然像身边只有空气,转身继续向伊凡说明她对蔚蓝山庄的打算。她不愿意让任何亵渎对她来讲有重大意义的地方,她也要亲眼看着它被夷为平地。 伊凡表示尊重她的意愿,如果需要,他们可以提供人力与资金,而且完全由她差遣调度,在签约之前,mbc集团绝不干预她对自己的土地做任何处置,前提是:希望她必定会将mbc集团放在合作名单的首位。 伊凡的保证确实赢得舒玉秾的好戚,她也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招待。 “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上车前,伊凡询问。 “不是。”舒玉秾面无表情。 “是。”韩翊抢答道。 伊凡伤脑筋地看着舒玉秾,她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那就抱歉了。”当着韩翊的面,伊凡把车门合上,接着绕到另一头进入车厢,加长型劳斯莱斯就这么开走了。 韩翊不敢置信地瞪着远扬的车尾,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 “舒玉秾!你尽避装作不在乎吧!我一定要得到--”啪!气势磅礴的宣言,终结在一坨从天而降的鸟屎下。 *** 虽然任由伊凡安排她的落脚处,但当天夜里,舒玉秾还是自己租了车,循着记忆里的地图,开向海滨。 伊凡为她安排的饭店离蔚蓝山庄只有半小时车程,到达山庄外的小镇则只需要二十分,她闭着眼睛也记得这小镇每一条冲道与每一间商店,舒玉秾的手心冒汗,心脏剧烈地震颤,狂风暴雨般的情感在拉扯她、冲撞她。 往蔚蓝山庄只有一条路,越往里走,景色越是破败,不知不觉中她已泪流满腮。 她还期待看到什么?期待着当年记忆里被大火毁灭之前的蔚蓝山庄吗?是她把它遗落在此,远避台湾,如今眼前的一草一木,每一片倒塌颓圮,都是必然的结果,是她早该面对的现实。 往事已成烟,回忆却是戒不了,也舍不得戒的毒药,只会在心上一再留下伤痕。 铁链仍紧紧地拴在哥德式的火焰格纹铁门上,锁头却已生锈,门轴也已经锈得推不开了。舒玉秾只得将车停在路上。 她拿了手电筒和一些随身物品,下车徒步而行。 她不知道自己何必急着在深夜时,连时差都还没调整过来就一个人回到这里,但她想,当她再次踏上美国的土地,想着埋葬她过往的处所就近在咫尺,她今晚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了。 睽违五年。夜深沉,月朦胧,曾经熟悉的每一处,似乎再也找不到似曾相识的感动,只是每认出一块石头、一处角落,惊觉一切早已面目全非,还是让她的心紧紧地扭疼了。 她取道小路,穿越森林,没察觉以大门口到这一路上破败的程度,小路经过五年的荒废竟然还存在,实在匪夷所思!但她完全没发觉怪异之处,心心念念的只有见证了她和心爱男人立下誓约、交换情戒的小教堂--那同时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令剀,更是最后与他天人永隔的地方。 教堂早巳被大火烧毁,在月色昏暗的夜里像巨大的怪物,只有一片漆黑的剪影矗立在森林深处,曾经瑰丽绚烂的彩色玻璃不是被熏黑就是已破碎。 教堂前,天使喷泉早已干涸,邱比特断了翅膀,爱情的羽箭摧折。 舒玉秾弯,素手抚过喷泉水池的边缘,那道因为她的恶作剧而刻划在平台上的凹痕还在啊!那时的她多么惊慌失措,哭着向差点受伤的令剀道歉。而那是令剀第一次,也是唯一次跟她发脾气…… 她的指尖在凹痕处流连不去,像在安抚自己也受了伤未曾愈合的心,安抚着那股旧地重游而泣血不止的疼痛,浑然不知教堂里有只眼睛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深深地,痴痴地凝望着她。 舒玉秾好半晌才回过神,决定继续寻找其它被遗失的角落,今晚是她一个人的最后巡礼,她要好好地回顾每一处值得留恋的秘密所在。 她没有先走向教堂,因为她知道身为一个不肖的女儿,有个地方是她回到山庄后一定得先造访的。 身为舒家正妻,母亲的遭遇曾经令小镇上的居民同情愤慨,但舒玉秾却感谢上天早早就带走了母亲。她也就不用看到父亲后来丑陋疯狂的模样,不用面对他们父女反目成仇的为难。山庄曾经美好的过往都有母亲的参与,她合上眼的那时,蔚蓝山庄依依旧似仙境,她仿佛蔚蓝山庄温柔的守护女神,直到她终于长眠,仙境的美丽才变了调,蛰伏于黑暗的丑恶倾巢而出,最后酿成了吞噬一切的无悄大火…… 她太不应该,远走五年的时间里。每每想起该回来整理母亲的墓地,也因为害怕旧地重游而逃避着。 母亲就葬在教堂旁,离家族墓园有一段距离,墓园周围有她和令剀亲手种植的千叶玫瑰,那是母亲生前的最爱,虽然曾被父亲斥责没规矩,但她和令剀依旧让火红的千叶玫瑰包围母亲长眠的所在。 墓园到教堂只有一小段距离,有条小走道,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走道干净整齐……舒玉秾终于察觉了不对劲之处。 掩月的云雾突然散去,月光描绘出原本藏在黑暗中的轮廓,银粉遍洒眼前世界,满园的千叶玫瑰香气飘溢,盛开如往昔,犹比记忆里更娇美。 舒玉秾呼吸一窒,血液瞬间沸腾。 整座玫瑰花栅与墓园,干净整齐的像有人天天打扫照料! 她知道,令剀虽非母亲所生,但他在蔚蓝山庄里,唯一敬爱的只有母亲。 “令剀!”她狼狈地转身,赫然惊见教堂的阴暗处有黑影晃动,她将手电筒向前扫去。只照到黑影匆匆闪避的背影,衣角消失在教堂里。 “令剀!”她嗓音颤抖,脚步蹎跛。 是鬼魂也好,是幻影也罢,这一刻,不要消失…… 第2章(1) “大小姐。”佝偻的身形在舒玉秾接近教堂前走了出来。 舒玉秾有一瞬间几乎想崩溃尖叫。不是令剀…… “你……”她睁大眼,月光将她眼中滚动的泪水照映如珍珠,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小没让它滚落。“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缓缓走近,舒玉秾退了一步,就着手电筒看清老人的模样。 老人的睑和四肢曾经被火灼伤,一部分的头皮外露,剩下的头发苍白而稀疏,令人下寒而栗。 “我是尼尔,以前照顾花园的尼尔。”老人站在原地,没敢再前进。 舒玉秾搜寻记忆的底层,记起蔚蓝山庄有个极少开口的老园丁尼尔,尼尔在山庄大火之前就已经有那些伤疤,所以小镇上的居民几乎都不愿意雇用他,就算在山庄里,尼尔也总是躲在没人的角落照顾花圃。 但她当年明明安排好所有佣人的去处,才放心地离开美国,为何老尼尔会在这儿? “大小姐,我很抱歉……”老尼尔语带哽咽地慢慢解释一切缘由。 当年舒玉秾安排他到镇上找工作,虽然一开始大家碍于舒家千金的颜面勉强收留他,可是舒玉秾一走,他们无所顾忌了,嫌弃他老、样子又吓人,老尼尔离开蔚蓝山庄的第一份工作,没领到薪水就被赶出来了。 他无处可去,只好躲进蔚蓝山庄,利用山庄的土地种些农作物和到山下小镇捡些破烂,勉强糊口。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蔚蓝山庄聘雇的员工,唯一能做的就是替舒家打扫墓园,尽点棉薄之力…… 舒玉秾已经无心听老人家忏悔,那么强烈的失落戚,把她早已死寂的心又撞出巨大的坑洞。 五年来早已不抱任何期待,痛也痛过了,哭也哭累了,突然燃起的星火把她冰封的心又唤醒,这一刻却又狠狠地被推回深渊之中,怎么不让她难受? “算了,谢谢你替我打扫我母亲的墓园,我会再想办法安排你的栖身之处。一这里迟早要卖掉,老尼尔依然得找新的去处。 “大小姐要赶我离开?”老尼尔惊惶地问。 “我不会赶你,也不会让你流离失所,你放心吧。”她暂时不想解释要将蔚蓝山庄卖掉的打算。“我想一个人到处走走。” “大小姐请小心。”老尼尔没有阻止便退开了。 舒玉秾在墓园里又待了一会儿,对母亲说了许多话,才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么孤身一人,深夜在荒废许久的庄园里游荡会有多危险。其实就她一路上观察,镇上的人也担心蔚蓝山庄成为罪犯躲藏的地点,在唯一一条山路上设了巡守亭。 虽然她刚刚一路上来时,巡守亭里的守卫打呼的声响比雷还大。 她对自己的身手还算有自信,对方只要不拿枪,不是人多势众,她并不担心,也许说穿了,就算真有歹徒躲在山庄里,拿了枪,有数十人,她也无所畏惧,死就死吧。她反正要下地狱,孟婆汤可以不用暍。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心爱的男人。 她并不知道,当她走远,老尼尔回到原地,教堂里又走出一个高大的黑影,由始至终,打从舒玉秾来到教堂前,那黑影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秾秾……”破碎的嗓音痛苦地低语,男人脚下像生了根,不敢追去。 她回来了啊!他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寄托,终于得偿所愿。 月西栘,笼罩在男人身上的阴影缓缓退去,他依然如当年的高大挺拔,气质尔雅。月光却残忍地将他右脸到颈部的火伤照得一清二楚,接近全盲的右眼只能戴上眼罩。 确实得偿所愿啊,他什么都不求,只求再看她一眼,看见她好好的,也就够了,可是为何心里却像住了不知满足为何物的怪物?强烈的思念与渴望几乎将他撕裂。 老尼尔转身看着台阶上的男人,张口欲言,末了,仍旧作罢。 “去跟着她。”男人开口。“别让她受伤。”说罢,他逼自己转身,躲回黑暗之中。 月光虽然那么温柔,对心碎的人来说,却还是太亮了…… 旋转八音盒慢慢转动,圆形盒盖上两小无猜的水晶女圭女圭手牵着手,小女孩踮起脚尖偷亲小男孩,清脆的音符唱着犹太民谣“夜玫瑰”。 她回来了,那么突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又作了梦!!因为太过思念,只好一再作着留恋往昔的美梦。 小教堂里,坍塌的屋顶让天花板露出一截星光,清澈温柔的银辉,淡淡地洒在圣母像周围。空旷的教堂里只有黑暗与八音盒的音符陪伴他孤立的身影。 他常常站在圣母像之前,凝望着,彷佛身陷回忆的迷宫,又彷佛只是寻求一点心灵的慰藉。 他听到舒玉秾喊他,那声呼唤让他五年来顽强筑起的心防瞬间瓦解,他多想追着她的脚步,乡看她一眼也好,多守着她一秒也好,当年那个好动的小丫头总让他放心下下,总让他情下自禁守在她背后,怕她又犯迷糊,明明身手不比一般人,却老是不够小心…… 五年前,他被老尼尔救起,自昏迷中转醒后,一直无法接受自己右眼全盲,甚至几乎毁容的模样。 “我的妻子就因为我变成这样而离开我。”老尼尔总是带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恨意这么对他说。他诉说着人们有多么残酷现实,似乎舒令剀的毁容让老尼尔接纳了他.认定他们是同类。 老尼尔救了他,这五年来也一直照顾着他,舒令剀相信老尼尔并非天生愤世嫉俗.而是悲惨的遭遇让他的想法变得黑暗而尖锐。 但那些黑暗的想法也熏黑了他的梦想与希望,那些尖锐的批判每每刺伤他年少而善感的心。他开始告诉自己,就这么度过余生吧,就这么遗世独立地躲起来,不要让舒玉秾因为承诺与愧疚回到他身边。 *** 走过花园的穿廊,突然有种来到诸神圣殿里末日黄昏的错觉,那些希腊式石柱许多都己倒塌断裂,大理石缝中窜出顽强的杂草,穿廊外一片荒芜,只有生命力强韧的忍冬相象征孤独的欧石楠,近乎傲慢地开了满园信。 花园旁傍着岩群而建的碉楼原本作为仓库用,当年被祝融的魔爪摧残得尤其最重,如今远看却像是一柄随时都要断裂成两截的黑剑。 而花园尽头,锐利的勾月之下,那黑色而充满压迫戚的剪影,就是她从小住到大的蔚蓝山庄主宅…… 舒玉秾突然停下脚步,发现老尼尔跟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老尼尔一直谈不上有好戚,早在当年就不喜欢这个阴沉的老人,虽然她会忍不住想,也许她是被外表蒙蔽了,原来她和那些因为老尼尔的模样而排挤他的人没什么两样。 其实说起来这也是一种盲点,她无法厘清自己究竟是被老尼尔的外貌所影响,或是直觉地不喜欢这个老人,但不管是前者或后者,这个老人只是她将了未了的责任,她没有和他相处的必要,于是舒玉秾没再继续逗留便提早回饭店了,反正mbc集团也没逼着她明天就要签约,她可以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令剀,那五年来从未入她梦境的情人,在梦里与她对望,却沉默不语,她焦急地追上前想拥抱他,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像膨胀的宇宙,瞬间便相隔亿万光年,而她独自在思念的荆棘路上,傻傻地,妄想追上永恒的距离…… ***** 接连两天,舒玉秾白天都在山庄里闲晃,晚上才回饭店。 令她意外的是老尼尔总是贴心地为她准备食物,并且不曾再打扰她,这让她心里对老尼尔有些愧疚。 只不过连吃了两天新鲜水果及女乃酪、红酒,点心有时是鱼子酱或鹅肝酱,主菜则形形色色,舒玉秾这才想到有些不对劲。 这些东西哪来的?”她特地拦住老尼尔问道。 早料到她会起疑,老尼尔也想好了说辞,“水果是自己种的,其它大多是镇上居民给的。” “那你应该自己留着……”舒玉秾想了想,这才发觉自己顾着伤春悲秋地缅怀过往,却忘了对这个照顾她家族墓园五年的老人有一些实质上的回馈。 她从皮包里拿出所有的纸钞,心想明天得再领些现金出来给老人家做生活开销。“这些你先拿去吧,就当作是你这两天替我张罗三餐的伙食费。”不这么说,她担心老尼尔不肯收。 不过老人家很干脆地收下了,舒玉秾松了口气,也忘了要追根究柢,镇上的居民再大方,也不可能把高级红酒和鱼子酱随便施舍给人吧? 老尼尔和舒令剀都十分了解舒玉秾绝不会接近哪些地方!!例如她父亲的书房与卧室,还有一些似乎也拥有特别秘密的地下室与碉楼。他们老早就想过她会突然一来,所以除了她不会接近的地方之外,其它区域几乎都维持着大火之后荒废凄凉的模样。 从小她就是那样,对于不喜欢的,态度就特别冷淡,绝不主动亲近,任性时更是直接当成空气。她留恋的只有美好的过往,污秽不堪的则选择性遗忘。 想当然耳,这两天她的食物都是舒令剀张罗的,舒玉秾只探得其一,却没发觉其二,老尼尔送来的餐篮里,绝不会有偏食的她不吃的食物。 第二天,她要出发到山庄之前,有人比她起得更早,几乎算准了她起床到梳洗完毕的时间,在她下榻饭店的会客室里等她。 “舒小姐。” 舒玉秾拧起眉,对伊凡这么早来拜访她有些意外。“你不是说过在签约之前,不会过问我怎么处理蔚蓝山庄?” “当然,我这次来是以私人的身分。”伊凡笑得亲切无比。“而且不管舒小姐要怎么处理蔚蓝山庄,如果能够的话,我都希望舒小姐可以亲自带我认识你成长的地方,如果我能多了解一点,在mbc集团接手蔚蓝山庄后,也不至于把你曾经深爱的上地破坏得面目全非。” 这理由倒是相当完美,舒玉秾无话可说,加上他的态度也很合宜,两天来她想看的也看够了,便答应让伊凡同行。 多了个人同行显然让老尼尔有些意外,舒玉秾想了想,早晚都得让老尼尔知道山庄将要月兑手的事,便把她的打算向他说了。 “我会安排你的去处,这一次我会帮你向雇主协商签合约,让他们不能恶意反悔。”舒玉秾认为老人家担心的无非是未来何去何从。“若真的没办法,我会请你帮我看守墓园,家族墓园和教堂不在我和mbc集团交易的范围里,教堂重建时会帮你兴建居所。” 老人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安排,便匆匆退下了。 “他住在这里?”伊凡感到讶异,他真无法想象有人会住在这么阴沉破败的地方--除了流浪汉之外。 他们今天进到大门后,直接走大道进主宅,大道上有当年山庄封闭时堆在路中央的拒马,他们不时得绕进花园和树林里,而大部分的林地地面上堆满了落叶,更不用说主宅。熏黑的墙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窗户破的破,没破的也蒙了一层灰,光看外观就对进到屋子里的想法敬谢不敏,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到了极点,没人会想住在这种鬼地方。 舒玉秾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因为镇上的人排挤他吧。” 即使过了五年,她还是那个视一切为理所当然的舒家大小姐,她完全没想过老尼尔住在哪--当年的佣人宿舍?花园的仓库?或是在山庄内随便一处地方搭个小草棚?下人们何去何从,向来不是千金少爷们会去伤脑筋的,他们只要知道有没有人来服侍他们就行了! 当然她也不会去思考,老尼尔离开她与伊凡后会去哪里。 老尼尔穿过花园和过道,进入颓圮的碉楼,打开地下室入口所在的暗门。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灯火通明,每一阶每一步都回声响亮,而他急躁的足音,让待在楼梯尽头房间里的舒令剀忍不住从书本中抬起头来。 “她竟然要卖掉这里!”才推开门,老尼尔已经愤慨地破口大骂。 反倒是舒令剀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第2章(2) “整顿山庄太耗人力,有人愿意接手当然很好。” “问题是这座山庄有一半应该属于你!” “属于一个官方资料上的失踪人口?”他声音里有淡淡的嘲讽。 舒令剀说的没错,但舒玉秾的决定还是让老尼尔震怒不已。 舒令剀平静地翻开下一页,垂眸看著书上的文字,却没有一点讯息能进到他脑海里,他的心思早巳不在书本上。 他很明白,一旦再见舒玉秾,就是他必须真正向她告别的时候。 一旦舒玉秾回到山庄,就代表她不会再逃避,她不是选择重整山庄,就是把山庄卖掉,而无论她的选择是哪一个,他都必须离开。 老它尔不停地在房内踱步。“不行!不能让那丫头这么做!我要通知露比……或者,你用迪亚斯的名义把山庄买回来?” 露比是老尼尔的养女,从来没人知道这个潦倒且令人望而生畏的老人有个养女,事实上,他突然出现在山庄,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这样的男人还需要什么过去?就像满街的流浪汉一样,没人在乎!舒令剀也是五年前才知道老尼尔有个养女,靠着他在山庄工作的薪水,供她念到史丹佛大学,毕业后进了知名集团,年纪轻轻就当上总裁特别助理。 露比每个月给老尼尔的钱,足够他在美国任何地方买栋象样的房子过生活,但老尼尔却还是陪着舒令剀躲在山庄里,据老尼尔说是因为两人相似的遭遇让他决定留下,而且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蔚蓝山庄一样隐密,让他们不用忍受世人嫌恶的眼光。 而“迪亚斯”则是靠露比的帮忙,让舒令剀拥有的新的虚拟身分--在拉丁美洲或这世界上稍微乱一点的国家,有一点黑市人脉,就能买到一个新身分,接着再想办法或靠特权弄张绿卡…… 舒令剀是哈佛商学系高材生,就这么成为没有身分的幽灵,太埋没他的才华了,五年来他靠着迪亚斯这个身分,写程武、投资、买股,连露比这个女强人都对他的理财建议言听计从,说他有能力买下山庄也不为过。 舒令剀只当老尼尔害怕这个让他安然藏身的地方被夺走,安抚道:“放心吧,我已经和露比商量好,也看中阿拉斯加一块土地,那里人烟稀少,占地广阔不输蔚蓝山庄……” “我只要蔚蓝山庄!”老尼尔突然大吼。 面对他异常激烈的反应,舒令剀很平静,只是微微拧起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老尼尔知道舒令剀向来性格沉静,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有时他忍不住会怀疑,舒令剀根本就看透了他的身分。 “我不能理解一个人可以轻易把自己的土地说卖就卖。”老尼尔转过身回避舒令剀探究的视线。“夫人地下有知,一定会很伤心的。” 他狡滑地提起过世的庄主夫人,果然成功地转移舒令剀的注意,老尼尔口里持续地念念有词,心思却转得飞快,他瞥见餐桌上舒令剀为舒玉秾准备的午餐,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罢了,年轻人爱追求自由,对土地没戚情了,我们老一辈的除了认命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提起桌上的餐篮。“我去给大小姐送吃的,你也要记得吃饭。”转身离去前,他还是叮咛道。 舒令剀放下手中的书,说他对老尼尔带来的消息无动于衷是假的,从再见到舒玉秾开始,他的心就没平静过,夜里辗转难眠,终于听到她打算卖掉山庄时,他心里的惆怅几乎要把一切淹没。 他守着有他们回忆的荒废山庄,日日夜夜,期待着再见她一眼,即使他很 清楚结局依然是诀别。 懊来的终究要来,只是今后他恐怕会觉得余生更漫长了吧! ***** 老尼尔送来的食物还够两个人吃一顿,舒玉秾便邀请伊凡一起用餐。 两人酒足饭饱后又在凉亭里小坐了一下,谈起他们一个早上户外视察的结果,突然间,伊凡眯起眼,似乎想警告舒玉秾什么,话来不及说明白,他已趴倒在桌面上。 舒玉秾也察觉了下对劲,一阵昏眩感袭来,她想站起身,却觉四肢麻痹,意识随即被空白所吞噬。 躲在暗处的老尼尔现身了,他谨慎地上前确认舒玉秾与伊凡都已陷入昏迷,才转身离开。 他把下一着棋丢给舒令剀去定,他并不愿意和舒令剀起冲突,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真的伤害舒令剀视若生命的女人,他回到地下室,坦白告诉舒令剀,他在舒玉秾的酒里下了药。 “我不可能坐以待毙!”老尼尔面对猛地站起身,全身肌肉绷紧,对他瞬间充满敌意的舒令剀,一点也不畏缩。