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月策》 楔子 一片延绵竹海内,一位身着玄色练功衣的女子背手而立,素净的容颜未施半点脂粉,阖起双眸的脸孔微微仰起,朝着微风吹来的方向迎去。她与这天地自然是如此融洽,由周身所散发的平和宁静如同一块最为朴质简单的石块。 拂着发际的轻风微变,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划破了这林中的静谧安和。那玄衣女子姿势不变,右手却在不知何时已直直指向身后,手间持着一把散发着逼人寒气的利剑。剑尖直指身后意欲靠近之人的咽喉。 “小姐,是卑职,蓝魄。”身形高大的男子止步原地,虽要穴被制,声音却一派平缓镇定未现半点惊惶。 剑仍直直地横在空中,玄衣女子却已然睁开双眸,一双沉静的眸中映着面前那如波涛涌动的竹海一片,空洞的声音冷冷响起:“告诉爹,半炷香后青染自会回府。” “是。”在身后男人恭身抱拳的同时,直指咽喉的剑尖猛地一颤,逼走的剑锋直直刺进男子的左肩。鲜血,立刻由内涌出,很快就染红了剑周围的衣裳。 “不要再让人来打扰我,否则剑尖刺向的就不只是肩膀了。”仍然沾着鲜血的剑被女子冷冷插回腰间。 “遵命。”左肩已被血水染红的蓝魄声音仍是平缓镇定,那一剑仿佛根本就不是刺在了身上。 耳畔听得轻叹一声之后风扬起的声音,青染心知来人已走。可这扰她沉思之人可以赶走,扰她心湖之人却要如何才能赶走? 曾几何时,这片只要嗅到这满坡的翠竹清香、望着叠伏的竹涛就能让自己抛却所有烦恼的竹林竟然也毫无用处了。 她该忘了那个名字,早就该忘了的。在举国欢庆的那一日,就该毫不留恋地忘记,却一不留神又再次让那名字由双唇间逸出—— 墨霜钟。 墨霜钟。 墨霜钟…… 第1章(1) 月如钩,夜中沾染着一抹透骨的湿凉。 帅府外,两队侍卫正在交接。他们身后的将军府在夜色中越发显得肃穆沉凝。 青系大元帅青琏,以一挡百、令敌闻风丧胆的国之栋梁、杀场悍将,即使离府百里都能感觉到帅府周围那股强烈的肃杀之气,若非嫌命太长哪个贼人敢来踏青大元帅的地盘。 可恰是这一夜,这看似寻常而安静的一夜,一道不安分的黑影已然悄悄潜入帅府侧院,对府内环境相当熟悉的人径直来到了一处简雅的院落内。身影在门外静静伫足,与黑沉的夜融为了一体。 “蓝魄,此事攸关的不仅是青系一脉,更关系到金翅国数百年的基业。”由屋内传出的低沉沧桑之声中含着令人胸痛的压迫感。即使不见其人但闻其声以足够令胆小者双腿交颤。 “元帅放心。蓝魄此次入宫必然不会辜负元帅厚望。”谦卑的男声恭敬应道。 沧桑的声音复又响起:“蓝魄,记住了,从你明日入宫那一刻起你要效忠的将不再是青系一族而是你的新主。” “卑职谨记元帅教诲。”蓝魄对青琏的郑重嘱咐立刻恭敬受领。 “侍官之职是宫中最为神秘的职务。金系一族百年前能够创建金翅国,虽银、青、赤、墨四系居功至伟,可据传开国大帝金展帝的侍官才是第一功臣。而这位功臣出自何系,姓甚名谁,样貌年龄却至今无人能知。”屋内沉静了片刻,青琏再次出声,声音却低沉得吓人,“甚至连当今圣上的侍官老夫都只曾听闻而未曾得见。” “什么?连元帅都未见过?”蓝魄向来平静的声音也因为太过惊讶而猛然上扬。 “虽然四系权倾朝野,与金系共享金翅国,但金系的侍官却是一个仅属于皇族的秘密。即使身为元帅的我除了知晓每位皇族成员都有一位侍官护身,其他也是无从得知。”青琏凝重的声音中透着对皇族秘密的无奈。 蓝魄倒抽了一口气,声音早已不复平静:“原来这侍官之职还有如此多的内情。” “你所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一条通往黑暗和死亡的不归之路。老夫今夜前来,就是特地告诉你,无论侍官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秘密,青系的存亡早已系在三皇子身上,你入宫之后必须誓死捍卫。”青琏沉重的音色很快就被庭院内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没。 “卑职早已有了死的觉悟。”蓝魄声色坚定。 “好。”青琏低声赞道,“青系能有今日这般声势也都是我青系世代以命相搏所得。好男儿当志存高远、重死轻生。或许他日再见,你的成就已在我之上也未可知。” “卑职定会将这未知变为天下皆知。” 蓝魄将野心说得如此从容坦然,引来青琏一阵仰天长笑,“哈哈哈哈。这才不枉我当初将你从霍猎谷的野狼群中救出来。” 在青琏豪迈的笑声中,有稳实的脚步声一步步向大门靠近,同时屋内传出蓝魄谦卑的声音:“卑职恭送元帅。” “刷”的一声响,被霍然洞开的门内山峦般黑压压的魁梧身影走了出来。比钢铁更坚厚的身躯就立在门外时,如一堵山般挡住了斜照入屋的月光。 黑暗中,比夜风更静默的那个人双眸尾随元帅的身影,被夜色染黑的瞳内有复杂难辨的情感流泻而出。 待那巍峨身影与夜色融成一片,黑衣人才缓缓走入洒满月光的台阶前,看了眼面前虚掩着的门,修长白皙的手一把将其推开。 “元帅去而复返,是否……”蓝魄起身回首,却在看到来人时不由得一愣,“小姐?” 屋内通明的灯火将来人的面容照亮,那玉般的脸上,唇紧抿,眉微蹙,一双眸中,黑瞳仁外的那一圈碧色透彻如璞玉。 “肩膀好些了吗?”女子微微启唇,声音如岩石上滴下的山露般清美。 “无碍。劳小姐操心了。”面对来人的突然造访,蓝魄显然有些无措。 “你明日要入宫?” 对方轻描淡写的一问,蓝魄却已惊得脸孔煞白,“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女子并不回答蓝魄的疑惑,反倒走到桌边,轻掂起桌上的酒壶,自行将桌上的三只空杯倒满,放下壶,执起一杯递到蓝魄面前,“青染昨日那一剑,你若能原谅,便干了此杯。” “错在卑职,何来原谅之说。”蓝魄连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青染再次执杯递上,“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祝你珍重。” 蓝魄轻点了一下头,再次接杯饮尽。 “这最后一杯……”青染望着手中的杯子,唇角淡淡地扬了扬,“祝你前程似锦。” 蓝魄仰头喝下第三杯,刚放下空杯,却忽然脸色惊变,右手紧紧抓住胸口,五指指节暴凸而出,一双瞳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空杯,满脸的不敢置信。 “为何要在酒中下毒?”黑瞳外那圈蓝晕因极度的惊愕而闪出骇人的靛蓝色。 青染迎上蓝魄的双眼,唇边的扬起渐渐深浓成一抹凄然的笑,“我需要一个入宫的机会。” “来年不就是诸皇子的选妃大典了?为何……为何要对卑职下手?”蓝魄越说喘息越是沉重,可见毒性发作得相当之快。 “来年?”青染垂下双眸,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苦涩,“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所以你就要入宫当侍官?当这没有四系贵族会去当、终身不能嫁娶、终生不能离宫、永远不能反悔的侍官?”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差事。虽然被元帅说得那般神乎其神,而其皇族死士的本质却无法改变。 “贵族?与皇族相比只不过就是‘卑微’二字。从失去他的那一日起,帅府是牢,闺房是牢,战场是牢。若不见他一面,我便要走不出这心牢。”青染淡淡说罢,侧头去看蓝魄,只听他一声闷哼,整个人已如泥般瘫倒在地。 走至蓝魄面前,由他怀中轻易搜出了入宫令。将令牌小心收入怀中,回眸望着躺倒在地下早已失去了知觉的人,眼中有歉意在浮动,“我定会替你替青系护好三皇子的。” 青染垂眸望着膝下金色的地面,静静等待着三皇子的到来。 靠着入宫令,她被宫仆一路带到了三皇子府。面对空空的殿堂,她已跪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初次入宫,虽是满目金碧辉煌,来来往往却都是一张张生冷面孔,全无半点暖意。 “为何跪在殿中?”一个悠悠的声音忽地当空响起。 是三皇子来了?她正欲抬眸回话,一道带着杀气的疾劲却猛地朝她袭来,还未回过神,曲起如钩的五指已直直朝颈间抓来。 好快的身手! 青染心中一惊,未料到自己会遇上身形如此之快的对手,顾不得去细想已本能地伸出双手格开对方攻势,同时运功至下盘,将跪着的自己整个向后拖出了数丈远。抬眸望向对方,不出所料,对方双瞳中那包着瞳仁的圈金色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皇族身份,这人的确是三皇子。可他为何要对自己出手。 “身手不错。”对方忽然收手赞道。 原来他只是在试探自己的身手?! “多谢三皇子夸奖。”青染抱拳回道,心中却着实吃惊于三皇子金摇潇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要知道即使是面对爹,她也不可能一招就被逼退。 “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跪在殿中?”三皇子复又问道。 青染并不清楚爹、蓝魄与三皇子之间已达成何种默契,趁还未东窗事发,她只需获得三皇子认可便可将一切尘埃落定。思及此处,青染不慌不忙由怀中模出入宫令来,“启禀三皇子,卑职是炎帝十八年获召侍官。” 黑金的瞳由入宫令上一掠而过,双瞳落定在她双眸间,由她的眸色早已辨出了她的家世背景,“青系女子入宫来当侍官?我还以为四系女子会出现在宫中只是为了选妃当后。” 眼前这位一身紫金华服的轩昂皇子眼中疑惑因何而起,青染心中自是明白。金系皇族对血统极为严苛,皇族男子绝不允许接触银青赤墨以外族系的女子,因为只有这当初与金系歃血为盟的四系后代才能诞下金瞳皇族。四系女子享得天独厚之优势,会出现在宫中的唯一原因自然是嫁入皇族。 “可卑职只想为国尽忠。”这样的她,心被另一个人伤透的她,怎么去选妃当后? “为国尽忠?呵。”男子摇头一笑,唇角勾出的完美轮廓,“我身边缺的可不是为国尽忠的侍官。” 他缺的是能助他登上皇位的侍官。 爹之所以派蓝魄入宫,也正是希望能助他达成心愿。三皇子尚武,他若得权,武将备出的青系必能压下其他三系的风头,坐享一系之下万系之上的尊荣。 她直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瞳,“为国尽忠不就是为三皇子尽忠吗?” 柄如果成了他的国,那为国尽忠自然也就是为他尽忠了。 俊美的皇子轻轻摇首而笑,“呵。将门之女的野心果然非其他女子可比。”他微抬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她,“你的名字。” 青染仰头去望那张秉承了金系血脉的完美面容,在他面前原本金光刺眼的大殿都霎时黯然无光。 “青染。”她一字一字报出自己的名字。 第1章(2) 四系之中绝色聪慧女子比比皆是,她青染除了这姓氏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那双黑瞳曾深情凝视,称她为“这世上最让人想珍惜想相守相知一世的不凡女子”。离开了那双黑瞳,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一身华服之人悠步走至她面前,黑金色的瞳静静地注视着她,那般深邃而难懂,他声音不响,与青琏元帅相比,简直如蚊吟一般,可偏偏透着让人不敢怠慢的魔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带着你的名字离开这里。你若再坚持,这恐怕就是你此生最后一次提及此名。” 侍官。这是一个没有性别之分没有荣誉可言没有往昔可追的名称。一旦被金系皇族选为侍官,便终身只能以侍官的身份为自己的主人效忠。 “卑职既然来了便没有打算再离开。”她要见到那个人,不顾一切。 “既然你心意已决。”黑金色的瞳微微一沉,再看她时眼中已是精光迸现,“那就宣誓效忠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吧。” 他在大殿中肆意张开双臂,扬着头等待她将命运交给他。 这正是她要的。 合上双眼,将右手按住左肩,方才领路的宫奴递给她的誓词她早已在心中念得烂熟:“我宣誓,以眼前金系男子为主,此生此世。若有违背,灰飞烟灭。卡路巴喀罗桑切。” 棒断了,与青系的血脉牵扯、宫外的自由自在、贵族的高人一等,除了墨霜钟,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离自己而去。 悠悠的声音道了声“很好”,右手猛地擒向青染右腕。 青染只觉右腕一紧,视线所及,一只镶着红色宝石的金环已然套在自己的腕上。 “记住,从此之后你不再是将军之女,不再是青系贵族,更不再是自由之身,你的身份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本皇子的侍官。你可以尽情后悔自己的选择,可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只剩效忠我直至地老天荒这一条活路。” 原来这是象征主人所有权的金环。 这样说来,她已顺利取代蓝魄成为金摇潇的侍官。轻轻垂眸,唇角涩涩地扬起,再也没有人可以将自己带离这座皇宫了,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寻找墨霜钟了。 “回去再慢慢跪吧。这空荡荡的地方闪得我眼睛都痛了。”翩然行至她身旁的人悠悠给出指令。 这是什么意思?回去?回哪里?这里不是他的皇子殿吗?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丝丝可疑之处渐渐在脑海中凝聚成点,她早就隐隐觉得不对,这位三皇子着实与她由爹和将士口中听闻的金摇潇大相径庭。金摇潇虽是战功彪炳,但却从未有人赞过他武功高强,而给自己环上金环之人眉眼间全然没有武将该有的肃杀和威严,不仅没有,还多了几分不该出现的慵懒与散漫。 “你为何会在我府中?”一声低沉如闷雷的质问喝散了青染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金瞳男子正威然立于殿门处,黑色的披风下罩着一身闪亮的铜甲,不苟言笑的容颜因表情太过冷硬而折损了几分俊美却平添了几分令人不敢正视的霸气。 再反观自己身边这位皇子,带着笑意的容颜甚至比女子还要醉人,虽然身高不输于来人,但是完全无法与对方的魁梧身形相比。 这位新来的皇子,模样倒是与她心目中的三皇子不谋而合。 原本波澜不惊的碧眸倏地瞪圆,难道……难道…… 不等她否定心中的答案,身边那个含着笑的人已然悠悠开口:“三皇兄何必恼成这样。我带我的人走就是了。” 三皇兄! 原来这位披着黑色披风的皇子才是三皇子金摇潇! 青染错愕地瞪着身边这位慵懒的皇子,他又是谁! 又恼又惊地握紧双拳,右腕处的痛楚提醒了她,就在刚才这位冒牌三皇子已经骗取了自己的宣誓并给自己套上了金环。 气恼地想扯下金环,那环明明松松地套在腕上,却怎么也取不下来,环身转动时,原本被挡住的三个字赫然映入青眸间——金九霄! 青染倒抽了一口凉气,清楚意识到自己真的上当了。她竟然糊里糊涂地成了一位连听都未听说过的皇子的侍官。 另一边,金摇潇虎目轻扫,眼神也很快就落在了脸色惨白的青染身上,“你的人?我的府内怎么会有你的人?”走近青染,待她抬眸时,不禁一愣,“你是青系?不是蓝系?” 青染心中又羞又悔又怒。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自己成功蒙骗了金摇潇顶替了蓝魄,竟然忘记了但凡事关青系,爹定是严阵以待,不会有半点掉以轻心。 金摇潇正想再问,忽地瞥见青染右腕的金环,一张肃容顿时暗黑下来,声音已如暴风雨前的闷雷隆隆:“你怎么会套着锁侍金环?” 未等青染回答,一旁的金九霄已懒懒道:“她是我的侍官,自然套着锁侍金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摇潇双瞳几乎喷火,直直逼视着青染等待她给出解释。 “我以为他是你。”她无力道。眼前这变故委实太过突然。 金摇潇转头去看金九霄,双瞳中的金光如冰刃般犀利,“解开金环,我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金九霄面对盛怒的三皇子很是洒月兑地摆了摆手,“三皇兄想解尽避解,我大不了这一生不再用侍官就是了,不过擅解锁侍金环的罪名就要委屈三皇兄担下了。” 出言要挟之人反而受制于人。三皇子在听到“擅解锁侍金环”的罪名后,只恨恨看着金九霄,却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呵呵。”震耳的冷笑忽地在大殿内回荡,“你以为诓到一个青系女子就能从我手中抢走整个青系了吗?” 金九霄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只对这个女人感兴趣,至于你说的那些……”金九霄以一脸“兴致缺缺”的表情代替了接下来的话。 “哼。看来我们话不投机,那我也没必要多留你了。”眼看已经没有可能夺回青染,金摇潇一甩黑袍摆出逐客的意思。 “三皇兄有空来我府上做客吧,比你这里有趣多了,茶水瓜果不说,跪地还有软垫。”金九霄瞄了眼早已脸色不善的金摇潇,忽然想起了什么,“看我竟然忘记了三皇兄与九霄不同。你是日理万机之人,边关战事少不了你,文武会议少不了你,就连皇宫妃嫔打架都少不了你。” “你!”金摇潇双耳一红,黑沉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你为了拉拢青系,连后宫都敢闯,小小一个侍官哪里动摇得了你们的关系。”金九霄走至金摇潇身边,以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嘲弄道。 “滚!”金摇潇的怒意终于再也无法抑制,由喉间重重吼出了早就想吼的那个字。 金九霄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背手潇洒而去。 青染怔怔地望着远去的金九霄,又看向怒火中烧的金摇潇,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既然已经是他的侍官,那三皇子府也不便再留你。”金摇潇同样给出了逐客令。 她被青系视作靠山的三皇子给抛弃了吗?其实早在她宣誓效忠金九霄时,命运已经将自己推给了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皇子。 “无论这一切是否意外,他都绝无可能称帝。”金摇潇在青染起身与自己相背而行时,冷冷断言。 他认为自己成为金九霄的侍官并非意外而是故意为之吗?怀疑自己同时也将筹码押在金九霄身上?或换句话说,他根本在怀疑青系拥护他的决心。 心中忽然对这位素怀敬意的三皇子生出淡淡的厌恶来。由他出生起就追随他的青系竟然都会怀疑,在他眼中是否一切都是功利而心机似海的? “他称不称帝与我无关。”她淡淡回道。即使是被蒙骗,她既然宣誓了要效忠他便定会为他赴汤蹈火。至于他对帝位有无野心,她懒得去管。 原本因为误将金九霄当作三皇子而生出的悔意、恼意和羞愧随着她离开的脚步而一点点由心头褪去。 “这空荡荡的地方闪得我眼睛都痛了。”在这一刻,她发自内心地赞同那位“主人”的话。 跨出三皇子府的同时,只见府外金柳树下金九霄正面朝花海背身而立,微风吹过,衣袂飘然的他不染凡尘,如仙家下凡。 他似感觉到了她,缓缓转身,那绝伦的五官在日光下令人无法正视。唇轻动,只淡淡一笑,天地霎时失色。 青染聆听着自己声声的心跳,在这明媚的日光下,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发誓要效忠一生一世的男子竟然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要知道墨霜钟与蓝魄皆是一等一的容貌,可与眼前这个男子相比却如同一豆灯火比之璀璨日光。因为皇族对血统的严苛要求,皇族男子并非轻易能见,金系皇族独得天宠的绝伦美貌她虽素有耳闻,可今日一见,才始知“绚烂如白昼之耀眼”的说法全无半点夸大。 “很失望吧。”他冲她抬了抬眉,“竟然成了我的侍官。” “对我来说,是谁的侍官没什么差别。”只是觉得有些愧对蓝魄,替他替青系守护三皇子的承诺看来无法达成了。 “差别大了。”他缓声道,双瞳迎上她的那双碧眸,“要知道每个皇子在出生时都被寄予了成帝的厚望。”他轻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可皇帝却只能有一个。”金九霄望着青染,幽幽问道:“若是你,大权在握之后,会怎样对待那些只差你一步就能胜利的手足?” 跋尽杀绝。她心中闪过冰冷的答案。宫廷争斗,向来残忍无情。 他由那双碧眸间一闪而过的寒意中得到了答案,“我可能会是被杀的那个。”他竟然在说这种话时还能露出不在意的笑来,“看来要拖累你了。谁让我们已经生死相系了呢。当然,你的死绝不会影响到我。”金九霄说到这里,忽然深吸了一口混着花香的空气,“很不公平吧。这像这片花田,长在谁家门外不好,偏偏长在根本不会看它们一眼的三皇兄门外,还真是暴殄天物。” “侍官到底做什么的?”只是让自己读一段誓言戴上个刻有他名字的金环,这根本与爹所形容的那个秘密职位相去甚远。 金九霄俯身摘下一朵青色小花,“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轻轻朝着手中的花朵呵了口气,望着花瓣乱颤的金瞳沉静异常,“趁着今日好好享受这大好的阳光吧。” 第2章(1) 青染望着眼前这位一回府便倚在榻上闲适地嗑着瓜子的主人,心中隐隐有些明白了三皇子为何会断言他绝无成帝的可能。 “在想什么?”金九霄瞥了眼一脸若有所思的青染,放下手中未嗑完的瓜子,轻轻拍去掌间的壳屑。 “该怎么当好你的侍官。”她看着这个笑容懒散的皇子,猜想他或许是那种连称霸的野心都懒得去有的男人。 金九霄扫了眼青染,随手抓起一把瓜子塞入她手中。 面对青染一脸的不解,金九霄无奈道,“你该不会连嗑瓜子都不会吧?” “会。可是为什么?”青染看着手中的瓜子,不懂金九霄用意为何。 “你不是想当好侍官吗?现在本皇子给你指令了,你依言完成就是个好侍官。”他顿了顿,继而补充道:“至少今天算是好侍官。” 陪主人聊天嗑瓜子?这根本连帅府中的府奴都不如。 “我入宫不是为了这个。”她将瓜子放回果盆。 “那是为了什么?”金九霄饶有兴趣地反问。 “是为了……” “不会是为了亲自挑选一位皇子为夫吧?”他自说自话地打断她。 这个四皇子在开什么玩笑,她若是要嫁皇子,还何苦费这许多周折,只要乖乖在帅府等到来年大典便是。 “侍官不能嫁娶的道理卑职还是明白的。” 金九霄微微眯起双眼,细细地打量着青染。 “四皇子?”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不笑时,眼神深邃得让人不敢正视。 “做我的皇子妃如何?”他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她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位古怪主人的思路。 他自睡榻上立起身来,与恭候在睡榻旁的她咫尺而立。 “这双青眸……”他望着她的眸,“我竟然想挽留这双青眸。” 对上他瞳中那片柔和的金色,她的脑袋一下子空白成一片。 他伸出右手,轻轻抚模着她清秀的容颜,金黑的瞳中有让青染不敢相信的温柔在浮动。这样的眼神她曾在那双黑瞳中见到过。 不。她打了个冷战。墨霜钟当时眼中含着的是眷恋,可眼前这个人?怎么可能?身为侍官,之所以终身不能嫁娶除了要全心护主,恐怕更多的是要杜绝和主人之间产生情感纠葛! 眼前这一切,莫非是他的试探? 她连忙矮身移向一旁,垂首抱拳道:“卑职对四皇子,不,对任何皇子都无觊觎之心。请四皇子放心。” 他不知道他的容颜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吗?即使对他并无非分之想,单单是被这样一张俊美的脸孔深情注视着都足以令人目眩神晕。这样的试探,她此生都不想再尝第二次。这种不由自主被吸引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可怕。 金九霄看着目露惊色的青染,笑着收回了右手,“看来你还真是铁了心要当侍官。那也好,就一起等待吧。” 等待?她不知他所说的等待是指什么,但看到他正目色凝重地望向窗外的落日,隐隐觉得将要来临的定然不是会寻常之事。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声响。 “月痕吗?进来吧。” 金九霄声音刚落,一位穿了镶着金边褐服的男仆已经迈着小心的步子垂首走入屋内。 “四皇子,一切已打点妥当。”那男仆一开口,沙哑如鬼凄的声音如同利器般折磨着双耳。 青染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这位名唤作月痕的男仆,在那身金边褐服下隐隐藏着的应该是一副极具力量的身躯。她从小苞随爹在军营长大,只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的实力。眼前这个月痕若是练武的话,定是以一敌百的悍将。 “这便是新来的侍官。你该知道怎么做了。”金九霄吩咐完,双瞳又转向青染,“月痕会带你去你的房间。” 青染点了点头。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她也委实需要单独静一静。 “去好好睡一觉吧。明日需要你养足精神去面对。”他淡淡吩咐道。 看来明日至少不会无聊到待在房内看他嗑瓜子了。 默默跟着月痕离开了金九霄的房间,穿过庭院,一路沿池塘而行。 “四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青染忽然出声打破沉默。 “你觉得呢?”月痕哑声反问。 “琢磨不透。”她摇头。 他冒充三皇子将自己收作侍官,应该说是相当卑鄙的人,可相比三皇子的狭隘霸道,他又坦荡荡得仿佛正人君子。他武功卓越,慵懒散漫,时而深沉时而无聊。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复杂的人。 “呵呵。”沙哑的笑声凄厉刺耳,“或许吧。” 月痕这是认同自己的说法还是对自己的形容感到可笑呢?看来自己不仅遇上了一个琢磨不透的主人,还遇上了一个琢磨不透的男仆。 在月痕的引领下,青染只觉越走越荒凉,原本的庭院池塘渐渐消失不见,甚至连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都被乱石杂草取代。 当月痕站定在一间白色屋外时,青染不由一愣。该不是让自己今晚就住在眼前这由大块大块普通石头堆砌出的简陋石屋内吧? “今晚就请侍官大人在此歇息。”月痕的话印证了她的怀疑。 月痕边说边自怀中取出钥匙,插入锁住门栓的漆黑铁锁中,转了几转,才好不容易打开那把已经生出锈斑的暗黑门锁。 看来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屋子。虽说四皇子府比之三皇子府的处处金光灿灿的确是简单朴素了不少,可也不至于让自己睡荒郊石屋吧。就算普通族系人家招待客人也至少还有客房可睡。 石门被拉开后,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让青染越发确定这里已经年久无人居住。 月痕熟门熟路地伸手探入屋内,由内壁取出一个火把点上,复又插回屋内石壁上方的凹槽内。 天还没黑竟然就要用火把照明了?青染根本无法想象屋内会是怎样的光景,不抱希望地看了眼屋内,却意外于火光下那宁静古朴的布置。 