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龙策(上)》 序 有一种悲伤,叫思念。 想着那个人,念着那个人,却心里清楚他再不可能回头,过往的历历都仍旧在眼前,却宛如一场镜花水月,曲终人散了,只有自己被留了下来。 那悲伤,远比只是思念,伤人更痛。 有很多时候,人们自觉很聪明,想这混沌人世,自个儿才不会像谁谁谁一样笨,明明知道不能爱了却偏仍留恋,但我只能说,人很聪明,但老天爷更狠,他能让人为爱生、为爱死、为爱成佛,但就算成魔,亦不能回头。 若不曾过过那种爱,是幸,反之,也是憾。 在写这本《腾龙策》时,一直在听万芳所唱的《恋你》,喜欢她的歌声,喜欢歌里的词句,也喜欢中岛美雪所作曲的旋律,如果这本书要挑首主题歌,季小璃双手双脚都会举给这首《恋你》。 想要长相厮守却人去楼空红颜也添了愁是否说情说爱终究会心事重重 注定怨到白头奈何风又来戏弄已愈合的痛免不了频频回首奈何爱还在眉头欲走还留 我的梦向谁送离。 不开思念回不到从前我被你遗落在人间心埋在过去 情葬在泪里笑我恋你恋成颠离不开思念回不到从前 我被你遗落在人间心埋在过去情葬在泪里笑我恋你恋成颠情愿梦醒成空 偏又多折磨只见红颜消瘦是否说痴说狂终究会泪眼婆娑 注定不能重逢 ——作词:何启弘作曲:中岛美雪编曲:张乃仁 因为这本书在楔子就破了一些后面的梗,所以季小璃也不怕在序里就让读者们知道最后夏侯容容所面临的处境。 爱上一个人,深恋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呢? 其实,在真正爱得痴爱得狂时,多半是个理由也找不出来的,等到哪天,可以从爱的人身上找到自己所爱的原因,大多数时候,已经不是如飞蛾扑火般也要与对方在一起的绝对。 只是因为,喜欢跟对方在一起的感觉,所以在一起。 其实那没什么不好,静静淡淡的如水如空气一样,淡淡的甜美,却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若能走到那境界,是令人羡慕的。 不过,这便不是季小璃在这本《腾龙策》里想说的爱情,她爱他恋他甚深,而他呢?是否就真的不爱了?是否,真的将她彻底利用之后,不再回头,也没有半点留恋? 只能说,请买书展预购版本的读者,耐心一点把本文看完再看番外,是说我这应该是废话,就算没交代,应该大家也都会这么做吧! 因为这篇番外是故事主人翁的元宵节活动,没看本文,大概也不太知道番外的出场人物关系,呵! 但这本《腾龙策》还有自己的番外,别担心,就附在书后面,与预购版本没关系,不过呢,这本书只看本文是一个结局,加上番外,结果会有一点点差别,再看元宵番外,甚至于会感觉结局应该是不同的,因为那文里有一点点小玄机,与书里面的一句话呼应,但也间接否定了那句话。 只能说,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就像,夏侯容容原不想嫁乔允扬为妻,最后,却恋他甚深,甘愿为他痴狂成魔。 而她的男人呢? 看完本文之后再看番外,再看看他究竟是否能置身事外,呵! 必于该如何说他,就等你们看完故事,咱们后记再述了! 楔子 瓣壁大漠,一眼望去,平垠无沙,风色惨黯。 一座看起来坚固厚实的黄土之城,就筑在方圆约莫十里地的土墩之上,位于这方戈壁的边缘,站在最高点,可以眺望远方。 这里离水草丰美的绿洲之城“龙扬镇”不到百里的距离,可是却是回然不同的风情,而这两个地方,在三年前,同样都属于“怀风庄”庄主乔允扬,而如今,它们的拥有者,则是他已经下堂的妻子夏侯容容。 曾经的她,是“庆余堂”以十五之稚龄,便掌帐计之权的表小姐,而如今的她,是这方圆数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性格泼辣强悍,能与大批盗匪对峙而面不改色,而且交游无比广阔的“容夫人”。 大风呼啸,带着戈壁的热气,迎面扑来,夏侯容容扬了扬纤手,示意婢女婉菊与护卫温阳不必跟随过来,只带着她的继子,年方十二岁的乔裴意,他们一前一后走上通往城墙哨岗的陡峭阶梯。 “小娘!”只差几步就要登上最顶端的乔裴意回头,叫喊还远远落后十数阶的夏侯容容,“你不要走路慢吞吞的,好奇怪,以前你爬这段楼梯,比我、比阿爹,比任何人都快,可是现在跟乌龟一样慢!” “你有意见吗?臭小子,我现在就是喜欢走路走慢一点,不行吗?”夏侯容容抬起娇颜,挑挑眉梢,一副“你敢再有意见,小心姑女乃女乃我修理你”! “不不不!裴意不敢有意见,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只是觉得小娘好像……没有以前胆子大了!” “臭裴意,你真的皮在痒了!”说着,她撩挽起衣袖。 “小娘饶命!裴意不敢了!以后不敢了!”他笑着哇哇大叫,三步并成两步跑上楼梯,先一步到达哨岗之上。 “你这小子!” 她笑哼了声,想她什么都还没对他做,他就一副已经被她修理得很凄惨的模样,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先声夺人”这招学得如炉火纯青?! 想着,她忍不住笑叹,继续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每一步总是踩实了,才会提起另一只脚,踩落另一步,似乎就怕一个不慎,就会翻落下去。 翻过土墙吹来的热风,拂动了她绦红色的立领窄袖胡袍,恣意翻飞的红色波浪,宛如浪潮般就要将她席卷而去,令她更加留心自己的脚步。 这瞬间,她想到裴意刚才所说的话。 他不经意提醒了她,是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总是胆大包天的她,竟变得如此谨慎而小心了呢? 但她知道原因,是为了那个男人! 乔允扬。 这一刻,夏侯容容抬起头,微微地眯细美眸,仰望着烈阳炽盛的天空,而这正是现在她仰望着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他的角度。 为了成就他的大业,她必须将“容夫人”的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为他留在这个地方,钳制住他敌人的咽喉,所以,若说在这大漠之中,教人敬佩却也生畏的“容夫人”是他一手成就出来的,那也不为过! 这个男人让她爱他、恋他,到了不能自拔,近乎痴狂的地步! 而在他们分离之前,他允她、诺她,只要他们能够得偿所愿,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定会再回到她的身边! 只是,她与他,他们真的还能够回到从前吗? 她想念着,此刻,深深地想念着与他曾是夫妻,一起生活过的日子,也想念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夏侯容容。 她想念着,心痛无比的想念着! 虽然,如今的“容夫人”在人前的坚强,绝对不输从前的她,甚至,在旁人眼里,她的行事作风如男人剽悍,看起来都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存心是不要命了!但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心其实越变越胆小。 就怕有一丝差错,要毁了他交到她手里的托付。 就怕有一丝不留神,会给他带来危险。 就怕……她闭上了美眸,再不敢看头上的那片天,胆小得不敢再面对,因为她真的会怕呀! 蓦然一阵如锥般的疼痛,从她的右肩上方的旧伤传来,让她的双眼更加紧闭,神情十分痛苦,痛楚让她的心窝不自主泛过一阵颤栗。 大半年了!这染了毒的伤,一直不见好转。 而这痛、这伤,更加深了她内心的害怕。 她怕其实早在他将她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扔弃了她,他的允、他的诺,不过是一场空话,最后的最后,再也没有他们。 他与她,再也回不到她想要的从前…… 第1章(1) 桃花烂漫,蝶舞翮翩,这一年的春天,格外的暖和宜人。 夏侯容容,八岁。 此刻正在她太爷爷的寝院里,哭得仿佛是水做的人儿,一颗眼泪接着一颗,仿佛是晶泪儿似地滚落她白里带着淡淡胭脂色的脸颊,只是见着一眼,就教人心怜不已。 “早上来太爷这里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哭了呢?”夏侯老太爷在一旁温着声哄道,看见她满脸的眼泪,他则是满脸的心疼。 面对老人家的殷殷询问,小女孩不说话,只是一劲地拉着袖子擦眼泪,但是往往才擦掉脸上的泪水,又是一串新的泪珠子掉下来。 “容容乖娃,快别哭了,你这掉不停的眼泪,把太爷的心都给揪痛了,快别哭了,告诉太爷,让我来给你做主,谁敢欺负咱们家的乖娃,太爷就绝对让那人吃不完兜着走!” “娘……我要娘……太爷爷,容容要娘……”夏侯容容抽噎着说完整句话,自然又是一串串掉不停的眼泪。 “怎么会说起你娘呢?容容,你这是在为难太爷吗?”老人家叹了口气,都已经是死了的人,教他上哪儿给她找呢? 她那娘亲啊!是他生平最疼的孙女儿,活月兑月兑是个芙蓉般水灵的人儿,就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女儿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时至今日再想起,都仍旧是他心里难忘的疼,难舍的痛。 夏侯容容似乎知道自己让长辈难受了,静默了下来,强忍住哭声,只是闷闷地抽泣着,好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太爷爷,容容不想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没爹没娘的孩子会被人家瞧不起……就连自个儿想要的东西,都要让人挑剩了才可以拿到……我不要!我要爹,我要娘!” 闻言,老太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严肃,“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要的东西,谁敢挑过了再给你?” 夏侯容容没回答,只是默了一默,才小声地说道:“太爷爷知道容容是最喜欢吃枇杷的吧?” “当然知道。”老人家含笑点头,“说到枇杷,不是才刚送了一篓子新鲜枇杷到家里,太爷没挑,也没让任何人挑,就让人先给你送去,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连胤儿我都没让他分,瞧太爷这么疼容容,你怎么就忍心掉眼泪让我这老头子心疼呢?” “太爷爷骗人,那篓子枇杷送到容容的院里去的时候,已经是被挑剩的,好的甜的,全被挑走了!” “是谁?!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容容乖,告诉太爷!”竟然让他在疼爱的曾孙女儿面前成了骗子,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夏侯容容扁了扁小嘴,一时强忍不住,又是一串泪珠子掉下来,终于,在老人家的逼问之下,她终于说出了挑走枇杷的凶手,就是仗着对夏侯家有救子之恩的崔氏母女。 这几年来,崔家的女儿崔容莲与夏侯家的主子们平起平坐惯了,奴仆们喊她莲小姐,时日久了,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主子,再加上她的娘亲身为府里主事的嬷嬷,好吃好穿的,总是先往她的院里送去,挑剩的再送到夏侯容容院里,对外,崔嬷嬷总喜欢说她夏侯容容是表小姐,虽姓夏侯,但说起来是表字辈的外人,不过就是老太爷好心收养,给一份吃穿,说到底,比不上她们崔家对夏侯家的贡献,地位自然也就不同一般了。 包别说,他们这些待在夏侯家几十年的老奴仆都心里有数,当年,夏侯容容的娘亲是被令人闻风丧胆的盗枭掳去,半年之后,她虽然平安归来,却在数月之后诞下一女,那婴孩便是今日的容容。 虽然老太爷命人对此事绝口不提,对曾孙女儿疼之如命,但是,在她身上流着大盗的血液,说起来总是不太好听。 在听完之后,老太爷没动声色,唤来了一名奴仆,压低了嗓音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在那名奴仆出去之后,老人家牵起女娃白女敕的小手,一起坐上了长榻,肩并着肩,让他的手掌可以顺势抚过她柔软的发。 “容容乖娃啊,你放心,太爷爷疼你,比自己的命还疼!” “真的?” “半字不假。” 终于,粉女敕女敕的女娃笑开了眼眉,那带着莹莹泪光的笑颜,直比春天的桃花更加娇美可掬。 这一天,夏侯家的老太爷不只对内,也对外宣布,夏侯家自始至终只有一位可以被唤作小姐的主子辈,那就是夏侯容容,谁敢跟他家这位掌上明珠过不去,谁就是把他老太爷的脸面踩在地上,他也绝对不会客气! 绿树成荫,荷花送香,这一年的夏天,暖得教人身懒也心懒。 夏侯容容,十五岁。 一身的月白薄衫,外罩着鹅黄软纱衣,才刚过及笄之年,众人难忘她将一头柔软的青丝初挽起时,那张沉鱼落雁的绝色容颜宛如玉般白净,如玫瑰般生香,教人望出了神而不自知。 但才十五岁的年纪,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个孩子,就如同此刻,她噙着一抹等着要看好戏的淘气笑容,随着老太爷站在“庆余堂”的总铺大堂,在另一边站着她的表哥,也就是才刚接手当家之位的夏侯胤。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以曹南昌为首的各铺掌柜,在他们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因为就在不久之前,老太爷宣布将帐计之权交代给自己才十五岁的小曾孙女儿。 “我的心意已决,你们谁劝也没用,就不必再多说了。”老太爷摆摆手,一副懒得再多听半句话的表情。 众人哪敢再劝?!曹南昌与同僚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噤声。 在他们眼里,老太爷一手撑起“庆余堂”今天壮大的局面,是个聪明睿智,懂得生意手段,值得他们跟随的好东家。 但是,前几日,他宣布传当家之位给年纪尚轻的夏侯胤,引起众人争相劝说,要他再缓一两年,等夏侯胤再多一点历练,却没想到老人家非但没听他们的建言,反倒今天召他们来总铺,宣布从今天开始,要将帐计裁量之权交给夏侯容容,这个决定,即日起生效。 所以,他们谁敢再劝呢? 就怕他们再劝说下去,老人家当真发狠起来,凭他疼爱容小姐的那股劲儿,就算将当家之位传给她,他们也不会感到意外。 “太爷爷。”夏侯容容扫视了众人一眼,柔柔甜甜地唤她的太爷爷,“我瞧他们一个个的脸色都挺奇怪的,好像在质疑您把帐计之权交代给我,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 “丫头怕吗?”老太爷回头看她,脸上挂起了一抹笑。 “不怕。”回答的同时,她转眸望向一畔的夏侯胤,见他眼神也朝她这里投过来,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好,很好,你自个儿不怕,太爷怕什么?”老人家呵呵地笑了,看见他的曾孙女儿噙悬在女敕唇畔的那抹笑,有些顽皮,有些通透,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不说破了而已。 他的容容丫头很聪明,一双心眼特别雪亮,大小事情都逃不过她的观察,但大概就是聪明过了头,凡事都少了三分耐性,但这无伤大雅的小缺点,无损于她的完美。 “太爷爷,我可以跟掌柜们说几句话吗?” “你说。” 得到长辈的允许之后,夏侯容容走到几位掌柜的面前,如宝石般乌亮的眼眸扫视了他们一眼,双手背在身后,咳清了喉咙,弯起一抹像新月般深深的笑痕,才幽幽启口道:“是容容太笨吗?所以才不知道几位叔伯们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她耸了耸纤肩,表情有些无奈,“你们都知道我学东西很快,很容易就可以把事情学得很好,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的学习,你们当然也要努力教我,如果,到最后我做得不好,那一定是你们教得不够好,所以,与其担心我会办砸,不如担心你们自个儿没能耐教我吧!” 此话一出,除了老太爷以外的众人,无不是一脸讶然,但她说的话句句在理,他们也无法反驳,只是,怎么明明是她的问题,最后丢回到他们头上了? 而老太爷只是一劲儿地笑,最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的好容容,竟然反将了几位商场老江湖一军。 夏侯容容听见老人家的笑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回头嗔了他一眼,只见老人家伸手过来,要她搀扶。 “丫头,时候不早了,陪太爷喝午茶去,至于你们大伙儿都散了吧!下去做事,我跟容丫头要去喝茶了。” 说完,祖孙俩就搀着手,在众人的目送之下走出厅堂的大门,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 “丫头,不怕,有太爷疼你挺你,你就只管放心。” “太爷爷不要以为容容不知道,这次您拿我来当胤哥哥的垫背,当他顺利接任当家的替死鬼,您哪里是真的为我着想?”说完,她皱了皱俏鼻,才不上老人家甜言蜜语的当。 “哈哈哈……是这样吗?” 老太爷笑着含混过去,他就说这容丫头的心眼雪亮,凡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皮子,这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红枫黄叶,片片飞落成锦,这一年的秋天,宛如一段璀璨锦绣。 夏侯容容,十八岁。 每天的早晨,在交代完手边的帐务之后,她总是要到太爷房里,陪他吃顿早茶,爷孙女儿两人天南地北的谈聊,总有说不完的话。 今天的春雨龙并是夏侯容容所泡,老太爷沉静地品着茶,人说从茶品可以看出一个入的心性,他家的容丫头泡茶的手艺不差,但是,比起他刚进门的曾孙媳妇儿段倚柔,容丫头所泡的茶就是欠缺一道沉稳的韵味,不过,因为泡的是龙井茶,是不是有这味沉稳,倒不是太重要。 夏侯容容陪着老人家盘腿,隔着茶几对坐,老人家静静地品茶,她也意外的安静,缓慢地嚼着茶点,唇畔噙着一抹浅浅的笑花。 第1章(2) “容丫头,你心里在想什么?” 老太爷终于捺不住发话,见她脸上的笑咧得更加灿烂,似乎就在等他自个儿开口说话。 夏侯容容昂起娇颜,顿了半晌,才道:“我在纳闷,依太爷爷的作风,怎么可能让嫂嫂进门呢?除非,这不是太爷爷的决定。” 毕竟,是被人指证历历,在成亲之前与别的男人私逃的媳妇儿,她家太爷爷一向最重门风,哪可能无视于人言可畏,硬是逼她胤哥哥把人给娶进门呢?无论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是不是太爷爷的决定,人都娶进门了,还重要吗?”老太爷又品了口茶,心想他家的容丫头除了少掉那味沉稳之外,其余的部分,都太好了! 有时候,他都还要嫌她好得太过分,所以,在她的身上能少些东西,以他的眼光来看,才是好的! 人说美玉要无瑕,但她终究是个人儿,不是块玉,有点瑕疵,才能够平平安安,活得长命百岁。 “好吧!”夏侯容容打量了老人家一眼,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答案了,“那太爷爷会不会有了嫂嫂,就不疼容容了?” “说那什么话?”老人家故意板起脸,“在太爷心里,谁能比得上咱家的容丫头?你啊!是太爷的心尖儿,谁敢碰重了,我跟谁翻脸!” 闻言,夏侯容容笑开了眼眉,提起紫砂壶,再为她太爷爷倒上八分满的春雨龙井,听老人家说起年关将近,她身为帐房的总管,该要有心理准备,会忙上好一阵子了! 白雪红梅,虽冷冽犹生香,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教人打从心里哆嗦。 夏侯容容,年近二十,未满。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但是,教她感到真正寒冷的,是心! 因为,口口声声说疼她爱她如命的太爷爷,竟然完全无视于她的意愿,要将她远嫁到西北大漠的“龙扬镇”,嫁给“怀风庄”庄主乔允扬为妻! “容丫头,你来跟太爷爷说再多次也没用,太爷爷的心意已决,下个月初八是个吉日,你就乖乖成亲吧!” “再多次我都还是要说!我不要嫁!我不要!不要!” 曾经,她不知道听多少叔伯们说过,说她的太爷爷是个心思诡诈的老顽固,凡是他决定的事情,就没有人可以改变! 曾经,她不以为然,因为,她的太爷爷为了疼爱她,事事都可以由她的心意去办,一直到了今天,她才终于见识到了老人家一口咬定之后,就不再松口的顽固蛮横。 相较于她的激动,老太爷的神情显得平静,“从你小时候开始,太爷什么事都由你,但是唯有这事,由不得你。” “太爷爷不疼容容了吗?不要容容了吗?” “这是两码事,不要混做一谈。” “如果太爷爷执意如此,那就是不要容容,从今以后……以后,容容再不见太爷爷了!”她硬是咽下喉咙的梗滞,忍住了没掉下眼泪。 闻言,老人家的脸色有一瞬间苍白,但却是沉静的没有反应,最后,只淡淡勾起了一抹苦笑。 “容容,相信太爷爷,我疼你,比自己的命还疼。” 老人家沉厚的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未能辨出的哽咽。 “骗人!我不相信了!太爷爷只是在哄我开心,根本就不是真的!如果太爷爷是真的疼我,就不会勉强我去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如果你是真的疼我,你就不会!” 说完,她昂起娇颜,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一颗强忍不住的豆大泪珠,潸然滚落微微泛着青白的脸颊,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伤,转身跑出门去,还未及出门,泪水已经一串串滚了下来。 在她远远跑开之后,老太爷转头看着空荡无人的门口,好半晌,才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丫头,你怎么可以不信呢?太爷爷是真的疼你啊!” 老人家沉而缓慢的嗓音,在只有他独自一人的屋子里回荡,说得情真意切,但是他最疼爱的曾孙女儿,却半个字也听不到了。 他想起了她刚出生的时候,那比男娃儿更洪亮霸道的哭声,逗得他呵呵地笑了,说这女娃儿以后不得了,那脾性绝对不下于男子汉大丈夫。 犹记她初生时,那通红的小手,小得只够握住他一根指头,从那天起,他就一直牵着她的小手,牵着她学会了走路,爷孙儿俩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等她长大了些,而他更加老迈,换她来搀着他走,她性子急,却总有耐心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踱走。 转眼间,二十年就要过去了!他的容丫头长大了! 儿孙长大了,他这个老人家心里高兴,可是,如果能够,他真想求老天爷,如果这天必然到来,他只希望这一刻可以拖着晚点到。 他知道她会怨他,可是,他心里又何尝舍得她难受呢?! 但无论如何,唯独这桩婚事由不得她,就算她再不愿意,吉日一到,他定要让人将她送上大红花轿,嫁予乔允扬为妻! 北风劲吹,银装素裹。 近夜,大雪纷飞的天空,是一片薄薄的灰暧,白茫的雪地原野上,几顶色彩斑烂的毡帐静静地矗立,牢牢实实的,丝毫无畏大风的狂吹,从毡帐的帘缝里,透出了几许温暖的火光,传出了男人们喝酒畅谈的欢笑声。 其中,以主帐最为宽敞,就算在帐里装个近百人,都仍有余裕,不过,此刻在这帐里,就只有七、八个男人,五名伺酒的姬妾,以及两个吹弹着笛子与琵琶,为主人助兴的乐手,还有几名随着乐曲旋舞的胡女。 这时,一名姬妾见主人手里的酒杯空了,凑身要替主人满上酒,却因为动作不够伶俐,被他一睑不耐地扬手挥退。 “去去去,咱们男人在说话,不要娘儿们来伺候。”说话的阿巴图,留着与耳齐平的头发,一脸的大胡子,是这块营地的主人,他有几千匹的牛羊,还有八名的姬妾,说起来是这几座山头之中最富有的蕃主。 虽说他是这里的主人家,但是,今晚的主人之位,他必恭必敬让给了“龙扬镇”的“怀风庄”庄主乔允扬。 乔允扬,人称“风爷”,据传是取“怀风”之一字,可是,却也有人说,这“风”字,其实是另有意涵。 他如刀凿般刚硬的五官,称不上俊美好看,但是,锐利深长的眉目,只要轻冷一瞥,就足以教人胆颤心寒。 一身玄黑色的衣袍,裹着的是他高大的昂藏躯体,此刻,虽然与人盘腿坐着喝酒吃肉,神态佣懒闲漫,但哪怕只是端着酒碗的修长大掌,都可以见得出在那结实的肌理之中,充满了不可言喻的力量。 只是,那股力量,此刻正静静地收敛着,宛如一座不动的山,看似静默,却是谁也撼动不得。 席上,几个男人谈笑风生,他们都是这“零海”大雪山脉附近地域的蕃主,拥有大批的家奴与牛羊,甚至于有自己的护卫军队,虽然少则数十,多则百余,但是再加上自家的亲族,也是不可小觎的地方势力。 不过,有地方势力,也必有争端。 而这也就是今天晚上乔允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几个以阿巴图为首的蕃主联合起来,与另外一个山头的势力互相争夺水草之地,他知道这草原上不可能一日没有争端,但是争端绝对不能扩大,要不,只会让各方等着收渔翁之利的盗枭白白捡了便宜。 而生长在这西北大漠之地,乔允扬心里知道,要与这帮草原汉子们拚搏感情最好的法子,就是成为他们推心置月复的好兄弟。 阿巴图仰头干了碗里的马女乃酒,哈哈大笑道:“我听说他们那边又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走了那段沙河险道,有人一直劝告不让他们过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哪来的消息,说那是条捷径,可以少走好多路,说什么都要打那道经过,拦都拦不住,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是经验老道的熟手,竟敢走那段险道,他们真是不要命了。” “是啊!尤其是最险恶的那一段路,最多恶鬼热风,要是不幸过上了,怕是整支商队没一人可以幸存回来,那段路途是极尽荒凉,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一眼望去,除了沙,什么都没有,大概就只有一些死人骨头可以拿来做路记,不过要是懂得躲避险恶,出发前的准备充分一点,走个十几天,就可以到楼兰国,那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所以说来确实也是一条捷径。” 几个男人谈笑风生,在这寒天暖帐之中,更显得情意真切。 而被赶到一旁的姬妾们,则是眼光不安分地往这个方向瞅过来,不断地窃窃私语着,在抢着今晚她们要陪哪个男人过夜。 虽然她们一个个都是阿巴图的妻妾,可是,在他们大汉草原上,拿自个儿的女人招待好兄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她们一个个的目标,当然是自始至终都寡语鲜言的乔允扬,今晚的他,只是安静地喝酒,微笑地听众人高谈阔论。 这时,姬妾们的骚动传到了男人这里来,阿巴图没好气地转过头,狠瞪了她们一眼,不过再回头时,却已经挂上了笑容。 “风爷,看上我家哪个女人,千万不要跟好兄弟我客气,能陪乔爷,给您当今晚的暖被炉子,是她们的荣幸。” 