“你还想要她的,对吧?别再骗你自己了。”他很清楚,这些年来舒令剀一直将舒玉秾的照片细心珍藏着,甚至偷偷地找人探视她。 “你对她下药也于事无补,她终究要卖掉山庄。”舒令剀喑?的嗓音充满了压抑。 “有的!只要让她发现你没死,她绝不会把山庄卖掉!” “不……不可能!” 老尼尔以为他是担心舒玉秾无法接受现在的他,“你只要把握机会将她软禁起来,她会屈服的……” 舒令剀嫌恶地瞪视着老人,不敢相信他会有这么卑鄙恶心的想法。“不准你再对她耍这些卑劣的手段,她要是少一根寒毛,我唯你是问!”他惦记着昏迷的舒玉秾,再也顾不得其它,大步离开地下室。 走近凉亭时,舒令剀的脚步有些迟疑,他害怕舒玉秾突然醒来,看到这样的他…… 爱不该是肤浅的,他不该认为舒玉秾会嫌弃他,可是在爱情之前谁又有绝对的自信?这些年来他的性格越来越阴沉,而舒玉秾身边始终不缺优秀耀眼的追求者,既然这样,他何必绑着她? 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归宿,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 倒在舒玉秾身边的男人,光从外形与衣着就能看出他条件很好,如果不是舒玉秾心里认可的,她也不会把他带进山庄来吧?虽然不愿承认,但是看着男人俊美的侧脸,舒令剀心里的自卑与痛苦几乎令他想拔腿逃开。 可春寒料峭,他放心下下舒玉秾,终究来到她身边,决定至少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等她清醒。 伸手轻拢她颊边的发,舒令剀才发觉自己在颤抖。 他们曾经是彼此最亲密的另一半,五年来却相隔在天涯的两端,这一刻的近在咫尺美好得有些残忍。 他小心翼翼,难掩痴迷与爱怜,最后才不得不弯身将舒玉秾横抱而起。 她还是那么轻,总是教他皱眉不舍。舒令剀让她枕着他的肩膀,缜密而温柔地抱紧她,每一个小动作都显得那么珍视而宝贝。 舒玉秾在深层的梦境中,回到一辈子依恋的所在,却无所觉;而舒令剀只能抓紧这偷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全心去回味,刻在心版上永世珍藏。 他抱着心爱的女人,穿过暗藏荆棘的荒芜花园,走向即使颓败了依然雄伟壮观的主宅,夹道的天使雕像几乎都已毁坏,宅前的喷泉水池里也只剩杂草。 主宅结构其实非常坚固,当年是仿古堡的规格而建,足以当成战争时的堡垒,只不过两扇壮年男人才搬得动的大门,现在一扇斜倒着压住另一扇,地面上全是焦黑的痕迹与裂痕,更不用说原本挂在大厅天花板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现在落魄地躺在地面上,整个大厅地板散布着破碎的水晶玻璃,蜘蛛网挂满想象得到的任何地方…… 舒令剀灵巧地避过所有障碍,脚步平稳地踩在宽阔的回旋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座主宅几乎都维持大火之后荒废的状态,舒令剀只修复最偏僻的两间客房供平日使用。不知什么缘故,老尼尔不太愿意接近主宅,所以只要舒令剀想一个人静一静,便会到这里来。 他将舒玉秾安稳地放在大床上,替她盖上薄被,命令自己立刻离开,却忍不住坐在床沿,贪婪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五年的时间似乎没有改变她多少,她仍然像他记忆里那般,苍白又纤瘦,当年他总是忍不住怜惜她更多,甚至忘记了其实这丫头一睁开眼就古灵精怪得让他头疼。 难得地,舒令剀的嘴角和眼神都抹上了温柔的笑意,似是想起过往,那么甜美,怎能不在想起时睑上挂着笑? 他忘情地,像过去那般,守在她恬适的梦境之外,随着床畔旋转的八音盒轻轻哼起“夜玫瑰”,一手与她柔荑交握,双眼下曾稍离床上的人儿。 要如何让时光的羽箭静止在破空的刹那? 有没有一种代价,能令世界倒转,让四季逆行? 他愿付出他的所有,即使要万劫不复也无所谓。世人都傻,明知不可能,也总是这么想着,想着如果有那么一天…… 但他的期待,却连苍天也给不了答案。 唱到了尽头的八音盒被逆转,日已西沉,夜风吹进门扉倾倒的大宅,蒙尘的水晶吊灯上,水晶珠子轻轻晃动,彷佛诉说着,遥远的当年,它曾经高高在上,看尽这座晚景凄凉的山庄曾有的风光…… ***** 小型交响乐团占据厅内一角,女伶花稍的转音几次峰回路转后,飙高直达云霄,太厅里掌声雷动,连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也轻轻战栗起来,成千上百颗透明无瑕的水晶珠子比钻石更耀眼。 灰色石英地板像银镜般光可鉴人,大门口站了一排佣人,开启的门扉像两名巨大的武士,左右而立。 镑家的长型礼车由大道驶来,绕过喷泉,停在台阶前,让每一位贵客直接踏着长毯进入大宅。 那是蔚蓝山庄主人独生女的订婚宴。 夜色下,整座蔚蓝山庄灯火通明,花园里的白玫瑰在庭园照明灯下娇艳欲滴,夜风袭来,百花震颤,低语着它们偷偷窥视的秘密。 “哥……”女人攀附着男人强壮的胸膛,包裹在粉色小礼服下的娇躯像熟透的蜜桃般诱人。 男人西装笔挺,倚着穿廊的希腊式廊柱,月光将他们藏在阴影之中。 “你该回去丁,客人都在等你。”他低语,表情被黑暗遮掩。 女人气恼他的无动于衷,勾住他的颈项逼他弯,小嘴吻住他的。 无数次,他们曾经躲着家人,躲着那些讨人厌的眼线,就这么在两人的小世界里吻得浑然忘我。 不仅仅是牵绊,还有着恨不能合而为一的空虚与缺憾。 “秾秾……”男人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申吟,喊着妹妹与情人的嗓音像烈酒般醉人。 他的体温因她的诱引而沸腾,西装下的肌肉紧绷着,炽热的yu\望抵着她。 不远处人声杂沓,他们不得不结束这个似要至死方休的吻。舒玉秾主动牵起他的手,悄悄地离开穿廊,她熟稔地穿越花园与花房,找到群树与凉亭遮蔽是的隐密所在。 望着两人交握的手,那细白的柔荑坚定地牢牢握住他的,他明白他心爱的女人总是毫不掩饰对他的深情,而他呢? “我们离开这里吧。”舒令剀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反手将她的柔荑包覆在掌中。“离开蔚蓝山庄。” 舒玉秾笑开了,双手圈住他的颈项,又凑上红唇调皮地挑逗着已经快要为她失去理智的情人,妖娆的身躯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昂藏的体魄。 “秾秾……”舒令剀头大地申吟。 “你以前不是都无所谓吗?”那时候不是都任她像无尾熊一样抱着他蹭呀蹭。还矜持得像贞节烈男一样,咬紧了牙坚持不肯朝她这只主动送上门的小肥手扑过来? 但那是在她末成年以前!舒令剀眯起眼,觉得这丫头实在欠教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手拉扯着她的晚礼服,接着将炽热的大掌伸进低胸礼服内…… 第3章(1) 晚宴将散未散之际,舒玉秾和舒令剀来到小教堂,这里紧邻着她母亲长眠的所在,也是他们初次相遇之处,所以两人决定在此以神为见证,交换誓约与情戒。 “妈咪一定会看着我们。”她握住情人的手,并肩站在当年两小无猜,第一次手牵手,应允人生路上互相扶持的地方。 舒令剀也笑了,拿出他大学时代打工存钱买下的珍珠戒指。 “你知道,我只买得起这个。”他笑道,但在舒玉秾眼里,情人这般略带自嘲的笑仍旧无比迷人,令她怦然心动。 “那我更穷啦,只有妈咪留给我,要我套住你的这枚古董戒指。”小丫头原来早有预谋,今晚离开王宅时还把母亲留给她的戒指带出来了。 这枚传家戒指原是当年她母亲程群玉送给舒青鸿的定情物,在舒青鸿外遇后,被程群玉黯然地索回。 舒令剀看着舒玉秾套进他无名指的戒指,一时百戚交集,他握住舒玉秾也已套上珍珠戒指的右手,诚挚地许下誓约。 “我,舒令剀,这辈子只会娶舒玉秾为妻,只会疼她一个人,永远为她熟遮风挡雨,此生不离不弃,只会让她与我同眠,为我生儿育女。”他不想,也不要像这枚戒指的前一任主人那般,负了两个女人。 “我哪有说要帮你生儿育女?”舒玉秾娇嗔。 “那你不嫁我啰?” “当然要!我,舒玉秾,这辈子只愿嫁给舒令剀为妻,每天跟他做很害羞的事……” “咳!”舒令剀别开眼,俊脸微红,感到好气又好笑。 “我会帮他生……”她困扰地看向情人。“你想要几个小孩啊?” 舒令剀失笑,“你高兴就好,一个很好,一打也ok,我一定会努力养活你们,不会让你们饿着了、冻着了。” “不用那么辛苦啦!”想到心爱的男人必须卖命工作养一窝小孩,她就很心疼。“两个好不好?” “就两个吧!”他抿唇,暂且压抑想亲吻这可爱小妮子的冲动,反正待会儿才是该亲吻新娘的时刻。 “我会帮他生两打……呃,是两个小孩,当他的避风港与温柔乡,等他老了还要天说我爱他,还要一起做很害羞的事。” 舒令剀扶着额头,“后面那句可以省略,好吗?” 舒玉秾仰起头,“我念完了。”接着闭起眼,嘟起嘴。 舒令剀快被她打败了,他笑着,低下头-- 砰!教堂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他俩还来不及看清闯入者的面目,就听见山庄里火警铃声大作,远处,有人大喊着失火,原本已渐渐沉寂的夜色瞬间战栗沸腾…… ***** 在破碎之前,一切都是美好的。而一切的美好,总有个开端。 八音盒再次倒转,故事从头-- 教堂的门缓缓打开,小男孩孤单的剪影在两扇厚重的门扉之间,显得有些脆弱与无奈。 一直以来视他为最大骄傲的父亲像突然变了个人,对他冷言嘲讽,小小年纪的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的世界实在太难懂,他只好躲到小教堂来。 母亲从他懂事以来就病弱而自怜,这几日更是以泪洗面,虽说做儿子的总是心疼母亲,不过在这时,他还是觉得怀抱耶稣的圣母更符合他心目中母亲的形象。 这座小教堂一直是他的秘密基地,父亲根本不来这里,而母亲是基督徒,这座家族专用教堂的存在实在有点浪费,但男孩才不管呢,他喜欢这个地方胜过山庄里的任何一处。 不过今晚,却已经有人在教堂里,男孩有点吓着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他原本想这么质问,话语却在女人转过身时吞回了肚子里。 她让他想到圣母玛利亚,也许是因为她的怀里就抱着婴儿的关系吧?不过接着他才发现,女人怀里的小表已经不算是婴儿了,小女娃趴在母亲肩上,神情有点百无聊赖,还打呵欠。 女人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才缓缓朝他走来。 男孩的心脏怦怦跳,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大美人,而这女人虽不及他母亲美艳,却有一股让人很想亲近的气息。 温暖,恬适,一切祥和与美好的代名词,都在她身上。 “你是令剀吧?”她蹲,微笑。 她知道他的名字呢!难道这女人真是圣母的化身?舒令剀有些讶异。 “我是……”女人偏头想了想,嘴角的笑有些苦涩。“你喊我阿姨吧,以后请多指教了。” 舒令剀不自觉地盯着女人脸上的笑发愣,她又对怀里的小女孩说道:“秾秾,跟哥哥打招呼。” 舒令剀看着女人怀里的小女孩,那么细致,像个精美的瓷女圭女圭,但粉女敕女敕的小脸让他好想捏一把,而且小女圭女圭噘着嘴,像不满瞌睡虫来袭之际被打扰,她看向舒令剀,迟疑丁一会儿,似乎在决定要讨厌或喜欢这个“哥哥”。 舒令剀偷偷期望是后者,他讨厌洋女圭女圭,但是却希望有一个像洋女圭女圭一样的小妹妹。 “哥哥。”末了,小女圭女圭似乎决定要喜欢他,漾开有些腼腆的笑,伸出两只粉女敕小手要和他玩。 舒令剀真有点受宠若惊,甚至是充满欣喜的。 女人温柔地笑了,让小女娃从她怀里下来自己行走,舒令剀几乎是直觉反应地牵住小女孩的手,怕她跌倒。 “令剀,这是玉秾,我可以请你以后要多多爱护她吗?”女人笑问。 舒令剀像接受一项慎重而伟大的任务,点点头。“我会保护她!”绝不会像其它的玩伴那样,以欺负自己的妹妹为乐。 女人满意地笑了,又看向小女孩叮咛道:“秾秾,以后要听哥哥的话唷,知道吗?” 小女孩只是噘了噘嘴,很快地黏住舒令剀。“哥哥陪我玩……”她竟然不应母亲的话,小小年纪已经有大小姐脾气,她母亲只能好气又好笑地摇头。 后来,舒令剀才知道,他喊阿姨的女人,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蔚蓝山庄真正的女主人程群玉。 舒家男主人,庞大的蔚蓝山庄的拥有者舒青鸿,当年外遇生下舒令剀,一意孤行将舒令剀与他的母亲茧子接回山庄,身为元配的程群玉当时没有为舒青鸿生下任何子嗣,只得默默退让,搬到乡下静养。 当然,舒青鸿没和程群玉离婚,那几年仍然往返山庄和乡下,享尽齐人之福,没多久程群玉也有了身孕,舒玉秾就是在那时诞生的。 谁知道舒令剀八岁这年,舒青鸿无意间得知舒令剀根本不是他的种,他愤而和舒令剀的母亲翻脸,不让他们母子离开,要茧子和舒令剀留在山庄受他羞辱,还去乡下求回元配,程群玉不想让舒玉秾没有父亲在身边而遭人指指点点,才点头答应舒青鸿无耻的要求。 初回蔚蓝山庄的那一夜,她整晚陪两个孩子待在花园和教堂,看着他们玩耍,心里明白今后生命的重心与力量,就是放在照顾这两个孩子上了,舒令剀的母亲已经没有余力保护他,虽然曾经恨过那个女人,但舒青鸿难道不是最可恶的始作俑者?如今他们的恩怨越来越错纵复杂,她的心虽然已从那些恩怨中抽离,但两个孩子一下小心就会成为牺牲品。 这对没有血缘的兄妹将一起成长,一旦其中一个断了羽翼,另一个怎能不受到影响?更何况舒令剀完全是无辜的。 而她知道,舒青鸿对她至少还有一点愧疚,她可以因此有多的力量将他们护在羽翼之下。 命运与时间一样无情,一格一格地杀戮与掠夺,躲在花园里玩耍的男孩与小女孩,笑容那么纯真灿烂,没有心机与隔阂,不知世间丑恶,不用任何理由与条件就接纳彼此,真心爱戴,程群玉多希望世间真有那么一块净土,可以让她永远守护着这样的美丽与和谐…… ***** 舒令剀与茧子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幸而有程群玉和舒玉秾的陪伴,加上舒青鸿也不是天天都待在山庄里,所以舒令剀至少保有了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 他依然姓舒,原因绝不是舒青鸿顾念情分,而是他不想自己戴绿帽的丑事张扬出去;人前,舒令剀喊他父亲,人后,他和其它佣人一样喊他先生,而且从没得到过好脸色。 要说舒青鸿会对舒令剀做出令人发指的凌虐手段来报复茧子,倒也没有,只是原本属于舒家少爷的待遇都被撤回了,舒令剀仍然睡在他的大房间,只是被单与床罩不再有佣人来替换,房间乱了要自己整理,壁炉里也不再有木炭,家庭教师被取消,他必须到镇上念小学,如果不是程群玉出面,他可能还得自己走几里的路去学校上课。 第3章(2) 大房子里的冬天很折腾人,虽然整座大宅地板都有暖气系统,不过在下了雪的冬夜,没有壁炉取暖,还是很容易因为寒冷转醒。 舒令剀开始讨厌冬天的夜晚,有时深夜醒来,再怎么把被子裹紧,被窝依然有寒意。 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他又感觉寒气逼人,拧起眉,有些无奈,怎知今晚却有些异常,他感觉床尾有一团东西在蠕动,没两三下,那团蠕动的异物已经钻淮他怀里,理所当然地剥开他包得像春卷一般的棉被,理所当然地与他共享被窝,还理所当然地把他的怀抱当睡袋,一阵扭动--这中间还不断对他的胸部又模又揉,让舒令剀怀疑自己半夜被袭胸色魔偷袭! 好半晌,那团异物似乎是调整好了喜欢的位置与姿势,便安静了下来,他甚至听到绵软细微的鼾声。 舒令剀努力睁开眼,这团软绵绵的异物虽然替他赶走不少寒气,像个天然大暖暖包,抱起来又香又舒服,可是三更半夜的,他忍不住害怕自己是碰见了佣人们说的鬼压床! 而且还是个乱模他胸部的色鬼! 勉力和睡神拔河,他终于醒来,就着暖色小夜灯,他首先看到一撮泛着光泽的柔软鬈发,再往下,是有着小小发旋的头顶,而他胸前贴着细致如白瓷的小脸蛋,因为头发往下滑,搔得她鼻头痒,小脸还不住往他胸前磨蹭,接着芙颊便再大方不过地贴着他胸口,小嘴微张地打着鼾。 舒令剀感觉他的身体被当成尤加利树,小家伙则是四肢并用的无尾熊。 他忍不住莞尔,但接着想到的是,舒玉秾房里有壁炉吧?她怎么反而跑到他这里来了? 他犹豫着该不该叫醒舒玉秾,看她一下子便睡得好香甜,想到要打扰她的美梦就让他有罪恶感,可是他又担心小家伙没有壁炉取暖会受寒,只得拍拍她的脸,把她叫醒。 “嘿,你跑到我房里做什么?”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赶走她,可是却更不愿意她生病,小家伙是他在这座冷宫里少数的快乐泉源之一,他希望她永远活力满点? 舒玉秾小嘴骗了扁,对于睡眠被打扰相当不满,她闭着眼,任性地咕哝半晌,身体抗议地扭啊扭,就是赖皮不想醒。 “你睡在这里会冷,快回房间去。”舒令剀不准自己心软妥协,继续道。 小丫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眼。 “乖,哥哥送你回房间去。”他说。 “不要……”她的嗓音像小猫咪,神情却十足十是个任性的大小姐。“我下要自己一个人睡。”她又变成八爪章鱼,把舒令剀抱得更紧,一副有种就把她扒下来的耍赖样。 “你以前不都是一个人睡?” “才没有,我有妈咪……”其实她从来没自己睡过,以前在乡下家里,她都是和母亲一起睡,搬回蔚蓝山庄后,舒青鸿逼她自己睡一间房,但她依然会在半夜溜进母亲房间。 “那我陪你去找阿姨。”至少阿姨房里也比他这儿温暖。 小家伙却闷不吭声,只是抱紧他,让他动弹不得。 “秾秾?” 贴在他胸的的小嘴咕哝半晌,他听不清楚,只觉身体有点热。 因为体温的关系吧?他想,秾秾虽然对其他人爱理不理的,对他却黏得像牛皮糖,他已经开始习惯她动不动就蹭到他怀里要他抱抱了。 “我讨厌把拔……他欺负妈咪……”搬来山庄后,她常听到妈咪房里传来妈咪的叫喊和申吟,还有奇怪的碰撞声,有一次她生气地闯进妈咪房里,看见爸爸压在妈咪身上,还很坏心的把妈咪的衣服月兑光光,她气得冲上去咬住爸爸,还不忘拳打脚踢,十爪并用,爸爸都痛得哀哀叫了。 今天她也听到妈眯房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可是爸爸却把房间上锁,害她不能冲进去保护蚂咪,爸爸是讨厌鬼! 舒令剀一愣,心想也许今晚父亲在阿姨房里过夜吧?只是他也有点担心阿姨,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也总是欺负母亲,每次父亲从母亲房里脸色铁青地离开,母亲便独自垂泪。 虽非亲生,但他对母亲和阿姨的爱是同样的,母亲的过错他无能为力,但他不希望阿姨也被父亲欺陵,于是他问舒玉秾:“父亲责骂阿姨吗?” 他不晓得父亲有没有动手打过母亲,但母亲身上曾经出现过伤痕,他只能焦急,心疼,却不下知该如何是好。 去责问父亲吗?但他有什么立场质问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父亲”? 舒玉秾小嘴一扁,像跟亲爱的人告状那般委屈,连眼眶都红了,模样可怜兮兮,教舒令剀好生心疼,忍不住轻轻抱住小丫头,拍拍她的背。 “把拔月兑妈咪衣服,还压在妈咪身上害妈咪哭哭……哥哥你去揍把拔!”话落,她已经呜咽地哭了起来。 “……”舒令剀未月兑稚气的俊脸倏地红烫了,虽然还未成年,但正要步入青春期的他也知道那代表什么,只是窘迫得不知该如何向妹妹解释。 舒令剀的沉默让舒玉秾抬起头,半晌,她才黯然道:“算了,哥哥你打不过把找。”说下定还会被爸爸揍扁,她不希望哥哥受伤。 舒令剀实在哭笑不得,又头痛得很,他很想安慰舒玉秾,至少让她安心,因为阿姨其实不算是被欺负。 应该不算吧?老实说,他对成年人的事也是一知半解,要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起啊! 舒令剀只好拍拍小妹妹的背,柔声哄着她,“阿姨……可能不是因为疼痛才哭的。”才说这么一句,他已经尴尬到整张脸都红透了,幸好小丫头看不见他此时的模样,否则又要追问了。 他清了清喉咙,又安抚道:“你放心,阿姨应该不会受伤,你乖乖睡觉,哥哥陪你,嗯?”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其实一般夫妻都是同床共枕吧?就算他 们家情况特殊,但夫妻同睡也属正常,秾秾以后应该是不能常常往阿姨房里跑了,看了他只得担任好保母的角色,记得睡觉时要抱好秾秾,别让她受凉了。 “真的吗?”舒玉秾仰起小脸,脚丫子更加没规矩地往他腰部一跨,简直当他是懒骨头了。“哥哥不赶秾秾了?” “嗯。”舒令剀拍拍她因为开心而红扑扑的小脸蛋,心里只觉他们的姿势好像怪怪的,但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舒玉秾开心地抱紧他,舒令剀没敢乱动,只是将小丫头护在怀里,不让凉夜使她受寒。 “那秾秾以后都要跟哥哥一起睡觉。”因为爸爸把妈咪抢走了。她只好赶快霸占住扮哥,免得他以后被别人抢走! 舒令剀皂心脏跳快了一拍,身体又开始发热,他觉自己有点怪异,也许是不习惯哏旁人贴这么近吧?一定是这样的,他不像秾秾,早就对父母亲的拥抱没有任何印象了,不忍让小妹妹失望,他只能应声,“嗯。” 小丫头抱着他,大概还不习惯“新抱枕”,扭了半天,小手又往他胸口模去,舒令剀被模得一阵心跳紊乱,心想小丫头天真无邪,跟袭胸色魔不一样。更何况他是男的,有什么好模的?所以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让她上下其手。 