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雪》 第1章(1) 也许那张面孔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那双满含惊恐、羞愧、绝望的眼睛,却使他永远也忘不掉、抹不去。 她并不是他的初恋情人,而是他杀过的第一个人。 那一天,很阴、很热,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也许将有一场暴风雨来临。 海伯把他带到一间小木屋前,递给他一把刀,一字一字地道:“小欢,进去杀了他。” 海伯是他父亲,但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叫他“爹”,只让他叫他海伯——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习惯按照海伯和话去做每一件事。 那是他常常用的一把刀,没有鞘;即便在阴阴的光线下仍然闪着妖异的银光。他无言地接过它,握紧它。 屋子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也许还称不上是女人,她只不过是个女孩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居然是完全赤果的。 女孩子曲膝抱胸瑟缩地蹲在墙角,眼中有乞怜,有惊羞,有绝望,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刀。 他忍不住闭上眼,转过头,走出屋。 屋外是海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海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重复道:“杀了她。” 他缓缓抬起头,生硬地道:“不,我不杀人。” 海伯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冷冷地道:“她不是人,女人不是人,她们只是些爱墓虚荣、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如果你想早日救出你娘,为人报仇的话,就必须学会心狠,学会杀人,尤其是杀女人……快进去,杀了她!” 案亲的话就像是一道咒符,令他又返回屋中。多少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在这间屋中,他从杀猫、杀狗、杀虎……到杀人!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女孩没有流泪却充满无助与绝望的双眼,那永远也忘不了鲜红鲜红的血从女孩那柔软莹白有胸膛流出时的凄艳。 除此之外,他只记得那天他在暴风雨中呕吐了整整三个时辰。 那一年,他十四岁。 这一晚的月色好美。 这也是杨欢第一次笑——如果这算是笑的话。因为这笑容只是使他原本好看却由于向下抿得太紧而略显冷酷的嘴角微微上扬而已。 他讥诮地看着自己这只右手,但不知道是应该感激它,还是应该憎恨它。 因为这只手能成功地完成海伯交给他的每一次杀人任务,所以他能够喝最好的酒,穿最好的衣服,找最漂亮的女人;但这一切的享受令他痛苦,他觉得自己与妓女毫无分别——只不过妓女出卖的是,而他出卖的却是灵魂! 他甚至羡慕杀手,虽然他们同样杀人,但至少他们有权选择,至少他们的灵魂是自由的。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去做一个平凡的用自己的双手去耕耘养活自己的庄稼汉!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选择,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也许他一出生就注定要过这样的生活的,因为父亲告诉过他,他出生不久,就有一个武林大豪打伤了他的父亲,掳走了他的母亲,所以他一出生就注定必须为父母报仇!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报仇做准备。海伯说,这就像是在不断磨砺一把刀,要他通过杀人来培养杀气、杀机,培养将对方一击而中的自信与能力。当一切时机成熟后,他就会知道仇人是谁,他就会成功地完成他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 是不是到那时他就自由了? 就在杨欢专心思索这个埋藏在他心中很久的问题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吹过。 窗外的月桂树连影子都未动一下,哪来的风? 风不是吹自窗外,而是起自屋内——这不是风,却有比风更大的凉意、比风更大的压力,一种令人几乎窒息的压力。 这是杀气! 杨欢知道,他当然应该知道,因为在他动手杀人的同时对方也会明显感到这种杀气,有人甚至在他无形的逼迫下呕吐、晕倒。 好浓的杀气!正在杨欢心念一动、双眉一扬之际,一道清冷耀眼的月光射在他脸上,射在他眼中,就好像月亮出现在他眼前一般,他的眼前不由一黑。 杨欢的眼前黑了一下。无论谁被这强光晃一下都会下意识地将眼睛闭上,杨欢也不例外。 他只闭了一下眼睛,但他同时知道,那绝不是月光,而是刀光!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刹那,那片银亮的刀光已经卷向他的咽喉;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刹那,杨欢也感觉到了那片刀光逼近了他的咽喉。 靶觉初起,他已经破水翻了出去! 靶觉真是件很奇妙的东西,但是杨欢的这种感觉绝非偶然,而是他经过十几年艰苦的、甚至非人的训练的结果。 所以他才能准确无误地躲开这致命的一刀。 他的整个人都缩进屋角柜子的阴影处,他的眼睛也在瞬间恢复了视力——这时,他看到了那柄原本卷向他咽喉的刀已将他的浴桶劈成数片,水花激飞。好凌厉、好霸道的一刀! 那人一击未中似也有些意外,微微一怔,望着一地的狼藉。他站在月光下,从杨欢的角度,刚好看清他的脸。 任谁也无法将刚才那诡秘、霸道又不太光彩的一刀与眼前这个平凡朴实的中年人联系到一起,也许只有他的一双眼睛才泄露了他的秘密,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此刻,这个中年人也正睁着锐利的双眼,试图看清黑暗中的杨欢。良久良久,双方都没有动静。 中年人显然沉不住气了。他没有想到这个英俊秀气的年轻人居然能够躲得过这致命的一刀,他更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的耐心竟比他还好。 中年人直觉感到了杨欢的可怕,但是他此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终于,中年人决定发动了他想——至少他还有一个优势,因为他手里有刀。他的经验告诉他即使这个年轻人武功再好,也绝没可能空手伤了他。 所以中年人的刀再次挥出。 刀在月光下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宛若流星,却不是流星。因为在刀光闪过的同时,真的流星仿佛已经出现。 流星的美丽迷人,在于它的光芒和速度。当你迷恋于它的眩目光彩时,它已没入茫茫黑暗,没入苍穹宇宙,甚至没入你的怀中。 和这道光亮相比,中年人的刀光突然变得黯然失色,仿佛皓然明月这边的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而这道耀眼眩目的光亮竟然也是刀光! 这刀光已没入中年人的怀中。 中年人只来得及怔怔地看着那刀光。刀光从何而来? 是在杨欢的手中。 中年人几乎可以肯定服刚刚的偷袭使杨欢没有任何机会和时间去取刀,除非……除非他在洗澡的时候也带刀! 难道杨欢洗澡的时候也带刀? 不错。站在黑暗中的杨欢赤果着身体,手中却紧紧握着刀。他始终认为一个人若是没有穿衣服并不一定会死,但若是没有带刀,却随时可以丧命——尤其是他! 所以杨欢才能够活到现在。 中年人笑了,他一张嘴,口中便涌出了血沫,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捂着胸口笑道:“好……好快的刀!” 杨欢依旧缩在阴影中,他不愿让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既痛苦无奈又悲哀的表情……哪怕是快死的人也不行。 终于,杨欢缓缓道:“不是刀快,而是我的刀法快。” 中年人微微怔了怔,他不明白二者之间有什么不同;杨欢知道他一定不明白,所以他才会倒在杨欢的刀下。 杨欢想告诉他,即使没有这把刀而换成其它任何一把刀,他同样会让他死在他刀下——因为他在江湖中立足,依靠的不能是刀,只能是自己。刀是身外之物,只有刀法才是自己的。 杨欢嘴动了动,但是这些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对于一个将死的人,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第1章(2) 中年艰难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喃喃地道:“也许我错了,也许我……不应该接这笔生意……” 杨欢双眉一蹙,道:“你是……杀手?” 中年人倦然一笑,道:“我本不想做杀手,可是为了生活却不得不这么做,生活……我早已经想到做这一行的人迟早会死在别人的刀下,这也许就叫做报应……” 杨欢无语,他从来不为不相关的人多说半个字,可是他发现今夜他已经说了太多的话。 他决定沉默。他相信这个人挨了他这一刀绝活不过一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挨了他一刀能活过一个时辰的! 中年人的脸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有一种死灰色,他惨然笑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但是有一件事我若不做死不瞑目,我想……我想求你帮我……” 求杨欢帮忙?这的确是一个很荒唐的请求,但杨欢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沉默意味着什么?默认,还是拒绝? 杨欢知道他应该拒绝的,但是他没有。他并不是对中年人动了怜悯之心——他认为像自己这样的刽子手已经根本没有怜悯之心了。事实上他没有拒绝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中年人用了“请求”两个字!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请求过他什么——海伯对他从来都是“要求”——如今忽然有人“请求”他,令他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说不清楚,但只觉得自己不光是一个杀人的机器,忽然变得有些价值了…… 中年人苦笑道:“我只求你将我怀中的银票和这把刀交给一个叫阿叶的女人……” “阿叶?” 中年人的眼光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仿佛看到了远方灯下那满足幸福的脸庞,他喟然长叹道:“阿叶是我的女人,我所做的一切根本是想让她过得更好些,我知道她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可是既然她跟了我,我又怎能让她吃苦……我答应她今晚回家的,她一定还在等我,可惜我这一次失约了,这是我第一次失约……” 杨欢沉默了良久良久,他注意到中年人提到他的女人时眼中的温柔爱怜与骄傲,而此刻中年人正用企盼的眼光看着他。 杨欢终于道:“好,我答应你……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情么?” 中年人怔了怔,道:“你难道不知道?” 杨欢摇头。人间的一切情他只是从书本上看到过——幸好除了仇恨,海伯还教他读书,于是他听说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友情,“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爱情,“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亲情——可是他的世界除了严厉的父亲、用金钱可以买到的女人和杀人外,就什么都没有了,难道这也算了情?那么谁能告诉他,这算是什么情? 中年看不见杨欢摇头,但他知道杨欢一定是在摇头,他艰难地笑了笑:“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若不知,又怎么会答应帮我……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会有情,只有有情的才是人……像我这样的杀手都有情……” 杨欢冷冷地笑了:“我会有情?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缓缓将刀从阴影中探出,似乎想证明什么,他害怕听到中年人的话,害怕听到别人告诉他,自己也有感情。 这是一把闪着妖异银光、尖尖的、锋利的刀,无鞘。 就算不知道杨欢这个人,也应该听说过杨欢这把刀,因为近日来这把刀实在变得太有名了,短短三个月,已经有十几个人都死在这柄刀下! 中年人死灰色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吃吃地道:“是你,你是杨……欢……” “不错,是我。”杨欢冷冷地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有情?我对你可曾手下留情?” 中年人怔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原来是你,死在你刀下倒也不冤……” 说话间,一股血柱从他的口中喷出,另一股血柱由于他渐松的右手从他的胸口喷出,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后栽去…… 窗外月光如水。杨欢的心也如水,一般静,一般冷。 又一个人死在他的刀下。这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年间,已经有二十四个人死于他的刀下,加上今天的,第二十五个! 杨欢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荣耀,而是痛苦与负担——这十年来他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受着海伯的控制,机械地完成他的每一次任务。 难道杀人机器也值得炫耀?杨欢不懂——一次与杨欢同桌吃饭的一个汉子曾对他大肆炫耀自己如何将与他作对的一个人的全家十七口人杀得血肉横飞,杨欢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刀让他住了口,然后一个人跑到树林里去呕吐——那是他唯一一次从心底产生的杀人。 屋里淡淡的桂花香和浓浓的血腥气味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异的味道,令杨欢又忍不住想要呕吐…… 忽然窗外有人淡淡道:“好,很好……小欢,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话音刚起,杨欢的身形已经从窗口窜出;话意未落,杨欢的刀已经将说话的人逼入了死角。 当杨欢看清楚这张脸时,不禁一怔,是海伯。 海伯右手柱一根拐杖,脸上带着一丝奇特的表情,似笑非笑。 杨欢立刻收刀,撤身向后退了两步。 两从在月光下静立了良久,双方都没有开口。 海伯淡淡地道:“我很久没有看到过你杀人了,刚才那一刀已经快得出乎我的意料,真的很不错。” 杨欢的嘴抿得更紧,的确已经很久没有活人看到过他杀人了。他杀人从来不愿意让别人见到,杀人是一件罪恶的事,并不值得别人去欣赏。 海伯道:“你一定很奇怪怎么会有杀手来杀你,又是什么人想杀你吧?” 杨欢沉默,他知道海伯一定会说下去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不问任何问题,只是习惯于听从。 海伯眼中忽然闪出一丝讥诮的神色,他冷笑道:“你为什么不问原因?你刚才不是说了很多话么?为什么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说?” 杨欢依然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海伯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又笑道:“算了,是我自己心情不好,又何苦拿你来出气……请那杀手来的不是别人,是我。” 杨欢蓦然抬头,望向海伯,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眼中分明带着询问。 海伯道:“杀手有杀人的经验,他们通常知道什么时候是杀人的最好时机,你若连杀手王这致命的一击都躲过了,那么你便真的达到了我满意的境界,因为我希望你除了杀人之外还要学会如何不被别人杀死。” 杨欢又低下头,苦笑着。我不愿让海伯看到他的表情,更不愿意海伯知道他的心情。如果他活着只是为了这样无休无止地杀人,他情愿去死! 海伯仰望明月,显然没有注意到杨欢的表情,继续道:“所以你下一个要杀的人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一种肃杀的气氛,“章飞!” 章飞不是张飞,因为章飞拥有张飞没有——甚至任何人都没有的金钱、财富、地位以及冷静和智慧。 人们总以为商人都是守财奴,只知道挣钱,其它什么也不会,但是章飞是个例外,他不但拥有傲人的财富,还稳稳坐着中原黑白两道的第一把交椅二十余年,而且他的势力还有不断扩张的趋势。 杨欢冷冷一笑——他知道杀章飞绝不是像海伯说的给他练手这么简单,因为他知道海伯似乎有自己的一股势力,另外他发现海伯要自己杀的都不仅仅是武林高手,而且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一方霸主……而他这样做会不会只是想通过杨欢的手来铲除异己? 这一切杨欢并不愿多想,他只是沉声道:“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去做一件事。” 海伯略为诧异地看着他:“你是指刚才你答应那个杀手的事?” 杨欢点头。 海伯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就不必再……” “不!”这是杨欢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打断海伯的话。 海伯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怒意,良久,他才淡淡地道:“好,既然你一定要做个重信守诺的人,我也不勉强你……他叫钟通,就住在三十里外的沙镇……办完这件事后你立刻去杀章飞,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失望?杨欢倦然一笑,海伯知道他是不会让他失望的,他什么时候让他失望过? 第2章(1) 夜。淡烟细雨,烟雨凄迷。 只可惜这里并非是诗人笔下的千金良宵,多情烟雨,即便是李白重生,柳永转世,面对此情此景,只怕也生不出丝毫诗意情趣。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这里是乱葬岗。 天上飘着的是雨,地上迷漫的是烟,就在这蒙蒙烟雨累累坟莹间,隐约亮着一盏灯,灯光错黄如豆,灯火飘摇不定。 泥土因秋雨而变得潮湿松软,很容易挖掘,灯下的人很快就挖好了一个坑,坑不大不小,刚好放得下一个人,但究竟要放什么人? 人本来可以分很多种,但在这里却只能分为两类,一类是活人,另一类是死人!而埋在这种地方的人应该是无论上活着或是死去都是不太值得别人去关心的小人物。 也许今夜不同。 灯下的人终于缓缓直起身腰,抬起头,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人赫然是余有!有谁想到如此深夜、如此坟场掘坑的人竟然是湘鄂一带最有名、也最有钱的大盗余有! 余有不愧是一个大盗,值得他去作的案子一年也还过是一两个,但只要他一出手,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享受好几年,所以近来他的名气几乎可比昔日之江漫天了…… 难道余有这次亲手挖坑葬人也能令他舒舒服服地享受几年么? 当然不是,这次他只求能够平平安安地多活几年。 无论是谁,如果得罪了“洛阳王”,他最好是赶快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而余有正是要准备这样做,因为很不幸,他得罪了“洛阳王”。 “洛阳王”并不是真正的王侯,但是洛阳城真正的王公贵族也要敬他三分,让他三分;而在江湖上混的人,就算不知道自己有几根手指,也一定要知道“洛阳王”是谁。 “洛阳王”控制着这一带地区黑白两道的一切,甚至连盐业、绸布、油米、钱庄,中原地区至少有三分之一属于他。这地方出了这样一位有钱有势的大老板,那些小偷毛贼的日子便愈发难过了,很多人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打劫“洛阳王”的店铺,因为饿着肚子至少比丢了脑袋要强得多。 而余有则不然,他竟然在一夜之间打劫了“洛阳王”的两处当铺、三家钱庄,收获了足足十八万两银子,但他并未因此而开心,反而后悔起来。 本来余有也不想招惹“洛阳王”的,可那日他已有七、八分醉意,而且又是在几个朋友的怂恿之下才有了胆量的。 余有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事实上胆小的人是做不成大盗的。可在这事后的五天之内,与他一起喝酒怂恿他做案的朋友都相继离奇失踪,他忍不住害怕起来。 余有看来也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怕死,可他实在不想就这样死。幸好他还有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不但跟他交情不错,而且武功也很高,他已经飞鸽传书叫这位朋友立刻来。七天,只要他能躲过这七天等到他的朋友,他便得救了。 问题是余有能不能躲过这七天? 雨还在下。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余有转过身从石碑后面拖出一具尸体。令人惊奇的是,这具尸体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与余有有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已经足够!死了的人总是差不多的,没有人会盯着一个死人瞧上半天,“洛阳王”也不会。因此,只要这具尸体能够瞒过“洛阳王”七天便已足够。 “想不到我余有竟也如丧家之犬般落入这种地步!”余有黯然长叹,弯腰将尸体拖进坑内。正当他想伸手取灯再看看有什么不妥时,仿佛有一阵风吹过,灯灭了。 夜风阴冷,余有忍不住浑身一颤,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突然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声,这声音一会儿起自南,一会儿响自北,一会儿又东南西北同时响起,余有只觉得头皮发炸,连身上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余有大声道:“是什么人?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忽然余有感觉有人在他后颈吹了口气,笑道:“这不是装神弄鬼,他们本来就是鬼。” 不等余有回头,他已经看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闪出四条白影,一跳一跳地缓缓前进,与此同时,隐约响起一阵摄魂般的铜铃声。 余有是湘西人,他知道那里有一种巫术叫赶尸,难道这四条白影……直到四条白影走近,他才看清,这四个原来是人。 忽又听有人在余有耳边道:“想必你也已经看出来了,他们与你还是同乡呢,他乡遇故人应该高兴才对呀!” 这四个人正是以“僵尸拳”成名、为江湖人所不齿的“湘西四鬼”。而那摄魂般的铃声正是来自他们每人左耳上挂着的一个碗大的铜铃。 余有刚要松一口气,突然想到一直在自己耳边说话的人,不由迅速转身,只觉得身边蓝影一闪,三丈外静立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神态自若面带微笑,但眉宇间有说不出的阴鸷与冷酷,他淡淡道:“你很害怕我么?我若想杀你,刚才你至少已经死了五次了。” 余有蹙眉道:“你是谁?” 锦衣青年笑道:“诈死这种方法你不是第一个用的,我本以为你会想出更好的主意呢,大盗余有是个聪明人,用也要用个新鲜有趣的方法才行,不是吗?” 余有心头一沉,冷冷道:“你是‘洛阳王’的手下?” 锦衣青年笑道:“我不是‘洛阳王’的手下……”他见余有暗松了一口气,又笑道,“我是他的儿子。” 余有脸色陡变,道:“你们终于还是找来了……好,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吧。” 锦衣青年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怎么能就这样杀了你呢?现在有胆量和我们作对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倒想看看你有胆子有多大,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余有沉默了半晌,终于冷笑道:“你不要太张狂,老子若是怕死就不会去偷‘洛阳王’的东西……” 锦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淡淡道:“你不怕死为什么会偷偷躲到这里来挖坑诈死?” 余有不但闭上了嘴,而且闭上了眼。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这是他一个美丽而痛苦的秘密。 锦衣青年笑道:“我知道你现在虽然是光棍一条,但是你在南城有一个相好的女人叫阿香,而且她已经怀了你的骨肉……” 余有的身体明显地一震,颤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把阿香怎么样了?” 锦衣青年道:“你猜我会把她怎么样?