石桌上有个小小的石雕花篮,篮内各式鲜花被雕得栩栩如生,石床上铺着厚实的毛皮垫和白净的棉被,床边的小石凳显然也是出自巧匠之手,镂空的凳身像是一块玲珑石般通透。 “侍官大人,这里是些食物和水。这里是供您换用的衣物。你可还有什么需要?” 她摇了摇头。仍然为自己竟然被安排住在这间小石居中大感意外。 见青染别无所需,月痕道了声:“那大人请自便。月痕回四皇子处回命去了。” 石屋。 她心中隐隐有想笑的冲动。怎么会有这样的安排,那个金九霄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青染正想着,忽听得铁锁穿过门栓被锁紧的声响。 月痕将门由外面锁死了?为何要将自己反锁在这石屋内?难道是要囚禁自己?可这里的食物和水只够维持一日。是不是月痕顺手将门锁起,忘记了自己屋内? “月痕。月痕。”她连忙去敲门想提醒月痕自己还在屋内。可这石块坚厚无比,岂是她一双拳头能撼动的。 眼见奈何不得这扇石门,她索性放弃。转身去看火把所在的地方,发现原来火把旁还放了好几个火拾子备用。连忙取了两个放进怀中,并顺手将火把自墙上取下,将它当作照明灯笼般握在手间,又借着火光将屋子看了个遍,确定自己没有出去的可能时,她回到石桌前,将火把插入到桌上那个花篮石雕中,胡乱吃了些馒头。 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那个冰雪天。漫天白雪间,她被一抹明亮的黑色所吸引。那个身骑黑色骏马的男子只是淡淡一瞥,便从此颠覆了她的世界。 虽然已事隔多时,她只要闭上眼,还能清楚记起初遇时的他。即使是额前散落的发缕和眼角细细的纹路,都一清二楚。 望着四面石壁,她心中暗暗问自己,真的还会再遇见他吗? 呆呆地想了许久,睡意渐渐来袭,吹了火把,爬到床上。右手习惯性地抚上墙面,庆幸这床是靠着墙的。这是幼时遗留的习惯。那时年幼的自己右手只要碰到睡在左侧的娘亲,便能安然地睡到天亮。后来,娘亲没了,但习惯却改不了,她只有抚着左侧墙面才能安睡。因而她床的左侧永远是贴着墙壁的。 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忽然触到弯弯曲曲的线条,一点点模下去,竟然像是……文字?! 取饼床边熄灭的火把,由衣裳中掏出火拾子点亮了火把。当她将火把移至床边墙壁时,竟然真的找到了那些文字,密密麻麻,足有四掌大小——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些。你是新一任的侍官?可曾知晓你前任是如何死去的?你自然不会知晓。金系皇族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流动在他们世代沿袭的金色血液中,也流动在世世代代的侍官眼中。告诉你,作为一个侍官,你能窥知许多那些所谓国之栋梁所无从得知的秘密,可知道再多又有何用,你不能与旁人分享,只能独自承受。今昔我意已决,不再独自承受这些……] “奇怪?怎么会这样?”读到一半,青染忽然发现当中有一掌左右大小的文字竟然都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而其左右上下的文字却都清晰可辨。 青染不得不放弃那些模糊的文字,直接跳到后面。 [……我知他们是想逼疯我,却不想被逼急的我竟然想出了摆月兑锁侍金环的妙计。我只觉浑身血液在涌动,那是对重获自由的渴盼。墙上的这些字将再也不会有后来人会看到。因为今夜,今夜一切都将结束。一切都只是为了铭记此时此刻的我。因为金九霄会在今晚殒命!] “啊。” 青染大吃一惊。双眸再次移回到最后那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着。 这个在石壁上留书之人竟然是金九霄曾经的侍官?金九霄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陷入如此痛苦的疯狂当中?他的那个妙计显然没有得逞,否则今日自己也不会遇到金九霄并被套上这锁侍金环了。 思及此处,青染抬腕看那金环,惊骇地发现金环上那红色宝石正在闪动着诡异的光芒,而宝石内凝固的红色竟渐渐流动起来,如一个漩涡般一点点地盘旋着,速度由慢至快。而这宝石内的红色流动得越快,青染就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是粗重,全身的血液仿佛也跟着这红色漩涡一起在旋转一般。不仅是血液在涌动,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烫,脸上身上双眼双耳,火炽般的痛楚无处不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挣扎着想褪去右腕的金环,不想越褪那金环就收得越紧,整个环身就像是要钻入皮肉中一样。 青染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中都已经带着火星,而右腕仿佛已经要被勒断了一般。胸口忽然一阵巨痛,再也支撑不住的人双眼一黑,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好刺眼的光亮。 青染以手遮眼。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一时间她忆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待双眼渐渐适应了这刺眼的光线后,才慢慢睁开双眸。 由指缝间,她看到一张方正的脸孔,那脸上一对暗紫的瞳正在望着自己。 原来是月痕。 月痕? 这样说来自己并没有在帅府? 由床上惊坐而起,看着四面石壁和那由洞开的石门处尽情洒入的明媚阳光,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已经入了宫还成了四皇子的侍官这一事实。 不对。昨晚这屋内明明着火了,为何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丝毫无损?她昨晚被火烧了,四肢、喉咙,还有五脏六腑,全都几乎熔化。那钻心的痛楚到现在还一想起来就心悸。 不过……身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她将双手举至眼前,那身细洁的皮肤半点没有灼伤的痕迹,连红肿都没有。 “咳。”她轻咳了一声,喉咙也一点没有不适之感。将双腿伸出被窝,也同样是完好无损。 莫非昨晚那些痛楚都只是梦境? “侍官大人。”月痕恭敬地朝着青染躬了躬身,“四皇子已经等着见您了。” 第2章(2) 她点头,正要出声应好,望向月痕的双眸却倏地如见鬼般倏然瞪圆。 月痕那对暗色的瞳中倒映出的是什么? 那个褐瞳长发的女子是谁?为何她亦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 不。 她摇头。 暗瞳中倒映着的那个女子也跟着摇头。 “啊!”青染尖叫,那瞳中的女子也同样捂脸尖叫。 包可怕的是,声音明明是由自己喉间发出的,却那样陌生而柔弱无力,完全不是她所熟悉的清冷之声。 月痕平静立在一旁,直到青染叫得声嘶力竭,瘫倒在床上,才缓缓开口,那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狂风卷起的风沙般肆虐着耳膜:“侍官大人不用惊慌。这是锁侍金环融入体内后所引起的改变。” 锁侍金环? 青染将右腕举到眼前,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那个金环早已不见了。想起昨晚最痛苦难忍的时刻正是那个金环死死掐进皮肉中的时刻。 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那小巧的下颌令她倍感陌生。 “这样说来,但凡侍官,都要经历这些?”原本令她不解的疑惑此时全部寻到了答案。为何爹会寻不出皇帝侍官的来头,为何金九霄会说舍不得自己那双青眸,为何金九霄让她好好为今日储备气力。 原来这才是成为侍官最大的秘密。锁侍金环会将你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不认得的人。 “正是如此。”月痕哑声道,“这是由四皇子鲜血为引的血咒在您身上发挥效力的结果。” 原来那个金环上镶的红得邪魅的根本不是宝石,而是金九霄的鲜血。 [我宣誓,以眼前金系男子为主,此生此世。若有违背,灰飞烟灭。卡路巴喀罗桑切。] 昨日的宣誓言犹在耳。她这才意识到成为侍官并不是套个环说两句誓言这么简单,而是一旦违背就会灰飞烟灭的下场。 若是这血咒在杀死青染那具外壳的同时,也能将她心中那个名字一起抹杀掉,该有多好。虽然面容已改,可心中那份惦念却仍未停歇。 自己的个子似乎变高了一些,当初平视只能看到他胸膛的位置,现在却能看到他颈项了。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扇动着下眼睫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应。 “看来变化还挺大。”悠扬的声音仍是那般松散慵懒,瞳中似有满意之色。 变化的确很大。 她原本被青色裹着的乌黑瞳仁就像掺入了金沙一般,变成了褐色,而那圈象征着青系标志的瞳圈也变成了暗铜色。 眼睛由原来清秀的单凤眼变得长而媚,小巧的鼻子上冒出了鼻尖,下颌尖削了许多,一直只到肩长的头发一下子长至及腰。 若单从样貌来说,她原本只能称之为清秀的脸孔现在变得美艳动人了。恐怕再丑的女子只要体内融进了金九霄的血都会出落得楚楚动人吧。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如今的这张脸孔。原本那张脸孔是那么像她死去的娘亲,每当对镜梳妆时,她都会忍不住多看自己两眼,告诉自己娘一直未曾离开自己。 “曾经的那些记忆,留与不留,但凭你愿意。不过从今日起,你便只能以一个身份存活于世,那就是我的侍官——月策。每位皇族成员只能有一位侍官。侍官先亡,锁侍金环会自动退出其体内等待下一位侍官的到来。若皇族成员先亡,侍官会受血咒吞噬而灰飞烟灭。所以捍卫我的命,即是捍卫你自己的命,损害你却并不能伤到我半分。”金九霄沉声道,不见了慵懒与笑容,周身凭空生出一股强劲的势道,甚至比三皇子金摇潇更为慑人。 这才是真正的他吧。直到刚才,那个懒散的皇子应该都不过是他用以迷惑他人的伪装吧。三皇子若看到眼前的他,恐怕绝不敢如此武断地将他排除出敌手的行列。 “不要动背叛我的念头。血咒随时会对背叛给予惩戒。至于背叛的行为,你当初宣誓时就已经知道了,还是那四个字——灰飞烟灭。”他轻掸了一下沾了飞屑的衣角,金黑色的瞳悠悠望向她,“昨日你似乎有满月复疑问,今日可有什么要问的?” “我是不是从此再也不能回元帅府看望我爹了?”即使是当面相见,爹可能也认不出她来了。 “我还不至于绝情到不让你探望年迈老父。不过记住,你名叫月策,是我的侍官。过去的记忆你可以不忘但不允许再被提起。我所说的这些你最好别违背,因为这将被血咒视作背叛行为。” 原来所谓的背叛行为就是完全不能违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此说来,他就算让自己去杀了自己的爹,自己也不能违抗了。因为一违抗,便是灰飞烟灭。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利用血咒让你做什么可怕的事。”他竟然敏锐地洞穿了她的内心。 “现在是否有些许后悔昨日未答应成为我的皇子妃?”金九霄忽地问她。 “未曾当真何来后悔。”或许她会为失去了原来的容貌而难过,但是她至今仍没后悔入宫。只要能见到墨霜钟,任何事她都认了。 “我昨日倒是认真考虑娶个青系女子来替我打理这四皇子府。”他认真道,望着她的双瞳笑意后面隐藏着淡淡的遗憾。 她避开他的视线,“四皇子别再取笑卑职了。皇族怎么可能娶侍官。” “锁侍金环最初套上手腕的三个时辰内是可以任意取下的。”他道出锁侍金环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只要你愿意,本来是可以还我自由的。”她摇头苦笑,似乎从头到尾都被他当猴一般耍弄了。 “不是我刻意扣留,是你不愿意要你的自由。”他提醒她,“你忘记我昨日在为你套上金环之前曾让你带着你的名字离开这宫廷吗?” 他的确说过。说这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让自己带着自己的名字离开,可她却没有听从他的警告。 “离开三皇子府,我亦问过你是否失望于成了我的侍官。”他淡淡叙述着给她自由的第二次机会。 她清楚记得。那是在三皇子府外,立在花海前金柳下的他俊逸雅致到不可方物。而她当时仍然坚定着要成为侍官的决心。 “然后你又非常直接地拒绝了成为我的皇子妃。”他无奈摇头,“既然你做侍官的心意已决,我又虚位以待,自然也就遂了你的心愿。更何况当时即使放了你,你还是会回三皇兄那里继续成为侍官吧。” 他说得不错。他若在三皇子府就松开了锁侍金环,她肯定也会心甘情愿地再次让三皇子为自己套上。 “其实我到现在还在为你的那副青眸而惋惜。”他幽幽道,双瞳中的金圈也染上了几分黯然。 心因他这句话而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那是象征她身上流淌着的血脉的印记,就这样被她任性地抹杀了,原本压抑在心底的失落被他这句话给狠狠钓了出来。这样不计代价地入了宫,只因为心中仍残存着对那个人的希冀。 这真的值得吗? 原本纹丝不动的信念因金九霄这句惋惜而动摇了起来。 “侍官的秘密就此揭晓完毕。”金九霄用手松了松自己绷紧的俊颜,方才的肃然转眼变回了常见的散漫模样,“呼,宫中乱七八糟的规矩还真是多。” “在你离开之前来尝尝丰物国朝贡的果脯吧。”他边说边将桌上的果盆递到青染面前,脸上又换回了懒散的笑。 她怔怔地望着他,前一刻还让她觉得气势逼人,怎么突然又变回了一副懒散的模样,还吃果脯、嗑瓜子……这根本就没一点皇子该有的样子。 她摇手拒绝了果脯,“我不是你的侍官吗?离开是什么意思?” 金九霄自顾自取了一片果脯放入口中,继而露出满足的笑来,“虽说你面容声音都已在血咒影响下发生了变化,现在即使是至亲也恐怕相见而不识。但我府内没有妻妾,仆人也都是男子,留你在府内,很容易就让三皇兄这样知道你底细的人猜出身份来。” “侍官不是应该贴身保护皇族成员才对吗?”他竟然要将自己送到四皇子府以外的地方?! “侍官是最锋利和秘密的刀,鲜有皇子会不用来消除异党而仅仅当作贴身护卫用。” 原来真像爹所预料的那般,皇子登基的道路上,侍官是那个在暗中排除异己、刺杀和卧底的秘密工具。因为根本不在皇子身边出没,所以想要探知底细自然是难上加难。 “那看来四皇子已经找到了适合我的容身之地。”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个容身之地想来也就是他要消除的异党所在之地了。她手中的剑应该很快就要出鞘了吧。 金九霄望着她,直到咽下果脯,才很干脆地回道:“没有。” “没有?”她看他好像并没撒谎。 “你以为这是件简单的事?”金九霄伤脑筋地皱起眉来,“宫内分为两殿一宫十府。两殿为帝殿与后殿,一宫乃妃嫔所住的后宫,这三处自然是不可能安排你进去的。十府中,其中一府为父皇所禁,其余九府七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各占一府。”金九霄打量着青染道,“除去禁府、三皇子府和我这里,到底将你安排在何处,我至今尚未定夺。” 听完金九霄这番话,青染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在跳动。这个正在吃着果脯的皇子到底在玩什么?既然尚未定夺,刚才一副义正词严地说着那番消除异党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金九霄忽然询问起青染的意见。 “这怎么是卑职能决定的?”去哪里就意味着要消灭哪位不是吗?他怎么能让自己替他挑选敌人?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为何不行?你现在的眸色已经不再是青系而是百花系,潜居别府也只能为婢为奴,替自己捡个好伺候的自然合情合理。”他说得漫不经心。 “侍官潜居别府不是为了替主子消除异党吗?”她已经完全触模不到他真实的想法。难道所有的公主和皇子都是他的敌人,所以他根本无所谓先从谁下手。 “噢,你说那个……”金九霄反倒成了如梦初醒的人,“那只是让你了解一下通常侍官是干什么的罢了。对我这种在宫内没有异党的主子来说,你去哪里都是一样。” 青染望着那张带着散漫笑容的俊逸脸孔,认真地想找出他掩饰内心的蛛丝马迹,可是根本就无迹可寻,找不到他撒谎的痕迹更找不到他认真的痕迹。 “那……我真的可以选择?”她小心翼翼地问,心跳却已经因为太过紧张而骤然加快。 他点头,“你想去谁的府中?” “我。”她顿了顿,那个呼之欲出的地方竟然一下卡在了喉口。真的可以吗?她真的可以去吗?真的会这么快就能见到他吗? “我想去叶公主的府内。”她一咬牙,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中向往的地方。 “可以。”金九霄竟然想都未想就应允了。 这么容易?青染开始怀疑眼前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境?未免顺利得有些过分了吧? “不过叶儿性格骄横,青系出生的你不见得能忍耐得了。”金九霄善意地提醒道。 叶公主性格骄横?这样的认知让她心中五味俱陈。 “月策可以忍耐。”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唇角,渐渐习惯了自己新的名字。 “那好。我会命人前去打点。”金九霄说时,一双黑金的瞳未曾放过青染脸上分毫变化。 “多谢四皇子。” 无论他是正是邪,也无论他心中有着怎样的算计,她发自内心地感谢他的成全。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她会为他披荆斩棘,直至肝脑涂地。 “叶儿虽骄横,但还算心思单纯,倒是她的驸马……”金九霄说到这里,一双黑金的瞳正对上青染那张因“驸马”二字而色变的脸孔,“那位驸马似乎是个相当难缠的人物。你自己多加小心。” “是。”她慌忙垂首,生怕自己的失态会被金九霄察觉。 自他离开后,这还是第一次由他人口中确切听闻到关于他的消息。那个奇迹般出生于文臣之系——墨系的武状元,那个闪电般掳获公主芳心的驸马爷。 “先退下吧,待安排妥当自会有人知会你。”金九霄懒懒放下已吃了大半的果脯,冲青染淡淡地吩咐道。 “是。”她那么愉快地应着,连那双褐色的眸中都有不一样的光亮在闪动着。 金九霄目送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懒散渐渐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看来驸马取悦的不仅仅是叶儿。” 第3章(1) 这里就是驸马府? 青染立在驸马府外,却一下子没有了面对的勇气。 她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吗?那个口口声声摘得了武状元之位便会娶青染的男子真的已经成为了公主的夫君吗? 即使证据被一件件摆在自己面前,可她仍然不相信,不相信那个她深爱着的墨霜钟会背叛彼此的爱情。 她娶公主必定是有不得不娶的无奈吧?她始终深信着。 “怎么不走了?”在前面领路的婢女回过头来,细眉细眼,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来了。”青染连忙跟上。 眼前这驸马府内的锦绣华美完全不输给三皇子那堆金砌银的金碧辉煌,而不时擦肩而过的婢女奴仆也个个长得异常秀美。或许金九霄的府邸是整个皇宫中最为简陋寒酸了的吧。她垂眸,不自禁地想起了她那位总是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什么的主人。 领路的婢女在穿过无数回廊后,终于在府内最气势不凡的一幢房屋前停下了脚步。 “谁在门外?”在领路的婢女止步的同时,面前那扇镶主嵌金的门内已经传来了冷冷的女声。 “是奴婢灰妍和新来的婢女。”自称灰妍的婢女惊忙隔着门躬身回话。 “进来!”门内的人冷声吩咐道。 灰妍得令之后,连忙小心地推开大门。 当青染双眸触见屋内的人时,差点没惊呼出声。 这个穿着奇怪的艳红色长裙的丰腴女人是公主?这怎么可能?不说金系血统造就的男男女女都有着完美的相貌,单是五系中以银系美女最为妩媚动人来说,独得两系血统的公主绝无可能长得这般圆脸小眼。青染看着那边在两边恭敬服侍的美貌婢女的衬托下越发丑得厉害的脸孔,怎么也不相信墨霜钟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背弃自己的。 “你叫什么名字?”将整个榻椅都占满的身躯微微动了动,视线落在青染身上。 “奴婢月策。”青染收起眸底的诧异,缓缓抬眸,却在视线与对方相遇时再次露出了惊色——红眸! 这女人并非公主!她是五系之一的赤系中人。如果说青系擅武,墨系擅文,那赤系当初便是以权谋争得了一片天地。而且百年后的今日,原本在文臣上与墨系鼎足而立的赤系更是显露出了取而代之的征兆。 赤系的女人怎么会在驸马府中?她到底是谁? “月策?百花族?”在左右婢女的搀扶下,赤系女人由榻上坐起身来,赤色的眼锐利地望向青染的双眸,“真是百花族。”赤眸由上至下打量了一遍青染后,才点头道:“虽说是贱族女子但生得如此标致也属难得。” 褐色的眸铜色的眸圈,她早已由高高在上的青系变成了一眼便能被人认出的贱族女子。在这个一切以血统为准的国度,除了金系皇族和四系贵族之外,其余系族皆以瞳圈色加以区分,统称为平族,而平族中不同系的男女通婚后诞下的孩子瞳色会因血统混杂而瞳色不再纯净。对于瞳色不纯净的男女不分系派一律称为百花族,那是一个比平族更为低贱的族群。平族尚有可能为官为富,而百花族则大多是沦为奴仆。 “厨房正好少了两个婢女,你就先去那里帮忙吧。”赤眸女人说罢,又再次躺回到榻上,“灰妍,带她去厨房。” 一旁一直赔着小心的灰妍一听在唤自己,连忙恭敬回道:“是。古妈妈。” 这女人不是赤系吗?那应该是以赤为姓才对,为何会是古妈妈? 青染带着疑惑随灰妍一起离开了那间神秘的房间。 原以为只要进了驸马府就能看到他,可她竟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成了“百花族”的女子。厨房的婢女和当朝驸马,想见一面恐怕根本就是难如登天吧。 “你在叹息?”无意间的轻叹引来灰妍不满的目光,“你该庆幸才对,要知道古妈妈极少留百花族在府内。要不是你长了副好样貌,府内又恰巧失踪了两个婢女,你哪里来的资格……” 灰妍话说到一半,猛然禁了声,一张俏美的容颜一下子变得古怪而紧张,不过见青染似乎若有所思全无在意到自己所说的话,她脸上的神情才稍稍松弛了下来。 “这位古妈妈到底是府里的什么人?”青染忽然打破沉默。 她一度以为除了自己以外,再也不会有四系的女子会出现在二殿一宫之外的地方,却没想到今日就让她遇见了一位。既然会毫无顾忌地出现在公主府内,那定然不会是侍官,可看府内婢女对她的态度又绝不像是奴仆…… 灰妍一听到“古妈妈”,整个人立刻因为发自内心的畏惧而绷紧起来,“她是公主的女乃娘。” 什么?女乃娘?虽然她长得很难让人入眼,可她眼角眉梢间没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肌肤更是白皙健康,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看到青染被答案惊到的表情,灰妍格格笑了起来,“我刚入府时也是吓了一跳。古妈妈看上去真的很年轻,而且听说她以前是后宫的妃子,因为公主的娘亲早逝才自愿放弃妃子的头衔前来公主府照顾年幼的公主,所以公主一直视她如亲娘般尊敬,即便是驸马也要让她三分。” 这里面竟然还有如此曲折的故事。如此看来,那位尚有蒙面的公主还算是知恩图报的女子。 骄横而重情义。 她仰头去望那被四面高墙截成方形的碧蓝天空,有些迷茫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从自己这里夺去了墨霜钟。 顺着一阵清甜馋人的香气,灰妍将青染带到了厨房。 是莲子赤豆羹,莲子的清香和红豆的香郁,这是用小火细心熬制了一阵子才会有的甜美香味。 青染心中暗暗想着。却忽听得身前的灰妍惊呼了一声“公主”,继而是重重的跪倒声。 鲍主?叶公主? 青染本能地抬头望向厨房。这一望,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美到令人叹息的女子。较之金系男子的俊美无双,眼前这位叶公主眉眼间更多了一份似嗔似怨的如水柔情,那婀娜的姿态似添了几分华彩的婷婷白莲,秀丽中透着艳而不俗的华贵之气。 “你在发什么呆。快跪下!” 当青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按灰妍所说的跪下时,已经被那双柔美的金眸发现。 这位叶公主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大不敬?青染在心中揣测着自己将面对的种种处罚。 “你是新来的婢女?”绝代佳人冲青染甜美一笑,顿时若千树万树海堂吐蕊。 青染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她想她已经找到了墨霜钟背叛的原因。这样倾国的笑容,世间又有哪个男子能抗拒得了? “奴婢参见公主,还望公主恕奴婢不敬之罪。”在未曾亲眼见到叶公主之前,她恐怕自己也不会想到,她竟然有一日会在不受任何强迫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跪倒在这个抢去自己心爱之人的女子面前。 “起来吧。本宫知你是无心之过。” 青染再次震惊于她的通情达理。莫非金九霄是在戏弄自己吗?眼前这位公主身上不但没有半分骄横可言,更是温柔亲切到像是阳光下温暖的海水一般。 “替本宫取蚌碗来行吗?”叶公主一直望着锅炉的双眸温柔地望向青染。 青染连忙由手边摞起的瓷碗中取了一只递上前去。 “你叫什么名字?”叶公主边小心地由热锅中盛出羹汤边问道。 相较刚才古妈妈问时的冰冷高傲,叶公主亲切得仿佛就像是初识的邻家少女。 “奴婢月策。” 叶公主用木盘托起一碗热腾腾的甜羹,冲青染柔声吩咐道:“月策,替我将剩下的羹汤都倒了吧。” 一大锅刚熬好的羹汤只盛了一小碗竟然就要全部倒掉? 青染目送着小心端着木盘姗姗而去的曼妙背影,眼中的疑云一点点扩散开来。 又是如山般堆积而起的碗碟。 青染在心中无奈地叹息。自她进驸马府之后,似乎每天在做的事只剩下吃饭、睡觉和洗碗了,从懂事起就在握剑的手却已经整整握了三日洗碗布了。 这三日里,公主每日都会在午时过后进厨房来熬制羹汤,日日变换花样。从淘洗到熬成,由头至尾都亲自动手,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而且每次都只盛一碗将剩余的尽数倒去。 青染陆续由厨工口中得知公主是在为驸马熬羹,每日都让驸马在下朝后能喝上一碗由她亲手熬的热羹。 青染用力地擦着手中的碗碟,由残羹剩菜来看,不仅是甜羹,每日的菜肴也都是为了迎合他的口味而特意烹饪的。 得如此贴心美眷,也难怪他会将自己淡忘。 胸前猛地一烫,差点害她失手打碎手中的玉碗,由颈间掏出玉佩来,只见那朵云霄形状的青玉已整个变得通红。 这是金九霄密召她回四皇子府的信号。 她抬头去看窗外映红了整个大地的晚霞,心中揣测着金九霄急召自己的原因。 “邀你一起赏月喝酒。”悠然坐在庭院正中,染了一身月光的金九霄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道。 赏月喝酒! 她拼命洗完那堆碗碟,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借着夜色赶到这里,竟然得到的是这个答案! “何必这样咬牙切齿。难道喝酒赏月不比暗斗暗杀来得轻松吗?”他边说边示意她在自己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她重重地坐下,宁愿他这个急召是让她去暗斗暗杀。从小在军营耳濡目染,她早已习惯了每件事都要为了胜利而为,可这位皇子却总是随性为之,每件事都做得不知所谓。 他含笑望着气恼不语的她,执起石桌上的玉壶斟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她满月复的闷火正无处可泄,于是一把接过酒来,连看都未看便仰头饮尽。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让自己如此充满无力感如此窝火又偏偏挑不出对方的不是。她真是服了,服了这个叫金九霄的男人了。 没好气地接过他再次递上的酒再次一口闷下。 第3章(2) “传言青系女子最为不解风情,看来还真不假。”金九霄给自己斟了杯美酒,送至口边轻抿了一口,“这雪酿要细细品味,才不负如此皎洁月色。” “什么?雪酿?”恰好喝下第三杯的人惊落了手中的玉杯。 “你没看到杯中的酒比湖水还清澈透明吗?若非千年积雪怎会酿得出色泽如此纯净的美酒来。”金九霄轻提衣摆,不知何时伸出的右脚脚尖上正好端端地立着那只失手落下的玉杯。 “千年积雪?”青染一听到这四个字,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你是说你刚才给我喝的是千年雪酿?” “不错。”金九霄很快就察觉到青染面色不对,“你不会只喝三杯就已经撑不住了吧。” 青染摇着头,上下牙关已经打了寒战。她用力抱紧自己,整个人竟然也开始颤抖起来,红润的唇由惨白变为青紫直至乌黑。 金九霄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变故,从来天掉下来当被盖的人竟然破天荒地乱了方寸,“月策?你还好吗?” 他伸手想轻拍她,谁想手还没触及她,指尖已经感觉到有刺骨的寒意袭来。 “怎么会这样?”俊美的脸庞一下子失去了颜色,霍然立起身来,一把将那个因冰冷而减缩的身子拥入怀中。 “月痕,取暖炉来!”他冲着暗色中的某处大声命令道,双脚已是疾步朝着自己的卧房奔去。 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将怀中人小心地安置在床上,翻箱倒柜地取出棉被和冬袄来,一股脑地尽数盖向床上那个不断打着寒战的人。小心地递她拢紧被角。用手背去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发现仍是冷得吓人。 “月痕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他由床边站起身来,太过焦急以至于变得有些急躁。转身正想去找月痕问个清楚,门外响起了沙砾般粗糙的声音—— “四皇子,暖炉取来了。”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连忙喝道:“还不快点拿进来!” 伴着一声令下,一阵烘热伴着六月的暖风由敞开的大门扑面而来。 “才两个?为什么不多取几个?”金九霄对着月痕手中的那两只暖炉皱起了眉头。 “四皇子,这暖炉内烧的是软金石,即使在隆冬时分只一个也能叫屋内如三伏盛夏。两个足矣。”月痕边解释边将炉子分放在床铺两头。 他看了眼床上仍是唇色发青的青染,厉声道:“再去取两个来!” “这就去取。”月痕在退身离开前无声地递了块绢帕给金九霄。 金九霄疑惑地望着手中的绢帕,正欲发作却见一滴水印在那绢帕正中溢开,紧接着,又是一滴,一滴……他恍然大悟这水印正是由自己额头滴下的汗珠。 伸手模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是大汗淋漓。 可是为什么床上的那个人却半点没有好转的迹象呢?黑金色的瞳关切地望着那个被棉被紧紧裹着的人,眼中的担忧和不舍竟然如此的明显。 好热! 她试着挪动自己的身子可身上却仿佛压着山峰般的沉重!她竭力挣扎了几次,发现自己无力挣月兑那些沉重之后,终于选择了妥协。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热这样重呢? 朦胧地半睁开双眼,立刻被自己身上那高高堆起的棉被惊得双眼圆瞪。是谁无聊到想用棉被来压死自己? 这个念头一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懒散的笑容。 金九霄到底又在玩什么? 她无力地将头垂向一旁,鼻尖却差点碰到什么,定睛一看,心不由得一阵猛跳。 如果说有什么比一睁开眼就看到近十床棉被压在自己身上更让人心惊的话,那绝对是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睡容。 她一直都知道金九霄长着一张令人失魂的俊颜,所以每次与他面对面时,她都会刻意避免正视那张脸孔并在心底告诉自己忽略对他容貌的关注。可如今在她仍昏昏沉沉未加设防的情况下乍见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孔,她的双眼便再也无法像白天清醒时那样果断地避开,更无法忽略。 她在心底叹息,这样的容颜即使是相对一世都不会觉得厌倦吧。沉睡时的他脸上找不到懒散的痕迹,舒展的唇角让人不禁想到他是否正沉浸在甜美梦乡,轻轻翕动的鼻尖让人不至于误会这完美的鼻峰是由玉做成的,而那睫毛下渐渐亮起的金黑色双瞳更是…… 双瞳!他醒了! 青染一慌神,原本紧抿的双唇不自觉地张了开来。 他眨了两下眼,渐渐深邃的视线落在了她唇上,与此同时,左手已触上那娇艳的红唇,指尖正轻轻描摩着她的唇形。 “这样的颜色才对。”他睡梦方醒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合着那唇边淡淡的笑,足以杀人于无形。 青染原本已经是闷热难忍,唇上被他指尖轻触过的地方更是引得体内有无名的燥热不断外涌,不断加快的心跳更是让她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砰。 暖炉内烧干的软金石爆裂出清脆的声响,青染一惊之下,由方才的意乱情迷中彻底惊醒过来。 而金九霄的左手也由她唇上改为背手探向她额头,“出汗了吗?”他用右手轻轻抹去沾了她汗渍的手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看来是已经恢复了。” “嗯。”她应了一声。心跳仍然乱得离谱。 “那就好。我也该准备去早朝了。”他说着边打算站起身来,却忽地五官揪成了一团。 “四皇子,你还好吧?”她的心跟着一揪。 他看着她脸上的担忧,无力地摇了摇头,“好像不太好。” “是哪里不舒服?”她急忙追问道。 “你才喝了三杯雪酿就变成了冰人,我喝了几壶都没变出什么来。”他仍然摇头,脸上却已经藏不住笑。 “我那是因为……”她猛地停了下来,“因为不胜酒力。” 好险,竟然差一点点就说漏了嘴。 他点头,竟然接受了她的解释并未多加追问。动了动自己刚才因为跪了一夜而麻痛难忍的双膝,发现舒缓了不少之后,便径直站起了身。 “昨晚你醉得太快,正事都没来得及说。”金九霄边往衣柜走去边开口道。 有正事?那也就意味着他急召自己回来并不只是为了喝酒赏月。她心中稍感释然。总算还不算是个太离谱的主子。 “叶儿那里你不用再去了。我会给你另外安排地方。”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到了墨霜钟的府中,竟然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又要剥夺她的希望?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用力推开挡在身上的棉被,起身望着那个擅自改主意的人,却刚好看到他褪上汗湿的衣衫正赤果着上身的样子! 脸一下子红得像是昨日的晚霞一般。 背对青染的金九霄并未意识到身后的一切,边穿上干净的衣衫边缓缓道:“昨日巡逻的士兵在宫墙外发现了两具女尸。经查证正是驸马府不日前失踪的婢女。” “她们死了?”她从入府起就一直被提及的那两位婢女竟然已惨遭厄运。 “你知道这件事?”他回头,瞳色晦暗难辨。 “只是听驸马府的人提到过有婢女失踪。” “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那里是个不宜久留的是非之地。”他熟练地为自己系好外袍。 “那只是意外,更何况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在没见到墨霜钟之前,她说什么也不能离开。 “叶儿那里究竟藏着什么让你如此无所畏惧?”金九霄将衣领拉齐之后,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她清楚知道答案,却无法开口相告。 他望着她,等待了许久,最后以一声长吁表示放弃。 “我该去早朝了,走之前记得告诉月痕过来收拾一下。” “四皇子。”她出声叫住他。 待他停步回望时,却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未忘记自己是你的侍官,一刻也未曾忘记过。”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扬了一下唇角,“我知道了。”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自己都不清楚那些话为何会月兑口而出。她不是一直不认同他的任性和散漫吗?可即使这么不认同,却似乎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一点点接受他了。 “天快亮了,你还不趁早回驸马府?”沙哑如锉刀的声音提醒着正在望着金九霄背影的人该收回视线了。 青染看到正在将暖炉熄灭的月痕,连忙感激道:“真是麻烦你了。” 月痕头也不抬地又弯腰去收拾着金九霄随意扔在地上的两套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沙哑的声音平静道:“守着你一晚没合眼的人又不是我。” 他守了自己一夜? 她早该想到,若不是守候了一夜,又怎么会趴在床边小睡,而且他换下的那套衣衫正是昨晚在庭院时穿的那套。可是为什么呢?他好歹也是个皇子,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醉”酒的侍官这样? “不用惊讶成这样。你跟的就是这么个喜欢做蠢事的皇子。”月痕说话间,房间已被他收拾得整洁如新。 蠢事?难道他那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想不明白用意和目的言行都只是简单的“蠢事”二字?不。才不会这么简单。能那样从容将自己从三皇子手中“拐”来的金九霄一定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第4章(1) 青染望着面前那些等待清洗的珍贵食材,看来晚上府里必然是要有贵宾临门,心中不由好奇怎样身份的才配称得上驸马府的贵客。 “公主是不是又回月塞都了?”厨子询问的声音由前屋传入她所在的后堂。 “公主今日上午刚走。你如何得知的?”婢女清脆的声音中透着佩服。 “公主每次回月塞都探望老太后驸马都会大摆夜宴。你看昨日不又吩咐让准备山珍海味了。” 厨子的回答引起了婢女的好奇,“也不知驸马都宴请了谁。每次都神神秘秘的。” “我们做下人的把主人尽好分内职就是了。千万别瞎好奇,否则小命丢哪了都不知道。”厨子压低声音警告道。 青染探身望了望,只看到婢女那慌忙离去的背影,显然是被厨子的警告给吓住了。 墨霜钟到底要夜宴谁?为何神秘到了府内的奴婢和厨子都不知道贵客的身份?莫非是个女人?所以才要瞒着公主避着府内的下人宴请?宫里女人最多的地方自然是后宫,而不能任意出入的地方也是后宫,若撇开后宫不说,便只剩下尚自年幼的柳公主和其他皇子府内的皇子妃们。但真是哪位皇子的皇子妃趁夫君不在赶来私会,那远不如由武功高强的墨霜钟前往皇子府更为隐蔽。墨霜钟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自己能看清的事他自然早已想到,所以他夜宴的人绝非宫中的女人,那便只剩下…… “月策,出来。”厨子忽然出声唤她。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由堆放食材的后堂走入厨房内。 “我有些事要离开一下,锅上煮着的女敕鹿肉给我小心看住了。” “知道了。”她恭敬应道。在这厨房里一切以厨子为马首是瞻,她这个打杂的婢女自然是任凭差遣的。 待厨子走后,她搬了张矮凳坐在炉前,托腮望着那个盖得严严实实、正不断嘟嘟作响的热锅。 人生的际遇回想起来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她放着每日有人端茶送水的清闲日子不过,偏偏跑进宫里来听候厨子差遣。此时此刻,她忽然分外地想念帅府、想念爹,甚至连帅府的胖厨娘都一并想念起来。 “你是新来的厨娘?” 乍然响起的声音如一支利箭穿碎脑海中所有流动的记忆之后直直击中她的胸口,心脏因疼痛而用力地抽缩着,她甚至连呼吸都不能。 这个声音即使隔得再久再远,她也只一声便能辨认得出是谁! 墨霜钟。 这个折磨了她如此多的日日夜夜,这个让她想恨却又更爱的人,如今正好端端地立在她身后,等着她的回答。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起身回转的,整个身子早因为充斥着极度复杂的情绪而变得不受控制。她紧闭双眼,期盼着又不愿面对他认出自己后会给出的反应。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他冰冷的声音中透着不耐。 她愕然抬眸,当触到那双漆黑的瞳内的自己时,恍悟他没有认出自己的原因。她竟然完全忘记了,如今这世上只剩下顶着一张动人脸孔的月策了,哪里还有什么青染。 “回驸马爷,奴婢不是厨娘,是厨房打杂的。”她不顾一切地进宫,只是为了换来眼前这场相见不相识吗?她强忍心底的委屈,身子却不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似乎很怕我。”黑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被吓到几乎要哭泣的小婢女,唇角因被下人如此敬畏而微微扬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待她的回答,而是径直伸手抬起了她始终低垂的螓首,迫使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下人直视自己的双瞳,“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竟然真是百花族。”他黑瞳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很快露出满意的笑来,“我正愁没有奇珍,却不料原来府内藏着长相如此标致的百花族女子。” 他竟然将她称为“奇珍”。她一直知道五系中不乏自视贵族将平族和百花族全部视同牛马之人,可却没想到他也是其中一员。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那陌生的趾高气扬和野心勃勃让她甚至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以济天下为己任的墨霜钟。 “可会歌舞弹唱?”他接着问道,手仍然紧捏着她尖秀的下颌。 她摇头。他为何要问一个婢女这些?难道他想让自己去取悦谁不成? “不懂吗?”黑夜般的瞳微微虚了虚,“呵。那也无妨。”他说着已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今晚亥时到我房里来。”无视她脸上的惊骇,他警告道:“如果你还想留在府里就不要让你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墨霜钟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他在妻子外出时竟然要求婢女深夜造访?!再加上刚才他询问的歌舞弹唱…… 正当青染为自己推测出的事实而心惊时,无意间瞥见炉上正在煮着的鹿肉。她竟然差点忘了,今晚他是要夜宴贵客的。如此看来,他的用意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那位贵客! “你现在去准备些点心,我过会儿会命人来取。”他在离开前冷冷丢下了吩咐。 厨房又只剩她孤单一人。无力地倚着墙角,无法释然自己与他的见面竟然这样不了了之。她原本一心一意是想问他要一个答案的,可是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墨霜钟却根本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那个儒雅内敛、平和温柔、眼神友善的墨霜钟究竟去哪里了! 亥时已至。 在申时所有婢女和仆从便被告知各自回到住处不许在府内擅自走动,青染心中很清楚这是墨霜钟为了替来客掩藏身份而做的准备。 她这个“奇珍”何等荣幸,竟然被亲点亥时前往。来人是男子已是不言而喻,没有主人会为女客准备长相标致而能歌善舞的婢女。 虽然心中已经明了墨霜钟打算要让自己干些什么,可她仍然想亲自前往印证。若让她不幸猜中,她便从此将这个男人的名字由心上剜去,然后一心一意去做金九霄的侍官。若不是,她便继续留在这驸马府,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为止。 她每向月色中那宽敞气派的院落靠近一步心中等待宣判的沉重便加上一分。当她走到屋前时,房门已被人由内打开。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只见立在门前望着自己的正是墨霜钟。 “驸马……” 她刚想开口却被他猛地一把揽住腰际,在两人几乎贴上的瞬间,他侧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命令道:“给我回去!” 她茫然地望着他靠得如此之近的脸孔,因那双黑瞳中明显的忧色而心头一乱。 “快走!”他眉头一皱,急促地命令道。 虽然她无从得知他反悔的原因,却还是依言立刻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个是你府上新来的婢女?怎么不让她来陪我们喝酒解闷?”夜风将一个带着醉意的男声送入她耳中。 这就是他今晚宴请的神秘男子吧,而他原本就是打算让自己取悦这个男子的吧。 “她长相奇丑,会坏了五皇子的酒兴。”墨霜钟不缓不急的亲切声音被风吹得已经有些散乱。 不过她却清楚地听到了——五皇子! 原来墨霜钟今晚宴请的人竟然是五皇子金玉笑。他宴请五皇子原本是极为平常之事,可却为何如此谨慎小心?而且还瞒着公主而为? 径直走向婢女所居之处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阴谋的气息,那种见不得光的暗地勾结的阴谋的气息。 又是一大堆的碗碟。 昨晚一夜未睡的她看到这些待洗的脏碗恨不能直接晕倒了事。 “月策。月策。”厨子催命般的叫声令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把这个给驸马送去。”厨子向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物提篮便继续剁起了斫板上的肉。 “不是应该由公主房里的婢女来取的吗?”像她这样在厨房打下手的婢女在府内等阶最为低下,若无主人许可是没有资格离开厨房所在的后院进入正院的。 “驸马吩咐让你亲自送去。”厨子说时轻瞄了一眼青染,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打量。 他点名让自己去送? 她猜不透他的用意。昨晚的临时变卦已经将她折腾了一晚上,今天不会再横生什么事端吧。 她带着疑惑挽起了提篮,一路上关于昨晚的一切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着,耳边忽然传来可疑的风声。 不好!心念一动,她已本能地敏捷闪身避开了那直逼自己而来的肃杀之气。 “百花族会有这样的身手?”墨霜钟的声音幽幽在背后响起。 青染红唇惊启,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暴露了会武功的事实。 “或者说,你根本不是百花族而是青系。” 她转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一切,却发现静静立在自己身后的人一双黑瞳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那似宠似怜的眼神,正是她记忆中墨霜钟望着自己的眼神。 丙然,他一步步靠近她的同时,口中已唤出了那个被金九霄封印的名字:“青染,你总算又回到我身边了。” “你怎么会知道?” 他眼中的那个在摇着头的女子哪里还有半点青染的影子。只匆匆见了两次,他是如何识破自己的。 “一直烙在心上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望着她动情道,双瞳黑得如同最深的夜一般。 “何苦再说这些。你不是已经为了荣华富贵而冷冷放弃我了吗?”这如鲠在喉的一句话,今日终于能当着他的面清楚说出来了。 墨霜钟闻言不由双眉拧结,“你在说什么?放弃的人不是你吗?” “我?”青染以手覆心,“若真是我的话,我又怎么会如此不甘,如此不顾一切地入宫,只为了问个明白?” “可我当初得了武状元之后曾向青老元帅提过亲,他却以你不愿为由冷冷拒绝了我。”墨霜钟垂下双瞳,仿佛又被拉回了那段黯然往昔,“你不会知道我那段日子熬得有多艰难。” “爹瞒着我拒绝了你的提亲?”爹未将墨系放在眼中倒是确有其事,爹疼爱自己更是不争的事实,清楚知道自己心意的爹怎么可能瞒着自己做出这种事。 “呵。”墨霜钟无奈一笑,“或许对青老元帅来说,那些皇子才更配得上堂堂青系吧。” 想到爹一直为自己来年参加皇子选妃而积极张罗的样子,她对爹的信任开始一点点动摇。 “青染。”他深情唤她,漆黑的瞳中带着最深的哀伤,“我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每日每夜,都期盼着。可是,我未曾料想你竟然……” 竟然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若不是这样,她恐怕此生此世都没有再见到他的机会。即使身处同一宫殿,皇子妃和驸马也绝无相见的可能。侍官是唯一的选择。 第4章(2)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明明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她以为青染已死,可墨霜钟的那声“青染”又生生地把她给唤了回来。 “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便已经知道我是驸马。”他望着她。 她猛然想起在厨房乍遇时,当他问她是否是厨娘时,“驸马”的称呼她月兑口而出。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口竟然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婢女送来的让你准备的点心是柳叶包和翡翠饺。这两道点心在青系的确是稀疏平常,可宫里那些平族和百花族的厨子却绝没有可能会做得出来。”他幽幽望着她。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是青系点心中他最钟爱的两道。她太疏忽,只道这是人人都会做都爱吃的东西,却忘记了自己从小到大都是生活在青系族人中。 “青染,你虽音容尽变,可是你身上那淡淡的青竹香却不是说去就能去掉的。” 她想起了昨晚他那个突然的拥抱。原来他是在那时才确定自己是青染的。 “你心思还是如此的缜密,竟然只靠这些蛛丝马迹便认出了我。”她感慨。这个男子,想要蒙骗他恐怕根本就是难如登天吧。 “那是因为是‘你’。”他凝视着她,那深邃的眼仿佛能看透躲在月策外壳下的青染。 “墨霜钟,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答案,让我可以至此放下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重新开始一切。”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他没有因为贪图荣华宝贵而抛弃自己的答案,他没有把自己当成通往更高权力台阶的答案,现在她得偿所愿了。 “你觉得我还会放手吗?”墨霜钟霸道地将她的手紧紧牵住,眼中是绝不放开的固执。 “你已经成了当朝驸马,而我,成了月策,一切已不可逆回。”她摇头,再多的固执也只是徒增离愁罢了。 “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沉声道,脸上有不放弃的执着,“青染,我们还有相守一世的机会。” “你向来都比我懂得如何去面对现实。”相守一世?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我愿意抛弃这金翅国驸马的头衔,抛弃这琼楼玉宇和如花美眷,只换与你平淡相守一世。”墨霜钟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烧,“青染,你可愿意不顾一切地随我而去?” “你是认真的?”她竟然被他所鼓动,也跟着做起了痴狂的梦来。 他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你肯答应我,我一定会带着你平安离开这里的。” 就在她要应允时,那双黑瞳中那个褐眸女子像是由高处泼下的冰水浇熄了她被他点燃的蠢动。 “我不可能活着离开的。”她血液中早已融入了另一个人的意志,那个她宣誓要效忠一世的人。金九霄早在为自己套上锁侍金环时就已经为自己预兆了她余下的人生路。 你可以尽情后悔自己的选择,可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只剩效忠我直至地老天荒这一条活路。 “你是在顾忌你的主人吗?”墨霜钟冷冷一笑,黑瞳中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若你愿意冒险一试,也不是没有摆月兑他的可能。” 自己身上的血咒可以除去?可要付出的代价一定也很昂贵吧。青染望着眼中杀意浮现的墨霜钟,心中已隐隐明白这代价为何。 轻易翻过高墙,如入无人之境般顺利地来到了金九霄的房外。