也不知舒玉秾是模上瘾了,还是见他没反应,动作越来越大胆,最后甚至伸出食指往他戳了戳,小嘴噘起,神情似乎不太满意。 “秾秾……”虽然他是男的,虽然她还小,但这么诡异的亲密接触也是会让他感到困窘的好吗? 小丫头仰起头,一脸困扰,看得舒令剀一阵好笑,该困扰的明明是他吧? “哥哥的胸部好硬,而且平平的。”不好睡。 “……”舒令剀一阵无言,好半晌才无奈地回道:“对不起哦!”他有种深深的、好气又好笑的无力感。 想想也对,他胸前都是排骨,小丫头睡不习惯,难怪觉得不舒服,一想到这里,舒令剀也觉得不舍,忍不住说道:“哥哥会努力……”呃,可是要努力什么?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脸红了。 “哥哥努力就会变得跟妈咪一样吗?”看来爸爸一点都不努力哦!以前住在乡下时,隔壁胖胖的麦肯爷爷就有ㄋㄟㄋㄟ,麦肯爷爷一定是很努力! 变成一样还得了!舒令剀犹豫着该不该打马虎眼,直接哄她睡觉算了,可是见小丫头眼睛睁得老大,对他的答案一脸期待,他又于心不忍。 “就是……不会一样,不过至少不是平的。”虽然就舒适度来讲应该是比不上吧?哎,正要步入青春期的少年郎满脸通红,心里暗暗怪自己愚蠢,才会让两人的话题越来越诡异,他只得赶快转移妹妹的注意力,“以后你就知道了,快睡觉吧。” 以后就会长大了吗?小丫头感到神奇,一脸不可思议地模了模舒令剀平坦的胸口,舒令剀则默下作声,心想与其要回答那些让他尴尬不已的问题,他还宁愿让秾秾吃豆腐……反正她还小嘛!他是男的,被模几下也不会少块肉,而且秾秾是他唯一最宝贝的妹妹,当哥哥的不该那么小气,她爱模就让她模吧! 而舒玉秾呢,想到哥哥愿意为了她而努力,把平原变高山……哗!这是多大的工程啊!她好感动! “秾秾最喜欢哥哥了。”小女孩嘟起红唇,在心爱的哥哥唇上印了一个大大的响吻。 舒令剀又觉得空气变热了,看来他房间也没他想象的那么冷嘛。 他大概不知道,因为他的那句承诺,舒玉秾在有正确的男女生理构造知识前,每天晚上都会忍不住亲手“关心”一下“工程进度”…… 小丫头既开心又满足,很快地沉沉睡去,酣睡中身体还不时扭啊扭的,蹭着她的大抱枕,舒令剀本来不习惯与人同睡,却也不排斥将小丫头抱在怀里,慢慢地,睡神也吹走了他的意识。 只是蒙蒙眬胧间,他突然有个不那么男子气概的想法-- 罢刚那好像是他的初吻啊! 第4章(1) 北美有家知名的武术学校,虽是华人创办,但网罗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 舒家原本有个传统,舒家男丁一满八岁就送进武术学校,念到十三岁再转学念一般初中,这传统自然轮不到舒令剀头上。 舒青鸿和武术学校的高层交情不错,那晚,几位和舒青鸿私交甚笃的武术教练应邀到山庄用餐小聚。 在晚餐餐桌上,小萝卜头一个的舒玉秾骄傲地宣布,她想习武! “女孩子学什么武术。”舒青鸿面无表情,坐在餐桌尾端的舒令剀暗暗为舒玉秾捏把冷汗,这些年他越来越懂得看父亲脸色,他知道父亲颇不高兴。 舒青鸿相当重男轻女,对独生女并没有太多关爱,但,也许是对程群玉的愧疚感使然,他一直未对舒玉秾太严厉,更何况小丫头也不太买他的帐,她只听她母亲的话。 他们父女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对舒玉秾来说,父亲只是她和母亲之间的闯入者,在五岁以前她的世界里一直只有母亲,而在父亲出现后,母亲就时常愁眉不展,至于舒青鸿,他更不觉得有必要和女儿亲近,该给的给足了也就够了,只要她别太撒野,他都由她去。 舒玉秾把头一抬,双手抱胸,扬声道:“我要保护妈咪!” 桌尾的舒令剀呛咳了一下,很快地隐忍住,低头敛住笑意,而程群玉不明所以,温柔地笑看着女儿,只觉窝心。 “你妈咪不用你保护。”舒青鸿冷淡地道,觉得这话题没必要继续下去。 年纪小小的舒玉秾却认为,爸爸一定是怕她变得比他厉害,担心下次他再锁住妈妈的房门时,她会一脚把门踹开!她好不甘心,正想抗议,坐在父亲右手边的白发老爷爷却开口了。 “其实女孩子习武也没什么不好,武学有阳刚的流派,也有阴柔的流派,但重点都在强身,何况女孩子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身为舒家千金,其实学一点防身技巧对她也是好的。”老先生是舒青鸿的恩师,说起话来自然有分量,舒青鸿也不像对待其它人一样傲慢,听完恩师的话,像是有些动摇了。 “让秾秾学点防身技巧是很好,可是你们学校不是要住校?”程群玉舍不得女儿,她还那么小,打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她。 “老师即将退休,不知道您有没有意愿搬到山庄来,顺便指导玉秾?”听见妻子的话,舒青鸿转念一想,提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玉秾这丫头老是在他和妻子独处时躲在暗处,只要他想和妻子亲近,她就像斗牛犬一样冲上来咬他,怎么讲都讲不听,藉这个机会让她忙一点也好,再说,恩师所属的派别首重修身养性,也许能治治这丫头让他伤脑筋的怪脾气。 白发老人想了想,才道:“让我考虑看看吧。” 后来,老人家还是在山庄里住了下来,他发现比起刚愎自用的舒青鸿,他和舒玉秾还更投缘,舒玉秾很聪明,资质也适合习武,让他很庆幸自己收了这名关门弟子,若非她志不在修行,也许会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门生。 夜晚,舒玉秾又蹦到舒令剀床上。 “臭把犮又在欺负妈眯!等我学会武功,我就可以把门踹开!” 现在他们入睡前总会在床上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是舒令剀坐在床上看小丫头蹦蹦跳跳,这会儿小丫头正气呼呼地站在床上,还摆出李小龙的姿势,瞪着 空气中假想的父亲形象,挥拳、抬腿,不过床太软,小丫头重心不稳,往后一倒,舒令剀张开手臂将她抱满怀。 “我觉得……”舒令剀实在不知该怎么告诉妹妹,父亲真的不是在欺负阿姨。“也许阿姨并不希望你把门踹开。” 舒玉秾躺在舒令剀身上,由下往上看着他,一脸困惑。“因为我会把门踹坏吗?但是我会踹小力一点。” 不是大力跟小力的问题吧?舒令剀伤透脑筋,只好道:“其实……父亲和阿姨是在玩游戏。” 舒玉秾好奇地坐起来,转身与他面对面。 “什么游戏啊?”原来爸爸这么坏心,竟然把门关起来不让她一起玩!可是为什么玩游戏要月兑光光?妈妈还会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 舒令剀真想知道在其它家庭里,哥哥会不会负责解释这种问题?他实在很头大啊! “那是大人才能玩的游戏。”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 舒玉秾又拧起眉,双手抱胸,挑眉沉吟,一副人小表大的严肃模样,看得舒令剀暗暗觉得好笑。 好吧,虽然要解答这类问题让他很伤脑筋,但秾秾的反应实在很可爱。 “那,等哥哥变成大人,你也会玩吗?”她竟然一脸期待地问。 “这……应该吧。”舒令剀脸颊泛红。 “你知道怎么玩吗?”她都不知道有大人才能玩的游戏,但哥哥却知道,所以哥哥一定知道要怎么玩大人的游戏!大人好奇怪,老是叫她不要贪玩,自己却到了睡觉时间还在玩游戏,太令人不满了! 舒令剀顿时有种自掘坟墓的无力感。 “其实……我还没学到那里。”他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还用学的咧!可是他真的被问倒了啊! “学校会教吗?”舒玉秾更好奇了。 “好像会吧。”舒令剀决定赶紧转移小丫头的注意力,“很晚了,该睡觉啰!”他掀开被子,让小丫头先躺进来。 舒玉秾乖乖蹭到哥哥旁边,挨在哥哥身旁躺下,一双眼睛却睁得老大。她的好奇心还没有满足,哪可能就此作罢?果然,不一会儿她又提出要求了。 “那,哥哥你学到了以后,要来教我哦!”她才刚开始到学校上课,却好失望,因为学校教的东西都好无聊。她很想快点学会大人的游戏,这样她就可以叫爸爸滚开,自己跟妈咪玩。 不过哥哥都还没学到,更不用说她了,所以她想等哥哥学会了,就可以先教给她。 “……”舒令剀觉得浑身燥热,心跳也因为心虚而快了好几拍。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秾秾年纪小不懂事,才会童言无忌,他绝不可以想歪! “睡觉了。”他不正面应答,想呼咙过去,转身把夜灯调暗。 但他低估了小丫头追根究柢的决心。 “哥哥,好不好嘛!”小丫头又整个人巴到他身上,开始卢他。 “什么好不好?”他装傻。 “你要教我玩把拔跟妈咪玩的游戏,不然我只好去叫别人教我……” 这怎么行!舒令剀连忙道:“你不可以去问别人!”虽然小丫头顶多会问山庄里的佣人,但真的问了,父亲和阿姨可就尴尬了! “为什么不可以?”大人的游戏规矩好多哦!要长大了才能玩,还要月兑光光,又不可以问别人,这么麻烦的游戏会好玩吗?可是把拔跟妈眯天天都在玩,应该是很好玩吧? “你又不教我……”她委屈地咕哝道,还绞起手指,噘起小嘴,像没人要的小可怜。 舒令剀闭丁闭眼睛,叹气。 “好啦……”他只是情非得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小丫头笑开丁,开心地抱住扮哥,大方奉送口水兼香吻。“哥哥最好了!那秾秾也教哥哥武功!” “不用了。”他对习武没兴趣。 “那哥哥以后要是被坏人欺负怎么办?”小丫头拧眉,好担心,未了灵机一动。“好吧,以后秾秾会保护哥哥,有坏人欺负哥哥,秾秾就啊哒!啊哒!把坏人揍扁!”她学着李小龙在电影里的样子,彷佛真有那么一回事。 舒令剀好笑地睁开眼,看着宣告完毕后往他怀里钻的小丫头。 在这座冷宫里,他和母亲得战战兢兢地看父亲脸色生活,母亲从来没有意愿保护他,虽然他总是告诉自己,身为男子汉,本来就应该是他保护母亲。 小丫头却说,她要保护他呢! 舒令剀年少的心仿佛被温暖的流水包围了,令他飘飘然,胸中又有些轻甜滋味荡漾着。 想到要习武,变得像李小龙一样厉害,还可以飞踢讨厌的爸爸,舒玉秾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哥哥怀里扭啊扭,翻来覆去。 舒令剀暗暗觉得好笑,想了想,诱哄道:“你乖乖睡觉,哥哥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他听秾秾讲过,以前在乡下,阿姨会在她睡不着时唱歌给她听。 小丫头听了,当然开心不已。“好啊、好啊!”她的哥哥最好了! 不害臊的丫头又嘟起嘴,往哥哥脸上亲了好几下,亲得他满脸口水。 她是小狈啊?舒令剀好气又好笑,替她将棉被拉整好,收拢怀抱,轻轻地唱起了“夜玫瑰”。 那是学校里一位犹太裔同学教他的,他的记忆力本来就好,那么优美的旋律,虽然不懂歌词,听着听着却也背了起来。 夜色降临,让我为你吟唱一曲爱之旋律…… 年少的他不知道,曲子里那温柔的语言细细倾诉的,其实是一段段缠绵动人的情话。 *** 舒令剀上了高中之后,虽然舒青鸿依然供他念书和生活开销,但他还是尽可能靠自己拿奖学金。 舒青鸿对这养子的戚情是矛盾的,他恨不得这个优秀的孩子是自己所出,可是每当他看着舒令剀分明就是欧亚裔混血的脸孔,他就想起茧子的背叛! 他想栽培舒令剀,让他这辈子都必须记着他的恩情,但又不愿他接触家族事业;他没赶走他们母子,因为不想身为男人的屈辱宣诸于世,也因为茧子很明白除了蔚蓝山庄之外,他们母子无处可去,所以处处委曲求全。 舒令剀也知道母亲有多小心翼翼,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舒家添麻烦,并且力求表现,等他有能力了才能带母亲离开蔚蓝山庄,学业对他来讲其实算是轻松了,但他没有能够轻松的本钱,每一项科目都要尽善尽美,否则等着他的只有母亲的歇斯底里和“父亲”的冷眼与嘲讽。 相比之下,就算成绩老是吊车尾,舒玉秾依然我行我素,高兴就念,不高兴就逃课--爸爸不高兴?那又怎样,她才不甩他呢!反正那个昏君也拿她没办法! 晚上九点,舒令剀照例在房间里看书,入秋了,明明天气开始转冷,房里又没炭火,他却还是坐在窗边,而且任由窗户大开,每读到一个段落便看一下表,接着拧起眉,像有些坐立难安,半晌才说眼自己继续念下去。 九点半,窗边传来怪声,他放下手中的书,栘步到窗前。 “秾秾,你又不走正门了。”他叹气,看着少女身手矫健地翻身入内,原本帅气无比的姿势却因为围巾勾到了树枝,害她整个人就要往后栽倒。 她没尖叫,因为知道没必要,果然一双手很快地将她整个人抱住。 第4章(2) “小心!”舒令剀吓出一身冷汗。 她躺得很大方,他看得很心惊啊!这丫头明明在人前都精得很,却老是在他面前出状况,他的臂力都是给她训练出来的。 舒玉秾顺势将头枕在舒令剀肩上,伸手环住她的颈项,懒洋洋地摊在他怀里。“好累哦!”她蹭着舒令剀的颈窝耍赖。 “去洗澡睡觉了。”他哄她。 舒玉卜秾将睑埋在他颈窝,咕哝着他听不清楚的话语。 “嗯?”虽然知道这丫头在要赖,但舒令剀还是没放开她。 也许太习习惯她的撒娇了吧,这在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再正常不过,这丫头一被男同学惹毛就踹得人家住院打点滴--虽然舒令剀到现在都不相信她真的踢断那名同学三根肋骨--但因舒家财大势大,最后对方也没敢追究,让他们私底下赔钱了事。 十四岁的舒玉秾,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恶女,没人敢惹,偏偏舒令剀却觉得她像小猫咪,有时甚至怀疑那些指控者根本是含血喷人,他家秾秾明明很乖又很爱撒娇的! 舒玉秾的脸颊贴向哥哥,跟习武的她不同,舒令剀虽然身体不弱,但是在沁凉的秋夜里却开着窗子,还是让他的手和脸颊有些冰凉。 “天气那么冷,你干嘛不关窗户?”舒玉秾一边用脸颊蹭着他的脸,一边将手贴上他另一侧的耳朵,想为他驱走寒意。 “是为了谁啊?”舒令剀没好气地应道,走向沙发把赖在他身上的小妮子放下,不料科她却硬拉着他一起坐下,还整个人顺势往他怀里窝。 “上次是谁为了开我的窗户,差点整个人摔下楼?我可不想看到一团小肉酱!”他说得轻松,实际上那天他的心脏都快被吓停了! 舒玉秾嘟嘴,搞了半天还是她的错?“上次是失误!我有很多次成功纪录啊,就只有那一次不小心嘛……” “一次就够了!” “好嘛。”她再想别的办法好了,最近要溜进哥哥房里都会被老爸叫到书房念一顿,他还开始安排眼线站在哥哥房门外呢!她能不偷偷模模吗?舒玉秾心里犯嘀咕,却没忘记自己当暖暖包的使命,抓住舒令剀的手,看似在玩耍,却是把自己的温暖分给他。 舒令剀垂眼看她像小猫咪玩耍的动作,/心里其实也知道她的体贴,他并不是文弱书生,体育成绩和其它科目一样优秀,只是和这小妮子比起来只能算是个正常人罢了,吹一夜冷风手当然冰冷了。 “好了,我都快被你搓到冒烟了,快去洗澡吧!”他笑着揉她头发。 “我要用你的浴室。”她每次从房间溜出来可都是精心策画过,今天也是先走大门回自己的房间,再从窗口爬到舒令剀房间,现在溜回去一定会被老爸的眼线发现,跑去跟老爸告状。 舒令剀有时也觉得应该制止舒玉秾对他这么没有男女之防地亲近,可是他舍不得拒绝她,更因为他心里有一部分情戚还恋栈着过往两小无猜的时光,不想这么快就正视她与他终究必须分别去过各自的人生,然后男婚女嫁,再也不能亲密如昨。 在舒令剀沉默下语的当口,舒玉秾早就自动自发地跑进他的浴室,外头的更衣室里有她之前留在这里的衣服,反正佣人不会进来替舒令剀整理房间,有时舒玉秾不免觉得老爸很小气,他自己对妈咪不忠在先,竟然还不准茧子阿姨外遇,他和茧子阿姨又没结婚……所以偶尔她会跑来帮哥哥整理房间。 舒玉秾将月兑下的衣服乱丢,泡进澡盆里时,看着内衣挂在门把上,内裤吊在睑盆上,又觉得有点心虚了。 好啦,其实她只有“偶尔”觉得很过意不去时,才会帮哥哥整理房间,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来制造脏乱让哥哥整理的…… 舒玉秾穿着小熊睡衣走出浴室时,发觉舒令剀已经把窗户关上,不过还是在看书。 老爸常念她,为什么她不能像哥哥一样,偏偏像只不象话的野猴子?其实她不在意这么被比较,她承认她不肖,这大宅子里所有人都对老爸唯唯诺诺,如果连她也这样,那老爸真的会变成不折不扣的暴君了!包何况她最以哥哥为荣了,才不会嫉妒他的好成绩。 舒玉秾蹦蹦跳跳地蹭到舒令剀身边,灵巧地钻进他怀里偎着。 寒冬又要到来,哥哥还得常常念书到深夜,她最爱自动自发当小书僮,帮忙到楼下泡一杯姜茶,或者窝在哥哥怀里当大暖暖包,嘻嘻。 “你先去睡觉了。”舒令剀说道,这丫头老是为了陪他,最后自己打起盹来。“今天要看的范围比较多,会看得比较久。” “有什么关系?你看你的嘛!我自己找事做。”她还是赖着不走。 “好能找什么事做?发呆?”他故意取笑她,却也知道那是因为舒玉秾不想打扰他,总是在他怀里安静如小猫。 “我喜欢发呆不行啊?还可以作白日梦耶!嘻嘻……”在他面前,舒玉秾完全是个娇憨的少女,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傻气的想法,哪还有学校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女模样? 舒令剀一阵好笑,“什么白日梦?”说要赶她,却还是将她抱拢在怀里,这丫头也不加件披肩或外套,竟然只穿着一件睡衣就跑出来了! 舒玉秾坐没坐相地向后躺进哥哥怀里,捧着脸,笑得神秘兮兮。“才不要告诉你。”她害羞地滚来滚去。 “秾秾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哥哥要去旁边当老头了。” “哥哥才不是老头,人家会害羞嘛!”她想要梦见她的白马王子,可是她预想过白马王子的各种样于,结果不是没哥哥聪明,就是没哥哥好脾气,要不然就是没哥哥笑起来好看,或者根本是个书呆子,不像哥哥允文允武。 不是她在自夸,她哥哥超强的,还有胸肌耶!学校那些臭男生胸部不是瘦得只有排骨,就是肥到要穿,难得正常点的却毛一堆,她要抱毛茸茸的宁愿去抱她的泰迪熊啦! 看着舒玉秾懒懒地将头枕在他胸口,舒令剀突然想起住事,忍俊不住抱地轻笑道:“以前爱吃我豆腐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还会害羞啊?”想当年她对他的胸部捏过来模过去,可下知害羞两字怎么写。 “我哪有吃你豆腐?”这么好康的事她怎么可能没印象?舒玉秾坐起身,目光在舒令剀身上来回游走,想象着自己最想吃哪里的豆腐? 哇!结果是她每一处都想吃,要是能吃她早就吃了好呗! “我真的有吃过吗?”她涎着脸的模样让舒令剀好气又好笑,接着竟还伸出咸猪手模了模他的胸口。“那现在能不能吃啊?” “不行,你给我乖乖去睡觉了。”他板起脸孔,摆出当哥哥的威严。 “蛤……”舒玉秾又撒娇,软软地倒回他怀里,还像毛毛虫似地蠕动着与他贴得更紧。 舒令剀突然身体一僵,还闭着眼演毛毛虫的舒玉秾听到他的抽气声,不解地睁开眼。 “秾秾,你去把内衣穿上。”他别开眼,逼自己把注意力栘回书本上,斯文的俊颜上却一片潮红。 “可是要睡觉丁耶,穿着睡觉好闷。” 舒令剀这会儿连耳朵都红了,“你该回你自己房间去睡了,总不能老是往我这边跑。” 舒玉秾受伤地看着他,“你也跟臭昏君一样,他不准我跑来找你,你也不准我来……” 她的话却让舒令剀一凛。父亲已经注意到了啊!那么他们能如此亲密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他在心里叹气。 “父亲的顾虑是对的,你不应该任何事都要跟他唱反调,至少这件事他说的没错。”他虽然宠她,但不代表不会纠正她,秾秾从来不听父亲的话,那就只有由他来扮演好兄长的角色了,大多数时候秾秾是听话的,只有少数时候他会屈服在她的撒娇和自己的心软之下。 听见他的回答,舒玉秾更难过了,“你就这么嫌弃我……” “我不是嫌弃你,秾秾,你已经是大人了,我是男人而你是女人,不能像以前一样那么随便,会被别人说话的。”他依然耐心地好言劝解。 我是男人而你是女人……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微妙的骚动,她厘不清,而眼前有更重要的“权益”必须争取到底。 “我如果把内衣穿上,就可以留下来?”她退而求其次。 舒令剀沉默了,好半晌才叹气道:“你总有一天要学会一个人。” “我不要……”她噘起小嘴,又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不管,我不要嘛!”她直接推倒哥哥,整个人像无尾熊一样,巴住他不放。 舒令剀向后仰倒,只觉头昏眼花,这妮子力气真不小,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位男同学会断三根肋骨了。 “秾……”一他申吟着开口,却发现小妮子抱着他,小脸埋在他胸口呜咽着,而他胸前的衣襟已湿了一片。 “秾秾。”他叹气。 “呜呜呜……”舒玉秾也不怕被笑话了,哭得更大声,更凄惨。 哎,如果人人都有无法抵御的死穴,那他的死穴就是舒玉秾的眼泪,再怎么坚持防守,也只能举双手投降。 舒令剀迟疑了一秒,双手仍是圈住了舒玉秾,将她抱在怀里的感觉是那么美好,不只是因为体温相贴,还有心里的踏实感,什么也比不上啊! 但,他们还能拥有这些到什么时候呢?舒令剀拍了拍小妮子因为抽噎而一颤一颤的背脊,下巴贴着她的发顶。 “别哭了,我不赶你就是了。”唉…… 舒玉秾抬起头来,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水的,看得舒令剀好笑又心疼,伸手抽了面纸来替她擦脸。 “真的不赶了?” “嗯。” “以后都不赶?” 舒令剀擦拭的动作停了停,半晌没再开口。 他的沉默让舒玉秾难过极了,豆大的泪珠又一颗颗滚落。 “我知道……”她垂下头,咬住唇,看得舒令剀心里更难受了。“以后你要文女朋友,我就不可以一直黏着你……”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但她不懂,为什么她不能和哥哥在一起? 舒令剀愣住了,没料到她会这么想,“这跟我会不会交女朋友无关,而且就算我交了女朋友,秾秾还是我最重要的人。”曾几何时,他最重要的人不再是母亲,反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而这么坦白地把话说出口,为什么又让他的心里有种奇妙的忐忑与紧张?就好像…… 好像坦承了一件不能对人诉说的秘密那般。 舒玉秾抬起头,眨着泪眸,“真的吗?”她真的是哥哥最重要的人?她突然觉得好开心啊! “真的。”见舒玉秾笑了,那些怪异的不安反倒是其次了。“别再胡思乱想,快去睡觉吧!”而他则需要冷静冷静。 好不容易能留下来,舒玉秾当然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她双手抱住舒令剀,要说有什么是她到世界末日也戒不掉的,一定是想亲近哥哥,想对哥哥撒娇的渴望吧!她软语道:“让人家再陪你一下下就好。” 听见她用这么可怜兮兮的语调乞求着,舒令剀怎么拒绝得了?哪怕浑身燥热,不知何时深埋的奇妙暧昧终于成熟,破土而出,他仍然无法拒绝她。 舒玉秾真希望哥哥永远只属于她,但她明白,这样的想法很自私。 她十四岁的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无奈,想叹气,人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是因为离开了天真无邪的岁月,初尝愁滋味,才会那么轻易感伤吧? 第5章(1) 是逃避,或者假装逃避?他们都已经步入青春期,舒玉秾的初潮来临,舒令剀也越来越有成熟男人的模样了,舍不得放手,于是闭着眼任懵懂的在禁忌边缘游走。 舒玉秾习惯在睡前听哥哥在耳边唱着“夜玫瑰”,习惯与他相拥而眠,明明被所有人制止,但她偏要躲过大人们的耳目偷偷潜入他房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似乎隐约有些什么正在发生。 午夜时分,他们彼此的梦境仿佛相连,舒玉秾梦见自己赤\\\\果地跨骑在翻腾的海底蛟龙背上,随着波涛起伏潜入海里,她抱住身下渐渐变得昂藏的体魄,浪潮打来,她的身体随之摆动,更加紧紧地、紧紧地缠住身下忽然幻化为男人的躯体,因为一旦被浪潮分开,强烈的孤独与空虚必然会将她淹没。 而梦境之外,少年成熟的yu\望抵着少女尚未被探索的爱\\\\欲秘境,隔着一道又一道的防线,却还是彼此呼应着,在梦境里,在现实里,不自觉地随着原始的律动自我放逐…… *** 气质尔雅,风度翩翩,温文有礼的俊美贵公子,一向令人着迷。虽然舒令剀自认不是什么名门公子,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但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他仍然是舒家少爷,蔚蓝山庄少主人。 也因为这样,舒令剀少了名门公子总是不缺的骄傲和目中无人,永远保持着不亢不卑的谦恭自持,怎不让高中女生们趋之若骛? 舒令剀不只成绩好,还从不迟到早退或请假,简直是众师长眼中完美无缺的优等生,想当然耳,优等生破天荒地请了一天病假,几乎全班女同学都自告奋勇想替他送讲义兼探病,连隔壁班都来参一脚,最后当然由强势的班花兼副班长夺得殊荣,班花小姐也很够义气,干脆号召好姊妹们一起上山庄送讲义。 “不过是一张讲义,才一张!竟然要十二个女生送,会不会太夸张?”男生们心里当然颇下是滋味。 难得有同学来找舒令剀,程群玉原想让管家好好招待这群娇客,但舒令剀却担心父亲的反应,刚念高一时曾有同学来拜访他,那时父亲在客人面前虽然没有说什么,私底下却冷冷地嘲讽他果然比较适合念穷酸的公立学校,还当着他的面要佣人把他同学坐过的椅子、踩过的地毯、用过的餐具全数撤换…… 从此他不再带同学回家。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程群玉大概也猜到舒令剀的忧虑,她只叹自己终究无法改变丈夫,该说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吧,偏偏从古到今,妄想能改变男人的女人永远醒不过来。 “不如请她们到小教堂旁的花园吧?那里够宽敞,你父亲也不常到那里去。”程群玉只能替他想个折衷办法。“我让人在花园里搭个下午茶用的帐棚,再把点心送过去,很快就好。” 舒令剀深深地戚谢她的体贴。 程群玉要佣人向娇客们解释,因为大宅内正在年度整修,不希望客人受到干扰,所以请她们移驾到花园去。虽没能进到传说中媲美古堡的大宅一探究竟,但蔚蓝山庄的华丽气派,也够教这群平凡高中女生大开眼界了。 “竟然有私人的教堂耶!”女生们叽叽喳喳,完全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阿拉伯式帐棚上的白色丝质布料边缘垂挂金色流苏,点心全是出自蓝带名厨之手,还有佣人穿梭服务。 “我觉得好像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野餐……”有人甚至作起了白日梦。 班花小姐和几名跟班团团围住舒令剀,一下子争着解说今天上课的内容,一下子心疼地关怀他的病情,但酡红的脸蛋及痴迷的眼神,还是泄漏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毕竟凭人家优等生的能力,就算一天没上课,也用不着她们这些成绩下上不下的半吊子来鸡婆啊! 舒玉秾放学回家,就听说哥哥在花园招待同学。 “哥哥退烧了吗?”她今天一整天都惦着舒令剀的病,要不是母亲难得严正警告她不可以再逃课,她真想就这么在家里陪舒令剀。 “好点了,不过还是该多休息。你去看看,顺便帮你哥哥招待他的同学,别让他太累了,知道吗?”程群玉吩咐道。 舒玉秾求之不得,没等程群玉转身把舒令剀的药包拿给她,小妮子已经迫下及待地冲出去了,回过身来的程群玉忍不住一阵好气又好笑。 舒玉秾一路上想,哥哥的同学未免也太白目了,哥哥既然生病,哪有多余体力招待他们?可是难得哥哥的同学来访,她该给哥哥一点面子,于是舒玉秾决定等会儿要像个小淑女才不会让哥哥丢脸!!老爸总说她的野蛮让他没面子,换言之就是要表现出文静的模样,家人才会有面子啰?虽然平常她是不买老爸的帐,但哥哥当然不一样。 远远的,舒玉秾看着野餐帐棚下的那些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哥哥的同学为什么都是女生啊?哥哥总不可能念女校吧? 舒玉秾招来路过的佣人,询问舒令剀身在何处。 “刚刚看见少爷在教堂前,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看样子一定是那群女同学太吵了,舒玉秾心想,对她们一点也不体谅舒令剀病体微恙有些生气。 她来到教堂前的玫瑰花棚外,舒令剀确实在教堂前,但他不是一个人,天使喷泉前,有个女孩紧挨着舒令剀而坐,与野餐帐棚下的喧闹相比,这儿的静谧彷佛是特别保留给他俩…… 舒玉秾想冲上前去拉开那个女孩,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从没尝过嫉妒的滋味,那一瞬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希望那女孩消失,却裹足不前。 也许她只是希望哥哥会主动跟那个女孩保持距离。哥哥不是说过,她才是他最重要的人吗? ?最重要的人,却未必有资格独占他!舒玉秾看着坐在水池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妒火变成怒火,她旋足,跑向山庄里的射箭场。 那女生竟然坐在爱神邱比特的箭下,和哥哥亲密依偎! 邱比特是吧?爱神有两枝羽箭,中了金箭成爱侣,中了铅箭成仇人,她倒想知道那女孩得到的是金箭或铅箭? 路上的佣人没一个敢询问舒玉秾气呼呼地拿着弓箭干什么,毕竟这是连舒青鸿的命令都敢当成耳边风的小魔头,她拿着弓箭回到玫瑰花棚外,舒令剀已经离开喷泉前,站在另一处,而那女孩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用幸福且陶醉的神情凝望着他。 她讨厌她脸上的表情! 她跟哥哥是什么关系?是哥哥的女朋友吗?思及此,舒玉秾心头像有把火在烧,烧得她心疼痛,连眼都红了。 她从没想过哥哥会有交女朋友的一天,所以无从预期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无从思考自己的举止会否太过火,她站在花棚外,搭起弓箭-- “大小姐!”一旁的佣人纷纷惊呼,虽然这些箭矢都经过特殊处理,但万一不小心射到人还是很危险啊! 花棚内,舒令剀耳尖地听到佣人们喊舒玉秾,眉眼立刻扬起了笑意,但在看见舒玉秾的举动后变成了不敢置信。 “小心!”舒令剀上前拉开班花。 锵地一声,箭矢削过喷水池边的平台,飞冲的力道减缓,没入水池里。 舒令剀的大动作与突如其来的撞击声让班花小姐一惊,而舒令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舒玉秾!”他生气了,这丫头太不知轻重! 舒玉秾原本只是想吓吓那个女孩,怎料舒令剀挺身护着她,那枝箭甚至与他擦身而过。 她差点就伤了哥哥!舒玉秾脑袋一片空白,傻愣在原地。 班花小姐回过神,来不及对眼前处境心花怒放,她努力了半天,舒令剀总是对她不冷下热,反而这个天外飞来的小插曲--不管那插曲是什么,她还没时间搞清楚状况--让她如愿得到心上人的拥抱,她小鸟依人地想顺势偎进舒 令剀宽阔厚实的胸膛。 怎料下一秒,舒今剀已经甩下她,大步走出玫瑰花棚。 舒令剀根本没心思安抚受惊的同学,他脸色冷峻,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两三个大步来到舒玉秾面前抢过她手中的弓。 “你到底底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这丫头差点杀了人,她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舒令剀快气炸了。 舒玉秾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她不明白是什么让她的理智断了线,突然间变了个人,罪恶感与差点害舒令剀受伤的恐惧让她有如大梦初醒,突然间从滔天怒焰中跌人冰冷的深渊。 “对不起……”她惊慌失措,只想知道舒令剀有没有受伤。“哥……” “对不起?”舒令剀不再让她撒娇,他突然间领悟,也许就是因为过去他太宠她,这丫头才会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今天幸好他及时发现,对方才没有受伤,他想起之前那位断了三根肋骨住院的男学生,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有种与地狱擦肩而过的冰冷恐惧。 一次两次可以算是侥幸,但这样的好运绝不会有第三次,舒令剀真不敢想象,如果他们因为舒玉秾的莽撞而送命呢?舒玉秾可能因为未成年获得减刑,舒家也有钱有势帮她摆平一切,但一条人命断送在手里的罪恶戚,还有终身背负着死者家人的不谅解,绝不是她年轻的心灵能承受的! 那当口,舒令剀自己也没察觉,其实他所深深在乎的还是舒玉秾,害怕她犯下大错后将面临罪恶感的折磨,这样的心思已经显露了他偏执的宠溺。 舒玉秾从没见过哥哥这样吓人的表情,霎时间她只感觉到--哥哥为了那个女孩将她当成仇人了。 虽然这确实是她的错,但悲伤还是凌驾了罪恶感,她垂下头,觉得心头空空的。“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伤害哥哥喜欢的人……” 班花小姐走近他们兄妹时,碰巧听到了这句话,惊讶地捧住胸口。原来她不是单相思啊! “没关系啦,我又没有受伤,你就不要再责怪令妹了。”班花小姐打圆场道,对于心上人的妹妹,当然要赶快拉拢讨好。 其实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从头到尾状况外,虽然看到舒令剀手里拿着弓箭,但她心想那应该只是玩具弓吧?用膝盖想也知道不会有人拿真的弓箭在开玩笑。 她若知道舒玉秾确实拿了铁箭,喷水池平台还被划出一道缺口,大概会吓到腿软吧! 舒令剀根本没听到旁人说了什么,舒玉秾那句话让他明白,她根本不懂自己错在哪里,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火大! “你根本就不知道反省!”他抓住舒玉秾的手臂,大步离开,对迎面赶来的佣人们道:“麻烦替我招待我的同学,并且确定她们全都平安回家。” *** 第5章(2) 这回闹得太过分,程群玉当然也站在舒令剀这边,舒玉秾被关禁闭,舒令剀不理会她哭得伤心欲绝地对他道歉,当舒玉秾被关进祠堂里,他则把自己锁在房里拚命念书,不去想她掉眼泪的模样。 佣人送到祠堂外的饭菜舒玉秾完全没动,老厨娘一脸担忧地跑来告诉他舒玉秾还是哭个不停。 “大小姐只听少爷的话,你就去哄哄她吧!”再这样下去,大小姐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舒令剀不理会,逼自己狠下心不去看她,然而那天晚上他无论如何就是无去专心在书本上,躺在床上也辗转难眠,心头焦躁又烦闷。 凌晨一点,他终于受不了心里的煎熬,猛地坐起身。 真这么压抑着和自己作对又如何?天亮后到了学校也只会心不在焉,舒令剀起床套上睡袍,拿了条薄被,悄悄离开房间。 顶楼的祠堂是日光室所改建,屋顶有一大片强化玻璃,原本是拿来作为晚祷或晨祷用,可是舒青鸿不信那一套,便改成了祠堂。 祠堂外,厨娘给舒玉秾留的晚餐原封不动,厨娘在入睡前还特地把饭菜全换上热的,但放到现在也都半冷不热了。 舒令剀推开门,祠堂里入夜只会点上一朵朵莲花夜灯,而今夜星光幽微,稀疏的光芒几乎无法穿透穹顶的玻璃。舒玉秾抱着身子缩在祠堂中央,身上盖着稍早程群玉给她送来的外套,像是睡着了。 蜷缩着身躯的她就像个哭累的孩子,仍旧防备着,充满不安,舒令剀勉力筑起的冰墙因为她的模样,瞬间被敲碎了。 他的秾秾从来不曾一个人人睡过,从来不曾这么委屈可怜。 舒令剀怪自己下该和小丫头赌气,光是和她冷战,她怎么能够了解他心里的恐惧和不谅解?她毕竟那么的娇生惯养、为所欲为惯了。他端着餐盘入内,先把晚餐搁在一边,走近舒玉秾。 原本不想理会任何人的舒玉秾,像是突然有所戚应般抬起头来,任性的神情立刻变得讨好又可怜兮兮。 “哥哥……”她的声音都哑得听不清了,“对不起,对不起……”她抱住他的大腿,又呜咽着哭了起来。 她好害怕舒令剀从此都不理她了,恨不得时光倒转,就算要被自己的妒火烧死也没关系,她愿意当个乖巧的妹妹,只要哥哥别扔下她不管…… 案亲说它无法无天,母亲说她任性胡闹,她无法辩白,只知道自己想抓住最重要的事物,却弄巧成拙,手空了,心也空了,她失去最重要的人,却没办法求得原谅。 眼前的哥哥是幻影吗?她紧紧抱着,害怕放手。 舒玉秾的模样让舒令剀心疼极了,她的嗓音都哑了啊!她哭了多久?伤心了多久?他却在房里无谓的坚持着,让她一个人难过自责。 舒令剀弯,将小丫头抱进怀里,像过去那般安抚她。 “别哭了。” “哥哥……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你不要不理我……”她抽抽噎噎地,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不会不理你。”她怎么会那么想呢?是他不该没讲清楚就和她冷战,“对不起,哥哥没有不理你。” “真的?”她眨着泪眸,怯怯地寻求他的保证。 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这小丫头对谁都冷淡,独独对他,总是放低了身段,只求让她陪伴…… 他伸手抹去她的眼泪,小丫头本来俏丽细致的一张脸,此刻泪痕斑斑的,她果然哭了整夜,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我是生你的气,但我对你的态度也不应该。”他将小丫头抱进怀里,拍着她仍然抽噎不止的背。 “我以后不敢了,哥哥不要生气……我明天就去向那个姊姊道歉。”她以后会乖乖喊地姊姊,虽然……想起来,心头还是酸得让她又掉下眼泪。 舒令剀义拍拍她,像安抚小朋友般抱着她摇啊摇的,“我生气是因为你差点就成了杀人犯,如果那枝箭射偏了,你就要坐牢的,你知道吗?”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 “我只是要吓吓她……”她小声地咕哝。 “不管你有没有恶意,这么做都是不对的。秾秾,你师父去旅行之前,不是告诫过你,习武的目的在修身养性,无论如何绝不能伤害不会武功与手无寸铁的人,因为他们和你不一样,你以为轻轻一击没什么,他们可能得住院住上好几个月。” 舒玉秾沉默了。师父远行前特地把哥哥也叫来,对他们俩说了这段话,想来是因为师父知道光对她说是没用的,她常常左耳听进,右耳出。 “如果失手了,你就要坐牢。坐牢不是像今天这样在祠堂里,到时我连想去看你都不行,你希望这样吗?”与其恐吓她监狱有多可怕,她的人生会蒙上什么样的污点,不如告诉她以后都见不到他。 “我以后绝对下会了。”舒玉秾连忙举起手做发誓状。 舒令剀原本只是随口说说,结果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两入之间的亲密一直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从没思考过为什么,但此刻他才真正看明白,在舒玉秾心里他有多么重要。 心头泛开阵阵涟漪,看似仍然平静的心湖底下,情潮正暗暗翻涌。 “你要答应我,”他的嗓子因为心头激荡的情感而微微喑?,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除非为了保护你自己,否则绝不可轻易对别人动手。”他真怕有一天小丫头会铸成大错,必须接受法律制裁,那可完全不同于在家里闯了祸,他还能替她顶罪,陪她受罚啊!”好!我一定不会随便对别人动手!”除了保护她自己……以及哥哥和妈妈以外,这句话她当然偷偷加注在心里。 舒令剀终于笑了,忍不住亲了亲小妮子的额头。这丫头害他今晚反常,直到现在心里才真的感到轻松,原来不只他对她很重要,她对他的影响也不小。 “你晚餐没吃,肚子饿下饿?” “饿,我好饿哦!”得到哥哥的原谅,两人重修旧好,原本让她喘不过气的哀伤烟消云散,当然一下子便感到饥肠辘辘。 舒令剀起身去端餐盘,餐盘里还有擦手用的湿毛巾,他先取来将舒玉秾泪痕斑斑的脸擦拭干净。 “哥哥喂我!”她嘟着小嘴,撒娇道。 舒令剀一阵好气又好笑。“你哦……”明明刚才还哭得像小可怜,这会儿又变成爱撒娇耍赖的淘气小丫头了。 舒令剀拿起汤匙,将她最爱吃的缇鱼酒香镶蛋切下一小块喂给她,小丫头也开心地拿起剩下一半的蛋喂到他嘴里。 “我不饿,你多吃一点。”她哭了整晚,体力一定都消耗光了。 舒令剀不厌其烦地将每道菜和主食慢慢地喂她吃,小丫头一脸傻笑,好像这些冷掉的菜是她吃过最美味的料理一般,开心地吃下他喂过来的每一口。 看着她的模样,他的心都融了、热了。 “真是傻丫头……” 案亲罚她在祠堂跪到明天早上,舒令剀便干脆留下来陪她,他把带过来的被子铺在地板上,让小丫头把他的怀抱当成睡袋。 稍早时躺在床上心浮气躁,此刻地板上只铺了薄被,躺在上面又硬又不舒服,心里却觉平静又满足,舒令剀已经放弃去思考他们是否该开始学着适应没有彼此陪伴的生活,开始戒掉超出兄妹情感的依赖…… 舒玉秾躺在熟悉的怀里,本来也昏昏欲睡了,尤其此刻她哭了整晚,实在已经体力透支,但突然间她又想起下午的那一幕,虽然要自己不能再任性吃味,却还是睡意全消。 她仰起头看着舒令剀,见他也了无睡意,忍不住开口:“哥哥。” “嗯?”他低下头,有些讶异她的双眼还睁得灿亮。 “下午……那个姊姊,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她的问题及她下午反常的举动,突然串在一起,舒令剀胸口一阵波涛荡漾。不……秾秾只是还不习惯他和别人亲近罢了…… “哦。”小丫头心中的大石突然放下了,更加贴近哥哥,想了两秒,又觉 得不够安心,她仰起头再问:“哥哥有女朋友吗?” “没有。”这没什么,只是兄妹之间很平常的应答而已。舒令剀在心里对自己道,心跳却无法因为逃避而回复平稳。 小丫头的身体往上挪了挪,与他平视,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融,让舒令剀感觉全身燥热了起来,心跳的节奏更快也更沉了,他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努力佯装若无其事。 “那哥哥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小丫头又问,一脸天真无邪,舒令剀更加觉得自己的心慌意乱太诡异。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简直想都没想。 舒玉秾咬着唇看他,末了才黯然地道:“可惜秾秾不能当哥哥的女朋友。”否则她就大方地独占哥哥,早早宣示主权! 舒令剀的心脏猛地狠狠撞向胸口。 “为……”他突然住口,想起秾秾不知道他并非父亲的亲生儿子。 舒玉秾只听佣人提起茧子曾经有别的情人,她一直以为父亲对舒令剀不好只是因为要惩罚茧子,毕竟舒青鸿对她也没有比较宠爱,她只当父亲对孩子都是那么冷淡。 所以,对舒玉秾而言,他一直都是她的哥哥。舒令剀思及此,心头竟然泛起浓浓的苦涩。 他努力牵起脸上的笑,揉了揉她的头发道:“秾秾以后会交到更高大帅气的男朋友。”眼前她只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了依赖他,视野又有限,分不清亲情与爱情罢了…… 舒玉秾噘嘴,“这世上才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哥哥!我也不要其它的臭男生当男朋友,只要有哥哥就够了!”她能不能也要求哥哥只拥有她呢?他们也许不能结婚,但可以一辈子作伴…… 结婚有什么好呢?像她妈咪和昏君老爸那样,她宁可不要结婚! 舒令剀一阵失笑,心头暖暖的,却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因为他开始明白,不管他想不想戒掉这样的依赖,这些迟早都不属于他。 “谢谢秾秾的夸奖唷!”他故意一副开玩笑的口吻,又戏谵地揉乱她的头发。 舒玉秾嘟嘴,“我是说真的!” 话落,她盯着舒令剀越来越显成熟魅力的脸孔,看着他直挺鼻梁下薄厚适中的唇,忍下住吞了口口水,有些口干舌燥,有些小鹿乱撞…… 其实,从她初潮来临、步入青春期开始,梦里高大帅气的王子就不再只是个模糊的形影,无论是在梦里、在想象中,与她拥吻的王子,都是哥哥。 “哥哥。”她又呓语般地开口。 “嗯?”同样也看她看得出神的舒令剀随口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接吻过?” 舒令剀俊睑刷上了红晕,这问题太暧昧,令他难以启齿。 “没有吧。”如果是男女间的那种接吻,答案是没有,如果只是嘴唇碰嘴唇,那他的初吻早八百年前就被某个爱问怪问题的小丫头夺走,而这小丫头还一点印象也没有地问他有没有接吻经验。 为什么是“没有吧”?好奇怪的答案,舒玉秾眨了眨眼,懒得思考,因为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舒令剀的嘴唇上。 扮哥的唇很好看,很性感呢!虽然她还不知道性感是什么样子,不过她猜想,应该是看了让人心跳加速、意乱情迷、口干舌燥,而且想一口吃掉吧! 她又吞了口口水,接着像鬼迷心窍般,贴上前吻住舒令剀柔软的唇-- 第6章(1) 舒玉秾什么也没想,哥哥是她最喜欢的人,亲吻他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一向喜欢黏着舒令剀,大方奉送口水和香吻也不害臊,就爱看哥哥拿她没辙又有些羞赧脸红的表情。 但嘴对嘴的亲吻似乎有些不一样,强烈的期待与渴望像迷药,最后甚至令她大胆地伸出小舌,舌忝过舒令剀柔软的唇,探进他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口中。 谤本没料到会被小妮子偷袭,舒令剀的心脏猛狠地撞击着胸口,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那一刻他只感觉到恍惚不真实。 甜美与喜悦若有重量,必定轻盈胜于空气,才会让人被那股情绪充满时,只觉飘飘然。 明明该阻止小丫头天真无知的试探,却又忍不住去细细感受她的美好。 他感觉她柔软的小舌探入口中,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申吟,原本只在梦境里才会悄悄燃起的火苗瞬间灼烧全身,却又不愿采取侵略者的姿态,怕最后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停地告诫自己:秾秾只是觉得好玩,她还年轻,不该在情感还是未知数的此刻,被yu\望的火焰纹了身…… 但他终究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像抱着珍贵易碎的宝物,任这小丫头在他身上放肆地撒野,予取予求。 她的吻没有技巧,与其说是挑逗,不如说是嬉戏,因为碰触到他的舌而觉得好玩,遂淘气地与之追逐纠缠,将属于心上人的味道全部吸收,占为已有。 舒令剀尝着她的吻,感受她毫不保留的热情,多年来刻意回避却早已悄悄深埋的情感被发掘了,这一刻他终于看清,这股情感已深深扎了根,盘据他心房,若要刨除,只怕连整颗心都要一起挖走…… 舒玉秾吻得累了,舒令剀感觉她的呼吸急促不稳,有些狼狈。他舍不得她这么笨拙又无措的样子,便吻去她嘴边与下巴的湿痕。 他的回应鼓舞了舒玉秾,她也开始学习他的动作,吮吻着他的嘴角,甚至是脖子上的喉结,不同于舒令剀充满爱怜与温柔的动作,她像嬉戏的小豹,贝齿甚至擦过他敏感的颈侧。 “秾秾……”舒令剀被她舌尖挑逗的喉结上下滚动,低沉的申吟充满压抑,想制止却无法推开她,“你不应该随便亲吻别人……”这是不应该的,她还那么小,甚至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哥哥不是别人,哥哥是秾秾最爱的人。”跟妈咪一样爱! 他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痉挛疼痛了,却喑?地开口道:“我知道,但不是那样的爱……你要等到遇上你想一辈子在一起的男人时,才可以这么做。” “我想跟哥哥永远在一起啊!” 舒令剀笑了笑,“你还小……” 舒玉秾不服气地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十六岁了!”她抓住舒令剀的手贴着自己发育完美的胸脯,“而且我一点也不小哦!”虽然跟班上某些同学的山东大馒头比起来,她的牛女乃小馒头不太够看,不过在亚洲人里算是傲人的了! 舒令剀触电般地缩回手,有些羞窘,有些头痛,又有些好笑,“我指的不是这个……你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知道这是接吻啊!前都要先接吻嘛!” “……”舒令剀觉得自己应该是耳鸣听错了吧? “这是跟情人做的事,我都知道啊,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跟别的男生做,只想跟哥哥做。” 舒令剀闭上眼,心里申吟不止,再不快让这话题打住,他真怀疑自己能忍耐多久?小丫头也不知是无知或刻意,大腿跨在他腰上,腿心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腰下的肿胀,而他原本只是有反应,现在早已鼓胀着蓄势待发…… 秾秾毕竟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么玩火。舒令剀再次提醒自己,想不着痕迹地退开,小丫头却逼得更近,甚至直接压上他,腿心间的凹穴与他的昂扬完美契合地紧贴在一起。 舒玉秾似乎察觉这样的动作会带来奇异而陌生的快感,双眼迷离地眯起,忍不住扭动臀部。 “但是……”舒令剀退无可退,只能死命地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气若游丝地道,“兄妹之间不可以做这种事。”他没忘记秾秾一直误以为他们是亲兄妹。 “我知道啊……”她的最后一个音已经妖媚似申吟,让舒令剀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呼吸无法再保持平稳。“可是我们不要说出去就好了嘛!”她竟理所当然地道。 结了婚的男人不能跟别的女人,老爸还不是做了?还光明正大地把女人带回来,她为什么不能跟哥哥? 舒令剀欲哭无泪,身上早巳因为欲火煎熬沁出一层汗来。 “但是,这是不对的,而且……”小丫头越来越大胆,双颊也随着她扭动的娇躯染上了的红晕,她开始领略的滋味,一尝就不可能停止,再不打消她的念头,这场火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延烧下去。“我们不可以生小孩,要有。”只好先用上缓兵之计了。 “有就行了吗?”她果然停下了动作。 “还有……你还没满十八。”感谢老天,舒令剀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的自制力越来越超乎常人,说起来都是拜舒玉秾所赐,毕竟他总不可能在小丫头睡在他怀里时自慰吧? 也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不去想舒玉秾在他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但野性一旦驾驭理性,在他一边靠双手解决生理需求,一边靠想象力自我满足时,谁知道脑海里出现的会是什么?他宁愿在早晨淋浴时脑袋放空,单纯地把晨间会有的生理反应解决掉。 听了他的话,舒玉秾竟然一脸失望,“可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十四岁就不是处--”话尾被舒令剀的大掌捂住。 “我不管你们班上的同学做什么,总之你不可以学她们,那是错的!”他严厉地道。 对或错她不明白,她只知道一些同学私底下拿这话题来炫耀,那些女生莫名其妙地认为不是处女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虽然有时舒玉秾会想,她们根本只是在乱盖吧? “我又没有要学她们。”她嘟嘴,“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满十八啊?” “你都没上过学校的性知识课吗?”舒令剀觉得可疑,要不这丫头刚刚也不会对着他……想到刚才,他俊脸又别红了,却坚持摆起严厉的脸孔。 舒玉秾心虚,学校的课能跷她就跷,不能跷她就打混,虽然因为好奇,也因为很想象她的死对头雪儿一样,把青梅竹马拖到房间里吃干抹净,所以还特别研究了一下课本…… 想到课本上讲的,她忍不住看向舒令剀两腿之间--哇!原来课本上说的都是真的! “哥哥你明明很想要嘛!”嘴巴干嘛这么不老实? 舒令剀困窘极了,“臭丫头,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快点乖乖睡觉!”他只能拿出人人搪塞白目小表的那一套应付她。 “都是我害的?”孰料小丫头更好奇、更兴奋了,“可是我都还没月兑衣服啊!”男生最爱看女生月兑光光,否则清凉写真怎么会那么热卖?想不到她还没月兑,哥哥就这么有反应,那等她月兑光光,哥哥搞不好就直接扑上来啰? 看儿舒玉秾竟然一脸期待,舒令剀额上满是黑线。 “我突然觉得好热哦!”她开始拉扯衣服。 “……”臭丫头,现在明明是秋天,她可以再白烂一点!“总之到你十八岁以前……不,二十岁以前都不能偷尝禁果。”舒令剀干脆拿薄被把她像春卷一样包起来,宁愿自己躺在光溜溜的地板上。 “怎么又变成二十岁?”舒玉秾不满地嚷嚷,自己剥开棉被,又像毛毛虫一样扭着身体蹭到舒令剀怀里。“我知道了,哥哥你要自己去外面偷吃,却不准我跟你!” 舒令剀觉得头好大,“我没有要出去外面偷吃,你……等你以后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且遇到真正喜欢的男孩子,到时你就会知道现在没有傻傻的偷嗜禁果是对的。” 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才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个她懂,但……“为什么是‘真正喜欢的男孩子’?”现在的喜欢是假的吗?现在的感觉不正确吗?一定正要等到不知多久的以后才会有所谓“真正的”? 第6章(2) 拜好奇宝宝舒玉秾多年来的训练之赐,脑筋急转弯越来越难不倒他了,舒令剀叹气,“等你看得更多,视野更广,才能更清楚爱情与亲情的分别。”说到这里,他又戚觉心头那股苦涩蔓延开来,“而且,不要肆意妄为地去挑战禁忌,它之所以被禁止,必定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能力承受后果。” 好复杂,舒玉秾一露出苦瓜脸,舒令剀就知道小妮子懒得去仔细思考他话里的涵义,忍不住又叹口气。 舒玉秾投降了,她贴近舒令剀怀里,抱紧他,“以后就以后,可是我只要哥哥一个人,所以哥哥你要等我满十八岁哦!”她的脑袋瓜蹭着他的胸口。 舒令剀只能保持沉默,至少缓兵之计成功了。 只是他突然不知该不该期待,秾秾在长大后会发现对他是怀有爱情的? 亚当和夏娃离开伊甸园后,在彼此身上找到的,是亲情,抑或爱情?有没有可能其实两者都有呢?不因为开天辟地之初只有对方是唯一,而是命中注定互属,相见的那一刹那,便已经分不开…… *** 舒令剀高中毕业后,必须离家念大学。 舒玉秾没敢表现出不舍,或是任性地要求舒令剀改念近一点的大学,因为舒青鸿越来越不掩饰对舒令剀的心结,舒玉秾舍不得哥哥在父亲鼻息下一再被看轻,唯有完成哈佛的学业,哥哥才能不再受到父亲的冷嘲热讽。 她很单纯的相信,只要有了全世界学子都欣羡景仰的名校光环,父亲就再也没有理由瞧不起哥哥。可惜她的想法太天真,她不明白父亲对舒令剀的心结根本无关成就高低,舒令剀越优秀,舒青鸿只会越憎恨,而且认定舒令剀的一切成就都是他所给予的,若非他收留他们母子,舒令剀只会是个街头小乞丐,甚至沦为小混混。 舒玉秾表现得很坚强,不想让哥哥担心,怎料舒令剀到麻萨诸塞州安顿好的第一晚,打了电话回家,小丫头在电话里讲着讲着还是忍不住呜咽起来,那晚舒令剀在电话里和她聊到天亮,还在电话里唱“夜玫瑰”哄她睡觉,两人简直比情侣还难分难舍。 靠着网络和电话,再加上长假时短暂的聚首,舒玉秾渐渐较为平静了。舒令剀在第一次放长假回山庄时买了个八音盒给她,让八音盒代替他,夜夜在小丫头枕边唱“夜玫瑰”。 在精品店看到那个八音盒时,上头偷亲小男孩的小女孩让舒令剀忍不住莞尔一笑,他特别跟商家订制了“夜玫瑰”的版本,用打工赚来的钱买下它。 那个八音盒,舒玉秾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时时抱在手上。 小丫头终于愿意拿起书本好好念,当然是为了能念离哥哥学校近一点的大学--虽然凭她的成绩,想达成目标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舒令剀结束假期返回学校后,她整日在山庄无所事事,念书还会念到打瞌睡,口水都快把课本淹了。 舒玉秾心想,会打瞌睡大概是风水不好,所以她时常换地方看书,虽然结局都差下多。于是山庄里,除了舒青鸿常使用的地方之外,四处都可见到舒大小姐的身影--一般来说,那画面都是她趴着,而她大小姐不准任何人模一下的八音盒摆在讲义或课本旁,只不过经过的人听到的通常都不是优美的音乐声,而是疑似念书但又像说梦话的呓语与鼾声,稀罕一点则可能看见她清醒前像毛毛虫一样坐不住,看没一页就站起来练练拳、活动筋骨的情景。 这天舒玉秾又念书念到睡着,醒来时已经天黑了,好半晌她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正欲起身,却听见乒乒乓乓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男人压低了嗓音却难掩愤恨的怒骂。 那声音好熟悉,是她老爸,而她听到女人的哭声,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想冲出去赏老爸一记飞踢,但随即她认出那女声的主人并不是她母亲。 是茧子阿姨。 接着,她终于听见了那个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 *** 晚餐开始之前,舒玉秾来到母亲的房间。 “妈咪!”即使已经是半个女人了,小丫头仍是小丫头,喊着哥哥与母亲的嗓音永远娇憨柔软。 程群去看着女儿脸颊上一片刚睡醒的红痕,忍不住笑问:“今天又在哪里念书啦?” 舒玉秾一阵脸红,知道母亲是故意糗她,平常她会撒娇抱怨,不过眼前她心里惦挂着那个意外听到的秘密,小心翼翼地确定房间里没别的人,才开口问道“:你知道哥哥不是昏……呃,不是爸爸亲生的吗?”她的表情也说不出是惊讶或期待,但嗓音可以肯定是雀跃的。 她一直以为,哥哥长得特别好看,是因为茧子阿姨也是大美人的关系,现在想想,哥哥的轮廓不太像一般亚洲人呢! 虽然,这也代表哥哥的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舒玉秾认为,至少哥哥没有一个昏君老爸,光这点就值得庆幸了。 最重要的是,她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那她就可以嫁给哥哥啦!好开心! 程群玉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是爸爸和茧子阿姨吵架被我听到的。” “是吗……” 舒玉秾观察着母亲的表情,直觉告诉她:妈咪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爸爸对哥哥那么坏,是因为哥哥不是他亲生的吗?”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谅解爸爸。哥哥不是他亲生的,他该庆幸自己没造孽,没有害别的女人生下非婚生子才是,结果竟反过来用这么变态的方武折磨人家! 程群玉只是叹气,没在女儿面前数落丈夫的不是,或者替丈夫说话,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要女儿坐到她身边。 舒玉秾蹦蹦跳跳地蹭到母亲身边。 “秾秾喜欢你的令剀哥哥,对吗?” 舒玉秾双颊刷地红了。“妈咪干嘛说出来嘛……”讨厌,她会害羞啦! 程群玉一阵忍俊不住,才语重心长地道:“那秾秾要对你的令剀哥哥好一点,知道吗?” 这些年,丈夫对她的愧疚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舒青鸿并不是一个会用一辈子去赎罪的男人,他的忏悔是有时效的,当她始终无法为他生下一个男性继承人,当她一再为了令剀母子与他起冲突,舒青鸿对她也渐渐的不耐烦了。 她曾劝过舒青鸿,令剀不是他所出又有什么关系?也许他可以收令剀为养子,反正令剀对生父根本没印象,或者将来就把玉秾嫁给他,让他成为舒家半子,最终也是舒家人啊! 但舒青鸿回应她的,只有狰狞而愤怒的咆哮 他说,他绝不会将属于舒家的东西交给一个害他蒙受莫大耻辱的野种,即使是他女儿。 舒玉秾怎么懂得母亲话里的无奈,她理所当然地道:“我当然会对哥哥很好很好啊!”呵呵呵…… 程群玉只是笑看着女儿坠入情网的娇态,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但,她相信令剀和舒青鸿是不同的,他不会舍得秾秾掉泪。 “你想去找哥哥吗?”她突然问。 舒玉秾眼睛一亮,她正想这么跟母亲央求啊,果然知女莫若母! “可以吗?” 程群玉点头。“去吧,今晚就出发,到你哥哥那儿后要打电话给我。” 舒玉秾兴奋地抱紧了母亲,“妈咪,我最爱你了!” “是最爱你的令剀哥哥吧。”程群玉忍不住调侃。 “两个都爱啦!”她嘟嘴撒娇。 当晚,舒玉秾在母亲的安排下离开了蔚蓝山庄,很“巧合”地错过了父亲特地为她安排,与多位富家公子聚餐的鸿门宴。 第7章 舒玉秾才下飞机,就见到早已等在机场接机的舒令剀。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样她就没办法给哥哥一个惊喜啦! “阿姨打电话给我。”舒令剀解释道,程群玉当然不可能让女儿在深夜一个人落单。“明天不用上课吗?”他解下颈间的围巾往舒玉秾光溜溜的脖子上圈住,拧眉看她身上单薄的短袖上衣,心里庆幸他还多带了件外套给这老是迷迷糊糊的丫头。 “不用,学校收到恐吓信,停课三天。”她随口胡认。 还恐吓信咧,但质疑她撒谎也没意义,她人都跑来了,总不能直接赶她回去吧。“吃饭丁吗?”他宽厚的大掌握住她的,而她也一如以往,捧起他在寒夜里等待而有些凉冷的手搓了起来。 舒令剀只觉好气又好笑,都深夜了竟然还没吃晚餐,真是该抓起来打!这时间还能买到的大概只有没营养的快餐,他想也没想地直接回租屋处,趁她洗澡时煮了碗面给她。 他在学校外头和人分租公寓的套房,另外两个室友几乎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他们很少干涉彼此的生活。 “哥哥,我问你哦……”把简单又美味的什锦汤面吃得干干净净,舒玉秾心里头十分得意,她的哥哥超厉害的,优点强项一堆不说,厨艺也很赞! “嗯?”舒令剀替她把黏在唇边的海苔片捻起来吃掉,笑看着小丫头露出莫名开心的表情,爬到他身边来。 “你有没有女朋友?”她脸色一改,正经地问。 舒令剀一阵好笑,这丫头已经问过好几次了,还问不腻?他跟过去一样,老实地回答,“没有,我如果交女朋友,一定第一个让你知道,好吗?” 第一个让她知道,好让她去恐吓那个敢抢走她哥哥的倒霉鬼吗?舒玉秾在心里吐舌头,又问:“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舒令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如果你说的是让我每次想起都想抓来打的那种喜欢,你觉得这还用得着问吗?” 舒玉哝嘟嘴,“你不会是在说我吧?为什么想打我?” “因为你太调皮,又不懂照顾自己,都十八岁了还这样。”