你那个阿香真的很香,常家四个兄弟都很喜欢她,你想她会怎么样……” 余有紧握着双拳,目光从常氏四兄弟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他们早就真的成了四个鬼了,但即使是这样,“常氏四鬼”仍然感到格外的不自在。 突然间余有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吼,双肩一耸扑了过去,双拳如雨点般夹杂着风雷之声攻向常东。 余有不愧是大盗,他这有如雷霆之势而又含忿出手的双拳逼得常东手忙脚乱——如果一对一的话,常氏兄弟绝对不是余有的对手。 君子不趁人之危。 但“湘西四鬼”中没有一个人是君子,更何况他们身边还有一个莫测高深的锦衣青年。 正当余有一拳重重地击到常东的鼻子上时,他忽然看见了一根苍白而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脉腕,余有的半边身子顿时失去了力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余有倒在地上忍不住呕吐起来。他弯腰吐了很久,连隔夜的饭几乎都吐了出来。他的脸不断磨擦着潮湿而粗糙的地面已出了血,但这上和痛苦远比不上他心中的悲哀与愤怒。 锦衣青年忽然又道:“哦,还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你那只信鸽真是很不错呢,不止是模样可爱,就连味道也很好吃,就连我爹也破例尝了一口呢。” 余有刚刚挣扎起来的身体一听到这话,仿佛是被人一拳击中了小肮,腰又弯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这一次他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他发现世上原来死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死都不能。在锦衣青年面前余有连最后的一点勇气都丧失了。 余有也杀过人,但那不过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手段而已,他从未见过将杀人、折磨人当作是一种享受的人,但是今天,他终于是见到了。 锦衣青年似乎非常欣赏余有此刻痛苦的表情,他笑道:“想跟我斗,别看你不过是个小有名气的小偷,就算真的是昔日的‘四大杀手’也不行……不过真想不到你还认识‘四大杀手’中的‘落魄剑’欧阳东,想必是七年前他杀‘洞庭龙王’史胜时你帮过他的忙才相识的吧?可惜欧阳东永远也收不到你飞鸽传书了,你也不想想,他早已远赴关外这么多年生死未卜,否则本公子倒真想会会他,看看他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要知道这年头值得本公子出手的人已经并不多了,想必他应该不会让我失望了吧……”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笑道:“这年头像你这样脸皮厚的人恐怕也不多了,今天我倒真是长了见识!” 这声音并不刺耳,微微低沉而沙哑还算很动听,但是众人的脸色忍不住都变了,因为这声音就响自锦衣青年身后,而能够无声无息接近他身后的人并不多。 锦衣青年终于缓缓回过头,面对来人,还未来得及张口,身旁的“湘西四鬼”中的老三常南已经喝道:“是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 不知何时,距锦衣青年三丈开外处的一方石碑上盘坐着一个黑衣人。而这是个人绝对不会是个鬼,因为鬼不会有这么亮的一双眼睛。虽然黑衣人的黑衣仿佛要与黑暗溶为一体,虽然黑衣人头戴的一顶竹笠几乎将他的整个脸都遮隐在阴影中,但他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目光透过竹笠射了出来,宛如夜空中多了两颗闪亮的星星。 只听黑衣人淡淡道:“有你们这四个鬼在,这里还需要别再装神弄鬼吗?” 锦衣人冷冷地道:“刚才尊驾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俗话说‘乐极生悲’,阁下最好是从稳些,小心从上面掉下来,可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石碑不过三尺高,就算是再高三尺也不会怎么样,恐怕锦衣人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将他立毙于拳下,因为他看见锦衣青年的双拳已经握紧。 石碑上的黑衣人叹道:“章晓晓,你不必那么紧张,我若不是早就决心只救人不杀人的话,我也许会杀了你,可惜今天我只想来谈一笔生意,不想与你大动干戈。” 锦衣青年章晓晓心中一动,道:“传闻近来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叫薛大侠的神秘剑客,总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却趁机索取巨金暴利,说的莫非就是你?” 黑衣人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不错,就是我,我就是薛大侠。” 章晓晓冷笑道:“好个薛大侠,你这种乘人之危而敲竹杠的小人居然也自称是大侠……” 薛大侠道:“我姓薛名大侠难道也有错吗?再说我这个大侠可是名码标价,较之那些铁石心肠给钱也见死不救的人不知好多少倍……” 章晓晓道:“那么你今天是准备与余有谈这笔生意了?” 薛大侠叹道:“我知道你一定是不肯让我好好谈这笔生意的……” 章晓晓冷冷道:“你本来还可以活得很好的,可是你偏偏要和我过不去,你知不知道,你想谈这笔生意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血的代价……我要用你的血来祭我的剑!” 薛大侠道:“我说过,我是不杀人的。” 章晓晓道:“你不杀,但是我杀!” 薛大侠本来还在笑,但是当章晓晓握剑在手时,他忽然不笑了。他发现章晓晓并不是他想象中仰仗其父余荫庇护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绝不是! 有人说,从一个人拿酒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他会不会喝酒;同样道理,从一个人握剑的姿势,也可以看出他会不会用剑。 章晓晓已握剑在手。 第2章(2) 剑狭长而尖锐。 一般的剑,剑身为一寸三分宽,而这柄剑只有七分宽,却有近五尺长,在章晓晓手中仿佛一根长针,一根莹碧色的长针。 惨碧色的剑光映在章晓晓的脸上,出现一种诡秘的死色,诡秘的死亡之色。 薛大侠竹笠下的目光更亮了,他月兑口赞道:“好剑,难怪你会如此狂妄,这‘死亡之剑’本是蓬莱剑魔岛主司无求重逾生命之物,你既拥有此物,想必是已尽得他的真传了吧?” 章晓晓的神情变得冷酷又冷静,道:“你既然知道此物乃‘死亡之剑’,就应该知道此剑一出必见血光,现在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薛大侠的表情亦凝重起来,道:“剑的确是好剑,但不知道剑法是不是好剑法,只求你莫让我失望才好。” 章晓晓傲然一笑:“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薛大侠双眼依然明亮冷峻,只是已经眯成一线,越显凌厉。 章晓晓的目光也同样冷峻而凌厉,手背上的筋脉隐隐跳动,握剑更紧。 烟袅袅,雨凄凄。 烟愈浓,雨愈密。 青烟翠雾,杀气亦浓于蒙蒙烟雨。 一声长啸突起,满天烟雨狂飞。 章晓晓瘦长的身体如箭一般射入长空,手中的“死亡之剑”闪电般凌空击下,带起一道灿如流星的莹碧剑光。 炫目的剑光绽放在夜空中,也绽放在薛大侠面前。 很多人喜欢流星,因为流星美丽而短暂如昙花一现,当你还在留恋它的灿烂时,它已经没入黑暗的苍穹。 章晓晓的剑也是如此,在你迷幻于它的绚烂时,它已经没入你的胸口! 很少有人不迷恋流星那瞬间的冷艳,也很少有人能躲开章晓晓这流星一剑的——但是薛大侠例外。 他喜欢一切有生命力、有生机的东西,却不喜欢流星伤感的绝唱。 薛大侠一笑,双手用力向身旁的石碑拍去,身形却倒射出丈许。 石碑在薛大侠的一拍之下竟然破土而出,迎向章晓晓手中的利剑寒光。 石碑一刹那迎上剑光,中裂成两段、四段、八段,碎石满天激飞。 好凌厉,好霸道的一剑,真正石破天惊的一剑。只有七分宽、窄细如针的“死亡之剑”竟然将一方大石碎成数片,剑的锋利是无疑的,用剑者的功力也是惊人的。 剑势居然连绵不绝,直追向薛大侠的身形。 薛大侠的身形一变、再变、三变!章晓晓的剑势亦紧接着三变! 每一变,每一剑都隐含着致命之力、必杀之威。 幸好,有每一次变化之中,薛大侠的身形总是快半分。薛大侠腰畔有剑,剑仍在鞘。 “拔剑!”章晓晓一声轻叱,剑光直逼薛大侠的眉睫。 薛大侠不但没有拔剑,反而身形更快,退得更急。 章晓晓冷笑,运剑,追击!人剑合一,他的整个人竟似裹在莹碧的剑光之中,已分不清哪是剑,哪是人。 烟雨飘缈中只见两条人影如飞燕惊鸿,穿梭在累累坟茔之间,愈来愈快,终于,一团黑影,一团绿光,消失于烟雨之中。 两人这一退、一追,竟然不知到了何方。 原地只留下了余有和“湘西四鬼”。 偌大的坟场顿时冷清下来,出奇地静,只有余有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一阵夹杂着微凉雨丝的夜风吹过,湘西四鬼”不由得浑身一颤,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说话:“如果你们不介间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谈生意了?” “薛大侠?”“湘西四鬼”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 不错,是薛大侠,他从容于黑暗之中步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常南吃吃道:“你……你……把我们小少爷怎么了?” 薛大侠笑道:“你想知道结果为什么不到那边去看看?章晓晓就在坟场那边的林子里。” “湘西四鬼”面面相觑,显然他们拿不定主意,究竟是余有重要,还是章晓晓重要。 薛大侠又道:“余有,你想不想活?” 余有缓缓抬起头,满脸泥土与血污,有说不出的狰狞,但是目光却很平静:“你要多少钱?” 薛大侠沉吟道:“我知道你从‘洛阳王’那里挣了不少,那就十万两吧。” 余有不暇思索地道:“好,我给你。” 薛大侠笑道:“好,真是痛快。” 忽听余有道:“但是我给你钱并不是让你救我,”他的目光从“湘西四鬼”面上一一掠过,“我要的是他们的性命,我要你杀了他们。” 薛大侠看向惊恐万分的“湘西四鬼”笑道:“想不到你们四个还这么值钱……但是余有,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薛大侠缓缓道:“你忘记了我只救人,不杀人。” 余有一怔,冷笑道:“那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两银子。” 薛大侠道:“难道你真的想死?哦,我知道了,你是为了那个叫阿香的女人。” 余有没有说话,但眼中浮现出一股痛苦的神色,阿香若已死,他又如何能够独自偷生? 薛大侠道:“但你又忘记一件事。” 这次余有不得不问:“什么事?” 薛大侠道:“你忘记了我不但能救你,也同样能救阿香,而且我已经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据多所知,‘湘西四鬼’还没来得及动她一根手指头。” 余有心中一阵狂喜,惊喜道:“是真的?那……那真是太好了……” 薛大侠望着余有此刻的表情也忍不住笑道:“看来我们的生意是可以成交了?”说着,他又望向“湘西四鬼”,“那么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湘西四鬼”脸上虽然写着害怕两个字,但是不得不道:“不行,你若想带有余有必须先过我们这一关。” 话一出口,他们忽然感觉到一阵几乎令人窒吸的压力迎面而来。这并不是风,但却将他们身旁的霏霏细雨向四周吹散开去。 杀气,这正是杀气! 有杀气,但是没有杀机。薛大侠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夏夜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因为他只想救人,而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并不意味着不会杀人或者不能杀人。 这一点“湘西四鬼”心中也非常明白,可是他们却不得不动手,因为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洛阳王”的,装有肚中人食物是“洛阳王”的,他们若还想这样生活下去,就必须动手,去对付那些与“洛阳王”作对的人。 但是他们也忘记了一件事。 他们忘记了一个人若没有衣服穿,没有东西吃至少要比没有性命好得多;“洛阳王”可以让他们吃喝享受,薛大侠却可以要他们的命。 薛大侠并没有要他们的命——他虽然很喜欢要别人有钱,但却并不喜欢要别有的命。 他总认为一个人若没有了钱还可以再挣,但是若没有了命却再也活不过来。所以他做了“有报酬的大侠”,却没有做要人性命的杀手。 如果有人此刻来到坟场,一定会以为真的遇见了鬼。“湘西四鬼”虽然没有真正成了鬼,但至少很像是鬼。 只见偌大的坟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些石碑,石碑间直挺挺地立着四个白衣人,而且姿势各异:有人微探身子左手前抓,有的撤步收脚握拳凝力……这很容易让人想到被道士以法术镇住的僵尸。 这当然是薛大侠的杰作。 薛大侠本来并没有动,可是就在“湘西四鬼”动的同时,他忽然动了。没有人看见他是怎样动的,但是等到他停下来时,“湘西四鬼”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薛大侠望着余有笑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如果脚程快的话,天亮你就可以看到阿香了。” 余有被薛大侠如鬼魅一般的身形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究竟是人还是神?” 薛大侠笑了笑,却叹道:“你见过有我这么贪心的神吗?” 余有道:“那么你真的不杀他们?” 薛大侠缓缓摇了摇头。 忽然,黑暗中亦有人叹道:“你真的不杀他们!” 听到这声音,薛大侠没有惊奇,反而有些欣喜地向那边走近,笑道:“你没事吗?” 薛大侠面前是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神情冷峻而从容,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薛大侠道:“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帮我拦下了章晓晓,只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年轻人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因为你不杀人。” 薛大侠微微一怔,,只见年轻人将一柄长剑递到他面前,道:“给你。” 薛大侠一惊,道:“死亡之剑!章晓晓呢?” 冷峻的年轻人眼中渐露出一种悲哀之色,道:“虽然你不杀人,但是我杀!” 薛大侠见他这种表情,眼睛似乎亮了亮,轻轻道:“那么你能不能不杀?” 年轻人叹道:“不能。” 他忽然将“死亡之剑”塞到薛大侠手中,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转身走开,薛大侠急步掠过,面对他。 薛大侠扬着手中的剑道:“你知道赠人宝剑有什么涵义吗?” 年轻人微微一怔,薛大侠已经笑道:“作为江湖人,剑是不能轻易相赠的,若送与女子,必为定情之物,若赠与男子,则结为金兰之交……” 看到年轻人尴尬的神色,薛大侠笑道:“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年轻人的神色一变,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也不会和任何人做朋友。”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 薛大侠没有追,却大声道:“你为我得罪了‘洛阳王’是很不划算的,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月白色的身影几乎已经消失,薛大侠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似乎有些失望。一阵风吹过,隐约有一丝轻微的声音:“我姓杨……” 姓杨? 薛大侠沉吟了良久,忽然双眼更亮,他喃喃道:“姓杨……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杨欢,一定是杨欢……难道你做杀手做得并不快乐?” 第3章(1) 杨欢想不到自己除了杀人外,还能做别的事,更想不到自己还会救人。 但是他现在不但救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漂亮的女人他见多了,但是那些不过是他用金钱买来的发泄工具,对她们,他从来没有一丝怜惜,可是这一次似乎不同。 杨欢见到她时,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旁的草丛里,正有两个狞笑着的彪形大汉撕开她的衣服,那青碧的绿草映衬着他雪白的肌肤,绝望的目光更显得凄艳,甚至没有思考,杨欢的刀已经砍在两个大汉的颈上。 女人披着杨欢的长衫跟他回到了他的家。 在杨欢眼中,这里根本不算家,这里只不过是一间小屋子、一间他可以栖身的屋子而已——什么是家?他又何尝真的有过家? 从杨欢见到那女人的时候起,她既没有因受侮辱而流泪,也没有向杨欢道谢,直到此刻,她才淡淡道:“你要我做什么?” 杨欢微微一怔,盯着她良久良久,目光中终于闪过一丝嘲讽,道:“你月兑衣服吧。” 女人的神色不变,开始月兑衣服,但逐渐眼中又涌出悲哀与绝望的神情。 杨欢的心宛如被人狠狠地抽上了一鞭子,剧烈地狂跳起来,但并不是因为女人完美的身材,而是因为这情景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刚才想都没想就救下了那女人——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木屋,也是这样洁白柔软的胸膛,也是这样凄绝艳绝的目光,他终于杀了他平生杀的第一个人,女人!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的情景,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曾杀过一个无辜的女人…… 女人眼看杨欢苍白的脸渐渐变红,怔怔地望着自己,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长叹道:“我总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但是我错了……” 她的话令杨欢的思绪回到现在,他的脸色已恢复了正常,目光也趋于平静,冷冷道:“我也以为这个世上还有好女人,但是我也错了……你走吧,我对你并不感兴趣。” 这个女人的胴体无疑是完美诱人的,丰满的胸膛,平坦的小肮,修长的双腿……还没有男人在看到她的身体后放过她。 女人沉默了良久,缓缓穿起衣服,道:“你想怎么样?” 杨欢道:“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并没有强迫你跟着我,是你要来这里的……” 女人微微一怔,终于缓缓跪下,眼中涌出两行清泪,轻叹道:“谢谢你救了我。” 杨欢怔住了。她在受侮辱时没有哭而现在却哭了,她在自己救她时没有道谢,而现在却说谢谢? 女人泣声道:“我的确不是好女人,但是我并不是心甘情愿做那种女人,要知道,如果有机会做良家妇女,是没有愿意出卖自己的,我一次一次逃跑都被他们抓了回去被打得死去活来,但是我始终相信会有好人救我出去的,这一次我以为自己遇见了好人,谁知道他们也是为了要我……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求你收留我,做牛做马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杨欢冷冷地笑了,这词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的,他不知道今生居然还有人说自己是个好人……他以为自己会拒绝她留下,但是出乎他自己的欲料,他却答应了——也许是因为十年前对那个丧命在他刀下的女孩子的愧疚,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柔弱却贞烈的女人与他所接触的女人有所不同,也许是因为她用了一个“求”字……自从答应那个叫做钟通的杀手的请求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永远也无法拒绝这个字…… 那女人真的留了下来。 后来他知道她叫做青路。至于姓什么,她始终不肯说,她说,像她这样身份的女人是不配有姓氏的,那样会有辱祖宗,所以青楼女子是从来不用真实姓名的。 但是自从青路住下后,杨欢才开始觉得这间屋子像是一个家了——也许这才是他一直渴望的家:有殷殷叮咛,有袅袅炊烟,有温暖有生气的家。 青路留下来真的只像她说的那样想找一个栖身的地方,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企图?杨欢越渴望拥有这个家,就越害怕失去她。有时候他会故意将大额的银票放在换洗的衣服里面,但是每一次,他都会在枕头下面发现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杨欢从未想到过家的滋味可以是这样的美好,他已经习惯了青路做的清香的小菜,每天桌上的鲜艳花朵和干净整齐针脚细密的衣衫……但他同时知道,即使海伯同意他在家里养一个女人,却也绝不允许他为了这个女人而不完成任务,否则……否则会怎样?杨欢不敢想,因为海伯对付妨碍他的人,永远令人出乎意料。 略懂经营之术的人都知道,若修建庙宇,一定要选择远离闹市、最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虽然远,香火却往往也最盛。一来愈发显得神秘,二来显得进香的善男信女的心诚。 这个寺庙的香火也盛,但它却并不在郊外,而在洛阳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寺庙的左边是久负盛名、号称中原第一酒楼的“摘星楼”;寺庙的右边是艳名远扬、号称中原第一青楼的“相见欢”。这个叫做“无名寺”的庙宇就在这酒色之间。 寺曰“无名”,寺却有名。 做官的人若想官运亨通、百姓太平,就一定要来这里进香;走镖的若想要一路顺风、生意兴隆一定要来这里进香;跑江湖的若想在中原一带站住脚跟出一定要来这里进香……寺不供神、不供佛,供的是洛阳王,他简直就是这一带的神佛,甚至阎王。 他若高兴,可以赏给全城的每一个乞丐上百两银子,可以傍晚敲开你家的门与你称兄道弟、喝酒聊天;他若生气,可以将同胞弟兄全家杀死,可以三次诛杀开封府的朝廷命官数十人,可以将千里之外的西域“火莲教”方圆百里夷为平地……但是值得“洛阳王”高兴的事现在越来越少了——人爬得越高越不容易满足、得到越多反而有种失落感;能令“洛阳王”生气的事更是不多,自从坐稳“中原霸主”这把交椅十三年来,已没有什么人敢惹他生气了。 也许还有一个人敢。杨欢。 杨欢很清楚自己那一夜杀死“洛阳王”的儿子章晓晓的后果。杨欢并不是一个一时冲动的人,他杀章晓晓也不仅仅是因为杨帮助薛大侠,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章晓晓是“洛阳王”的儿子,而“洛阳王”就是章飞。 杨欢知道“洛阳王”一定会非常生气、非常愤怒,更会派人来找他。“洛阳王”找他远比他找“洛阳王”要容易得多。 可是为什么半个多月过去了,仍然是天下太平?难道“洛阳王”无视于他小儿子的死? 据说章晓晓的母亲是“洛阳王”最宠爱的女人,她因为生章晓晓难产死后,二十几年来章飞居然都没有再娶过妻子。而章晓晓就是在章飞对亡妻怀念下被过分溺爱放纵的。 杨欢杀死章晓晓本就是为了激怒“洛阳王”章飞,他实在看不惯章晓视人命如草芥的跋扈,更看不惯“洛阳王”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神气面孔,他要将章飞从神坛上拉下来,要他尝尝普通人的痛苦——虽然杀“洛阳王”章飞是海伯的命令,但杨欢却渴望在这杀人的痛苦中寻找一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摘星楼”和“相见欢”对于杨欢来说都不陌生,当他痛苦的时候总要到这两处来,只有酒色才能麻木他,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个卑贱的只能替人杀人的酒鬼、色鬼。 一个人若将自己的灵魂丑化,也许就能原谅自己所做的一切罪恶的事——人本来就是些欺人并且自欺的动物。 对于“无名寺”,杨欢并不熟悉,他本就从未打算进去祈求“洛阳王”的庇护,现在更不想,因为“洛阳王”很快就不会再庇护任何人了,包括他自己!死人是什么也不能做的,而“洛阳王”很快就会成为死人——杨欢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 现在,杨欢就在“无名寺”门口。 这条街上不但有最大的酒楼、青楼,而且还有京城老字号的“瑞蚨祥”、“王芳斋”的分号,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但杨欢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也一直在看着杨欢。 他是一个僧人,年纪不大,却长着一双和他年纪、身份极不相衬的精明的双眼,当他双目微眯成线时,就仿佛两柄尖尖的锥子,杨欢看他时,他的眼正眯成了一线。 直到、直到杨欢走到他面前。 终于,年轻僧人垂下一直与杨欢对视良久的眼睛,双手合什低低地喧了声佛号。 杨欢道:“你认识我?” 年轻僧人淡然一笑,道:“古人说‘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认识与不认识又有什么不同……” 杨欢冷笑道:“身为佛门弟子,说什么‘流落天涯’?” 年轻僧人笑而不答,道:“阿弥陀佛,小僧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杨欢冷冷道:“你说!” 年轻僧人道:“小僧观施主气色,印堂发暗,命犯桃花,近日恐有一劫。” 杨欢微一扬眉,道:“哦?” 年轻僧人又道:“小僧奉劝施主及早月兑身,以免误了青春、赔了性命。” 杨欢淡淡道:“多谢指点,但不知在家里的是画皮女鬼还是多情白蛇?