偌大的皇宫内,恐怕再也没有一处似他的四皇子府这样不加设防了。 由半敞的窗户偷偷探身窥望,只见金九霄身穿着一身银白的长袍,周身被温润光芒包裹着,令人不能不感慨造物多情。 他面前的桌上不知摊放着什么,竟然能有这般魅力让他如此安静沉思。 青染的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了腰间的长剑,立刻如触雷电般收回手来。 双眸复杂地望向屋内那抹绰然的身影,心中的坚定在竟然在不断地动摇着。她咬牙,不允许自己退缩。 她必须按照计划进行下去,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由窗口悄然来到门前,未曾通报便径直推开了房门。 屋内人在门被推开的同时已迅速卷起了面前的画卷,待黑金色的瞳落在她身上时,脸上淡淡的惊色转为悦然,“月策?你怎么会回府?” 她避开那双会动摇自己心意的金瞳,尽量镇定道:“卑职收到四皇子的急召,所以特地赶回来候命。” “急召?我不曾召过你。”他想了想,放弃地摇了摇头,随即露出笑来,“既然回来了,就先陪我喝两杯茶吧。” “不必了。其实卑职是有件事想问四皇子。”她拼命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波动,不让它们显现在自己脸上。 “但说无妨。”他望着她,瞳色澄亮明净,一如他坦荡的心胸。 “卑职一直知道四皇子武功了得,可是卑职很想知道,以四皇子的武功是否能抵挡得了青系天下无双的剑法!” 青染说时手中光影一闪,一把寒光逼人的长剑剑尖已直指金九霄。 黑金的瞳中那淡淡的悦色被剑光震碎,瞳色渐渐凝敛,金色的瞳圈散发出慑人的光亮。 “你是来杀我的。”他猛然沉下的语气中不带丝毫的意外和震惊,只是淡淡地陈述着已然摆在面前的事实。 青染未作回应,提剑便朝着一身银白的他刺去。可就在剑尖要碰到他的时候,他却忽地一闪,整个人消失在了她眼前。 “竟然为了驸马不惜牺牲你自己?!”沉静的声音忽然在青染右侧响起。身影之快,绝非青染双眼所能捕捉。 “我只想要你的命,并没打算给你陪葬。”青染眸色一冷,提剑朝着右侧冲去。 “是吗?”金九霄声音又出现在了身后,“你握剑的手难道没有感觉到火烧般的灼痛吗?再继续下去恐怕你的剑尖还没碰到我,你就已经因为背叛而被血咒烧为灰烬了。” 丙然如金九霄所说的那样,不只是握着剑的右手,她的四肢都像伸进了火苗一般地疼痛起来,而且那火苗不仅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有漫天燃烧的可能。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真的会像自己发誓的那样,被烧得灰飞烟灭。 血咒因自己的背叛而开始发挥了它的“惩罚”,而她连伤金九霄的办法都没有,更枉论一剑毙命。 难道……真的要用那一招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的她,除了继续下去早就没有了退路。 剑锋一挺,看似直直向身后捅去,却忽然变招刺向前方。 “你忘记了还有这边吗?”金九霄声音缓缓在左边响起。 “我早猜到了。”青染说话间,左掌猛然一翻,掌间一块墨色的石块直直对向了金九霄。 那块玉映入金九霄眼中的同时,金色的眸圈一下子被染成了漆黑色。 “黑目玉!”金九霄连忙伸手去遮挡自己的双眼。墨目玉是墨系的系族之宝,但凡墨系以外的系族看到这黑色,双眸便会如入暗夜般无法视物。 就是此刻! 青染眼中利光一闪,剑尖已毫不犹豫地直直刺向了金九霄的左胸。 殷红的鲜血飞溅到青染脸上,仍然带着他温热的体温,银白的衣襟前溢开的鲜血如吐蕊的艳红牡丹般刺目。 青染在剑刺入金九霄体内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一并跟着停止了跳动。脑海中纷飞而过的是他那懒懒的笑容,初见时的,再见时的,在府内的,在三皇子府外的,每一张都是淡淡的什么事都不那么重要的样子。 她竟然真的对他下手了!四肢百骇像是被丢入火海中飞蛾一般,那火势如此汹涌,大有不将她吞没誓不罢休之势。 “尽避不舍……可你若开口我是会还你自由的。可惜……你选了这种方式。”他因黑目玉而变黯的双瞳空洞地望着前方,唇边的笑仍是她记忆中那懒散的样子。 “你该说恨我而不是说这些!”她望着他一点点向后倒下的身子,心中的痛竟然比那血咒的吞噬还要折磨人。 “呵。”他被她逗乐了一般,“我怎么忍心恨你……” 修长的身子轰然倒下,手臂划过门旁的桌案,那卷在她进门时被匆忙卷起的画卷被手风带开,底部的画轴缓缓落下,那幅他看得出神的画一点点呈现在她眼中——那双青眸、那张秀丽的脸孔,与她曾经一般无二的容颜正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上,画中人的唇边绽放着一抹她从来给过他的温柔笑容。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望着他那张惨白的容颜,她整个身子都开始巨烈地颤抖起来。从她拿起剑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痛苦,可她却没有料到自己会如此痛不欲生。她拼命咬住自己的左手,痛哭声却还是不停地不停地由嗓间逸出来。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愿意用一切来交换,换自己在半炷香前没有踏入四皇子府。 “咳。别哭。我不会让你陪葬的。”金九霄倚着桌角坐起身来,咬牙举起右手,“站到我面前来,我会还你自由,成全你和他……” 她何德何能!让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竟然还一心想着她。 “我不要你的成全!不要!金九霄,我其实……” “其实就是个叛徒!”门外传来一声沙哑凄厉的喝声,几乎是同时,青染左手被人狠狠地踢中,那块黑目石落地之后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当她再抬头时,月痕那魁梧的身形已挡在了金九霄和她之间。 月痕一双暗紫的瞳直直对上了她,瞳色如寒潭般幽冷。 “月痕!不要伤她!”金九霄听到是月痕的声音,连忙出声制止忠仆对青染不利。 “我不会伤她!我当然不会伤她!”月痕那如鬼如怪的凄厉声响彻整个四皇子府,一双暗紫的瞳如野兽般燃烧出通红的火光来。 第5章(1) 褐色的眸内倒映着波涛起伏的层层海浪,静默不语地立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拂乱了发丝。 “海风大,小心着凉了。”伴着体贴的声音,一件厚实的外套被小心披到了肩上。 “总算离开金翅国了吗?”一切都恍惚如梦。她只知道当自己双手沾血地出现在驸马府时,墨霜钟早已准备好了船只和人手,真的如他所承诺的那般放弃了驸马的身份和荣华富贵,带着她一起走上了逃离之路。 “是。已经安全离开了。”墨霜钟温柔一笑,伸手将青染拥入怀中,左手轻轻抬起她细巧的下巴,一双黑瞳在她眉眼间亲昵地游走着,“真没想到金九霄会在临死前那么慷慨地替你解了血咒。” 一听到那个名字,她身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那温润的鲜血喷洒在脸上的感觉即使怎么逃都逃避不了。 “虽说容貌没有变回来,不过只要是我的青染,我一定会试着去接受。”墨霜钟低声越来越低,双唇也一点点向着青染的唇压近。 “不要。”她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抗拒地侧开了脸。 墨霜钟因这突然地被拒而目露尴尬,“青染,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了入宫寻我不惜当侍官当婢女,而为了今天你更是反上弑主。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却为何一而再地拒绝我。” 她拉开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双眸仍望着面前无边无际的大海,“我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早已不顾一切,可你却根本就未曾信任过我。” “我不信任你?”墨霜钟怪笑了一声,仿佛她在说笑一般。 “我们在这广之海上已航行了整整四天四夜,你却至今都没告诉过我这艘船最终将驶往何处。”她垂眸,心绪始终低沉而灰暗。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当然是一处安全稳妥的地方,不仅我和你,连我们的子子孙孙都能安享太平。”墨霜钟柔语轻哄着,却仍然没有透露目的地所在。 “这世上有这样的地方吗?”数百年前自金展帝率领五系横空出世开创金翅国以来,她还从来没听过有哪个邻国敢与金翅国公然为敌的。 墨霜钟闻言冷冷一笑,“呵。当然有,是个比金翅国好上百倍千倍的地方。” 青染侧头去看身边这个男人,他是因为成功逃离放松了警惕还是太久没在自己面前扮演温文的墨霜钟所以生疏了?这样一副将贪婪和野心都写在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如此陌生和……厌恶。 她竟然对这个自己可以为之豁出性命的男人感到厌恶?!或许是太不适应海上的漂泊,阵阵的反胃令她都无法清楚分辨自己的情绪了。真希望这令人窒息的航行的日子能早些终止。 “我有些不适。先回房休息了。”她将身上的外套归还给他,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掀开帘布走进了船舱。 墨霜钟脸上那宽容的笑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布后面时才渐渐转为一个阴鸷的冷笑。 这强烈的颠簸是遭遇了风浪? 青染由床上坐起身来,船身似乎稍稍稳了一些,可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又是一波翻天覆地般的巨颠。 环抱着金翅国的广之海是一片独特海域,金翅国国境内海有赖护国天官镇守,终日四季风平浪静,一旦离开国境海上风浪便会汹涌许多,而广之海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海上风向随四季而变,春季风向由东向西,夏季由南向北,秋季由西向东,冬季由北向南。数百年如此,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因此渔民如要出境捕捞必定会顺应风向而不冒险逆风航行。 现在是八月的季节,船身却不断受到巨浪的冲击,那无疑船是在不断地逆风南下。而南面不正是碧空之都所在吗? 原来墨霜钟的目的地是神秘的碧空之都! 那个不亚于金翅国的庞大都城。虽然一直扮演着金翅国的友邻,却因为不断地发展壮大已经渐渐不再安分。墨霜钟的确选了个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六日,她一直忐忑的内心第一次安稳下来,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来。 笃笃笃。 有人轻叩木门。 “是谁?”她问时声音中都透着轻快。 “我。” 青染听出是墨霜钟的声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了起来。这么晚了还来叩门,他的心思不言而喻。 “呵。我不是来求欢的。开门吧。我只是想找你一起庆祝一下我们的胜利在望。”墨霜钟竟然猜透了她的心思,并直言来意。 他既然都将话讲得如此直白,她也没有再拒绝他的理由了。更何况面对胜利在望,她也同样感到满心欢喜。 打开门,手中托着酒菜的墨霜钟黑瞳落在她上扬的唇角,“你自上船以来,似乎心情还没这么好过。” “或许吧。弑杀了皇子又拐带了驸马,如果被抓回去的话便只剩一死。在这样的担忧之下,我怎么可能心情好得起来。”她长吁了一口气,为这一切的噩梦即将结束。 “更何况今天还清楚知道了目的地是哪里,所以越发放心了不是吗?”他含着笑问,黑瞳中有暗影在浮动。 青染自他手中接过酒菜在桌上摆开,“碧空之都的确是唯一可以获得安全蔽护的地方。可能不能顺利入境还是个问题。” “怎么?你痴心眷恋的人像是会鲁莽行事的吗?”他笑着在桌前坐下,提起酒壶将两只空杯斟满。 “我不喝酒。”青染连忙谢绝了他递来的美酒。她可不想上次的闹剧再重演。 “这么开心的日子不喝上一小杯岂不是很扫兴?”墨霜钟试图劝饮。 她仍是摇头。 他也不再勉强,将那杯酒搁在了自己面前。 “船上不比在陆地。我让厨子做了些青系的菜色,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他说时,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竹香肉。荷塘酥鱼。酱香笋。 亏他有心,竟然还记得自己喜欢吃这几道菜。 “霜钟,我们真的能够顺利进入碧空之都吗?”青染尝了口荷塘酥鱼,果然满口喷香,青系名菜被做得神形兼备。 墨霜钟将手旁那杯酒喝下,然后为自己又斟了一杯,才抬头望着青染,黑瞳中带着深深的笑,“当然可以进入。那里可是我墨霜钟赌上一切的全新起点。” “听上去你似乎早将碧空之都的一切打点妥当了?”青染边夹了一筷子香笋边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如果告诉你我是去做丞相的,你会不会替我高兴?”他放下酒杯,虽然明明在笑,可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青染才挟起的竹香肉一下子掉落在桌上,“你在开玩笑吧?金翅国的贵族想入境都难如登天,何况还是入朝为相?” “或许我是和你开过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我还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认真过。”墨霜钟扬了扬唇角,脸上是难掩的得意。 “怎么感觉你好像瞒着我很多事情?”青染不自在地笑着,不安感一点点扩散着。 墨霜钟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不过喝了几杯之后,我忽然很想酒后吐真言。” 眼前的墨霜钟反常得让人害怕。几杯清酒绝对不至于让他醉到胡言乱语的程度。可他为何会将这些隐瞒的真相向自己摊开? “该从哪件说起呢?”墨霜钟似乎很为难的样子,“还是从女人说起吧。毕竟你也是我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之一。虽然我曾一度将你彻底遗忘。” 她错愕震惊的样子似乎正中他心意,引得他露出得意的冷笑来,“说真的,对着现在的你说些违心的情话可比对着以前那张平庸的脸孔要轻松多了。你的幼稚实在让我大开眼界,也算是我利用过的女人中最让我叹为观止的了。我都已经娶了公主当了驸马了,竟然还会傻傻地追到宫里。同样是曾助我得到武状元宝座在自己师兄食物中下药的两个女人就比你识趣多了。” “原来你停留在我身边的那些年只是为了从我这里偷学青系的武功。”她一直以为欺骗是从他得到武状元开始的,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 “多谢你的尽心教导。才让我这个出生文臣世家的墨系男人能成为配得上公主的文武双全。”他肆意地笑着,因她眼中的绝望而沾沾自喜。 “既然你入宫后就已经将我遗忘,你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她静静地问道。 “那要多谢五皇子了。他那晚喝多了之后,无意中透露了一条绝密的信息,说是金九霄从金摇潇手中抢去了一个青系侍官。”他冲她扬了扬眉,“提到青系我难免会想到你。再加上你恰巧又是在那段时间入的府,于是我便试探了一下,没想到你轻易就露了馅。” “所以你让我去杀四皇子根本不是希望我能重获自由,而是想借我之手一箭双雕。”他用心之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金九霄这家伙,追着那两个婢女的死因不放,我早就嫌他碍眼了,更何况他掌管着金翅国的航运,不除了他我根本没办法投奔碧空之都。不过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比你还笨,被你轻易刺死不说还没让你受血咒吞噬。只可惜我那块黑目玉就这样碎了,我都没欣赏到英雄舍身救美的画面。”说到这里,墨霜钟嘲弄地摇了摇头。 黑目玉是墨系的圣物,墨系中人可以借着念力看到属于自己的黑目玉所在之处的情况。她行刺那日的所有一切他都清楚知道,直到月痕将玉踢碎为止。 “既然从未爱过我,为何不一走了之反而要将我带到船上来?” “把你留在宫内招出我是你刺杀金九霄的幕后主使吗?那不出三日整个广之海就会布下天罗地网。” 看着他那令人反感的笑容,她正欲起身下逐客令,一阵凉意却猛然由背脊蹿出直达脑门。那种比死更可怕的感觉竟然又再次来袭! “怎么会?我明明没有喝酒!”她清楚感觉到冰冷在血液里蔓延。 “你是说雪酿吗?”墨霜钟故作惊讶道,“啊呀,忘记告诉你了。船上缺淡水,今晚的菜都是用雪酿烧的。” “你!你好卑鄙!”她牙关已经冷得直打交颤。 “我还以为你在听到我从没爱过你时就会骂这句,也难为你忍到现在才开口。”他笑了笑,眼神猛地一寒,“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不可能带着一个又蠢又卑贱的百花族去碧空之都。等到我借碧空之都的力量攻下金翅国之后,我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 “墨霜钟,你做出这样卖国叛国的事,真的以为自己能够轻易月兑身吗?”她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如此人面兽心。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醉雪醉成这样若是不慎落入海里会是怎样的下场?”他轻舌忝了一下唇,露出嗜血的笑来。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当初那么轻易地信了这个男人,不仅将青系的武功倾囊相授更是让他知道了青系醉雪的秘密。 “我特地为你挑了这风浪最汹涌的一段,免得你半死不活地漂回金翅国受折磨。”墨霜钟冷冷推开面前杯碟,起身一把拎住青染的衣领,“是时候送你上路了。” 被寒凉折磨着的她根本无力抵挡他的拖拉,一路东倒西撞着被拽到了甲板上。 第5章(2) 夜色下的广之海是如此骇人,黑沉沉的浪花排山倒海地扑起又湮灭,每一次仿佛都要将整个天地拖进永恒的黑暗一般。 “很快就要和这巨浪融于一体了,是不是很害怕?”他将她整个人推到船边,用力将她的头往船外摁去,让那飞溅而起的浪花打湿她原本已经冰冷的脸孔。 “原本还打算和你好好恩爱一番才让你上路,谁想你所谓的醉雪竟然是变得像死尸一样冰冷。”他完全撕开了伪装,口中吐出的都是最肮脏卑鄙的言语,“既然你这么急着死,我也不挽留你了。” 墨霜钟说着,抓着她衣领的手已加重了力道,将她那因醉雪而蜷起的身子整个提离了甲板,正当他因为胜券在握而仰天狂笑时,脖间却猛然一凉。 “驸马爷要是不想比她早走一步的话,就乖乖把她放下。”夜色中,那如鬼凄般的声音瘆得人毛孔倒竖。 墨霜钟因这突然的变故而完全慌了手脚,“你……你是谁?为何会在我的船上?是谁指使你的?” “驸马爷不是很会算计吗?你算算看不就知道了。”那个冷嘲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参差不齐的瓷片刮在心上般。 墨霜钟蓦然回首,正对上一双在阴暗中辨不清颜色的厉瞳。 “你,你要知道这船上有百来号人。你敢动我一下,绝对小命不保。”墨霜钟边说边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提醒船舱里熟睡的心月复们前来营救。 “百来号人吗?不如驸马叫他们出来让我也好开开眼。” 墨霜钟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愚蠢地给自己求救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于是连忙放声道:“来人!来人!快来人!” 惊惶的声音在空空的甲板上回荡了许久,却连半个脚步声都未出现。墨霜钟脸色陡然大变,额角已沁出冷汗。 “月痕,当心!”青染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月痕赫然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正朝着自己扑来,连忙举剑向那个黑影刺去。一声惨呼之后,那人直直落在了甲板上,已是一命呜呼。 墨霜钟听青染竟然唤得出这陌生男子的名字,眼中泛出了怒腾的恶火,“你这贱人!竟然偷偷带了人上船。” “驸马在心虚吗?是不是怕自己偷窃军情、私通碧空之都的罪行被大白于天下?”月痕那嘶哑的声音用来说要挟之语果然字字惊心。 墨霜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向青染的双瞳中死寂在弥漫,“他是谁?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 “你自己做得出还怕别人知道吗?”青染上下牙齿虽在交战,但仍然高傲地昂起了脸庞。 “你上船前就已经知道这不是私奔了?”墨霜钟声音低沉如同翻滚的闷浪。 “墨霜钟,你太小觑我了。”她早就知道了,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早。 “哈。我的确小觑了你。”他恶狠狠地干笑了一声,“早在你刺死金九霄时,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心肠有多毒辣的女人。” “不这么做,又怎么能骗倒心计似海的你?”她颤抖着,原本已经不堪忍受的寒冷因猛然被提起的那个名字而更加深了一分痛苦。 “呵呵。”墨霜钟不敢相信地笑了起来,“你不会从头到尾都根本没有踏入我布的局中吧?” “如果你说的头是我们在驸马府的初次相见。” 她付出这么多年换来的重逢,让她看到的只有一双满是对百花族女子鄙夷与不屑的黑瞳,她所有残存的妄想瞬间燃为灰烬。她清楚知道只因为对方出身贫寒便能毫无尊重、肆自贬低,这样势利的男子自然会为了荣华富贵不顾一切。 他摇头,无法面对自己以为可以玩弄于掌心的女子竟然这么早就已经跳月兑了他的掌控。 “你入宫难道不是为了能和我双宿双飞吗?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碧空之都,我答应你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都相守不弃。”他忽然变了嘴脸,眼中的阴鸷凶狠一下子化作一摊柔情。 “可我已经不稀罕这些了。”她摇头,想洒月兑一笑,却因为一下子想起一张散漫的笑颜而蓦地心上一阵阵抽痛起来。她竟然曾经那么傻地执着于眼前这个混账的男人,她竟然因为这个混账而亲手刺了金九霄那么深的一剑。 “青染,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吗?”墨瞳幽幽扫了眼地上那个已然气绝的心月复,忽地一个向前一把抓起了蜷缩在地上的她,“你这个贱人!傍你同生的机会你不要,那就由你先为我垫这黄泉路吧!” 墨钟霜以迅雷之势将青染一个重抛,高高扔出了船外。 “住手!”当月痕意识到不对时早就为时已晚。 那个蜷缩的黑影在海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之后,一下子便被涌起的海浪所埋没,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听见。 “月策。”船舱内忽然暴出一声惊呼。 墨霜钟为之一惊,不只是因为船内还有其他人,更因为这声音熟悉得让他心惶。 待他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时,一片灿烂金色猛然跃起,朝着那茫茫大海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四皇子!”惊心的沙哑声撕破了天地。 墨霜钟心中一颤,金九霄!他竟然未死!忽地,墨霜钟惊骇的脸上露出了狂狷的笑来。金九霄竟然自己投海了。没被刺死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傻傻地自寻死路? 黑瞳倏地一凛,冷冷望着那个紧拽着船围栏,拼命探身望着浩瀚大海的月痕。暗暗运功至右臂,只要一招,这些会威胁到他锦绣前程的麻烦便会全部被大海吞没,而多亏了他们,那些因为帮他叛逃而鞍前马后的下人也都被解决了,他可以毫无羁绊地前往碧空之都了。 正要伸手偷袭月痕,大海中一道猛然亮起的金光惊得他忘记了动作。 定睛一看,不由得惊抽了一口冷气。层层海浪上,有个人正在展翅翱翔。黑暗中,一对黄金色的巨大翅膀正在有力地扇动着。 墨霜钟完全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惊。模糊记得儿时曾听到过的那个传说,当年金展帝被敌兵层层围困,正当敌兵以为可以生擒金展帝时,他腋下忽地长出一对金色的翅膀来,那翅膀见风而长,只轻轻一拍便将所有敌兵都扇飞。而金展帝在耀眼的阳光下就那样拍着一对金翅平安回到了自己的军营。 传说中的事情竟然在眼前发生了! 死前还能享受一番乘风破浪的感觉,她就算死也死得值得了吧。只是她心有不甘,明明已经见到了月痕,却没来得及询问金九霄的情况。 她那剑会不会刺得太重?不知他伤势恢复得怎样了?当他的血那样喷洒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后悔到恨不能这一剑是刺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月痕有没有把一切都跟他解释清楚。他会不会从此都不愿再见到自己了?想到这里,她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难怪墨霜钟会说她蠢,她哪里还有再见金九霄的机会,她眼看已经要命葬大海了。 好冷。醉雪的折磨足以让任何一个青系勇士倒下。可这痛苦的滋味却勾起了她心底温暖的回忆。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他那张沉睡的容颜。她这生再也没见过比那更美的事物了。好想守护在他身边,做他一生一世的侍官,可惜没有机会了。 头猛地栽进水中,苦咸的海水立刻由口鼻涌入。就在那海水不断将她向下吸引的同时,一股力量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带出了那可怕的漆黑。 “月策。”她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那样温柔地唤着她。 金九霄? 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她被墨霜钟抛出了船舱,她被大海一点点吞噬,之后她便产生了奇怪的错觉。金九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茫茫海天间。 “月策,醒醒。”温柔的手轻轻抚着她冰凉的脸颊。她感觉到自己身子正依偎着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除了呼啸的海风之外还有……还有什么东西在扇动的声响,一下,一下。 她微微睁开双眼,满目的金色由眼睫间的缝隙射入,让她越发相信这是错觉。 夜晚的大海上怎么可能有灿烂的金色呢?那是金九霄眼中才会有的颜色。 金九霄! 她猛然瞪大双眼,那张她以为今生不会再见的容颜正温暖地注视着她。 她不是明明被抛向大海了吗? 她转眸去看周围,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正腾在半空中,脚下甚至能感觉到不时拍打着的浪花。 而她刚才看到的金色并非错觉,而是一对巨大的满是金羽的翅膀! 金九霄正扇动着翅膀带自己在空中飞翔着。 “原来金系是天人的传说是真的。”她无法相信地轻喃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目睹传说中的这一幕。 他笑着将她冰冷的身子抱紧,“再坚持一下。等回到船上就好了。” “嗯。”她紧紧攀着他,感受着由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身上的寒凉仿佛也不像原来那么折磨人了。 “我还以为只有月痕上船了。”她仰头望着他,舍不得让视线由他身上移开。 “我可不敢冒着被墨霜钟拐去侍官又带走仆人的风险放你们独行。”风吹来他那悠悠的声音。 “对不起。”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剑刺伤过多少人,可是唯独刺他的那一剑那伤口就像长在她身上一般,一想起便会隐隐作痛。 “你该对青老元帅说这三个字才对。” “爹?”她不懂他话中的用意。 “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还会刺偏。你真是有辱青系盛名。”他露出笑来。 她将脸贴入他怀中,轻声发誓道:“再也不会了。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拿剑对着你了。” “月策,这件事就让它随海风而去吧。”他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中透满了怜惜。 “嗯。”她点头,看着已经越来越近的船只,在寒凉的侵袭下一点点昏睡了过去。 第6章(1) 驸马墨霜钟通敌叛国的消息震惊朝野。由四皇子金九霄呈上的通敌书信及船上一百多人的口供都是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确凿证据。只可惜驸马在被押回的路上竟然畏罪跳海了,空留下年轻貌美的叶公主为他伤痛欲绝。 四皇子金九霄也因此为万民所景仰,一跃成为最受拥戴的皇子。 口耳相传间,四皇子俨然成了一位刚正不阿、正气浩然、铁面护国的英雄。 青染侧头看着正懒懒躺在榻上吃着梅子的金九霄,不禁觉得好笑。 “你在笑什么?”金九霄斜了她一眼,并没有就此放下捧在手中的梅子。 “在笑刚才来的路上还听到有其他府的婢女把你说得跟天神一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那些婢女肯定后悔赞过你。”她已经在心中替她们不值。 “我原本也就不是什么天神。”他打了个哈欠,将梅子放到了一旁的茶几上,索性闭目养神。 “四皇子,你急召卑职来不会就是看你吃梅子打瞌睡的吧?”她如今已经由厨房调至正屋侍候公主日常起居,虽只是做些打扫整理之事,鲜有见到公主的机会,但她却还是不愿离开。对叶公主她总觉得心有亏欠,当初若非她教会了墨霜钟武功,叶公主的命运该会完全不同才是。 金九霄闭着眼懒懒道:“若不是你刺的那刀太深,我又何须卧床休养?” 虽知他一贯懒散,现下分明是在拿养伤当借口,可她仍忍不住担心起来,“伤口还没痊愈吗?这可如何是好?月痕明明说他医术高超定能医好你的。” 他悠悠睁开眼,笑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这皇子看来还真是做得失败,手下的人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竟然还背着我做出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我们当初也是迫于无奈。你恰巧在全力追查那两个婢女的死因,而我发觉墨霜钟夜宴五皇子之事似有蹊跷之后除了月痕又无人可相商。原本还想稳住墨霜钟直到你回府再由您做定夺,可谁料他这么快就识破我的身份,还逼着我带着黑目玉来刺杀你。我原本已打算放弃,可是由月痕处得知你查到他有叛国之嫌,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任不管。”她望着他,眼中满是歉意,“原本只是想假意刺你,我以为凭您的武功感觉到剑芒后定会闪躲,谁想你……”他却根本躲也不躲,尽数承受了她凌厉的攻势。 “我当时只是一心想成全你和他双宿双飞。”他摇头轻笑,为自己那时的误会。 “我心中早就没有他了。”她月兑口而出,发现那双注视着自己的金瞳中因这句话而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 “那你心中有着什么?” 她心虚地避开他的探视,却由自己加快的心跳中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月策。”他唤她的名,声音又柔又轻,“不要再让自己身处这样的危险中。我不允许。” 她点头,想笑更想哭。她感激他,让她在经历过墨霜钟这样的噩梦之后,还能全然去相信一个男人的话。她信任他,可以交出自己性命地信任着。同时,她发誓不会再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因为她不会再让他因自己而受伤,不会再让他为自己而冒任何险。 从今日起,她要保护他,像一个侍官该做的那样。唯一能让她豁出性命的,只剩他的性命。 “你的伤,真的还没好吗?”她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回,虽然眼前这人生龙活虎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有伤在身。 “月策姑娘难道不相信月痕当日的承诺?”沙哑的声音忽然插入谈话,有过过命之交后,这声音听在青染耳中早已不再刺耳。 其实又何止是声音,经墨霜钟这一闹之后,她与他们二人之间都产生了微妙如亲情般的羁绊。正如她在金九霄面前不再自称卑职一般,月痕对她也不再由侍官大人变为直呼月策。 当日月痕踩碎黑目玉后便直接让她离开,并承诺他一定会让金九霄三日之内就痊愈。 金九霄一听到月痕的声音便开始摇头叹息:“进我的屋子都不用事先禀告了吗?” 月痕闻言,立刻恭敬行礼道:“仆人月痕参见四皇子。” “好了好了。知道你最恨别人质疑你医术不精。”金九霄看了眼一旁并不清楚情况的青染,懒懒一笑,“银系为何会与其余三系共列贵族的原因你该很清楚吧。” 青染点头,“当初银系长老以一双妙手救活了不少将士的性命,其中也包括在一次恶战中垂死的金展帝。所以银系虽没有武将之勇猛文臣之才智,却因为当初对金展帝的救命之恩而尊享恩宠,再加上银系女子的娇美素有盛名,因此后位通常为银系女子所占。这也就是银系又被称作皇亲系的原因。” “月痕的娘是银系的族长,他自幼便精通医术,所以刀伤剑痕在月痕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金九霄冲青染眨了眨左眼以示自己早已无恙。 银系和平族?真没料到月痕身上竟然还藏着这样惊人的秘密。要知道五系的子女若是和平族结合的话,会被视作玷污系族而被驱逐,从此身份降同平族。鲜有五系子女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青染再看月痕时,眼中已充满了好奇。 “咳。月痕,你若没什么事的话就退下吧。”金九霄见青染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月痕身上,于是故作不经意地赶起了人。 “遵命。”月痕扫了眼金九霄又看了看青染,连忙识趣地退下了。 “四皇子,我有件事想问你。”其实这件事她早就想问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方式。 “是想问那幅画吧?”他竟然一下子就说中了她的心事。 她点头,“四皇子为何会有我娘亲的画像?” “因为那正是我画的。”他缓缓道。 “你画的?这怎么可能?我娘亲早就过世了。”她当初一看到那幅画便整个惊呆了。画上的女子有着与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可是那发间插着玉簪、身穿轻罗长裙的装扮却只有记忆中的娘亲才会如此。 “我当时也尚年幼,若不是在三皇兄的府内见到你,我几乎都快淡忘了印象中那个温柔可亲的女人到底长着什么模样。”金九霄幽幽地看着青染道。 可惜如今的她身上已觅不到半点当初的影子了,“宫内不是从来不允许皇族之外的女子擅自进宫的吗?我娘既非后宫中人又非奴非仆,你和她怎么会见到?” 金九霄瞳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声音轻不可闻:“我已记不清楚了。” 看着向来眼中带笑的他忽地那般落寞,她竟与心不忍,于是默声不再追问。 “四皇子。”月痕沙哑的声音幽幽打破了沉默。 “有什么事吗?”他抬头望向月痕,眼神中的落寞未来得及收尽。 “方才叶公主让仆人送来帖子,请四皇子今晚过府小聚。”月痕说时,声音明显因戒备而紧绷。 “叶儿请我去?”金九霄喜出望外,眼中的落寞也因这个消息而转为一片清朗。 “叶公主要宴请你?可她……”青染不放心地看向金九霄,叶公主对墨霜钟一片深情,这次驸马丧命广之海,叶公主迁怒金九霄是不言而喻的。她为何会突然宴请他? “她根本就将我视作杀夫仇人。”他曾试图去解释,可金叶只要一见到他,便立刻冷下脸来视若无睹,完全就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你既然知道她对你有敌意,就该三思才对。”她能明白他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因为墨霜钟之事而对叶公主心有愧疚。可相较叶公主的愧疚,她更在乎他的安危。 金九霄望着帖内字句的金瞳内溢着柔柔的亲情,“不会有事的。她既然在帖子里称我为四皇兄,就证明她仍然视我为兄长。我怎么忍心拒绝正当丧夫之痛的她提出的要求?” 第6章(2)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动了动唇而未说出口。 金九霄,我很担心你。 她想冲着他大声地毫无顾忌地这样说,可她不能。她可以不顾性命地保护他却没有关心他的资格,因为她是他的侍官,是这辈子注定离他最近却不能和他相守的人。 金九霄,这样为了情义总是傻傻付出的你让我很担心,很担心,很担心。 驸马府后花园内,四位长相秀美的小婢正提着泛着柔色黄光的灯笼分立东西南北,正中的雕花圆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而叶公主正幽幽坐在主人的位置上,一双眸静静地注视着金九霄。 “四皇兄,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你既然请了我,我当然会来。”金九霄语气诚恳而坚定。 叶公主望着金九霄,双眸中的幽怨在触到那张真挚的脸孔后渐渐转为伤痛,轻轻瞌上双眼似是想藏住哀色,晶莹的泪却由那颤动的睫毛间落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我陷入这样的痛苦中?” “叶儿,没有人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看到从小被娇惯的金叶如此痛苦,金九霄也很是不忍。 “可是一切已经发生了不是吗?我没了霜钟,便一无所有了。接下来的路,我该怎么走?”她抬起眼时,泪水早已浸湿了整张无瑕的容颜。 “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卖国之徒而陪葬吗?没了他,你仍然是金翅国的公主,仍然会受到父王的宠爱,仍然是我最珍视的皇妹。”金九霄动情地说道。金叶是无辜的,她不该为墨霜钟去承受这些痛苦。 “你不会懂的。我心里的感觉你不会懂。”金叶摇着头从桌上提起酒壶来,“唯有一醉才能解我千般愁。”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之后,她又为金九霄斟了一杯。 将酒杯送到金九霄面前,金黑色的眸暗得如无底洞一般,“四皇兄,你可有胆量喝下这杯?” “你要醉,四皇兄我乐意陪你同醉。只是答应我醉过这一场,明日起便一切从头开始。” 金叶点头,声音如叹息般幽深:“醉过这一场之后,一切自然是要从头开始了。” 金九霄想都没想便接过了金叶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将那杯酒尽数喝下。 金叶在一旁冷冷望着他将酒喝下,自己手中点滴未碰的酒杯被随手一抛,碎裂的玉杯内,琥珀色的酒将地面染湿了一大片。 “呵。四皇兄,你就真的这么肯定我不会在酒里下毒?”金叶那冷然的声音一反刚才的柔弱无助。 金九霄静静地注视着目露冷笑的金叶,缓缓道:“你可以恨我害了你的驸马,我却不会怀疑自己的妹妹。” “哈哈。说得真动听。你若真是这么在乎我们之间的兄妹之情,那你就该把墨霜钟押回来交给我,而不该擅自把他逼死!”金叶咬着牙看着金九霄,一张绝世的容颜却因燃烧着的恨意而变得狰狞骇人。 “我说过了没有人会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般。我原先只是想用绳索将他缚住押回金翅国,谁想墨系竟然最惧草物。他因惊恐而跳船自尽,我也是始料未及。” 当初金展帝为防四系位高权重会生出狼子野心,所以给每一系都下了物克咒,让每一系都被一物所克,但能克四系之物是只有历代君王才有权能知晓的最高机密。金九霄也是在阴错阳差之下对墨霜钟用了草绳,却不想草物是能引发墨系心底最深恐惧的东西。一切皆是天意使然。 “你以为我在恨什么?恨你害我没了夫君吗?四皇兄,事已至此,我不如实话告诉你,你就算把他押回金翅国,这个投敌卖国的混账也定是被我手刃。我恨的是……”她恶狠狠地瞪着金九霄,“你剥夺了属于我的权利!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的东西,只有我不要它,从来不允许别人毁灭。你以为我天天亲手为他熬羹是为了什么?亲手为他缝制每件衣裳又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他身上沾上其他人的气息。可你倒好,竟然轻描淡写的一声‘意外’就把他给弄死了。他凭什么就这样死去!就算要毁了他也该由我来毁!” “就像你儿时的那些宠物吗?”金九霄脑海中已经淡忘的片断又纷纷被忆起。那些金叶珍爱得别人看都不许看上一眼的金丝鸟,却只因为啼声不合她心意而被她冷冷掐断咽喉。他没想到她的这种任性竟然发展到今天这样可怕的地步。 “对。就像那些宠物。”金叶冷声应道,“你剥夺了原本只有我有权利剥夺的东西。所以直到我从你身上拿回相应分量的东西,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金九霄正想开口,却忽然觉得五脏六腑的热度在不断上升着,他怔了怔,很快唇角就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你还是在酒里下了毒。呵,一定要从我身上拿回一条命才能释然对吗?” “你以为?”金叶露出一个冷笑,“四皇兄,你不会死,你会活得很好。至少今晚,你会快活得很!”金叶那抹笑的弧度越来越深,“你不是一直在调查那两个婢女的死因吗?据我所知,那两个婢女死得相当离奇。更可怕的是,她们额头竟然有着被皇族玷污后才会生出的金莲花纹。” 金九霄只觉得原本在五脏六腑间燃起的那团火开始往四肢百骸蹿去,不像是会致命的侵袭反倒像是某种蠢蠢欲动的蔓延。 “四皇兄你因为墨霜钟的死而成了举国闻名的大英雄。我真想知道,当明日宫内有婢女的额头又出现了金莲花纹而那个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你时,百族子民会怎么看待我们大义灭亲的四皇子,那两个死去的婢女的账又会算到谁身上?” 金九霄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才明白自己身上那股热量是什么,更在此时方才醒悟金叶是想用什么办法来报复自己。 “已经想明白了吗?”金叶由金九霄的表情中读到了答案,“不错,你刚才喝下的是掺了紫金情露的酒。” 金九霄无法置信地摇头,“为什么?恨我直接杀我便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你?那你还怎么体会我的痛苦?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从我手上剥夺过属于我的东西。四皇兄,你该死!”金叶翩然起身,用眼角含笑扫了眼金九霄,“今晚你就好好享受吧。明天,四皇子将成为比墨霜钟更令人唾弃的罪人。”起步欲走的人,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对了四皇兄,十府内不少婢女不知听信了什么谣传,正在路上准备取悦你以换来皇子妃的身份呢,你可千万要好好忍耐才是。不过兄妹一场,我劝你还是别忍为好,否则明日日出之时,你就会因欲火攻心而丧命。” 伴着那串尖锐的笑声,金叶已张扬离去。 金九霄垂首坐在桌边,双手已因为极度的忍耐而紧握成拳。他的嗅觉忽然变得异常的敏感,轻风送来的婢女的体香引得他有想扑上去的冲动。 紧咬着自己的牙关,拳头重重地捶上桌面,震翻了一桌的酒菜。 “都给我滚开!”怒吼声自他牙缝中发出。 他听到婢女们惊惶离开的脚步声,一声声都像踏上他强烈的心跳一般。这多像是猎物四蹿的声响,而他觉得自己分明就是一只贪婪地想着征服的花豹。 “呼——呼——”不自觉地沉喘了两声。他勉强地支起自己被牵扯着的身体。 他必须赶快回府,在自己理智尚存的时候。他不可以,不可以被紫金情露所控制,就算是死也不能。 他强忍着不去寻找那窈窕的身影,不去嗅那暗动的浮香,不去听那轻盈的脚步声。一路上,他已忘记了有没有无意撞上自己的娇软身体,有没有轻轻呵向颈窝的香甜气息,有没有媚若无骨的轻唤声……他摇头,不可以,一步也不能停留,一停便是无底深渊。 那些婢女不清楚,他却很明白地知道,金系男子一旦与五系之外的女子有染,那女子额间便会出现象征着不能孕育皇嗣的金莲花纹。这些女子不仅不会得到任何礼遇,更会因企图混乱皇室血脉的罪而引来杀身之祸。 金叶,你的痛苦非要以别人的性命来陪葬才能释怀吗? 意识已一点点薄弱的人,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叹息。 第7章(1) 金九霄被月痕扶入石室的同时,整个人已几乎瘫软在地。 月痕刚想出手搀扶,已经被金九霄冷冷喝开:“不要管我。把门锁掉。不到明天日出时,绝不允许将门打开!” “四皇子。”月痕望着金九霄额角沁出的汗滴和隐忍痛苦的模样,实在无法坐视这样的他被反锁在石室内。 “把门锁掉!听清楚了,不要让任何人进来!”金九霄转头拒绝再看月痕,“不要再傻站在门口了!锁门!这是命令!” 他只听见自己的每声呼吸都变成了沉重的喘息。当听到月痕锁上大门的那一刻,他终于不再压抑,任由自己的喘息声狼狈地急促起来。 不会有任何人受自己所累了。即使他现在那么渴望能拥抱温暖柔软的身子,他也必须压抑和强忍。因为什么都不会有,这冰冷的石室内只有自己,撞破头挠破手也不可能出得去,心中的欲火烧得再炽热也不会引燃到任何无辜的人。 模糊间,金九霄似是听到了锁碰上门栓发出的声响。 快于理智的是对女子的渴望。他早在月痕刚才锁上门的那一瞬间已经任由所有的自制与理智坍塌,现在的他早就被体内的本能所主宰。 “四皇子。” 有娇柔的女声在他身后轻弱地唤着。他身子一颤,为这幻听的声音竟然这么像她! 他摇头,不允许自己竟然想到她。可是越摇头,脑海中越是清晰记起了她那红润到让人忍不住想贴上的唇,她那双动人的眸,还有她那玲珑的曲线…… 有双手猛然缠上他腰间,那么突然的动作一下子惊散了他脑中的思绪。随之而来的,紧贴上他后背的那起伏的带着让人沉沦的温度的柔软身体却引得他胸前不禁剧烈起伏起来。 “九霄……”他听到她在耳边带着诱惑地轻唤自己。 他快被这一切折磨得疯狂了。为何会是她?他宁愿是任何一个刚才在路上自愿投入自己怀抱的女人也不愿不停地在想着渴望着的是她! 双圈住他腰际的手渐渐移至他微颤的双手,与他十指交握着引领他的双手向后,向后,再向后,直到他指尖触上那光滑如丝的肌肤。 他一颤,体内的紫金情露一下子像是点燃的热油般沸腾起来。 “月策。”那个名字不自禁地由喉间滑出,声音中分明带着最深的渴望。 “是我。”有温润的唇亲吻上他的耳廓,给他热烈的回应。 “不。不是你。”他心口不一地抗拒着。 “你不想看我一眼吗?”那勾起他所有邪念的唇由他耳廓移至他颈窝,在他喉间来回游移了几次之后,一路延着他英俊的下颌来到他唇边。湿濡的舌尖代替檀口描绘着他完美的唇形,一遍遍,如同蝴蝶扇动的翅尖、金鱼轻摆的尾裙、轻轻落下的羽绒,将他一颗原本已经无法安分的心彻底调逗起来。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这只是一场幻梦,双手一点点向前收拢那个早已由背后移至自己怀中的身子,直至将她整个紧拥在怀。 一双因欲色深浓而变为暗金色的双瞳直直地不再闪避地对上了怀中那张脸孔,那张他早在心中吻了千百遍的标致脸孔。 癌,深深吻住她双唇的同时,舌尖也缠绵绕上了她的舌。 他要她。这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女人。他渴望得浑身都在疼痛。她不该进来。即使不想因为紫金情露的驱使而碰她,却已经完全没法控制自己了。 “你不该进来。我会害了你。”他的唇在她身上疯狂侵略着,由唇间迸出的却仍然是抗拒的话语。 “九霄。”她在他耳边轻轻喘息着,“一想到你今晚会在其他女人额上留下印记,我就宁愿你把印记留在我身上。” 他有力的十指因这句话而不再顾虑地直直插入她指间,紧紧扣住她双手,将它们牢牢固定在她身子上方,暗金的瞳直直着她仿佛要望进她心里一般,“对不起。明知该放开你,却根本没办法阻止自己要你的冲动。” 她妩媚地望着他,那深浓的不舍被深深地掩藏在了诱惑般的笑容背后。 原来天已经亮了。 青染仰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才又垂下头来。 昨晚…… 那是她人生中最为放浪形骸的一晚,她此生此世或许也不会再这样不知廉耻地不断向一个男子去索求恩泽了吧。可是她真的很怕,怕他体内仍有余毒未尽。对男女之事根本就是无所知的她,除了不断地索求直到他昏昏睡去之外,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她轻叹了一声,是离开的时候了。小心退出了他的怀抱,痴痴望着他沉沉的睡容,才干的泪复又涌出眼眶。 他这一夜,整整一夜,都在不停地说着抱歉。即使是昏睡过去之后,仍然一遍遍唤着她的名,一遍遍诉说着他的歉疚。 她好恨! 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他没有争权夺利,更没有投敌叛国,他只是自得其乐地窝在他的四皇子府内简单地生活着简单地相信着,可他们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每一次都不取他性命便誓不罢休。 她咬牙,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她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了! 既然想做个太平皇子这么难,既然想置身事外还是会被拉回漩涡,那就索性放手一搏吧!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他把那顶皇冠给夺来的!她要让他成为举国跪拜的君王,让任何人哪怕是动一动取他性命的念头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才小心翼翼走出石室,身后已传来沙哑的声音:“月策姑娘,小心天凉。” 渐渐亮起的天色间,在门外守候了一夜的月痕静静来到她身边,递上早已备好的披风。 她没有去接,只是冷冷地看着月痕,“月痕,我要让金九霄成为这金翅国的帝王。”月痕的沉吟不语早在她预料中,“你可以只当我是痴人说梦,可在我帮他夺得帝位之前,请你替我好好看守他。” “看守他原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月痕哑着声道,一张从来谦卑低视的脸孔首次渐渐抬起,“你难道不准备邀请我一起加入到你的夺位之争吗?” 青染惊讶地望向月痕,他刚才的沉默让她以为他只想明哲保身,却没想到他会主动加入。对上月痕的视线,恰好第一道晨曦由东方亮起,那双从未看清过的瞳中红色的精光四射而出。 “你……你是赤系?”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在渐渐亮起的庭院中,那昂首而视的人瞳圈的赤色却分明越发纯正起来。 月痕幽幽望着青染,“石室里的那些刻在石墙上的字你应该看到过吧?” 青染点头。 “那是我刻的。在你之前,金九霄的侍官就是我,赤系的系主赤冕。”他面色沉静地直视着她满脸的意外,“我当年遭同辈赤系的暗害,误入宫中,阴错阳差成了金九霄的侍官。” 赤系擅玩权谋之术,同辈间发生此类事件想来也实属正常,“可侍官不是只能有一个吗?如果你是金九霄的侍官,我又为何也会成为他的侍官?”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他的侍官了。”月痕说到这里,瞳色微微一动,似是被牵扯出了心底的某处封印。 “怎么可能?血咒不是只有死才能解除的吗?”她猛然想起月痕当年记在墙上的那些话,“莫非你已经找到了解除血咒的方法?” “可以这么说。”月痕凄然一笑,笑声异常刺耳,“呵。想知道我是怎么摆月兑锁侍金环的吗?” 青染迟疑地望着月痕,忽然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这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算你动了这个念头,我也不会允许的。”月痕望着青染,神情渐渐激动起来,“解除血咒,解除血咒必须以施咒人折寿为代价!” “折寿?你是说金九霄以折寿为代价替你解除了血咒?” “那个笨蛋,明明被我害得奄奄一息了,竟然不忍见我活活被血咒的无形之火烧成灰烬而宁愿折寿放我一条生路。”月痕说到激动处,虽拼命强忍着几近哽咽的情绪,双手却已紧握成拳,“那个笨蛋,总是轻易原谅别人的加害。” “所以那次我刺伤他后,他说要成全我和墨霜钟,其实又是要替我解咒是吗?”当时她一心只顾着他的伤势,虽有疑惑却并未细究他为何会说要还自己自由,而紧接着闯入的月痕又为那么激动,现在再细细一回想,所有答案便不言而喻。 “没错。”月痕摇着头,“他竟然不管不顾他已经折过一次的寿命竟然还要再还你自由。