当然,除了是不成文的规矩之外,阿巴图心里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乔允扬能看上他哪个女人,甚至于将其中哪个女人要了回去,对于双方往后的关系而言都是极好的,毕竟他这些妻妾的家人都还住在他的土地上,为了自己的家人着想,她们自然不会吝于为他向乔允扬说好话。 “不必了!”乔允扬放下盛酒的大碗,扬笑道:“明儿一大早还要赶回‘龙扬镇’,我今晚想要好好休息。” “对了!是该好好休息才对,风爷再过几天还要赶往京城去迎亲,咱怎么能把这重要的事给忘了呢?”阿巴图话才说完,几个男人相视大笑。 “我们听说那位夏侯家的千金美得就像是零海的凤凰女神一样,风爷,这传闻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众人屏息以待,等待着乔允扬的回覆,就连一旁的姬妾也跟着竖起耳朵,毕竟同样都是女人家,对于这方面还是颇计较的。 而这时,刚好一曲歌舞歇落,舞姬们也都停下舞步,一时之间,帐内的气氛变得沉静,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乔允扬身上。 乔允扬平抬起眸光,扫视众人,蓦然大笑了起来,“怎么?好端端的喝酒宴席,怎么变成是我的拷问大会?是不是不喝了?如果不喝了,那咱们就早点歇着,明日好早起赶路。” “不不不!风爷这是什么话?!”阿巴图连忙扬起手,把就要起身的乔允扬给按回座,“喝喝喝!咱们当然喝!来人,再给我们多送几坛酒过来,咱们今天要跟风爷喝个痛快!还有怎么不跳舞了?音乐再奏、舞再跳!要快活一点的,今晚谁让风爷不高兴,我阿巴图绝对不饶他!” 话声甫落,乐声再起,舞姬们摇起钤环,翮然漫舞了起来,气氛再度变得热闹喧腾,几个男人吃肉喝酒,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第2章(1) 这几日,夏侯家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 一直以来,任谁都知道老太爷与容小姐的感情好,他们是太爷和曾孙女的关系,但是,交情却像是铁哥儿们,凡是容小姐想做的事情,无分大小轻重,老太爷总是没条件支持她去做。 所以,人们都说,虽然夏侯胤是“庆余堂”的新一代当家,但是,在这家里,夏侯容容才是所向披靡的小霸王,够聪明的人,就该知道别惹上她姑女乃女乃,要不然凭老太爷的宠爱,以及她泼辣的手腕,绝对教人吃不完兜着走! 可是,自从那天他们一老一少为了即将举行的婚事吵架之后,老太爷一病不起,容小姐成天关在自己的“听荷轩”里,谁也不见。 那天,守在门外的奴才听见,容小姐对老太爷说,从今以后再不见他老人家,虽然不无几分赌气的意味,但是,这话就算是他们旁人听来,都觉得事态严重,更别说听在老太爷的耳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夏侯容容站在窗内,看着窗外院子里一池枯残的荷花枝叶,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衣,长发披散在两肩,绝美脸蛋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 婢女婉菊在盆里添了几块菊炭,拿了件短袄过来,给主子披上,半晌,才轻声地说道:“小姐,少夫人来了。” 闻言,夏侯容容转眸看着婉菊,在她的心里的感情是复杂的,当初,她这位嫂嫂刚进门时,因为被传说与别的男人有染,宗亲们不认她是媳妇,甚至于让她胤哥哥逼着自己的妻子在祠堂下跪发毒誓,说日后若做出令夏侯家蒙羞之事,将会不得善终,并且逼着她诅咒自己会世世为奴为婢,即便卑贱苟活,也决计没有半句怨言。 那时,在这家里,就只有她敢明目张胆护着这位嫂嫂,却不料,最后是这位嫂嫂奉她太爷爷之令,逐步地接管她在夏侯家的权柄,最后,将她这位帐房总管给架空,空有一个名号,却再没有实权。 因为对段倚柔的信任,所以,她对这位嫂嫂从不吝于教导,无论任何问题,她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总以为这位温婉娴雅的女子心地善良,绝对不会算计陷害她,但她错了! 直至今日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今她所面对的这一切不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只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当了个大傻瓜! “让她进来吧!”她深吸了口气,拢了拢袄子的襟领,转过身背对着门,不看进门的段倚柔。 “容容。” 段倚柔轻唤了声,从婢女绿锦手里端过承托,示意她退下,进门将承托搁在厅央的圆桌上,婉菊想接手,但被她摇头拒绝,伸手打开暖盅,取出了还冒着腾腾热烟的一碗鸡粥。 “我听说你今天还没用过膳,我用了上汤给你熬粥,你吃些吧!”段倚柔虽然怀着身孕,但在宽衣的掩饰之下,肚月复隆起来不算明显,只是行动略显得迟缓,明知道小泵不想看见她,她却偏将粥端到面前,笑着说道。 “嫂嫂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让我喝这碗粥的吧?”夏侯容容看着她永远都是温婉娴静的嫂嫂,唇畔勾起一抹冷笑。 “对,可是我想让你先吃了这碗粥再说。” “那我不吃,所以嫂嫂也不必说了。”说完,她淡淡地别过美眸,朝着婉菊说道:“婉菊,替我送客吧!” “容容,太爷病了!”段倚柔对着婉菊摇头,希望她别听主子的话,急切地对小泵说道:“他老人家虽然嘴上没说,但一直念着你,你就去看看他,什么话都不说也没关系,就去一趟吧!” “大夫来过了吗?”听到长辈生病,夏侯容容倒也不显得着急,只是轻声地笑着问。 段倚柔摇头,“不,太爷不让大夫诊治,三番两次把人给赶回去,你胤哥哥很担心,可是谁也拿太爷没法子。” “是吗?”说完,噙在她唇畔的那抹笑花绽放得更加灿烂。 段倚柔不明白她怎么还可以笑得出来?!在她脸上有着一丝气愤,“容容,你当真铁了心,不过去探视一下太爷吗?” “不去,我死都不去!” “可是,他老人家病得厉害,睡梦里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就当做我拜托你,你就行行好,去让他瞧一眼,就一眼,行吗?” “不行!”夏侯容容斩钉截铁地回答,就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她一双莹亮如晨星般的眼眸直视着表嫂,“他要我嫁,我会嫁,可是,我一定不会原谅他的擅作主张,他知道我的脾气,想必也知道我一定不会去探望他,所以,嫂嫂,你就省了这份心思,不要再替太爷爷劝说我了!” 段倚柔一时无语,她果然不愧是从小就跟随在太爷身边的孩子,这一老一少知彼甚深的交情,只怕是他们这些外人不能体会了解的。 在她提起要过来找容容之前,太爷就曾经说过,如果是他的容丫头,就一定不会在这一刻,因为听到他病了就赶着过来探望,那不是她的为人,更别说她有一双凡事都看得通透的雪亮眼睛。 最后一句话,段倚柔听得不甚明白,总觉得老人家语带着什么隐情,还想追问明白,却只得到老人家一抹苦笑,摇摇手说他要歇会儿的回应。 半晌的沉静之后,段倚柔才又幽幽地启唇。 “容容,你恨我吗?” “恨你?”她看着嫂嫂深感内疚的表情,美眸深处有一瞬间黯然,却以一抹带着冷意的笑掩饰过去,“我为什么要恨你?恨你抢了原本该是属于我的东西,还是恨你骗我呢?” “我……?!” “不,我不恨你。” “容容?”一瞬间,在段倚柔的脸上泛出了光亮。 “我不恨你,不是因为你做的事情没有伤害到我,而是我不喜欢折腾自己的心去恨去怨,因为那只是让自己痛苦,让人痛快而已!”说完,她转过身,轻笑了声,“嫂嫂请回吧!我累了,想歇着了。” 闻言,段倚柔的神情再度变得黯然,知道眼下的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再不发一语,安静地离开。 这时,居中的婉菊看了看少夫人离去的背影。然后转头看着她的主子,在那张美得惊人的脸蛋不带着一丝表情,倔强的眼神之中,带着一点点忧伤,教人看了心里难受。 这时,她忽然想到今天早上从总管手里取到的一份东西,原本想着什么时候拿出来比较适当,但想来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候! “小姐!”她笑着唤道:“今天,‘宸虎园’问家送来了贺礼,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关心谁送了多少礼物来,不过,问家的大掌柜说有一份礼,是他们芽夫人特地指名要送给小姐,一定要小姐亲眼过目,谁都不许经手。” “喔?这么神秘?拿来。”夏侯容容确实不关心人家送了她多少成亲贺礼,但听到沈晚芽的名号,她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朝婉菊伸出手。 婉菊高兴主子又恢复些许神采,连忙把收到柜子里的一只小锦盒取出来,交到主子手里。 夏侯容容坐在桌前,把系在锦盒上的红缎子解开,掀开盒盖之后,看见了一枝以紫翡翠制成的毫笔,不过寻常女子的小指粗细,玉质温润,可以看出是上乘货色,但也就仅只于此了。 “送一枝笔当成亲贺礼,小姐,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婉菊摇头不解,难道是祝福新人早生贵子,以后这儿子可以中状元吗? 夏侯容容没理会婉菊的问题,把紫玉笔拿在手上,心想以沈晚芽的聪明巧思,这笔肯定另有玄机,要不,也不会指名一定要送到她手里不可! 然后,她很快发现了巧妙的机关,从笔头处一转一扳,只见笔分成了三段,较为狭窄的前两端缩进她手握的笔头处,露出了一段透出了森寒之气的银匕,那慑人的银光,可以看出它的锐利程度。 夏侯容容拿起刚才解下的那条红缎子,握着银匕,轻轻的一划,只见那茜红之色裂成了两半。 “小姐,这……?!”婉菊的脸色有一瞬惨白,没料到竟然有人把这种东西拿来当成亲贺礼。 那位问家的夫人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 夏侯容容不做反应,取出了平躺在湖绿色锦缎上的字笺,在那笺上写着几个婉秀的字,她能认出那是沈晚芽亲笔字迹。是笔也是匕,外秀而内利,内外皆可用,百般俱适宜。 就在婉菊看着几句话还模不清楚头绪之前,夏侯容容已经被逗得大笑起来,一连的拍案叫绝,笑得眼角泛泪。 “好一个‘内外皆可用,百般俱适宜’,这位芽夫人,真不愧曾经被封为能上天下地的‘万能小总管’,真是好可怕的细腻心思,她的这份贺礼真是深得我心,我太太太喜欢它了!” “小姐?!你就好心一点,告诉婉菊这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吧!” “我不要!”夏侯容容又是一个扳转,将刀匕收回笔身之中。 “小姐!好歹是我帮你把这份礼送过来的!”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向主子讨恩情就是了吗?” “小姐是在怨我,刚才没听你的话,把少夫人赶走吧?” “对。”夏侯容容大方的承认,“你是我的贴身侍女,就该跟我同一个鼻孔出气,就算我没要你真的赶人,你至少也该做做样子吧!” 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婉菊强忍住笑,点头道:“好好好,以后婉菊一定听小姐的话,你说赶人我就赶人,还会小心不要把人真的赶出去,行了吧!小姐,你就快说吧!” “耳朵靠过来。”夏侯容容终于满意点头,朝她招了招手。 婉菊依言凑了过去,在听完主子对她说的话之后,脸色微微一变。 看见她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夏侯容容嗤地一声,嫣然娇笑,“依你对我的了解,你说,我是不是该喜欢这份她为我准备好的礼物?” 虽然,在婉菊的心里还是觉得不妥,但是,她不得不点头同意,那位芽夫人说不定比她更了解她家的主子! “好了!懊打起精神了!我要好好用力想一下,如何出我一口怨气,这口怨气不出,我怕自己要呕一辈子!”说完,她淡淡地瞥了婉菊一眼,美眸之中透出了警告的意味。 “知道!知道!婉菊是主子的人,绝对不会去通风报信。” “很好,我要你不只不能出卖我,还要当我的帮凶!”她话才说完,就看见婉菊脸色泛白,但还是勉强定住了脚步,没被她吓跑。 胆小表! 但算了!虽不满意,还算可接受! 夏侯容容耸了耸纤肩,拿着紫玉笔,一扫连日的阴霾,哼着小曲儿往内室走去,准备更衣大展手脚,“快进来替我更衣。” 闻唤,婉菊立刻跟随上去,看着主子那一脸主意都想妥的灿烂笑颜,不知道是哪个人要倒大楣,但无论那人是谁,她这“帮凶”都爱莫能助了! 就在众人忐忑地数着日子,就生怕他们的容小姐会在成亲日子到来之前,闹出大乱子的时候,这一日安然地来到!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们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放心,心想只等着把表小姐送上迎亲花轿,一切都大功告成了! 然而,此刻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团混乱。 因为,被送上花轿的新娘子不是表小姐,而是他们的少夫人! 而不幸发现这个事实的人,就是新郎倌乔允扬。 第2章(2) 此刻,大红花轿之前,每个人的眼光都定在婉菊的身上,尤其是乔允扬那双锐利如刀般的深眸,即便只是在一旁盯视的人,看了他这眼神都要不寒而栗,当然更别说已经被吓得站不直腿的婉菊。 “她在哪里?”他低沉的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婉菊不知道眼前这位未来的姑爷是从哪一点看出来,她所扶的新娘子并非是小姐本人,毕竟众人都不疑有他,就连少爷夏侯胤也没看出那是自己的妻子,再怎么说,在她把人扶出来之前,可是很确实地检查过盖头的红帕,辽得严严实实的,应该不会有任何纰漏才对啊! 但,乔允扬却是在她把人一送进花轿时,就说要验人! 这话起初听在夏侯胤的耳里,颇觉刺耳,想要阻止他这荒缪的举动,但却是拦阻不住,被他一把将轿里的新娘子揪出来,掀开盖头。 这一掀,众人为之哗然,就连随后赶到的老太爷夏侯清也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容丫头呢?我的容丫头呢?!”他摒开搀扶的人,走到被夏侯胤扶住的段倚柔面前,看见她半眯着眸,神智似乎不怎么清楚,忽然想到她稍早之前,高兴地过来向他禀报,说容容终于愿意跟她说话,并且叮嘱要进房帮忙做嫁前的妆点。 却不料,最后被扮成新娘子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夏侯清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早该料到才对,毕竟依他家容丫头的性子,哪有可能乖乖出嫁?! 这些日子,就在每个人都逐渐放下心里重担时,他却是越来越心惊胆跳,就不知道何时会出事! 丙然,终究还是出事了! “太爷不必担心,少夫人没事,小姐只是喂她吃了一点甜酒。”婉菊说明道,心里庆幸自己的主子是有分寸的,知道少夫人有孕在身,下的分量还不敢太重,要不,她也不敢设想那后果! “你快说,容容在哪里?!”夏侯胤知道妻子最不胜酒力,他抱着妻子,再也忍不住咆哮,打算找到他的好表妹,当面找她算帐。 面对少主人来势汹汹的逼问,婉菊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摇了摇头,“回少爷,奴婢不知道。” 乔允扬锐利的眼眸盯住她的脸,没看见他所等待的慌张失措,立刻知道从她的嘴里绝对逼问不出夏侯容容的下落。 这丫鬟不过是被主子拿来利用拖延时间的工具。 这里的人被拖延得越久,她的主子就可以跑得越远! 就在众人的目光还关注在婉菊身上之时,乔允扬已经扯下新郎倌的衣袍,取饼护卫温阳递来的玄色裘氅披在身上,压沉了嗓音对手下吩咐道:“离开之前,想办法带上这名婢女。” “是。”温阳点头。 “太爷、胤爷,允扬有事先走一步了!”话才说完,他不等二人回答,已经快步出门,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本噜噜…… 夏侯容容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究竟养了多少只馋虫,才不过两顿饭没喂饱它们,竟然就给她叫得如此张狂! 都怪她几天前一时大意,才会被人扒走了她的钱袋! 本来还仗着已经跟婉菊约好要在“洛阳”会合,却不知道她那丫头到底是在磨蹭些什么,几天过去了,也不见她的踪影,自然,当初备好要她捎来的银票和衣衫,也就没下文了! 此刻,她站在一家摆明看了就知道里面大有文章的客栈门前,一手按着快饿扁的肚子,但姿态依旧十分坦然自若,仿佛只是在端详着这家店,评估自己是不是该进去吃饭的普通客人。 对!她在评估这家店没错! 看这家店门面,再加上客人走出来的表情,看来看去,就只有这家“银来客栈”最有可能让她吃霸王饭,店家还不会把她押送到官府里头去! 当然,不是这家客栈专让人吃霸王饭,而是她夏侯容容有那本事! 她伸手摘下黑色帷帽,露出了绝美……不,是本该绝美无瑕的脸蛋,她在自个儿左脸的泪门,以及右脸的颊心之处,各贴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突起黑痣,原本如凝脂般的雪肤,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蜜色,看起来就像是晒得不太均匀的肌肤,显得黯沉了些。 虽然,她容貌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是,与她原本美得惊人的模样,出现了颇大的落差。 她出身于生意世家,自幼就知道门面功夫是最重要的,把自己扮脏扮丑了,无论是吃饭住店,都要招人白眼,若只是增添一点小瑕疵,就只是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就不会招惹太大的麻烦。 终于,她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一抹浅浅的微笑噙上她的唇畔,提起了脚步,轻快地踩进客栈大门,才进门,立刻就有一位身材瘦小的伙计出来招呼。 “姑娘,是一个人吗?是住店还是吃饭呢?” “落脚处我还没决定,不过吃饭要紧,赶紧把你们店里拿手的好菜全给我端上来!” 说完,她拉了张长凳坐下,一副“姑女乃女乃我有得是钱”的阔气派头,没注意到在她的身后,有一名穿着玄色裘衣的高大男人跟着走进门,由另外一位身材略微矮胖的伙计上前招呼。 瘦小的伙计见贵客上门,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是是是!本店的拿手好菜很多,保证让姑娘吃得满意——?!” “少罗嗦,快上菜!”她轻斥了声,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脸色,不想给对方仔细端详她的机会。 “是是是!我这就去传菜!”瘦小伙计立刻下去照办。 身穿玄色衣裘的男子——乔允扬,就坐在她斜侧后方的位置,在她转眸望着一旁时,可以清楚看见她线条十分好看的右边侧颜,他只是定定地瞅着她,沉静地一语不发。 饼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伙计们陆续给他们两桌客人端上饭菜,夏侯容容闻到久违的饭菜味道,虽然不是太美味的香气,却还是满心感动。 她端起白饭,夹了一块烧鹅咬下,几乎是立刻拧起眉心,这鹅肉没熟,这里头还生得可以淌出血水!她搁下鹅肉,换吃了炒冬芥。咸!真的只有一个咸字可以形容!她赶忙扒了几口白饭缓和嘴里的咸腻,又换吃了下一道菜。难吃!真的有够难吃! 夏侯容容一边夹着饭菜吃进嘴里,一边在心里苦叫,这顿饭只怕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一顿饭,可是她却只能多扒几口,喂饱她肚里的馋虫。 不过,吃归吃,她很小心让自己每盘菜都夹几口,不让菜看起来有变少的样子,庆幸的是米饭还不难吃,吃起来还不算太折腾。 而不让菜肴分量看起来变少,她可是有打算的!而这打算,就是让她可以吃霸王饭却不被送官府的原因! 终于,在她估量肚子已经吃了七分饱之后,搁下碗筷。 “小二。”她唤道。 “来了!”瘦小伙计将巾子甩上肩,三步并成两步跑过来,还没站定脚步,讨钱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总共是三十两银子,请姑娘付帐吧!” 丙然……黑……店! “不急,你先吃两口我这桌饭菜,我再付给你。” “姑娘,你这是……?!” “想来,你也知道这桌饭菜味道差得难以下咽嘛!”她哼哼笑了两声,“我想,上门来你们店里吃饭的客人不多吧?” “这个嘛……?!”瘦小伙计被人说中痛处,支吾了起来。 “我把话说明白一点好了,不是不多,是曲指可数,少到了可怜的地步,所以,你们才专开黑店赚黑心钱,是不?” 闻言,瘦小伙计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不要含血喷人!什什什什什……什么黑店!我我我我我我们小店可哥可……可是做良心生意的,不不不不……不要胡说八道!” 夏侯容容强忍住笑,看着瘦小伙计因为被人说中了亏心之事,所以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好吧!虽然开的是黑店,赚的是黑心钱,但不失是个老实人。 “别紧张,咱们说话小声点。”她回过头,看见了乔允扬,圈起手对伙计小声说道:“别给那边那位仁兄听见,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吗?” “好好好!”瘦小伙计心里觉得眼下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却一时之间想不透其中古怪,连忙点头,心想他这会儿哪有说不好的余地呢? “我问你。”她招了招手,示意瘦小伙计把耳朵靠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这附近的百姓们都知道这是黑店,谁也不敢上门,虽然做的是黑店生意,可是因为偶尔才能骗到一两个倒楣鬼,所以常常是三餐不继,虽然饿不死却也常常吃不饱?” “是是是……” 瘦小伙计被说中心事,除了点头之外,只差没有涕泪纵横,这时,站在柜台后方的矮胖伙计不明究竟,一脸奇怪地望着他们。 “而且因为客人吃到难吃的饭菜,不高兴付钱,所以你们常常不但收不到饭菜钱,还常常被砸店,是吗?”这一点,她是从墙柱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破损痕迹,桌椅也是钉补过的情况瞧出来的。 “对!不久前才被砸过……”又是一时悲从中来。 “那敢问一句,像这样的黑店生意,你们还想做多久?”夏侯容容又接着说道:“自个儿都温饱不了了,更何况要养家中妻小?最惨的是,赚不到钱,连姑娘也不敢嫁过来,所以到现在还是个光棍儿,还是个穷光棍儿,是吧?” 瘦小伙计再也忍不住,拿起披在肩上的巾子拭泪,“是是……姑娘说得太好了!是个光棍儿,还是个穷光棍儿!” “其实,你们也想煮出好吃的饭菜,让客人想要勤着上门吧?”说之以理,但最终要动之以情,这才是高招。 “是是是,只是……没银两,请不起人。”话才说着,他又哽咽了。 “好好,别哭了,乖!”她站起来,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刚好对料理颇有心得,看在你们这么可怜的份上,要不要我就帮帮你们?” “要要要!当然一定要!”瘦小伙计点头如捣蒜,跑过去把另一个矮胖伙计也押过来鞠躬拜托。 “喂,你这是在做——?!”矮胖伙计才想开口问清楚,就被同伴给强压住头,朝着夏侯容容弯身拜托。 “不想一辈子当光棍儿?”她噙起微笑,又问道。 “是!”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光棍儿”几个字,矮胖伙计也是心有戚戚焉,跟着一起点头。 “不想一辈子当穷光棍儿?” “那当然!”两人异口同声,想着要把厨房里专做难吃饭菜的同伴也一起拉出来,三个人一起拜托她更有诚意。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们,快,叫一声好心的仙姑吧!”她重新坐回原位,蜷手支腮,微偏螓首,笑得十分和蔼可掬。 “是是是!好心的仙姑,请一定要帮帮我们!” 看他们两个人诚意十足,夏侯容容扬起满意的笑容,知道自己该适可而止,就此打住,这时,她感觉到有人的目光在看她,让她不自觉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乔允扬直瞅着她的目光,对于她的注视,他丝毫没有打算避讳。 虽然刚才就知道在场还有他这位客人,但是,这却是她第一眼正视他的长相,他长得不算俊美,可是以男人而言,那粗犷的脸庞充满了足以令女人转不开视线的阳刚线条,而光看那厚实的宽肩,她几乎敢笃定,他至少高了她快要一个头不止! 但除去这一切之外,她讨厌这男人看人的目光,十分的讨厌! 他那洞悉的眼神仿佛在对她说,他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 “你们……认识吗?”瘦小伙计看他们两人交锋的目光,忍不住问道。 “不认识!” 抢着回答的人只有夏侯容容,她瞅着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男人,见他似乎没有回应的打算,决定先忽略掉他的存在,先达成她的目的再说! 第3章(1) 那天,夏侯容容留在“银来客栈”当起教导“仙姑”,乔允扬则是当起了住店客人,这个男人的存在,令她感到介意,不过表面上却没动声色。 她会觉得奇怪,是因为在她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店家收他高价住金,一天足足要他二十两银子,几天下来,都已经是百两的天价的情况之下,他竟然没吭半声,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奇哉!敝哉!不过银两不是从她手里花出去的,她觉得自己似乎也不必为他感到皮肉痛。 但是多亏有他这位大金主,让她有足够的资金可以重新整顿这家“银来客栈”,让它可以成为一家名副其实的“银来”客栈! 她花了三天的时间,教导厨师老西做几道简单的菜色,其中有东坡肉、炒鸡片、芙蓉豆腐,以及几样炒鲜蔬等等菜色,然后还有她嫂嫂段倚柔最拿手的甜炖品,以及教他们如何腌渍像冬芥这类可以储藏的食物,然后如何判别像火肉这类食物的好坏,才好确定可以熬出像样的上汤。 南北货的买卖,也是“庆余堂”很重要的一门生意,这些对夏侯容容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但对于料理,其实她是十足的门外汉,可是,她生平最大的本事,就是只要看过一遍,听过一次,就能够熟记清楚。 而从小,她只要跟太爷爷赌气的时候,就会跑到厨房去,把想吃的东西全给点了,要厨师做出来给她吃,然后她就站在一边看他们手忙脚乱地烹菜,一道道尝着刚烧好的美味佳肴,是她的乐趣。 不过,在一次被飞喷的热油伤了手,太爷爷就不准她再去了! 当然,对于自己尝过的食物味道,她也绝对不会忘掉,更别说她看过家里大厨的手记,所以在老西把菜做出来之后,她再尝味道,约莫有八九分相似,她就让他过关。 经过三天的训练,在第四天时,她让他们搬出一个可以移动烧火的大炉,在门口烹起了菜肴,一天就烹两道菜,还有刚煮好的米饭,路过想吃的人,只要付出一文钱,就可以进客栈饭堂里,吃上一碗米饭,以及两小碟菜。 