老让他担心! 舒玉秾又笑得莫名灿烂,黏他黏得更紧了,“对啊,我十八岁了!”嘻嘻嘻。“哥哥,我问你哦……” 还要问?虽然拿她没辙,但谁教这小丫头在他面前无论是娇憨、是任性、是调皮、是使坏,他总是没办法不觉得她可爱。 “问什么?”话才出口,舒令剀就后悔了,他应该赶她去睡觉的,这丫头哪一次的问题不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我不是你妹妹,我可以追你吗?”她的双眼好闪亮,表情好期待,背后若生着狗尾巴,肯定正左右摇摆。 舒令剀看着她,表情与眼神温温淡淡的,教人猜于透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因为自小舒青鸿对他的刻意打压与刻薄对待,让他的心思比同年纪的男孩子都要深沉细腻,喜怒不轻易形于色--至少对舒玉秾以外的人来说,他永远都保持沉稳行礼的态度,却让人觉得难以捉模。 也许因为只有在舒玉秾面前,他才能尽情地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情戚吧? 今晚程群玉刻意告诉他,舒青鸿将为舒玉秾安排相亲宴,舒青鸿会开始不断地安排在他认可名单陉的豪门子弟与舒玉秾认识,进而培养感情。 舒令剀突然伸出手,长指在舒玉秾颊边似又似温存地轻轻划着。 “为什么要追我?”他问得冷静,表面上波澜不兴,其实心里多么疼惜舒玉秾期待的模样,想连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给她。 “因为我喜欢你!”她一点也不迟疑地道。 舒今剀的心跳瞬间加快了节奏,再也无法回复平稳。 今夜以前,他裹足不前,因为深怕秾秾总有一天会明白对他只有亲情。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在想念她的同时思考着,这难道不是他自己懦弱的借口?凭什么他沐浴在秾秾的热情与温暖之中,明明渴望着、贪恋着,却还要否定她的给予和心意?她为了自己的情感主动争取,他却不断地以她分不清亲情与爱情为由来逃避她、否定她,岂不可恶? “哥哥?”为什么那样看着她?舒玉秾开始忐忑不安了,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她? “但是,我并不想喜欢你。”舒令剀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让她的心都快碎了,但他旋即又开口,“秾秾,从很早很早开始,我心里就只有你,那不仅仅是喜欢,还有爱情。” 爱有缘起缘灭,无论未来如何,他是她的初恋,他难道舍得只带给她苦涩与孤单,让她日后想起这段情感,总以为只有她自己痴痴傻傻地唱着不成熟的独角戏……那样的回忆会有多难堪? 舒玉秾的心跳失控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会随着心脏猛烈的悸动而休克,但喜悦与爱恋却鼓舞着她。 “哥哥……”她仰望心上人的俊颜,嗓音颤抖着,酡红的小脸写满期待。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他垂眸,浓长的眼睫盖住眸中一切思绪,“一旦我们承认彼此相爱,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有单纯的兄妹关系,即使我们终究会分手一样……” “我爱你!”舒玉秾怎么可能在这时迟疑,她简直迫不及待啊!“我也爱你!扮……”她蓦地住口,接着才羞红着脸改口,“令剀……”好害羞啊!她真想捧着脸滚进哥哥怀里撒娇。 舒令剀低垂的睫毛一阵震颤,倾身向前,将小丫头收拢在怀抱之中,心里?笑自己终究还是自私的,明知秾秾会奋不顾身,还是挖了陷阱等她跳进来。 只因为他在今夜彻底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将秾秾交给别的男人! 舒玉秾从没见过哥哥用这种眼神看她,她竟然脸红心跳得无法自己--那种男人看着女人的眼神,让她仿佛在他的注视中变成一块巧克力,而他眼里的热是赤道盛夏的艳阳…… 这一次,由舒令剀吻上她。 他爱她,甜腻的吻不需华丽高超的技巧,已能让人迷醉,他用唇舌与她的小嘴一起玩着爱的追逐,由温柔到沉迷,再由沉迷至激情…… 他的急切感染了舒玉秾,她的呼吸也变得沉重,对舒令剀狂烈需索的吻渐渐承受不住,被他的气息填满的小嘴,逸出细细的申吟。 数年消滴凝聚的渴望,在被点燃后,瞬间爆发,理智也一并成了遥远而模糊的细碎低语。 他猛地抽开身,却是很快地月兑下舒玉秾身上的t恤…… *** 舒玉秾在舒令剀那儿待了三天,本来她根本不想回家,但舒令剀担心她的课业进度,硬是把她送回蔚蓝山庄。 令人意外的是,舒青鸿竟然没有说话,甚至当程群玉做主要舒玉秾转学搬去和舒令剀一起住,好让唯一能制住她的舒令剀督导她功课以考上理想的大学,舒青鸿也默下作声。 舒玉秾兴奋极了,加上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父亲曾经替她安排了相亲宴,她开心得像只小麻雀,飞向哥哥的怀抱。 舒令剀纵然觉得有蹊跷,但一方面他满心甜蜜与喜悦,另一方面程群玉始终不肯多说什么,他也无从得知舒青鸿反常的原因。 春去秋来,他们像对小爱情鸟,更像甜蜜小夫妻,程群玉还用私房钱帮他们另外找一栋小鲍寓,不用再和别人一起分租。 舒令刚大四了,舒玉秾打算多准备一年再念大学,只不过她所谓的“多准备”,常常让舒令剀想抓她起来打一顿! 大四的课不多,所以舒令剀有更多时间督导小丫头念书,虽然因为他成绩优异,已经有不少企业找上他,在大四空堂之余一边进大企业实习对他毕业后也较有利,但舒令剀总想等她确定上哪一间大学时,再找工作也不迟。 回家前,他先绕到超市买晚餐要用的材料。和舒玉秾一起住的这段日子,小伦口都是一起下厨,一起吃饭,她收碗,他洗碗。 才进家门,果然看见一具“尸体”摊在铺着白色长毛地毯的客厅中央,这具“尸体”只穿着小可爱和小内裤,他用心整理的讲义则盖在她脸上,讲义纸随着平稳的鼾声不时被吹起一角。 舒令剀又气又好笑,绕到厨房把食材放下,回到客厅时“尸体”还在,而且鼾声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小丫头翻过身,讲义滑到地板上,而她小手抓了抓小屁屁,一阵咕哝后,继续打呼。 舒令剀只好从房间拿了件短被,来到她身边。 “晤……哥哥,不要嘛……”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小丫头在说梦话,他知道舒玉秾会梦呓,以前就有过把他的手臂当鸡腿咬的例子。眼前她熟睡的小脸涎着可疑的笑,红红的小嘴高高嘟起…… “我要草莓口味……”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梦见吃的,但舒令剀的俊脸却刷地泛红了,因为这丫头前阵上网订购了一堆情趣,昨天她就是嚷着要试试草莓口味。 “还要橘子的……”她的嘴嘟得更高了,舒令剀好气又好笑,下月复却跟着蠢蠢欲动。臭丫头,连睡梦中都要吃他豆腐! 暧昧的指控让舒令剀yu\望更炽,在地毯上一次又一次地要她,直到小丫头累瘫在他怀里,而他在yu\望得到餍足后只剩满心愧疚。 阿姨明明是要他督导秾秾考大学啊!他想,他不是个适任的督导者吧? 舒玉秾将猫儿偷腥似的微笑埋在舒令剀胸口,她绝对没有故意在念书时打瞌睡,让哥哥惩罚她唷! *** 当舒令剀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商学院毕业,还没走出校门就有不少企业想网罗他,他信心满满,相信凭自己的能力足以供舒玉秾念任何一所大学。 “你爱念多久就念多久。”他甚至调侃她道,“一所都没上也没关系,我可以养你。” 小丫头嘟嘴,决心不让哥哥瞧不起! 偏偏却在那年,程群玉过世了。 第8章(1) 跋回蔚蓝山庄的一路上,舒玉秾的表情很冷,眼里却写满恨意,让舒令剀很担心。 程群玉是小产过世的,然而在此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程群玉有身孕。这么重要的事,身为女儿的舒玉秾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每回舒玉秾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时,程群玉都不曾主动提起,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舒青鸿存心瞒着她! “医生已经说妈妈不可以再怀孕!为什么还要让她怀孕?”她对着话筒失控地尖叫,恨不得飞越千山万水,将害她失去母亲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舒令剀只能安抚她,向话筒另一端的管家说明他们回山庄的时间。 “也许父亲不是故意的,他们那么恩爱,也许……”事实上,舒青鸿心里真正有谁,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此时此刻舒令剀只能这样安慰她,“也许父亲和阿姨根本没料到--” “七个月!七个月会没料到?他不会去结扎吗?不会戴吗?”早在医生宣布母亲最好不要再怀孕时,他身为丈夫就应该想到避孕才对!强烈的不满让舒玉秾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小小的身体中像是封印了一头被激怒的兽,接着再也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 回程的一路上,舒令剀握住她的手,不敢放。 即将竞选参议员的华裔大亨痛失爱妻,自然占了不少新闻版面,舒玉秾戴上墨镜,看着面对媒体显露哀戚神色的父亲,心中的怒火却多过哀伤。 她不谅解他,也无法谅解。毕竟他嘴里的悲伤并没有让他变得低调、变得可亲,舒青鸿大谈他对爱妻的怀念,甚至表示为了与妻子在天堂重聚,他将受洗成为天主教徒。 舒玉秾很明白,父亲宣布竞选时,有不少保守势力的舆论对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有微词,她在心底冷笑,这倒真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 回到山庄时已是深夜,舒玉秾没去见父亲,直奔保存母亲遗体的殡仪馆。 程群玉的容貌仍是安详的,但是比起舒玉秾记忆里却憔悴消瘦许多。她看着母亲躺在冰柜里的模样,才明白足愤怒支撑着她飞越这长长的里程,她心里 还是有一丝期待,期待这一切只是个谎言。 眼前的现实终究把最后一丝坚强敲碎,母亲消瘦的脸庞则让她的心被自责与不舍剜出一道道空洞可怕的伤口。 舒令剀没说话,只是搂着她。 天主教说,死亡是一个人完成了他人世间的使命,并非毁灭,而是得到永生。舒玉秾得承认在信仰上,她不愧是父亲的女儿,每个礼拜的望弥撒,都是为了陪哥哥和母亲,她才当作做功课,其实根本心不在焉。 她没有办法将失去母亲的悲伤与遗憾看成生命里必然的环节,她相信她永远也做不! 明知生老病死是必然,却还是只能任巨大的悲伤将心压辗得血肉模糊,不由自主地想着另一个如果,如果过去能给得更多、爱得更多,该有多好? 曾经任性地为任何理由哭泣,眼泪像廉价的自来水,由她随意挥霍,这一刻她才知道,那种眼泪像要连同血液一起流干的痛楚,会把最后一丝力气也抽干。 多奇妙,以往失去心爱的事物时,她会哭闹着,任性地要求全世界听命于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可是这一刻,她却只想卑微地向全世界认错,向上天认错,只要能还给她一个仍然美好且快乐的母亲。 舒令剀不得不带着舒玉秾离开殡仪馆,他不知该不该安慰她,阿姨不会希望看到她哭泣? 其实哭泣也足一种发泄,最怕是忍着、压抑着,没有一个有限的躯体与心灵承受得了那彷佛无上境的悲恸。 走出殡仪馆时,全身空泛了,茫茫然,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舒令剀叫了车送他们回山庄,他一直守着舒玉秾,直到父亲命管家来叫他到书房一趟。 “你乖乖休息,等我回来,嗯?”他实在连一秒也放心不下秾秾,阿姨的过世同样让他伤痛不已,然而一想起秾秾心里的痛绝对比他更甚,他就只能强自打起精神,成为她的依靠。 舒玉秾看着他离开,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突然间起身,很快地拿了车钥匙和随身物品,整个山庄都忙着处理程群玉的身后事,没人发觉刻意避开佣人耳目的舒玉秾何时下了山。 *** “你母亲是小产死的没错。”替蔚蓝山庄出诊几十年的老医师,一脸凝重地说道。“我老早就想告诉你,要你劝你母亲不要冒险怀孕,但我听说你搬出去了。” “妈咪为什么要冒险怀孕?”她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老医生看着她一无所知的表情,拿下老花眼镜,从档案柜里拿出即将要销毁的程群玉病历。 东方人有一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幸好他不是东方人,他不会犹豫事实的说与不说会造成别人家庭失和,因为错的就是错的!而这迭病历很可能会危及舒青鸿的仕途,所以舒青鸿曾经警告他立即销毁,这点让他相当不满。 “你自己看吧。” 舒玉秾拿起一迭病历,很快的翻过,专有名词她看不懂,但一些单字她还认得,再对照日期,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为什么……”她不懂…… “说真的,若非舒先生是镇上中小学与医院的最大资助人,我很不想再为你们家人看病,我劝过好几次了,你母亲一再怀孕,又一再流产,对她的身体伤害很大……” 骇人的事实压得她喘不过气,舒玉秾已经看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母亲第一次怀孕小产,是在她搬去和哥哥一起住之后;而那之后又经历了数次的怀孕与流产…… 她抓着那迭病历,猛地夺门而出。 *** “你这个昏君!恶魔!你给我出来!”舒玉秾一进大宅就失控尖叫,抓起椅子将她所看见的一切都扫毁粉碎,最后甚至连窗户都不能幸免。 她恨不得这些华丽又丑陋的事物在她的怒火下化为灰烬! “王八蛋!你给我出来!”舒玉秾声嘶力竭,像盛怒的复仇女神。“你这天杀的……该死的……”她喘着气,泪流满腮,胆敢上前拦阻的佣人全都不敌受过武学训练的她。 舒青鸿与舒令剀听见佣人通报,一起赶了出来。 “无法无天的疯丫头,你这是在干什么?”舒青鸿一看大厅的惨状,震怒不已。 舒玉秾红着眼眶,杀气腾腾地举着母亲的病历大步走至他身前。 “你还是人吗?你都没有良心吗?你只会高高在上的摆臭脸,要这大宅里的所有人把你当皇帝,对你唯命是从,连我妈咪都要为你送命!明知道她不能怀孕还让她一再受孕,害她一再的流产,你怎么那么可怕?你还是人吗?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她失控大吼,泪水将眼前父亲的容貌扭曲再扭曲。 啪!舒青鸿一巴掌甩在舒玉秾脸上,舒令剀想冲上前护住她已来不及,只能将全身僵硬的舒玉秾抱在怀里。 舒青鸿怒骂道:“是你母亲答应为我生一个继承人,是她自己心情愿。倒是你!你妈倒是把你教得很好,连要亲生父亲去死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真是你妈教出来的好女儿!” 舒玉秾像被激怒的母狮,情愿被怒火炼成修罗,她尖叫。“不准你说妈妈的不是!我跟你拚了!我宁愿下地狱也不要让你这魔鬼好过!”她要杀了他!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泪水流不停,悲伤$在咆哮,她睁大的眼,被恨火烧得通红。 舒令剀用力抱住舒玉秾,他的呼喊她听不见,五指甚至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不知好歹的臭丫头!”舒青鸿也在盛怒之中,“当初我答应你母亲放过你们,现在好了,你不当我是你父亲,我也当作没有你这个女儿,但你吃我的用我的,该还的你一个子儿也少不得!等你母亲七七一过,你就等着给我嫁到南美去!” 舒青鸿接着将矛头指向胆敢围观他们父女决裂的佣人,恼羞成怒地痛骂他们一顿,佣人们为了自己的饭碗,当然只得一个个做鸟兽散,认命收拾舒玉秾制造的混乱。 舒青鸿拂袖而去,舒玉秾瘫在舒令剀怀里,浑身颤抖,呜咽被痛苦撕扯得破碎不堪,因为太过气愤而说不出话来。 *** 舒青鸿把舒令剀叫到书房,当然不是他良心发现,要与养子感性对谈。当初暂且答应不追究他和舒玉秾的事,是因为程群玉跟他交换条件,只要他有了合法继承人,女儿要跟谁厮混他也管不着。 不过如今合法继承人没了,舒青鸿不是会为儿女情长坏了大事的人,他对妻子是有遗憾,但这股遗憾动摇不了他的决心,他更加不可能让女儿跟舒令剀这野种在一起,他重新将能够与他政商联姻的世交名单一一列出来,那些名单里的候选人,每一个都能成为他竞选议员的强力后盾,能壮大他舒家的产业, 他没道理不打这种算盘! 舒青鸿和舒令剀摊牌,不准他再接近舒玉秾,而舒令剀毕竟不是舒玉秾,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沉稳以对,态度不亢不卑。 他的表现更加深了舒青鸿的决心--如果不能永远将舒令剀剔除在继承名单之外,也要想办法除掉他!因为这个养子的深沉与冷静太让他心。 舒令剀没和舒玉秾提起这件事,毕竟她暂时不应再受到更多刺激。舒青鸿的警告他会自己想办法应对,他的女人他应该自己守护。 舒玉秾与舒令剀一起整理母亲的遗物,想到母亲竟是为了一个冷血的男人送命,甚至不断受苦,舒玉秾除了愤怒之外,还有割心剐肉般的不舍。 她想起自己曾经童言童语地说要保护母亲,喉咙酸楚地哽咽起来。她早该那么做了!早该踹开母亲房门,早该保护母亲,舒青鸿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怎么可能带给母亲幸福?舒玉秾想到这里,无限悔恨,眼泪又掉得更凶了。 舒令剀没料到舒青鸿对他们小两口睁只眼闭只眼的真相竟是如此,身为男儿,却要让一向护着他的阿姨做出这样的牺牲来保全他的爱情,他心里的自责更加强烈。 已经失去了程群玉,他也忍不住担心自己的母亲。尽避舒玉秾的情况仍旧让他放心不下,他还是抽空去看了母亲。 在舒令剀离开山庄后,茧子也搬出大宅,因为她不必再担心佣人会因为她也住在佣人宿舍而看不起她儿子。现在虽然是和佣人住在一起,还必须一起做那些粗活,但也躲开了这场风暴,舒青鸿的怒火暂时不会波及这个委曲求全了半辈子的女人,或者该说,他暂时不会想到她。 “你去陪她吧,我不要紧。”过去为了儿子不得不低声下气,现在他已长大成人,她再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但程群玉的死还是让茧子变得容易恍惚失神,想起他们三人爱恨纠缠了大半辈子,如今程群玉先解月兑了,而她呢? 第8章(2) “我抢了她的男人,那就把我的儿子赔给她的女儿吧,我让她半生痛苦,你就要让她的女儿一辈子快乐……”茧子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 “妈……”这些年舒令剀从没忘记打电话向母亲报平安,可是母亲的态度与过去并无不同,依旧冷淡而寡言。程群玉曾开导他,他的母亲是为了不让舒青鸿对他的憎恶加深,不得已才表现出对儿子漠不关心的模样,舒令剀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我很好,你快走吧。”茧子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舒令剀看着母亲的背影,只得道:“衣服我有收到了。”他看到母亲忙碌的动作明显地一顿,才又继续说:“过阵子我会开始上班,再把你一起接出去,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保重。” *** 舒玉秾在母亲的遗物里找到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封给她的信,还有一封给舒令剀,最后还有一枚戒指,似乎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程群玉告诉女儿,在嫁给舒青鸿以及生下她时,她都是爱着舒青鸿的,无非也是不想她和她父亲再起冲突吧? 她在给舒令剀的信里,则把女儿交给了他,并要这个她认定的女婿转告他母亲,她早就原谅她了。 舒玉秾只参加了母亲的弥撒,因为之后的公祭一如舒青鸿的行事风格,极尽铺张华丽之能事,黑色礼车排在山庄大道两旁,一路从大门绵延向主宅,佣人与宾客穿梭如流水,甚至sng车都停在告别武会场的广场外。 媒体都很好奇这位准议员的女儿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想捕捉这对痛失挚爱的父女如何携手面对悲伤的感人画面,舒玉秾却只是冷冷地告诉父亲,她没兴趣当他作秀的工具,不想她当众给他难看,就不要来烦她! 她和舒今剀在教堂外,在母亲即将长眠的墓园里,挽起袖子,亲手种下千叶玫瑰的枝叶和种子。 千叶玫瑰,花办层层相迭,象征无比的包容。 那些种子与他们的眼泪,一起被埋进黄土之中。她手握黄土,双膝贴地,以无比的谦恭与卑微,祈求大地温柔的力量治愈往生者在世时的一切苦难与伤痛,为他们在天上的母亲开出代表幸福的花朵。 *** 程群玉走了之后,一切的美好彷佛也跟着她一起埋入黄土,舒青鸿如愿当选了参议员,却越来越冷酷无情,舒令剀要舒玉秾暂时别和父亲硬碰硬,毕竟她还有学业要完成,他认为舒青鸿暂时不会逼迫她。 舒令剀想得太简单了,程群玉七七一过,舒青鸿立刻召回舒玉秾,要她开始和他认可的那些政商名流与世家子弟交往,甚至要她转回原本学籍,婚后再完成学业也无所谓。舒玉秾当然极力反抗,但舒青源自有他的手段。 他对商界施压,于是原本前途大好的舒令剀一名之间在求职路上四处碰壁,没了程群玉暗中奥援,两个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舒玉秾虽然愤怒,但也只能屈服。 舒青鸿却忘了,舒玉秾体内流着他的血,他的女儿善于记恨且有仇必报的性格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舒玉秾暗暗发誓,她会给他更大的难堪! 她挑串了父亲拟定的快婿名单中性格最软弱、双亲却最强劫且重视面子的内阁部长之子,曲意讨好,不着痕迹地离间父亲与部长夫妇,接着在订婚宴当天演了出失踪记…… *** 仇限像发臭的脓血,始终在蔚蓝山庄风光平和的表面下流动。 一道人影躲开了订婚宴的热闹人群,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移动,提着事先准备好的汽油桶,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泼洒。 计划十分精妙,每当油桶空了,就正好是另一个油桶藏匿的所在,而且所泼洒之处都是最容易在着火后酿成巨灾的位置,在导火线过长或建筑较密集的地点甚至埋了炸弹,绝对不会有冷场! 黑影趁着所有人都忙于订婚宴的此刻,布置策画了十几年的复仇炼狱。 蔚蓝山庄本该是人间地狱,今晚世人将目睹这座山庄如何受到诅咒,沦陷火海之中! 远处,主宅人群渐散,那儿稍早上演了一场内阁部长羞愤质问新科议员的戏码,丑闻将在明天早报发布。黑暗中的人影嗤笑了起来,因为丑闻将会被震惊社会的大火所掩没,变得不值一提…… 虽然,有点可惜,看着那男人被当成笑柄其实也相当痛快,但那还不足以纡解他忍辱二十几年的怒气。 “舒青鸿!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痛苦吧!”火折掉落,飘忽的火苗坠落在脓血一般的汽油之上-- 按仇的火龙瞬间以狂怒的姿态猛烈奔腾,立刻吞噬了摆放最多布料与木质家具的仓库,火势在风的助长下一发不可收拾,直到火光冲天、火势蔓延、爆炸声震天价响后才被发现,但祝融之威已无人能挡。 *** 教堂的门被用力打开,才交换了戒指的两人惊诧地回头。 远处,火光熊熊,烈焰冲天,一声声轰然巨响让人心惊胆战,而来人似乎认定佣人能够搞定一切,何况他每个月花大笔钱赞助镇上的火警与防盗设施,这种突发事件不该来阻挠他。 舒玉秾想将哥哥护在身后,却让舒令剀抢先一步。 “你这野种!我当初真不该留下你!”被内阁部长夫妇狠狠地当众羞辱。还可能因此让他失去在政坛上的盟友,舒青鸿已经失去了理智。 “青鸿!冷静一点!”因为不放心而尾随舒青鸿前来的,是舒青鸿当年在武术学校的学长王峮侠,同时也是舒玉秾与舒青鸿的同门师兄,这次王峮侠是代表父亲来参加舒玉秾的订婚宴。 其实舒青鸿的转变,很多曾与他交好的人都感受深刻,当年武术学校的同窗,如今若没有舒青鸿认可的社会地位,便会被他渐渐疏远,这位学长是唯一的例外,因为他是现任fbi的高级干部,又与白宫关系密切,因此才在舒青鸿邀请参加订婚宴的名单之内。 只不过,如果不是远在台湾的父亲担心他的关门弟子舒玉秾,王峮侠根本不想再和舒青鸿这种人打交道! 舒令剀知道总要面对父亲的愤怒,他握紧舒玉秾的手,“我知道您不喜欢我,秾秾$是您所生,就算有再多理由,我还是希望她的婚姻受到您的祝福。” “我当然会祝福她,不过那得要她嫁的不是你这野种!” “我这辈子认定的女人只有她,就算是您阻挠也不会放手,希望您会有谅解的一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山庄里的火势开始让舒令剀感到担忧,“秾秾,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得去找母亲……” “我跟你一起去!” “那个贱女人被火烧死就算了!你以为你们有什么办法?私奔?我会让你在美国境内找不到工作,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舒令剀听到舒青鸿一点也不顾念母亲的冷血话语,也不禁动了怒,“我知道母亲对不起你,但她跟你并没有任何誓约与关系存在!这些年来她付出的代价也够了,难道真要逼死她你才甘愿?” “死?死算什么?死能弥补她带给我的莫大耻辱吗?” 舒令剀与舒玉秾心冷到了极点,这时佣人匆忙地跑了进来。 “老爷!大火烧进主宅里了!消防车被挡在路上,因为客人们的礼车都急着离开……” 舒令剀剀想起母亲今晚在主宅厨房帮忙,心里焦急,再顾不得其它,“王叔叔,玉秾就麻烦你了!我一定要快点找到母亲!”他只能将舒玉秾托给在场唯一信任的长辈。 “我会照顾好她。”舒玉秾毕竟是他父亲的爱徒,王峮侠保证道。“你自己小心。” “令剀!”舒玉秾想追上情人,却被舒青鸿一把抓住。 “跟我回去,向部长夫妇认错!” 舒玉秾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没听到吗?你那些有头有脸的朋友急着逃命,火都烧到大宅了,你还想怎样?” “蔚蓝山庄的结构是仿照战时后勤堡垒所建,它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毁灭,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 舒玉秾死命和他拉扯,“这么爱当哈巴狗,你自己去!” 舒青鸿又甩了她一巴掌,“我真不该听你母亲的话,瞧她把你纵容成什么样子?” 舒玉秾又听他提起母亲,再次被激怒,心生一股想将他大卸八块的蛮狠恨意,但她终究只是火大地推开他,“我不准你再用你的脏口说妈咪的不是!” 舒玉秾看也不看跌倒在地的父亲,转身奔向情郎离去的方向。 王峮侠急忙上前扶起舒青鸿,却被他一把推开,舒青鸿这一下跌得不轻,还撞倒一排椅子。 王峮侠眼看舒青鸿不领情,加上挂心舒玉秾,他心想火势暂且也烧不到这儿来,于是对一旁的佣人道:“看好你们家老爷。”接着便追出教堂。 “你们……”舒青鸿摇摇晃晃地,他的脑袋撞上了椅子扶手,有些晕眩,加上怒火攻心,血气上冲,脚步都要站不稳了。 “老爷……” “那个逆女!去把她给我叫回来!”他赐她血肉!赐她吃穿和优渥生活!那丫头竟敢这么大逆不道!她真该被天打雷劈! 始终立于门边的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去……”舒青鸿蓦地住口,看着那面生的佣人突然取下假发与人皮面具,朝他走来。 “你是……你想做什么……”舒青鸿惊诧万分的脸孔,慢慢被来人宛如地狱使者的黑色阴影所笼罩。 砰!砰!0砰!一连串重物撞击声响起,鲜血溅洒在圣母像脚下,教堂随后也陷入火海。 蔚蓝山庄的这场大火烧到黎明,多数佣人与宾客都因为在第一时间逃往空旷处而逃过一劫,官方数据上的失踪与死亡人口只有三名!! 舒青鸿,小桥茧子,以及舒令剀。 第9章(1) 八音盒缓缓停止,“夜玫瑰”又唱到了尽头。 不仔细看难以发现,圆形盒盘上的两小无猜被刮伤了,小男孩断了一臂,盒身有大火熏黑的痕迹。 舒令剀守在床边,没离开过半步,漫漫长夜,对他来说终究是太短暂了,思念那么多,余生的孤独没有尽头,这一点偷来的重逢与温存,哪怕是一秒钟也舍不得放手。 懊离开了吧?夜还深沉,她却即将转醒。 少了“夜玫瑰”的旋律,似乎让沉睡的舒玉秾有些不安稳,她体内的迷药药效已经退得差不多,意识开始徘徊在回忆与梦境边缘。 总是勾动她回忆与情殇的旋律在梦的尽头终止,梦国的迷雾之中,她又来到与挚爱的情人生离死别的那一刻…… “哥……令剀……”还昏睡着的她秀眉微拧,开始呓语连连。 舒令剀拿毛巾擦去她额间冒出的汗,旋即将八音盒又倒转了一次,放在她床边陪伴她。 她的呼唤有着破碎的期待,相比之下他的逃避与躲藏显得好自私。 他只希望她找到更好的归宿,这辈子他唯一的希望也就如此而已,因为他已无法再为她吟唱“夜玫瑰”。 他将她的柔荑收进被窝里,那双纤纤素手,年少时想牵着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得放开。 闭着眼的舒玉秾在梦境里挣扎,似有所感应,又或者只是在和梦里拉扯着她,阻止她与情人共赴黄泉的力量抗衡,舒令剀知道他必须离开了,他心爱的女人随时都要醒来,他不该冒这个险。 他端详着她的睡颜许久,终于情不自禁,在她额前以吻诀别,脚下和心上都像在地上札了根,他只能逼自己拔腿逃开,转身时匆忙的动作却扫落矮柜上的银制托盘与水晶花瓶,花瓶碎裂,银盘在地板上撞击出声响,在静夜里比雷声更惊人。 迷梦惊醒。 舒令剀狼狈地快步离开,八音盒的“夜玫瑰”却仍末唱完。 熟悉又令今她眷恋的清脆音符,每一声都像往她心上扎针,舒玉秾猛地坐起身,看见床边的八音盒。 是梦境吗?然而失而复得的八音盒与盒身熏黑的痕迹,让她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她抓紧八音盒,仓皇下床。 “令剀!”她听见了!她在梦境中戚觉到了!他才刚离开,强烈的酸楚让她眼眶泛红。赤脚踩过洒了一地的碎玻璃,她的神色像被抛弃的孩子,只想追回此生唯一牵引。 她打开卧房的门,像走进了时空涡流里被遗忘的平行世界,走廊里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她明明认得每一道廊柱,每一片窗棂,却从未见过它们如此破败的模样。对着窗的门扉全都紧闭着,窗外的夜是黎明前最摧人心志的黑,月光似有若无,如果不是刚从全然的黑暗中惊醒,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可能只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浑沌。 “令剀!”她的哭喊孤零零地,只有回声反复自怜。 他在哪里?她抽噎着,无助地在每一道门前徘徊。他会在哪一道门后?又或者早已头也不回地,远远抛下她? 鲜血随着失神的脚步一路拖曳,她却只是睁大含泪的眸子,在每一扇可能有他的门前茫然无措。 她抹去眼泪,打开每一扇门,面对每一处尘封多年的颓败,越来越失望,越来越脆弱的嗓音,被飘着尘埃的黑暗无情地吞没。 梦里感受到的温存究竟是鬼魂,或是她终于崩溃、陷入幻觉以逃避冲破封印的悲伤?舒玉秾泪流满腮,茫然地,孤立在一窗幽微的月光之前。 ?令剀终于无法再忍受自己的残忍与心爱女人的悲凄,由长廊深处,缓缓走向她,月光自厚重的云幕里探头,照亮地面上斑斑的血痕,那么怵目惊心,她怎么却不喊痛?是痛到喊不出口了吧?他心房深处瞬间窜长出生着钢铁硬刺的荆棘,捆紧紧他早巳血肉模糊的心。 她像失了魂的女圭女圭,呆立在长廊中央,背影憔悴得彷佛就要随风飞逝,舒令剀来到她身后,压抑着哽咽,终于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 那么轻,那么嘶哑,彷佛没有重量,像月夜的叹息,那背后却承载了一千多个日夜无法休止的悲伤与思念,道不尽,也诉不出。 “对不起。” *** 她没有转身,只是傻笑,泪珠掉不停,嘴角却上扬的傻笑。期待落空的失望太可怕,一次、两次就逼得她无法招架,她想她无法承受第三次吧?背后的怀抱熟悉得令人心碎,她两腿一软,闭上眼,拒绝面对任何答案。 舒令剀横抱起她,走回房间,她紧紧抓着的八音盒也停止转动。 “如果你是鬼魂,那就把我一起带走,如果你不是,请不要再躲着我,我没有力气再用剩下的每一口呼吸去熬过疼痛,我没办法了……”她呜咽着,将脸埋进他颈窝深处。 失去母亲那时,她曾以为自己经历了此生最大的痛。 想不到老天偏要跟她开玩笑,同一年,她失去母亲,接着又失去挚爱。痛到极点时是什么滋味?她感觉灵魂像沙漏一样正迅速崩溃,疼痛与悲伤,感觉与知觉,在经历毁灭性的压缩与打击后,一滴滴地消失,如果那感受能被具象化,也许会让人觉得恐怖,人怎能全身被抽空了,鲜血淋漓,痛到无法哀号,却还活着? 活着只感觉到痛,那还算活着吗? 其实这世上很多生物都是活着的,实在没什么了不起,了不起的是被辗碎后还必须逼自己去等待血流尽、伤口结痂的时候,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彩虹。 大火后,她曾无数次地回到山庄想寻找心爱男人的踪影,官方只将舒令剀列为失踪人口,可是她一次次发现那些让她心碎的事实与证据。 佣人说看到舒令剀冲进主宅,而主宅随后爆炸,若他来不及逃出,根本不可能存活。她不死心,与警方不停地在大火后的主宅搜索,直到警方在地下室发现小桥茧子的尸体,以及一旁已经支离破碎的几片碎骨,但她不愿相信那些碎骨属于舒令剀。 可是就在警方打算将碎骨做进一步检测的隔天,那些碎骨竟不翼而飞,这件案子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地下室的碎骨究竟属于谁,蔚蓝山庄又是被谁纵人,至今成谜。 舒玉秾开始日日夜夜在变成废墟的山庄游荡,直到她的师父看不下去,坚持要长子将舒玉秾带回台湾。她才刚高中毕业,失去了所有亲人,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放任她一个人像具行尸走肉,把生命耗在无谓的找寻上,蔚蓝山庄不只经历大火,还有一场场巨大的爆炸,失踪的舒令剀根本已是凶多吉少。 山庄大火后的惨状几乎把她的希望完全粉碎,她的游荡只是一种强迫性的慰藉,王峮侠将她带回台湾后,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忍受更多的煎熬,只想早日下地狱去寻找解月兑,但总有人把她从地狱入口给拉回来。 头两年她就住在王家,每天有人轮流看着她。开始时,她怪他们多事,师父和她讲佛法,讲人生,讲智慧,她听不进去。 不过生命就是这样吧?只要还有生命迹象,就或多或少拥有再生和愈合能力,差别只在快或慢。 她没有忘记痛楚,只是渐渐平静,渐渐懂得藏起它,不要让她的生活被它完全吞噬。虽然她不明白余生还有些什么值得她去期待。 她在台湾完成大学学业,然后在师父次子的引荐下,在武术学校担任指导教练,五年来她唯一长进的地方,就是不曾勃然大怒,不曾计较得失,当然也不曾再开怀大笑。 一切的一切,她像置身事外,早已失去任何感觉。 舒玉秾坐在床上,看着半跪在她脚边,捧来清水与医药箱为她处理伤口的男人,她不知道能不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能不能相信自己是清醒的? 窗外的夜色就要被日光稀释,房里仍旧昏暗,也许她眼前的男人只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又或者她仍在梦境之中?不敢太轻易地相信幸福就在眼前,它被夺走太久,久到她开始怀疑她这辈子都没资格拥有。 舒玉秾神情有些恍惚,脸上泪痕未干,不让自己太清醒,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想碰触眼前的男人,手指却静止在空中。 碰了就会消失,千万不可以…… 第9章(2) 脚下传来刺痛,她拧眉,轻抽一口气,看着男人的大掌细心地清理她的伤口,她记得哥哥的手长什么样子,修长却骨节分明,厚实且总是干净整齐,她瞥见那只右手背上的火伤,胸口一紧,目光向上栘,瞧见始终低着头的男人右眉上方也有同样的疤。 她伸手,指尖触及断眉处的火痕,男人猛地抽气,身形往后,躲进阴影之中。 “不要走!”她焦急地,哭得沙哑的嗓音在颤抖,“我会听话……你不要走!” 男人僵在黑暗之中,舒玉秾不敢再妄动,只是坐在床上,大眼一瞬也不瞬地紧锁黑暗中的他,像怕一眨眼他就要消失,而泪水垂挂在两颊,她伸出渴望被接纳的双手,指尖在空气中描绘着他的形影,却不敢出声乞讨一个思念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拥抱。 舒令剀的心,跟着泪水一起碎成千万片。当年他说过什么话?立下什么誓约?为什么如今却让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人,在他面前如此卑微,连哭也不敢哭出声? 那双他曾说要一辈子牵着不放的小手,孤单地,说着想念。 他闭了闭眼,终于伸手,将她的柔荑收进掌心,握紧,收拢,脉搏相贴,也再次为挚爱的她打开心房。 她美好得让他心疼,这样的她本该值得更优秀的男人来守护,而他有着太沉重、太黑暗的包袱,不愿,也不能绑住她。 “我已经不是你在等的那个人了,把过去忘了,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舒玉秾握紧他的手,与他掌心相贴,不明白他怎能无视她的心痛,说出这种话。“我不要更好的,我只要我失去的那另一半!” 那被命运分割,原本相属的另一半。 舒令剀一恸,几乎要投降了,他吞下咽喉间逼得他哽咽的酸楚,走出黑暗笼罩,任月光巨细靡遗地在她面前解剖他的狼狈。 “我不值得……” 她轻喘,而他的心紧吊着,五年未接触人群,那颗心已经畸形,丑陋而阴暗,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破坏他们过去的美丽回忆。舒令剀双手颤抖着,无力地垂下,舒玉秾却反手紧紧地与他十指交握。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或者这又是另一个会把她逼疯的梦?舒玉秾咬住唇,呜咽还是藏不住,她再也压抑不住疯狂的渴望与思念,不顾脚上的伤,起身,紧紧抱住舒令剀。 是真的!是真的!他就在她眼前,心跳贴着她泪湿的颊,体温笼罩着她。 他受伤了,却不让她知道,把她排拒在心房外。 “你要我怎么做?要我怎么做你才明白我有多痛苦?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活着?”痛过了头,也会带着恨啊!她抱紧他,像溺水的人抱住啊木,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放手。 她的眼泪像雨水洒在他心上,没结痂的伤口在喊疼,名为孤寂与自怜的怪兽却被驱赶。 他任她哭喊着指责他,没有辩解受伤后的那些挣扎与煎熬,大火几乎夺走他的性命,他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当终于能下床时,还要面对自己毁容与右眼全瞎的事实,而在他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里,舒玉秾早已离开美国。 “对不起。”他只是沙哑地、轻声地在她耳边道,一面安抚着哭得让他心碎的泪人儿。 就这一夜,暂且让心得到一点慰藉吧。 舒令剀为她包扎好脚伤后,舒玉秾便一秒都不愿从他怀里离开,她像猫咪一样窝进他怀里。 这令人想念到心痛的温存,她只想任性地紧紧抓住,若不能,就把她的呼吸一起带走吧!舒玉秾双手圈住他颈项,吻上他紧抿的唇。 舒令剀迟疑着,终究没拒绝她,心震颤,强烈的思念与渴望,快要将两人淹没,只能拚命将彼此的气息纳为己有,吞咽属于对方的味道。 好像旧日时光重演,她依然那任性地需索他,舒令剀在yu\望边缘重拾理智,逼自己阻止这一切。 “秾秾……”他握住她开始解他衣服钮扣的手,“我答应不会再躲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她握住他的手,那无名指上还圈着当年她为他戴上的戒指,舒玉秾拿出自己藏在衣服里的。“我们早就在神的面前发誓了不是吗?” 舒今剀眼光闪烁着,收回手。“戒指是因为我拔不下来,”他回避她探究的视线,“我已经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 “我不相信。”戒指在哪儿?那个女人在哪儿?“而且法律上你已经失踪,怎么有办法结婚?” “所以我必须有一个新身分,而露比不只救了差点死于大火的我,也帮我拿到了新的身分。”舒令剀拿出他放在一旁书桌抽屉里的结婚证明,他从没想过自己随手放在房里的结婚证明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看着舒玉秾惨白的脸色,他虽心疼,却只能逼自己视若无睹,喑?地道:“我很抱歉。” *** “我很抱歉。” 女人抓狂了,“舒令剀,你去撞墙!看看能不能把你那天杀的脑袋撞醒,或者干脆让世上少一个蠢蛋!” 碉楼的地下室,穿着gi套装的金发女人张牙舞爪地,只差没把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抓起来掐死。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五年来你是怎么对我说的?我向你示好--你知道我有多抢手吗?你知道有多少黄金单身汉等着跟我约会吗?但我一个也看不上眼,我对你表白……” “我很抱歉。”舒令剀又道。 灵比继续尖叫,“不!你让我骂完,我快气死了,我只差没没跟你求婚……哈!是啦!我们早就结婚了,因为迪亚斯先生需要美国国籍,少女芳心沦陷的我二话不说马上答应,就算这么多年来多少人问我我老公到底在哪里?我也笑笑说他很忙……” 吼得太累了,她端起水杯,一口喝干,继续开炮。 “你呢?