而你是有道高僧还是智僧法海?” 面对杨欢的嘲讽,年轻僧人神色不变,只是合什道:“阿弥陀佛,小僧这里有一串佛珠,或许能够帮助施主早不决心、降魔除妖,就送与施主吧!” 忽然传来一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道:“道静,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无名寺”微掩的门口出现了一名黄衣老僧,白须白眉,若不是刚刚的声喝叱,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一位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得道高僧。 年轻僧人这次的脸色变了,他勉强一笑,将手中的一串佛珠丢与杨欢,怆惶地合什行礼,调头便走。 在这转头之间,杨欢明显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恐,仿佛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逮到时的惊慌。 为什么?杨欢捏了捏又冷又硬的佛珠,实在不明白那个年轻的僧人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他也不想明白。他不认为青路会成为他的麻烦,她是那么柔弱、那么善良又那么坚贞,他还没见有任何一个女人如此强烈地打动他的心…… 杨欢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佛珠丢掉然后赶回家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风自他身旁掠过。杨欢知道那不是风,而是一个人掠过他身旁速度过快而带起的一种感觉。 但这种感觉事先毫无征兆,是杨欢反应迟钝,或是这人的行动太快? 等到杨欢有所反应,那人已经劈手夺下了杨欢手中的那串佛珠。 杨欢本来是打算丢掉佛珠的,但他丢掉佛珠是一回事,被人从手中抢去又是另外一回事,没有人能够从他手中抢走任何东西,他更不能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绝不允许! 杨欢立刻身形一纵,起身便追。 这人一抢之形丝毫未缓,在街道的人群中左闪右躲向前掠去。 在如此闹市之中施展轻功无疑是惊人的,但是杨欢已顾不得这许多,只是向那人影追去,也许那串佛珠真的有什么秘密,否则为什么有人去抢? 骤然远离了喧嚣的街市,林中显得异常的静,静得可怕。 秋,暮秋。 林中的枫叶灿然落了一地,天地间仿佛因为这血一样的红色顿时肃杀起来,生命在这里似乎已到了尽头,那么人呢? 会不会有人用血将这枫叶染得更红? 杨欢不禁这样想,但他知道这个人绝不会是自己,在未报家仇之前,他绝不允许自己去死!杨欢握紧了拳。 忽然微微一声响,一团黑影从树上跌了下来,杨欢不惊不慌,只见他手中的银光一闪,他的刀已经劈出,却并没有杀气,甚至连他头顶摇摇欲坠的落叶都未震下一片——那团黑影平平地落在杨欢的刀上。 这是一个黝黑的小坛,小酒坛。酒坛里装的自然是酒。 杨欢身后响起一声大笑,道:“好,杨欢果然是杨欢,就凭你刚才的那一刀,就不枉我请你喝酒。” 杨欢没有回头,眼中已出现笑意,他当然已经猜出了身后是谁,但当他回头时,神色已恢复了从容与淡漠。 那人见杨欢这一神情一怔,道:“才半个月,杨兄就已经把我这个朋友忘了么?” 杨欢淡淡道:“怎么会?薛大侠。” 一身黑衣长衫,一顶压得低低的竹笠,一双亮如夜星的眼睛,正是薛大侠。 薛大侠笑道:“你果然没有忘记我这个朋友,来,我敬你一杯。” 杨欢犹豫了一下,道:“我不喝。” 薛大侠惊讶道:“怎么,怕我请不起?那一夜我挣了十万两银子,虽然还债用去了一大半,但这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杨欢叹道:“不是这个原因,我……我答应过别人尽量少喝酒的……” 薛大侠不可思议地看到杨欢眼中无意流露出的温柔之意,他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终于恍然笑道:“恭喜杨兄,原来酒是因为红颜知己而戒,哦,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还是已经应该改口叫‘嫂夫人’了?” 杨欢神色略为尴尬,这时候薛大侠已经夺过他手中的酒坛连喝了三大口,叹道:“饮酒无伴,实在无趣得很……” 他言语之中露出兴意阑珊之意,似已将离去。 忽然杨欢道:“在‘无名寺’前抢走佛珠的是你?为什么?” 薛大侠缓缓地道:“因为佛珠里面有秘密。” 杨欢微一皱眉,道:“什么秘密?你怎么知道?” 薛大侠悠悠道:“什么秘密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个叫道静的和尚一定认识你,他在门口站了近两个时辰,显然只是为了等你。” 杨欢道:“等我?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薛大侠道:“世是你真正认识的人又有几个,而像你这么出名的人又有几人不认识?想杀你的人想必也不会太少……”他忽然喃喃道,“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看遍了那串佛珠出没有发现什么秘密,只是每颗佛珠都有一个‘海’字……” 杨欢脸色一变,道:“将佛珠给我。” 薛大侠将佛珠递给他时忽然发现杨欢的手在微颤。 丙然是海伯!杨欢看到了佛珠背面的‘海’字,也终于明白了道静和尚的意思。显然海伯已知道了青路的存在,并警告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与任务,否则…… 杨欢顿时紧张起来,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青路浑身是血的模样,他的心狂跳起来,忍不住月兑口道:“青路……” 忽然他感到薛大侠在他耳边大喝道:“杨兄,杨兄?” 杨欢终于清醒过来,慌忙道了声“失陪”,便如风一般掠出树林。 薛大侠无奈地摇了摇头,仰首将坛子里的酒喝干,似已微有些醉了,他低声叹道:“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他忽然自嘲般笑了笑,道,“我在说些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来他是真的醉了。 杨欢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牵挂一个人,可当他看到青路安然无恙时忽然产生一种想哭的冲动,也许这就是喜极而泣吧! 可当杨欢看到桌子上收拾整齐的包裹时,他的整个心又提了起来。 杨欢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的紧张与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若无其事,只可惜他装得并不太好。他盯着一直垂首不语坐在床边的青路,一字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路并未抬头,只是咬着嘴唇道:“我……我要走了。” 杨欢冷冷道:“这里让你厌烦了,是不是?我早就应该想到像你这样的女人……”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忍再说下去,因为他的心在流血——为什么人总被自己爱的人伤害,为什么人总伤害自己所爱的人? 青路霍然抬头,她泣声道:“不,我真的不想走……” 忽然她扑向了杨欢,紧紧地抱住他,颤声道:“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我本来已经走了,但我又回来了……” 杨欢任由青路这样紧紧地抱着,眼中的冷漠尽数化作无限的爱怜与温柔,无论谁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都无法把他与那个挥刀纵横江湖的杨欢联系到一起,这时的他只像一个无助又茫然得仿佛失去依靠的孩子。 杨欢终于叹道:“没有人让你走,只要你想留下来,住多久都行,这里就是你的家。” 青路道:“我很想留下来,但又不得不走,因为我不想连累你……” 杨欢心中一动,将她推开,直直地盯着她,道:“是谁在逼你?难道海伯来过了?” 青路抬眸看向杨欢,摇头道:“海伯是谁?不是因为什么海伯……”她使劲咬着嘴唇,终于道,“是因为‘洛阳王’。” “洛阳王?” 青路道:“我听说那天你杀死的那两个人就是‘洛阳王’的手下,我知道‘洛阳王’的势力很大,他若想杀死我们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祸是我一个人闯的,我不能……” 杨欢望着她含泪却黑白极为分明而且带着极为认真神情的双眸,温柔地伸手捂住她的嘴,轻轻道:“你这个傻女人,难道你不知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么?不要害怕,有我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青路微颤地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月兑下。 杨欢吃惊道:“你……你想做什么?” 青路已褪下最后一件衣衫,她慢慢走过去紧紧抱住杨欢,柔声道:“你……你对我这么好,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你知道,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第3章(2) 黄昏。 黄昏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刻,也是酒楼歌馆最热闹的时刻。夜幕降临前,无论是欢笑划拳声不绝于耳的“摘星楼”,还是丝竹鼓乐声令人心醉的“相见欢”,都衬托着“无名寺”越发的沉静,死一般的沉静。 这时忽然一条人影自屋顶掠起。 这人影正是杨欢。此刻,他就像猫一样伏在“无名寺”中央的“大雄宝殿”屋脊之上,企图透过重重黑暗看到些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据说,“洛阳王”章飞就住在“无名寺”后面,被“摘星楼”、“相见欢”和“无名寺”团团包围着,这三处看上去不过是寻欢作乐、祈福祷告的场所,实际上无异于“洛阳王府”的警卫,若有人想潜进“洛阳王府”,恐怕还未找到王府大门,就已经丧命于这三处之中了。 但是不论如何危险,杨欢都要找到“洛阳王府”。他不想让“洛阳王”再活下去了,他再活下去对杨欢和青路都没有好处。 可是“洛阳王府”到底在哪里? 杨欢并不急于找到“洛阳王府”,他此刻只想找到道静,他知道道静一定是海伯的人,也许他知道“洛阳王府”的具体位置…… 面对着死寂黑暗的“无名寺”,杨欢心中忽然升出一丝不祥的欲感,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但是杨欢却没有多想,终于,他从“大雄宝殿”上翻下,这里只有“大雄宝殿”是灯火通明的。 这并不奇怪,杨欢知道,佛祖面前的神案上通常都有长明灯;可是令他意外的是,长明灯前还有一个人,道静。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么?杨欢一想见道静就立刻见到了他——可是杨欢的心却一沉,因为道静已经死了。他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榨干了麻雀一般吊在大殿中央,后面赫然就是洛阳王的长生牌位! 难道“洛阳王”已经知道了道静是奸细?那么他们会不会正是要以道静为饵等着钓杨欢这条鱼? 但不论是多么危险,杨欢决心今夜一定要得到有关“洛阳王”的消息。死人本是不会说话的,可死人有时候也能告诉你一些事情——至少从道静死不瞑目的神情和他微张的嘴看来,他一定是想说些什么。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忽然一阵风吹过,大殿上的烛火飘摇不定,连道静的尸体仿佛也摇晃起来。 就在这刹那,杨欢似乎看见了道静的左手半握,手中似还有什么。 难道道静真的想告诉他什么? 但这也许不过是个陷阱,杨欢清楚地对自己说,但就算是陷阱也好,他也必须过去,这是他至关重要的一次机会,他绝不允许自己放弃。 杨欢缓缓步入殿中,缓缓走近道静,一切都很顺利。 他终于看到了道静手中是一张纸,他的心忍不住狂跳进来,这张纸上会是什么?是“洛阳王府”的具体位置,或者干脆是一张详细的地图? 杨欢缓缓打开这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纸上赫然写着八个字:“我死,你也得陪我死!” 也许这张纸上还有什么别的什么字,但是杨欢已经看不见了,因为就当他看完这八个字的同时,他的脚下忽然裂开了一个大洞,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已重重地摔了下去。 甚至来不及让他考虑下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油锅! 下面既不是刀山也不是火海,也不是油锅,下面不过是一块十分干燥的灰地,这个陷阱的只有几十丈的高度也不足以将杨欢摔死在这块地上。头顶上的地板“忽”地一声关上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与黑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杨欢摇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才发现这是一个地下石窟,整块花岗石岩砌成的墙壁坚固、平滑而干燥,向右望去,有一条黑暗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杨欢凭借他极好的轻功试了几次都无法攀上石壁顺原路返回,他终于向着甬道深处走去,也许那里会有出路? 甬道同样是用上好的花岗岩砌成,如此细致的工程足以证明当初建设者的一片苦心,但花费如此精力为的又是什么? 杨欢刚开始想的这个问题此刻已经无暇再想了,本来还是丈许宽的通道渐渐变窄到仅供一人侧身而过,而他手中的火折子也渐渐暗了下来,直至完全熄灭——杨欢不知道是因为火折子已经燃尽还是因为这里的空气稀薄,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而前面还有多久。 何处是尽头?何时见光明? 也许这里没有摔死他,却终将饿死他、累死他,但是杨欢不容回头,也不能回头——他只有继续走下去——在这里是这样,在他的整个一生中又何尝不是这样?因为他已经走进了一条胡同,一条永远没有回头路可走的胡同,但会不会是死胡同? 杨欢不想死,他还有青路,为了青路,他也一定要活下去。 依旧是无休止的窄窄通道,依旧是漆黑无边的茫茫黑暗,依旧是冷得透骨的冰凉石壁,杨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还要走多入,也许他根本没走,只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而已——这个念头一浮现,杨欢只觉得心中一沉,忽然,他模索前进的手指触到一片冰凉,那不是石头的冰凉,而是铁的冰凉。 铁门就在他的正前方,铁门就是路的尽头。 铁门后面有什么,会不会就是出路?杨欢不知道,因为厚重的铁门阻挡了一切,包括生机和希望。 当杨欢模到铁门的一刹那,他的心沉到了最底下,因为他已经知道,他根本打不开这扇门! 黑,无边的黑暗。 静,死一般寂静。 杨欢只要一想到青路那双满含忧怨、满含泪水、满含焦急的双眸,就忍不住要发狂——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刚刚有了欢乐,就要让他去死! 不,不是老天,是“洛阳王”章飞! 杨欢忽然明白为什么“洛阳王”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把他引到这里来。原来死并不是可怕的,可怕是不想死又不得不死时的等待——等待死亡的过程才是最可怕的! 杨欢甚至已经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睛也越来越沉,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知道对于自己的死,海伯会是怎样的心情,这应该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吧?也许海伯只会遗憾他没有杀死“洛阳王”,甚至在坟前还要骂他没用?想到海伯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杨欢心中忽然有些许的快感,心情也瞬间平静下来——与其在海伯地控制下这种苟且地活着,还不如死,这不是他早就有过的想法么,也许就是现在?往事此刻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也许是上天注定要他死,他曾经杀过那么多的人,男女老少甚至是不知姓名的人——杀人者人恒杀之,也许这就是报应?或者这样杀能减轻他以前的罪过,死后可以不下地狱? 忽然,杨欢感到身后一轻,他倚靠的沉重铁门竟然无声滑开,一抹光亮投射过来,不知是这抹光亮太刺激眼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杨欢感到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了,他只觉得这光亮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的确,在经历了这番等待之后,再没有比光明、自由和生命更可爱的东西了! 当杨欢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铁门之后的光亮来自一个人手中的火把,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刀,就像紧紧握住了生命——他绝不会让生存的机会再一次从他的面前溜掉。 杨欢眯着眼睛冷冷道:“是谁,你是谁?” 那人在火光与迷雾中愈发显得神秘,只听他低沉地笑道:“我是来杀你的。” 杨欢眼睛一亮,也不禁笑道:“薛大侠?” 那人忽然大笑道:“不错,我就是薛大侠,你身边有银子没有?若是没有,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再将铁门锁上,你可别忘记我是趁火打劫的大侠。” 此刻见到薛大侠,杨欢的心里忽然踏实了,这世上如果还有杨欢可以信任的人的话,那这人就一定是薛大侠,尽避他们并不太熟悉,可不知道为什么,杨欢对薛大侠总有一份亲切感,总觉得很投缘…… 杨欢走出铁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大侠笑道:“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也许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应该说是我救了你。” 杨欢道:“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能打开这扇门?” 薛大侠眼中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神色,他淡淡道:“我不过是恰好看见你掉进了那个陷阱,又恰好有这扇门的钥匙罢了,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么?” “当然不是。”杨欢紧紧地盯着他,冷冷道,“可是哪里有那么多的恰好?你又怎么知道这个出口,还有,你与‘洛阳王’是什么关系?” 薛大侠冷笑道:“我救了你想不到却被你怀疑……”他忽然转身道,“你随我来,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时杨欢才注意到铁门外并非是朗然的天空,而是一道长长的足有上百级的通道。顺阶而下,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内怪石嶙峋,洞中有洞,错综复杂宛如迷宫一般。 薛大侠手举火把带杨欢走进另一个山洞,道:“你看这是什么?” 这个洞并不大,却十分干燥,只见洞中竟然堆满了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奕奕生辉,杨欢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钱足够买下整个洛阳城…… 杨欢奇道:“这……这是什么……” 薛大侠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难道没有看出这些是金银财宝?你再到这里来看……” 另一个洞中赫然全部是玉器古玩,再下一个洞中居然摆着好几个书架,架上全部都是武林秘笈——无论任何一本都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它的入世都将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 薛大侠带杨欢陆续走了这样的十几个洞,每一个洞中都有一份惊人的宝藏、都有一份惊人的秘密,杨欢终于忍不住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薛大侠也终于停下脚步,看着他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杨欢迟疑道:“难道这里是‘洛阳王’的宝库?” 薛大侠冷冷笑道:“他的确想希望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他作梦都想,但是他永远也找不到,这里他恐怕作梦都想不到他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东西就在他每日每夜都住着的王府之下……” “不错,我家王爷的确想不到会有这样一笔财富藏在这里,但是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不知何时,洞口突然出现一个人,薛大侠一惊猛然回头,看到那人乃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是前日“无名寺”前杨欢所见之人。 薛大侠盯着他良久,一字一字道:“是你?” 老僧合什笑道:“阿弥陀佛,正是老衲,老衲能的找到这里来还多亏了这位施主……”他含笑望着杨欢,道,“我本来下来是想看看他被困死了没有,想不到被本寺视为‘死门’的铁门突然大开,于是我便跟过来看一眼……” 薛大侠不喜不怒,淡淡道:“那么你看见了什么?” 老僧叹道:“老衲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皇宫大内、桂王府、秦王府、晋王府等失窃的大批宝物,崆峒、峨嵋、金刀山庄等武林门派被盗的武功秘笈……” 薛大侠道:“想不到大师居然还知道这些东西的出处……我听说‘洛阳王’手下有五位得力助手,叫做‘是非大师’的想必就是你了吧?” 老僧合什道:“阿弥陀佛,正是老衲。” 薛大侠向一旁的杨欢道:“你现在应该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杨欢迟疑道:“这铁门后面就是章飞梦寐以求的……” 薛大侠叹道:“不错,当初家父将这些宝物秘笈藏在这里,因为这里不但隐秘,而且还有一扇任何人都无法开启的‘死门’,此门厚两丈,重逾万钧,如果没有启动机关的钥匙,哪怕用‘霹雳堂’的火药也炸不开……” 他忽然转过头将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家父曾经告诫过我,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踏入此洞,否则天下大乱……” 杨欢心中涌起一丝歉意,道:“可是我……” 薛大侠忽然激动起来,冷笑道:“可是为了你,我不但破例进了洞,打开了‘死门’,而且居然还这样被你怀疑……” 是非大师叹道:“原来薛施主是……” 薛大侠神色一变,立即截口道:“住口,你还不配提及家父之名,是非,我想你还是应该考虑一下你今天进入此洞的后果才是。” 是非大师道:“哦?什么后果?” 薛大侠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逼人的杀气与杀机,他缓缓道:“死!” 是非大师笑了,道:“可是老衲听说过薛大侠是从来都不杀人的,就连湘西四鬼都被你活着放了回来,这恐怕是错不了吧?” 杨欢冷冷道:“薛大侠不杀人,但是我杀。” 他说话时,刀已经握在手中。是非大师一见杨欢手中的刀,神色立刻凝重起来,这是把极为平常的刀,但如今在江湖中已变得很有名,因为他是握在杨欢手中。很多非常普通的东西一旦出现在名人手中,也会变得很出名,杨欢已经成为名人。 是非大师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杨欢的手,生怕一不留神这把刀就会砍在他的脖颈上。此刻,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 静,很静,连空气仿佛都凝结。 忽然,只听薛大侠叹道:“是非大师,如今你是一对二,胜算的机会很小,你又何必为‘洛阳王’如此拼命呢?” 空气似乎因为这一句话一下子缓和下来,杨欢和是非大师一齐望向薛大侠。 是非大师的嘴角动了动,但终于,他什么也没说。 薛大侠又道:“难道‘洛阳王’给你的好处足够买去你的命么?那么你这次如果替他寻到了宝藏,他又会分给你多少?” 终于,是非大师合什叹道:“阿弥陀佛,王爷曾答应过奖励寻到宝藏者三分之一的财富。” 薛大侠一扬眉,冷笑道:“你以为他会给你什么?他会给你书架上的秘笈让你练成绝顶武功取代他的地位,或是给你这些奇珍异宝?” 他忽然从屋角箱中取出一件黝黑的衣服,叹道:“这是秦王搜集天下能工巧匠花二十年才完成的一件;‘玄铁金丝甲’,刀剑不入,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穿就被偷走,你想章飞会送给你么?” 他又取出一件通体莹碧、样式古朴奇特入手生温的酒壶,漫声吟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件冰心壶乃波斯国王朝贡当今皇帝之物,此物巧夺天工,即使在三伏酷暑之日,此壶中之酒仍如冰雪之清凉彻骨,那皇帝也舍不得用,才用过一次就已失窃,你想章飞会不会送给你?天下谁人不知‘洛阳王’嗜酒色财气?” 是非大师的脸渐渐变了,的确,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太珍贵、太值钱、太诱人,“洛阳王”会不会给他,会给他些什么?