第一天的菜色是火焰醉虾,以及八宝豆腐。 当人们看着红火烧灼着被酒以及中药材腌醉的河虾,那瞬间迸出的药香、酒香、以及虾子的鲜香,原本还观望着的人:心想不过一文钱,都忍不住要尝上一口,生意开张第一天,“银来客栈”里已经高朋满座。 有了第一天的好兆头,她很快就挑好第二天的菜色,东坡肉与问政山笋,熬得十分入味生香的红烧肉,再加上淋过咸酸甜清淡酱汁的水烫山笋,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而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一文钱的要价,一天多加一文钱,如今已经提高到八文钱,但仍旧是人满为患,“银来客栈”里到处都是前来吃饭的食客,就算是没位置坐下,只能站着吃,他们也心甘情愿。 谁教他们被那便宜的一文钱给诱上钩,如今是吃上瘾了! 因为被迫站着吃的客人越来越多,所以,今天夏侯容容临时决定,菜色改为金银蹄鸡汤,那汤黄浓似女乃,香气扑鼻,有着火肉的浓厚鲜香,然后再给上一碗米饭,让人就加在汤里,以勺吃用。 等他们吃完之后,老西几个人再端上桂花鲜栗羹,一大锅以藕粉勾上薄芡的甜羹汤端出来,人们就已经闻到袭人的桂花香味,更别说吃进嘴里之后,栗子爽脆,桂花芳香,味道清甜适口。 人们吃得意犹未尽,已经在打听明天的菜色,让瘦小伙计过来替他们向“仙姑”打听看看,明儿个他们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我还没想。”夏侯容容笑咪咪地说道。 说完,她昂首嗅了嗅那桂花栗子羹留下的甜味,心想还是她家嫂嫂做得最好吃,老西做的羹汤,她肚子里的馋虫不感兴趣。 此刻,她人就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看看他们今天究竟有多少进帐,一共是四十九两又八文钱。 虽不满意,但尚可接受。 “仙姑就行行好,现在客人们都在等着你开金口啊!”瘦小伙计眉开眼笑,他们这家黑店……不,是“银来客栈”从来没有过眼下的热闹光景啊! 这时候的夏侯容容一双眸光,不自觉地往客栈另一端的角落望去,看见了依旧是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乔允扬。 他的投店名字叫做“大乔”,一听就知道是假名字!而她却是看到那个“乔”字就忍不住想皱眉。 这几天,他这位“大金主”一如那张酷酷冷冷的冰块脸,话也从未多说半句,跟着客人们一起付钱吃饭,只是每每当她转头时,就会看见他那双深沉的眸子正在盯视着她,好像想从她身上端详出个什么东西来! 她给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女敕舌,见他微挑起眉梢,对她这鬼脸露出一抹质疑的眼光,但她偏不再理他,回头面对瘦小伙计。 “要我想菜色可以。”她双手捧着脸蛋,偏首灿笑,“不过,我要你们这些天的收入,全换成银两,归我所有。” “仙仙仙仙仙姑……你你你你这是在跟我们……们们们开玩笑笑笑笑吧?不不不……做做……做不到到到!” 她不是仙姑吗?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像她一样的贪财仙姑呢? “做不到?好吧!看来你们翅膀硬了,能自个儿飞了,我好歹也教了你们不少菜色,以后你们就自求多福罗?” “仙姑!” “只要你们答应我的要求,在我离开之前,我会给你们留样东西,以后你们靠着那样东西,就可以不愁吃穿了!”说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再诱之以利,她有十成十的把握,绝对会达到目的。 “真真真真真……?” “真的!”夏侯容容抢一步替他把话说完,就怕他继续“真”下去,她会听到替他一口气喘不过来。 “这这这……这事我不能自己己己己……做主,所以以以……?” “所以你去跟老西他们讨论清楚,再回头来问我!”说完,她扬手打发他离开,一脸巧笑嫣然,不愁他不会答应。 瘦小伙计前脚才离开,乔允扬后脚就走过来,他高大的身躯背着门外的光,投落的影子几乎覆罩住整个夏侯容容。 正提笔写下收入银两数目的夏侯容容,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给吸引了注意力,她抬起美眸,与他俯落的眸光对个正着。 她不急着开口,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瞅他。 “你一向都有这本事吗?”他问。 虽然刚才与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她与伙计所说的话,却是一字一句清楚地落进他的耳里。 “什么本事?” “把人给卖了,还让人心甘情愿替你数银票的本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你一开始进这家黑店,根本就打算吃霸王餐的吧?你根本就不打算付钱,又或者我该说,你根本就付不出银两,是吧?”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挑起一边眉梢,质疑道。 “不是。”他只是亲眼看着她的钱袋被偷而没出手相助而已。 不过,夏侯容容却对他目睹之事不知情,颇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女敕唇,“既然不是,那你是你,我是我,你的想法不能代表我的,也就不是事实,我没想过吃霸王餐,替他们整顿这家黑店……不,是整顿这家客栈,是善心之举,我可以很笃定的说,如果我不帮他们,穷他们今生今世,怕也做不出一顿能端上台面的饭菜,而这家店,也永永远远都是家黑店了!” “这话你说得倒是一点都没错。”他点头赞同。 没想到他会干脆地认同她的说法,夏侯容容有一瞬微愣,更没想到会被他认同,忍不住弯起开心的笑。 “不要说我没有告诉你,他们向你收的住金真的很贵,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个落脚的地方啊?”她这可是好心提醒喔! 没想到她会“好心提醒”,一抹浅笑跃上他的唇畔,让他的神情变得柔和些许,教她觉得这男人其实长得有一点好看。 那笑,教人见了不会讨厌。 “谢谢你的忠告,但我会与你同一天离开。”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给她提出疑问的机会。 这时,正好瘦小伙计带着老西一起过来,绊住了想要追问的夏侯容容,她被两个人挡住了去路,只能以目光追着他离去的背影,没能问他,她又没告诉他何时会走,为何他能笃定会与她同一天离开?! 每天二菜一饭的生意,做到了第十五天,夏侯容容就让老西他们挂出暂时歇业的牌子,说明会另择吉日开门做生意。 如流水般的银子赚得好好的,突然临时喊停,老西几个人都觉得好心痛,不过,他们拗不过夏侯容容的坚持,当然也很快就被她说服。 她说,往后这家店的生意倘若要扩大经营,就绝对不能只靠他们三个人,所以要他们对外招兵买马,找几个跑堂,以及几个懂得烧饭菜的人,加以训练之后再开张,他们“银来客栈”才会真正“银来”不断! 此刻,她挑了张吃饭的桌椅,让瘦小伙计帮着磨墨,让她写字。 她在一本空白的簿子上,不断地写下成串的字句,其中包括一些图画,途中只有几次略微停下,做出思考的样子,大致上落笔如行云流水。 “仙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菜色和做法呢?” 瘦小伙计上过几年学堂,本来是想要赶考求功名,不过他这脑袋却只能识得字,对于那些先圣先贤的道理,却是半点也想不通,最后因为家道中落,只能流落来当“黑店”的伙计了。 所以,他自然能看懂夏侯容容下笔所写的字句,看着她写下一个又一个菜色,无论是煮法分量,以及挑选材料,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3章(2) 夏侯容容提笔沾了下墨水,耸了耸肩,“这也没什么,我在家里时,看过我家大厨的珍藏手记,他这个人老说自己脑筋不好,所以凡是想到什么菜色,就一定要把材料和做法,以及火候都写得仔仔细细,那时候我觉得有趣,完完整整看过了一遍,现在只是把他毕生的心血默给你们而已。” “只看过一遍,仙姑就可以默得出来?”瘦小伙计大吃了一惊。 “不然让你仙姑喊假的吗?” “是是是!”仙姑果然就是仙姑,半点都假不了!不过缺点就是贪财了一点而已! 夏侯容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瞪了他一眼,轻撇女敕唇:心想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自己想来没什么,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却十足的稀奇古怪。 不过,也因为她天生善记灵巧,学东西的速度很快,凡事都觉得简单,所以也很容易觉得乏味,很难保持对事物的热忱与兴趣。 而她太爷爷对这一点,从来都不表示意见,也不会要她改进,总说人或多或少有些缺陷,才能够活得长命。 她嫂嫂也说,他们夏侯家的人都太好了,是蒙老天眷顾的人,而她更是完美无瑕,所以有一点点小缺憾是好的,才不会连天都要妒嫉。 想着,夏侯容容泛起浅浅的苦笑:心想人人都说她聪明漂亮,美得不像是个真人儿,是最受天眷顾的人,那为什么她会觉得,从小到大,无论是谁见了她,即便是她太爷爷,就连在他的眼里,都能够找到对她的怜悯与同情呢? 一瞬间,她的瞳眸深处,染上了淡淡然的忧伤。 她不自觉地抬起头,望着在几张桌外的“大乔”,此刻,在他面前的饭桌上,摆满了老西与新手们试做的菜肴,他们也算是有良心,坑了他几天高价住金之后,今天免钱招待他吃饭,但其实是东西做多了,大伙儿也吃不下了! 而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头回视她的目光,轻挑起一边眉梢,那眼神仿佛在问她这次是不是又要再给他做鬼脸?! 她却偏不! 夏侯容容笑哼了声,那笑无比的娇俏,令她那张长了两颗大黑痣,还蜜黑到有点脏的脸蛋,看起来竟如花开般嫣然。 瘦小伙计忍不住看痴了眼:心想她这位仙姑竟是越看越好看,如果没有那两颗碍眼的大黑痣,也不要黑到有点脏的肤色,她绝绝对对是位美人儿! 夏侯容容没注意到伙计的打量,她投给乔允扬一记懒得再理他的眼神,低下头,再度提笔,默出手记的内容:心想快点将客栈这里的事情结束,拿到他们答应给她的银两,然后才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早日离开起程! 终于,银货两讫。 夏侯容容背着包袱,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再加上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这下子她绝对可以好长一阵子不愁吃穿了! 而且她这次学乖了,把两张银票以油布密封好,与贴身的兜衣缝在一起,就算这装银两的钱袋再被偷走,她也不怕了! 不!呸呸呸!她给自己做了个鬼脸:心想这天底下有谁遭了一次偷儿,就想着下次如果再遭偷儿的话呢? 老西几个人看着他们“仙姑”那变化迅速的表情,心里觉得有点古怪,不过在他们的心里,“仙姑”所做的事情,绝对都有她的道理! 就算她那奇怪的表情,在他们眼里看来就只是个奇怪的鬼脸。 现在,在他们眼里,夏侯容容几乎等同于活菩萨了! “仙姑,你真的确定不留下来吗?我们可以让你做掌柜,我们几个都是粗汉子,有你在的话,我们心里踏实。”老西忍不住开口,他看起来年过四十,其实年岁不过二五,是天生的臭老脸:心性和历练也不若外表看起来沉稳,对于夏侯容容颇为依赖。 “难道,你们就不怕我敲你们更多竹杠?”她嘻地一笑:心里以为他们应该受够她的“贪财”,巴不得她快点走呢! “不不不不不……不怕!”明显的言不由衷。 “如果如果……”这时,一向不怎么多言的矮胖伙计开口说话了,他开口时的结巴,害几个人以为他被瘦小伙计给传染了,“如果仙姑愿意……愿意的话,我们几个都是光棍儿……你从我们里头挑个人……以后都是一家人的话,赚的钱是谁的……就都没关系了!” “是是是!一家人就就就就……就没关系系系了!”瘦小伙计这次的结巴则是因为太兴奋,他用力拍了矮胖伙计的背一下,没想到他这同伴平时沉默寡言,竟然会有这么聪明的想法。 夏侯容容也吓了一跳,不过她只是颇感兴趣地看着矮胖伙计,心想以后这“银来客栈”最可以倚靠的人,怕是眼前这一位矮胖仁兄了! 就在他们三双眼睛闪亮亮地盯着她,等待她的答覆时,一只男人的大掌揪住她的手腕,既蛮横又有力地把她拉出门。 “喂——?!”没想到会被人揪着就走的夏侯容容吃了大惊,脚步踉跄地被他拉着倒退走,就在快要绊上门槛时,他伸臂搂住她纤细的腰身,让她双脚腾空,越过了门槛,一直出到门外颇远之外,他还是钳住她不放。 “喂!”这次她加重了语气,抗议他的粗鲁无礼。 “该走了!”乔允扬对于她的喳呼,只是回以一记瞥视,似乎不以为自己哪里有做错。 在他的眼里,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种程度的强迫,对他来说已经是太过客气了!包别说让她继续留下来,被那三个不知轻重的家伙“逼婚”,这大半个月来,他对她已经是太过放纵,她该知足了才对! 但在夏侯容容眼里,他只是一个陌生男人,只是一个表情老是冷冷酷酷,但傻到被人坑了大半个月高额住金的凯子,她低头瞪着他依然圈住她腰身不放的硬实臂膀,然后抬起眸,转头狠狠地瞪他,“大乔兄台,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不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分了吗?” “我以为自己是在替你解围,难道不是吗?”说着,他挑眉睨了她一眼,见她半晌的沉默,似乎也知道以刚才的状况,当然是要溜之大吉! “那倒是。”她点点头,不否认他的说法,“不过,你究竟是解救我的英雄,还是另一个想强迫我的狗熊,还要看你肯不肯放开我呢!” 闻言,乔允扬觉得好气又好笑,他必须承认她这个女人不只算得精,就连在口条上,都是半点便宜也占不了她! 终于,夏侯容容争到了脚踏实地的机会,拉整了下衣衫,戴上帷帽,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刚才被人给“挟持”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她的胆子远比他料想中还大!乔允扬心想,但在他的眼中看来,她的大胆之中,除了机智过人的自信,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率!要是真的遇上了恶人,他还真好奇她的聪明灵巧可否救自己安然月兑险?!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街中央一动也不动,任由人如潮水,从他们身旁川流而过。 “你想去哪里?”他沉声问。 夏侯容容放下帷帽上的黑纱帘,透过黑纱看他,这几天,这个男人一直在注视着她,她不讨厌他这个人,却被他盯得浑身不太自在。 她顿了一顿,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回答,最后,她还是答了他。 “西北大漠的龙扬镇。” “什么?!” “你说什么是什么意思?”他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我说……?!” 乔允扬在心里觉得诧异,甚至于不敢置信,她不容易才逃婚成功,至少,就以目前为止,她仍旧是自由快活的没被逮回去,却没想到,在逃出来之后,她想去的地方,竟是他的“龙扬镇”! “你去那里做什么?”他又问,深沉的眼眸透过黑纱看着她。 “侦查敌情,好可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说完,夏侯容容背好了包袱,转身就走,不讶异他的脚步跟上来,又接着说道:“而且,那里对我而言,说不定是目前天底下最安全无虞的地方。” 因为,任谁也不会料想得到,她竟然会直捣敌人……不,是她未婚夫婿的老巢,待他们发现时,只怕她已经搜集到可以对付乔允扬的把柄,脚底抹油,溜得不见人影了! 乔允扬跟随在她半步之后,听完她的说法,勾起一抹浅得几不可见的笑痕,眸底滑过一丝丝诡谲的神采。 她大概料想此事与他无关,所以才把实话全跟他说了吧! 虽然年仅十五就掌了“庆余堂”的帐计之权,不过,终究不是真正负责运筹帷幄的东家,又或者是要负责张罗生意的大掌柜,以致于她对于防范人心这方面,还是略显得生女敕了些。 这时,刚好一大批人趁收市之前买东西,迎面而来的人依旧多如川流,只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与人河逆行,朝城门方向而去。 在出城门之前,夏侯容容十分厉害的说服功夫,以十分便宜的价钱,买了辆外表颇旧,但状况还颇好的老马车,配了两匹还算年轻的马儿,却愁着没人愿意护送她到西域去,一个个都推说这段路途太过艰辛遥远,他们就算想赚她的钱,也是力有未远。 最终,是跟随在她身后的乔允扬出现自告奋勇,说自己也要去的地方就在“龙扬镇”附近,他们不妨一道同行! 夏侯容容别无选择,只好点头应了他…… 第4章(1) 车行不到数日,他们就进了宁夏府,到了银川城,在一连看了几天黄土之后,一进城就见渠水盈盈的绿洲景色,虽然才刚入春,还不到农耕的季节,但能见到遍地绿荫,让夏侯容容总算不绷着脸,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才一进客栈投宿,她就感觉到人们之间的气氛十分沉重。 “他们怎么了?愁苦满面的,出事了吗?” 夏侯容容坐在一楼饭堂最靠窗的位置,乔允扬就坐在她的对面,眼前两人摆着一桌饭菜,虽然称不上太丰盛,却已经是他们此行吃到最好的一顿。 乔允扬看她就捉着一块玉米煎饼吃,几天前她才第一次吃到这种饼,却就此爱上了那甜香味。 她说,这饼的香气胜过口味,但乍似淡而无味的口感却极耐吃,在他们赶路时,她会从马车里取出两瑰买好的饼,分他一块,两人一起坐在前驾座,一边啃着饼,一边看着沿路风光流逝而过。 “要落雨了!”他回答她的问题,夹了块酱牛肉到她碗里。 她顿了一顿,似乎在思考他的答案,一边把他夹来的牛肉给吃掉,最后在吞下肚之后,才不解地摇头。 “不过就是一场雨,他们有什么好愁的?有雨才好啊!这儿毕竟少水,多下点雨,稼物才会长得好不是吗?” “那是你的想法,但对这里的人而言,他们怕见水。”他也伸手拿了块煎饼,咬了一口,略嚼了几下,才又道:“我们此行到‘龙扬镇’的路途上,还会经过不少城镇,这些地方的雨水都称不上多,有些地方甚至于是沙漠或旱土,但却不是每个地方都喜见雨,其中,宁夏与甘肃刚好是彻底相反的两个地方,甘肃人喜见雨,得水就藏进土井土窖里,即便那水再脏臭都不管,因为那水藏了一段时间之后,得了土气,便会逐渐清澈,终至可以吃用的地步,但宁夏人却不望雨,甚至于害怕雨水,因为这里的地多气,雨过日蒸,则气升之后,弥望如雪,那雾气会让他们的作物都枯萎掉,所以这里就算一年到头都不下雨,百姓们也绝对不以为意,因为他们的田地光靠黄河的沃水灌溉,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见他用一脸淡酷的表情说完这段话,夏侯容容不觉得佩服,倒觉得有趣,挑起一边如画般的柳眉梢,仔细地打量他。 “你瞧我做什么?”他也跟着挑起眉梢,回迎她的目光。 乔允扬心想,这妮子大概还不知道,她脸上那蜜黑的有点脏的腻色,已经被她渐渐洗淡了,好些地方已经露出与细颈锁骨处近似的雪色,就剩那两颗绿豆大的黑痣碍眼了些,但即便如此,也已经吸引了不少男人爱慕的眼光。 眼下若不是他跟随着,怕已经有男人纠缠上她了! “我觉得你很有趣,不像是个会被人坑骗的聪明人,可是我明明见你付了那么高额的住金,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天底下有很多事情,只要你情我愿就好。”他扬笑道。 “喔……”夏侯容容拉长了嗓音,他的说法令她不由得感到更加狐疑,美眸略略地眯细,一边啃着煎饼,一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但是还是必须承认他那张酷脸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那笑,她真的不讨厌。 乔允扬知道她在打量他,故意不做任何反应,只是噙着笑为她舀了碗碧玉羹汤,让她一边喝着汤,一边啃着饼,目光还是紧瞅住他不放。 这时,他想起了在确定迎亲日子之前,私底下见过夏侯老太爷一面,说起了她这位曾孙女,老人家眉开眼笑,话一开闸就止不住。 在这天底下,没有哪位姑娘能比我家的容丫头好! 这几句话,老人家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毫疑问,眼角眉梢都可以看见对于他家容丫头的自豪。 她那双眼睛,不只是好看而已,而且还特别雪亮,任何事情都休想瞒她,若真要瞒,会瞒得很辛苦! 老人家对他说过的这些话,他一直留在心上记着。 这时,几个人走进客栈,其中居首的人是一位身长略矮,容貌颇为精铄的中年男人,他的名字叫做冬和金,是银川几间商铺的财东,不过,表面上他是财东,其实,真正背后的大金主是“怀风庄”,这时的冬和金没想到在这客栈见到乔允扬这位大东君,不由得双眼一亮,踏步朝他们走过来。 “风……?!” 乔允扬给了他一记示意的眼神,冬和金毕竟也是在商场打滚多年的老江湖,立刻意会过来,转头对同伴说道:“风真大啊!看今儿个的天色,这场雨怕会落得不小,怕是要有很多农稼收成不了了!” “是啊!还好现在很多田都还未落种,要不,只怕损失要更惨重。”一旁的同伴应和,几个人在店小二的带路,坐上不远之外的一张桌案。 “这风算大吗?”夏侯容容吞下最后一口饼,抬起纤手伸出窗外,测探着冬和金所说的大风,一双美眸却是直瞅着乔允扬,“风不大耶!” “或许他觉得大吧!”他回得轻描淡写,拿起第二块饼,沉默地吃着。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往后在进入大城镇之时,要当心一些,这些地方有不少“怀风庄”所出资的商号,像冬和金这样识得他的挂名财东也不少,但却不见得个个都能够像这人一样善于察颜观色! 夏侯容容没有反驳他的话,却是噙起一抹浅浅弯弯的笑,也跟着拿起第二块饼,张嘴咬下一口,另一只手则是指了指酱牛肉,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碗,示意他夹肉给自己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乔允扬挑起一边眉梢,颇质疑她这举动是否有点欺人太甚,难不成,她把他当成奴才差遣了? 不过他没动声色,只是撇撇唇,没有拒绝,夹了盘子里一看就知道是最好吃的一块到她碗里去,见她以手挑起,就着饼一块儿吃了! 就此同时的夏侯家,正是一片愁云惨雾,在迎亲的那一天,新娘子跑了不说,新郎倌也掉头就走,婢女婉菊在同一天晚上消失不见踪影,至今,这几人到现在连一点下落都没有。 先前一直缠绵病榻的夏侯清,那天之后反倒不病了,只是积极的派人去找他最疼爱的曾孙女儿,说就算是要上天下海,也非将人找到不可。 “太爷,先吃碗栗子羹吧!” 段倚柔端着汤品进来,搁在桌上,回头叫唤盘腿坐在长榻上,一迩又一遍擦着几案上几样收藏的夏侯清。 那几个鼻烟壶、小金印,以及机关宝盒,都是夏侯容容送他的礼物,这几天,老人家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拭净它们,表情总是这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又忍不住叹息,一脸的不舍与难过。 “太爷,您的病好不容易才康愈,就多少吃些吧!”段倚柔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拭巾与小金印,扶着老人家走到桌前坐下,为他舀了碗羹。 夏侯清抬起老迈却不昏沉的目光,瞅了她担心的认真表情,倏地诡谲一笑:心想果然还是他的容丫头的心眼雪亮。 他接过小碗羹汤,就着碗嗅闻那清香的桂花味道,“这羹容丫头最爱吃,要是她在这儿,一定要讨着吃好几碗。” “是,可是栗子吃多了就怕积食,所以容容一直讨着要我做,我却不敢多做,明明是一番好意,如今看来倒像小器了!” 其实,容容看她做过几次,早就已经学会自己煮这道羹汤,不过总说她做得格外香甜顺口,说什么都要吃她做的口味。 段倚柔泛起苦笑,想起容容那张美得绝伦的脸蛋,心里仍旧有着淡淡的歉疚与哀伤,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如若没有容容的相挺与扶持,当初刚嫁进夏侯家的自己,处境一定会更险更难! 夏侯清点点头,轻啜了口藕羹,才又道:“等她回来,她讨着要,就做给她吃吧!只要她肯回来,我什么都依她,什么都依她了!” “好。”她柔声允道。 见老人家几口喝完了羹汤,段倚柔想要再添,却被他摇头拒绝,无奈地见着老人家又盘腿坐回长榻上,拿起一个白玉佛手鼻烟壶擦拭。 “当初容丫头送我这鼻烟壶时,我一见就喜欢,这白玉的形状乍看像朵白玉兰,再仔细看,才知道雕的是颗佛手瓜,配上绿玉盖子,就像是颗蒂头,好看得不得了,我收藏了那么多玩意儿,就这壶,最讨我喜欢。” 段倚柔听老人家叨叨絮絮地念着,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很清楚,那白玉壶会最得老人家欢心,最终还是因为送壶的人,是他的容丫头。 “太爷,柔儿有一个疑问,不知道问不问得呢?” “你问吧!现在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是,那柔儿就斗胆问了。”段倚柔恬静地颔首,略顿了半晌,似乎在心里琢磨着字句,最后还是决定依着心里的话说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太爷坚持非要将容容嫁给乔大当家不可呢?明明知道她的性子,不是自己想要的男人,她定然不会顺从,那又为什么非逼她嫁不可呢?” “好媳妇儿,你干脆对太爷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吧!”夏侯清笑叹了声,摇摇头,一脸无奈的表情。 “柔儿不敢。”她笑着摇头。 夏侯清放下手里的鼻烟壶,默了半晌,才道:“这婚事不是我指的,是当年她亲娘给订下的,容丫头还在她肚子里时,就已经指了这门婚,说男方的娘亲是位身分很尊贵的女子,对她有救命之恩,那十岁大的儿子她见过,说他眉目俊朗,双目炯然有神,长大以后,绝对会是个出色的男人,在双方要分开之时,她将随身的金锁片交给那位儿子,也就是后来的乔大当家,那天,在容丫头要出生的前一天,萱儿……容丫头她娘,才把这事对我说,说以后要是有人持着那金锁要求履婚,就应了他!如今想来,萱儿会突然提起那件事,怕是早就有感应自己不能顺产,她生下容丫头不久就撒手人寰,那些话是她留给我的遗言。” “可是,容容是太爷的心尖儿宝贝,只是因为萱姨娘的遗言交代,就想强将她送上花轿,这……与我认识的太爷似乎有点出入。”这话像是夏侯容容会问的,却是出自于段倚柔嘴里。 “这几年,你们两个丫头在一起,一起学坏了!”夏侯清摇头笑道。 “是容容教得好。” 