这样一个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男人,我怎么可能放心留他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内?”月痕说到这里,一双赤眸转向青染,“你的计划准备由何处开始?” 青染双眸一寒,“自然是由公主这里先讨回她所亏欠的。” 月痕低低一笑,眼中闪着阴狠的算计,“看来你并未做好夺权的准备,只是想简单地报复罢了。” “赤系的权谋之术原本就是天下第一,你又是赤系系主,别卖关子了,直言相告你的想法吧。” “我再问一次,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做好无论谁挡在皇位与四皇子之间,都可以一刀砍下的准备了吗?”月痕冷静地重复了一遍,等待着青染的回答。 “侍官的天职不正是这些吗?”一阵微风吹过,晨曦间,她那纤瘦的身影仿佛山石更为难以撼动。 月痕点头,“那就把那些已经失势、无法构成威胁的人先放到一边吧。”一双赤瞳冷冷地虚了虚,“你目前要全力以赴的人是那位极尽圣宠早就被娇纵得无法无天的皇子。” “你是说……”青染即刻会意月痕所指之人。 “将他除去,那些因死忠金炎帝而凝聚在他身边的力量便也会随之分崩离析。”月痕微微抬头,瞳中印着天上变化难测的浮云,“是时候为皇子们调整一下强弱格局了。” “那我该做些什么?”青染由月痕的言语中听出了除去那位皇子的决心,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等待。”月痕缓缓道,“机会如同这初升的红日早晚会浮出东方。” 这四肢间不断传来的虚月兑感是不是说明他仍活着…… 第7章(2) 活着? 金九霄一惊之下,倏地睁大双瞳。一双黑金色的瞳怔怔地望着灰白色的石室屋顶。 自己还活着? 他将手伸到眼前,动了动五指,意识到自己的确还好好地活着。 月策。 这个名字猛地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他一下子由石床上惊坐起来,双瞳急切地在屋内环顾了一遍,又一遍,眉头不由得深深拧结起来。 她不在。 那昨晚只是幻觉? 不,不会是幻觉。 那些缠绵或许是幻觉,那些欢愉或许是幻觉,可是叶儿的恨同金紫毒露的致命性却绝不可能是幻觉。 一定出现过一个人,在自己昨晚神志昏乱、意识狂乱时,一定出现了谁。 他以手掩面,根本完全记不起那是谁了。脑海中,掠过的一幕幕残缺画面,全部都只有她,令他为之魔障为之痴狂的她。 若不是她,他该怎么办?若是她,他又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徒自陷入这矛盾的漩涡中。 “四皇子,您起来了。”日光由月痕推开的门缝间射入石室内,石床上未曾梳洗的人正以手掩面,一头黑亮的发静静散落在肩头,微曲的身形勾出一个令人叹息的俊美侧影。 “月痕,昨晚你把谁放进来了?”他不再自我挣扎,无论是不是她,他都必须面对这个答案。 “除了四皇子再无他人。”月痕边说边将漱口用的水递到金九霄面前,“四皇子再不起来今日早朝该迟了。” 金九霄并不伸手,一双眼逼向月痕,“究竟是谁?” 月痕将手中的洗漱用具挪放至一旁,恭着身道:“四皇子从来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这次也请只当是春梦一场吧。” “月痕,在我动怒前,你最好给我好好回答。”他不允许月痕这样形容昨晚。 “四皇子其实心中早就知道了答案不是吗?”月痕看着金九霄,“你中的只是紫金情露不是迷幻剂。不是月痕不给你答案,而是你自己根本就没做好去面对的准备吧。” “你在说什么!”他冷冷地喝着,眼神却分明在闪躲。 “四皇子想给她承诺却又无法去给,所以宁愿那个女人不是她吧。”月痕看着金九霄道,“可你又偏偏是宁死也不会背叛自己身体的性格,所以你根本不会相信自己仅仅因为一些药物便去拥抱了其他的女人。” “别一副自以为很了解我的样子。”金九霄警告地望着月痕,“若真是她,我会给她承诺。” “四皇子打算怎么给?”月痕平静对上金九霄眼中的破釜沉舟。 “只要解了她身上的血咒,她便是能堂堂正正嫁入四皇子府的青系了。”这个念头从一开始就在他心底辗转,如今一说出口,他更执意要如此。 “金系皇族的寿命的确比其他系族要高,但至多也不过180岁。权当你能活到180岁,你已折过一次寿,如今只剩下90岁的寿限,再折一次,便不超过45岁。青系的寿命可至120岁。你要给她的,到底是一生一世的承诺,还是短短二三十年的相伴之后,孤单度过漫长的七八十载的煎熬?” 金九霄无言以对。月痕说得不错,这样一来,他给她的根本就说不清究竟是幸福还是痛苦了。 “要不要考虑称帝?”月痕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他沉声反问。 “侍官制是由金翅国的君主所订,自然也能由君主废除。”月痕缓缓道,双瞳注视着金九霄的反应。 “月痕,你太高估我的野心和能力了。”他一口回绝,毫不犹豫。 月痕笑了笑,显然早就猜到了答案,“我去替四皇子再换一盆洗脸水来。” “等一下。”金九霄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吩咐道:“替她准备一间房,我要把她接回府里。” “可她现在是叶公主的婢女。”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叶公主可是昨晚还在意图谋害他性命的人。 “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女人。”从当初在三皇兄的府上第一眼交汇,他便已经不打算让这个女人逃出他的生命。他从来不是个执着的人,甚至可以用随性来形容,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强求或许也就是将她“拐”来当了自己的侍官。 “叶公主还一心等着找你婬乱宫廷的证据,你现在把月策接回府,等于直接让叶公主把矛头指向她。” 月痕提醒得没错。他的确是乱了章法,竟然连这么明显的危机都忽略了。他太过渴望她能在自己身边停留。这种渴望原本还被他小心地隐藏着,可经昨晚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再也藏不下去了。他心中很清楚,昨晚让他痴狂的不是金紫毒露而是她。刻意挑起他的她让他根本无从抵抗,因为心早就被她攻陷。 “那就暂缓两日再说吧。”两日,他只能承受两日,两日之后就算是偷,他也要将她由驸马府偷回来。 一团漆黑间,青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遇见这样的事。 她竟然被人绑架了。 正好端端地穿过花园想去库房取两个香炉,从天而降的布袋就这样将她整个人网了个结实。生怕暴露了武功的她只能乖乖地任由别人将自己一路扛出了驸马府。 她实在想不出有谁会胆大妄为到敢在叶公主的地盘上公然抢人,更想不出对方放着府内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不抢为何偏偏要抢自己。 这在她满月复疑惑时,自己连同罩着自己的布袋都忽然被人往地上扔去。 “轻点,摔坏了拿你满门来抵罪。” 这声音!这不正是当初墨霜钟夜宴过的那位五皇子的声音吗? 青染怎么都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是被绑进了五皇子金玉笑的府内。他好端端的为何会绑自己?会不会是绑错了人? 刺眼的白光在布罩松落的那一瞬间立刻取代了原先的一片漆黑,青染本能地以手挡目来缓解双眸的刺痛感。 “啧啧,果然是罕见的百花族美女。”金玉笑一把捏住了她挡住面容的那只手,一张带着邪笑的俊美脸孔大大咧咧地映入她双瞳间。 金玉笑伸手抚开青染额间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今夜就让金莲在这里盛放。” 不是只有和皇族有染的平族和百花族女子额头才会有金莲花纹的吗?金玉笑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来? 金玉笑将头凑到青染耳边轻轻嗅了一口,“身为最下贱的百花族竟然还长着这样令人心动的姿色,你一定已经伺候过不少男人了吧?” 如此令人窘困的问题,令她一下子忆起那晚的种种,她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面红耳赤。 金玉笑伸手去抚模她染着红晕的双颊,“这么容易就脸红了?看来今晚还得让本皇子好好教教才是。” “奴婢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五皇子的垂青?!”青染故作受宠若惊状挣月兑金玉笑的双手,就地跪了下来。 金玉笑俯身去看跪在地上的青染,眼中露出满意的笑来,“你若乖巧,本皇子一定会多疼你两日的。” 两日之后呢?青染垂着眸,心底冷冷地想着。 此时此刻,突然好想念那个人,那个即使自己死都不愿去连累其他婢女的固执的家伙。现在的他,对那晚是否仍心怀愧疚? “来人。”金玉笑才一开口,只见两位相貌普通的男仆已出现在金玉笑身旁。 “奴婢参见五皇子。”两人齐齐跪下行礼。 “带她去莲苑。”金玉笑一声令下,两位男仆已向青染恭敬做出“请”姿。 青染朝他们手指的地方望了一望,那是一条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幽深曲径。 “记得装扮得漂亮些,让本皇子失望的话,你这辈子就休想再走出莲苑了。”金玉笑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两位男仆将人带走。 两位男仆得令之后,一人掏出黑布,另一人说了声“得罪”已用布紧紧蒙上了青染的双眼。 青染心中奇怪,这莲苑究竟是何地方?既然要蒙上双眼,那必定是个不能轻易为外人所知之处。隐隐间,青染感觉自己似乎正在朝着五皇子府内最黑暗而不可靠人的秘密迈进着。 “姑娘到了。”伴着男仆的声音,青染只觉眼前一松,那块蒙眼的黑布已被人取下。 她眨了眨因被蒙了太久而有些模糊的视线,待视线清晰之后,只见眼前正立着两位身姿动人的婢女,而两人的额间赫然可见那传闻中的金莲花纹。 “姑娘这边请。”两人说时,玉腕间做工精美的锁链发出清脆的丁冬声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染回身看了看两位停在苑外的男仆又看了看身前姗姗领路的婢女,这莲苑果然古怪得很。 而更让青染意外的是,这莲苑竟然出奇的大,她与两位婢女所经之处,左右两边皆是两两相对的房屋,有的三进两出,华美大气,有的只一进一出,简陋普通。不过无论何式何样,每间房屋的所有出入门都被由外锁住。而直觉告诉她,这些屋子并非空关,她可以清楚感觉到屋内有人正躲在暗处偷偷窥探着自己。 “姑娘请进。”走到一间单进单出的小屋前,两位婢女停住了脚步。 青染恍然大悟,猛然明白了这“莲苑”是什么地方,更明白了那些屋子中都锁着什么人。右手不禁紧握成拳,即使是皇上的后宫,妃嫔也绝不会被锁在屋内不许出入这般混账。 “屋内吃用俱全,姑娘只需装扮妥当了静候五皇子传召即是。”两位婢女吩咐完后,便径直锁门离开。 青染淡漠注视着两位婢女的离去。金玉笑,五皇子,最受圣宠的皇子,庞大势力给予他的就是这般无法无天的胆量吗?她根本无从想象,这样的男子若是成为了金翅国的帝王,整个国家会是如何的民不聊生。 褐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第8章(1) 青染看了眼桌上东倒西歪的空酒壶,再偷看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的金玉笑,只见他双瞳早已染满了醉意。 低垂的褐眸猛然一凛,袖中的短剑已被握在掌间,银光一闪,那锋利的剑尖已直直刺向金玉笑的咽喉。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挡在了剑前,竟迫得她剑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 是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了金玉笑? 青染抬头去看,错愕地发现挡住自己攻势的并非是人而是一片巨大的黑影。竟然能用影子挡住自己的攻势,黑影的主人武功该是如何了得? 背脊猛地一寒,清楚感觉到有凌厉的杀气逼来。青染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一个跃身已跳上了石桌。 “黄卷,给我杀了这个狗胆包天的贱人!否则提头来见!”金玉笑恶狠狠地命令道,分明是不杀青染誓不罢休。 “遵命!”如晨钟般低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直震得人血脉翻腾。 青染心知这黄卷功力深厚,硬拼的话自己绝对占不到半分便宜,因而脚下一刻不停地向着五皇子府深处逃去。 身后,那股杀气始终离自己仅半臂距离,想甩却偏偏跟得更近。青染一路飞檐走壁,正打算越过那道隔绝府内外的高墙先逃出五皇子府再说时,双眸下意识地望了眼莲苑。原本向外的步子滞了滞,继而毫不犹豫地转身放弃了出府的打算。有些事,她必须要去做,即使冒着生命的危险。 她一个纵身轻跃,由高墙又跳回五皇子府,双足按着记忆前行,最后轻盈落在了莲苑。 正待她欲起身时,眼前的光亮忽然被一片黑影所遮挡。没想到黄卷人尚未追来,影子竟然已经来了。 青染举剑划破面前的巨影,立起身来,刚想要走,那些破碎的影子又合到了一处,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每次举剑都能轻易划破那个影子却无法阻止它的再次成形。 “小心!”正在青染砍得筋疲力尽时,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一听那个声音,青染不仅不闪,整个人更是呆立在了原地。 哐当。 一声兵器相碰声撞出耀眼的火花。 一道卓然的身影翩翩落在青染面前,仿佛不染一丝尘埃,出鞘的长剑穿过青染左肩上空直直指向后面。由那双黑金色的瞳内轻易可见青染背后正立着一位高大男子,脚下是刚刚被打掉、还在地面上徒自摆动着的剑。 “让你小心,怎么反倒呆在原地不动了?”蒙着面的人一双瞳望向青染,瞳色沉静似深潭。 她看着他,连言语都不能。 金九霄,他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金玉笑的府中,并且再次救了自己一命! “你是皇族?”黄卷由金九霄的瞳色很快辨出了他的身份,再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继而露出冷笑来,“四皇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夜闯五皇子的府邸。” “都说五弟养的狗连人都敢吃,看来传言不假。”金九霄淡淡看了眼黄卷,“我不仅闯了,还打算把她带走。你能奈我何?” “杀不了这个女人,我同样是要陪葬。”黄卷瞪了一眼青染之后,转向金九霄的双瞳骤然变冷,“四皇子,得罪了。” 说话间,一道巨大的黑影已朝着金九霄压来,而黄卷已是踪影全无。 金九霄抬眼看向那巨大的黑影,由衷赞道:“黄系的控影术果然天下一绝。不过……”金九霄唇角微勾,双掌带起凌厉的掌风却并没有攻向那黑影,而是朝着空空的左右劈去,“没有光亮的地方何来影子之说?” 掌风过处,莲苑四面高悬的灯笼瞬间熄灭。黑影不见的同时,黄卷的身影在暗夜中若隐若现。 正当黄卷恼羞成怒提剑想攻向金九霄时,忽听得“噗”的一声响,低头去看,愕然发现自己胸口明晃晃地露出一截剑尖,鲜血正由顶端不断地滴落下来。 “你……”只说了一个字,胸膛被洞穿的人已是口喷鲜血,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而就在他倒地后不久,他的身形竟然渐渐变得高大起来,发色也渐渐呈现出稻黄色来,而在他右腕处一只金色的环套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他是五皇子的侍官。”青染看到黄卷手腕上的锁侍金环,这才意识到对方真正的身份。 金九霄的视线由横在地上的黄卷移向冷冷立在黄卷身后的青染,黑金色的瞳中有怜悯在闪动,“制服他便是了,何必取他性命。” “平族与百花族对皇族不敬,人人可得而诛之。我只是按律行事。”青染自黄卷身上抽出剑,面色平静地拭去剑上的鲜血,“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杀戮,那就请保护好你自己。你不珍惜自己性命的善良一日不停,我剑下的亡魂便一日不休。” “月策。”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终于明白她眼中的坚定代表着什么。那是要舍命保护自己的决心。可是,她似乎弄错了一件事,“你是我金九霄的女人,该被保护的人是你才对。” 他说自己是他的女人?平静的双眸因他这句话而波澜骤起,双颊也不由得烫热起来。 “无论你那晚为何会出现在石室内,我都会给你一个交待。”金九霄那样温和地望着她,俊美的脸孔轻拢着一层轻柔的光亮,“为了告诉你这句话我几乎把皇宫都翻遍了。我们回府吧。” 原来在她被掳来的这段时间里,他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她忍不住心底的窃喜微绽出甜美的笑来。当双眸触到周围那一排排夜色中黑沉沉的房屋时,她忽然敛起了笑,“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微微皱眉,双瞳不悦地停在她那身薄如蝉翼的霓裳间,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问道:“你要继续留在五弟身边?” “我……”她犹豫着该不该对他直言相告。 他静静等待着她给出答案。 “我怀疑那些失踪的婢女全都被五皇子关在了这个莲苑。”她不要他双瞳因不悦而渐渐黯下,所以决定据实相告。 俊颜微怔,“你知不知道自己所说的代表着什么?” “五皇子一直在做着婬乱宫廷、残害婢女之事。”金系男子禁止与贵族以外的女子有私情,那是混杂血统的大罪,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被废黜皇族身份,因此金系男子从不敢轻易染指五系之外的女子。现在金玉笑明知故犯不说,还暗押了如此多的婢女作为禁脔,此事若被揭露,必定会震惊朝野,而金玉笑绝无全身以退的可能。 “跟我回府,就当作从来也没进入这五皇子府。”金九霄沉着声命令道,分明是想置身事外。 “就放任这个目前深得圣宠又势利庞大的皇子这样无法无天下去吗?有朝一日他若继承大统,金翅国的子民还有太平日子可过吗?”她既然知道了莲苑的存在就不能坐视不理。消灭金玉笑原本就是她和月痕之间达成的共识。只要有这位五皇子在,金九霄便没有称帝的可能。 “够了。玉笑怎么说都是我的五弟,我不信他会如此荒唐。”金九霄厉声阻止青染再说下去。 “是吗?那不如我们劈开这些门锁,看看屋里到底藏着谁。”青染说着便举剑要砍,却被金九霄一把握住了举起的手臂。 他有心要阻止,她又如何能抵抗得了。 她如叹息般低喃道:“若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花族女子,此时倒是能用额头上的莲纹来让你面对现实。” 她话音刚落,手腕已经因过度的紧掐而传来难忍的疼痛,她清楚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热辣辣地停在自己的额间。 “他对你做过些什么?”他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她耳边低鸣。 “你不是不信他是个荒婬无耻之徒吗?那你还问这些做什么。”她试图摆月兑他那几乎捏碎自己腕骨的钳制,却根本不能。她无力地委屈地埋怨地望着他。 那委屈和埋怨看在他眼中却更像是某种无声的默认,巨大的不安笼罩了黑金色的瞳,“你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上,他不可能得逞,除非……除非……他对你下了药?” 一提到药字,金九霄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化作一团惊惶。紫金情露在体内燃起的折磨他至今仍心有余悸,而他和她也正是因为这药才会…… “你觉得我是那种被其他男人碰过还会让自己若无其事活着的人吗?”她原本是故意想激起他对金玉笑的怒意,可在意识到他真的渐渐开始误会时,她又恼他竟然这样轻易就信了。 他双眼中翻涌的暗潮渐渐转为一池温柔,唇角跟着绽出春熙般明媚的笑来,“其他男人?那个‘其他’是指除我以外的所有男人吗?” 她被他那样满目柔情地注视着,一下子便慌了心神,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是个完全超出了侍官与主人范畴的对话。 他轻轻勾起她的脸庞,双唇轻轻贴上她的耳廓,“我会杀了他的。如果有哪个‘其他’胆敢动你,无论他是谁,我都会杀了他的。” “不会有那个人。即使有人会用卑鄙手段,有人武功会强于我,可我的命掌握在我自己手上。”她是他的女人,只有他能得到她,其他人能得到的只有一具尸体。 他伸手,将她用力地揽进怀中,“我的也掌握在你手上。” “九霄。”她颤抖着唤出他的名,“不要再姑息金玉笑了。宫外已经有不知多少男子注定要痛不欲生了,你若再不阻止,就会有更多有情人要遭受这无妄之灾。” 她听到深深的叹息在耳边回响着。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弟弟狠不下心,可是,她更知道他对那些无辜的女人无法袖手旁观。不自禁地,伸手拥紧这令人眷恋的温暖怀抱。她爱他,爱他,爱他。他越是在亲情与道义间徘徊踌躇,她越是无法抑制心中对他越发强烈的爱慕。她青染此生何其幸哉,能够依偎在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的怀中,能够朝朝暮暮陪伴在他左右,能够……邂逅他、恋上他、委身于他。 金殿上,炎帝阴沉着脸,一双黑金的瞳不悦地扫着殿下的文武朝臣,视线最后落定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怎么不说话了?”压抑着怒意的威严声音冷冷问道。 殿下众臣早已是惊得一身冷汗,连抬头都不敢更何况是开口? “啪!”金炎帝拍案而起,殿下诸臣立刻齐齐惊跪。 “四十六个婢女!四十六个!你们本事真不小啊,竟然敢瞒着朕给那孽障弄了个‘后宫’!”金炎帝双瞳中怒意蹿升,“给那孽障送去过女人的都给朕滚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居心不良的东西意图混杂我金系血脉的!” “皇上饶命!” “皇上恕罪!” “臣不敢了!” 面对盛怒的金炎帝,朝臣中连滚带爬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人,个个都是脸色惨白,求饶不止。 第8章(2) 当金炎帝发现这些出班的朝臣竟然多为自己最为倚重和依赖的国之栋梁时,脸上的怒火越发高涨。 “这就是你们对朕的回报吗?把朕最乖巧的儿子教唆成了一个婬乱后宫的孽障,让四十六个婢女一起来告御状!”早朝时被四十六个婢女闯入金殿告御状,金炎帝震惊之外更是颜面全无。而最让他龙颜大怒的是自己最为宠爱的儿子竟然犯下如此滔天恶行!面对满殿额上顶着金莲花纹的哭泣婢女,金炎帝深知自己即使贵为国君也已无力回天,金玉笑这条命是断然难保。 金炎帝拍在龙案上的手渐渐握紧成拳,“来人,把殿外那四十六个迷惑皇子混杂皇族血脉的婢女全部推到日刑广场问斩。至于你们……”金炎帝恼恨地看向眼前跪着的这些偷偷给金玉笑送上平族和百花族美女的臣工们,恨不能让他们一起去为金玉笑陪葬,可面对日益壮大的四系,一下子失去了这些用于制约四系贵族的忠臣们岂不等于自断双臂? “至于你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部官降三级,扣俸一载,永世不得使用婢仆。”金炎帝迫于形势,最后选择了网开一面。所有亲信官降三级已足以动荡朝野,在他们未官复原职之前,他的金殿根本就成了四系的天下。 “青剔。”金炎帝转而望向殿上一位须发怒张的威猛将士,“你去给我把那个昨夜已潜逃出宫的孽障抓回来。他这条命是跑到哪里都休想保住的了。” 青剔一声得令之后便大步离宫去执行命令。 “你们几个。”金炎帝看着殿下列于诸臣正中的皇子们,“谁要是再敢做出混杂皇室血脉之事,金玉笑就是尔等的榜样。” “儿臣不敢。”几位皇子异口同声,心中却是各有各的算计。 金炎帝轻挥了一下右手,伴着皇仆的一声“退朝”率先甩袖离开了金殿。朝堂上那三分之二的臣工们直到此时才敢长长松下那口憋了半天的闷气,互相也不像往日退朝那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缓缓离开,而是快速地一个接一个地逃般地离开了。 金九霄沉默地随着众臣工一起,脚步却如同心情一般的沉重难言。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做错?若是早知那四十六个可怜的姑娘会被送上断头台,他是否还会在昨晚放她们自由?他深深地叹息,为自己昨晚的决定。 “四皇子这是在为五弟叹息还是在为那些个老眼昏花押错了宝的朝臣们叹息?”沉雷般的声音忽地在他耳边嘲弄道。 金九霄抬头,由金摇潇脸上读到的尽是意气风发的得意。很显然,无论是金玉笑之死还是那些重臣们的降级都是他三皇子乐见的结果,而那些引得他为之叹息的姑娘们恐怕金摇潇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四弟,我还一直小觑了你。没想到你出手如此快而狠,竟然一下子就将五弟逼进了死角。”金摇潇面对金九霄微现的乍色,动了动唇角,却未现丝毫笑意,“很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吗?” “那是因为我在五弟的府内安排了侍官。”二皇子金沉肖缓缓由三皇子身后走至阳光下,一脸温文的样子与他现下史官的身份是如此相适,而素来低调淡泊的言行更是被所有人视作最可亲可敬的“平民皇子”。现下看来,一切都不过是完美的伪装。 “原来二皇兄和三皇兄早已私下结盟。”终日在沙场奔波的人和成日里躲在皇史库编撰史书的人,这的确是一对出乎金九霄意料之外的盟友。 金沉肖对于金九霄的说法给予默认的一笑,“四弟可有兴趣加入我们?今后三弟登基,我们仍能安享荣华宝贵。” 金九霄微垂着瞳,摇头拒绝了金沉肖的邀请。 “四弟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也就不必绕圈子了。在众皇子中,三弟重兵在握,五弟独得圣宠,党羽遍及朝野,两人原本呈分庭抗礼之势。五弟虽贪色荒婬,却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昨晚杀掉的那个侍官已经在三弟身边潜伏了八年之久,墨系也早已被五弟不动声色地收入囊中。五弟一直有条不紊地瞄准着三弟,若非墨霜钟突然的叛变牵连了墨系因而打乱了五弟的计划,他恐怕早已对三弟下手了。不过多亏了你昨晚那一场搅局,不仅杀了我们早就想除去的黄卷,更是让禁苑那些原本一文不值的贱族女子成了杀人的兵器。如今五弟大势已去,三弟登基已如探囊取物。” “父皇仍圣体安康,二位皇兄现在谈论这些未免为时过早了些吧?”他皱眉,不想被卷入这些尔虞我诈中。 “早吗?