是非大师的确了解“洛阳王”嗜酒色财气如命的脾气,他一向喜欢拥有最好的,而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最好的。 是非大师沉吟了良久良久,才冷冷道:“薛施主好毒的心肠,想挑拨老衲与王爷的关系是不可能的,老衲随王爷出生入死十几年,王爷的脾气老衲很清楚,王爷言出必行是绝不会食言的……” “哦?”薛大侠叹道,“大师对这些宝物看来是志在必得喽?” 是非大师沉声道:“不错!” 一股迫人的杀气再次充满洞内,这股杀气出自是非大师身上,显然他已想尽早结束这次谈话,他很害怕薛大侠的一番话,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这批宝藏据为己有,如果真是这样,他将万劫不复——“洛阳王”对于不忠于他的人的方法令是非大师想起来就发指。 薛大侠似乎没有感觉到逼人的杀气,只是用手轻抚着玉壶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想不到这‘冰心壶’倒与‘洛阳王’有些缘份,但是你想要,我就偏不给你……”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道:“我常听人说你的身手很快,但是不知道有多快,是你的身手快呢,还是我的身手快?” 突然他一扬手,冰心壶化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撞向对面的石壁。 是非大师一惊,想也不想地伸手就抓向冰心壶——他也曾经听说过这个壶的奇特之处,了曾经幻想过拥有此壶——饮酒之人又有哪一个不冀望拥有此壶?是非大师也饮酒,而且是嗜酒! 作为出家之人,不但不应该饮酒、杀人,而且不该贪财;可是是非大师不但嗜酒、杀人,而且贪财。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抓向玉壶。 但是贪财的人往往是人财两空,是非大师正是人财两空!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温润的壶身的同时,他只觉得肋下一麻,便仆倒在地,而那名扬天下、巧夺天工的冰心壶就碎在他眼前! 是非大师又惊又怒:“你……” 薛大侠笑道:“我怎么样?家父当初吩咐一要外人进洞取走任何东西,并没有说不许破坏这里的东西,我也不算是违反诺言吧?” 说着,他闪身掠出此洞,将被人称为“死门”的铁门重新锁好,向杨欢道:“我们走吧?” 杨欢迟疑道:“那么他……” 薛大侠淡淡道:“我想放过他,可他知道这里的秘密,可是我又不能杀了他……他既然喜欢这里的宝物,就教他与这些珠宝秘笈作伴吧!” 他飞快地走向洞外,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杨欢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是长时间地沉默。 忽然,薛大侠大笑起来,但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这绝不是一种开心的笑,因为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之意。 杨欢平静地望着他,道:“薛兄,你这又是何苦呢?” 薛大侠终于止住笑,眼中也充满了悲凉之色,缓缓道:“你说人是不是都是这么自欺欺人?是的,我说过不杀人,但是我点了是非大师的穴道,将他困在这里要他渴死、饿死,这与杀人又有什么两样,能说他就不是我杀的吗?我总以为在江湖中真的会有人可以双手不沾血腥,我也正在试图努力这样做,可是……” 杨欢看着他,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眼中有痛苦,也有同情,因为他也是江湖人,也知道若想双手不沾血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永远做不到! 忽然,机欢不再理会薛大侠的喃喃自语,转身向洞中走去。 山洞深处传来一声惨呼,薛大侠平由得浑身一颤,杨欢竟然杀了是非大师! 薛大侠看着杨欢凝重的表情,幽幽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我知道其实你也并不喜欢杀人的……” 杨欢苦笑道:“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喜欢杀人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在江湖中一天,就会有血腥,就会有争斗,就会有罪孽……我已经躲不开了,但我希望你能躲开……” 薛大侠眼中浮现出一丝感动,他眼中似乎有泪将要流出,但是他是不会流泪的——江湖中人将眼泪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们是宁愿流血也不愿流泪的! 只听他喃喃道:“是啊,千江有雪……” 千江有雪?或是千江有血? 哪一个江湖人能不让双手沾染上血? 第4章 清晨的风景是迷人的。 晨雾与炊烟交融在一起袅袅升起,仿佛是一幅和谐的画面,令任何人都有一种想家的温馨。鸡鸣了,犬吠了,男人起床了,女人煮好了清香的梗火粥、端上了可口的小菜…… 这样平凡而平静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快乐?杨欢仿佛已经看见了一个朴素雅洁的女人将早餐端上饭桌静静地等着他的归来。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这里有烟,但不是炊烟;这里有火,也不是灶火。 火势似已过去,浓烟从燃尽的废墟中不断冒出,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令人忍不住想呕吐。但是没有人呕吐。 因为杨欢惊呆了。 这片废墟在一天前还是他的家!为什么,为什么?是谁,到底是谁!杨欢在心中狂喊,却始终咬着嘴唇不出声,他害怕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大叫、大哭出来。 薛大侠似乎也被惊呆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忽然,不远处传来人声。这里不是闹市,亦不是人烟众多的村庄,如此清晨,又有谁来这偏僻之处? 薛大侠此念刚起,杨欢已经飞身掠过,宛如一阵风一般。 远处这三个人显然并未发现有人迫近,只听其中一个人低声道:“火也快灭了,我们并未看见有人出来,也应该走了吧?” 另一个人道:“不急不急,等一下我们去看看现场那具尸体才好向王爷交差……也真是的,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竟被活活烧死,真是太可惜了,要不是王爷有令,我倒真想……” 那话语间充满了婬亵之意,但是话间未落,一柄银这亮的刀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刀在颤,手在颤,杨欢的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本来是存着一丝希望,以为青路能逃过此劫的,但是听到这三个人话后他彻底失望了。 看到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血红的眼睛和紫青的嘴唇,那个正说话的汉子失声道:“你,你……你是杨欢……” 杨欢只是一字一字道:“火是你们放的?” 那汉子的双腿似在打颤,只听到上下牙相互碰撞地格格声。杨欢机械地将头转向另外两个人,道:“火是你们放的?” 另两个人也是面如土色,终于其中一个人勉强挺起胸膛道:“不错,火……是我们放的,又……又怎么样?” 杨欢又道:“那么青路是不是也是被你们烧死的?” 开口说话的汉子不由一怔,道:“青……青路……你是说屋子里的那个女人?是,她已经死了……” 他们毕竟是“洛阳王”的手下,并未被杨欢的煞气吓倒,看到他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三个人一使眼色,一齐出手。 但未等他们的招式递出一半,杨欢忽然大吼一声,刀已挥出。 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刀。这一刀挥出,天地也似乎为之色变,变成了血红色!刀光一起,扬起一串血雾! 三个人立刻变成三具体无完肤的尸体! 薛大侠赶到时正看到杨欢如凶神恶煞般立于血泊之中,手中的刀向空中猛挥,口中大喊大叫,形如疯狂。 薛大侠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有同情,有痛惜,还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情。 良久良久,杨欢挥累了,喊累了,就跪在血泊中不言不动,那绝望的神色令铁石心肠的人都想流泪。 薛大侠缓缓在走过去,跪在他身旁,轻轻地道:“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 杨欢对薛大侠的话至若罔闻,怔怔地看向远方,眼神飘缈得令人可怕。 薛大侠心中一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杨兄,杨兄……你……” 杨欢缓缓地转过头来,盯着他平静地道:“我没有事,真的没事……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你肯陪我吗?” 他一张嘴,一丝鲜血顺着他嘴角流出,薛大侠又惊又喜,忙替他拭去鲜血,柔声道:“你想做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一定陪着你。” 杨欢点了点头,道:“好,我想喝酒。” “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酒,是最烈的烧刀子。 这种酒就算是善饮者也不敢多喝,但是杨欢却拼命地喝,因为他一心求醉。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 可为什么杨欢醉后却不断喊着青路的名字,想起青路的一颦一笑? 薛大侠也陪着杨欢拼命地喝,难道他也有千般愁要解么?直到杨欢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紧紧抱住他,不断地喊着“青路”…… 薛大侠任由他紧紧地抱着,轻轻地模着他的头发、肩膀,柔声道:“哭吧,哭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杨欢睁开眼,天还未亮,但他隐约看到身边有个人,女人。 怎么回事?杨欢使劲地想,难道这只是一场梦?他依稀记得自己杀了三个人,然后便与薛大侠一起喝酒,然后……他就醉了。 是的,杨欢又想起,他抱住了一个柔软的胴体,一面喊着青路的名字,一面撕开了她的衣服,那女人没有反抗,反而迎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难道就是这人女人? 杨欢低头看了一眼,那女人的头一直埋在枕下看不清,同时杨欢也不想看清,因为她不是青路,绝不是。 无论她是谁,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也许她只中海伯派来“安慰”他的一件工具而已;也许海伯是为了告诉他“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但不管怎样,他只要青路! 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也好,是“哀莫大于心死”也好,总之,杨欢走了,甚至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 如果看了,会不会一切都将改变? 他走了!那女人听到杨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缓缓抬起头,眼泪无声滑下,叹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第5章(1) 腊月初八,宜嫁娶、求嗣、祈福。 这日的确是个黄道吉日。 所以“洛阳王”章飞决定将婚期定在这一天。 “洛阳王”续弦的消息一传出,几乎轰动了整个江湖。谁人不知自从“洛阳王”之妻孙氏死于难产后,他一直未再娶。 “洛阳王”好酒,一生中从未缺过女人,但是他最爱的唯有亡妻孙氏。因此,“洛阳王妃”的宝座自从孙氏死后就一直空着,空了二十几年。 可很快就有人坐上它了。那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爬上“王妃”宝座?人们都在好奇地纷纷猜测,所以“洛阳王”宴请江湖人士的请柬无疑是最抢手的东西。 谁人不想有机会一睹这位神秘王妃的芳容? 抢不到请柬的人干脆利用“洛阳王府”招临时杂工时混进去,希望能看到王妃,也好事后向朋友吹嘘一番;更何况这几天杂工的报酬实在是很诱人。 “洛阳王府”招杂工无疑是为了应付腊月初八的大宴宾客。 距婚期还有四天。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但存心一睹王妃芳容的人却大呼上当,因为这里非但看不到王妃,就连稍稍顺眼的丫头也找不着,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王府何方。人说“侯门深似海”,这里亦然。这些人被蒙上眼睛带到这里后,就再也未踏出过院门一步。 众人只知道这里是厨房,因为这几天的他们的任务就是挑水劈柴。 柴已劈好,堆在院中宛如小山一般,水也挑满了整整四十缸——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二十几个人围坐在院中聊天。 话题不外乎是“洛阳王”那位神秘的王妃——女人似乎永远是男人聊天的热门话题。 但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只是坐在井台上不言不动,怔怔地看着漫天的晚霞发呆,他似乎年纪不大,长得也并不太讨人厌,只是满脸的胡须,眼窝深陷,一付落泊木讷的神情。若不是他能一斧劈开一段海碗粗的木头,一次能挑四桶水,“洛阳王府”的管家说什么也挑不上这个人做杂工。 众人只知道他姓穆,都管他叫“木头”。 二十几个杂工中有一个领头的,据说是洛阳城中的屠户。他家干这一行已有好几代,手艺也越来越精,洛阳城中的猪肉倒有一半是经他家宰后卖到市场上去的。他也仗义疏财在城里颇得人缘,因此大家都称做张老大。 张老大在一群人中笑得声音最大,忽然他笑骂道:“喂,木头,你小子在看什么?难道那劳什子快落山的太阳比‘洛阳王妃’还好看?” 木头仍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 张老大“呸”了一声,道:“这小子不晓得受了什么刺激,真他妈的呆……看来就算王妃那娘们真地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出好来……” 城东卖豆浆的赵四叹道:“说……说起王……妃我,我就有气,都,都……来了五……天了,我……我们连个人影都……都没有瞧见……” 张老大笑骂道:“你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见到她又怎么样?你也真他妈的没出息,才几天没见女人就憋成这样子!” 赵四本来就因为结巴憋红了脸,这下子脸更红了。众人轰笑起来,有人叫道:“原来赵四哥想女人快想疯了……” 赵四红着脸,急得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道:“你……你……你们……” 忽然张老大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道:“你们别说,我听有人说这个什么王妃还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好像也是从……” 这时,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灰衣人,众人都认得他就是带他们到这里来的张管家。这是一个阴沉削瘦的中年人,他出现时无声无息,此刻更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张老大的话,冷冷道:“我来通知你们去吃饭,饭可以多吃,但是话不妨少说些。” 众人被他这种冷漠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一轰而散,只有木头还呆呆地坐在那里。有好心人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该吃饭了,木头……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究竟看出了什么?” 木头肩头不由一震,随那人起身,良久才淡淡道:“明天……” 那人好奇地追问:“明天怎样?” 木头叹道:“明天有雪。” 那人失笑道:“胡说,天气这么好,怎么会有雪?你呀,真是块木头……” 木头与那人已走得很远,张管家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喃喃道:“不错,明天的确有雪……” 真的有雪。 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当众人推开门时,眼前已是白皑皑的一片。 有雪,也有血——雪上有血。 白的雪,红的血,令人分外触目惊心! 血来自雪地上的张老大。 张老大已经变得僵硬,显然他已经死了很久。众人看遍了他的全身也未见一点伤痕,只是口中,一条舌头竟然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一回事?众人忽然都觉得很冷——雪花落在身上的凉意是可以抵御的,但心底的寒意如何抵御? 只有木头仿佛无知无觉,仍呆呆地望向天空。 张管家消瘦的身影又如幽灵般出现,他冷冷地看了看张老大的尸体,冷冷地道:“也许是阎王看他的舌头太长话太多,才割去了他的舌头,你们两个人把他抬出去,剩下的人去吃早饭。” 众人无言。木头也收回目光,向厨房走去。 忽然,张管家一掌拍向木头肩膀,道:“你等一等。” 这一掌看上去仿佛用了很大的力量,却只是轻轻地放下。木头没有惊慌,只是停下脚步,缓缓看向张管家,道:“什么事?” 张管家阴沉沉地打量他,冷冷道:“你今天又在看天,这一回你又看出了什么?” 木头面无表情,道:“明天,明天还有雪。” “哦?”张管家扬眉笑道:“有雪?是有雪,还是有血?” 雪又继续下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时分才小了许多。 这一夜格外安静,众人早早就钻进了被窝,是畏惧寒夜,亦或是其它?大伙儿也都明白,这里不比市井闹市言出无忌,也许睡觉是最好的办法,可以让自己不胡乱说话,否则没准明天一早丢的就是自己的舌头,自己的性命。 包何况如此风雪之夜,被窝无疑是最舒服的地方,在这冰雪之夜,又有谁会到处乱跑呢? 可就在这时,从柴房顶上腾起一条人影。 那人影轻巧地掠过后院,跃入侧院的花园。若大的花园百花凋零,只有傲雪红梅暗香袭来,亦被装点得银装素裹。 那人影却无踏雪赏梅的闲情逸志,向左首挂满明灭不定绢纱宫灯的九曲回廊走去。 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曾花了两个晚上模清了后院的具体位置,又花了三个晚是才找到一条不惊动王府上下任何高手通往花园的路。三天,还有三天! 如果这三天还完成不了他的任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蓦然一阵风起。 不是夜风,是掌风。这掌风直袭即将踏入回廊的人影的背心。 那人影微一侧身,掌风擦肋而过。他身形从容,好似早已算好这一掌的方向。而后,耸缓缓转过身。 在积雪莹白的映衬下,这面孔仿佛带有一丝奇特的透明,赫然是木头! 木头盯着冷笑不已的张管家,眼睛一眨不眨。 张管家冷冷道:“我猜得不错,果然是你。” 这时的木头不像木头,而像是一柄锥子,目光仿佛随时会刺穿人的心脏。但他仍是一言不发。 张管家被他这种冷静得出奇的表情看得有些紧张,冷笑道:“从你一到这里我就开始怀疑,尽避你掩饰得很好,但你有一处最大的破绽——你的手!一个落魄痴呆的人是不会有这么一双灵巧的手,更不会有这么一双干净的手,只有经常握刀、握剑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木头的瞳孔在渐渐地收缩,在他杀人之前,通常都会这样。他淡淡道:“我并不想掩饰什么,我是谁也并不重要,只是今夜你却实在不应该来……” “哦?”张管家想大笑,却又恐怕惊动了别人,若是“洛阳王”知道问题是出现在他所管辖的范围内,后果会怎样? 张管家握了握自己的手,他对这双手一向很有信心。从他十七岁至二十七岁整整十年间,“无痕掌”张无痕的名声也响遍了江湖整整十年,虽然后来这十年他销声匿迹投奔了“洛阳王”,但他的武功却一丝一毫出没有退步,反而更加炉火纯青,比如昨夜击向张老大的那一掌,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意。 张管家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看出这个年轻人善用的兵器非刀即剑,但在进王府之前他曾仔细搜查过每一个人,绝不可能有人能够带刀进来,而这里除了菜刀,恐怕找不到第二种武器了。 难道菜刀也能杀人? 夜空中又飘落下几片零星的雪花。 有一片忽然落到了木头的睫毛上,,木头忍不住眨了眨眼,就在这时,张无痕双掌突然拍出。这一掌不但无痕,而且无声! 雪花瞬间在木头眼中溶化,当木头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那双手掌拍向他的胸膛。 他不但没躲,反而迎了上去!难道他一心想求死? 就连张无痕也没有想到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击中木头,当“扑扑”两掌拍上木头的胸膛时,他也忍不住一怔。 这时他与木头相距不过咫尺。 木头忽然张嘴,一口鲜血如利剑般尽数喷到张无痕的脸上,张无痕只觉得脸上如针刺般痛疼,忍不住想张嘴呼喊。 但他忽然感到口中一凉,颈上亦是一凉,而后他看见雪水从口中流出,血水从颈上流出。就在他张嘴之时,木头已将一团雪塞入他口中,一柄刀砍到了他的颈上。 张无痕喉间格格作响,死死盯着木头手中的那柄刀,至死也不能相信这柄刀能杀死他。 木头手中握的不是菜刀,而是冰刀! 冰刀因沾上张无痕的血而渐渐深化,一滴滴落在张无痕的身上。 木头似乎一笑,道:“我说过,什么刀都可以杀人的……”但他这一笑却显得异常诡异,就在他张口时,血已顺着他的嘴角流出,他每笑一次,血便涌一次,好似体内的鲜血都将随着他的笑流尽一般。 难道他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根本不必接张管家那一掌的,但他似乎有意在折磨自己,也许只有上的疼痛才能令他忘记心灵上的痕苦。 也许他也是个伤心人…… 木头后着胸口蹒跚而去。 忽然,九曲回廊拐角处闪出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孩,她望着木头远去的背影,眼中亦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神情。 她缓缓走近张无痕,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在张无痕身上又刺了几下,然后踩乱了地上的脚印……一切办妥之后,她才高声叫道:“来人啊,有刺客……” 就在这时又有一条人影闪出,向白衣女孩道:“很好,你做的很好。” 白衣女孩看了看张管家的尸体,刚想向那条人影躬身行礼,却忍不住呕吐起来。 那人影含笑道:“怎么,小雪,你也怕死人吗?” 那个叫小雪的白衣女孩拼命咬着唇道:“小雪以后就不怕了。” 人影道:“那么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这样做么?” 小雪躬身道:“小雪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只要是夫人吩咐的,小雪就一定照办。” 那人影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颔首道:“好,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里都清楚,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已经有人赶来了,”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记住我刚才教你的话,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只经过一夜,仿佛一切都已经变了。 第二天清晨,当木头醒来时,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有惊讶,也有害怕。 这是怎么了?难道昨晚的事……被人发现了?不可能的呀。 这时,从未出现过女人的后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笑起来很甜的少女,那少女正笑着向木头福了福,道:“穆少侠,我家主人有请。” “我家主人?”木头心中猛然一震,他想问她家主人是谁,但终究还是没问,因为任何人都应该知道,王府上下的主人只有一个,那人一定就是“洛阳王”章飞! 难道真的是章飞要见他?想到此处,木头的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又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少女微微皱眉道:“看来穆少侠伤得不轻,还好,主人那里刚刚煎好药……” 木头淡淡道:“好,我跟你走!” 第5章(2) 这是一座清雅的阁楼。阁楼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阁楼前绽放着数株红梅,好一处清静月兑俗的地方! “洛阳王”章飞难道就住在这里? 屋内有素琴、美酒、香花,有一切奢侈豪华的摆设,唯独没有人! 绑楼的门在木头身后轻轻掩上,良久,那个爱笑的少女才笑吟吟地进来。木头冷冷地看着她,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家主人呢?” 少女笑道:“原来你并不像他们说得那么傻,可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木头呢?” 木头仍冷冷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家主人呢?” 