闻言,老人家失笑,瞪了这位曾孙媳妇儿一眼,才又继续说道:“若我哪天撒手人寰,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容丫头,那日,乔大当家拿金锁片来要求履婚时,我犹豫过,不过,就像萱儿说的,他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睛,还有沉稳的仪容与态度,都让我相信,如果容丫头错过了他,怕是今生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匹配的男人,但若知今日啊……我怕自己会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轻叹了声,又拿起那个白玉佛手烟壶,察觉曾孙媳儿欲言又止,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他摇摇手,道:“如果你想问的是关于容丫头她娘当年的事,就不必问了,你是夏侯家的长媳,这事的详实经过,在我临死之前,我会告诉胤儿,迟早有一天你也会知道,就不必急在这一时了!去吧!让我这个老头儿独自静一静,没容丫头的消息,就不要让人过来打扰我了!” 一团熊熊烈烈的营火,燃亮了整个星空。 几顶简单搭盖的毡帐,错落地陈置在草原上,有的一旁栓着马儿,有的则是马车,甚至于还有一两辆驴车,三五十来人,围着营火喝酒歌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馍饼的香气,虽然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般,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你们二位,是打算到哪儿去呢?” 乔允扬与夏侯容容此刻也都坐在营火旁,入了夜之后,草原上的风就如霜冻,此刻她的身上裹着他的玄色衣裘,而他则是向人借了一张羊毛毯裹着,勉强还能抵挡寒风。 因为夏侯容容坚持要赶路,而乔允扬也意外答应配合的情况之下,错过了能够投宿的驿站,就在她还以为就要在马车上睡一夜之时,没料到在傍晚时分,恰好过上一队商旅,正好与他们作伴,夜宿在这草原上。 在领队虞洪的安排之下,教几个人今晚就挤一挤,让出了一顶毡帐给他们二人,说这草原风霜露冻,睡马车不比睡在羊毡帐里舒服。 听见虞洪的询问,乔允扬与夏侯容容相视了一眼,最后由他含笑代答道:“我们要去‘龙扬镇’。” “唉呀!那是个好地方啊!小夫妻两人要到那里做生意吗?” 第4章(2) 夏侯容容瞪圆美眸,指着坐在身旁的乔允扬。“谁跟他是——?!” 话才说到一半,她的嘴就被乔允扬给捂住,他投给她一记冷睨,颇有威胁之意,暗示她最好闭嘴,不然就把她身上那件他“好心”出借给她,既“温暖”又“怡人”的玄色裘袍给收回来! 她眯细美眸瞪他,却是很识相地闭嘴,一双纤手揪住残留着他气味的裘袍不放,就怕他真的把这件暖呼呼的袍子给收回去。 不过,也正因为这件至少要价万金的裘袍,让她更加好奇这男人的真实身分,除非这裘是他偷来的,要不,他绝对是非富即贵。 而见他一路上对地形与路线极为熟悉,却又不似个寻常的公子哥儿,那矛盾的冲突感,更令她想一采究竟。 “还未明媒正娶,因为家里的人还不同意。”乔允扬笑着回答虞洪,他的臂膀横过她的面前,故作亲昵地将她给搂进怀里。 夏侯容容倒靠在他胸膛,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被风吹得冰凉的女敕颊,感觉到从他臂弯沁上的温度,以及他吹拂在耳畔的男性气息,其实,撇开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一点,他的温度与怀抱倒是挺令人觉得舒服的。 不过,她心想,自己真要提防这男人才是,竟然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扯那谎言,料想也不是什么好心眼的家伙。 乔允扬瞥见她不屑的眼色,不禁勾起一抹浅笑,想回她说,他说的也不尽是谎言,还未明媒正娶是事实,但原因是她这新娘子跑掉了! 他又笑?! 夏侯容容没由来的恼火,对他吐了吐女敕舌,做了个鬼脸,看他唇畔泛着的那抹笑,心有些暖烫,但她立刻将这份暖心的感觉,归咎于是他的裘袍再加上他的臂弯,两者加在一起,实在太过温暖了! 她不豫地拍他的手臂几下,挣开他的拥抱,几乎是一跳站起,“我累了,想先睡了!请‘夫君’慢慢喝酒,今晚不必回来也没关系!”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揪着下摆近乎垂地的暖裘大步走向虞洪为他们安排的毡帐,人一进帐里,就再也没有声息。 乔允扬失笑,不知道她是哪根筋忽然出错了!瞧她那反应,乍看起来像生气,再更细思量,却又像是因为对他的在意。 不过她那句“夫君”哪!若能再喊得柔些、软些,怕他是再也坐不住,会想跟着她的脚步回毡帐,对她履行他这位夫君该做的事。 “风爷。”一旁的虞洪蓦地改口,神情也一转为恭敬。 “我不想冒任何一点险让她知道,所以,你还是喊乔兄弟吧!”乔允扬低沉的嗓音略淡,这时一旁的人要替他的碗里再满上酒,却被他以手挡下婉拒,就算他对自己的酒力有自信,却不敢保证喝得太过,与那暖玉生香的人儿躺在同一顶帐子里,他能够维持冷静。 “是。”虞洪点头,略默了半晌,又道:“我刚从‘那个地方’过来,听说了不少事,乔兄弟,他们都在等你回去!现在,那人不只压制不住部落内的氏族们,就连其他八个部落族长也都有人开始不服,眼下看着那地方,实在难以想像当年你的父母——?!” “够了!你太多话了!虞大哥。” 乔允扬唇畔噙着微笑,眼底却是带着淡淡的冷意,看到夏侯容容纤巧的身影钻出毡帐,快步地往他们这方向跑过来。 “你出来做什么?”他话才说完,就见她飞快地把暖裘月兑下来,扔回给他,然后飞快地把他裹身的毛毯取走,裹在自己身上,看她的举动,他觉得好笑,“你这是干什么?” “帐子里很温暖,我不需要这么温暖的狐裘,就还你吧!这儿风大,你要穿暖些,才好坐得久。” 说完,她裹着毛毯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他扬声喊停了脚步。 “你想说的应该是希望我坐久一点,最好是今晚都别进帐子里吧!” 闻言,夏侯容容回眸瞅他,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她那双美眸明亮得就像是最耀眼的星辰,“我好心好意,你当成驴肝肺了?” “是吗?”所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月复了? “当然是!”她轻哼了声,“你整晚在这里吹风病了的话,明儿个我找谁给我当马车夫?” “那倒是。”他含笑点头,终究还是这妮子算得精明。 “不过呢……”她调头回来,俯身朝他勾勾手,示意他耳朵靠过来,“为了避免你进帐子之后,才发现真相,我就先告诉你,那整张睡卧我都要占了,把这裘衣还给你,就是要你自个儿想办法靠着裹它取暖,你要是敢靠近我一丁点,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虽然夏侯容容已经压低了音量,但是,虞洪就坐在不远的一旁,最后两句话听得尤其清楚,惊讶乔允扬竟然由得她这个小女子如此欺压自己?! 乔允扬扬笑不语,而她也没打算讨他的回答,把狠话撂完之后,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人,那自小娇养的身段与仪态,沿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当然了,还有她虽犹不自觉,但伪装日淡而月兑出的美丽容颜,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都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虽未回答她,但他倒想问问,她能够对他如何“不客气”呢? 此时的乔允扬并未将她的话当真,直至日后亲眼见识时,才知道她的“不客气”,是发起狠时,根本就忘记“客气”二字该怎么写! 羁日,他们与虞洪的商队同道而行,因为双方都必须进城采买些必要的粮食用品,所以,两队人马打算在进了下一个驿城再分道扬镳。 三五十来人的车队与马群浩浩荡荡的,蜿蜒在显得荒凉的漠地上,像是一条长长的人龙,相对于景色的贫瘠,小孩与妇人们的歌声听起来十分热闹愉快,让坐在前头马车的夏侯容容不住地往回望。 “你想过去与他们一起吗?”坐在她身旁的乔允扬淡声问道。 她摇摇头,“不想,他们唱的歌好听,但我不会唱,也听不懂,那话听起来不像是宫话。” “那确实不是官话,是蒙古的歌谣。”他笑视了她一眼,浑厚的嗓音用官话为她念出了歌词的意思,“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的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当年在父母的身旁,绫罗绸缎做新装,来到这遥远的地方,缝制毛皮做衣裳,海青河水,起波浪,思念父母情谊长,一匹马儿做彩礼,女儿远嫁到他乡。” 说完,他看着她投望而来的眸光,两人相视久久无语,他看见她瞳眸深处闪过的一抹黯然,仿佛自己就是那歌谣里所说的那位诺恩吉雅,离开父母身旁,嫁到这远方的美丽姑娘。 忽然,就在这时,前来传来了虞洪的大喊。 “爷,快退!有流沙坑!” 就在此话喊出的同时,惊慌的人声,以及凄厉的马鸣声同时响起,乔允扬拉动缰绳要将马匹调头,但惊慌的马匹不受控制,这时,他惊觉不对,看见两匹马的前蹄已经没入沙中,就连马车都跟着一起在下陷,而且沉远极快。 “走!”他拉住夏侯容容的手腕,将她一把抱住,飞跳至马车顶,借力蹬到十数尺开外的平地上。 夏侯容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当她回眸之时,见到流动的沙子已经淹没两匹马的半个身子,在他们前方还有两匹马车也遭过到相同的下场。 “不行!不可以!”她急着想要跑过去拉住马辔,却被乔允扬强悍的臂膀牢牢地锁住了纤腰。 “不可以过去!”他在她的耳边喝道。 “我当然要过去!你看,马和车都快陷下去了,你力气大,快点把它们给拉起来啊!”她回头揪住他的衣领,然后环视一旁眼睁睁看着马匹陷落,却一动也不动的人们,“为什么你们都站着不动,快点拉啊!” 乔允扬敛眸看着她激动的表情,抿唇不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明眼前的状况,脸色显得有些凝肃。 夏侯容容气他的无动于衷,用尽了力气推开他,想要一个人过去把马儿给救上来,但才挪动不到半步,就又被他给从身后抱住。 “不要过去!” “你不要拦住我!你们不拉,我自个儿拉!”她挣扎着推他,激动得眼眶都泛红了。 “没用的!”他一个箭步将她给拉回来,大掌紧紧地钳住她纤细的膀子,让她看着他,然后坚定地摇头,“你力气再大,大不过流沙。” “流沙?”她眨了眨美眸,神情显得迷惑。 乔允扬点了点头,目光沉定地直视着她,“对,在我们的前面就是一个流沙坑,平时看起来就跟普通的沙地没有两样,但是,只要不小心误触了,就会被沙子的力量给拉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个涡洞究竟会通往何处,但是,被卷进去的人和物,就会消失在这个世上,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们还可以借力逃出来,已经是很万幸了。” “可是——?!” 夏侯容容转过头,看着她的两匹马儿就剩颗头没被沙子埋进去,它们无不是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挣扎嘶鸣,跟着马车被一起卷进沙堆里,那可怜的样子教她心都揪起来了! 想她今天早上还拿了苹果给它们吃,它们吃得很开心的样子,如今想来,教她觉得既心痛又难过。 “如果觉得难过就不要看,因为谁也救不了它们。”他拉住她的手腕,想要扳过她的身子。 “不,我要看。”她挣开他,回头看着就要被流沙灭顶的马儿们,她昂起娇颜,迎着席卷而来的风沙,噙在眸里的泪水泫然欲落,“我救不了它们,但至少可以送送它们最后一段路程。”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救它们! 她夏侯容容生平就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过上困难,更别说是要在她面前丢了性命! 此刻,她想起了马儿们的一路相陪,心想若不是她将它们买下来,它们现在一定还可以过很平安的日子,可以安享天年。 如此想着,她的心里不禁有悔有愧。 乔允扬盯视着她咬唇忍泪的侧颜,想一般女子看见这情景,怕不是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再不然就是哭天抢地了,而她,却只想着要送马儿最后一程。 终于,在马儿们的声息终于被黄沙给完全吞没的时候,夏侯容容闭上美眸,回过头一把抱住乔允扬,一双纤细的膀子紧搂住他的颈项,一声不吭的,闷闷地将自个儿苍白的脸蛋埋在他的胸怀里。 “你还好吗?”他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背,知道她不是被惊吓,而是在强忍住不哭。 “没事。”她回答他的柔软嗓音里有着哽咽,“借我抱一下下,没别的意思,我就只是想借抱一下下。” “好,借你。”他苦笑轻叹了声,这妮子就算在这个时候,还是想要跟他清楚划清界限,但那是她的想法,可没说他不能趁人之危。 他以有力的手臂将她拥进怀抱里,感觉她轻颤了下,有半晌的僵硬,但最终没有推拒他,倾侧带着悲伤的娇颜,偎枕在最靠近他心口的位置。 “乔兄弟。”虞洪走过来,对于刚才在混乱之中喊出“爷”这名号,他的心里难免忐忑。 乔允扬淡然摇头,表示事已至此,他也不想追究了,只是开口道:“可以请虞大哥给我们留匹马代步吗?她怕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释怀,如果你们已经准备好的话,就先走吧!我们在城里会合。” “好,没问题,我这就让人留匹马给你们。”说完,虞洪回头唤来同伴,命令挑一匹最强健的马儿,为他们配鞍。 自始至终,夏侯容容都没再开口说过半句话,也不知道虞洪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任由乔允扬将她抱送上马背,坐在她的身后,两人一骑渡过了漫漫的荒原,朝着驿城扬长而去。 第5章(1) 驿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喧闹的笑语声,而唯有夏侯容容安静地坐在客栈前的石阶上,偎着廊柱,注视着从她面前来去的人们。 她看见了几匹骆驼,先前在银川城时,她也见过,不过来到这里,骆驼的数目更多了,在它们的背上,都驮着少说数十斤重的商货。 此刻,她有点想家,想念京城了! 她想念京城春天时的繁花盛开,想念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在那里绝对不会有如此重的牲畜骚味,以及这恼人的风沙,甚至于就连她一向最讨厌的漫天杨柳花絮,都开始觉得亲切了起来。 “容容。” 乔允扬提着一袋以巾子包好的饼,走到她的面前停住脚步,他们这一路上,她都是精力旺盛的,如今见她有气无力的模样,真教人觉得不习惯,“我买了些玉米煎饼,才刚做好,煎的底面还酥香着,你吃些吧!” 夏侯容容抬眸瞅着他,半晌,才朝他伸出手讨饼要吃。 他勾起微笑,取出一块黄澄的饼交到她手里,见她仍旧是默默地吃着饼,却在吃了几口以后,忍不住拧起眉心,敛眸瞪着咬了一半的饼。 “这家的煎饼做得不好吃。” “没得选,这城里就仅此一家了。”他失笑,没想到让她开口打破沉默的,竟是一块不好吃的煎饼。 “也不香。”她仍旧继续嫌弃它。 “就说只有一家了。” “那你也吃啊!”这么难吃的饼怎么可以只有她被茶毒呢?夏侯容容抬眸朝他努了努下颔,要他同甘共苦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好。”他坐到她的身旁,也拿出一块饼啃着,才吃不到两口,也忍不住要瞪手里的饼,怎么如此简单的干粮,竟然可以做得如此难以下咽?! “剩下的你要负责吃完。”夏侯容容见他也被“茶毒”到,忍不住扬起浅浅的微笑,耸肩笑说道。 闻言,他转眸瞪她,好半晌无言以对,他好心替她买饼,想要安慰她低落的心情,而她竟是用这种方法报答他的吗? 夏侯容容意识到他投睨过来的目光,故意别过娇颜不看他,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啃着手里难吃的煎饼。 乔允扬撇撇唇,也是继续吃着饼,默着声,与她一起看着商旅来来去去,没想开口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一隅宁静。 “大乔兄台。”最后是夏侯容容在努力啃完整块饼之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问你,从这里到‘龙扬镇’还需要几天工夫?” “慢则三五天,快的话,不到两天时间。” “喔。”她以一手托着腮,淡声答完,就再没开口。 乔允扬转过眸光瞅着她平静的容颜,她安静着不说话时,美得就像是一朵最娇艳的牡丹,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出来,她虽然拥有绝色至美的容颜,却不屑也懒做什么花中之王。 她就是她,是一心只想当自己的夏侯容容。 而这份倔强与傲气,令她的容颜更加生色,也更加令人倾倒。 这一瞬间,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深沉,唇畔噙起一抹浅笑,伸出长指想要撩开拂上她颊畔的发丝,却在这时,虞洪大步走了过来。 “乔兄弟!” 闻唤,乔允扬的手顿在半空中,最后生硬的抽回,回头仍做出自若的神色,望向迎面走来的虞洪。 虞洪见乔允扬略显得尴尬的神情,知道自己打扰到这位主子爷了,不过,他当做没事般哈哈大笑,道:“乔兄弟,容妹子,你们要的马车我已经让人安置好了,你们来瞧瞧,如果满意的话,卖家就要向你们收银两了!” “嗯。”乔允扬站起身,回过头看着夏侯容容。 虞洪也看着她,笑道:“妹子不过来看一下吗?” “不去了。”夏侯容容摇头,伸手揉着脑袋两边,“今儿个的风有点讨厌,吹得教人头有些疼。” “那你快进屋去吧!我快去快回。”乔允扬微笑说道。 “好。”她抬起头,给了他们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仿佛花朵乍然盛放般的笑,教两个男人见了都为之怔愣痴傻,她看见他们好半晌一动也不动,扬了扬手,赶人道:“去吧!去吧!把银两付了,我们好早点动身起程啊!” “好……那我去了!”乔允扬讶于自己的失态,点了点头,率先提起脚步,领着虞洪离开。 夏侯容容一瞬也不瞬地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一阵风带着尘沙卷过他们之间,让她澄澈的美眸显得有些朦胧,蓦地,她勾起浅笑,再不见一丝毫怅然若失的神情。 她随手招来一个路过的八、九岁男童,将方才乔允扬搁置在一畔的那包饼交给他,招招手,示意他耳朵靠过来,交代了几句话,从怀袖中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再扬扬手,示意他可以去了! 男童拿到饼和银两,笑着点点头,一溜烟地跑开去! 马市里,各色的马匹纷陈,黑白五花,任君挑选。 “如何?还满意吗?”虞洪笑拍着体型壮实,极适合拉车的马匹背部,“这是我精心挑选饼的马匹,是这城里能找到最好的了!” “虞大哥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道理。”乔允扬淡笑颔首,“让人把马配上车,我想早点起程出发。” 不知怎地,在这驿城里拖待得越久,他就觉得越可能节外生枝,一日不将夏侯容容带到“龙扬镇”,他就一日不能放心。 “是。”虞洪领命,回头去照办。 这时,抱着那包饼的小男孩像泥鳅般钻进人群之间,照着夏侯容容的叙述,找到了乔允扬,来到他的面前。 “请问,你是风爷吗?”他以带着童稚的嗓音问道。 “孩子,这名号是谁告诉你的?”乔允扬略眯起眼眸,心觉有异,嗓音依旧持住淡然。 “是一位很亲切的姊姊。”他将手里还沁着温热的饼交到乔允扬手里,“她给我一块碎银子,要我替她办趟差,说这袋饼是风爷你落下忘了带走的,姊姊要我把饼还给——?!” 男童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乔允扬的脸色沭然一变,扔掉手里的饼,箭步上前,就近套开一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客栈的方向奔去,扬动的马蹄险险就要踩到前方走避不及的人,他扯动缰绳,熟巧地避开,速度却是一刻也不敢慢,就怕迟了,要让夏侯容容那妮子给跑了! 不,只怕她现在已经是跑掉了! 乔允扬在心里低咒了声,加快了驰骋的速度,他早该看出她这两日的不对劲,又或者说,他该看出她已经意识到的不对劲! 懊死!他早知道她与众不同的聪明,但是,终究还是太小觑她了! 夏侯家的老太爷说得对极了! 她那双眼睛不只是漂亮而已,还十分的雪亮清楚,任何事情要瞒过她,要瞒得很辛苦,要不,绝对会被她给瞧出来!这一点,从今往后,他记上心了! 深夜里,皇宫大内一片静寂,中宫的灯火却是过了三更仍未见熄灭。 凤雏皇后一个人站在敞开的宫殿大门内,望着门外的阗黑,一时想出了神,没发觉檠天帝脚步悄静地走到她身后。 “不睡吗?”他笑问。 “还不觉得困,要是皇帝乏了,就先睡吧!”她回眸觑他,笑着摇头。 “皇后在想什么?”檠天帝走到结发妻子的身后,大掌握住她纤细的膀子,浅笑道:“还在想咱们珂月?” “不瞒你,我心里确实还是担心她,不过,既然当初决定将她交给九王,如今再多想也无用了!” “不然呢?依朕猜想,该是今天你见过了尉迟先生,而他告诉了你些什么事情的缘故吧!” “是,今天尉迟先生进宫,我们聊起了一些往事,说起了一个人。” “谁?” “那人皇帝应该也知道。”凤雏皇后转过身,直视着她天子丈夫有着明显胡人血统,深邃而分明的脸庞,“纳雅王妃。” “朱蜃国的纳雅可敦?”檠天帝的眼眸在瞬间变得锐利。 “果然皇帝出身西域,叫法便与我们不同,对,在朱蜃国,他们喊王妃,不,该说是王后为可敦,纳雅可敦,倘若当年她的原配夫婿,伯颜可汗没在战场上为她挡箭,伤重而亡,凭她的聪明与她夫婿的骁勇善战,说不定如今的情势会被改写,入主中原的人,不见得会是皇帝你。” 对于她的说法,檠天帝仅只付之一笑,但就算他不承认,却也不能完全否认,在西域,纳雅可敦与伯颜可汗的爱情,一直是被歌颂的传说。 “朕记得,她后来改嫁给继位的小叔,不过,据说他们一直是有名无实的挂名夫妻,多年来,她与伯颜可汗所生的儿子一直住在分封的可敦城里,向不过问都城的事,只是,纳雅在十几年前也已经撒手人寰,皇后怎么会与尉迟先生说起她呢?” “我们说起的是他们的儿子,昊王,朱蜃国的三皇子,在纳雅死后,再没人听说过他的下落,如今,在朱蜃国的皇宫里,只有伯罕汗王与原配所生的两位儿子,宁王与端王,他们两位资质一般,倘若伯罕挑他们其中任何一位,对我们都不会有任何威胁,但就怕继位的人是昊王,尉迟先生这次进宫,向我说了一些关于这位昊王的说法,他说,纳雅是倾毕生之心血在教导她的儿子,当年,在那昊王还是个少年时,已经小试过身手,见识过的人都说,那少年尽得父母的真传,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朕知道皇后心里的忧虑,不过那昊王终究是伯颜的儿子,朕与伯罕交手过几次,也派人探查过,他不是一个度量宽大的君主,倘若他有心要传位给伯颜的儿子,朕想如今那三皇子也不会不知下落了!” “但愿皇帝的料想是对的,当初,伯颜汗王是在与中原的战场上失去性命,我怕……纳雅会要自己的儿子替心爱的夫君报仇,天晓得当初要不是那一箭令伯颜伤重,以当时中原欲振乏力的国势……?!” 凤雏皇后说到一半,再说不下去,只能摇头苦笑,以叹息做终。 檠天帝将妻子搂进怀抱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如今的皇后有朕,不怕,再大再难的险,朕都在你身边。” “嗯。”听到天子夫君的允诺,凤雏皇后笑着点头,顺从地依偎在他的胸怀里,但是,在她的脑海里,仍旧回响着今早尉迟先生对她说过的话,最终,在她眉心的那点愁,终究还是难解难消。 她与纳雅同样身为女人,同样深爱着一个男人,同样身为皇后,同样都是多了点盘算的心眼儿,所以她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的结束! 第5章(2) 风沙漫天,来往于几个驿城的马车队鱼贯地穿过山谷而行,前进的速度称不上快,但是车夫们个个都是老手,知道以这速度,傍晚时分就能够抵达投宿的地方,其中有几位客人会在下一个城镇离车。 夏侯容容撩开车窗布帘,望着窗外连绵的蓝天黄土,以及虽然称不上毒辣,却仍旧是亮得教人睁不开眼睛的日头,忍不着轻噙起一抹浅笑。 乔允扬那男人现在心里不知道是做何感想呢? 他要花多久时间才会发现,她不是单独离开,而是上了旅人的车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那座驿城呢? 她放开车帘,回头看着与自己同车的人们,他们这一车大多不是带着孩子的妇人,就是老人,算起来总共有八个人,位置还不算太拥挤,不过几天颠簸下来,也够她受的了! 几个彼此陌生的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大半的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是偶有孩子哭闹,然后有好心的大婶随口问上两句,好奇的想要知道别人是什么来历,想去什么地方。 旁人问话,她一概不答,自始至终都戴着帷帽,前几日她没发现不对劲,后来才赫然发现她涂的色膏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两颗绿豆大的痣也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而她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就以黑纱遮面,就算被人嫌冷淡,也好过惹到无赖男人。 这时,夏侯容容觉得手肘有些痒,忍不住捉挠,挠完了右手换左手,明明挠的力道不大,却令她觉得肌肤泛出了疼痛,最后让她只敢以手心与布料摩擦,虽然还是会觉得痛,但是不摩擦的话,会让她痒得很难受。 虽然,在她的心里很得意自己可以及早发现乔允扬的真面目,可以成功从他身边逃掉,但是,她现在颇怀念有他陪伴同行的日子,想他置办的马车,应该是宽敞又舒服,想他总会挑最好走的路,让她不会觉得颠晃折腾,想他总会找到尚算妥适的旅店,让她可以舒服睡一觉,想他——?! 懊死!她是想他干嘛啦! 她心里一恼,用力地抓了自己的手肘几下,但是她立刻就被肌肤泛起的强烈疼痛给弄得后悔极了! “姑娘,是给虫子咬了吗?”坐在她对面的大婶笑问道。 “不是。”她摇摇头,住手没再揉了,这时候才发现这车上的所有人目光全搁落在她身上。 “是逃家的吧?姑娘。”大婶又问。 夏侯容容闻言,默声不答,不难知道为何大婶能够看得出来,想这段黄沙漫天的路途,大半来往的人都是商旅,再不然就是寻常的民妇小孩,或者是老人,像她这岁数的年轻姑娘,没有男人陪同,就一个人只身来往,这几天来,她倒还真没见过! “你看!我猜对了吧!”大婶回头对着一旁的瘦小夫婿说道:“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一个人逃出来。” 此话一出,同车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个三岁大,根本就还不知人事的小男童都直直的盯住她,让她成了这车里最突兀的存在。 夏侯容容深吸了口气,在脑海里想了个说法,噙起一抹浅笑,却在她正打算开口时,马车冷不防地煞住,让他们几个人跌挤在一块儿。 “怎么回事?” “遇上马贼了吗?” “马贼?马贼?!我们要死了吗?” “啊啊啊……儿子啊!有娘在,不要怕!” 夏侯容容看着他们几个人一句接着一句,越说脸色越惨白,好像真的已经看见马贼过来杀人越货了!虽然她还不知道阻挡在车队前方的是什么东西,但光看他们几个人的样子,就知道人吓人,确实会吓死人! “风爷。” 此时从车外传进来的这声恭唤,教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虽然车内人声吵嚷,但是,她万分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刚才,在外头的车队把头喊的两个字确实是“风爷”无误! 而接下来,乔允扬浑厚的嗓音响起,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容容。”他唤她的语气比她料想中的温柔,令她感到有些失望,她原本希望他的反应会是气急败坏,“我知道你在这车队里,乖乖出来吧!不要逼我命人逐车去搜,好吗?” 不、好! 她在心里回答他,在黑纱的遮掩下做了个鬼脸,吐了吐女敕舌,开始在脑海里思考,该如何能够化解眼前这场危机,必要时,就算是闹得鸡飞狗跳,只要能让她趁乱逃离,她也在所不惜。 她一动也不动,听他的嗓音,推测他的人少说还在几辆车之外,也猜想他还不会那么快命人搜车,她环视了车内的几位老弱妇孺一眼,想他们或许能被拿来当做她的掩护,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发出了惨叫声,尖锐地从车外传进来。 “啊啊啊——?你要干什么?!” 婉菊! 她蓦然瞪圆美眸,想也不想,飞快地越过众人,从车门跳下来,看见婉菊正被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给拿刀挟持住,而乔允扬坐在马背上,领着一批手下,前后抄夹住他们的车队。 “果然,只有这一招才能把你逼得主动出面。”乔允扬看见她出现,抬起手示意温阳可以把刀放下,将婉菊放开。 “你卑鄙!”此刻的夏侯容容很恨自己的冲动,只是她太讶异了,原以为婉菊应该在京城,却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小姐!”婉菊惊喜地喊道,拔腿就要跑到主子面前,却被温阳给从背后拉住,“你放开我!温阳!” 看来,婉菊认识那位元拿刀挟住她的男人,怕是在她逃家之后,这丫头就被带来西域了!这一点令夏侯容容心里踏实了些,至少,她可以确定婉菊不会有立即性的危险,自己还是可以趁机逃跑才对! 虽然她的脸被帷帽给遮住,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乔允扬知道她的心里不可能没在盘算,深沉的眸光直勾勾地盯住她,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你说我卑鄙吗?在我找了你那么多天,花了那么多心力之后,你就当做这是情有可原吧!” “是自做多情才对吧!我可没要你花心思在我身上。”她笑哼了两声,蓦然往回倒了几步,朝着车子里叫道:“大婶,当心你的儿子,这人是魔头,他最爱吃的就是孩儿肉!” “啊啊啊——?!我的儿啊!”大婶拔高的嗓音从车内传来,整辆车子因为她抱着儿子乱跑而晃动,连带着车前的马儿也被惊动,高扬起马蹄,这一骚动,也影响到前后几辆车的马匹跟着窜跑,车夫们来不及控制住它们,顿时现场乱成一团。 夏侯容容满意地扬起笑,转身拔腿就跑。 乔允扬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骚乱,见她就要跑掉,策马追上。 “你站住!” 站住?这话他怎么不对自个儿说?!夏侯容容在心里冷嗤了声,一刻也不敢慢下来,就怕跑慢了,就会落入他的掌心之间。 要是今儿个落入他的手里,她就再也逃不出去了!不知怎地,在她的心里竟有如此不祥的预感! 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令她更加快了脚步,忽然,从身后抄来一记有力的捞抱,让她的双脚腾空,帷帽飞落,绾起的长发也跟着飘散开来,再回神时,她已经上了马背,被夹坐在他的身前。 夏侯容容触模到马颈的温热,吃惊的收回手,她不怕马,但是害怕坐在活生生动物背上的感觉! “放我下去!”她拍着他的胸膛,眼睛不住地往下看,看着应该是静止的地面随着马儿的脚步移动而跟着晃。 “你不会骑马?”他笑瞅她,饶富兴味地挑起眉梢。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会骑马了?!”这时,他们座下的马匹又来回踱了几步,她紧张地揪住他的衣领,“你不要动啦!” “我没有动,是你自己一直在动来动去。”他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冷静下来,不然你会吓到马,到时候说不定它真的会想把你摔下去。” 说完,他就看见她张开一双纤细的膀子,圈住了他的颈项,仿佛把他当做漂流在海中的最后一根浮木。 “怎么?现在知道要倚靠我了吗?” “不是。”她冷嗤了声,笑他往脸上贴金,“我捉着你,是想如果这匹马真敢把我摔下去,我就拉着你当垫背。” “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你确定自己说话还要如此倔强吗?不要以为我不敢把你扔下去。”他挑起眉梢,不悦地睨了她一眼。 她起头气恼地瞪他,此刻,不只是那腻人的膏色尽褪,就连两颗绿豆大的黑痣都在刚才的揪扯中被弄掉了,那星辰般的美眸,桃花般柔软的腮颊,翘挺的琼鼻与丹樱般的唇,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般,迎向眼前的男人。 乔允扬忍撩不住内心惊艳的悸动,大掌扣住她的脑勺,俯首吻住了她的唇,表面微微的干涩,却无损那甜美的滋味。 一时之间,夏侯容容被他突如其来的吻惊呆了,被他给趁虚而入,吻得十分深入缠绵。 久久,直至他放开了她的唇,她都还傻愣着回不过神。 “你说错了!”他勾起笑,以指月复滑过她被吻得柔腻娜红的唇瓣:“我不爱吃孩儿肉,若真要吃,我想吃的是暖玉生香的女人,比如,你。” 最后一字“你”,就像是一记棒锤般狠敲上夏侯容容的脑门,他阳刚的气昧仿佛遗留在她的呼吸之间,一瞬间,她又羞又气又恼,不知道应该是对他大吼大叫,还是干脆用双手掐死他! 不过这两者之中哪一个,乔允扬都没给她履行的机会,他扬起手,示意温阳等众人跟上,率先策马离开,而且还故意宾士得极快。 “喂!喂……?!” 夏侯容容紧攀住他,不停地叫喊,但他恍若未闻,令她只好将他抱得更紧,只差没跟他揉在一块儿,好确定自己绝对不会掉下来。 “哈哈哈……”乔允扬见她难得胆小的模样,忍不住大笑。 夏侯容容气得想打他,却不知道能腾出哪只手,只能气恼地瞪着他,任由他一路笑声不断。 这时,被温阳带上马的婉菊看着主子,心里颇为讶异,她心想,她家小姐口口声声说不嫁姑爷,可是眼下看来,两人的感情倒还挺好的嘛! 第6章(1) 人说“百闻不如一见”,但对夏侯容容而言,对于这名闻遐迩的“龙扬镇”,她倒觉得“相见争如不见”! 不过,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她必须承认乔允扬这男人确实不简单,因为这个繁华而热闹的绿洲之城,除了既有的丰美水草之外,余下的,就是他在十年之间从无到有,一手建造出来的。 她听说,当年他带了批人马到这个城镇,下令兴建六畜养殖场,同时开设了屠宰、皮毛、酿造、草编等工艺作坊,同时还有盐行、丝行、饭庄以及客栈这些供应旅人交易买卖的店铺。 他并且拥有一批多达百辆的车队,规模虽然不小,不过,还称不上是商擘巨贾的程度,但夏侯容容并没有忽略掉一直以来关于“怀风庄”盛传的说法,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般商家的“怀风庄”,若传言属实,那乔允扬雄厚的实力,或许不输给“京盛堂”,甚至于是南方“刺桐”的凤家! 夏侯容容在逛了大半个城镇之后,发觉这个地方比她当初料想中热闹,在乔允扬建立了城镇的雏型之后,是中原出西域各国的门户,来往的商旅们渐多,发现“龙扬镇”地处的位置远比他们以往所挑选的驿城好,可以补充到更多、更好的备品,所以渐渐地,无论是经过哪条道路的商旅,都会挑选“龙扬镇”当他们中途落脚休息的地方。 然后,有人来往,便有高机,来自各地的小商贩开始在这里生根落户,开设了各式的摊子与店铺,有肉铺、饭庄、野味店、又或者是杂货什锈,以及兼卖成服的绸布店,还有许多手工精巧的匠人与走卖的杂耍艺人,也都纷纷来到“龙扬镇”,让这个城镇变得十分热闹,虽不比京城,但却更丰富而多彩多姿。 蓦然,夏侯容容在大街上停下脚步,在一旁刚好是家卖玉米煎饼的铺子,她指着让婉菊去替她买几块饼回来。 婉菊起初不解,不知道她家的主子什么时候嗜吃起那粗食杂粮,不过还是乖乖跑过去,让做饼的老妇人给她包了几块。 就在婉菊跑开之后,夏侯容容踅足回眸,双手擦腰,瞪着今儿个从早到晚,只除了她上茅厕以外,都跟着她不放的三个人! 其中,高大但黑脸的人叫齐隆,然后另一个身形与他相差无几,样子却净白带笑的人叫温阳,也就是那日挟持住婉菊的人,最后,是一位老人,她只知道大伙儿们都叫他老谭,是“怀风庄”的掌事总管,身长只比她略高一点,体格算得上厚实,迎上她的瞪视,老人只是挂起恭顺的微笑。 “夫人,有事吩咐吗?”老谭笑道。 “我吩咐你们就会听吗?”夏侯容容挑起眉梢,笑着回答他,“那可以请你们帮帮忙,不要再叫我夫人了吗?你们是谁哪只眼睛见过我与你家主子拜过堂、成过亲的?!” “这回事,请夫人亲自去问风爷,相信爷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时,婉菊抱着包饼跑回来,说道:“小姐,老板娘不跟我收钱,她说‘怀风庄’有交代他们这些商家,凡是小姐要吃要取的,都只管拿用,让他们到了月底再到庄里的帐房去请货款。” “她不收我钱,那我也不吃了!”说完,夏侯容容转身就走,让婉菊只能一脸无奈地抱着那包饼,追上她的脚步。 一旁的温阳笑了笑,接过婉菊手里的那包饼,让她可以比较不费力气就能追上主子的脚步。 夏侯容容又忽然停下脚步,让后面一干人措手不及,差点就要跑到她前头去,几个人循着她的眸光,看见了两个人以手车推着两个大木桶,桶里都装了水,而吸引住她目光的,是活蹦跳出那水面的鱼,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是她能辨比那鱼是无鳞的。 老谭微笑,走到她身后道:“那是湟鱼,原本只生长于‘雩海’,是咸水养的鱼,肉质无比细女敕,夫人想吃的话,奴才可以命人准备。” “就算我对这里不熟悉、但也知道‘雩海’离这里少说还有一大段距离,把鱼从水里捞出来,送到这里,鱼不死也大概已经气息奄奄,但我看那鱼活蹦乱跳的,是如何办到的?” “夫人如果以为是我们这里运活鱼的法子比京城好,那就错了!”老谭摇头,招了招手,示意推着鱼的二人把车停下来,让夏侯容容可以把水里的湟鱼看得更仔细。 “鱼出水之后,即便以桶装水盛运,经过一段时间和距离之后,鱼就会渐渐窒死,就算一直兑入活水,也只是拖缓时间而已,夫人见鱼儿还活蹦乱跳,是因为这鱼就养在城外山脚下的一座小湖里,运送时间不久的缘故,当年,风爷让人将那座小湖重新砌上石头,加以整修之后,围堰筑堤,放养从‘雩海’取来的湟鱼苗,经过几年的努力经营,如今一年四季,这里皆有鲜鱼可吃,有商旅为了吃这湟鱼,还会特地绕道往这里过来。” 夏侯容容安静地听完之后,不发一语,调头就走,老谭几个人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只有婉菊知道,她家主子不喜欢听到关于姑爷的好话。 后来,经过她旁敲侧击,好不容易才让主子片段地透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想说,她家主子这次是棋逢敌手了! 忽然,夏侯容容又停下脚步,身后几个人又差点追撞上来,惹得她没好气地回头扫瞪他们一眼,几个人面色各异,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她。 而这次让她停下脚步的原因,是乔允扬的到来。 “逛了大半天了,你不累吗?” 乔允扬走到她面前,替她拂开颊边的发丝,看见她身后老谭几个人脸色都有点古怪,怕是这大半天少不了被她给折腾。 “我不累,只是觉得烦,所以你这话留着问老谭他们吧!”她送给他一个鬼脸,挥开他的手臂。 “看你的脸色那么差,我只想问他们,是不是没好好伺候你,让你什么地方不高兴了!”说完,他扬起一抹温温的浅笑,直视老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没辙的脸,“有吗?你们惹她不高兴了?” 老谭三人面面相觎,一时答不上话。 “他们才不敢惹我不高兴,是你这主子惹我不高兴。”本来不想开口的夏侯容容,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替他们说话,“不要问我自己哪里惹我不高兴,我会告诉你,光是你的存在,就已经让我很不高兴了!” 说完,她绕过他的面前,迈大步伐要离开,却被他给一掌捞握住纤细的手腕,她侧抬起矫颜,给了他狠狠的一瞪。 “我不是你的仇人,你不需要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他也敛眸瞅睨着她,虽然唇畔噙着一抹浅笑,但眸底却隐约可窥见一闪而逝的冷冽。 “你不是我的仇人,对我而言……”她顿了一顿,朝着他绽放灿笑,“你比仇人更讨厌!” 说完,她使劲儿想要挣开他的掌握,但他却是一动也不动,有力的大掌如焊铁般,紧钳住她不放,在听完她所说的话之后,在他的脸上,就连那抹噙笑都跟着消失无踪,刚俊的脸庞如石刻般没有一点表情。 夏侯容容没再挣扎,只是与他互视着彼此,一旁的人几乎能够从他们看着对方的眼里寻找到闪动的火光。 而打破这僵局的,是一个年约七、八岁男孩兴高采烈的叫唤声。“阿爹!” “裴意。”乔允扬笑唤他,“过来。” “他叫你什么?”夏侯容容也顾不得正在与他斗气,开口问道。 “阿爹。”乔允扬不吝于替她重复这两个字。 “他是你儿子?!”一瞬间,她圆睁美眸,瞪着朝向他们跑过来的男孩,“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你有儿子了?!” 臭太爷爷!就算先前她再如何抗拒,不想听说关于乔允扬的任何相关事情,也不该瞒她这男人有儿子的事实啊! “你在乎吗?”乔允扬挑起眉梢,有趣地看着她的反应。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生气。” “如果不在乎,又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生气,所有人都在骗我,你还有我太爷爷,还有胤哥哥和嫂嫂,对我而言,你们都是骗子!” 此时,在盛怒之下,她也不管夏侯胤与段倚柔是否知道这“儿子”的存在,也连同一并拉着怨怪下去了! “阿爹?!”乔裴意被他们之间诡谲的气氛给吓住了,在几尺之外顿住了脚步,他一双与乔允扬颇为神似的眉眼直瞅着夏侯容容,知道她就是阿爹要迎娶却在迎亲前夕跑掉的新娘子! “没你的事,裴意,既然回来了,就先回庄里去,想告诉我什么,回头到我书房说给我听。” “是,那阿爹,裴意就先回去了!”说完,乔裴意又多看了容容两眼,最后在随从的护送之下离去。 “他不住‘怀风庄’吗?”夏侯容容忍不住要追根究底。 “平日他与我住在一起,每两个月会出城一次,去探视他亲娘夏姬。” 不知怎地,听到与他生下这儿子的女人竟然还活着,夏侯容容就忍不住满肚子冒火,一刻也不想跟他待在一起,以另一只手用力地扳开他的掌握,甚至于不惜以指甲抓出血痕,最后终于迫他放开,转身就要跑开。 老谭几个人见她要跑掉,拔腿就要追上去,却被她忽然定下脚步,对着乔允扬大吼道:“不要让人再跟着我!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风爷……?!”老谭迟疑地唤道。 “都去吧!我跟着就好。”乔允扬朝他们扬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是。”老谭领着齐隆和温阳二人离开,而婉菊原本还想跟上主子,却也被他给一起摒退。 这时,夏侯容容回眸,看见他竟然差遣她的婢女:心里更加不悦,但没动声色,狠瞪了他一眼,快步地跑开。 乔允扬笑叹了声,提起脚步,追随在她的身后……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就是一抹极嫣然且抢眼的娇色。 乔允扬注视着她,而她注视着一团善眩人表演杂技,在他们的身旁,无论男女老少都为他们精妙的技艺而大声叫好,只有她自始至终都是安静的看着,就像是一朵美丽的莲花,虽立于污浊之中,却犹洁净生香。 “无论你信或不信,裴意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的嗓音轻淡,不像是解释,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你儿子知道你为了讨好我,不惜不认他这亲生骨肉,怕要伤心难过到死吧!”夏侯容容笑哼了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跟你长得极像,不可能与你没有血亲关系。” “他是夏姬与我哥哥的亲生骨肉,我不否认他眼眉之间与我有三分神似,但如果你见过我大哥,就会知道裴意与他长得更像。” “我没听说过你有兄弟。”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往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不必,我对你的事情没有兴趣。”说完,她不看他瞬间拉沉的脸色,咧开灿灿的笑颜,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叫好,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溜烟地往前面跑,在“大校猎”的围栅前停下,一手拉住了正要准备与狮子做人兽搏斗的壮硕男人,给了他一抹足以令众人倾倒的娇笑。 “姑姑姑姑……姑娘?!你你你……你这是?!” “说话结结巴巴的,你是教‘银来客栈’那伙计给附身了吗?”她给了他没好气地一记笑瞥,“你瞧我美吗?” “美美美……太太……太美了!”尤其是被那笑意盈盈的美眸给盯着,让人感觉连骨头都快酥了! “那我给你个奖赏,等会儿你表现得好的话,我给你亲一个,如何?” “好——?!”壮硕男人原本涨红的粗厚脸皮,在看见乔允扬冰冷至极的眸色之后,一瞬间变得苍白,急忙忙地抽手后退。 “风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吓得一句话说不全了。 “走吧!我不追究。”乔允扬揪回夏侯容容,淡声说道。 “是是是!”说完,男人忙不迭地抄东西走人,顾不得即将要上场的“大校猎”,逃得就像是被恶鬼给追赶一样。 夏侯容容娇颜冷凝,直视着前方,没打算回头看站在身后侧的乔允扬,但她不需要亲眼目暗,也能猜想到他现在的脸色绝对阴沉得吓人。 “你这么想要男人吗?”他压沉了嗓音在她的耳边说道。 “我不是那意思。”她忍不住回头,不高兴被他用那种话形容。 “在我听来,你就是那意思,而我能够成全你。”话声才落,他已经将她给扛上肩头,抄来一匹骏马,将她扔到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低头对着马的主人说道:“这马我借了,一会儿到‘怀风庄’去领。” “是是,风爷请!!”马主人没有二话,拱手让开。 夏侯容容简直不敢置信自己亲眼所见,乔允扬这男人以为自个儿是皇帝吗?说借就借,而竟然没人敢对他的话有意见?! 不过,这个想法没让她忘掉他刚才把她扛上肩,还扔上马背的蛮横、霸道与粗鲁,但她话还在喉咙来不及说出,就被他策马朝“怀风庄”狂奔而去的颠晃给吓得紧抱住他不放! “放开我!” 夏侯容容尖锐的叫声从“怀风庄”的大门一路到乔允扬所居住的“昊风院”,这一路上,庄里的奴才与护卫们都以吃惊的眼光目送他们爷几乎以强掳的方式,将夏侯容容给抱进寝院。 “小姐!”婉菊见情况不对,拔腿要追上去,却被温阳给拦住。 “相信我,风爷不会伤害你家小姐。”他说。 “你凭什么能肯定?” “就凭他是风爷。” 第6章(2) 婉菊对于这回答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是,自从她被带到“龙扬镇”以后,温阳一直处处帮她,让她不由得相信他会这么说,想必有其道理。 而且,她家主子的名字毕竟叫做夏侯容容啊!从小苞在主子身边,最知道她不会教人占了便宜的性子! 要是这会儿不明究里,赶了过去帮忙,说不定还会扯主子后腿,婉菊顿了顿,决定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而在这同时,夏侯容容的喊叫声消没在“昊风院”的院门,乔允扬将她抱进了屋里,绕过隔屏,进了内室的寝厢。 “放开我!乔允扬,你是耳聋了吗?放开我!放开!”她不停地握起拳头打他,见他完全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凑唇在他的颈项近锁骨处狠狠地一咬。 “啊——?!”乔允扬吼叫了声,将她给扔到寝榻上。 虽然榻上铺着软垫,但因为被扔下的力道过猛,夏侯容容还是忍不住觉得与手脚隐隐生疼。 “我是叫你放开我,不是叫你把我扔下来!” 乔允扬大掌抹过被她所咬的地方,敛眸看见沾在指尖的血迹,忍不住扬眸瞪向她,看她一副“你活该”的表情,深吸了口气,以笑掩过怒意。 “对我而言,这两者的意思一样,除非你说不要放开你,要我紧紧抱着你,这话才有不同的意义。”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就回嘴。 乔允扬扬起一抹冷笑,心想不知道她是否有自觉,她这妮子绝绝对对有把男人给逼到失控的本事! 夏侯容容不喜欢他此刻瞧她的眼神,但她懒得多问他在想什么,撑起一双纤臂,翻身就要下榻,但立刻被他高大的身躯给欺压回去。 “你想干什么?!”她推打他硬实的胸膛,还未能及回神,整个人就已经被他给压制在下方。 “满足你想要男人的需求。” “我才没有想要男人!”她气愤的反驳,觉得他的话简直是太侮辱她了! 乔允扬挑起一边眉梢,似乎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扯开她衫子上的系绳,俯首强硬地吻住她的唇。 “唔唔唔……?!” 她闷叫着,一只手腕被他擒握住,高举过头,感觉着他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与温度,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她欺近与渗透。 这是她第二次被他亲吻,那双唇揉触的感觉,教她感到不知所措,亲昵得令她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正在被他掠夺,她心跳得飞快,身子一整个发烫,只想要快点将他推开。 她闭上美眸,不再抵抗他,柔顺得就像只羊儿似的,另一只手则悄悄挪往自个儿的腰际,当指尖终于碰触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时,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痕,睁开美眸,将紫玉笔出鞘的刃尖抵在他的喉门上。 乔允扬感受到寒刃的冰凉与尖锐,放开她的唇,抬起下颔,直敛住她顽黠的笑脸,“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问这话好奇怪,你可以对我强来,难道我就不能保护自己吗?”她把刃尖又往他颔下抵近了几分,这一路上,她随身带着的东西只有两个,一是银票,二就是这枝可以变成匕首的紫玉笔,“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看你是要选邦上面,还是……下面?” 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梢,美眸之中迸出了近乎恶劣的笑。 “什么上面下面?”看见她笑了,拧在他眉心的结就像是刀刻股深。 “男人的下面能有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她绽开一抹如花般娇然的灿笑,“不过,既然你想拿那下面的东西对我做坏事,可见它也不全然是无辜的,不如我现在趁早将它了结了,一了百了,往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疯了!”他原本铁青的脸色,此刻透出一点点惨白。 她竟敢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还像个黄花闺女吗?! 他是她的夫君,而她竟然想要把他给……该死!乔允扬眯细长眸,近乎恶狠地瞪着她。 “嫌疯你可以不要。” 明明就是他自个儿挟持住她不放,让她半步也踏不出“龙扬镇”,现在倒反过来跟她恶人先告状了?! “我现在就要了你!” “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动手,乔允扬,我不怕你!”她加重了手腕的力道,尖锐的刀尖只差一点点,就要在他的薄肤划出血口子。 乔允扬再度昂起下颚,隐约可以见到那段银刃在他颔下闪过的森寒光芒,他不必以身试刀,也知道那刀刃的锐利。 “好,我不碰你,咱们来日方长,我不必急在这一刻。”他轻笑了声,却发现她仍旧像只刺猬般戒备。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好,你问。” “我与你明明没有成过亲拜过堂,为什么老谭他们还是一个个把我当成你的夫人?我问老谭原因,他要我来问你。” “你听过抢婚吗?”他的眸色微敛,嗓音轻沉含笑。 夏侯容容顿了半晌,然后缓慢摇头。 “或许以你这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女子来说,听起来是野蛮了一点,不过,在草原上,有一个抢婚的习俗,男人把喜欢的女人给抢回来,强占了她,让她为自己持家生子,虽未明媒正娶,但女人对男人而言,就与妻子无异,而通常在这个时候,女人会归顺占了自己身子的男人,因为,他们通常会是她们儿女的亲爹,为了自己的儿女与性命安危,她们不会冒险与自己的男人反目。” 当然,他绝对不会以为这一点能够适用在她夏侯容容身上! “你的意思是……?!” “那天,大伙儿是眼见着我把你给掳回‘龙扬镇’,只要我将你当成是自个儿的女人,在他们眼里,你的身分就是我的妻子,除非哪一天我肯放了你,要不,你就是我的女人。” “蛮子!”她气呼地叱了声,却见他不怒反笑,“那是你们自个儿的想法,我不承认!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我绝对不会让你碰我一根寒毛。” “你不必担心,我这个人说到做到,而且,只要你乖乖的不逃,也不闹出像今天的荒唐事,我就允你可以自由走动,如何?” “你不怕我答应了你,结果却出尔反尔吗?” “你不会,你这个人的傲气和自尊心,比谁都要强。” “哼!”这男人当她肚子里的蛔虫当上瘾了吗?!却偏偏被他给说得八九不离十!夏侯容容没好气地瞪他,回嘴道:“但是我觉得如果自己够聪明的话,就不该答应你,谁知道我会不会逃着逃着,有一天就被我给逃出去了?” “你办不到。”