你看那里。”金摇潇向东一指,只见一个魁梧身影正踏碎日光风尘仆仆而来,被风吹得高扬的黑色斗篷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滴淌着水珠。 那身影转眼已至眼前,金九霄认出来人正是青系将军青剔,而他右手中提着的不是金玉笑的人头还能是什么。那淋漓的鲜血竟然还未干涸。 金九霄脸色顿时苍白如蜡。才一盏茶的工夫,青剔竟然已经把金玉笑正法了?!金九霄心中生出巨大的不安来。明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严重的纰漏,却一时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在这时,由殿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玉笑吾儿!” 金九霄脑海间白电一闪而过,猛然想起是哪里出了错。父皇根本就没让青剔取金玉笑的性命!案皇命他抓回五弟,说是定要法办,可是并未下过格杀勿论的旨意。父皇分明就是想放五弟一条生路,可是青剔却擅自下了毒手! “不好了!不好了!炎帝晕过去了!”殿内慌张跑出两个皇仆,早已乱了方寸。 金摇潇伸手一把拉住其中一位皇仆,镇定的脸上找不到半点的慌乱,“还不去找银封启来!”他一声沉喝。 那个皇仆如梦初醒,“是,是,银太医,银太医。” 直到那两个皇仆跌跌撞撞向太医馆奔去,金沉肖才冲着金九霄露出阴森一笑,“四弟,你觉得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吗?” “莫非青剔……”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头。他竟然忘记了,青系整个族系都死忠于金摇潇,身为青系将军的青剔自然也不除外。 金九霄怔怔地望向面前这两个一脸平静的兄长,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不仅仅是金玉笑,甚至连父皇…… “金九霄,你既无四系力量效忠又无文武大臣支持,想称帝如同痴人说梦。若你像二哥一般投靠了我,我保你在我登基后仍有命安享荣华富贵。”金摇潇口吻中分明带着要挟。 “那大皇兄、六皇弟和七皇弟呢?”他对上金摇潇的视线,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们?”金摇潇目露轻视,“既无可为我所用之处又不足以与我匹敌,我的宫中不需要这样的人存在。” “那我拒绝。”金九霄平静道。 “金九霄,你不要不识时务!”金摇潇低声警告,“与我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荒婬无度的皇帝和残暴冷血的皇帝都不是金翅国所要的,也不是我金九霄想要的。”五皇弟也罢,三皇兄也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并不后悔,只是那些因此被牵连的无辜让他心有愧疚。 “哼。既然这样,那我们有笔陈年老账就必须结结清。”金摇潇冷哼了一声,“从来都没有人可以未经我允许抢走我手上的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把青染归还给我?” 金九霄双瞳忽地暗沉下来,“她是我的侍官,和三皇子你毫无干系。” “你不知道金翅国的皇上有废除血咒的力量吗?她始终是青系的人,早晚还是会回到我金摇潇麾下。”金摇潇趾高气扬道,仿佛自己已然是君临天下的霸主。 金九霄冷森地望了金摇潇一眼,声音如寒冰般硬冷:“是吗?还是先看看你能不能顺利坐上这帝位吧。” “哈。”金摇潇怪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同样觊觎着皇位,不过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娘是怎么死的?还是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 金九霄看了眼金摇潇,冲他嘲弄地扬了扬唇角,衣袂随风一动,英挺身姿拾阶而上,翩然折回金殿。 “该死的杂种,竟敢无视我!”金摇潇冲着金九霄的背影恼羞成怒地口吐恶语。 “少安毋躁。”二皇子伸手轻按上金摇潇肩头,“如今五弟已然命归黄泉,你又重兵在握,凭他,翻不了天。” “银封启真的靠得住吗?”金摇潇顺了顺心中恶气,这才谨慎地低声问道。 “父皇他老人家原本已圣体违和,再受这丧子之痛的打击,我看是撑不过今晚了。”金沉肖说时,唇角噙着儒雅的笑。 “青老元帅早已秘密调回所有兵马安营扎寨于东西两门外。明日父皇驾崩的消息一出,青系众将便会率兵将这宫廷围得水泄不通,保我顺利登基。”金摇潇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这一次真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原本和五弟的一场恶斗定是难免,我还打算让侍官去刺杀他来搏一个先机,真没想到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个眼中钉给轻易拔除了。” 金沉肖却因金摇潇这番话而敛起了唇边的笑意,若有所思道:“若不是九霄误打误撞拆穿了墨钟霜继而牵连了墨系,或许五弟也不会乱了手脚,暴露出他部署夺取兵权的野心。而这次更是因为九霄……” “别提那个不识时务的杂种了。我给他指了活路他竟然不走。哼,我倒要看看他明日拿什么来挡城门外的十万大军。”金摇潇话说如此说,可金沉肖眼中却仍未完全地释然。 金九霄望着床榻上脸色灰沉、昏迷不醒的金炎帝,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关切之色来。 榻边,银封启缓缓收回了搭在金炎帝脉上的两指。 “银太医,父皇他……” 银封启回身向金九霄行完礼,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皇上他原本已贵体违和,今日猛然承受这丧子之痛的打击,臣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金九霄无声地点了点头,微红的双瞳望向那个静静躺着的人,眼中分明写着不舍和悲戚。 “父皇。”伴着一声清亮的呼唤,清秀雅致的六皇子金铎骁在皇仆的引带下走入帝殿内。 一众婢女和皇仆连忙起身行礼,金铎骁抬着一双无辜的金瞳望向金九霄道:“四皇兄,父皇好点没有?” 金九霄伸手牵过金铎骁的手来,“父皇会没事的。”他明知银系的医术超群,绝无错断的可能,却还是不忍安慰起了金铎骁也同时安慰着自己。 “四皇兄,父皇真的会没事吗?”金铎骁认真看了会儿床榻上昏迷的炎帝,望着金九霄微微泛红的双瞳再次追问道。 他点头。 心中总算明白了金摇潇为何会看扁自己做不成皇帝,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像二皇兄三皇兄那样,为了皇位,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朝向自己的手足亲人。 “你们都退下吧。”金铎骁忽然冲着周围的婢女皇仆道。 “是。”婢女皇仆齐齐行礼退下。偌大的帝殿中只剩下金九霄、金铎骁与银封启三人及昏迷不醒的金炎帝。 “有件事还请四皇兄能答应铎骁。”金铎骁猛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诚挚地向金九霄恳求道。 “六弟,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四哥能办的定会替你办到。”金九霄意欲上前扶起金铎骁。 “四皇兄……”金铎骁非但未起身,反而重重地给金九霄叩了三个响头,抬头时,一张玉般的脸上已挂着两串晶莹的泪水,“四皇兄,铎骁就全靠你了。” 第9章(1) 夜色中,金九霄远远就看到那个提着灯笼在廊下静静等候的熟悉身影。暖黄的灯光将她轻柔地笼罩着,整个人都仿佛散发出一种温柔而暖人的力量。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这样远远地看她一眼,他这一日所承受的那些痛苦和矛盾似乎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 她朝着他的方向微抬了一下了手中的灯笼,显然是已经看到了他。灯光间,她朝着他露出柔美的笑来,脸上满是盼到他归来的喜悦。 “你回来了。”她不等他走到面前,已起步迎上他。 他点头,黑金色的瞳痴痴地停在她身上。 “今日是不是发生了许多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五皇子被青剔斩下首级之事早已有宫中传得沸沸扬扬,而随后皇仆急召银封启前去帝殿更是引来猜测不断。 他复又点头,仍沉默地注视着她。 “九霄,你还好吗?”她眼中露出担忧之色,为他疲惫的容颜和反常的沉默。 他望着她,眼神温柔扫过眉眼鼻尖脸颊唇畔,最后深深地叹息之后,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不要离开我。”他在她耳边轻喃。 “九霄?”她不解他为何会突然这样说。 “月策,答应我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他更紧地收拢双臂,似乎充满了不安。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安,连忙给他足以让他安心的承诺。 可他却并未因此而松开他的拥抱,“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和三皇兄敌对的那么一天,你会是那个效忠青系的青染,还是陪在我身旁的月策?” 她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急切等待着她答案的金瞳,“青染不是早就不存在了吗?这世上只有一个月策,专为你而存在的月策。” “我的……”他轻轻地重复着,双眼泛起动情的涟漪。俯下头,双唇那么自然地压上了她那令他心动的唇。 她在他怀中温驯地承受着他的给予,直到他餍足拉开彼此唇与唇的距离。 “可是答应我,不要伤害青系的人。”虽然身心早都刻上了他专属的烙印,再无其他事物的容身之处,可她无法抹杀自己骨子里流淌着青系血液的事实。她不可能完全漠视自己的爹爹及堂亲们的生死。 他握起她在自己胸前因担心青系而紧紧握起的五指,送到唇边印上轻柔的一吻,“我答应你。” “对不起。”她忽然低着声向他道歉。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好好地为何要道歉。 “若不是我昨晚逼你,今日五皇子便不会丧命,而皇上也就不会病倒。”她从得知五皇子的死讯后便一直处于担心中。金九霄实在是个太重情义的人,金玉笑的死和那些婢女的极刑以及皇上的重病,这一切的一切,他定会将罪责全部揽到他自己身上。 他叹息,“的确很沉重。”唇角露出无力的笑来,“玉笑他确实触犯了滔天大罪,而这些罪行。”他痛苦地皱了皱眉,“也只有死才足以偿还了。” “九霄。”她不舍地用手去触碰他累满了哀色的眉尖。他原本是山间清泉般明净透彻的性格,可那些皇室争斗却根本就是一团混浊不堪的泥泞。让他置身这些是否太过勉强他了?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我来守护,我不会败的。”他金光闪动的瞳深情地望向她,“月策,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感到安全、信任并能放心依赖,是身为男人的天职。” 心爱的女人?她和他可以这样简单地作为男人和女人般相爱吗? “我只要能以侍官的身份守着你一生一世便足够了。”她不敢去妄想。 “这样深地拥抱过,亲吻过,肌肤相亲过,你觉得我还会任由你仅仅只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生命中吗?” 她被他问得面红耳赤,手心更是清楚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有力跳动着的心脏。她局促地想收回手,手背却被他以手紧覆。 “你感觉不到吗?你早就住进这里了。”他声音微哑,明明滴酒未沾,眼中的金色却染着深浓的醉意。 她低头,羞涩地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拉到自己胸前,轻轻将那有力的温暖的手掌贴上自己心跳的位置,“你……也早就住进这里了,就算死也赶不走了。” 他瞳色一荡,扬唇露出魅人的笑来,唇已轻轻移至她耳边,“我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很早以前。”她飞快地答道,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不自然地闪躲着他那在自己耳边有意无意撩拨的气息,身子却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纠缠。 “月策。”他在她耳边用柔得化不开的声音轻唤着,“那晚我神志昏沉,太多记忆已经模糊,今晚你可愿陪我重温一回?” 她红着双颊,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从何时开始,只要一想到他那张俊逸的脸孔,她便忍不住怦然心动。她曾也爱过别人,可那只是互望时小小的紧张,分别后淡淡的惆怅,偶尔想起时浅浅的甜美。可现在却不同,他的每个眼神都能将她整个燃烧起来,只要看不到她就像被人扯空了一般煎熬,她脑海中不停地想着他,即使双眼正望着他那种想念也无法停歇片刻。 她其实比他更怕分离,更怕上千倍万倍。她简直不敢想象没了他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早已回不去了,即使让她的容貌恢复成当初的那个青染,她也无法再成为那个心静如水的姑娘了。她的身子、她的心上、她的脑海,都被揉进了刻骨铭心的思念,都被刻上了“金九霄”三个字。 原来清醒着的他和那晚的他是如此不同。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内,回忆着他方才的柔情似水,整个人都仿佛浸入了蜜罐一般——无力、甜美、幸福。 他伸手环住她,静静享受着这缠绵过后的温馨。 “原来你的背上并没有翅膀。”她小声道。他上次拍着金色翅膀将她由暴风雨中救出的英姿她仍记忆鲜明。 他轻声地笑,“我自己到现在都不太肯定那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否则我早就葬身海底了。”幸好那时有他在。 “那我肯定也会陪你一起。”他深情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 她用指尖在他后背划着圆,“长出翅膀时,是不是很痛?” 他认真地想了想,继而放弃地摇头,“当时一心只想着救你,完全没在意。” 她俯耳聆听他有力的心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嗯。”他应和着,右手指尖下意识地拨弄着她那散下的长发。 煞风景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金九霄看了仍然深暗的夜色,颇为不解,“深更半夜,何事敲门?” “回四皇子,大事不妙了,皇帝驾崩了。”门外传来月痕沙哑的声音。 月策清楚感觉到金九霄身子猛地一搐,缓了许久,才怔怔道:“我马上就来。” 月策注视着金九霄,同样意外于炎帝走得如此突然,如此一来,皇位的归属岂不成了一个无解之谜? “月策,你好好休息,我要立刻赶往帝殿。”金九霄翻身下床,利落地套好了自己的服饰,心中很清楚,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她眼见他拉门欲走,连忙坐起身来,“九霄,千万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金九霄回眸给了她一个“你放心吧”的微笑便径直离开了卧房。 前脚刚踏出房门,一旁守候多时的月痕已经提着灯笼为他指明通往帝殿的方向。 “事情都办妥了吗?”金九霄走到月痕身边时,低声问道。 月痕点头应是,一双暗红色的瞳看着若有所思地立在原地的金九霄。 “四皇子?” 金九霄转头望向月痕,“如果一切真的如预料的那般发生了……” “四皇子你该担心一切未如所料般才对。”月痕冷静地提醒他。 金九霄愣了愣,继而扯出一抹凄然的笑来,“是,你说得极是。” 他怎么可以在刚才又生出恻隐之心来了呢?这一次他是绝对不允许有一念之仁的,以前一念之仁大不了害了自己一条命,可这一次他身上已经不知不觉间背负了太多。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较量。 三皇子府内竟然半点也嗅不到紧张的气息,一切都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般有条不紊。 青染轻蹙眉尖,没想到自己眼前竟然会是一派宁静。 金九霄走后她便辗转难安,帝殿是她闯不了的地方,可十府对她来说却不成问题。她知道三皇子是那个立在九霄对面的人,所以认定三皇子府此时应该也正处在焦虑的等待中。 可这府内却一派笃定。 这究竟是对三皇子胜利的笃定?还是对整个事件全然的无知? 正在这时,一个匆忙的身影出现在青染的视野内,显得与这宁静的府内如此格格不入。青染想也没想便踮足由屋顶跟上了那个人。眼看对方是要往皇宫侧门的方向行去,青染心中一个警醒,他该不会是想去宫外搬请援兵吧? 褐眸猛地一凛,手已搭上腰间藏着的佩剑。 一个翻身,轻巧落在那人身后的同时,剑尖已直直指向他的颈项,“说,你要去宫外干什么?” 男子的身躯一震,似被青染的突击给惊到了。 沉默了许久,那男子忽然声带颤抖地迟疑开了口:“你是……小姐?” 这个称呼……青染怔怔地立在原地,剑尖也不知不觉松动了开来。背对她的男子转过身来,那轩昂的脸庞、溢着蓝光的双瞳、刀削斧砍的五官,竟然是他! “蓝魄?”青染月兑口而出这个恍如隔世的名字,眼中仍然满是不敢置信的意外。 “竟然真的是你。”蓝魄仔细地打量着青染,瞳中映着的是一张他完全陌生的美丽容颜。 青染点头。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手下、兄长,她未曾料想此生还能再次见到。 “原来小姐真的不在三皇子府内。”蓝魄似是轻松了一口气,“发现三皇子的侍官是男子时,卑职还以为小姐已遭遇不测。” 青染细看蓝魄身上的金边褐服,“你在金摇潇府内当仆从?” “是。小姐入宫不久,卑职便被元帅安排进入了三皇子的府内。原本是想照应小姐的,却不想……”蓝魄说到这里,陡然脸色一变,“我竟然把正事给忘了!” “是要出宫为三皇子搬救兵吗?”她同样也忘记了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是要阻止他。 蓝魄目露悲愤,“我是要去救青系!再晚恐怕就要有灭系之祸了!” “灭系?这天下谁能灭得了青系?”蓝魄的话听在青染耳中简直比醉言疯语还要可笑。 “我刚由三皇子府内接到飞鸽传书,青系所有将领一夜间都染上怪疾!现下驻扎在东西两门外的军队群龙无首已乱成一团。” 蓝魄此言一出,青染脸色陡变,意识到这并非玩笑。 “什么怪疾?症状为何?”她迫切地追问着,心中却不断告诉自己一定不会那个,绝对不会是那个。 “浑身冰凉、昏迷不醒。”蓝魄这一说,青染只觉双膝一沉,整个人差点站立不稳。 第9章(2) 醉雪! 有人在青系的食物中掺进了雪水! 到底是谁?是谁发现了青系的致命弱点!要知道醉雪是只有青系族人才会知道的秘密! 难道是出了内奸? 青染抬眸,当望见蓝魄眼中那个褐眸艳容的自己时,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脑海中纷乱而至的,都是自己醉雪的画面。 她刚才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自己不正是那个一而再地轻易泄露了青系秘密的人吗?墨霜钟虽然已死,可金九霄和月痕恐怕早已窥破了自己醉雪的真相。而这次爹带兵驻守两门之外,摆明是拥护三皇子登基。而此时此刻,站在三皇子对立面的人,不正是金九霄吗? “不会。他答应我不会伤害青系。”她情不自禁地出声为他辩驳,用力想推翻心中那个再合情理不过的假设。 “小姐,有人来了。”蓝魄忽地压低声音提醒道。 青染连忙随他一起闪入幽暗处,只听得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一个男声命令道:“留两人守着北侧门,其余人全部和我到东正门集合,押送青系重犯至天牢。” “青系?统领大人,他们怎么变成重犯了?”守卫中有人问出了众人的疑惑。 “意图谋反还不算重罪?少啰嗦!快跟上!”统领说着,大手一挥,示意所有守卫尽数跟上。 一干守卫喝了声“得令”立刻两人一排齐齐跟着统领往东正门小步跑去。 青染望着队伍最后那两名守卫,轻碰了一下仍处于震惊中的蓝魄。 蓝魄与她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她眼中的用意,望向队伍最后的瞳中肃杀一闪而逝。 她眼下一团混乱。不清楚到底是谁让青系醉雪,更不清楚青系武将为何会全部沦为阶下囚,可有一点她却很明白,那就是她弄清楚这来龙去脉。傻立在这里如何的震惊,如何的费解,如何的冤屈都无济于事,这一切必定与炎帝的驾崩有关、必定牵扯到了金系皇子们的争斗,而答案却只有在东正门才能找到。 醉雪! 青染只看了一眼那些无力倒在地上、脸色青紫的青系同族们,心上便如千针万孔般煎熬。而更让她无法面对的是他们手脚上那一副副枷锁。这些同族们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从小心高气傲惯了,从来只有别人跪倒在他们面前,何时受过这枷锁上身的屈辱?她不敢想象此时身受醉雪痛苦和谋逆之罪的他们会是怎样的憋屈愤怒! 爹呢? 她双眸不断在囚犯中寻找着那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却遍寻不着。“犯人们”明明是按官衔高低所立,为何为首的却是两位位列将军的叔叔?青染心中一颤,莫非爹已遭遇不测? “快,把这些囚犯押进天牢。”统领大声命令道。 青染连忙将头上的帽檐压低,随着前面那些守卫一起走向东倒西歪在地上的青系犯人。她看准了奄奄一息的大堂兄青池。他一直被爹视作左右臂,爹的去向他定然知晓。 正当她走到青池面前,刚要蹲身,却只听得有皇仆高声颂道:“停喧,勿哗,炎帝驾到!” 炎帝?! 青染跟着一众守卫将领一起单膝跪立在地,心中却已是震惊到了极点,炎帝不是早已驾崩了吗?哪里还来得炎帝? 她偷瞥四周众人都是垂首低眉满脸,于是趁众人不察,悄悄抬头去看来人。这一看,却不想正触到一张熟悉无比的俊美脸孔。此时的这张脸孔少了她所熟悉的慵懒散漫,整张脸都焕发着淡淡的亮光,那是一种她所陌生的胜券在握的从容光芒。 她怔怔地望着他,只见他正恭敬搀扶着一位一身尊荣之气、眉宇不怒自威的长者,由那身绣着帝王专属的金翅皇袍不难猜出此人正是清早传出驾崩噩耗的金炎帝。 而在炎帝的另一边,是一位长相清秀雅致的少年,那漂亮的金色瞳圈表明了其皇子的身份。由年龄来判断,这位应该就是六皇子金铎骁了。一手扶着炎帝的金铎骁另一只手牵着的那个看上去还不足十岁的孩子想来应该是最年幼的七皇子金齐逍。 三位皇子身后,叶公主抱着一位身穿金粉色衣裙如粉雕般的可爱女娃,这必定就是小鲍主金柳。 所以说,除了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其余的皇子皇女全都在这里了。可谁能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炎帝能起生回生,更让叶公主这样和睦地走在九霄身后? “金九霄,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一声惊喝当空响起。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三皇子已持着利剑飞身朝金九霄刺来。 不好! 青染想飞身去挡,却不想身旁的蓝魄早已察觉她的动机,伸手死命拦住了她。 “你没看到青系的人躺了一地还等着你救吗?”蓝魄以只有她听得到的咬牙低语道。 她怔了怔,再想救金九霄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金摇潇剑势之猛,分明是存了不取性命誓不罢休之心。 就在金九霄眼看一命呜呼间,不知由哪里闪出一道黑影,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金九霄与金摇潇之间。 待那个黑影胸被利刃透胸后缓缓倒在地上,众人才看清此人的容貌,令人惊诧的是,那个挡剑者竟然长得与炎帝如此肖似。 “炎庆!”炎帝望着地上躺着的老者,神情复杂难辨。 刺杀未遂的金摇潇一听炎帝唤出的这个名字,猛地发出狂笑来,“哈哈哈。原来是传说中一直被幽禁在十府的庆王爷!”金摇潇目露鄙夷地望向金九霄,“金九霄,你再机关算尽又如何?皇子的位置是你这个杂种配坐的吗?还是快给你爹磕头送终……” 眼前这个被刺中的老者是曾经叱咤天下的炎庆王爷?四皇子是他所生? 东正门所有的人目光都齐齐汇聚到金九霄身上。 啪。 一声响亮的掌掴声惊彻整个东正门,也顺利拉回了所有人的视线。谁都没料到这一掌,竟然是炎帝掴三皇子的。 “你这孽畜!图谋弑君篡位不说,现在竟然敢在朕面前口放厥词!”金炎帝双目喷火,脸上布满了乌云。 脸上留着五条红印的三皇子同样被激怒了,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庆王爷,声嘶力竭:“金九霄要不是若皇后和他的杂种,他会为了救他命都不要?!” 金炎帝一把扯过三皇子的衣襟,双瞳狠狠地望着他,“你给我听清楚了。银若要是那种女人,朕便不会惦记她一世;炎庆要是那种男人,朕便不会留他到今日了。” “你是怕我比你早一步在阴间遇到她才留着我这条命的吧。”倒地不支的庆王爷喷了一口鲜血之后,凄然笑道,“呵,炎嘉,你抢了我的皇子妃又骗走了我的皇位却独独给我留着这条命。现在,我总算不用受你摆布了。” “快,宣太医,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救活!”炎帝厉声喝道,同时冷冷指着金摇潇道:“把这个孽畜和那些和他勾结的青系逆臣一并打入天牢。” 青染满以为金九霄定会开口为青系求情,却不想他只是沉默地立在一旁,平静地望着青系族人被一个个拖起拉走。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任凭蓝魄怎么拉扯都不肯蹲来跟着一众守卫一起拖人。她在一群低着身垂着头的人中那样昂然地立着,终于,他注意到了她。四眼交汇间,他目色明显一乱。 是因为心虚吗? 她黯然垂下眸,心瓣瞬间灰暗枯萎,只他那眼神片刻的慌乱已经让她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违背了承诺! 青系会像眼前这般被守卫如死尸般随意拖拽,都是拜他所赐。如果不是知道了青系醉雪的弱点,谁有能耐让宁愿战死也不失气节的青系遭受如此不战而败的难堪! “月策,你在干什么?”月痕沙哑的声音猛然在她耳边响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一把将她挺直的身躯摁下。 