少女叹道:“难道你没有看见阁楼上的那块匾?这里自然是‘暗香楼’……至于我家主人,就要到大喜的日子了,他自然不方便来见你,不过再过三天就是婚礼,你自然就可以见到他了。” 木头淡淡道:“既然这样,那么我先回去了。” 少女拦住他:“回去,你想回哪里?难道还要你住后院的工房?你现在可是我家主人重要的贵宾,怎么能再住在那里?” 木头冷笑道:“贵宾?我不过是个杂工,怎么会是什么贵宾?” 少女睁大眼睛,忽然又叹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若非看在昨夜你救了我家主人的份上,我家主人又怎会将他住的地方让给你来住?” 木头亦是一惊,道:“我什么时候救了‘洛阳王’?” 他当然不会救“洛阳王”的,因为他根本就是来杀他的,更何况昨夜他明明是杀了张无痕,怎么会成了救人? 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道:“你救的当然不是我家王爷,而是我家王妃……难道昨夜你连救的什么人也不知道么?” 木头忽然恍然,原来“她家主人”并不只有一个,王妃是王爷的妻子,自然也应该是王府的主人。可是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过,又何谈救她呢? 木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么那个张管家……” 少女失笑道:“难怪他们都叫你木头,原来你至今仍不知道你杀的那个张管家就是准备刺杀王妃的杀手?” 木头道:“哦?” 少女叹道:“王妃说若不是你及时赶到,那张管家险些得手,唉,真想不到,那张管家在王府几十年,竟会是个杀手……” 木头更糊涂了,打破他的头他也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是他准备刺杀章飞的,怎么张管家又成了杀手? 那么王妃又是谁?她为什么帮他撒这个弥天大谎? 一切都是这么滑稽,木头想笑,但笑声未起,他已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又有鲜血涌出——张无痕的“无痕掌”果然是明不虚传,这两掌已经伤及了他的内脏,他知道,没有一个月,这伤是不会痊愈的,但他不在乎。因为杀死“洛阳王”章飞后,他本就没打算再活下去。 少女见木头这付样子,惊呼道:“想不到你的伤这么严重,幸好我家主有刚刚交代为你煎好了药……” 药端到木头面前。但这究竟是伤药,还是毒药? 木头盯着少女道:“这药是你家王妃吩咐你煎的?” 少女颔首道:“王妃很感激你昨夜救了她,这药是她亲自配的,说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内伤……” 木头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神秘的王妃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又好像他们似曾相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为自己编一个官冕堂皇的借口掩饰他杀了张管家的事实? 也许这不过是一个圈套而已,那么她的目的又何在? 不管怎样,木头已经走进来,而且必须继续走下去。所以他喝了药,即使是毒药。 对于一个抱定必死之心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木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许多的梦,感到仿佛有一张很大的网在等着他,他不想过去却又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那张网紧紧网住了他,令他窒息。 忽然,他依稀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掌搭在他的额头,而后一个清冷的女人声音轻声道:“弄月,他可曾喝了药?” 那个叫弄月的少女道:“喝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清冷的声音道:“好,夫人吩咐你就不要到她那里去了,就留在这里照顾他吧,夫人还说,除了离开这个阁楼外,他无论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他……”她顿了顿道:“就算要你,也给他!” 弄月沉默半晌,才咬着唇道:“是,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他。” 那清冷的声音“嗯”了一声,忽然笑叹道:“你很怕他会要你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意味,似乎在喃喃自语,“你放心,他是不会要你的,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永远得不到了…” 除了走出阁档外,的确木头要什么都可以,可是除了走出阁楼,木头什么都不要。 木头不知道凭自己的能力可不可以冲出去,可他又实在不甘心放弃现在的地位,因为他已经被列为贵宾应邀出席“洛阳王”的婚礼了。 也许婚礼才是刺杀“洛阳王”的一个好机会,因为人总在极度兴奋的时候容易疏忽——至今木头连“洛阳王”一面都没有见过,却已经多次领教了他的厉害,那么他会有疏忽的时候吗? 等待,只有等待。等待明天,等待机会。 入夜。 弄月早早就躲到进楼下自己的房间,似乎生怕木头会要她。 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只有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才会想起那些令人心碎的往事。木头又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白晰、修长、干燥而有力,这只手曾为他带来最醇的美酒、最美的女人、最好的享受,这只手也曾为他带不刻骨铭心的痛苦——身为江湖人是悲哀的,如果他没有一只善于握刀、善于杀人的手,这一切会不会改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就像他无法选择地必须杀死“洛阳王”一样,为了海伯,为了青路,也为了自己。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为了自己杀人。因为他就是杨欢,失踪了近两个月的杨欢。 杨欢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脸,他知道这两个月来自己改变得很厉害,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削瘦,原本整齐的头发也凌乱不堪,没变的只有感情,那份对青路深深的怀念和对“洛阳王”强烈的恨意。 只有爱与恨是永恒的,他正是在这种力量的支撑下才活到现在的。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冷笑。 杨欢不惊,缓缓地推开窗。 窗外一片银白,就在这银白的雪地之上,静静地立着一个绿衣女人。 几乎没有人在第一眼见到她时能无动于衷。也许她曾经很美,但现在已经不同。从左鬓至右嘴角和从右眉到左颔两道深深的疤痕使她的面容成奇异的扭曲,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个被人打碎又胡乱拼好的磁女圭女圭。 杨欢虽然并未震惊,但却也倒吸了口气,这张脸若长在别人身上倒还罢了,可偏偏这女人身材纤弱柔美,皮肤雪白,而且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中正闪着嘲讽与冷漠的神色,她的声音比眼神更冷:“我是不是吓到了你?” 杨欢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她丑陋不堪的脸,忙垂下眼冷冷道:“你是谁?” 绿衣女人道:“我不过是个下人。” 杨欢心中一动,淡淡道:“那么你的主人是谁?可是‘洛阳王’?” 绿衣女人冷笑道:“既然你这么好奇,为什么不自己过去看看,他正等你呢。”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与杨欢。 信上只有四行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字娟美秀气,莫非是“洛阳王妃”? 第5章(3) 这是距“暗香楼”不过几十丈的一间小屋。 屋内果然有飘着醇香的美酒,散发着温暖的小火炉,来到,这里就仿佛来到了一个多年未谋面的老朋友家一般亲切温暖。的确,碧绿的酒,温暖的火炉,洁白的雪,热情的相邀诗,如果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晚与好友对酌,将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可是,杨欢在提醒自己,这里没有朋友,只要他稍有疏忽,这里也许将会流血,流他的血。 朋友,当杨欢一想到朋友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想到了薛大侠,不知此刻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忽然,火炉后面隔着的纱帘依稀有一个人用比冰还冷的声音淡淡道:“穆公子?” 杨欢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忽然忆起自己在睡梦中仿佛听到的声音,冷冷地道:“雪姑娘?” 那纱帘背后的女子身形微微一颤,似乎有些惊讶,道:“你认识我?” 杨欢摇头。 雪姑娘沉吟了半晌,才淡淡道:“穆公子请坐。深夜相邀实在冒昧,小雪愿以杯酒谢罪。” 杨欢死死盯着纱帘后面的人影,只能依稀看出她是个白衣女子,他口中冷冷道:“只可惜在下并不饮酒。” 小雪“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笑道:“没关系,这里有酒亦有茶。”她向一旁的绿衣女人轻声道:“翠姨,把炉上的茶给穆公子倒一杯。” 酒是碧绿的,茶也是碧绿的。 小雪淡淡道:“穆公子不会连茶也不饮吧?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若想害你有的是机会,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杨欢道:“这也正是我所奇怪的……你明明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可却为我编了一个如此官冕的理由留下我,为什么?” 小雪似乎笑了笑:“哦?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你不过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临时杂工,只是在一天夜里无意中救了王妃而已,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不是么?” 看到杨欢渐渐凌厉的目光,她又道:“穆公子不是很想见王爷和王妃么?你很快就会如愿以偿……而现在,茶已经快凉了,你仍不打算喝么?” 杨欢面无表情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忽然冷笑道:“也许明天我就能见到‘洛阳王’,但现在,我只想见见你!”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身形已经如疾矢般掠向小雪,手已抓向纱帘。 杨欢冲进纱帘之后,只觉得身边白影一闪,帘后人去已空,小雪的身形竟比杨欢快了半拍,她已经坐在杨欢刚刚坐的蒲团上——两个人在瞬间不过是换了位置而已。 杨欢心头一震,他实在想不到“洛阳王府”中竟还有这样的高手,更想不到这样的高手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 这在这时,忽听小雪笑道:“想不到以小雪这样的卑微身份竟也让穆公子动了好奇之心,只可惜小雪长得实在难看,怕吓到公子,公子还是不见的好……” 杨欢微微一叹,因为从这个位置看小雪,两人之间仍然是隔着一层纱帘,他还是无法看清小雪的真实面目。 只听小雪又道:“不过我本来有一件礼物是想请公子看的,现在了不必麻烦翠姨拿给你看了,它就在你旁边的桌子上……” 礼物?小雪会送给杨欢什么礼物? 杨欢身侧有一矮几,矮几上有一杯碧绿的酒,一杯碧绿的茶,还有一柄碧绿的剑。 剑狭长而尖锐。一般的剑一寸三分宽,而这柄剑只有七分宽,却长五尺,宛如一根莹碧色的长针。 这柄剑对于杨欢来说并不陌生。 因为这就是“死亡之剑”。 几个月前,杨欢杀死了章晓晓而将这柄剑赠给了薛大侠,可是物是人非,为什么这柄剑会出现在这里?那么薛大侠又怎样了? 杨欢嘴动了动,却终于没有出声,他知道小雪一定会给他一个解释的。 但是杨欢错了。 小雪叹道:“穆公子觉得这柄剑如何、” 杨欢沉声道:“好剑。” 小雪道:“剑是好剑,茶是好茶,主人是好客的主人,客人是好奇的客人……”她似乎已经意兴阑珊,道,“夜深了,翠姨,送客吧,穆公子明天还要参加王爷夫人的婚礼呢!” 杨欢紧紧盯着纱帘后面的小雪,道:“难道雪姑娘请我过来只是为了喝杯茶,看柄剑吗?” 小雪淡淡道:“难道穆公子认为我的身份不配请你喝茶观剑么?” 杨欢沉默了良久,才冷冷道:“你赢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问你这句话——薛大侠到底怎么了?” 小雪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却故意笑道:“薛大侠?你说的可是那个专门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薛大侠?” 杨欢不语,只是看着她——薛大侠当然只有一个相信小雪也是很清楚的。 小雪眼中却毫无笑意,道:“你猜他现在会怎么样?他怎么样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杨欢从未送“死亡之剑”给薛大侠,如果薛大侠没有救过他,如果他们不是朋友,那么他们将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现在却不同。 杨欢冷冷道:“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小雪一字一字道:“如果你肯今晚离开王府,不但能见到薛大侠,而且我将保证你们的安全……” 杨欢道:“否则如何……” 小雪淡淡道:“否则你会后悔,而且终生后悔。” 杨欢盯着小雪,眼中似有无限杀机,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来干什么?” 小雪道:“我不管你是谁,来干什么,我只问你走,还是不走。” 杨欢道:“你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的事只怕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小雪道:“就凭你身边的‘死亡之剑’,你说够不够?” 不错,她是完全有资格支配杨欢的。一边是青路的血债、海伯的命令,一边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且生死未卜……杨欢究竟是走,还是不走? 小雪在等待着杨欢的回答,这个答案对她来说似乎很重要。 她没有再开口催促,也许她是为了要杨欢想清楚——直到杨欢缓缓吐出“不走”两个字,她的脸上才变了颜色。 没有任何人会想像到小雪的脸色会瞬间变得那样苍白,苍白得可怕。幸好她与杨欢中间隔着一层纱帘,杨欢非但看不清她的容颜,更看不清她的脸色。 小雪笑了,但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良久,她才叹道:“好,很好,只可惜了薛大侠的一番情义……你要记住他的厄运是因你而起,他若是死了,你好歹也要记得在他坟前上一柱香……” 杨欢神色亦是一变,道:“你……你说什么?” 小雪终于淡淡道:“公子既然已决定不走,小雪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愿……公子保重。” 杨欢神色一变再变,欲言又止。 小雪似乎看透了杨欢的心意,冷笑道:“公子放心,小雪是决不会将今晚的事说出去的。” 杨欢忍不住道:“为什么?你明明是王府中人……” 小雪道:“不必问为什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翠姨,送客!” 杨欢沉吟了良久才叹道:那么,我……能不能见见薛大侠?” 小雪冷冷地、冷冷地道:“公子认为还有这个必要吗……相见争如不见……” 的确,相见争如不见,见了又如何? 小雪望着杨欢孤削的背影默默消失在夜色之中终于幽幽叹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翠姨满是疤痕的脸上居然也露出同情与爱怜的神色,她轻抚着小雪的肩膀叹道:“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他?” 小雪苦笑道:“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 翠姨冷笑道:“若是他到了‘黄河’仍不死心呢?” 小雪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么我就只有陪他一起跳下去……” 第6章 新娘很美。 美得仿佛一朵风中的百合,既娇美又端装。的确,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洛阳王”。盖头掀起的一刹那,新娘展颜一笑。 这一笑倾国倾城,仿佛天地都变了颜色——就算天地没变颜色,至少杨欢已变了脸色! 他的手在颤,心在颤,全身都在颤——这样的情况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在得知青路被烧死的那一次。而现在,他又在颤抖,因为盖头下的新娘正是青路!他甚至不曾犹豫或迟疑,便立刻肯定她一定是青路。绝没有人能假扮她,这面容太熟悉了,熟悉得刻骨铭心。两个月来,每涨午夜梦回时,杨欢眼前都浮现着她的身影,心中狂喊着她的名字! 青路竟还活着。 杨欢竟无法得知此刻的心情,应该是高兴吧? 可是她为什么成了“洛阳王”的妻子?是“洛阳王”控制了她,或者……或者她已经失去了记忆,根本不认识自己了? 就在杨欢心神大乱的同时,忽听到青路优雅的声音响起:“怎么,才两个月,你就将我忘了么?” 杨欢心中一痛,怎么会,他又怎么能够忘记她? 只听青路柔声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不会忘记我的,看看你瘦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心疼,我就知道,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照顾自己……” 青路的声音一如往昔般温柔,杨欢太熟悉了,她那母爱般的呵护、殷殷地叮咛常让杨欢心头充满暖意,可是现在,杨欢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洛阳王”嘴边那残忍的笑意。 “洛阳王”为什么毫不在意青路对自己这样暧昧的表情,还是他已将自己当成一个死人看待,或者他知道了什么? 青路仍在继续道:“杨欢,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知道我活着你不高兴,还是你太过吃惊?” 杨欢?她竟然在“洛阳王”面前叫出了这个名字?再看章飞不变的神色,想必他已经知道杨欢的真实身份了吧? 可为什么“洛阳王”不立刻杀了自己为心爱的儿子报仇? 也许在“洛阳王”眼中,死对于杨欢来说过于便宜——这世上若还有比死更痛苦的话,那就是生不如死。 所以“洛阳王”才会抓住他的致命伤,给他狠狠一击。可是青路,她在这里面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青路看着杨欢迷惑的目光,淡淡地笑了:“杨欢,我太熟悉你了,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原本你认为你的刀会砍在章飞身上,你才是真正的赢家,事实上你错了,当这幕戏收场时,你会发现,真正的主角是我。” 杨欢看着青路由温柔转向得意嘲弄的眼神时,身上的血在一点点凝结成冰,他决心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帮青路报仇,却忽然发现这个自己爱得刻骨铭心的女人他一点也一了解,她是谁?是来自地狱的复仇女神么? 杨欢忍不住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青路道:“我就是青路,你是知道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应该知道我姓叶,我丈夫通常叫我阿叶。” 阿叶,不错,杨欢的确听到章飞是在叫她阿叶。但他肯定,这并不是第一次听到阿叶这两个字,那么第一次…… 叶青路冷冷地笑了:“想必你已经不记得钟通这个人了吧?你杀了太多的人,钟通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钟通? 杨欢失声道:“你就是钟通的女人?” 叶青路淡淡道:“不错,当初你将钟通的刀和银票交给我时没有正眼看我一眼,想必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罢了……但你错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为钟大哥报仇!” 她的眼光忽然朦胧而飘忽,似乎回到了那遥远的小屋,她柔声道:“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带回来的东西和银票都是用血汗冒死换来的,否则我一定会去阻止他;我知道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一些,可他不知道即使日子过得穷苦一些,只要过得开心就好……” 杨欢笑了,苦笑。这是老天对他开的玩笑么?那么这个玩笑未免开得有些过火——他爱上的竟然是一个一心想对他进行报复的女人。 但他并不怪青路,因为他了解这份感情。这份感情就好像当他得知“洛阳王”杀死青路中他一心要为青路报仇的感情是一样的——只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错了位。 叶青轻叹道:“他是我丈夫,亦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朋友,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是你却杀了他,也许对于你来说这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生命,可他却是我的全部……”她因激动而流出眼泪,但眼泪却一能熄灭她双眸中复仇的火光,她一字一字道,“所以我发誓,我要让你痛苦,不择手段地只为让你痛苦,终身痛苦。” 杨欢的心在痉挛般的疼痛过后居然平静下来,这是对他好心接受钟通请求的报答?或是对他杀人的报应? 他淡淡道:“是的,如果你只想令我痛苦,那么你已经做到了,这两个月来我无时不刻不是生活在复仇的痛苦之中,而今后……” 今后?他还会有今后么?他本就是为复仇而生存的,为替父亲报夺妻之仇,为替青路报杀身之仇,可是在乍然失去了复仇目标后,他的整处人忽然变得空荡荡的——他活着还有什么必要?他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也许只有死才是他最好的解月兑。 “洛阳王”章飞忽然笑道:“怎么,你想死?以死来补偿阿叶?但这样还不够,你杀了我一个儿子,这条命又该如何偿还?” 杨欢冷笑道:“死在你手中的人又何止千万,你这命又该如何偿还给他们的父母?” 章飞淡淡道:“我根本不用偿还什么的,因为我若杀人一定是要斩草除根,死人是用不着偿还的。” 章飞依然保持着微笑的神情、良好的风度,像是在品茶吟诗般悠然,任谁也无法相信他刚刚谈论的是一件血腥的事件——甚至杨欢也是第一次发现这节上真有这样人面兽心的人。 对于这种人,他无话可说。但他决定,就是死,也决不能死在这种人面前,死在这种人手里。 杨欢的手已经握住了衣襟下面的刀! 章飞忽然叹了口气,道:“晓晓是我最小的儿子,他从小既懂事又听话,他的死对我打击很大……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别人是不会明白的,也只有等你有了儿子才会懂得……” 杨欢一字一字道:“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可惜恐怕你是等不到了。” 说话间,杨欢刀已握在手。 不管杨欢有多落魄,不管这是怎样的一把刀,只要是手中有刀的杨欢,就绝没有人会轻视他。 但章飞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他似乎没有看到杨欢手中的刀,依然笑道:“我为什么等不到那一天了?你以为那一天会很远么?我正一天天盼着你儿子的出世呢。” 就在杨欢微微一怔的刹那,章飞淡淡道:“哦,我想阿叶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她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杨欢顿时如遭雷击般怔住了,手中的刀不由“咣”的一声掉到地上,他忍不住看向青路。 章飞道:“我说过你要还我儿子一条命的,那就是你儿子的命!” 叶青路轻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肮,笑道:“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娶我?他要的不是我,而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望着章飞与叶青路,杨欢忽然发现他们很像,至少现在他们眼中闪着相同的笑意,残酷的笑意。 章飞道:“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绝不会不顾自己的亲生骨肉……” 杨欢心头一颤,想不到“洛阳王”竟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如果他不是个重情义的人,就不会违心而痛苦地一次次为海伯去杀人,就不会糊涂到为一个要杀自己的杀手去传信,就不会决心牺牲自己为青路报仇,更不会发生今天的一切。 