他看她忽然一眯的眼神,知道他这句话令她很不高兴,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这里到处有我的眼线,而且,你还不懂行于西域的要诀,除非你想找死,要不,我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我要警告你,我学东西很快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这一点。” “放开我。”她将刀尖又更推近了他几分。 他微微抬高了下颔,脸上的笑容半点不减,“所以,咱们说定了?” 她也跟着他一起笑,笑得比他更灿烂,“我可以答应你,在我学会如何平安走完回京这段路途之前,我不会逃走。” “你逃回京城,就不怕再被人送上花轿,往我这儿送吗?” “不怕。”她的神情与态度十分自信。 “为什么?l他噙起一抹饶富兴味的笑。 “我很了解我太爷爷的个性,现在我失踪不见了,他老人家只怕已经后悔死了吧!如果这会儿见我回去,该是什么都会依我了,我说不嫁你,便可以不嫁你,他不会再勉强我了。”说着,她朝他勾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容,却忽略掉他眼底闪逝而过的晦暗,“对了!说到这个,你派人回京城告诉我太爷爷,你已经找到我了吗?” “嗯。”他颔首。 “他怎么说?”她眨了眨美眸,眼神充满兴奋与期待。 “老人家说……要我好好照顾你。”他故意顿了一顿,缓慢地回答。 “就这样?”夏侯容容还以为太爷爷至少会担心她,会想要派人早点把她接回京城才对! 难不成她料错了?太爷爷如今还是执意要将她嫁给乔允扬吗? 乔允扬注视着她受挫的表情,勾起一抹浅淡笑痕,“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你家太爷爷的个性,他并没有想把你接回去,还是想让你嫁我为妻,反正回去京城的结果,还是会被迫上花轿,你干脆就安分在这里待下来吧!省得还要我再花费一番功夫再去把你接回来。” 他骗她!乔允扬凝视着她有些懊恼,还带着一点不信与不解的绝美容颜,在心里静默地想道。 就在两日前,他接到夏侯清的一封亲笔书信,信里向他提及,若他的曾孙女儿容容对这婚事还是不满意,那夏侯家愿意依他的要求,无论是道歉或赔偿,他们都愿意照办。 但他要她! 如今她已经落在他的掌心里,谁也休想令他罢手,把她给交还回去! 所以他骗她,自始至终,他命人封锁住她在“龙扬镇”的消息,根本从未与夏侯家有过半点联系! “谁要你再花力气去接我回来?!”他的说法让夏侯容容再忍不住气极大叫,她用力将他推开,蜷起身子退到墙角,抬起美眸瞪着他这个得了便宜还跟她要嘴皮子的男人。 她以双手环抱住自己,感觉被他触碰过的感觉,还鲜明地残留在她的肌肤上,那属于男人的强悍力道让她有点害怕,让她不自主地轻颤起来。 如果,他真想对自己来强硬的,只靠一把玉匕是敌不过他的! 但她不以为他会永远像今天一样愿意放过她。 等到他铁了心要她的那一天到来……夏侯容容瞪着他的眸光之中,多添了一丝恼恨,不愿意再深入想像下去。 太爷爷,你是真的不要也不再疼容丫头了吗? 她在心里悲伤的想道,气忿地挥开乔允扬伸过来想要抚模她脸颊,想要安慰她的大掌,别开了美眸,再不发一语。 就一直自怜自艾下去,不是她夏侯容容的个性! 短短不到两天的工夫,她又恢复成先前那个强悍泼辣,就算是蛮不讲理也可以理直气壮,甚至于是盛气凌人的女子。 看她转变得如此迅速,乔允扬的反应不是讶异,也没有失望,只是看着她对他充满挑衅的神情,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不过,她夏侯容容就是有本事,很快就让他笑不出来! 第7章(1) 在“怀风庄”的隶属之下,有不少的商号,这在其中有一处总号,负责指挥调度,除了重大事项的裁量之外,还有学小辟,也就是学徒的培养,也都是在这里完成初段,再分派到各分号去。 这几天,乔允扬忙着接见从各地来的相与,“龙扬镇”位处中原与朱蜃两国的交界,说起来是中原的地域,但是,朱蜃国的人却出入颇多,还有远从西方各国经丝路而来的人才。 他们之中有人是异教徒,有人是医者,或者是工匠、通译、酿酒师,有人懂建筑,或是擅制砖瓦,甚至于还有人是制作弹药的高手,这些人来到“龙扬镇”,大半都是慕乔允扬之名而来,他们听说对于有才之人,他向来不吝手笔,因为得到善待,所以这些高手都甘心为他所用。 “找个机会试试这些人的身手,检验一下他们做的东西,看他们是否如同自己所说那般厉害。” 乔允扬与几名手下从内院走出来,还不到总号的前堂,就见到一群人围在穿堂前议论纷纷,伙计们看见他到来,络绎为他让路。 这时,他瞧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不过,那纤细的身子此刻穿的不是寻常汉女子衣衫,而是一件金橘色牡丹花连枝纹路的立领窄袖胡服,甚至于学起男子穿长靴,如丝般的长发松挽成堕马髻。 “风爷。”郭秉宽是总号的掌柜,他知道主子刚才与几名手下在屋里议事,不敢过去打扰,此刻见到他到来,不禁松了口气。 夏侯容容听来人是他,笑着回眸瞅他,一脸狡黠的笑意,似乎在等待他会有什么好玩的反应。 但她等了好一会儿,只见他沉静地盯住她,一语不发。 “怎么?不好看吗?” 夏侯容容被他盯得浑身不对劲,回身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衫,以右手拉了拉左边的窄袖,不太明白他为何要用这种眼光看他。 “你穿成这副模样做什么?”乔允扬扬手,示意身旁的手下可以先行离开,走到夏侯容容面前,唇畔勾着抹浅笑。 “当学小辟,穿胡人的衣裳活动比较方便。”夏侯容容见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阴沉,忍不住笑得更加灿烂耀眼。 “你说当什么?” “学小辟。”她不吝以甜美好听的嗓音替他重复,“又或者你可以称我为小辟或学徒。” “我知道学小辟,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当学小辟?!”乔允扬伸手为她拉整了下竖起的衣领,很勉强才捺住性子,柔声道:“你是‘怀风庄’的庄主夫人,怎么会成为学小辟?这成何体统?” “对,‘怀风庄’的庄主夫人不可能是学小辟,而我现在是学小辟,所以,你要说我不是‘怀风庄’的庄主夫人也可以!”说完,夏侯容容扯开他的大掌,转身踱开,懒得再理他。 乔允扬知道她不高兴的理由,因为他竟然以“怀风庄”庄主夫人的身分来压她,这是她现在最最不想承认,也最不想被提醒的身分! “郭掌柜,我不准你收她当小辟。”他转头对郭禀宽命令道。 “风爷,如果您能打消夫人的念头,那自然是最好的。” “我说不就是不,与她的意愿无关。”乔允扬浑厚的嗓音里多了一股霸气,不容许任何人有异见。 但就在此时,夏侯容容走到他的身后,软声笑道:“谁说与我的意愿无关?我说,郭掌柜非得听我的话不可。” “为什么?”他回过眸,挑起眉睨她。 “因为,就如同你说的,只要你把我当成你的女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他们的主子,他敢不听我话,就是瞧不起主子,那依你说,他该不该死?” “你这是存心与我拗上了?”她当小辟的举动,是存心与他之间的争执不快搬上台面,闹得众人皆知吗? 殊不知,夏侯容容怀的才不是这份小器心思,但今儿个被他兜头泼了冷水,惹得她心里不高兴,“我不管,我就是要当小辟,从今天起,我就要在这里当差学习,郭掌柜,你说,现在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请夫人……不,请容小辟自便,要做什么都可以。”在乔允扬过来之前,郭禀宽已经见识到他家夫人刁钻的功力,实在不想再领教。 “好,那我自便了!” 说完,夏侯容容瞪了“她男人”一眼,调头就走,跑跳的动作因为身穿胡服长靴而显得分外灵活。 乔允扬没忽略过她那抹“懒得理你”的眼神,忍不住好气又好笑,对着郭禀宽沉声问道:“知道夫人为什么突然兴起要当学小辟吗?” “回风爷,听老谭说,是为了假银锭的事情,最近在几个地方都传出收到‘鼎银’的事情,虽说‘鼎银’里至少还有六程的真银在,但比起足纹的九九程银,还是差了不少,很多商家做了大笔生意却是血本无归,夫人说她想查出幕后的真凶,说辛辛苦苦做生意的人,绝对不能够被那些歹人给害到活不下去。” 闻言,乔允扬默声一语不吭,转眸望着夏侯容容两只手不知道搁在背后磨蹭些什么,但一双澄滥若水的美眸却是直直地朝他这方向投过来,一抹浅笑冉冉地跃上他的唇畔。 他心想,若她生就于武学世家,说不准会是个锄强扶弱的侠女吧! 明明那身子骨如此纤细,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却总是想拉人一把,见不得有人在她的面前受苦。 “好,若真如此,倒也好。”他淡声答道:“你们就帮着她吧!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我心里也正想看看,刚好趁这个机会,让我瞧瞧夏侯家的表小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深夜里,从夏侯容容所居住的“知风堂”里还亮着灯火,也同时传出了申吟,那是略带着一点悲惨与痛苦的呜咽声。 夏侯容容没哭,她只是觉得难受,趴伏在床榻上,让婉菊在她的身上涂着膏药,“在背上多涂一些,好痛。” “好好好,小姐,你的手肘红红的,疼吗?”婉菊把买来的膏药为主子涂上厚厚一层,看见她两只手肘已经快被自己捉破皮,红得只差没出血。 “你说呢?”夏侯容容回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抓了好痛,不抓又好痒,我现在全身都很难受,对了!腿,还有腿,也多涂一点。” 说完,她撩起裤管,指着小腿肚要婉菊帮忙涂药。 “小姐?!”婉菊看清楚状况,不由得惊声尖叫。 “婉菊,你小声一点啦!”夏侯容容捂住她的嘴,可不想让她大惊小敝,被乔允扬给发现她这一身惨状。 其实,浑身干痒得难受也不是她自个儿愿意的,说起来也不算是示弱,但她就是不想在他的眼里显得可怜兮兮,被迫要接受他的帮助! 而且,说不定他根本就帮不上她的忙,何必被他白白给同情了?! “可是小姐你的腿……也快被你抓破皮了!”婉菊又惊又怜,想她主子一身细皮女敕肉,如今却是除了脸蛋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有着红色的抓痕,简直就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因为两条腿也都会痒啊!”说着,她又忍不住想伸手抓,最后是被婉菊眼明手快地逮住手腕,说什么都不让她碰到自己已经脆弱不堪的肌肤。 “小姐,我求求你,你就别再抓了!婉菊给你多涂点药膏,明儿个我去问温阳,看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止痒。” “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跟温阳那家伙交情变得有多深,但他是乔允扬的手下,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会去告诉他主子,所以,婉菊,你要敢去透露一字半句,小心我饶不了你!”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就是了!”婉菊忍不住好气又好笑,她这主子的刀子嘴,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这位主子有多坏心,其实,跟在主子身边的这些年,她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谁敢说她半句坏话,给她半点脸色瞧,主子就会揪着她一起去把公道讨回来,想那些年崔嬷嬷与崔容莲在夏候家作威作福时,她难免会受到一点波及,不过,她的主子就是有办法让这对母女下场比她难看! “快点!涂多一点,你再不涂药上去,我可是要开始抓了!” “好好好,我涂!你别抓,千万别抓。” “快点!”夏侯容容忍不住哀声催促道。 “好好!”婉菊连忙应声,挖起厚厚的膏药往主子的背以及腿涂抹,想她一身娇贵的身子要受这折腾,眼泪就差点要掉下来。 夏侯容容伏在床榻上,忍住浑身的痛痒,没再吭半声。 她不允许自己想太爷爷、想夏侯家、想京城,就怕想了,心里会变得软弱,怕自己要怨太爷爷为什么铁了心不要她! 她闭上美眸,让自己想该如何查出究竟是哪些人拿“鼎银”来骗商家,她想要是能揪出凶手,不知要多大快人心呢! 她唇畔勾起一抹微弯的笑痕,仿佛已经可以预见那一天的到来…… “你这小表是跟着我做什么?” 大街上,人来人往,夏侯容容定住脚步,转回头,双手擦腰,敛眸瞪着面前这个跟了她一整路的小表头乔裴意。 当然,在乔裴意的后头还跟着温阳与婉菊,不过,他们一个是乔允扬派来保护她安全,另一个则是她的贴身婢女,不像乔裴意是不请自来,还大摇大摆在她身后从头跟到尾。 “我听说小娘在查‘鼎银’的事,我觉得自己可以帮小娘的忙,也想知道究竟谁是幕后真凶,所以就跟来了!” 今年才八岁的乔裴意个头约莫到夏侯容容的肩膀,神似乔允扬的眼眉此刻漾着笑,看起来似乎颇喜欢她这位小娘。 “你叫我什么?” “小娘。” “谁是你小娘?” “你。” 听到他最后斩钉截铁的回答,夏侯容容忍不住心里冒火,但仍旧挂住浅笑,略偏娇颜,“是你阿爹要你这么喊我的?” “不是,阿爹说喊你小娘,你肯定要生气的。” 闻言,她在心里冷笑,乔允扬这男人真的当她肚子里的蛔虫当上瘾了!而令她生气的是,他几乎是每说必中,俨然真在她肚子里住饼一样! “既然你知道我会生气,又为什么要喊我小娘?” “因为我赌你说不定……不会生气。”他说完,低头敛着眼眉,那逆来顺受的模样,似乎在等她开口骂人。 夏侯容容原先真的已经打算骂他了,不过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想他娘亲下在身边,阿爹又一心想要迎娶别的女人,他才几岁的孩子而已,眼下这情况只怕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 “算了!”她轻哼了声,转过身再度提起脚步往前走。 乔裴意没等到预料中的责骂,略感讶异地抬起头,看见她远走的身影,急忙地追赶上去,不由得在心里笑想道,阿爹果然是阿爹!在小娘面前装可怜样,她真的就骂不下去了呢! 他们一路走访了几家“怀风庄”旗下的商号,小贩小商则不问,因为能收到“鼎银”的商家,大多有一定的生意规模,要不,光一锭银子,寻常的小摊贩可能要赚上大半年才行,根本就不可能有本钱把银子给兑开。 几个商号掌柜早就收到总号的通知,所以夏侯容容人才到,他们已经都做好准备,凡是她有问题,他们就必定回答,绝不隐瞒。 因为在行前就与乔允扬有过约定,她答应不说出自己的身分,免得让人知道“怀风庄”的夫人当小辟,存心要教外人笑话。 对于他的小心眼,夏侯容容颇不以为然,却不知道他有更深一层的盘算,当日,他将她掳回“龙扬镇”时,那浩大的阵仗人尽皆知,可是,他却没教人知道,他所掳回的女子就是当日逃亲的夏侯容容! 而她主动当小辟,更是遂了他的心意,如今,人们尽知“怀风庄”来了一个模样极美的容小辟,因为庄主吩咐特别照顾而显得身分与众不同,却没有人将她与夏侯容容联想在一起。 “小表,在问过那么多人之后,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在回程的路上,夏侯容容不经意地开口,问向乔裴意。 小男孩眨眨眼,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顿了顿,才道:“我想,应该不只是一人所为,因为他们形容拿银子来兑的人样子都不同。” “嗯,不过,幕后主使者应该都是相同的。” “为什么小娘可以肯定呢?” 听他又唤“小娘”,夏侯容容没好气地撇了撇女敕唇,却没反驳,只是继续说道:“因为那银子的底面火色俱是相同,估是同批做出来的,想来应该是来试试反应,我现在怕追得不紧,那歹人会见好就收。” “要是捉不到人,那我们不就白费力气了吗?” “是我白费力气,你是来闹来跟的!”夏侯容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开始觉得手臂干痒,曲起一只手背,轻轻地摩擦另一只手的前臂。 第7章(2) 婉菊看见主子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连忙跑了过来,拉过主子的手,背对着乔裴意与温阳,替她擦上药膏,低声道:“小姐,婉菊求求你,就不要再抓了,昨儿个不是才给你擦上乳油吗?大婶说那极有用,我也擦了,很快就不干痒了呀!” “你不痒,我还是痒啊!那油对我没用,你再去问问。” “好好,那就先用药膏撩着,你先别挠啊!要是又像昨晚那样……小姐,婉菊求你,先忍着吧!” “好,我知道了。”夏侯容容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觉得她那语气像是在哄三岁的孩子。 婉菊得到主子的允诺,才放心退开,这时,乔裴意却忽然冲上前,大喊道:“小娘,有虫子!” “什么?!”夏侯容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见小家伙猛然跑过来,在她的袖子上挥拍,似有心若无意地撩开她的衣袖,她见情况不对,立刻抽回手,把袖子盖回手臂上,不教他看见被她挠得红痕遍布的肌肤。 “虫子飞了!小娘可以放心了!”他眯眯地笑道,乖巧地退开,转身往前方奔去,“怀风庄”就在不远之外,而乔允扬也正好回来,“阿爹!” 乔裴意笑着挥手,蹦跳着跑到乔允扬面前,回头看了看夏侯容容,然后伸手拉了拉他阿爹的袍袖,示意他倾耳,凑首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是吗?”乔允扬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沉黝,“阿爹知道了,你去吧!” “嗯!”乔裴意笑着点头,一溜烟地跑开。 夏侯容容见跟了她一整天的小家伙竟然三两下就被他给遣开:心里颇不是滋味,抬眸瞅了乔允扬一眼,意兴阑珊道:“我累了,想先回房歇了,晚膳就让婉菊端到我房里吧!” 说完,她就想越过他的身畔,走进大门,却只见他高大的身形一掠,眨眼间就挡去了她的去路。 “你先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他低沉的嗓音充满了不容被拒绝的专断,敛着她的眸光也是无比的深沉锐利。 夏侯容容见他的神情,知道他摆明了没给她拒绝昀余地,而昨儿个一夜难眠,让她现在没力气与他争执。 “好,我就听你说,不过要记得长话短说。”说完,她状似无奈地晾晾手,先他一步进门去。 乔允扬对她颐指气使的态度只是付之一笑,摒退了温阳与婉菊,提起脚步跟随在她的身后。 “你的‘昊风院’比我的‘知风堂’格局好。”夏侯容容站在他寝院的书房里,不太像是客人,倒像是个挑剔的主人家,“还有这书房,怎么我‘知风堂’里就没个书斋,只有个柜子摆了几本书,看了就教人寒酸。” “如果你喜欢这里,大可以搬过来没关系。”乔允扬笑着回道,明明是主人家,现在倒像是她的陪客。 “我的意思是我那儿也要个书房!”她朝他皱了皱俏鼻,“我现在可不是闲人,需要一间书房,可以看帐做事。” “一个小辟能有多少事做?” “改明儿我跟郭掌柜说要成为正式的伙计,想他也不会不允才对。” “你这是作弊。”他不由得失笑,止不住的浑厚笑声在屋里回荡不绝。 夏侯容容瞪着他的笑脸,好半晌没有言语,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喜欢看他笑。 不过,心头没由来的一阵揪紧,却教她忍不住觉得烦躁,“不要笑了!你叫我进来,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乔允扬歇住笑声,扬眸直视她,“今天调查的结果如何?” “我怕是要无疾而终了。”她撇了撇女敕唇,还以为他想说什么重要的事,竟然只是追查“鼎银”的这回事。 他见她投睨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他箭步上前,揪住她的手腕,又笑问道:“为什么你会有如此想法呢?” “因为我问过收到这些银子的商家,从最早开始,到最近的一次,经过大概三个月,每次的数目都不大,所以我想对方应该只是想试水温,从最近的一次到现在,已经又经过了快一个月,依我猜想,他们真正要下手的目标,不在‘龙扬镇’!就怕受害最深的几间商号不敢出面声张,毕竟收到的还是‘鼎银’,虽然见火化去,只剩六程真银,但还不致于损失惨重,所以,为了维护商号的颜面,这些东家怕是会默默吃下这闷亏了!” 乔允扬敛眸不语,瞅着抛娇颜气忿的表情,勾起一抹浅笑,俯首凑近她的颈窝,在她的肌肤上轻嗅了几下。 “你嗅我做什么?会臭吗?”她挣扎着要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伸出另一只手掩住被他凑闻的肌肤,想到自己涂了大把的药膏,一定会有味道! “不,不臭,是药味。”他抬起眸,直勾地瞅着她。 夏侯容容触及他近乎质询的眸光,吃了一惊,使劲儿想抽手逃开,却在这时,手腕泛起了锐利的刺痛,令她惨叫,“痛!” “你怎么了?”乔允扬想起刚才裴意说的悄悄话,迫声追问道。 “不要碰我,会疼……” “你受伤了?” “不是,我没受伤,你别碰我就是了!” 他不想再跟她多说废话,打算眼见为凭,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拉向自己,随即就听见她尖锐的叫喊。 “乔允扬!” “你不要口口声声连名带姓叫我,我知道自己的姓名!”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撩起她腕上的窄袖,然后敛眸看她的手腕外侧,一瞬间他怔愣住了,看见她干涩的肌肤上横着两道伤口,很明显的是已经干涸的伤口又迸裂开来。 在终于被他目睹真相之后,夏侯容容反倒不作声,只是倔强地别开美眸不看他,她不是不痛了,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像个惊慌失措的弱女子。 乔允扬又撩起她另一只衣袖,虽然没有伤口,却也是同样红痕斑斑,他不敢置信,一时之间,差点被涌上心头的怒气淹没理智,“告诉我,你这女人要顽强到什么地步才肯甘休?!”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骂她?!夏侯容容瞪圆美眸,再也按捺不住委任与愤怒,朝他大吼道:“我又没有麻烦到你,你是凭什么骂我?只要你肯送我回京城,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不,你不能回去,你是我的女人,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不是!我不会是!” “你迟早会是!”他浑厚的嗓音斩钉截铁,却在瞅见她倔强中带着苦痛的眸光时,微微地软化了,“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论这个,伤口很疼吗?是什么时候裂开的?” 虽然心里还气愤着,但听见他关切她的伤口,她还是忍不住心里微微悲酸,垂下美眸,小声道:“昨天晚上,睡到半夜时忽然觉得割似的疼,手一换觉得湿,让婉菊点了灯细瞧,才知道破皮流了血。” “干裂得那么严重,怕是我们在路上时,你已经觉得不舒服了吧?”他低沉的嗓音柔得像是四月春天的风。 她不情愿对他承认,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不适合住在‘龙扬镇’,你还不明白吗?我涂过了香膏,涂过了油脂,可就是不管用,现在不只有手腕,我连腿都觉得疼,说不定今天睡到半夜,会发现腿也破皮流血了,那很疼的,你知道吗?” “这身细皮女敕肉的,哪有不疼的道理?”乔允扬笑叹,俯首在她伤痕畔轻轻地啄吻了下,既心疼又怜惜。 她低头看着他,感觉被他吻过的地方热热烫烫的,破皮的地方似乎不再那么疼了,反而有一股子酥麻。 夏侯容容不知道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所以心里脆弱,又或者是一时贪恋被他娇宠的滋味,抑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诉苦,忍不住闷声抱怨道:“我想要好好洗个澡,要用皂,要洗得干干净净的,不要每天只能用清水沾洗,而我觉得最糟、最糟的是就算只用清水洗,肌肤都还是会干会痒,会裂开,我受不了了!你听见了没?我受不了了!” “如果你肯乖乖上花轿,就会知道,我让人知会你太爷爷,给你一路上准备了不少必须用到的东西,不过,现在还不迟,你想要好好洗澡,我成全你。”他笑叹了声,第一次见到她像个孩子似的撒娇,让他忍不住心生怜意,大掌轻抚过她还称得上软女敕的脸颊,“还好,你一路上涂黑用的油膏,让你保住了这张芙蓉似的脸蛋,不过,也因为你这张脸没出事,就让我也跟着掉以轻心了。” 她拍掉他的手掌,气恼地瞪着他的笑脸,看着他那吃吃的笑,觉得自己就像是笨蛋一样,这些日子白白受了这些不必要的苦楚,“现在没出事,也快要出事了!如果你有本事帮我,就不要多说废话!” 热气氤氲,透着淡淡的玫瑰香味,夏侯容容坐在浴桶里,舒服地闭上美眸,虽然身上的抓痕与伤口碰到热水会隐隐作痛,但是,在她入浴前,乔允扬在她的伤口敷上了一层略油的药膏,他交代说小心不要拭掉,可以让伤口沾了水不致于太过疼痛。 她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肺腔之中满满都是玫瑰的味道,她怀念这气味,还在京城夏侯家时,她每次沐浴总要让婉菊在热水里倒人玫瑰花露,刚洗完时总是一身的玫瑰香气。 因为热水泡得太舒服了,她也不介意婉菊没有进来伺候,却在此时,听见屏风之外传来老谭的声音。 “爷,您吩咐的东西,奴才给您备来了。” “交给我吧!”乔允扬含笑的嗓音继之而起。 夏侯容容再顾不得惬意佣懒,连忙睁开美眸,就看见乔允扬高大的身形绕过屏风,走进澡间里,在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的银壶。 “你进来做什么?” 面对她气恼的诘问,乔允扬只是挑挑眉梢,但笑不语,深沉的眸光盯住她被热气给熏得嫣红的脸蛋,在浴桶旁定住脚步,倾倒银壶,在她的热水里加入女乃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她被他的举动给吸引住,一时之间忘了要赶他出去。 “羊女乃。”他笑答道。 “你在我的洗澡水里加羊女乃?!”夏侯容容惊讶地大叫,紧揪住拭身的薄绢遮住赤果的娇躯,急急地往后抵到木桶的边缘,要不是他就在一旁,她早就站起来逃掉了,“我好不容易才洗干净,你竟然加了羊女乃在水里,我岂不是要再洗一次?” 她昂起娇颜瞪他,很用力地瞪他。 乔允扬转眸直视她,看她那张美丽的脸蛋白里透红的,让那双快要冒出火花般的乌眸显得像宝石一样闪亮。 “不必,女乃里有羊脂,被热水给稀释之后,不必再清洗,出浴之后不黏不腻,可以让你的肌肤光滑柔女敕,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让人再备一缸子热水让你擦拭,如果用洗的,就可惜了。” “你不会告诉我,你每天洗澡都会用羊女乃浸浴吧?”夏侯容容半信半疑,以右手指尖轻模过左手背,果然触手细滑异常。 她心想,以前在京城时,曾经听说过有人以女乃沭浴,那时候还觉得奇怪,总以为是吃的东西,拿来洗身子岂不奇怪,而且总感到不洁净,没想到洗起来触感滑女敕,她怕以为自己会喜欢上这种感觉呢! 乔允扬笑视着她美眸之中映动的光采,知道她只是一开始抗拒,眼下对于这羊女乃浴可爱得很呢! 