你五年来贞操守得比圣母玛利亚还坚贞,无视我的求爱,那也无所谓,怙女乃女乃我的追求者可以从自由女神脚下排到金门大桥!我不是非你不可,然后呢?你好样的在你的初恋情人跟你重逢后却拿我这个倒追你失败的女人当挡箭牌?你有良心吗?”啪!重重的放下杯子,露比小姐一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气还没消。 “事出突然,我只想得到这个办法。”他语气淡淡的,尽避神情愧疚,露比却看得出他眼神暗淡,眸子里了无生趣。 她叹气,“到底为什么?她没有嫌弃你不是吗?”否则他也不需要拿他们的婚姻来拒绝初恋情人。 “过阵子我会和你签字离婚,好让你早曰恢复单身,这几年很抱歉。”舒令剀仍旧没有正面响应。 “你不觉得身为被利用的苦主,我有必要了解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吗?” “我配不上她。” 露比想把笔射到他脸上,不过终究忍了下来,“你哪一点配不上她?”她咬牙道,“你觉得我眼睛瞎了要去倒追一个只会自卑的蠢蛋?” 舒令剀笑了,“谢谢你的厚爱,但这无关你或她对我的观感,因为事实就是事实,非人力所能改变。” “什么事实?”露比受不了地翻白眼,“哪一国的事实?还是只是你认定的事实?” 舒令剀轻笑,笑容却太苦涩,太悲伤。 “血缘的事实。” 第10章(1) 舒玉秾回到饭店,那夜,虽然知道舒令剀没死,却整夜无法成眠,她捧着她的八音盒发呆--他连八音盒也还她了…… 心爱的人离开人世,或者他尚在人间却不能属于她,哪一个更痛苦呢?她想是前者吧,所以这一刻她才会这么平静,感觉不到心痛,只是睡不着。 她反复听着“夜玫瑰”,凌晨时,她终于明白为何她不会心痛。 五年的生不如死她都能熬过了,舒令剀已经另娶别的女人又如何?人活着就有希望。 她想,虽然对另一个女人很抱歉,但她绝不会轻易放手。 她又早早驱车回到山庄,不同于前几天,这次她特地穿上许久不曾穿的短裙与长靴,脸上甚至上了淡妆,虽然脚还有点痛,她却整个人神清气爽,像准备和情人约会。 老尼尔却早已在山庄大门口等着她。 “大小姐。” 舒玉秾一见到老尼尔,脸上立刻有了防备的神色。 昨日伊凡昏迷转醒后,立刻报了警,舒玉秾只得告诉警方,老尼尔不想山庄被转手才这么做--她完全没想到自己随口扯的谎竟然正中事实,她只是愿警方的搜索造成舒令剀的困扰,她请求伊凡放过老尼尔,毕竟他们身上什么也没少,更没受伤。 但这件事却让她已回到蔚蓝山庄,还打算将山庄转手的事在镇上曝光了,虽然大多数镇民乐见其成,他们已经不爽舒家放着一大片私人土地却不善加管理很久了。 “你还敢出现?”舒玉秾并没有对老尼尔发脾气,一来是这几年她的脾气收敛不少,二来如果不是老尼尔这么做,她也许还见不到舒令剀,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和有心躲避她的舒令剀错过了。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老尼尔,思及此,她脸上的神色也和缓不少。 “大小姐,有件关于令剀少爷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多嘴……”老尼尔依然摆出在舒家人面前的谦卑模样。 “什么事?” 老尼尔目光闪烁,但舒玉秾早已为了舒令剀另娶他人的事实心烦意乱,偏偏老尼尔又提起舒令剀,一时间她根本没心思多想其它。 “我代想请大小姐跟我来,有些东西你亲眼看了会比较明白。”老尼尔边说边领着舒玉秾往碉楼的方向走去。 舒玉秾只犹豫了一秒钟,她对自己的身手太有自信,并不觉得需要去防备一个老人家。 老尼尔领着舒玉秾至另一座离教堂最近的碉楼,在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时,老尼尔率先走了进去,舒玉秾也就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底时,老尼尔打开门对她说:“就在里面。” 老尼尔就站在大门边,而门内一片光亮,舒玉秾不疑有他地走进门内,却看到一堆杂物。 “什么……”话未完,沾了高浓度哥罗芳的手帕猛地由身后捂住她口鼻,舒玉秾一阵猛烈的晕眩,来不及做任何反击便已瘫倒在地。 *** 舒玉秾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但她也只是睁开眼,吸入太多哥罗芳的后遗症让她短时间内根本没力气挣扎,更不用说思考该如何月兑身了,所在的房间没有一扇对外的窗,由空气沉闷的情况来看,她应该还在碉楼的地下室。 昏昏沉沉下知多久,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接着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而她被捆绑着,在房间和一堆杂物的中央。 “如果不是你和他都那么固执,我并不想这么对你。”老尼尔早料到她已经醒了,一边说着,一边关上地下室的门,“我本来以为你见到他之后,会打消卖掉蔚蓝山庄的念头。”但昨天舒玉秾和警方对话时,他还是听到了,她仍然打算卖掉蔚蓝山庄。 “我说过会安排你的去处……”舒玉秾缓慢地、一字字地说道,眼前她只能靠意志力和药力拔河。许多中了蒙汗药的人甚至会忘了转醒后数小时内发生的事,她不敢掉以轻心,背后的双手悄悄地挣扎着。 老尼尔知道她自小习武才绑起她,但他不知道其实为了当教练,她还学习了各种受困时的求生手段,挣月兑手上的绳子只是迟早而已。 “我并不是为了当别人的奴才才待在蔚蓝山庄!”老尼尔怒道,“你们父女那自以为是大善人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老尼尔突然提起舒青鸿,让舒玉秾心头一凛。 意识慢慢的,慢慢的清醒起来,舒玉秾低垂着头,盯着老尼尔的手,那断了一根食指的右手有严重的烧伤痕迹,她想起舒令剀手上也有火伤,想起…… 有些记忆的片段,在事发当时即使注意到了,总也会因为无关紧要而被忽略,直到某一天也许又巧遇相同的关键点,才很可能突然被想起。 舒玉秾想起当年冲进教堂里的佣人虽然有一张干净整齐的脸,右手皮肤却和脸色不同,而且还断了一指。 老尼尔也不掩饰了,“虽然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不过我并没有太多时间跟你叙旧。”舒令剀已经问起她今天为何没出现在山庄。 “你跟你父亲一样的冷血,你想卖掉山庄,却没想过这个地方难道只属于你们舒家所有?你们舒家人用卑鄙的手段逼得我的家族山穷水尽,一点一点地把原本属于我莱持家的土地并吞为己有,现在竟然还想卖掉它!” 舒玉秾睁大眼,没想过来历不明的老园丁尼尔,原来是当年镇上许多老人家口中的莱特家族成员。 她听过莱特家曾拥有一部分蔚蓝山庄的土地,但也只知道这些而已。 “所以你想要回你们莱特家的土地?大不了我把山庄一半所有权给你,随你处置。”并非讨饶,而是想起这老人好歹也照顾舒令剀五年,而蔚蓝山庄对她来说根本可有可无。 不料她的话却让老尼尔更愤怒了,“又是这种施舍的口吻!你果然流着舒青鸿的血!夺走了我的一切,竟然还有脸说要施舍我一口饭吃……”老人家的五官因为不堪的回忆而扭曲了。 “我父亲或我祖父夺走你什么我不知道,但那是他们拿的,我只是不想欠你,你要多少就拿多少,我舒玉秾不想欠人……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我父亲应该已经被你下手杀害了吧?”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舒玉秾想她大概可以下地狱一百次了,因为她对老尼尔如何杀害舒青鸿一点也不在意,她父亲生平得罪的仇人太多,哪一天被人暗中做掉也不奇怪。 老尼尔看着她。“你想收买我?” “随你怎么想。”她根本不痛不痒。 老尼尔那张被火烧伤的脸又更扭曲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如果你知道当年蔚蓝山庄就是被我一把火给毁掉的,还会对我说这些话吗?” 说罢,他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好像整个声带与肺部都在经历严重的火伤后毁损殆尽。 舒玉秾睁大眼,双拳紧握。她以为,老尼尔只是趁乱逮着报仇的机会…… 现在想想,在蔚蓝山庄担任园丁的他,能够掌握确实的建筑位置与地缘特性,当年警方就曾断言那场火应该是熟人所设计,而且计划相当精妙,绝不是临时起意。 当年盘查了所有的佣人,但老尼尔有不在场证明,轻易洗月兑嫌疑。 就是他害得她和舒令剀分离了五年!害得她五年来心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包害得令剀受伤,右眼失明! 若在五年前,她会尖叫着,嚷着要他性命。但五年后的她,只是一次一次地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 “你跟我父亲有恩怨,但你那把火却害死了无辜的茧子阿姨……” “那个女人死有余辜!”老尼尔打断她的话,“她和舒青鸿这对奸夫婬妇正好一起下地狱!”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其实茧子阿姨曾经替她绑头发,唱着“绿袖子”给她听……但那是她很小时候的记忆了,后来的茧子不再理会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她,有时她会怀疑小时候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她跟舒青鸿一样冷血势利,她当年会选择抛弃令剀的亲生父亲,跟了舒青鸿就是最好的证明。” 舒玉秾定定地,看着老尼尔异常泛红的眼,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珠,突然有片段回忆闪过脑海,试探性地开口问:“你的本名叫威廉吧?” 老尼尔突然瞪着她,“你说什么?” “威廉.莱特。”她轻轻地说出这个名字,有如梦呓。 老尼尔突然一脸恍惚,“她和你提过我?”不可能…… 他间接承认的回应让舒玉秾眼眶泛红,双手抓紧早已被她挣月兑的绳索。 “所以,你是令剀的亲生父亲?”为什么会这样? 老尼尔沉默了许久,未了,才嗓音嘶哑地道:“他很优秀……”如果不是从小被迫看舒青鸿的脸色,让他学会处处小心翼翼;如果不是舒家害得他莱特家分裂衰败;如果不是舒青鸿害得他妻离子散……他那身为莱特家公子的儿子会更耀眼,他始终如此相信着。 “你的一把火毁了你的敌人,但也害死深爱你的女人,更害得你的儿子毁容残废!”她心爱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与身世?舒玉秾的心抽痛着,嗓音已经哽咽。 老尼尔眯起眼,“那贱女人死有余辜,至于令剀……我没想过伤害他,当时我只打算引开舒青鸿,主宅里有许多东西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和部长参与的弊案证据,以及和黑手党往来的金钱纪录,还有诸多数不清的肮脏勾当,我以为他一定会下顾一切地冲回大宅,想不到……”想不到舒青鸿被舒玉秾气得失去了理智,而舒令剀却因为担心母亲的安危而踏上他原本为舒青鸿安排的地狱之路。 第10章(2) 舒玉秾冷冷地看着他,虽然眼眶泛红,却掩饰不住嘲讽的神情。 “令剀知道你是谁吗?”她希望他不知情,不要知道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不要知道是他的父亲害死了他的母亲! “我从来就没打算跟他相认。”因为他不想舒令剀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如此丑陋又如此落魄……尤其跟他的养父相比,一个是意气风发的贵族,一个却有如路边乞丐! 所以他以老仆人的身分,五年来在他身边照顾他。 “但一天我会告诉他,他是莱特家的少爷,我们莱特家有悠久的历史,是真正世袭的贵族……”即使他这辈子都无法和亲生儿子相认,他也要让他知道自己拥有的是真正高贵的血统,不是舒青鸿口口声声说的野种! 舒玉秾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老尼尔恶狠狠地瞪着她。 “笑什么!”他走近她,舒玉秾小心翼翼地把手背在身后。 “我笑你可悲。虽然你还不知道你有多可悲,我在想该不该让你知道你到底有多愚蠢!” 老尼尔恼羞成怒地甩了她一巴掌,“本来我想替令剀留着你,我知道他想要你,就算你是那畜生的女儿,但看在你和你母亲这么多年来待他不薄,我原本真的打算留下你……” “你跟我父亲有分别吗?我父亲眼里除了权势之外,什么都没有,而你眼里除了仇恨之外,还有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令剀,但你却亲手杀了他母亲,亲手把他推入地狱!” “他母亲只是个水性杨花的妓女!” 舒玉秾死命地瞪着他,即便眼泪夺眶而出也不认输,“你想一辈子这么认定也随你,不过我建议你到佣人宿舍去,茧子阿姨生前的房间……” “你以为我会蠢到相信你的鬼话,好让你拖延时间?” 舒玉秾哽咽着,却笑了起来,“无所谓啊!你杀了我啊!反正令剀不肯跟我在一起,死了我更快活,不过你最好去看看,在她床边矮柜抽屉里的东西,最好我能在天上看你的表情,一定很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她又笑又哭,笑得像真的很开心,却又哭得声声哀凄。 这世间总是痴情的人落得凄惨,到死的那一刻都要流泪,她母亲是,茧子阿姨也是,她和令剀更是,而薄幸的人呢?只怕死到临头,不是还在怨恨,就是还在数钱吧……舒玉秾笑得更大声了。 老尼尔有些迟疑,他感觉舒玉秾不像在演戏,而他对于要下手杀害儿子心爱的女人终究还有迟疑,他很清楚令剀这五年来心心念念的只有她。 那孩子心太软,用情太深,这性格究竟像谁呢?他曾经因此想起当年的茧子,却总是接着想到她的背叛,狠狠地逼自己将她的形影自心头抹去。 “你会唱‘绿袖子’吗?”她突然停止哭泣和大笑,开始唱了起来,唱着那首描述着君王爱上平民女孩的古老歌谣!! aias,mylove,youdomewrong, tocastmeoffdiscourtcously, forihavelovedyouwendlong, delightinginyoupany…… 老尼尔突然睑色一变,脚步踉舱地向门后退,接着冲出了地下室。 舒玉秾喉咙梗着浓烈的酸楚,再也唱不下去了。 往事的拼图随着每个曾为爱恨浮沉的人死亡而凌乱四散,舒玉秾也只能勉强从她过去由母亲口中、佣人口中,以及越来越沉默的茧子阿姨口中所透露的片段,自己拼凑出大概-- 莱持家和舒家曾经都是富甲一方的家族,两家在事业与土地上多有纷争,刚与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的舒青鸿,以及当时的威廉.莱特,同时迷上了贫穷的小拌手茧子,而茧子真正心爱的人却是威廉.莱特。 两家的斗争越来越严重。直到有一天莱特家突然破产,威廉.莱特因为一桩离奇命案与弊案被判刑入狱,舒青鸿夺得了一切…… 据说在监狱里的威廉.莱特,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却没人知道他后来何去何从。 舒玉秾不知道老尼尔和茧子之间有什么误会,但她相信茧子若非身不由己,那些年不会那么不快乐。 真的是茧子背叛情人吗?何以那么巧,在茧子投向舒青鸿怀抱后,威廉.莱特就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 茧子从来不在人前唱“绿袖子”,小时候的舒玉秾听她唱过几次。 舒玉穰自己挣月兑了绳索,离开了碉楼的地下室,来到母亲坟前。 “妈咪,我该怎么办……”她失神地在母亲坟前倾诉着,像虔诚的信徒在神前告解,告解这世界为何能同时丑恶又美丽,让善良的人心碎? 懊不该告诉令剀,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甚至害得他五年来活在地狱当中? 不告诉他,他一辈子不知自己父亲是谁;告诉他,这样的真相教他情何以堪?她舍不得他心碎啊…… 当年,她不只一次偷偷听到茧子自己一个人唱着“绿袖子”。那时舒令剀离家念大学,舒玉秾每天想念着哥哥,于是忍不住想,茧子阿姨会跟她一样想念令剀吧? ?她溜到佣人宿舍附近,却总是看见茧子拿着一张相片,有时微笑,有时垂泪,她记得小时看过那张相片,那时茧子阿姨还愿意和她说话,愿意帮她绑公主头,还拿相片给她看。 “这是令剀的爹地唷!.”茧子笑得甜甜地,笑容却总是不长久,“可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前他还会对我唱‘绿袖子’,现在我听不到了……”说完,茧子总是轻轻地唱起那首“绿袖子”。 小时候她只奇怪,哥哥的爹地怎么会是照片里那个绿色眼睛的人呢?她的爹地才是哥哥的爹地,哥哥的爹地应该也是她的爹地……但她从小就讨厌复杂的逻辑,太难懂的,她也就懒得想了。 舒玉秾在母亲坟前哭得肝肠寸断,没发觉舒令剀站在教堂外,为她哭泣的模样心碎。为她发觉真相后却一心惦挂他的感受而心痛。 他心爱的女人呵!这辈子的喜怒哀乐,全给了他,愁他的愁,喜他的喜,忧他的忧,他何德何能? 他心思何其缜密,早在老尼尔照顾他的这些年就发觉了真相。 命运在他与心爱的女人之间开了天大的玩笑,越过了生离死别,他却必须在父亲与她之间作出选择--他不愿把真相公开,将父亲送上刑场,即使父亲始终不愿和他相认,他也不忍让自己的父亲孤独终老;他更不能让舒玉秾背上不孝的罪名,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而让她与杀父凶手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老天啊!请恕免他!他真的放不下她。 舒令剀来到她身后,轻轻地,将哭得悲伤不已的小人儿拥入怀里。 “别哭。” “令剀……”舒玉秾转身,好害怕他知道了残酷的真相,害怕他心碎,害白他流泪,“我……我想念妈咪。”她心慌意乱地解释道,搂紧挚爱的男人,暗自发誓,永远守着这个秘密。 上天请原谅她的隐瞒,好吗?让她给她心爱的男人一个完整的家,弥补那些破碎的遗憾,她会努力在余生的每一天,带给他快乐和温暖。 所以,原谅她…… 小丫头仍害怕他伤心啊!舒令剀为着这样的她,好心疼。 “没事了,我在这儿。”他抱紧怀里的小人儿,泪水与她相融,终于下定决心,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风雨雨,他都将不顾一切,守着她。 是罪过也好,是难题也罢,今后的分分秒秒,由他来为她承担。 他们终于又牵起彼此的手,找回对彼此的承诺--在他们的母亲墓前。 *** 舒令剀既作出抉择,又该拿父亲怎么办?现实从来不给人机会感情用事,们了解自己儿子的老尼尔却替他作出了决定。 舒令剀与舒玉秾正要离开教堂,却赫然发现不远处浓烟密布,佣人宿舍着了火,消防车赶到时,火势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大火扑灭后,消防人员与舒令剀一起勘查火场,才发现起火点是在茧子当年的房间。 老尼尔抱着装了茧子日记与他照片的漆盒,引火自焚,把他早该还给妻与子的痛与债,一并结清。 尾声 舒玉秾还是卖掉了蔚蓝山庄,只留下小教堂与母亲墓园附近的土地,他们重建了小教堂,也重整了花园和墓地,每个月都会回到这里来。 露比早就想带舒令剀去作整形复健手术,只是之前这男人阴沉又颓废到让人抓狂,幸好舒玉秾一回来,舒令剀终于又开始关心自己帅不帅的问题。 托现代科技进步神速的福,虽然手术后他的右眼仍旧无法复明,但至少右脸可以恢复大半。 重新面对人群也花了舒令剀一些时问间但舒玉秾不急,她把卖掉山庄所得的钱在美国与台湾的乡下买了小洋房,地点都选在人烟较少、风景清幽秀丽的所在。让她和舒令剀可以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当然,有时也有例外…… “舒令剀!”才拿起话筒,就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与哀号,幸好他反应够快,将话筒拿远。 “怎么了?”他边讲电话边走回厨房继续做他的“爱夫便当”,他还得赶在中午前送去给秾秾。 “你到底有没有跟你家的母老虎讲,我早八百年前就没再倒追你了?”露比在电话那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质问。 舒令剀有些心不在焉,他全副心思都在将要熬给妻子喝的煲汤上,“有吧?”这种事情需要讲吗? “你也管管她,我们公司是请她来教女子防身术,不是请她来把我摔过来踹过去的!”她强烈质疑那爱记恨的女人在公报私仇! “露比,你太久没运动了,秾秾说你筋骨很硬……”他的秾秾可是很善良的要他多多提醒他的“前妻”,没事要多运动呢!“不跟你说了,我熬的汤快好了,帮我转告秾秾差不多该洗手休息,我这边弄好马上就过去。”说罢,也不等露比抗议,他便挂了电话。 舒令剀舀起一匙海鲜煲汤到碟子里,喝了一口,嘴角扬起浅浅微笑。 这味道刚好,是秾秾喜欢的。 想到心爱女人每次喝到他为她熬煮的汤所流露的幸福表情,舒令剀眼神写满温柔,动作利落地收拾厨房,将饭菜与点心煲汤一起装进便当盒子里,为他的小妻子送便当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