他想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是个人,而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或动物——让一个有情的人生活在这无情的江湖中,这无疑是痛苦的。 薛大侠,此刻杨欢忽然想到了薛大侠,他们的痛苦竟然是相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至少薛大侠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吧?而现在。他究竟在哪里? 昨夜,就在昨夜,他为了给他所谓的爱情一个交待,毅然放弃了友情,放弃了薛大侠,现在想来,杨欢除了痛苦,还有一丝可笑的感觉,想不到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爱情与友情竟这样在一天之中全部断送了。 也许他做人真是失败,也许这就是生活对他最大的讽刺。痛苦太多,反而令杨欢有种麻木的感觉,他冷笑道:“那么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对付我和青路肚子里的孩子?” 章飞轻声笑了笑:“我并不想怎么对付你,只想留你住下,等到你儿子出世,让他叫我‘爹’叫阿叶‘娘’,让你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把你当仇人一样对待,看着有一天他亲手杀死你……天下还有比子杀父更残酷的事么?” 杨欢一阵战栗,尽避他已麻木,但听到章飞的一番话仍令他忍不住心惊。 看着“洛阳王”章飞含笑的神态,杨欢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夜的章晓晓,他在面对余有痛不欲生时不也是这样的表情么?想不到他们父子竟然如此相像! 是的,“洛阳王”是不会让他轻易死去的,就像章晓晓欣赏余有连求死勇气也没有的痛苦一样,章飞也一定会让杨欢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杨欢弯腰缓缓拾起跌落在地上的刀。 这把刀原是他带来对会“洛阳王”的,但现在呢?它是否还有用? 杨欢不知道。他低头沉吟了良久,就连刀锋妖异的银光似乎都像“洛阳王”的眼神,充满了嘲弄与得意。 嘲弄什么?是不是嘲弄他连求死的勇气都没有? 杨欢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用刀剑就能杀人的,章飞无疑就是这种人。 章飞笑了,因为他看到杨欢的刀已经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想死么?章飞虽然也很想让他死,但绝不是现在——折磨人对章飞来说竟也是一种享受。 章飞知道杨欢死不了,并不是因为杨欢不敢死,而是因为他不让杨欢死。 这些年来不如他愿的人和事越来越少了。 这也将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游戏。 因为正当章飞和叶青路满含得意与残忍的笑容相视时,一柄剑出现在叶青路的脖颈上。 第7章(1) 剑是冰凉的,就连一旁的“洛阳王”也被那寒意刺痛了。 “洛阳王”章飞和叶青路并没有回头,但他们都知道这柄剑是握在谁手中。站在他们身后的人只有一个,小雪。 像章飞这种人肯让别人站他他身后,这人一定是他极为信任的人——至少小雪是青路的贴身丫环,是青路极为信任的人。 小雪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异常沉静地道:“戏收场了,游戏也应该结束了。” 这一剑没有夺目的寒光,没有慑人的威力,没有惊人的速度,但这一剑比杨欢刚刚的那一刀还出乎他人的意料。 章飞终于缓缓回首,眼神亦变得如剑般冰冷而尖锐,他盯着小雪平静得不带一丝表情的面容,一字一字道:“是到底是什么人?” 小雪如明星般闪亮的黑眸中闪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她的目光却看向一直迷惑地望着自己的杨欢,道:“你就算不认识我,也应该认识这柄剑。” 是的,无论是章飞,还是杨欢,都应该认识变柄剑的,因为这正是“死亡之剑”。 这柄剑原本是在章飞的儿子章晓晓手中,但杨欢杀了章晓晓后就将这柄剑赠与了薛大侠。 章飞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道:“不知道你和薛大侠是什么关系?” 杨欢心中一动,忽然苦笑道:“我错了,也许我早就应该想到小雪就是薛大侠……” 小雪眼中露出讥诮而忧怨的神情,她冷笑道:“你不会想到的,你若是真的想到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一切,我试图劝你不要来,劝你离开,可是你不听……痛苦,你明明可以远离痛苦的……” 章飞忽然道:“你真的是那个近年来江湖中有名的趁人之危敲竹杠的薛大侠?” 小雪叹道:“怎么,我不像么……不错,我就是薛大侠,那一晚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救走余有,你儿子也不会被杨欢杀死!” 章飞神色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雪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为你儿子报仇的话,至少也要算上我一份。” 杨欢神情间充满了痛苦,是为昨晚辜负薛大侠好意的内疚,还是对今日小雪舍命相救的感激?他叹道:“薛……雪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对不起你……” 小雪凄然一笑,口中却冷然道:“我救你只因为我欠你这份人情,我们之间的情义早已经在昨晚了断。” 章飞冷冷道:“你们倒真是情深义重啊,薛大侠,你既然想陪杨欢一起死,又有何不可?你以为你的剑架在阿叶的脖子上我就不敢杀你了么?” 小雪淡淡道:“我知道你这个人是从来不顾及什么情份的,你害怕亲生兄弟纂权,曾亲手杀死了他全家二十几口人……但这次我知道你不敢,因为你是‘洛阳王’,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你想要叶青路月复中的孩子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得到,如果我真的杀了叶青路,传出去,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章飞沉吟了良久良久,才道:“你究竟想怎样?” 小雪道:“我只想带走杨欢。” 章飞道:“如果我答应你……” 小雪笑道:“我当然会答应的,因为只要有叶青路在,这里无论杨欢走到哪里,叶青路母子都是他的致命伤,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章飞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带走杨欢?” 小雪一字一字道:“因为我欠他一个情,他也欠我一个情,我不喜欢欠别人,更不喜欢别人欠我!” 章飞道:“好,我答应放你们走,但是这笔债我也一定会讨回来的。” 小雪道:“那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就留到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离开这里,就麻烦尊夫人送我们一程吧。” 章飞冷笑道:“你不相信我说过的话?” 小雪道:“不相信,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她们母子的。” 章飞冷笑道:“那么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小雪道:“因为我是薛大侠,因为薛大侠是从来不杀人的……”她的神情似笑非笑,“更因为我是故人之女。” “故人?什么故人?”章飞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小雪道:“故人就是老朋友的意思,老朋友就是指二十多年前与你有过……” 章飞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你究竟是谁?” 小雪从怀中取出一面玉牌,道:“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章飞月兑口惊呼道:“千江有雪?你,你是……” 小雪淡淡截口道:“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对你没有好处的……” 天已黑,夜空繁星点点。 杨欢和叶青路想不到小雪会把他们带到这里。 这里在几个月前还是一个温暖的家,可是忽然有一天却变成了一片废墟,而现在,这里又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幢小木屋。 小屋竟然和原来一模一样,就连屋中的摆设也是相同的,以至于让人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小雪点燃屋内的灯。 灯光映在叶青路苍白而充满怨愤的脸上,她冷笑道:“你屋子是你重建的?” 小雪淡淡道:“我并不知道这屋子的原样,建屋子的另有其人,而我只想知道你再次走进来的感觉。” 叶青路看向杨欢,冷冷道:“如果有机会,我想,我还是烧了它,因为我恨它……在这里杨欢杀了我丈夫,也在这里,我怀上了杨欢的孩子……” 杨欢的脸愈发苍白,但他的脸上无任何表情,宛如石刻般僵硬。 小雪叹道:“我以为这里会令你想起你们的快乐时光……” 叶青路忽然笑道:“你很希望我们和好重新生活在一起么?” 小雪没有回答,她忽然有些明白叶青路的意思了。 丙然,叶青路笑道:“我知道你对杨欢的感情,若是我与杨欢和好,那么你怎么办?你会很开心么?” 话音未落,绿光一闪,小雪手中的“死亡之剑”已抵住叶青路的咽喉,小雪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她森然道:“若非我从不杀人,就凭你刚才的话我也会杀了你。” 叶青路神色不变,道:“我早已不想活了,你若想杀我最好快点……你若不喜欢杨欢为什么会为他暴露身份,会卑躬屈膝甘为奴婢千方百计骗取我的信任?但是你知道你不可能得到他的,因为他心里只有我,尽避他恨我,但我知道他也爱我,今生你休想……” “住口!”小雪终于脸色苍白的怒叱道,但在叶青路残忍而得意的眼神下,她缓缓别过脸,收起剑,看向杨欢,冷冷道:“这是个和她之间的恩怨,也许我无权处理,她的生死去留都由你决定。” 杨欢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终于他长叹道:“叶姑娘,既然雪姑娘答应过‘洛阳王’不杀你,我想就不应该食言……” 叶青路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有勇气和胆量杀我的,因为你心里有愧,更因为人舍不得,对不对?” 小雪的脸色也变了,她实在不明白在被叶青路陷害和侮辱过那么次后,他真的还爱她?那么他是不是将一生一世地爱着她? 杨欢眼中充满了怜悯的神色:“你错了,我们之间早已成为过去,我对你已经无爱亦无恨,我既然欠你一条命,你杀死我的亲生骨肉也应该是报应吧……你走吧,我现在已是精疲力尽,无心也无力再与你们争斗下去……” 看到杨欢平静而冷漠的表情,叶青路心中一凉,这双眼在面对她时从来都是或爱或恨或怜或痛的,而杨欢此刻的表情令她深深感到陌生和恐惧。 叶青路缓缓门口走去,她的身影单薄而柔弱,复仇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太重太重的负担,也许她根本承受不起。 小雪的神色亦有些古怪,她忽然道:“离开‘洛阳王’找一个平静的归宿吧,你不是江湖人不应该卷入江湖的是非当中……放弃你的报复,冤冤相报何时了……” 叶青路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她用冷漠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个“不”字。 她没有回头,尽避前面有风、有雪,但她仍然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小雪眼中浮现出一丝感动,她实在很佩服叶青路这种女人,她虽然执迷不悟,却无疑是一种对爱的坚贞,对钟通的爱的坚贞,不管结果如何,钟通有这样的女人爱着,在九泉之下也应该瞑目了。 杨欢依然临窗而立,不言不动,仿佛这一切的发生他才是个真正的旁观者。摇曳的灯火映照着他颀长的背影,显得那么挺拔又那么孤独。 小雪终于长叹道:“也许只有酒能解除你心中的烦忧,来,我敬你一杯。” 杨欢无言接过,没有喝,只是在手中无意识地旋转着酒杯。 小雪紧紧盯着他手中的酒,道:“难道现在你还不肯喝我请的酒,还在为……她戒酒?” 她喃喃道:“我这一生中只请一个人喝过酒,那人就是你……第一次是在城外树林,第二次是在洛阳王府,这是第三次……” 看到小雪痛苦的表情,杨欢眼中亦闪过一丝感动,他叹道:“不,我不敢喝,我怕这一喝就要喝到醉为止,可我不能醉,因为我还有话对你说。”他深深吸了口气,道,“雪姑娘……” 小雪霍然抬头,道:“雪姑娘?这就是你对我的称呼?你不肯叫我薛兄也就罢了,我知道我高攀不起你这个朋友,但连‘薛大侠’三个字你都不屑再说了么?” 杨欢避开小雪痕楚愤怒的眼光道:“我当初不知道是个女孩子……” 小雪冷笑道:“是了,要是你早知道我是女孩子就不会与我称兄道弟、更不会送我宝剑了是不是?”她忽然将腰畔的“死亡之剑”解下来递给杨欢,大声道,“我告诉过你宝剑是不能轻易相赠的,若赠与男子必为兄弟,若赠与女子必为定情之物,可是我们成不了朋友,也成不了……情人,这剑对我来说还有何意义,不如……还你……” 杨欢抓住剑亦抓住小雪的手,叹道:“雪姑娘,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你曾三番几次地为救我而受了那么多的苦,杨欢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嫌,我们……我们就结拜为兄妹如何?我从小就无兄弟姐妹……” 小雪疯狂地挣月兑了他的手,一面流泪一面向后退去,她大声道:“杨欢,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不要再提‘兄妹’两个字,好不好?我不想作你的妹妹,兄妹是不可以有爱情,不可以有孩子的,可我不但深深地爱着你,还怀上了你的孩子……你为什么可以放过叶青路,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倒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 杨欢如电击般怔住了,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个月前惊悉青路身亡后酒醉的那个夜晚,那个投进他怀中的女人,他忍不住冲过去握住小雪的双肩,紧张地道:“是你,原来那个……那个女人是你!” 小雪拼命地想挣月兑杨欢的手,她喃喃道:“我不想做你的妹妹,我求你放我走吧……我保证我立刻就走,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走得远远的,我们母子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杨欢望着她含泪的眼、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神情,心中充满了痛苦和内疚,这曾经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女孩子,有漆黑明亮的双眸,有豪爽的笑声、有高强的武功,如果不是为了他,她还可以继续这样快乐下去,可现在,为了他,小雪不再快乐,却忍受着屈辱到“洛阳王府”作奴婢,无怨无悔地默默奉献——杨欢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傻,他几乎放弃了这样一份最最珍贵的感情。 杨欢温柔而爱怜地将小雪揽在怀中,轻声道:“小雪,别哭了,对不起……是我自己好傻,真的,我知道你的心、你的感情,可是我害怕,害怕承受不起,经过叶青路的报复后我已经身心憔悴了,我不想再有任何牵挂,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了此一生,我在情场上是个失败者,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你是这么完美可爱,我怕我配不上你……小雪,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可是为什么要他要小雪不要哭的同时,他眼中却也有眼泪流下? 第7章(2) 雪夜已经过去,天空一扫这几日的阴霾变得晴朗而温暖。 晨羲中袅袅的炊烟折射着朝阳的光辉,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在平和宁静中渐渐交汇消失……杨欢的小屋中也飘出清香。 热腾腾的小米粥、色美味香的川中小菜、切成薄片的火腿腊肉都纷纷摆上了桌,杨欢爱怜地看着小雪忙里忙外却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心中忽然感动起来,刹那间找到了“幸福”的真谛——很多人穷其一生都在寻找幸福,其实幸福一直在你身边,它一不就是同心爱的人平凡而平静地生活么?就像青路与钟能曾经的生活一样,如今她爬上了“洛阳王妃”的宝座,但她现在快乐么?幸福么? 真奇怪,现在杨欢想到叶青路叶就像是想起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一样,心中再无一丝波澜,为什么? 忽然,杨欢感到有一只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他抬头,看见了小雪漆黑明亮并且释然的目光,是的,他之所以对青路无怨无恨,正是因为有了小雪…… 他抬起另一只手合住小雪的手,轻轻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雪笑了笑,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十分认真地道:“我知道我也许没有叶青路成熟、风情万种的风韵,没有她的细心体贴,也没有她做的小菜清香可口,但我却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杨欢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眼中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相信小雪是爱他的,并深切体会到了她的爱,更因为小雪是今生第一个对她就爱字、也是第一个爱他的人——拥有这样的爱又怎能不教杨欢感动,拥有了这样的爱,他今生还有什么奢求? 小雪避开杨欢感动的目光,笑道:“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粥都快凉了。” 杨欢捧起碗,道:“嗯,好香。” 的确,在这样的雪天,这样寒冷的早晨,还有比一碗热粥更香的早餐么? 就在杨欢刚要喝粥的刹那,忽然有人叹道:“真的是好香。” 门外优越性来有人脚踩雪地的“吱吱”声,伴着脚步声的还有竹杖点着僵硬土地的“哒哒”声,杨欢和小雪同时看向门外。 雪地上出现一条人影,淡淡道:“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二位可否好心赏我这个瞎子一口粥喝?” 他们看清了这条人影,他不但是瞎子,而且拐了一条腿,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杨欢刚要开口让他进来暖和一下,那瞎子已经径自踏进屋中,却被门褴绊了一下,身子直直地向前栽去。 杨欢不忍,想去搀扶,却被小雪一把拉住。杨欢回头看见小雪眼中古怪的神色,忍不住道:“为什么?” 小雪紧紧盯着那瞎子,忽然压低嗓音道:“余有,你还认得我么?” 杨欢一惊,难道这个似人似鬼的叫花子就是曾经名动江湖的大盗余有?就是几个月前小雪曾经救下的余有?那瞎子浑身一颤,失去眼珠的两黑洞中似乎闪出痛苦与愤怒的光,他颤声道:“你……你是薛大侠……” 小雪叹道:“不错,是我,可是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瞎子忽然嘶声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难道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看着余有怨毒的目光,听到他怨毒的声音,小雪不由一惊,道:“我不明白,我救了你,也救了阿香……” “住口!”余有吼道,那黑洞洞的眼眶似也将有泪流下,他惨笑道:“不要再提阿香,如果你不救她,她也许还能苟且偷生,如果你不救我,我死了倒比这样生不如死强得多……” 杨欢和小雪对视了一下,只觉得屋内的空气似乎也渐渐寒冷,他们心中同时想到一个人,也只有他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余有笑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是谁杀了阿香,挖了我的双眼、打折我的腿又废掉了我的武功,我告诉你,是章飞,‘洛阳王’章飞!” 他明明是在笑,可这笑容又僵硬又古怪诡秘,当他提到章飞时,声音中的愤恨已不是任何语言能够形容的了,这两个字如鞭子一般抽在杨欢与小雪心头。 小雪渐渐垂下头,长叹道:“不错,是我害了你,我本以为可以像救别人一样救你和阿香,但是我忘记了对手是‘洛阳王’,忘记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余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原来是个女人……真想不到薛大侠竟然是个女人……” 他喃喃道:“做女人就要本本份份,还是做女人的好……如果你再以薛大侠的身份出现,你会死得很惨的……” 小雪浑身一颤,道:“为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有已然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你可知道近日江湖中有多少人成了我这个样子?你一定不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就多了多少残废……” 杨欢失声道:“你是说她……她救过的人都和你一样了?” 余有道:“你是谁?如果你是她丈夫,就千万要管好她,一定不要让她出去再救人,你知不知道她救多少人,就等于害多少人?” 余有模索着走到桌子前面,捧起一碗由热变凉、已变得冰凉的粥慢慢吃下,道:“我本就是来讨碗粥喝的,可我已经说了太多的话……” 余有持着竹杖向门口走去。 小雪苍白的面孔终于有泪滑下,她幽幽地道:“你……” 余有缓缓转过身,眼眶中似乎充满了嘲弄的意味,道:“你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内疚,我不会寻死了,我曾自杀过好几次,现在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也许就是报应,所以我只想警告你,千万不要惹‘洛阳王’,这个人根本惹不得,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余有终于踉踉跄跄地走了,天地似乎肃杀起来,也许又将下雪…… “洛阳王,又是洛阳王,也许早就应该杀了他!”杨欢在小雪眼中看到了那抹只有在她是薛大侠时才有的凌厉与愤怒,而且第一次带有很浓的杀机。 小雪苦笑道:“你知道么,我轻易取得了章飞的信任,在他身边这两个月,我至少有二十次刺杀他的机会,但我始终没有下手。” 杨欢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神色,叹道:“小雪,你不必自责,有这样的后果也不是你能欲料的……” 小雪激动地叫道:“可是我收了他们的钱,却害了他们的性命,我给他们以希望却令他们如此痛苦……我居然还自称什么‘大侠’,我不是连强盗都不如么?” 杨欢知道小雪此刻的心情,可除了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外,却什么也不能做——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章飞。可是经历了这番变化后,他还有这份能力么? 杨欢一向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可现在却忍不住低头看这只手,这只手还会杀人,还能杀人吗?尤其是面对章飞那双阴沉如鹰隼般的眼睛时,这只手还能稳定吗?尤其是昨晚接受了小雪的柔情时曾下决心与她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后这只手还会握刀吗? 小雪眼中终于出现了一种异常坚定的神色,一字一字道:“是时候了,也许现在杀死他还不晚。” 忽然有人淡淡道:“不错,现在还没不算太晚。” 话音未落,刚刚踏进门口的来人已被逼入了死角,在他面前,是杨欢的刀和小雪的剑。 来人神色不变,含笑道:“好,很好。” 他看向杨欢道:“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你的反应还和原来一样快。” 他又看向小雪道:“你也不错,你的剑要比的想像中的快得多。” 杨欢和小雪同时缓缓垂下剑,道:“海伯。” 来人正是海伯,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两个人。 杨欢奇怪地看向小雪:“你……认识海伯?” 小雪贪首道:“我说过我并不知道这座木屋的原样,重建这座木屋的人正是海伯……那一夜,你……你酒醒后离开不久,海伯就找到我,他告诉我你一定会想办法混进‘洛阳王府’为青路报仇的,所以我才到那里去等你。” 海伯看向杨欢,眼中异常地流露出慈祥亲爱的表情,他叹道:“小欢,不要以为我不关心你。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我太了解你倔强的性格,才会一直不出面干涉,因为我相信爱情能够击倒你,也能令你重新站起来,而现在,你不又成了那个挥刀纵横江湖的杨欢?” 杨欢眼中流露出感动的神色,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这样慈爱的话语,第一次感受到亲人的疼爱,他忍不住道:“爹,我……” 没有人注意到海伯的身形微微一颤,他似乎被这个“爹”字刺痛了,他将头转向窗外,眼中亦有古怪的神色,但声音却淡淡道:“你已经太久没有叫我‘爹’了,我听着竟有些不习惯,我看你还是叫我海伯吧。” 