她的问法十分可爱,让他笑着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在记忆中,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母……我娘亲常让人替我准备女乃浴,到我大了些,觉得这足女人家的玩意,即便下人们准备了,我也不洗。” “原来你也是个任性的家伙嘛!”她哼哼了两声,这说法惹得他更加放肆的笑了,“好了!你现在女乃都倒完了,这儿用不着你了,出去!” 她不客气地扬手赶人,看他一边笑着,一边走出去,瞧他那惹人厌的模样,让她忍不住伸手扳下眼皮,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第8章(1) “婉菊呢?” 当夏侯容容轻着一身月白缁衣,走出热气氲腾的澡间,没在屋子里看见婉菊,却只是乔允扬独自一人在等她。 “我让她先出去,这里由我来伺候你。”乔允扬笑视着她一头微湿的长发披散在肩侧,与月白的缁衣,以及透红的肌肤形成极诱人的春色。 “我不要,你让她进来。”她看着他脸上抹笑,忍不住倒退了半步,只差没胆怯地逃回澡间去。 “容容,你瞧这是什么?”他巧妙地转移话题,拿出一只琉璃瓶子,交到她面前,示意她过来看清楚。 “那是什么?”夏侯容容被那只显见就是来自大食的琉璃瓶子给吸引住,那瓶里装着浅淡绿色,不甚透明的液体。 “这是用橄榄初榨的油,果香味很浓,你要尝尝吗?”他倾倒琉璃瓶,让油流淌过粗糯的长指,然后将手伸到她女敕唇之前。 夏侯容容一脸狐疑地瞅着他,半晌,才凑首伸出粉舌,在他的食指上轻舌忝了下,“跟先前吃过,拿来沾饼的油是一个味道。” 见她就像只好奇的猫儿似的,毫不设防地舌忝他的手指,那舌尖轻湿的触感,令他的眸色微微沉黝,笑意更加深沉。 “对,是一样的油,这是我刚才让人现榨过来的橄榄油,果香重,不会有油臭味,均匀的涂在身上,可以保护肌肤不会战裂。” “你不会说,是你要帮我涂吧?”夏侯容容见他唇畔的笑意加深,美丽的脸蛋有一瞬间透出微微的苍白,不自觉揪紧裹身的月白缁衣,转头对外喊道:“婉菊,你在哪里?!” 他高大的身形一掠,挡住了她的去路,敛眸笑视着她,“我是你的夫君,由我代劳不好吗?” “你不要弄错了,是名义上的夫君而已!”她回头看他的步步进逼,忍不住出口纠正他的说法,“你出去,让婉菊进来替我涂。” “你现在才刚出浴,肌肤还有水气.等过一会儿,身上的水气干了,肌肤就会开始干涩,所以,我奉劝你不要浪费时间跟我争执,要不然,会后悔的人绝对是你。” “我不要,我宁愿后悔。”她狠瞪着他,颇有宁死都不愿妥协的意味。 而她这反应,惹得他深长一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为了这种事情低头,我宁可你砍我的头。” “我以为你夏侯容容聪明到知晓不要为难自己的道理。” “聪明是一回事,但做人要有骨气,这一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好吧!那你就继续与你的骨气为伍,我走了!”说完,他很干脆地调头,转身,走人。 “把东西留下来!”她急忙地对着他大喊。 “我不要。” “乔允扬!”她气呼地大嚷,“留下!” “你这话,是在留我,还是在留东西呢?”终于,他站定脚步,回过头,轻淡地挑起眉梢瞅她。 “能只留东西是最好的。”她不甘不愿地别开美眸,“如果不可以,那……连人都留下来……也可以。”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覆,一抹再满意不过的微笑跃上他的唇畔,但也在这同时,他眼里的那抹深沉,宛如沉淀了千万年的潭井般,看不见一丝杂色,却墨幽得教人难以看透! 温润的果油,带着一丝刚榨出的暖热,淌落了夏侯容容带着淡红抓痕的雪白背部,男人宽厚的大掌一抹,匀细地将果油给抹在她的肌肤上。 她趴伏在床榻上,大半片背部都坦露在乔允扬的面前,虽然覆掩薄绢,却因为那料子太过单薄,让她的双腿曲线若隐若现。 乔允扬一双修长的腿分跪在她的纤腰两侧,大掌的力道不轻不重,徐徐地在她的肌肤上移动。 他勾起浅笑,见她就像是一只满足的猫儿似的,闭上美眸,那如花瓣般的唇不自觉地泛着笑。 “大乔兄台。” “嗯?”他挑起眉梢,听她如此唤他,就知道她现在心情颇好。 “你又不是女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些保养的偏方?”夏侯容容可以感觉到抹在身上的油滑而不腻,仿佛水分与油脂各带了一半,被抹过的肌肤在略干之后,只觉得滑女敕,而不觉得油重却紧绷。 “这不是偏方,在我的家乡,人们为了适应大汉戈壁干燥的天候,想尽了各种办法,而我的娘亲,她出身于尊贵的世家,很懂得保养之道,我待在她身边长大,日子久了,自然能懂一些皮毛。” “你的爹娘呢?我从未听你提过他们,而且我也好奇,当年你怕是未满二十弱冠之年,是哪来的本事与本钱,开拓这个‘龙扬镇’呢?” 乔允扬轻笑了声:心想这妮子的好奇心不同一般,所问的问题也十分犀利,只怕她来到“龙扬镇”这几日,将这地方看得比任何人想像中都仔细! 但他绝对不会再对她掉以轻心。 “好了,换正面。”他勾深了唇畔的笑痕。 “你在寻我玩笑吗?!”夏侯容容倒抽了一口冷息,拉高了遮身的薄绢,侧首回眸瞪他,“正面我自己涂得到,不需要你代劳。” “翻过来,让我好人做到底。”他很坚持。 “我不需要你好人做到底!”她没好气地瞪他,一副他才不是想当好人,根本就是欺人太甚的表情。 “你怕什么?我承诺过你的事情,就一定做到。”乔允扬一边说着,一边不疾不徐地在掌心倒上果油,然后从她的锁骨地方探入,缓慢地往下游移,从她的双ru之间,滑到柔软的小肮上。 “你住手!不可以……” 夏侯容容蓦然倒抽了一口冷患,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滑到她小肮的最下方,只差一点点就要碰触到她双腿之间最羞人的位置。 “你不信任我吗?”他附唇在她的耳边低语,大掌戛然止住下滑的态势,力道徐柔地在她的小肮上揉按着,“你的身上很香。” “是玫瑰花露的味道。”她以双手拉扯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想要阻止他继续在她身子上下其手,气闷的嚷道:“如果你喜欢这味道,可以等一下自己也用用看,不要再模了啦!” “不,我一直想告诉你,就算什么都不擦,在你身上,原本就有一股子香味,似野玫瑰的香气,却更清冽芬芳。” “乔允扬!”她掩住耳朵,感觉他近在耳边低喃的嗓音,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直接说进她的心坎儿里一样。让她就快要喘不过气,“我身上才没有你说的那种香味,而且我不准你再碰我了!” 她感觉着他温热的掌心就像是吸附般在她的肌肤上似的,那腻人却也暧昧的触感教她浑身觉得不对劲,明明该推拒的,但在她心里深处,却有着不满足的渴望,想要被他碰触更多。 夏侯容容微昂起下颔,不自觉地咬唇,感觉到他俯唇在她的后颈上,深深地烙下一吻,她没抗拒,因为无能抗拒。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他做什么,但唯一肯定的,是她想要更多。 “不要咬自己的嘴唇。”乔允扬勾起笑,没再继续抚模下去,刻意无视她一瞬间失落的眼神,扳过她再无力抗拒的身子,伸出长臂取饼搁在一旁几案上的乌陶罐,打开软塞,在她的下嘴唇倾倒了一点琥珀膏状的液体,“舌忝舌忝看,这甜味识得吗?” 这时,夏侯容容美丽的眼眸显得有些迷蒙,依言舌忝了下嘴唇,吃进了些许琥珀膏状的液体,“是枸杞?” 他含笑点头,“对,嘴唇太干的时候,涂点蜜上去,我想你会喜欢枸杞的甜香味,所以让人给你备了枸杞蜜,还是你想换点别的?” “不,这个就好了!甜甜的,闻着也舒服。”她只怕太喜欢这味道,一直把涂在唇上的蜜给吃掉,反而就不好了! 才想着,她就忍不住又采出女敕舌,舌忝了舌忝唇,没两三下就把唇上的枸杞蜜都给吃掉了,而丹樱色的双唇在被舌忝过之后,更显得饱满而诱惑。 乔允扬勾起笑,仿佛就在等这一刻,俯首吻住她的唇,尝到了蜜的甜味,以及她芬芳的气息,她没有回吻他,却也没有抗拒他,只是在他的身下娇弱地喘息,纤手不自觉地揪扯着月白色的薄缁,以及他玄色的衣袍。 久久,当他放开她时,她微喘地瞅着他,美眸半眯着,在那双眸子里有着粉红湿润的水气,雪白微红的身子不住地在颤抖。 “你在发抖,为什么?”他勾起笑,明知故问。 “不知道。”她并非太肯定原因,但确定是因为他。 “冷吗?” “不冷。” “那是为什么呢?” “就跟你说我不知道了!” “是因为我碰了你吗?” “才不是。” “容容。”他柔声唤,轻吻她微湿的发鬓。 “不要用那种肉麻的语气在我耳边说话。”她气呼呼地掩住被他凑着说话的一边耳朵,横眸瞪他,感觉全身的毛细孔一瞬间都张开似的 “容容,我现在想吻你,如果,你不想我吻你,只要你说句‘不’,我就听你的。” 他直视着她,见她的嘴唇微微嚅动了下,几度开口欲言,却又止住,最后,她深吸了口气,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才启唇,就被他给吻住。 他知道她最终的决定是“不要”,但他没给她机会说话,一次次仿佛缠弄般,吮吻着她掺揉着蜜味的柔唇。 骗子!夏侯容容在心里骂他,纤手揪扯着他的衣袍,明明是有力气可以推开他的,但是她却使不上力,当他放开她的唇时,她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一阵又一阵的颤栗如潮水般,让她感觉被折腾着,无法言喻的难受。 这时,他挪,张唇隔着薄绢含住她胸前的一瓣女敕蕊,让那嫣红的颜色透过月白的绍料,渐渐地有了反应。 她不自觉地闭上美眸,感觉心跳得飞快,白女敕的纤指扯开了他的发束,让他的黑发散落下来,发梢撩过她的肌肤,感觉更加令人难熬,但是,却又有难以言喻的愉悦,从被他舌忝吻的地方,渗进她的心头。 …… “走开!”当她终于找回声音,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推开他。 “你气我吗?”乔允扬后退起身,眸色温柔地瞅着她翻蜷过身,拉住月白缁衣,紧紧地裹住自己不停在轻颤着的身子。 “你走开啦!” 她不是气他,而是气自己,气自己竟然无法抗拒那魅人的诱惑,气自己甚至于喜欢他带来的欢愉快-感。 “好,那我先离开,我会叫婉菊进来。” 乔允扬知道在这一刻自己应该识相走人,在离去之前,他回眸投给她深沉的一观,然后扬唇笑笑,走出房门,看见被挡在院门外不得其门而入的婉菊,他给了护卫一个眼神,示意可以放人进去了! 第8章(2) 从那天之后,她很明显的在气他。 她吩咐老谭通令下去,说谁敢在她面前喊“夫人”,她就让谁去提水桶罚跪,而她很笃定,有乔允扬在她背后当靠山,没人敢不听她的话! 对于这项命令,老谭请示过主子,而乔允扬只是笑笑,要老谭他们随着她的意思去做,就怕跟她硬着对上,他们的下场会更惨。 老谭不太明白主子为何要一步步退让,想她夏侯容容不过一个弱女子,倘若不是仗着主子的命令,他们又何需怕她呢? 对于老谭的质疑,乔允扬只是付之一笑,只说他们往后会明白,不需要急在这一时弄懂她这位夫人。 此时,市集里,一大群人聚在一块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飘着女乃茶香,还有烤肉与焖饭的香气,还有刚烤好的饼,被扳成了几块,才一眨眼工夫,就被分光了—— 而夏侯容容就坐在他们之间,一身红紫色的窄袖胡服,衬着那雪白的肌肤,显得特别抢眼,她用手捉着饭,跟着大伙儿一起有说有笑。 “来来来!容小辟,这羊肉好吃啊!女敕得让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大胡子男人吆喝着,又在夏侯容容的盘里舀上一大勺羊肉焖饭,里头特别多的羊肉块,显见出对她的特别款待。 而一旁的乔裴意也跟着沾光,拿着一串烤肉大口吃着,接过他小娘递来的一大块饼,也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而站在一旁的老谭,对于这场面感到不解,大胡子男人是长年来往于“龙扬镇”与西域的商客,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可是,他家夫人竟然可以在短短时间内,就与他们这伙人混得如此熟稔,令他百思不解。 夏侯容容与人有说有笑,懒得替老谭解除疑惑,其实,是因为先前大胡子男人的手下弄丢了一批很重要的货,那批货买家等着要,在时间急迫的情况之下,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调货,到了“怀风庄”的总号请郭掌柜帮忙。 她当时人刚好也在,听了大胡子男人想要的货物种类之后,思考了一下,就背出了一大串在这时节能找到这些货的地方,让他可以及时派人去把货买来,如期向买家交货。 而这件事情,郭掌柜当然也禀报了乔允扬,但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惊奇,只道说不定要她说出这天底下各州府昀物产,她都能够办到,因为她是“庆余堂”的表小姐,也因为她过人的强记本领,当然,这其中没有一点融会贯通,也是决计办不到的! 而夏侯容容与大胡子这些人熟稔,也不全然没有目的,有他们当她的眼线与人脉,要追查“鼎银”的事情,会容易许多! 因为,她才不想老是靠乔允扬的关系,去办自个儿想办的事! 而这几日,大胡子也确实让人给她带了不少消息回来,有人直指这整件事情极有可能是“洪云寨”所为,但是,她目前还找不到确切的证据。 “风爷!” 这时,夏侯容容听见有人在喊乔允扬,回眸看见他刚好翻身下马,朝着她这方向走过来。 “我家的小辟没给各位添麻烦吧?”他笑着说完,人已经来到夏侯容容的身畔,高抬起手,只见几个人抬出了大坛酒,“这是乔某人的一点心意,是才刚出窖的葡萄酿,请各位尝尝味道。” “好好好!来人啊!谢过风爷!” “谢风爷!” 一时之间,场面无比的热闹欢腾,但见了他,夏侯容容却没给好脸色,站起身,美眸横瞅着他,“你跟来做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我是为你而来的吗?我是来看我儿子裴意的。” 夏侯容容懒得与他争辩,转身踱步就要离开,这时,乔裴意想要起身追上,却被他阿爹给扬手制止,只有老谭不放心跟着一起跟去。 “还在气我?”他跟在她身后笑问道。 他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来自中原与西域各国的商旅交杂在一起,多的是刺绣丝绸与羊绒毯子,夏侯容容一直觉得,这地方的颜色远比以前在京城时缤纷多彩。 “我没有,你哪只眼睛见我气你了?” 乔允扬失笑,他能说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吗? 这时,他们听到一位老人哀求的声音,吸引了夏侯容容转眸,看见一位胡发尽白的老人只差没有跪地求一位中年胖男人,而在那男人的手里,捉着一只不停挣扎的猴子。 “这位爷,既然这猴子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依照咱们当初签的文约,你要把这猴子还我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耍诈,故意教猴子不吃除了你以外的人所喂的食物,好让我认赔,把猴子还回去给你!” “我可以把当初所收的银两全都还你,请你把猴子还给我,要是它再继续不吃不喝,一定会死的。”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种会识毒的猴子,绝对不会轻易放手,你想想办法,让它吃东西,要不然我就要去告官,说你要诈骗人!” “那猴子似乎挺宝贝的样子?”夏侯容容转眸,问向一旁的乔允扬。 “对于长年在外旅行的商人来说,那猴子确实是宝贝没错。”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这种猴子生来就识毒,在进食之前,将整盘菜端给这种猴子闻过一遍,然后从中取一小块给它,如果它肯吃,那就代表那饭菜没毒,如果里头掺了毒,它就会把人们给的食物丢掉,绝对不会吃进去,所以,凡是这种猴子肯吃的食物,人就可以安心的食用。” “这么神奇?”她忍不住多看了那猴儿两眼,“那人人都弄来一只这种猴子,这天底下就没有人再会被毒死了!” “人人都弄来一只?你以为这猴想要就有吗?”他没好气地笑睨了她一眼,笑她的话太天真,“人说金丝猴珍贵,可是这种小猴比金丝猴更难得,这些年的数量尤其少了,不容易才能见到一只。” “那我要!” “你要?” 他才回过种,就看见她已经跑上前去,一把从中年男人手里抱过猴子。 “你这女人……?!”中年男人原本转身想要骂人,却在见到她美得惊为天人的脸蛋之后,有好半晌的怔愣。 “这猴儿卖我吧!你要多少,说个数目,我旁边这男人会付帐。” 闻言,乔允扬在心里苦笑,心想她这妮子怎么就是不懂得要客气呢?但他只是笑叹了声,对中年男人道:“给个数目吧!这猴子我们要了。” 中年男人一见是乔允扬,再加上与老人的争执,就怕会被追究,不敢再坚持下去,一边退后,一边说道:“不不,既然风爷看上这猴子,那这猴子就送给风爷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开,完全不复刚才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 “风爷,夫人。”老人感激地颔首唤道。 “谁是夫人?叫我容小辟。”夏侯容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这时,小猴儿一溜烟地从她的怀里跳上她的肩。 “可是……?!” “我说容小辟就是容小辟,你瞧他做什么?”她挑起好看的眉梢,瞪了老人一眼,不高兴他看乔允扬的脸色办事。 乔允扬神情不动,只是微微颔首。 “呃……是,容小辟。”老人得到了他的默许,改口唤夏侯容容为小辟,却不料还是被她狠狠一瞪。 她当然不高兴,因为最终老人还是看乔允扬的脸色办事,“这猴儿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不,回小辟的话,小的没敢给它取名,就怕有了名字以后会有感情,舍不得将它给卖出手,所以至今这猴儿还没名字。” “那我替它取蚌名字。”夏侯容容看了看小猴儿,再转眸盯着乔允扬,蓦然,她泛起迷人的微笑,对着小猴子说道:“既然咱们家已经有一个大乔了,那你就叫小乔吧!” 小猴子与夏侯容容一见投缘,也似乎很爱这个名字,傻呼呼的咧开了嘴,看起来就像是开心的笑。 “来,你兄弟,拜见一下你大哥。”她替它指了指乔允扬。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她说的话,蹲坐在她肩上的小猴儿真的朝着乔允扬鞠了躬、敬了礼,十分的有模有样。 好半晌,乔允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人一猴说唱俱佳,被她硬生生塞了个“猴子小弟”,他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不过,小乔弟弟。”夏侯容容再度开口,说这话时,一双宛如春水般澄滥的眸光颇有挑衅之意地盯着乔允扬,“你要弄清楚,虽然他是你大哥,但是,我才是你的老大,我说的话才算数,明白吗?” 小乔猴儿又是一个机灵的点头,非常进入状况。 “好了!既然你都知道,那就没问题了!咱们回家吧!”她笑着模模猴儿的小脑袋,十分愉快地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伐率先离开。 “爷,要不要让奴才去告诉夫人……”老谭来到主子的身边,欲言又止,想到自己的主子尊贵的身分,竟然跟那只小猴子成“拜把兄弟”,不由得想垂下两行老泪。 乔允扬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深长的眼眸直视着她走了约莫百尺之远,忽然站定脚步,回眸瞅他,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没跟上来?! “省省宝夫吧!”他对老谭说道:“我都说不上话了,你觉得自己能拿她奈何吗?付老伯银子吧!” “奴才——?!” 老谭话还没说完,就见主子捉起脚步,跟上夏侯容容的脚步。 夏侯容容看着走到身边的乔允扬一眼,回眸看着老谭,“老谭怎么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看起来好可怜。” “不要理他,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释怀而已。” “释怀什么?”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辛酸。”说着,他饶富深意地瞅了她一眼。 夏侯容容岂会听不出他的话中有话,但她故意装作不懂,摆出了义愤填膺的表情,“什么?谁欺负他了?我这个人最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你说说是谁欺负老谭,我好去替他抱不平啊!” 说着,她撩起了衣袖,颇有准备要跟人拚个你死我活的意味,那如花瓣般的女敕唇却是笑意盎然,仿佛这是一件挺快乐的事情。 “不需要,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乔允扬为她拉回一双袖子,微敛的眸光正好与她肩上的“猴兄弟”相对正着,看它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很认真地反瞅着他,以一只小猴而言,那目光真诚得教人觉得诡异。 “真的不必?”她微蹙眉心,充分地表现出自己的真心诚意。 “不必。”他苦笑摇头,原来,是它家老大如此,它只是有样学样。 “好吧!那我就不帮了,你替我转告老谭,叫他要‘节哀顺变’啊!”最后几个字,她加重了语气,摆明是对他说的! 说完,夏侯容容转身不再理他,打算回去向乔裴意那小子炫耀新买的猴子,却在这时,她定住脚步,澄滥的眸光直视着不远处几个男人,见他们高大的身形,以及一身颜色灰暗低调的劲装,看起来不似一般百姓,倒让她觉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将兵。 而在这同时,在她的身后,乔允扬没看那几个男人,只把眼光摆在她的身上,她在打量那些男人,而他在打量她。 这瞬间,他一双眼眸沉幽幽的,而那沉黝的幽色,一重重的,是教人看穿不透的秘密…… 第9章(1) 头好痛! 夏侯容容抱着头,从黑暗之中缓慢地醒转,才微微挪动身子,就感觉浑身都在痛,仿佛被人给狠狠毒打过一样。 终于,她睁开美眸,看着毡帐顶的圆形开口,一时之间不太知道自己人究竟在哪里,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乔允扬……” 她喊乔允扬的名字,从未像此刻一样,希望可以听见他用老是在嘲笑她的低沉嗓音回答她的叫唤。 但没有。 这时候,夏侯容容开始回想先前的事情,她想到了阿巴图那男人,他带着牛羊与手下进城做买卖,到“怀风庄”拜访乔允扬,在宴席上,那人讨厌的眼光就一直瞅着她不放,好像一直说话在暗示好兄弟要有福同享。 她不懂得什么叫做“有福同享”,只觉得讨厌他不断追逐的眼光,最后,她先带着婉菊回房,乔允扬只是含笑点头,丝毫不觉得她离席的举动失礼。 然后……然后呢? 她只记得回房之后,吩咐婉菊去替她备水梳洗,然后……然后就是她头痛,在这个陌生的帐里醒过来了! “美人儿。”阿巴图从帐外采进头,肉麻兮兮的喊道。 夏侯容容听到他的声音,一切的来龙去脉都清楚了!她怕是着了这阿巴图的迷药,被他带到自个儿的地盘上了! 她不动声色,缓慢地挪动身子,纤手缓慢地往旁边采找,却在这时,她的举动被阿巴图给识破,他一个大步冲上来,紧紧地搂抱住她。 “放开我!”她大喊道,死命地推打他,心里觉得一阵阵反胃欲呕,她从来不知道被人抱着,会令她嫌恶到想吐。 “美人儿,我一见到你,就喜欢得不得了,放心,我是偷偷带你走的,风爷不会知道,你在我这儿,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夏侯容容硬是吞下反胃的冲动,朝着他勾起一抹微笑,竭尽全力才让那抹笑看起来灿烂而且媚人。 “你先放开我,你带我来的路上也不小心点,我现在可是全身被颠得很疼,你就不心疼吗?” “疼疼疼!我当然疼!”阿巴图连忙放开双手,一脸的怜惜表情。 “你说,你带我来这里,乔……风爷不知道?” “对,我哪敢让他知道?看到我带你过来的,只有那只小猴子,可是猴子不会说话,所以,我不怕会得罪风爷!我不想得罪他啊!毕竟,在这方圆几百里之内,就属风爷说话的分量最足,没人敢肯定,不过,有人在猜测,他不只拥有‘龙扬镇’与黄土堡,还有一支军对,你信吗?我不信,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要招惹他为妙。” 夏侯容容在心里冷笑,这男人真是口无遮拦,只怕她再多给几抹嫣然的笑,他会把祖宗十八代做过的缺德事也全抖出来! 不过,乔允扬不知道她在这里,代表她根本就不能寄望他会来救她! 这时,她轻模腰间,一瞬间,在她绝美的脸蛋上,那抹笑是真心的灿烂,因为,那支紫玉笔还在她身上呢! 阿巴图看见她脸上那抹至美的笑,不由得心魂都痴了,恍然不觉他正在一步步地被她拉进危险之中! 未干的鲜血,一路从毡帐沿迤到草地上,红得教人触目惊心,阿巴图的奴仆与姬妾们慌忙地奔走,对眼前的情况不知所措。 “啊啊啊……痛死我了!快去叫大夫!”阿巴图捂着脸颊上血流如注的刀伤,像杀猪般大叫,“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家伙,快去找人来替我治伤,等我治好了伤,我要让那女人好看!” “你想让谁好看吗?阿巴图。” 乔允扬低沉的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毫温度,在他的身后,大批男人骑马而至,卷扬而起的沙尘,几里之外都能看见。 “风爷?我我……我刚才说了什么吗?”阿巴图没意料他会突然出现,心坎上顿时一阵寒飕。 乔允扬勾起一抹冷笑,扬手拿起一个男人的腰配玉珠,“这是我家的小乔弟弟交给我的腰饰,让我知道是谁从我的‘怀风庄’把我的女人带走,阿巴图,她人呢?” “她……”阿巴图看着他手里的那个腰饰,想起那只小猴从他身上掠过,没想到竟然是偷取了那个东西。 他一时之间答不上话,就怕答了,下场会更惨。 “她、人、在、哪、里?!”这冰冷的一字一句,若是利刃,早就已经置阿巴图于死地了! 阿巴图一时腿软跪地,伏在地上不停颤抖,“风爷饶命!她抢了匹骆驼,往沙河那方向逃去了!” 听到她逃进沙河,乔允扬打从背脊涌出寒意,他转过眸光,冷冷地瞅着阿巴图,“若她有个万一,我定要你付出惨痛代价。” 说完,他不再多看阿巴图一眼,转身扬起手,下令道:“齐隆,温阳,我要你们各带一小队人分头去找,余下的人跟我来!” 说完,众人答声,乔允扬翻身上马,示意两名手下看住阿巴图,随即带领着人马扬长而去…… 沙!都是沙! 夏侯容容牵着骆驼,举步维艰地走在沙漠里,她觉得喉咙干渴,在眼前触目所及都是沙粒,让她更觉得口干舌燥。 其实,她一直没机会告诉乔允扬,她已经学会骑马了! 在她每天当小辟的时候,总会找机会开小差,溜出去学骑马,她找了一位经验老道的师傅,找了一个位置偏僻的草场,让婉菊给她把风,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偷偷在学骑马。 她要让乔允扬吓一大跳,然后他就会很挫败地发现,以后再不能把她拉上马,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 好可惜,她一直在等着看他吃惊的表情,一直很期待的呀! “骆驼大哥,你不是能找水吗?求你行行好,给我找些水喝吧!” 