她不语,泪却已簌簌落下。 月痕眼见所有皇族都进了金殿,趁守卫与将领都各归其位,立刻将月策带至偏僻一角。 “四皇子他是有苦衷的。”月痕开口便是急切地辩解,“二皇子与三皇子逼迫银封启谋害炎帝,银封启与喜好医术的六皇子是忘年之交,他因担心三皇子继位后会对年纪的六皇子和七皇子不利,因此与六皇子商定了用‘眠如杀’使炎帝处于耳能听口不能言、心不跳身不惊的假死状态,从而让三皇子暴露真面目。可是两位小皇子在宫内全无半点人脉,因此才恳求四皇子协助,所以四皇子并非刻意隐瞒炎帝未死之事。” 她幽幽地望着眼前这个替金九霄极力开月兑的人,“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赤色的深瞳无奈地望着月策,就此打住了他的辩解。 金九霄对自己的种种好,难道只是为了在今天一网打尽青系吗? 她被自己心中猛然迸出的想法给骇住了,可却又不能不这样想。 他明明早就知道无碍,早上听闻噩耗时那惊颤的模样自然也只是扮给自己看的。如此费尽心机地隐瞒是为了什么?怕自己会走漏消息吗?走漏给谁?三皇子? 呵。较之他违背承诺伤害了青系,他的不信任真的伤到她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丧失了面对的勇气,安全不知该怎么面对其实一直在提防着自己、根本就没信任过自己的他。在自己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在乎,为了他连自己的族系都可以抛弃的同时,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玩物? 笑话? 笨蛋? 呵。她想哭却不知怎么就笑出了声。这一切难道不该大笑吗?实在是太可笑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像自己这么笨的女人?被一个男人狠狠地欺骗和利用了之后,竟然一点也不知吸取教训,又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男人更深地更肆意地伤害。 金九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那么多让自己无法不爱上你的事之后,在自己爱你已经爱到无可救药之后,竟然让自己直面你如此清晰的不爱。 “青系误食雪水的事也是他干的吗?”她看向一旁沉默的月痕,声音空洞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是我。”月痕很干脆地承认道。 她再次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原来月痕才是他推心置月复的人,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月痕眼见青染神情越来越不对,忍不住又解释道:“三皇子早就写好了假遗诏,打算借青系重兵由东西两门径直贯穿包围整个皇宫,强行自拥为帝。青系能否顺利进城关系着整个金翅国的未来。要知道如果青系闯了进来,即使炎帝未死,三皇子也不是没有抢夺下江山的可能。” 她摆了摆手,已经无心再听下去。想让青系不进城,可派人前往说明原委,亦可让城内禁军死守东西两门。能保青系安然无事的方法如此之多,可金九霄却偏偏选了置青系于百口莫辩。 “月策。”月痕忽然肃着容望向她,“还记得吗?我当初问过你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做好无论谁挡在皇位与四皇子之间都可以一刀砍下的准备?” 她当然记得,可此时此刻,这些在自己看来,早就变成了笑话。 “我后悔了。”她冷漠地推翻了自己曾经轻率给出的承诺。她实在是太让自己失望了,为了墨霜钟杀死了那个单纯善良的青染,如今又要为了金九霄杀死那个痴心愚蠢的月策。她摇头,发誓不会再给自己犯下一个错误的机会。 “后悔?可一切不是都在按照你的意愿发展吗?你想给他的皇位他已唾手可得,而你摆月兑侍官身份与他长相厮守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 长相厮守? 她自嘲地笑了笑,无力再理会身后的月痕,无力再理会身后繁华的宫殿,无力再理会那个让她已由心底对之失望的人。 她垂眸,在心中默念道,别了,金九霄……别了,月策…… 第10章 霄帝二年,金翅国灭邻国景楼、沧水。 霄帝四年,青空之都被收为金翅国附属国。 霄帝五年,汉苑被灭。 霄帝六年,又有哪个国家会遭殃?霍猎?百传?望鲸? 修长的食指沿着地图上的苍翎山山脊游移而上,在百传国疆域处顿了顿,滑过右边的望鲸,直直指向了霍猎。 “皇上要攻打霍猎?”恭敬立在霄帝身旁的丞相一双赤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指尖所指之处。 “月策会在那里吗?”霄帝转过头来,一双黑金色的瞳幽幽地注视着身边最为信任的人。 “皇上,臣不知月策姑娘会不会在那里。”月痕走到地图跟前,手指一一点过金翅国庞大疆土旁那五个零星小柄,“霍猎,百传,望鲸,香川,庚越,待这五处拿下之后,除浩瀚大海之外,普天之下便莫非王土了。” 霄帝视线默默停留在那五国上,眼中戾色顿现,“既然侍官血咒只能在金翅国方才生效,那就把这些地方全都变成金翅国的天下吧。” 月痕一听霄帝要攻打五国,眼中顿时激动难掩,“攻下这五国后金翅国将称霸整个天下,恐怕除了金展帝的创国之功外再无君王能与圣上相媲美。” “是吗?”霄帝淡淡地应着,显然对月痕提到的那些并无兴趣。 “皇上,这霍猎虽国小兵弱但因居于山间所以易守难攻,再加上近年来国内新出了一员猛将。此将甚是骁勇善战,颇有当年青琏青元帅的万夫莫敌之势。想要一举拿下霍猎,恐怕还要想个万全之策方才能行。”月痕显然早就对霍猎的国情了解于胸,望着地图已月兑口而出霍猎的情况。 听到“青琏”的名字,金九霄似乎被勾动了什么心事,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月痕,“青老元帅?” 月痕明白金九霄眼中的认真因何而起,他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臣已命探子暗查过这位霍庭将军的底细。他不仅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更早已娶妻生子。” 金九霄眼中的希冀瞬间化作低浅的叹息由唇间悄然逸出。 一旁,月痕一双赤瞳幽幽地望着金九霄,瞳色复杂难辨。 叩门声伴着越来越近的呐喊声、马嘶声、兵刃相见声显得越发迫切。 “吱呀”一声响,门被人由内打开。 身着霍猎军服的小兵抬头时正对上一双温婉平静的褐眸。 “夫人,大事不好了!金翅国的金甲兵就要攻入城内了。大将军眼看已经抵挡不住了,让小的来通知夫人带着小少爷快些逃命去。”小兵边说边自怀中掏出一份信来递给妇人。 熬人接过信来,冲那小兵淡淡一笑以示感谢后,复又不惊不忙地合上了门。 “娘亲。”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在妇人膝边响起,一双白女敕的小手已经死死抱住了妇人的双腿。 熬人怜爱地抚了抚男孩的头顶,拆开手中的信看了起来。 “青染吾妻,夫原欲拼死保下霍猎,无奈我方势单力薄,实在难挡金翅国大兵压上。霍猎失守恐在朝夕。吾身为人臣,战死沙场亦是死得其所,只是放不下汝与稚子。求妻能携幼子速速由山间密道逃离霍猎,如此一来,为夫也死得了无牵挂。夫,霍蓝魄。” 静静合上手中的信,仰头望向院墙外,但见西南方有滚滚硝烟不断向这里压来,显然己方正节节败退,敌人已全力压上。 “娘亲娘亲,碧苑好怕。后院里,大家都拼命想由后门挤出去呢。”小男孩轻摇了两下青染的腿,溜圆的眼里写满了害怕。 青染轻轻碰了碰碧苑那张红扑扑的脸孔,望着他那双青蓝色的瞳,露出鼓励而温和的笑来。 碧苑见自己的娘亲如此不慌不忙,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双瞳内因害怕而生出的波动渐渐平静下来,而这平静却没有维持多久就被那道由天而降的黑影给再次惊乱。 待碧苑定睛再看,只见自己面前已经立着一位身穿金甲的年轻男人。 “你怎么不曾敲门就闯进来了?”碧苑察觉到对方来意不善,双手更是死死地抱紧青染的双膝。 “敲门?哈哈。”年轻男人笑得正欢,不经意扫到青染的双瞳却倏地停住,似是不敢相信般,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是……”边说边由怀中掏出一卷画来,扯轻系带,在那缓缓落下的卷轴中,褐眸长发的倩美女子与眼前这位拥着孩子的美丽少妇完全分毫不差。 男人大惊失色,“你是皇上在找的那个人!” 青染幽幽望向他,心中那个被封印了太久的名字点点浮上心头——金九霄! 那位登基后便不断争战、不断覆灭他国、不断扩大着自己领土的野心勃勃的皇帝,他要找自己干什么?灭口吗? 淡粉的唇边绽出一抹嘲弄的笑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恐怕还真是要让这位风头正劲的皇上失望了。 灭口的事她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替他完成了。 霍猎大将军之妻,竟然正是他在寻找的月策! 金九霄无声望着眼前这个让他朝思暮想了六年的女人,视线自她那盘起的青丝至她一身妇人的衣饰,最后停在了她膝旁那个幼小的男孩身上。 “多大了?”他望着那双青蓝色的瞳,声音中有压抑的情绪在微起波澜。 碧苑看了看青染,一脸无辜地小声答道:“四岁。” “四岁。所以说……”他阴沉地望向一旁始终沉默着的青染,眼中已有怒火在耸动,“他绝不可能是朕的孩子!” 她平静注视着他的愤怒,颔首肯定了他的推断。 他一把拉过她,完全不顾那个因为他这个猛然的动作而被带倒在地的碧苑。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在我拼命找你的时候已经和其他的男子有了……有了……”太过震怒的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近乎癫乱的情绪,不断摇着头的同时,右手食指已径直指向那个跌倒在地尚未爬起的孩子,“杀了他!傍我杀了他!” 青染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扑倒用身子护住碧苑,摆出不让任何危险靠近的保护姿态。一双褐眸则带着鄙视地瞪向金九霄。 金九霄俯身,硬将她从地上拉起,硬迫她转过身来,望着他的双眼,“你竟然用这样的方法背叛我!你在我仍然将你视作唯一的同时,竟然已将我踢出了‘唯一’的位置!” 她眼中有疑惑掠过,却只是拿褐眸望着他并不出声。 “给我解释!版诉我这孩子记错年纪了!版诉我你没有背叛我们的感情!你快给我说!”他用力地摇着她,好像只要这样就能由她口中摇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来。 可她却仍然一言不发,只是拿那双莹亮的眸注视着她,如同他是一出好戏,而她是看戏的路人一般。 “你!”他望着她那张该死的紧抿着的唇,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低头,用力咬上她的唇,发誓不允许她再这样沉默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伤心、愤怒、憋屈,他要她再次融进自己的生命中,绝不允许那断裂的六年将她由他的生命中割离。没有人可以割离他和她,即使她也不行。 “唔。”她不吃痛,松开的唇齿间逸出痛楚的声音。 他用舌尖品尝着那分腥甜,这温润的唇,虽已六年未曾亲吻,却夜夜都出现在他梦间。一想到她的体内有自己当初作为血咒引子的鲜血在流动,他便无法抑制心上涌起的情潮,贪婪地一点点吻进她唇的深处,今日他一定要再将她细细品个够。正徒自销魂,却忽地瞪大了双瞳。 金色的瞳错愕地望着她,而她眼中冰冷的笑早已在守候着他。 他僵硬地拉开彼此的距离,脸色已是惨白,“你!你!” 他的深吻没有得到她丝毫的回应,不是她刻意拒绝,而是她的齿颊间根本就是一片空荡荡。难怪她自始至终都抿唇不语,那是因为她已根本无法言语!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无力地摇着头,无法想象这六年里到底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以右手为刃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姿,最后是唇边那抹冷冷的笑。一切都是她自己干的! 他金瞳圆睁,完全不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一切,“为什么要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他痛楚地望着她,只要一想到她竟然对她自己如此残忍,就觉得有把刀正在磨挫着自己的心。 我——恨——你—— 她以唇清楚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恨?是什么样的恨足以让她做出这样自残的事?又是什么样的恨能将那么刻骨铭心的深情厚爱所抹杀? 他忽然有种被抽空的虚月兑感。踩着五弟和那几十位婢女的尸体,违背自己本意地与手足相争夺来的这个皇位,不顾生灵涂炭收并的这些国家……所有所有这些因爱她而创下的“丰功伟绩”,如今却忽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事。 她恨自己?在自己为了能更好地爱护她而不断向上攀爬的同时,她对自己的恨竟然已经深到了让他触目惊心的地步。 原来他是如此失败的男人。忘了如何闲适度日,忘了如何扬唇欢笑,忘了一切只为能铭记她,却没想到在失去她的同时也早已找不回当初那个自己。 “娘亲,救命!救命!”碧苑的求助声惊醒了金九霄。 朝那两个架住碧苑的士兵无力地挥了挥手,“好生安顿她们……”他还想再吩咐什么,大脑却一片混沌,叹息着摇了摇头,“就先这样吧。” 当士兵恭敬领着青染母子正欲离开时,他忽然出声唤停:“且慢。” 他径直走至青染面前,冰冷的手指不舍地抚上她的脸颊,唇角勾出一抹凄然的笑来,“你真傻。恨我干什么要对自己出气?不过我更傻,为了靠血咒的指引找到你,不断地攻打侵占着邻国,伤害了这么多无辜子民。” 饱占邻国只是为了能感应到自己在哪里?她眼神中的恨意迅速松动起来。 “我很怀念你的那双碧眸。”他深情地凝视着她,“虽然我已金翅国国君的身份同样可以解除你身上的血咒,不过我更愿意以金九霄的身份还你自由。” 以金九霄的身份?这岂不意味着他会折寿? 她本能地摇着头,不允许他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来。可心意已决的人已然举起了右手,“诃拉哈谟陀,我金九霄今日愿折去阳寿收回这个女人身上属于我的鲜血,解除对她所下的血咒。” 一道金光当空亮起,青染只觉得浑身如遭电击,耳边传来的是月痕那刺耳的沙哑叫声:“且慢!” 她眼前猛然一黑,什么都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第10章(2) 待青染悠悠睁开眸,只见到一双赤色的眸正在注视着自己,再定睛一看,那圆脸小眼,不正是公主身边的古妈妈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和内子已经见过面了吧?”月痕沙哑的声音第一时间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原来古妈妈竟然是月痕的夫人。她早该想到这一层,古妈妈和月痕是自己在宫内见到的唯一两个赤系。他们身为贵族却宁可留在十府为仆为婢,这其中应该是内藏隐情。 “内子比我早五年入宫。原本是作为皇妃身份入宫的她,因为心中放不下我所以在皇帝召她侍寝的当晚不惜偷用了毁颜霜。”月痕说时,望向古妈妈的双瞳溢满了柔情,“不过在我眼中,她仍是当年的赤系第一美女。” 原来一直不苟言笑到近乎冷漠的月痕和古妈妈之间还有着这样动人的爱情故事。 “我当初对你说会成为侍官是遭人陷害纯粹只是谎言。我是因为内子进宫五年仍未完成任务,才亲自入宫的。”月痕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青染,“我入宫,其实是为了找出赤系银系之外三系的弱点!” 青染一震,脑海中隐隐想到了什么。 “我曾不惜谋杀当今圣上想找出金系的弱点,可惜功败垂成。若非皇上宅心仁厚,恐怕也没有今日的我了。”月痕回忆起多年前的往事,仍忍不住唏嘘嗟叹,“从那以后一切似乎就都变了。我原本只想光耀赤系的野心渐渐变成了想辅助金九霄成帝的野心。我不能坐视他那样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子面临着被五皇子或是三皇子登基后轻易除去的被动局面。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着让他称帝的机会,无奈他闲云野鹤惯了,对皇位与权势丝毫不上心,直到你的出现。” 自己? “你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不仅让我发现了青系醉雪、墨系惧草的弱点,更激发了金九霄为了保护你而生出的野心。”月痕说到这里,与古妈妈默契地相视而笑,“你也知道赤系以谋略闻名天下。这其中我不否认自己的确做了些手脚,可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让他爬上权势的顶端。” 青染立刻会意。这所谓的手脚应该就是公主那极端的恨和忽然的不恨,想来古妈妈在其中定是起了不少的作用。 “月策,或者该叫你青染才对,很抱歉利用了你透露的青系弱点将你全族打入了天牢。我虽对你能全心全意对待皇上同样心存感激,可青系手握重兵,对赤系来说实在是个不能不除的威胁。更何况皇上对你一片痴情,若让你顺利座上后位,原本已有压下三系之势的青系肯定会更加得势。而更重要的是,由庆王爷和先帝的旧事中,我发现了金系的致命弱点——情伤!金系不怕任何有形之物,却经不得情伤,但凡为情所伤,便会变得偏激而固执。炎帝便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只要将你调离皇上身边,我知他必会为了找你而不惜代价,如此一来便能攻下所有邻国,将金翅国版图扩至空前规模。” 月痕竟然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述说着他所布下的那一系列的阴谋?青染第一次觉得眼前的月痕原来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既然要分隔自己和金九霄,又为什么要将一切全盘托出? “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月痕只一眼便已看透青染心中所想,他望向她的赤瞳中愧疚点点弥漫开来,“我一心一意只想着给他人人想要的权势,却根本没在意过他到底要什么。”他伤感地一笑,“还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皇子。皇位、江山、天下独尊,这一切都无法让他皱一下眉,而你那微不足道的恨却让他泣不成声得像个孩子。”赤瞳中有泛起愧疚的心痛,“我认输了。他让我所有的心血都看起来更像是折磨他而不是辅助他。我赤冕此生还从未如此失算过。” 月痕说到后来,语气中带着无限的怅然,不仅是对自己失算的无奈,更是对无法亲眼看到金九霄将广之海陆地悉数统一的失落。 “咳。”一声清脆的咳声打断了话内的对话。 青染抬头,触到金九霄那双黑金色的瞳,一时间竟然有些尴尬。她将一切做得太绝,完全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多的隐情。 “总算又恢复成初见时的模样了。”金九霄虚弱地笑了笑,深瞳不由自主地眷恋着不舍得离开。 她这才惊觉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早就恢复成了青系的脸孔。双眸惊惶地望向他,如此说来,他还是为了自己而折寿了? “皇上,臣自知罪该万死,还望赐臣一死。”月痕扑通一声跪倒在金九霄面前,脸上已写着赴死的觉悟。 金九霄无视月痕,只轻柔地望着青染,“我已将原碧空之都赏赐给了你爹。青系一族现都居住在那里,你若愿意,我随时可派人护送你回去。” 爹没死?还被赏了整整一个国家?她咬唇望着他,看到苍白的笑容,想到他和自己之间的种种,眸底抑制了许久的热泪终于一颗颗滴落下来。 “臣知道皇上是不会原谅臣了,臣只有一死以谢皇上。” 忽然伸出的手挡住了意欲撞墙的人。黑金色的瞳幽深无比,看不出是怒是恨,“死?先说出《银天卷》的下落再死也不迟。” 《银天卷》?这不是传说中银系世代由族长看护的神卷吗?所说《银天卷》中记录着天下所有的医术和药方。只要不是死人,便没有《银天卷》治不好的病症。 “臣的娘的确曾提到过《银天卷》,不过传说有误。《银天卷》并非由族长掌管,而是由银系尊者所保管。” “那好,我这就带月策去拜访尊者。你这条命暂且留着,若尊者治不好月策的断舌,再让你以命偿还。” 青染恍然大悟。如果说《银天卷》真有此等神效,是否也能续回他因解除血咒而折损的性命? 她那双含泪的青眸中露出了一丝晨曦。 “皇上,银系尊者居住在广之海以外的无名岛上,想见他必要逆风穿越这变幻莫测的广之海。这实在太过凶险难测了。就让罪臣替皇上前往!”月痕刚说完,古妈妈也一下子跪倒下来,“请皇上恩准罪妇同夫共往。” “你们想伺机潜逃吗?”金九霄冷冷甩了甩袖,“再凶险朕也会找到尊者医好月策的。你给朕好好治理金翅国,若有半点差池,提命来见。” “皇上?”月痕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金九霄竟然委以治国重任?!他双唇因激动而不自主地颤抖起来,“皇上还愿意相信罪臣?” “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金九霄声音虽冷,眼神却早已放柔。 “臣一定将金翅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等待着皇上的归来。”月痕脸上的激动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丞相,你没听懂朕的话吗?朕,不,我金九霄不会再回来了,金翅国交给你了。”金九霄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皇上,罪臣惶恐。”月痕连连磕头,完全不敢抬头。 “你惶恐什么?你一直有着称霸天下的野心、运筹帷幄的才能和精准自信的行动力。你不仅比我更适合这个皇位,放眼五系,恐怕也无人能出你右。”金九霄诚恳道,显然是诚心想将江山托付。 “蒙皇上抬爱,臣心甘情愿一生一世辅佐皇上。” “你这样执意将我拖留在这令人窒息的宫廷,是想耽误我替月策求医吗?” 月痕摇头的同时,眼眶已微红。 金九霄轻拍了一下月痕的肩膀,“让金翅国的子民能世世代代安享太平,这个先皇交到我手上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月痕点头,用力地,仿佛承诺般,一下又一下。 金九霄露出满意的笑来,继而转头望向一旁的青染,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冲她伸出手来,“你若愿意,就让我先送你回青系,我定会带回尊者治好你。” 青染望着他伸在空中的手,却久久没有将手交给他。 金九霄自嘲地叹了声气,正想收回手,却被青染一下子用力抱住,失意的唇角这才如释重负地勾出笑来。 她牵过他的手,在温实的掌心一笔一笔写下她的承诺——不分离,共往。 一颗含着炽人温度的泪直直落在他掌心正中。不是恨的温度、不是怨的温度,而是那么深浓的爱的温度,是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终于又可以紧牵彼此的手的幸福。 尾声 延绵竹海间,两个身影正依偎着并肩坐在林中。 “后来呢?”林中传出女子清美的声音。 “后来我父皇就趁着庆皇叔出征的日子抢先娶了我母后。”男子缓缓道。 “这似乎和我娘亲扯不上关系。”女子纳闷道。 “别急,听我慢慢说。庆皇叔凯旋回朝后,发现我母后已经嫁给了当时是二皇子的父皇,当时恰逢太上皇病重,传位给了庆皇叔。于是,庆皇叔向父皇提出以皇位交换母后。父皇应允了,并许诺在继位当晚就将母后送去庆皇叔的府内。父皇继位后的确将母后送至王爷府,却也同时立了母后为皇后。于是母后虽然人在王爷府,却是无人敢冒犯的一国之母。母后进王爷府不久就发现怀了我,可她对父皇失望透顶,于是意图自杀,你娘生前与母后是闺房密友。因此常常入王府劝慰我母后。直至我五岁那年母后因病重被父皇接回宫内,你娘因不方便出入后宫才不再出现。而不久后母后病逝,我与你娘也自从隔绝了音信。” “原来你母后与先帝之间有着这样一段故事。”青染忽地幽幽望着身旁男子俊美的容颜,沉默不语。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 “我在想,你母后还有我娘亲,为何每对有情人都无法白头偕老。”说到这里,她的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傻瓜,能找到尊者医好你的断舌,我已经很感谢上苍了。”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柔声道,“更何况尊者说我身子很健朗,再活个三五十载不在话下。” “若不是我,你原本可以……”她的歉疚被他用竖起的食指温柔封住,“余生能都由你陪在身边,我已是心满意足。更何况三五十载,漫长得足够我看到碧苑娶妻生子,说不定还能抱上曾孙。” “我收养碧苑时,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碧空之都的少君。如今绕了一圈,他又回到了碧空之都由爹教导,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当时蓝魄带她离开金翅国,两人全无目的地四处游居,后来又多了个战乱中捡到的婴儿,直到三人来到蓝魄的故乡霍猎,蓝魄意外得到霍猎君王的垂青,三人才以家人名义安定下来。 “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要知道当时看到你带着碧苑出现,我几近崩溃。”事后回忆,曾经再深的痛都能付之一笑。只因为,她仍在他怀中停留。 “你要我如何补偿?”她倚入他怀中,贴着他胸膛问。 “给我一个小九霄。”他抬起她的脸孔,黑金的瞳中写满了深深的期盼。 她羞涩一笑,“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会有个小九霄了。” 金瞳由迷茫转为了然继而狂喜——他与她的爱情总算结出了最美的果实。想到为今日所放弃的种种,所失去的种种,所释然的种种,他心中溢满了幸福。 他不悔,用江山换来眼前这个女子。若是来世还要面对同样的抉择,他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是的,她,只有她,他的月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