海伯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杨欢心中一凉,眼中的感动也慢慢冷却冷却,终于冷却如冰,从他懂事开始,他一直想做个听话的孩子,来讨得父亲的欢心,来改善他们的关系,可是二十几年来,这种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小雪紧紧握住了杨欢的手,因为她看到了杨欢眼中的悲哀,她不了解他们父子间的恩怨关系,所以除了用她的爱来安慰他外,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海紧紧盯着他们互握在一起的手,良久良久,才抬头道:“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计划杀‘洛阳王’的事……” 杨欢淡淡道:“那一定是你听错了我们什么人也不想杀,从昨晚开始我和小雪决定退隐江湖过平凡的日子,所以我已不再是那个挥刀纵横江湖的杨欢了。” 海伯看向小雪道:“真的,你们真的这样决定?” 小雪道:“是的,这个江湖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丝毫可留恋的。” 海伯冷笑地看向杨欢:“那么你呢?你也是?你忘记了你母亲是为何离开,忘记我从小教你武功的目的?如果你认为这些也不再值得你去拔刀的话,那你走吧,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杨欢的心地不断下沉,他知道他无可避免地生在这个家,就要无可避免地为这个这报仇!从他一开始他就已经想到,他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报仇!身为人子,身为一个七尺男儿,他能推卸这份责任吗? 杨欢的脸色一变再变,却始终沉默不语,因为他早已习惯在海伯面前如此,因为他曾发现,无论他说什么,也永远讨不到父亲的欢心。 海伯终于长叹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杀人,但是为了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的名誉,你无法选择!” 杨欢咬牙道:“好,我杀!那个人是谁?” 海伯道:“只要你杀掉章飞,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杨欢道:“难道这个人与章飞有关系?” 海伯道:“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那个人同‘洛阳王’章飞一样该死!” 海伯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道:“我相信你也一定看出我暗地里有一些势力,不错,我是有一些自己的生意和一些手下,但那些人没有一个比你更有能力杀死‘洛阳王’,而‘洛阳王’存在一天都没有好处,对你,对我,对江湖人都是如此,但因为他的势力太大许多人都敢怒不敢言,所以他只有死,他一死就天下太平了。” 看到杨欢犹豫的神色,海伯微笑道:“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希望你快乐,小雪是个好女孩,我很满意让她做我的儿媳妇,只要你肯杀了‘洛阳王’和那个仇家后,我保证不要你再杀任何人,你愿意继承我的事业还是退隐江湖都随你……” “好,我答应你!” 这话并非出自杨欢之口,而是一旁的小雪轻轻道。 杨欢忍不住道:“小雪,你忘记了昨晚我们的誓言?” 小雪脸上出现了奇异的坚定之色,她一字一字道:“我答应你一定说服杨欢去杀了‘洛阳王’。” 海伯笑了,他拍了拍小雪的肩,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能力说服杨欢的,只要他有决心,也一定能够杀死‘洛阳王’……我静候佳音,三日后我再来希望能看到‘洛阳王’的人头,小欢,这次你不会再让我失望了吧?” 小雪紧紧地紧紧地握住杨欢曾经执刀的右手缓缓地道:“你放心,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8章 小雪没有令杨欢失望,也没有令海伯失望。 她的确是拎着“洛阳王”章飞的头回来的。 海伯没有食言。 看到“洛阳王”章飞的头颅后,他果真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江漫天。 杨欢喃喃重复着,似乎想将这个名字牢牢地记在心中。 他忍不住道:“江漫天是谁?” 海伯眼中出现一抹难以言喻的嘲讽之意,他淡淡道:“他是一个掠夺者,不但掠夺别人的财富,而且掠夺别人的幸福……若不是他,你祖父母不会抑郁而终,你母亲不会离我而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你,更不必过这种江湖生活……” 杨欢道:“你与我娘的感情很好么?” 海伯似乎苦笑了一下,道:“我们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根本想不到她会离我而去……这二十几年来我心中无时不刻在想着她,我忍受着这么多痛苦就是为了等待有一天你的刀刺入江漫天的心脏……” 杨欢眼前浮现出一丝感动,他从来不知道海伯会对母亲怀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如果没有江漫天,他们一家三口会不会生活的非常幸福? 海伯走了,他的话小雪只记得了“江漫天”三个字。江漫天是谁?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时,小雪的脸色会变得这样苍白? 小雪拼命咬着唇,忍住想尖叫和大哭的冲动,这是上天的捉弄么?为什么上天总喜欢和痴男怨女开这种玩笑? 面对杨欢关切的询问,小雪只能强作欢颜,有些痛苦是只能由一个人去承但的,因为痛苦并不会因为多一个人知道而减少一分一毫。 如果小雪告诉杨欢真相,他会不会放过江漫天?海伯会不会允许他放弃这个他等了二十几年的复仇机会?他能与她安心而坦然地面对今后的生活么? 不会!杨欢别无选择,小雪也别无选择! 这一夜,小雪紧紧地拥住杨欢,出奇地热情——微微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杨欢那张英俊却沉睡的脸了时,小雪哭了,她吻着那英挺的眉,温柔的眼和原本冷漠而冷酷现在却渐渐有了笑容的唇,哭了…… 小雪将那面“千江有雪”的玉牌和一封信留下后,飘然而去…… 她离去后不久,层中闪过一人,他看着那封信:“杨欢,我留下这面玉牌,因为玉牌中有一个凄美的故事,如果你读懂了,七日内就到江边来找我,如果没有读懂,这面玉牌你就留作纪念吧,纪念一个曾经深爱过你的女人……” 那人看着这封信冷冷地笑了,他取走了玉牌和信,这两样东西永远都不会落入杨欢手中,因为他计划了二十几年的事情绝不允许出一丝差池——没有人能破坏他的计划! 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走了,因为他知道杨欢醒后会看到另一封笑迹相同但内容不同的信:“杨欢,我走了,暂时的离别意味着永远的相聚,江漫天是个绝顶高手,我希望这几天你能静下心来恢复你的体力与武功,当你完成任务之时就是我们相见之日。” 第9章(1) 冬阳惨淡而苍白,没有温度,没有生气,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彩,仿佛是天地间一件多余的摆设。 远山近雪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寒气当中,雪后更冷——天冷、地冷、人冷、心冷! 杨欢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山路缓缓而上。 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距离,每个脚印都是同样的深度——他沉着而冷静,仿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直到他在半山腰发现了另一行足迹。 有两条路可以到达半山腰,却只有一条路可以通往山顶。显然这行足迹来自另外一条路。 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距离,每一个脚印都是同样的深度。 这是一行同样沉着、同样自信的足迹。 杨欢望着这行足迹良久良久,平静的脸上绽出一丝民悟的笑容,然后踏着原有的足迹继续前进。 到达山顶,刚好午时三刻。 杨欢喜欢准时,因为他不喜欢等别人,也不喜欢让别人等。 这也许是所有杀手都有的习惯,因为无论是等别人还是让别人等,都难免会心浮气躁。 但很显然,山顶上的人没有丝毫心浮气躁的样子。 从山顶上可以看到整个洛阳城错落有致的屋舍,清淡隐约宛如一幅水墨画。 这人似乎正在专心致致欣赏这幅水墨画。 人杨欢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侧影。 这是个绝对充满阳刚之气的侧影,尽避他凌厉的眉眼已被一片平和所取代,尽避他颀长的身型并不是很魁梧,但任何人都会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气势,顶天立地的气势。 杨欢眼中渐渐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除了奇怪他那份凌人的气势外,更奇怪他的反应。 因为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在杨欢尖锐的目光的逼视下泰然自若——连海伯也不能!每当他用这种目光看向海伯时,海伯都会不自觉地将眼光避开。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平静?为什么? 杨欢垂下眼。 在此同时,那人沉声道:“你很准时。” 杨欢淡淡道:“这座山并不高,时间是很容易算的。” 那人的眼光依旧盯着远处,道:“你可知道这座山有多高?” 杨欢道:“不知道,但我知道从半山腰到山顶,你一共走了二百三十七步。” 那人似乎一笑,道:“那么你呢?” 杨欢一字一字道:“我也走了二百三十七步。” 那人微微一扬眉,道:“哦?” 杨欢道:“因为我是踏着你的脚印上来的。” 那人沉吟了良久,才道:“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很多人都想留下自己的足迹……” 杨欢笑道:“这个江湖小得很,没有那么多地方留下一个平凡人的足迹,而我只是个平凡人!” “是么?”那人脸上渐露出惊奇之色,终于回头看向杨欢淡淡道:“像你这样的平凡人也不多了……不是平凡人不多,而是肯承认自己平凡的人不多了。” 直到此时,杨欢才明白他的口气为什么如此老气横秋——他是个中年人,双鬓已有些斑白,眼角也泛起了皱纹,但这气势,这双明亮的眼睛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年龄——而这气势,这双眼,又为什么会让杨欢觉得如此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中年人道:“是你约我来的?” 杨欢道:“如果你是江漫天。” 他很希望对方摇头,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有踏雪逸兴的游客,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杀他,甚至不想和他交手。 但是那中年人却点头道:“我就是江漫天,想不到退隐江湖已经二十三年了,还有人会记得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中似有无限感慨——当然,一个在江湖中成名的人最怕的就是被江湖遗忘,但是江湖却是最无情的,它总将英雄一浪一浪地淘尽。 杨欢冷笑道:“你错了,除了与你有恩有仇的人,已经没有人再记得江漫天是谁,在他们眼中,你不过是个被江湖淘汰的老人而已。” 江漫天笑了,他并未如杨欢想像中那样轻易被激怒,只是淡淡道:“我是老了,老得已经没有火气了……当我像你一样年轻的时候,火气比你还大,脾气比你还坏,雄心比你还高……” 杨欢忍不住苦笑,他有雄心么?他只想做一个平凡人的愿望也可以被称之为雄心么?他的双唇抿得更紧,因为他怕在江漫天明亮透澈世故的目光的眼神下,他会讲出心中的一切——而江漫天是他的仇人! 幸好江漫天收回了目光:“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杨欢道:“我姓杨,叫杨欢!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我与你有一段旧帐要了。” 江漫天不以为然地道:“哦?我还以为你是小雪的朋友呢。” 小雪?杨欢只觉得胸口一痛,一颗心似乎要跳了出来,他紧张地道:“小雪?哪个小雪?” 江漫于道:“自然是江雪,‘千江有雪’中的江雪。” 江雪?这个江雪会是他的小雪?杨欢脑海串一片浑沌,他竟然不知道小雪姓什么——难道她真的姓江,叫江雪?否则江漫天为什么会知道“千江有雪”四个字? 江漫天!他竟然也姓江,难道…… 杨欢听见自己用一种茫然的的声音在问:“小雪与你是……什么关系?” 江漫天淡淡道:“她是我女儿。” 小雪真的是他的女儿!杨欢并未如想像中惊讶——也许他早已怀疑,特别是回想起那日获悉杨欢的仇人是江漫天时小雪顿时苍白的脸色,以及她那双明亮清澈的双眸——很显然,那是很好地继承了江漫天的特点。 杨欢苦笑道:“上天又为什么给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江漫天望着杨欢失神的样子,微笑道:“你是说……” 杨欢喃喃道:“你知道么?我爱上的第一个女人是为了想杀我才接近我的,我竟然是她的杀夫仇人;而我爱上的第二个女人,她的父亲竟然是我的仇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江漫天沉默了半晌,忽然叹道:“一对真心相爱的人,忽然和知对方竟然是仇人之子……这种故事在江湖中发生得太多,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结局却只有两种。” 杨欢忍不住道:“哪两种?” 江漫天盯着杨欢道:“一种是仇人化干戈为玉帛,一种是恋人反目成仇!” 江漫天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你与小雪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你痛苦的表情上来看我知道你是爱小雪的,所以究竟怎么选择,就看你了,我想这对你、对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杨欢冷冷道:“如果是你,背负着父辈的血债仇恨二十几年,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报仇,你又会怎么选择?而你在每杀一个人的时候又会不会想到有今天的结果?” 江漫天眼中渐渐露出一种痛苦,正因为在他退隐江湖后平静下来想到自己从前的所做所为,正因为他害怕自己做下的孽会报应到孩子身上,他才与妻子商量令小雪在佛祖面前立下永不杀人的誓言,可是上天毕竟不肯原谅他,在他收手二十多年后,终于有人向他讨还血债了,而这人竟是他女儿的恋人——当杨欢告诉他小雪有了杨欢亲生骨肉时,江漫天平静了二十几年的心终于崩溃了——这人甚至是他未来外孙的父亲——他该怎么办? 江漫天沉声道:“小雪知道你今天约我来这里么?” 杨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我想她不知道,我已经十几天没有见过他了。” 江漫天颔首道:“我也希望她不知道……” 杨欢冷冷地截口道:“因为我们之间无论谁倒下去都是她不愿见到的,但我们之间却注定必须有一个人倒下去。” 江漫天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分出生死?” 杨欢望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奇特的感觉,他沉吟了半晌,才叹道:“也许不必,只要你肯放过我娘……” 江漫天忽然笑了,道:“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来报仇,我想,至少你应该让我知道你娘是谁?” 杨欢紧紧盯着江漫天的表情,缓缓地道:“我娘姓胡,是二十三年前在关外被你掳去的,那年我还不满周岁……” 他仔细地年头江漫天,希望看到他摇头,如果他否认,杨欢一定会相信,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相信他! 但是江漫天非但没有摇头,就连笑容也仿佛僵住了,这使他原本渐趋平和的面容有说不出的怪异。 江漫天知道,无论是富豪乡绅,还是荡妇婬娃,无论是朝廷命官,还是贩夫走卒,他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十分充足的理由,他杀每一个人也决不后悔——只有一个,只有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杀后令他内疚至今的人,江漫天只希望杨欢口中说的不是这个人。 江漫天道:“你娘叫什么名字?” 杨欢道:“胡锦云。” 是她,果然是她! 江漫天苦笑道:“不知道小雪是否对你讲过有关我的事……那时我在江湖中还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大盗,那一年我答应妻子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与她退隐山林不问世事,而这件事是关于我名誉的大事,有人假借我的名义在京城犯下大案,盗得皇宫大内、王府等处大批宝藏……” 杨欢忍不住道:“你说的可是你师弟‘洛阳王’章飞偷走的宝藏秘笈?” 江漫天颔首道:“看来小雪告诉了你不少,不错,就是我师弟企图栽脏于我,只是那时他不是什么‘洛阳王’,而是捕神楚敬湘……我不知道他借我之名盗得如此巨额宝藏的目的,我只听说从京城运出后他将宝藏马不停蹄送往关外,并请到当时关外最有名的“关东双绝”纪涛夫妇保镖,这对夫妻不但武功诡秘而且善于易容,如果要抢下这批宝藏就必须赶他们进山之前,因为一旦进入长白山,就是他们的地盘了……我在通往山中的必经之路足足等了两个月,终于等来了一对夫妻……” 江漫天长叹一声,缓缓道:“我从十几岁踏入江湖到二十八岁,十几年来阅人无数,一向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这对夫妻时,我就肯定他们身怀绝技,更何况他们身边还带着近十车的行李——没有人会在大雪封山之前带这么多东西进山的……” 杨欢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讥诮道:“于是你就拦下了他们?” 江漫天苦笑道:“比这更糟,在他们拒不承认是‘关东双绝’,而且坚决不允许我们打开箱子检查后,我与手下和他们动了手……事后我才知道我们找错了人,而这个消息竟也是骗局,就在我们还在关外苦等时,楚敬湘早已将宝藏运往江南……” 杨欢冷冷道:“那么后来呢……我想知道你错劫了这对夫妻后的结果!” 江漫天沉声道:“在交手过程中我们才发现这个女人是产后不久,车中还有个没满月的孩子,但这对夫妻竟然十分倔犟,既不肯认输又不肯吐露姓名,最后在我们重伤了那女人之后,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孩子逃走了……” 杨欢道:“那么……那个女人……” 江漫天道:“那女人因为伤势过重不出两天就死了,后来我们打开那些箱子,发现里面虽然也都是些金银细软,但绝不是楚敬湘从京城盗出的那批,反倒像是富贵人家之物,从运行李的伙计口中我们才知道这对夫妻是从太原府来的……” 杨欢似乎只听到了一句话,他喃喃道:“死了……你是说那女人……我娘死了……” 江漫天无言。 杨欢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爹没有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你一定要是我的杀母仇人?” 江漫天眼中渐渐露出一丝悲哀之色,他淡淡道:“我不知道刺中你娘致命的那一剑的人是谁,但造成你们父母离散的人是我,我是你的仇人,孩子,是我的错!” 这一声“孩子”令杨欢浑身一颤,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忽然大知道:“好,很好!” 江漫天望着他苍白的脸和血红的眼怔住了,忍不住道:“什么很好?” 杨欢一字一字道:“让我杀你的这个理由很好,是时候了。” 杨欢的手绝不会软——他告诉自己,无论江漫天是怎样的一个人,都毕竟是自己的仇人! 为母报仇不就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唯一的目的、唯一的责任么?他已别无选择! 但当他的刀触及到江漫天的胸膛时,他竟然有些犹豫了。难道他手未软,心已软?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江漫天也忽然闪身错开。 刀没有劈入江漫天的胸膛,却在他胸前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难道江漫天也改变了主意? 江漫天没有低头看自己胸前的伤口,这点伤死不了的,像这样的伤在他胸前至少有十几道。 杨欢对于江漫天的闪躲并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冷冷道:“是的,你本就应该躲开的,更应该还手,因为我从来不杀闭目待死之人。” 江漫天望着杨欢,好个倔犟的年轻人!他清楚地从杨欢眼中看到了痛苦与无奈,但却肯定杨欢绝不会承认。这个年轻人明明有一颗比火还热、比金子还珍贵的赤子之心,却偏偏用比雪还冷的冰将它伪装起来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江漫天摇头叹道:“你错了,我不会还手的,因为我的确欠你太多,因为我知道一个孩子如果失去了母亲是怎样的生活,因为我也是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所以无论你用怎样的方法来对付我都不过分,上天让我多活了二十三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小雪?” 杨欢渐渐融化的眼神立刻变和冰冷,他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用小雪来威胁我么?那么你错了,我为母亲报仇没有错,她为父亲报仇也没有错,如果她不肯原谅我就杀了我,人活天地间不就是求个安心么……” 第9章(2) 江漫天缓缓道:“我不论你怎么想我这个人都没有关系,但在我死之前,我必须要见到两个人。” 杨欢道:“哦?” 江漫天道:“第一个就是小雪,我有话对她说,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反目成仇,第二个人就是我的妻子唐枫,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可是三天前她却失踪了,若不是因为来赴你的约会,也许我已经找到了她……” 杨欢注意到他在提到妻子时流露出的关爱与焦急,忍不住道:“她对你很重要?” 江漫天笑了笑,道:“你为了小雪肯死,我为了唐枫一样肯去死,这就是爱——你难道不知道么?” 杨欢点头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所以,”江漫天眼中露出坚定之色,一字一字道,“就算死,我也要见到唐枫之后再死。” 杨欢望着他良久良久,才道:“我,我等你!” 江漫天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杨欢道:“为什么?” 江漫天道:“因为我们本就是同一类人,都是为了爱而活。” 江漫天道:“十天,给我十天的时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来这里给一个交代。” 杨欢道:“我本不该答应你,为了小雪,为了你的妻子,我答应你!” 江漫天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道:“好!” 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江漫天杨欢同时回头,看到一个手拄捌杖的老者,正是海伯! 海伯甚至没有看江漫天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杨欢道:“为了小雪,为了唐枫,你就肯放过江漫天?为了你娘,为了我,你为什么不肯杀他?” 杨欢垂下头,道:“他答应会回来的。” “哦?”海伯冷笑道,:“你相信?” 杨欢道:“我相信。” 海伯脸色微微一变,道:“但我不相信……我苦苦养活你到这么大,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天我已经等了二十几年……” 海伯缓缓将眼光落在江漫天身上,道:“你还和当年一样年轻,一点出没有变,而我……”他苦笑道,“我知道和你站在一起我就像比你大十岁,实际上我比你小整整三岁……仇恨总是令人老得比较快一些的……” 江漫天也把头低下,因为他实在无话可说。 海伯向杨欢道:“现在,你是不是还准备让他走?” 杨欢道:“是我,因为我答应了他。” 海伯仰天笑道:“好,很好,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守信的人,但是……”他忽然从随身的捌杖中抽出一柄剑,指着自己的胸口,冷冷道,“但是今天我与江漫天当中只能有一个人活着下山,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选择吧。” 杨欢沉默了良久良久,他既没有看海伯,也没有看江漫天,他的眼神越过朦胧的洛阳城似乎想看到冰雪的尽头——雪的尽头是什么?血的尽头又是什么? 江漫天似乎有些不忍,道:“你又何苦如此逼他,这是我们上一辈的恩怨,理应由我们自己解决,你又何必要他来承受?” 海伯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他的目光足以杀死江漫天的杨欢两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他此刻的目光望向杨欢时竟也是充满杀机的? 难道只因为江漫天替杨欢说了一句话? 但海伯只是淡淡道:“我是不会亲自动手的,因为我在他娘面前发过誓,一定要让他亲手杀了你。” 