在逃出来的时候,虽然也看见了马匹,但是,她却舍马匹选择了骆驼,因为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乔允扬曾经教过她的事。 因为,先前他们在银川时,她看到了骆驼,便拉着他问东问西的,所以曾经听他说过,在沙漠之中,骆驼会比马匹好用,撇开其他的条件不论,就光凭骆驼能够找水这一点,就已经胜过太多了! “骆驼大哥,你行行好,就找些水给我喝吧!我真的已经快渴死了。”话才说完,她就痛苦地闭上嘴,就连想吞咽口水,都觉得干涩难过,连轻轻一咽,都觉得疼痛。 不过,无论她如何哀求,骆驼就只是无动于衷地走着,让她也只好一路跟随,痛苦到几乎走不下去的地步。 “我到底是偷了一只不会找水的笨骆驼,还是,乔允扬那些话是骗我的,又或者,是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水可找呢?” 说完,她叹了口气,泛起一抹苦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在沙浪之中,被风卷起的银白沙粒,在日光的照映之下,宛若最璀璨的金色光芒,将她一层层包裹住,让她仿佛就耍乘风扬起,直上天霄。 但她不想到天上去,她想见乔允扬! 蓦地,她“咚”地一声跪在沙地上,朝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伸出手,神智渐渐地昏迷,她开始无法思考,但唯有一个念头不变。 她要见他!要见他…… 清甜……甘润……夏侯容容觉得此刻缓缓流入她嘴里的液体,就像是琼浆般美味,令她不住地吞咽,近乎贪婪地吮取。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揪住了男人袍衫的衣料,渴望他更多的喂哺,从他的身上,她可以闻到熟悉的阳刚气息,那令她觉得安心,更加肆无忌惮地掠夺,回吻着他的唇,想要得到更多滋润的甘甜。 第9章(2) 乔允扬。 是他!一定是他! 在昏沉的迷蒙之中,她只有这个念头,因为在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男人像他,只是不经意的亲近,就可以令她的心情骚动,不经心的触碰,就可以令她身为女子最柔软的部分,感到被吸引的渴望。 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进胸怀,就像是柔弱的婴孩般,被承托在一个最温暖的摇篮里,再不必感到惊吓害怕。 她吻着他,舍不得一点点的分开,但这一刻她的心里觉得悲伤,因为她一定是快死了,而这只是梦,一个濒死的梦,老天爷好心地让她梦见了乔允扬,他是她在最接近死亡时,心里最想见的人! “容容。”乔允扬唤她,必须用上一点力道,才能挣开她的纠扯不放,“你醒一醒!容容,容容!” 听见他的叫唤,她逃避着不愿意睁开眼睛,就怕睁开眼睛醒来了,她又要面对可怕的沙漠,面对生不如死的干渴,如果一定都要死,她宁可是在这一刻,在这个被他抱在怀里的梦幻中死去! “容容!”他加重了语气叫唤。 终于,夏侯容容完全睁开了双眼,乔允扬刚峻的脸庞在她的眼前逐渐地清晰了起来,最后,是他那双充满怒气的利眸,牢牢地拴住了她的视线。 他在生气?为什么?! 就在她还弄不清楚原因,还分不清楚何者是真实,何者又是梦幻之前,他浑厚的嗓音已经发出了咆哮。 “我看你真的是不想要命了!” 乔允扬生平第一次感到急切的忧心,真的可以像是火般灼焚,他忧极转怒,在看见她清醒的这一瞬间爆发开来。 “我告诉过你的话,你都当成耳边风了吗?这沙河险道即便是行走于戈壁沙漠之间的老手都不敢轻易闯进来,你胆敢只身一人……?!夏侯容容,你以为自己很行吗?” 夏侯容容一瞬间愣住了,她眨了眨神情无辜的美眸,好半晌,才终于认知到眼前充满怒气的他才是真实。 “乔允扬,你见了我这副可怜的模样,就只有这些话可以说吗?”她微绷着娇颜,嗓音因为哽咽而微微发颤。 “我——?!”他一瞬间哑口无言。 “我为什么不敢?你说我为什么不敢?!我夏侯容容宁愿死,也不要自己的清自给那男人给夺走,我宁愿清清白白的死在这沙河里,都不要让那男人占一点便宜!”她话才吼完,豆大的泪珠已经一串串滚落,抡着拳头不断推打他,“你走开!我以为你会更担心我一点,没想到见了我就只会骂我,我现在不想听人家骂我,你走开!” “容容。”他放柔语调,轻声唤她,伸手要替她拭泪,被她一手挥开。 “这一路上,我又渴又饿又累,我是真的很难受,可是我的好夫君见了我就只会骂我,你就只会骂我!” 她越说越生气,越打越用力,一下一下地用全了力气,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胸膛上,眼泪也掉得越来越凶,到最后简直是号啕了起来。 “不哭,先不要哭,你不可以哭。”乔允扬最后只能用吼的,他不能明白,为什么她夏侯容容总是有本事让他想要咆哮怒吼?! “为什么不可以哭?”她不客气地吼回去。 这男人还搞不懂一点吗?她夏侯容容不怕他,自始至终就没怕过他! “因为你这一滴滴眼泪,也都是宝贵的水分,我才刚让你喝了些水,你现在想要把那些水全都给哭出来吗?” 原来……原来只是为了宝贵的水分?!不是因为怜惜,不是因为他自知做错了事,而是这泪,在这沙漠里一滴滴都是价比黄金的水分! 夏侯容容更觉心酸,热辣的泪意呛痛了鼻咽,眼泪掉得更加不受控制,“我偏要哭!就要哭!在这天底下,我只是一个没人会心疼的可怜虫,我就要哭!为自己的孤单可怜而哭!” “谁说你没人心疼?”他对她的说法感到不可置信。 “我没有爹,没有娘,如今也没有太爷爷,连你都要吼我骂我,你说说,这天底下有谁疼我?!有谁疼我啊?” 说完,她用力地推开他,摇晃地站起身,朦胧的泪雾让她看不见眼前的景物,只是隐约看见日光伴随着热气,从不远之外的洞口透进来。 想起了自己刚才濒临生死一线之间,她又忍不住悲从中来,一声呜咽夺喉而出,没有多想,已经提起脚步往洞口走去。 乔允扬拉住她,一双强健的臂膀从她的身后紧搂住她。 “怎么会是没人心疼你呢?我担心你,容容。”他紧紧地抱住她,强悍的力道如钢铁般,牢牢地钳锁住她,让她只能被他锁困在胸怀之中,他低沉的嗓音附在她的耳畔,懊恼地低语:“我没有不心疼你,只是我太担心了,我发现你躺在沙漠里,大半个身子几乎都被沙给掩盖,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我是真的以为——?!” 最后一句话,乔允扬梗在胸口说不出来,在以为她断了气息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明明在炎热的沙漠里,他却觉得如浸冰霜。 她任由他紧抱着,一动也不动,盈着泪的眼眸直视着洞外被夕阳照得一片通红的沙漠,那红艳的颜色,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她的心仿佛也着了火,烫烫痛痛的,被他痛苦的嗓音给揪痛了心,好半晌喘不过一口气。 她再度热泪盈眶,但是,她此刻的眼泪却不是因为伤心难受,而是一股子暖意呛痛了她的眼睛和鼻尖,让泪不自禁地滑落。 但她一语不发,不想如此轻易就饶过他。 乔允扬面对她的沉默:心里有些忐忑。 突然,从她的肚子里传出了咕噜的声音,那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两个人都清楚地听见。 “除了水以外,你有带吃的吗?”她表情显得有些尴尬,闷闷地问,就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肚子再度发出“咕噜”的鸣声。 乔允扬见她露出懊恼的表情,强忍住笑,沉静道:“带了一些肉乾和硬饼,还有一囊袋的羊羔酒。” “就这些?”她摆出了颇不屑一顾的表情,但她快要饿扁的肚子却是一点也高傲不起来,用一长串的“咕噜”声出卖了主子,她咬咬唇,一脸不甘愿,“好吧!我将就着点吃,就不跟你计较了。” “是,夫人。”他笑叹了声,微微收系拥抱她的力道,俯唇轻吻了下她柔软的发际,然后才放开她,回头去取酒食。 夏侯容容回眸看他,听他喊她“夫人”,她不再觉得排斥,反而是一抹浅浅的微笑不自觉地跃上唇畔:心上一丝丝甜蜜,感觉那简单的两个字,是她与这个男人之间最深的羁绊。 一直以来,她最不喜欢听到人家喊她那两个字,因为,那只会残酷地提醒着她,在人们的眼里,她是乔允扬的妻子,是他的女人。 但这一刻,她却有点喜欢上这两个字,因为,那代表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属于这个男人,被他所拥有。 而他,同时也是她的! 她的男人。 第10章(1) 夜晚降临了沙漠,皎洁的月光映在白沙上,让那一阵又一阵被风卷起了沙尘宛如烟雾般迷离朦胧。 山洞里,却是被一片温暖的火光所笼罩,由乾马粪所燃烧的火光,与一般木柴所烧出来的火光颜色显得微微不同,但都同样温暖,同时还多了一股青草味,伴随着羊羔酒的香气,以及干牛肉、硬饼,以及外面沙尘卷进来的味道,揉和成一股大汉独特的气息。 乔允扬将披在马背上的毯子取下来,铺在火堆旁的地面上,两人席地而坐,吃着硬饼,啃着肉干,然后豪迈地就着皮囊的壶嘴喝酒。 “这酒好喝,滋味厚实甘醇,还有一股羊肉的香气。”夏侯容容深吸了口气,回味着酒液吞下喉之后,返回唇腔之间的甘润气味。 “这羊羔酒要挑肉女敕不膻的羊肉熬汤,拌进米饭里一起酿造,只要当心别犯到水,酿足十日便可饮用。” 他轻描淡写地叙述,没告诉她这酒被朝廷挑为贡酒,再加上只能挑选几个地方产的羊羔熬汤,酒里所加的红枣与枸杞要从夏天开始精心备料,保存的容器要以柳条编织,一层又一层涂血膏、贴麻纸,总共要来回十多次,才能确保阴干之后不会渗漏,正因为如此讲究,所以产量不多,大半都被送进宫廷里,寻常百姓既喝不起,也没得喝。 夏侯容容身为“庆余堂”的表小姐,怎会不知道这羊羔酒不多见呢?但她已经喝得醺然,懒得再跟他计较这些芝麻蒜皮大的细节。 “人说龙涎香喷紫铜炉,凤髓茶温白玉壶,羊羔酒泛金杯绿,以前我还当这羊羔酒是什么玩意,竟然可以与龙涎香和凤髓茶一起相提并论,没想到竟是这般绝妙滋味,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不过你真小气,这么好的东西,竟然到现在才拿出来,啧!” 闻言,乔允扬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只见她不太客气地回瞪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错。 然后,她耸了耸纤肩,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男人一般计较”的神情,又饮了一口酒,道:“趁酒兴正好,咱们来念酒诗,你会吗?” “如果只是几首诗,还难不倒我。”他苦笑摇头,很想问她这妮子是把他看扁到什么程度?! “那我先念,嗯……好,就这首,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她娇柔的嗓音念起诗来格外好听,顿了一顿,她忽然唤他,“乔允扬?” “嗯?”他挑了下眉梢。 “你有那么多马,那其中有五花马吗?” “想必是有吧!” “那有千金裘吗?” “不少。”他点头。 “好,拿出来,统统拿去卖掉!”她双手大大地划开,颇有一掷千金的豪气,话才说完就呵笑了起来。 “为什么?”他纳闷问道。 “拿去换美酒啊!”说着,她傻笑了两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在跳舞般旋转,“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们把你的五花马和千金裘都拿去卖掉换酒,喝个过瘾,喝个痛快,明日之愁咱们明日再来愁!” “你少跟李白那个穷诗仙在瞎起哄。”他摇头失笑不已。 “哪有瞎起哄?”她站定身,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舍不得吗?人家李白那么穷,都肯愿意为了跟朋友一销万古愁而卖五花马卖干金裘了,他这么大方,你不跟人家学学?” “就是因为他穷,所以才需要卖马卖衣裘,容容,咱们‘怀风庄’有经营酒肆,还有酿酒庄,你忘了吗?回去之后,无论是羔儿酒或是葡萄酒,你想喝多少都行。” “你就不怕我喝成酒鬼?”她嘻地一声笑了。 “不怕,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你喝醉酒的模样。”甜美而娇憨,而且出人意料的老实。 “我没醉。” “好,没醉,还没醉,可以吗?” “可以。”她满意地点点头,拉过他的大掌,不客气地咬了口他手里的牛肉干,然后取饼那块肉干,伸到他的嘴边,示意他也吃。 乔允扬失笑,这块肉乾明明就是他的,却被她反客为主,喂吃了起来,但他没有不乐意,扬唇一笑,张嘴就着她咬过的地方,撕咬下一大口。 两人一起吃嚼着肉干,她瞅着他的脸庞,一副笑咪咪的,“你吃了我的肉干,那要吟首诗给我听,要跟酒有关的。” “你的?”明明就是从他手里拿走的。 “在我手上,就是我的。”她扬了扬手里的肉干,颇有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耍赖狡辩的意味。 人家说得了三分颜色可似开染坊,而她夏侯容容的“染坊”可以开得比谁的都大间,都还要坑人! 他瞥了她一眼,略顿了下,沉声念道:“天地迢遥自长久,白兔赤乌相趁走,身后堆金拄北斗,不如生前一樽酒。” “说得好!好一个身后堆金拄北斗,不如生前一樽酒!你能念得出那么豪气的诗,我也不能输,我也再来一首。”她微微倾首,略思索了下,蓦然一弯浅笑跃上唇畔,“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来,喝!” 她拿起酒囊,灌他喝下一大口,然后也凑唇仰首咕噜又吞下一大口,最后坐倒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臂膀,满心畅快地哈了口气,乐呵呵地直傻笑,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理由,就只是一直想笑。 不!她确实该高兴才对,因为她大难不死,现在能够见到他,有酒有肉可以吃喝,这一刻的她想不出来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令人喜悦的事。 “你醉了吗?” “没醉,我的酒量肯定比你好,一定不会比你先醉。” “你好像很喜欢小臂了我,我在你的眼里,真的有如此没用不济事吗?” “当然不,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让我。” “你知道?” “你以为我很笨吗?”她没好气地瞪他。 “不,你不笨,你很聪明,是我们‘怀风庄’请过最聪明的学小辟。”他说着,看她顺势靠倒,将头枕上他盘坐的大腿,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起娇颜,正好与他俯落的视线相对,让他忍不住以长指轻轻梳弄着她的发丝。 “你说聪明吗?”夏侯容容娇憨傻笑,拉过他健壮的臂膀环绕住自己的颈项,就像找到了一条最温暖的脖围,这大漠的天候最善变,白天还热得像火炉,入了夜才多久,她已经觉着有些冷了,“你这话没说全,我是最聪明的,可也是最不听话的,在你的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吧?” “要是你听话,就不是夏侯容容了。”他笑道。 “你瞧不起人啊?”说得她夏侯容容好像是不可教也的顽劣之徒,他以为他乔允扬就是什么良善之辈吗? “不,这是恭维。” “我听不出来。”她抿了抿唇,觉得他根本就是在瞎说,拿这话哄她开心,也太不聪阴了一点,但她现在不想与他计较,只是轻叹了口气,念道:“角声远去人惆怅,一曲长歌思故乡。” “你这两句词,与酒无关。” “那就罚我再喝三大口酒。”说完,她伸手要取他手里的酒囊,却被他给闪开,不让她拿到。 “别喝得太急,我怕你明儿个清醒时,会很难受。” 见他一副“不是我小气,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惹来她微恼的一瞪,却没再与他坚持,又是一声轻叹,纤手不自觉地握着他的大掌,指尖轻轻地挠着他的掌心,绝美的脸蛋似是若有所思。 “你想念京城吗?”他修长的手指轻撩开她颊畔的细发,柔声问道。 “我不想京城,我想的是太爷爷。”许是真的醉了,她说起话来,远比平时更加老实真心,“从小,太爷爷就最疼我,有什么好东西,一定是先给我,就连胤哥哥都不许跟我分,他才是夏侯家的继承人,可从小我就仗着太爷爷疼我,总爱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我心里明白,迟早,有一天,这个家会全部都成为他的,而我终究只是个外人,所以才不甘心吧!” 乔允扬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曲起指背在她柔软的脸颊上挲揉着,而她没有将他推开,反倒是抬起美眸,与他笑视了一眼。 “那天,我对太爷爷说,今生再也不见他,这话听在他老人家心里,一定很伤心难受吧!后来,我听说他病了,但我没有去探望他,拎着包袱离家出走,我在心里气他狡猾。” 就算在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太爷爷狡猾,可是,如果她知道这一别就难再见面,那她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绝,半点没有留情了! “但你现在很后悔吧?”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被他一语说中了心事,她哽咽着一口气提不上来,不愿意再说下去,总觉得每多说一个字:心都要揪得喘不过气,她拉着他的大掌掩住娇颜,掩住了忍不住淌下的眼泪。 乔允扬感觉到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掌,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家看见掉眼泪的柔弱模样,她的志气一向极高,就连自尊心也是半点不输人的。 “你想,太爷爷心里会怪我吗?怪我就这么狠心,枉他疼我近二十年,我竟然这样跟他闹脾气,以后,他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乔允扬笑叹了口气,“你在他的心里,就只有这一丁点的价值吗?那可见他也没多疼你了!” “你不要胡说!”她娇嗓含怒,着急地要最疼爱自己的长辈辩护道:“太爷爷最疼我了,他一定会原谅我,就算我再顽劣,再不听他话,还依旧是跟他最亲的容丫头,他不会不要我的,他不会的!” “既然你自个儿心里有数,还需要我多说吗?” 第10章(2) 好半晌的沉静,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女敕唇弯起一抹娇憨的笑痕,在这瞬间,心里仿佛有结被套开了。 “嗯。”她笑着回他,也回自己,撑起上身,勾下他的颈项,凑首吻住了他的唇,久久,才挪开女敕唇,笑视着他略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眸,“我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吻我吗?” “不,你没说过。” “我当然不跟你说!要是告诉你,那还得了?到时候你一定是不肯放过我了,我才不笨。”她抬眸瞪了他一眼,嗤笑了声,“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吻我,可是过了今晚,你再问我,也休想我会承认。” “我想自己会越来越喜欢喝醉酒的你。” “少来,我才没醉。”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扶住他的手背,摇晃地站起身,“你不信的话,我走直的给你看。” 虽然嘴硬不服输,但才一放开他的手,她的脚步便颠晃,要不是及时被他给搀扶住,怕是已经跪倒落地。 “你小心啊!”他牵住她两只手,让她笑着站在他面前。 “你想要我吗?”她娇女敕的嗓音好柔、好软。 “你的‘想要’是什么意思?”一瞬间,他的眸色变得沉黝,就连喉头也微微发紧了起来。 “什么是什么意思?就是想要啊!这么简单也不会?”她笑着说完,俯首凑唇到他的耳畔,柔软的嘴唇宛如花瓣般,轻轻地搔动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轻柔浅慢,“我、的、身、子。” 说完,她站直了身,在他的面前,宛若一株迎风轻摇的玫瑰,唇畔微扬的笑痕,就像是点缀在花瓣上的晶莹露珠,让人想要一亲芳泽。 “容容?”许是他也醉了,胸口被挑燃的悸动,教他险些喘不过息。 她嘻地一笑,伸出光果纤巧的脚丫子,轻慢地抵住他的胯间,已经可以感觉到他微微地变硬,“我听说男人很多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这话儿’,你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他想要!” 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沉厚的嗓音近乎野兽的低咆,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女人逼到这种地步。 “你说这话,有说等同于没说。”她啧啧了两声,故作无奈的摇头,表情仿佛在说他都年纪不小了,竟然连句话都不懂得好好回答,“那现在,我的好风爷,你想要吗?” “想。”只是轻浅的一个字,他用了好大了力气才能吐出。 “有多想?” 她柔软的嗓音像沾了香甜的糖蜜,不断地勾诱着他,但最教他濒临疯狂的,是她雪白的脚丫子,隔着裤衫,不停地蹭揉着他既脆弱却又坚硬无比的yu\\望,顺沿而上,轻轻的,以脚拇指的月复心抵着他贲张的顶端,然后,看见他痛苦的表情,她笑了,笑声如银钤般悦耳动人。 “容容……?!” 他吞了口唾液,有一瞬闭上双眼,想要请求她不要再继续折腾他,哪怕再多一点点,都要将他给逼疯。 她在他胯间放了把火,而且还存心将这火越撩越旺。 “回答我,有多想?”她加重了语气,依旧不肯放过他,时重时轻,时慢时快,来来回回地蹂蹭着他,“说啊!有多想?” 乔允扬低吼了声,按捺不住再不受理智控制的欲火,一个跃身,在下一刻已经将她不安分的娇躯给压制在身下,只见她像个孩子似的,淘气地笑了。 “如果我现在要了你,明天早上你醒来之后,会不会杀了我?” “你这话,是想问现在的我,还是明早的我呢?” “我不知道。”他笑着摇头,俯眸直视着她柔滥的美眸,“如果我顺势要了你,算不算是‘趁人之危’呢?” “那我也不知道。”她笑耸了耸纤唇,其实,她虽然觉得仍有些醺陶,可是神智已经有些清醒了,所以此刻她所说的话,不全然只是醉话,有一半,是掏心的话,但她不会让他知道事实,“我只知道,如果你现在不‘趁人之危’的话,说不定明早醒来之后,你要后悔上一辈子。” “你的意思是机会可一不可再?” “对。”她故作认真地点头,忍不住凑首又吻了他一下,“碰我,我要你碰我,比那天更多,我要更多。” 他们的目光相视,久久无语,蓦然,一抹深深的笑痕刻上他的唇畔,她所说的话让他知道,此刻的她,或许比他所想的还要清醒。 “明早之后,你想杀我就杀吧!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乔允扬宁可做一个风流鬼,也不要做一个后悔鬼。” 说完,他再没让她有说话的机会,狠狠地吻住了她…… 倘若yu\\望是火,那么,她已经被焚成了灰烬。 “我不要再等了!我不要……不等了!” 她伸手扯住他敞开的袍服,柔软的手心贪恋地触碰他硬实的胸膛,可以感觉到那贲张的肌理微微沭动了下。 “说你要属于我,说你是我的。”他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轻语,仿佛催眠般。 夏侯容容闻言,明明已经被折腾得不能再思考,但是,她一点都不想输人的强悍,让她不想顺从于他。 “你是我的!”她偏不如他意,偏要他是她的! 对于她的回答,乔允扬非但不生气,反而扬唇笑了,因为这才是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女人! 如果yu\\望是火,那么,他也已经是灰烬,与她揉合在一起,再让那温度最炽的红火,将他们燃烧得更彻底。 最终,成为最亮眼的火花,再分不清楚他与她之间的彼此…… “风爷!” 清晨的天光从洞口透进,温阳与齐隆等人与原本乔允扬所带的人马会合,按着主子的吩咐,直到天亮再过来迎接,他们看见拴在洞口的马匹与骆驼,连忙下马奔进洞内,要确定主子平安无事。 乔允扬听见喊声,人还在半梦中,已经立刻警醒,抄起宽大的玄色衣袍,裹住身畔女人纤果的身子,将她裹得紧紧的,仿佛婴孩般抱在怀里。 “出去!”他厉声喝道。 温阳与齐隆也立刻发现情况不对,连忙要率人退出的时候,就被夏侯容容娇软的嗓音给唤住。 “慢着!”她绝美的脸蛋带着刚睡醒的娇憨,从她男人的肩膀采出,笑咪咪地看着他们几个人。 “容容?!”乔允扬不明白她的用意。 “我有话想问他们。”她转眸瞥了他一眼。 “就算你有很要紧的话想问,有必要挑在这个时候吗?”他挑起眉梢,给了她质疑的一睨。 “你不想啊?” “不想。”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恼火地回瞪她一眼。 “那你觉得我会听你话吗?”她故意眨了眨美眸,给了他一抹再嫣然不过的笑容,然后,那双亮得就像星辰般的眸子,就直直地看着站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温阳与齐隆等人,“我一直觉得很好奇,你们对主子的态度十分的必恭必敬,我见过不少对主子忠心耿耿的奴才,但不是你们这样子,仿佛他不只是你们的东君,而是对你们拥有生杀之权的君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闻言,齐隆与温阳等人面面相相歔,一时之间答不上她的话。 而这一瞬间,乔允扬盯着她的眸光也变得锐利,果然,她一双雪亮的眼睛总是在瞧着,只是不动声色而已。 平日里,她与他嘻嘻闹闹的,好像是专门与他唱反调的孩子,可是,她一直都在观察,看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又或者该说,任何人藏得再精心、再细微的秘密,都难逃她的法眼。 “为什么呢?”她不死心地追问,“回答我呀!他是你们的主子,而我是你们的夫人,我问你们话,你们不答,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吗?” “奴才不敢!”温阳与齐隆异口同声回道。 “那告诉我,如果,你们的爷真要你们的命,砍你们的脑袋,你们也都会听从他的命令吗?” 她这话,问得再明白不过了! 乔允扬目光沉敛,缓慢地侧回过头,在温阳等人的注视之中,一瞬沉静的合眼,当做是让他们回答她的默许…… ——未完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商王恋1:狂枭赋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2:冷鸢曲 商王恋3:恶饕传(下) 商王恋3:恶饕传(上) 商王恋4:悍虎记(下) 商王恋4:悍虎记(上) 商王恋5:骄凤令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6:腾龙策(下) 商王恋6:腾龙策(上) 商王恋7:银狐歌(下) 商王恋7:银狐歌(上) 商王恋8:胡狼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