杨欢的目光的焦点终于落在江漫天身上,他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无奈,道:“对不起,我想我要食言了。” 江漫天也微笑道:“没关系,其实我也不想走了。” 杨欢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找到你的妻子和女儿,把她们带到你的坟前——如果我不死的话。” 江漫天道:“谢谢。” 他知道,他深深知道,死的当然一定不会是杨欢,因为……因为他决定去死!他与妻子已经相亲相爱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就算还未寻回失踪的儿子,相信也有像杨欢这般大了吧——他应该死而无憾了! 杨欢此刻面对海伯,冷冷道:“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这一次我答应你杀了江漫天,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你说过如果我杀了他你就还我自由,我想从今天之后,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说完这话,他似已不愿再多看海伯一眼,向江漫天道:“动手吧!” 江漫天微一颔首,随手折下了一枝干枯的柳条,迎向杨欢的刀锋。 这柳长即便是经历了寒风冰雪,仍然保存着与生俱来的柔韧,此刻已如灵蛇般卷向杨欢的咽喉——江漫天知道,就算要杨欢赢,也一定要让他赢得真实,赢得自然,赢得要海伯看不出破绽,所以他必须要尽全力。 但渐渐的,江漫天惊讶了。 杨欢的刀法不但凌厉迅速而诡秘,而且刀刀攻向他的破绽——这绝对是一套针对他的武功演练而成的刀法! 会是谁编了这样一套刀法? 江漫天忍不住看向海伯——当然,除了他还有谁肯花费这么多的心血去研究他的武功破绽?但海伯这样做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仇?那么他这样做是否值得? 就在江漫天微一分神之际,杨欢的刀已经刺入了他的右肩! 与高手相搏绝不能争神,疏忽冰只有死。 杨欢无疑是高手,至少他比江漫天想像中武功要高得多。 杨欢这一次不但手没有软,心也没有软,他是不是已经抱定了必杀之心? 就在杨欢的刀刺中江漫天的刹那,他也怔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江漫天眼中的一抹坚定,坚定的必死之心! 江漫天也无疑是高手,就算是隐居了二十几年,也没有理由武功会如此不济,除非……除非他是故意伤在他刀下的。 难道他真的是故意伤在他刀下的? 也就在他微一分神的刹那,已有一柄剑刺入了他的右肩! 剑是背后刺入的。 而杨欢背后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海伯! 难道这一剑真的是海伯刺的? 杨欢没有看见从他身后刺一剑的人是谁,却看见了江漫天眼中古怪的神色。 不知为什么,杨欢竟然读懂了他古怪的神色。他心中一凛,似乎猜到了答案。 杨欢的刀还在江漫天的肩膀,身后的那人的剑也还在杨欢的体内——这三人仿佛被穿成了一串,良久良久。 终于,杨欢叹道:“小雪,是你么?” 他身后的人冷冷道:“我叫江雪。” 杨欢身后的人果然是小雪,一袭苍白的白衣白裙,一张比白衣白裙更加苍白的脸——不带一丝活力,不带一丝生机,仿佛当空的冬日般冷漠。 杨欢道:“果然是你,‘千江有雪’,江雪,我本来应该早就想到的。” 小雪道:“想到又如何?我等了你整整七天,而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还是要报仇。” 小雪的话杨欢并不明白,但此刻只是苦笑道:“你知道的,我别无选择,我……” 小雪终于缓缓收回手中的剑,道:“你也应该知道,我也同样别无选择。” 杨欢亦收回刀,转身看向他日夜思念的小雪,却怔住了。 小雪这身白衣竟然是孝服——她在为谁带孝?只有死了父母和丈夫的女人才会如此装扮。 杨欢望着日渐憔悴的小雪,轻抚她削瘦的面颊,心中充满了内疚,轻叹道:“小雪,我对不起你……” 小雪笑了,这笑容只会让杨欢更加心痛,她淡淡道:“人活地这个世上可真不容易,既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父母,又要对得起亲戚朋友,还要对得起自己……所以,我不怪你……” 小雪走到江漫天面前,缓缓跪下,道:“爹,女儿不孝。” 江漫天眼中充满了爱怜与痛苦,但他扶起小雪,却笑道:“小雪,你没有做错,很好,真的很好,你为我找的女婿我非常满意……也只有他才配当我们小雪的丈夫,就算是死,我也会瞑目了。” 小雪平静地摇头道:“不,爹,你不会死的。” 江漫天神色一变,冷冷道:“小雪,你也算是江湖中人,应该知道江湖的规矩,你想让你爹做个不义之人,让你丈夫做个不孝之辈么?” 小雪道:“但是您想过没有,如果您死了,那我娘怎么办?您又怎能忍心让她哭到泪干?” 江漫天一怔,眼中渐渐露出痛苦之色,道:“我……” 小雪叹道:“如果杨欢真的杀了您,我是不会原谅他的,我想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您又忍心看到您自己的女儿也变成寡妇么?” 小雪不等江漫天回答,转身向杨欢道:“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杨欢一怔,现在她居然还有心情说故事听? 小雪又道:“从前有一人问另外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的妻子和你的母亲同时掉进一条很深的河里,而她们又都不会游泳那么你救谁?’那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先救母亲,因为妻子死了还可以再找,而亲娘却只有一个’……” 杨欢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丙然,小雪道:“我的意思是同样道理,我宁愿失去丈夫,也不愿失去父亲……” 杨欢神色一变,刚要开口,但小雪却笑道:“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没有我爹,我娘一定活不下去,而没有你,我也同样活不下去……你说一个做女儿的怎么能忍心看着父母相继离开而无动于衷?” 江漫天的神色变了,他已经明白了小雪的意思——小雪是他的女儿,他又怎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摇头道:“小雪,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杨欢,你不要听这个丫头的疯话,我们的比试还没有结束,我们再来……” 小雪并没有理会江漫天的话径自道:“自古忠孝都不能两全,一边是你爹,一边是我爹,你教我怎么选择?我又能教你怎么选择?我记得告诉过你翠姨的故事。” 杨欢颔首。 他也记得翠姨的故事。一边是故人,一边是恩人,在东方吟翠无法选择时,她选择了死亡。 小雪神色间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淡淡道:“所以我们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杀了我爹,我再杀了你再自杀,然后我娘抑郁而终——我们四个人一起死;另一个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死,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由他们自己去解决。” 杨欢盯着小雪的双眸,这双眼睛如同江漫天的眼睛同样明亮,闪着一抹坚如磐石的决心。 杨欢忽然笑了,他紧紧握住小雪的手道:“这真是个好主意,小雪,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小雪目光一闪,道:“你肯答应?” 杨欢道:“为什么不?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小雪忙扶住了他,才发现他背后已被小雪刺出的伤口染透了整个衣衫。 江漫天冷冷道:“什么好主意?只有你这个古怪的丫头才想得出;小雪,我告诉你,如果你们真的这样做的话,我就第一个自杀给你们看,你应该知道我是言出必行的。” 小雪嫣然向江漫天笑道:“我知道爹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好汉,只是一想到娘,爹的所有坚强与钢烈都化作了绕指柔,爹,如果你想让娘继续活下去的话,就只有保重你自己,而我,”她的表情出奇的平静,道,“我从小就学会您言出必行的特点,所以无论您怎么决定,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心,您也决不会糊涂到让娘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个世上的。” 江漫天怔住了。 小雪替杨欢仔细地包扎好伤口,道:“对不起,伤了你,我知道一定是很痛的,但一会儿不会痛了。” 是的,一会儿就不会痛了,因为死人是不会痛的。 杨欢看向一旁沉默良久的海伯,讥诮道:“你应该满意了吧,我欠你一条命,如今我还你这条命,我应该不欠你什么了。” 海伯仍然沉默不语,眼看着杨欢荒唐地决定,难道他无动于衷? 江漫天也冷冷地望着他,道:“难道你忍心看着你儿子去死?如果不想让他死,现在唯一能够阻止的人就是你了!” 当然,只要海伯肯放弃复仇,放过江漫天,任何人都不必死——但问题是海伯肯不肯放弃复仇? 为了今天,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杨欢和小雪笑了,他们似早已知道海伯是不肯放弃的,已握刀执剑在手。 忽然,海伯沉声道:“住手。” 第10章(1) 难道海伯真的肯放弃二十几年的仇恨? 杨欢和小雪同时望向海伯,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生命毕竟还是美好的。 海伯冷冷道:“其实你们根本就不必死。” 说这句话时海伯并没有轻松的表情,反而让人隐隐感觉他有丝残忍,小雪忍不住道:“为什么?” 海伯道:“因为对你们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 这时,他满含仇恨的眼中闪现出一丝奇特的光彩,这光彩不但令小雪陌生,甚至令杨欢陌生,这仿佛已不是人的眼光,而是狼在面对在自己爪下挣扎的猎物时的那种残忍、得意而嘲讽的眼光。 面对这种眼光,每个人都会忍不住打寒颤的。 小雪吃吃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伯笑道:“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杨欢中了你一剑会血流不止,而江漫天挨了杨欢一刀,同样重的一刀,不但不觉得痛,而且了没有流血,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欢和小雪不由一怔,同时看向江漫天。 的确,江漫天的胸口和右肩两处极深的伤口居然都没有流血,即便是流血,也不是鲜红色的——而是绛紫色的。 任何江湖人都应该知道,只有一种血会是绛紫色的,那就是毒血! 小雪飞快地冲过去点住江漫天伤口周围的穴道。 江漫天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没有用的,丫头,他若是肯说出来,一定是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海伯笑道:“不错,想不到你还很了解我,是太晚了,毒此时已经侵入了你的心脏……” 杨欢只觉得浑身没由来的一寒,道:“是你,是你在我刀上下了毒?” 海伯冷冷道:“是我在你刀上抹了毒药,但是你不要忘记,却你是亲手将毒药送入了江漫天的体内,是你杀了他!” 杨欢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 海伯道:“因为江漫天必须死在你手中,也注定要死在你手中。” 小雪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忽然道:“你的目的想必不仅仅是为你妻子报仇那么简单吧?” 海伯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不错,我并不是为妻子报仇如此简单,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妻子。” 三人同时一惊,但最吃惊地莫过于杨欢,如果海伯没有妻子,那么杨欢是谁? 海伯似乎已经不再屑于看杨欢,仿佛这人已经推动了利用价值一般,只向江漫天冷笑道:“如果你妻子对你够坦白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是谁,因为你的妻子本来应该是我的妻子——我叫做杨若海。” 杨若海——如果这三个字是在四个月前提起,在江漫天的记忆中他不过是个曾经是唐枫表哥的男人,但现在,已经不同! 江漫天永远也忘不了在林子深处小酒店中,唐枫恐惧地转述杨若海的一袭话:“他们父子一定会见面的,但那一定是他儿子用刀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刻,因为江漫天必须为他抢走属于我的东西面付出代价,我不杀你们,但我要你们痛苦……” 难道这个人真是杨若海?那么用刀刺入他胸膛的杨欢……江漫天心头一震,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时,杨欢已忍不住在问:“那么我是谁,我是谁?” 杨欢若海眼中闪过一丝死酷的笑意,道:“你是谁?这个问题也许江漫天可以回答你。” 江漫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回答他,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要证明一件事:“那么,那个叫胡锦云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杨若海笑了,得意而残忍:“这也是我安排的,我的计划早在二十四年前就开始了……我知道楚敬湘偷了一大批宝藏却栽脏给你,而你正急一于找到那批宝藏还你清白,所以我故意放出口信,说楚敬湘企图托纪涛夫妇将宝藏转移到长白山,因为这时恰好有一对武林高手为躲蔽仇人追杀带着家产与刚满月的孩子准备躲进长白山……” 江漫天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愤怒,一字一字道:“所以你一定让我们‘无意’遇上,让我们结下血债,但是,如果那个男人并没有能够抱着孩子离开呢?” 杨若海淡淡道:“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如果真是那样,就只好我亲自出马,挺身而出救下那个孩子,那么今天的故事就改写成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在救命恩人的教导下终于为双亲报仇……何况我知道,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个男人的容貌你一定已经记不清楚了。” 江漫天无言。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阴谋,无论谁花费二十四年去计划一件事,都绝对会天衣无缝;但无论谁用二十四年的时间去计划一件事,都绝对是有目的的——难道杨若海的目的只是让杨欢的刀刺入江漫天的胸膛?难道真如二十三年前杨若海所诅咒的那样,要儿子亲手杀死亲生父亲?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杨欢……真的是江漫天的孩子? 怎么可能?江湖怎么可能这么小?老天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江漫天只觉得心口仿佛被大锤狠狠撞了一下,口中一甜,“哇”的一声吐出了血,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杨若海微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如果他不是你儿子,我为什么要好心白白养活他二十几年,供他吃喝教他武功?如果他不是你儿子,我为什么会花二十几年的时间,只为了要他亲手杀死你?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真相,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杨欢紧紧盯着杨若海,道:“你们说的‘他’是谁?谁是江漫天的儿子?” 杨若海得意地看向江漫天。 江漫天惊呼道:“不,你不要告诉他,他是你儿子……” 杨若海扬眉笑道:“不?为什么不?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几年,我会不告诉他?” 江漫天眼中已有血红的愤怒,他怒吼着扑向杨若海。 杨若海轻巧地闪开,手中的捌杖闪电般击中他的膝盖,江漫天已经扑倒在地。 杨若海冷冷地望着小雪冲过去扶住江漫天,冷冷道:“江漫天,你最好不要乱动,这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我却并不想让你立刻就死,在你没有让你儿子认祖归宗前,你会死得甘心么?” 就在这时,绿光一闪,小雪的剑已经出鞘攻向杨若海。 碧绿的剑如碧绿的竹叶青蛇,诡秘面毫无声息地卷向杨若海的咽喉——杀气之大,杀机之盛,连头顶上枯枝上的积雪都震得“噗噗”直落。 剑光所到之处,都被映成了奇异的死亡之色。 这一剑含有必杀之威!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剑却刺空了。 第10章(2) 杨若海此时的神情虽然有些狼狈,但他毕竟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剑,他喘息着笑道:“这一剑的确要比我想像中的快,但是你莫要忘记,我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苦心研究江漫天的武功中的破绽,又怎能躲不开你这源于江漫天的一剑?” 杨若海忽然神秘一笑,道:“‘死亡之剑’是一柄不祥之剑,此次出鞘不曾见血,恐怕剑的主人会身受其害。” 小雪苍白有脸上绽出一抹凌厉的杀机,冷冷道:“是么?此剑不会不见血而归的,因为你的血一定会染上我的剑。” 杨若海神色不变,道:“难道你不想听我说出你父母与我之间的故事?这是你父母绝对不肯告诉你的。” 小雪忍不住道:“什么故事?” 杨若海阴沉地道:“不知道你父母是否告诉过你,你还有一个哥哥?” 小雪神色突然一变,大声道:“我不听,我不听……” 她的剑如她的人一般疯狂地攻向杨若海。 杨若海一边躲闪,一边大笑道:“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当然应该想到的……你不想听么?我偏偏要说给你听,因为杨欢就是你父亲的亲生儿子,你的亲哥哥!” 小雪的剑本来已经指向杨若海的胸膛,但听到这话,却如中了邪一般,手中的剑“咣”的一声坠落在地。 杨若海眼中闪动的疯狂令人胆寒,他笑道:“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你是改变不了事实的。” 什么事实? 子弑父,兄娶妹的事实? 小雪缓缓地、缓缓地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杨欢从一开始就怔住了,直到此刻,他才冲过来用力拉住杨若海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杨基海冷冷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为什么只有你在执迷不悟?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肯你叫我‘爹’么?因为我一直在诅咒你爹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读书么?因为我要你明白三纲五常,要你明白孝道,这样,你会更加痛苦……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与江漫天长得很像?这眉毛,这神情,这气势……连瞎子都看得出你们是父子,为什么只有你看不出来?” 杨若海甚至没碰杨欢一下,但杨欢已经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终于一下子坐在小雪身旁。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触到对方,但他们仿佛又离得很远——怎么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亲人变成了仇人,仇人变成了父亲,妻子变成了妹妹? 杨欢望着近在咫尺的小雪那凄然无助又绝望的神色,心宛如已经碎成了千万片。,这就是了吗?那么小雪月复中的孩子…… 突然间,小雪从杨欢的眼中读懂了他的心意,拼命地猛捶自己的月复部,一下,两下,仿佛不仅想打掉胎儿,更想打死自己! 杨欢去握她的手。 小雪宛如蛇噬般尖叫起来:“不,你不要碰我……不要……我是你妹妹,我们……是…………” 小雪眼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向江漫天道:“爹,我是不是您与我娘收养的,与杨欢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不是不是您的女儿?” 江漫天在刹那间仿佛老了二十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而怜悯的苦笑,道:“不要猜想了,你真的是我们的女儿……认命吧,这就是命!” 小雪凄然笑道:“怎么会这样?故事里的情节都不是这样的,怎么可以叫我和杨欢是兄妹,是…………” 她一面说,一面退,已退至山崖边。 杨欢的脸色已如同小雪的脸一样苍白,甚至更加苍白,他伸出手,想去拉住她,又不敢,只能柔声道:“小雪,别这样,别再往后退了,后面已没有路……” 小雪苦笑道:“我们也已经没有了路,再走就只能是绝路……我说过不想做你的妹妹,只想做你的妻子,但最后还是只能做你的妹妹……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忽然杨若海笑了,大笑道:“江雪,你感觉到痛苦了么?这痛苦是不是比那日你在江边得知杨欢的仇人是你的亲生父亲的痛苦更甚?我说过,只要肯你活着,只要你肯来江边,一定会欣赏到一场好戏的……” 面对杨若海的残忍,小雪表现的极为冷静,道:“这的确是一场好戏,叶青路自以为高明想让杨欢的孩子来个子弑父,想不到你二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计划了,你很得意是么?但你不要忘记那面玉牌上的四个字‘千江有雪’,每一个江湖人都有血债,你也有,也迟是会有报应的。” 她不再理会笑容变得渐渐勉强的杨若海,却向杨欢柔声道:“今生无缘,来生再聚,希望我们来世不再做江湖人,可以做夫妻……” “不,小雪……” 对于杨欢的惊呼,小雪置若罔闻,只留给杨欢一个凄绝艳绝的微笑,便转身跳下了山崖。 “我并不坚强,不足以坚强到再去面对今后的生活,所以我选择了死亡……” 小雪的声音还未消失,苍白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苍白的大地之中…… 这一刹那太阳似乎也变了颜色,露出一抹血红的凄艳…… 雪很冷,地很硬。 杨欢在挖坑。剑折了用刀,刀断了用手,他不在乎上的疼痛,这对于他来说远比不上心中的伤痛。 没有泪,只有血——人只有在不想流血时才流泪,人也只有在泪流尽时才流血! 杨欢不知过了多久。 杨欢缓缓站起身,不屑地道:“你为什么还不走,难道你还没有报复够?” 杨若海怔了良久,从怀中取出那面“千江有雪”的玉牌,道:“这东西也许应该还给你,我留着它已经没用了。” 杨欢接过他,握紧它,冷冷道:“我不会杀你的,你已经不值得我去动手,因为你并不快乐,你活着只是为了报仇,如今你的仇已报,你活着就好像行尸走肉,没有任何意义了。” 杨若海似乎一震,忽然大声道:“谁说我不快乐?哈哈,哈哈,我快乐,我真的很快乐,我还有儿子,我要让他成为江湖中的的霸主……” 杨若海似乎是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飞快地冲下山。 杨欢经过半山腰时只看见章非非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山下。 然后他听看见杨若海鲜红的血溶化了一大片洁白的雪,他听见杨若海最后的几句话:“你……你怎么能杀了我……怎么会这样,你知道……知道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你是我的儿子亲生儿子,当初我……千辛万苦将章飞的儿子盗出……换了你进去,想不到……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杨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最后,杨若海是死不瞑目的。 尾声 山下。 已能听见附近村子里的爆竹声,已能看到那七彩的焰火,已能闻到那年夜饭的香味——今天是除夕夜了吗? 杨欢无奈地笑了,他竟然不知道。 因为节日只是普通人过的,江湖人通常是没有节日的,杨欢正是江湖人。 尽避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但他仍需继续走下去,因为一朝是江湖人,永远是江湖人! 身为“江湖人”,不论拥有怎样的辉煌,最后都是一个悲剧。 小雪不是最爱说“千江有雪”么? 天下哪一代的江湖没有血腥的争斗?天下哪一个江湖人不是背负着一身的血债?江漫天亦然,唐枫亦然,杨若海亦然,杨欢亦然。 谁说二十几年后不会出现一个像杨若海一样的人,要向杨欢讨还血债? 但不管怎么样,杨欢都要活下去。 有些人为爱而活,有些人为恨而活,有些人为名而活,有些人为得而活,还有些人为“什么也不为”而活——杨欢可知道是为什么而活? 也许……也许是为了小雪吧? 杨欢曾经到小雪坠崖的地方找过,方圆十里仔仔细细地找过,却并未找到小雪的尸体。 上天是不是还不如他想象中的无情?是不是还给他留下了一丝希望,一丝生机? 杨欢紧握着手中“千江有雪”的玉牌,决心哪怕穷其一生,踏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小雪。 千江有雪——虽然是“千江有雪”,但杨欢的小雪毕竟只有一个! 远处隐约传来了爆竹声,天空依稀飘下了雪花——瑞雪照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