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魇》 楔子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出佛者《涅槃经》。 “常存者必有尽时,处高者必有堕落,会合者必有离别,有生者必有死亡。”曾虔阇尼婆梨王为闻一偈剜身以燃千灯。 然,佛意:六识出六尘,乃成七情,独性成佛,见性成佛。 情,乃罪。 元顺帝正二十八年,朱元璋夺开封,平河南,攻克元朝首都大都。顺帝孤城难守,携后妃太子弃城逃走,退避大漠,统治中原长达九十九年的蒙元,一如宋之丞相文天祥所说的一样,胡运不过百年。 数年后,朱元璋病逝,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改年号建文,称建文帝。因削藩,导致叔父燕王发动“靖难之役”。四年,破京师,夺取帝位,杀方孝孺等人,次年改元永乐。 飞燕临城,永乐盛世。 至此,七罪出—— 暗蛟生风,潜龙勿用。 鲍元1402年,朱棣破京师,逼得朱允炆火烧明宫,建文帝与其长子在深宫漫天的大火中,消失无踪。 朱棣生性多疑,对建文时逆命诸臣,残酷屠杀,大肆株连。生且不论,死之为尚?更惶惶论及“六玺”之外的“御章玺”亦失于明宫。御章玺为小章,方寸大小,专司于君王下诏调令之上,亦算国之重器,执此章者“君令所授”。 御章玺、建文帝——便永是明成祖朱棣心头一根刺。 随着司礼监及厂卫在明成祖一手操纵和控制下的扩张,庙堂江湖皆暗潮汹涌,风起云涌…… 第一章 却故忍回首(1) 时光荏苒,朱门深锁。 一年了。 纤尘落起,衣衫早已灰暗,头发有些凌乱,长长地遮过了眼睛,看不到整张脸的表情和样子。 虽然有些不修边幅,倒也没有让人觉得不堪和邋遢。 将手中的东西放进袖中,仔细看,不过一只两寸见方的金铃,动作轻柔,他缓缓转过拐角。 远远地有唱曲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清亮,极是好听,任是何人都要驻足停留,他却好似没有注意到,径自朝里走去。 时值,永乐十九年。 京城。 这里有一处地方,是普通人去不得的。 “御梨栖”——名号响彻京城的梨园,当红台柱风怜懿更是无人不知,于是乎,不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者便休想从这正门金字招牌下走过。 “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嗓音清清亮亮,接着便是一群女子吃吃笑的声音,这笑声自然是来自御梨栖,唱曲的定是台柱风怜懿。无怪一大早梨园门口香车停满,门庭若市,看门的两位小扮也是不敢怠慢,今日还有贵客要来,自然不会放进一位身份不够格的人。 “啧啧,”其中一人探头探脑往园子里一望,“能在京城开这么个园子,当真是不能没点后台。”明成祖极其宠信东厂宦官,太监的地位在阁内一升再升,御梨栖的掌事便是与东厂的公公沾亲带故,而今天的贵人便是东厂督主的义子——九千岁。说着他还忍不住又张望眼,“要是我有钱,我也愿意捧着金银珠宝来听这风怜懿唱曲。” “嘁!”另一人拍拍他的脸颊,“我要是有钱,就自己开一座梨园,找十个八个像风怜懿这样的,想听什么就听什么!这才是大爷!”他嘿嘿笑起,“再说这风怜懿,若真是个女人那还了得……” “别说女人,”对面的人横了他一眼,“一说起这个我就头疼!”园子里这个是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可园子外却有个比男人还男人的女人。 “你给我站住,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女孩尖锐的叫声突然响起,惊得门口两人不由头痛起来。 “再说一次怎么了,风怜懿不过一个戏子,谁有钱谁都可以捧,能清高到哪里去?”跑在前面的人蹦上蹦下,还挑衅地回头朝那丫头勾勾小指,“就你这个疯子把他当圣人,少给少爷我发疯病!追了十条街还不够?” “你、你、你——”那丫头愣了愣,不知是想不到用什么词去骂他还是没有意料他当真又重复了次,“你这个混蛋!”她气得咬牙切齿,一剁脚就扑到街边的肉摊上抓了一把刀冲了上来,“姓张的,你别跑!”她一身衣裳半旧,红得不够鲜艳,黄得又不够亮丽,到哪都是差了一些,拼在一起就很是邋遢,举着刀,满大街追人,没在意周围的人都用什么看戏的表情。 罢才还在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张家小少爷一见她玩真的了,忙撒腿就跑,谁料那姑娘猛然扑了上来,“当”的一声,刀掉在一边,两个人“扑通”一声滚在了御梨栖门口,扭打成一团。 “不许你说风怜公子的坏话!”那姑娘一把掐住张小少爷的脖子,“也不许你再欺负别人!”她咬咬牙,好像新仇旧恨要一起算,死命地掐着那少爷不肯松手。 “疯、疯子!你放手!”那小少爷猝不及防被掐得脸色骤变。 “不放!就是不放!”她一身衣裳上全是尘土,突然后领被提了起来。 “哎哎哎,”御梨栖门口那两个当差的,一个抓过她,一个忙去扶起那小少爷,点头哈腰的,“桑枝,你发什么疯病,张家少爷都敢打?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桑枝不过是城东一个孤女,行为言辞有些撒泼,许是人见得多了,倒是见怪不怪了。 “她就是个疯子!”张家小少爷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直躲到那人身后,只敢拿眼睛瞪着桑枝。 桑枝回瞪了那少爷一眼,脸上堆了三分笑意,“呵呵,两位大哥,我知道我知道,这里是御梨栖。”她笑眯眯,好似在献宝,“风怜公子长得漂亮唱得又好听,我很喜欢呢。”也不知她是说喜欢风怜懿还是喜欢他的曲。 “嘁,这京城喜欢风怜懿的人多了去了!”提着桑枝的人好像听了个笑话,一把将桑枝丢了出去,“走开走开!”那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要耍疯病到一边去,别挡着爷做生意!” 那丫头被这力道推得跌在了地上,她抿抿唇有些不服气,“不行,”她喊出声,“他得道歉!”那两人嗤笑一声替张家少爷拍了拍衣袖,无视掉桑枝的存在,那小少爷还居高临下地瞪了她一眼,直把桑枝恼到脸色涨红。 “你你你……”她咬牙,好似什么东西怒火中烧却骂不出来,“你们欺负人!”手模到一旁跌落的刀子,顺手抓起就挥了过去,无奈她身子瘦弱,刀子挥出去控制不住力道,整个人偏了开去,“踏”地绊到了石头,“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头狠狠磕在了砖头上,顿时血流如注。身边的人不禁哄笑起来,她没有在意,随意地用袖子一抹额头,爬起身也不管周围的人习以为常地只是带着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好戏,她直扑了过去,死死抱着那嗤笑之人的腿就是一口咬了下去。 “死丫头!”挨咬的人一把拎起她的衣裳,她的唇角都是血,或者说她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啪”一声清响,桑枝被丢了出去,轻哼一声,她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当啷。”有东西从被撞的那人身上掉落,咕噜咕噜地滚了开去,滚到一双锦丝绣花的鞋边时候停下了。 被她撞到的人衣衫淡灰,长发凌乱几乎看不清脸,不过是个落魄书生的样子,他有些错愕。 “呀……”桑枝忙爬起身,对着那被撞的人赔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摆摆手,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不过只眯了一下,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撞掉了那人的东西,而是从地上捡起方才掉下的刀子又冲了上去,哄闹起来。 那人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的视线一直往前,落在从袖子里掉落的那个金铃上,金铃的边上站着两个人,刚下马车,锦绣衣衫,很明显是来听唱曲的达官贵人。那两位“达官贵人”似乎没有要走开的意思,金铃正安静地躺在一人脚边。 他没有多想,一步步走了过去,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两个贵人,他弯腰,不带半分尊卑,明明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不知怎的竟有些优雅从容的感觉,他只是掉了东西,很自然的要去拣而已,伸手,“玎玲。”那人绣鞋轻触,金铃滚开了一丈。 他是故意的。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好诗、好诗啊。”踢开金铃的人敛了敛袖子,不知是做了什么动作,说话的语气还有些笑吟吟,听声音不过是个少年公子,更像是“贵人”故意要跟他这个落魄之人闹玩儿。 声音方出,那人一愣,不知是为着这话还是为了这声音,却也只是一愣,低下头移动了两步,再去拣那被灰尘沾染的铃盏。 那瞬,拂袖声响起。 “哼。”另一人轻哼,有些不堪入耳,比任何辱骂都要轻描淡写却也不屑,转身与那少年公子走进了御梨栖。 拣起了金铃放回袖子里,吵闹声还没有断,看门的人迎了那两个贵人进去,不停地点头哈腰,“九公子请、请。”而桑枝还在跟另一个看门的纠缠,纵然她自己已经被揍得极其狼狈。 第一章 却故忍回首(2) “砰。”又是她被丢出门口,那两人居高临下地斜视她,她不服气地举起刀子,大叫一声又要冲上去,突然高举的手被人从背后抓住。她动弹不得,身后的人轻轻一扣,抓过她的手心,取出她满是灰土的手里扣着的刀子,“你不疼吗?”他的声音有些低,但是很好听,他的语气并不怜悯,甚至有点儿无关紧要,平静得好像万里江水上轻风吹不起的半点涟漪,“刀子会伤人,会让人流血,杀人的,都是坏人。”她就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适可而止吗? 桑枝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身后那人是在跟她说话,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可她还未明白的时候,手里的刀子已经叫那人给卸下了。 “哎?”她偏过头才发现是刚才被她撞到的那个人。 那人揉揉她早就乱七八糟的头发,伸手擦了擦她满脸的灰尘和血迹,才转身就朝后巷走去。桑枝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低头又看了看被他丢弃在一旁的刀子。她从来就是个胡闹的丫头,打架咬人翻墙什么不会?就算拿着刀子满大街追着人跑,犟得十个人拖不住也是常事。通常他们都会看好戏地围着她哄笑,她好像也从来不介意成为别人的笑柄笑料,也不管是不是丢了脸面,就算碰壁满头的血,她日子也是一样这么过,这倒是第一次有人突然对她说:“你不疼吗?”她甚至没有察觉这句话是不是关心,她只是很奇怪,竟然会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或者说竟然会有人愿意来问她是不是疼,是不是流血了,她——只是,很奇怪。她想着又抬头去看那个人,却发现已经没有身影。 “嘁,疯子。”周围的人哄笑散开,没有人听到他对她说了什么。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 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 这些不甘寂寞,这些激扬热望,竟然都是怪责他的理由?! 十九年后,原来——连最初的悸动也不能再动摇他了。 有时候,人以为自己能够独掌一生,却不知,早就有人安排了一切,一言一行都可成为任何罪孽的理由,充其量,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牺牲品,学会安静,学会平静,直到连挣扎都是多余…… 枯灯夜照。 一点光晕透亮半室尘灰。 有窸窣的衣物声响起,轻柔的,单薄的衣衫覆上身体,那种久藏在木柜中特有的熏味弥漫了开来,“啪”一声,他和衣的瞬间,跪坐了下来,一手揪着胸口的衣襟,一手撑着冰凉的地面。他的肩膀有些颤抖,像在承受,像在隐忍,好像衣衫覆盖着的人也同时被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包围。他跪着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屋外有雨声噼噼啪啪响起,他才惊觉夜半下雨了。 这是间很陈旧的小屋子,下雨的时候会有水滴落下来,他起身,端起接了小半盆雨水的盆子放到桌上,伸手蘸了几点水,慢慢地将额前的头发一缕缕地顺到身后,所谓“一疏到尾身常健,二疏到尾情长眷”,曾经也有个人这么对他说过,但是那个温柔的人,是将他推入这不堪境地的恶魔! 水盆中是很久不曾认真打理的样貌,雨水洗去尘渍,理顺了长发,有些清秀,清秀里带了点芳雅的气息,好似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样子了,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要看一次,也许是为了那位“贵人”一声轻哼吧。 轻描淡写的不屑。 呵呵,这样的词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他轻轻搅了搅水,水中的倒影破碎成几圈涟漪,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无论看什么都仿佛越过了表象,他眨眨眼好像要将水中的东西刻在脑中,再缓缓闭上眼——忘记这个温雅容貌,忘记曾经奢华尊贵,忘记自己那个足以致命的名字——朱文奎。 朱文奎,建文帝朱允炆长子,与建文帝一起消失于明宫大火中的和简皇太子,是如今的皇帝朱棣心头大患! 十九年前建文帝火烧明宫,人却未死,且只带长子逃出追杀,而留次子朱文圭被朱棣扣下囚禁起来,辱为“建庶人”,谁都不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年他七岁,不明白。 如今他二十六岁,早已明白得通透。 他使劲握了握右手,却始终没办法握紧,一股气断在腕处无法聚集,他的右手,经脉残断,且断了十九年。 而断他经脉的,正是那个人人称道慈悲为怀,心地善良的父皇,朱允炆。 那年大火肆意,朱棣大军攻破宫门而入,一路烧杀而过,他摔倒在火堆旁,满身是血,他温柔的父皇站在他跟前,看着他,那瞬他几乎以为那是个普度众生的菩萨。 “你想活下去吗?”他问,眼睛却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远处的大火,好像要烧尽一切,从此这天下不再是他的。 七岁的朱文奎浑身被大火灼烧得疼痛,还有比这更痛的吗?没有了吧。于是那孩子拼命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嘴里只能嚷嚷着:“父皇救救孩儿。”那一夜,好像要流尽一生的眼泪。 “救?”温柔的父亲笑了起来,那是他这几日第一次笑了开来,他看着宫门口的方向,轻轻道:“他终于还是来了。” 朱文奎回头去看,除了浓烟,什么也看不到。 “我救你,不论做什么,你也愿意?”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脸烟灰的孩子像抓到救命稻草般狠命地点头,“孩儿绝不忘今日之耻,一定东山再起!今日失去的,明日定会百般讨回来!”身为皇子的傲横娇纵自尊贵然,满眼的大火和杀戮,失去的——死去的——不甘的,也是愤恨的——让他几乎谄媚地对着父亲讨好。 “你果然和他一样……”站着的人失望地摇头,那瞬,七岁的孩子还来不及惊叫出声,菩萨笑得儒雅,一把利剑已出,血溅了开来,孩子的右手手腕裂开了口子。 震惊,恐惧……远远超过了所谓的痛。 好像猝不及防地被最亲的人背叛了——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上的痛此刻竟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心凉,心惊!原来,痛到最后——心,是会哀的,心,是会死的…… 醒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城外,但是右手,也从此废了。 那个天人般的父亲离开了,只留下一声叹息:“我的儿子中,你和他最像,他是个魔鬼……”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那孩子一眼,那一眼,朱文奎没有明白,但他知道,那个“他”是指朱棣。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他是个心高气傲的小皇子,右手半废,身无长物,该如何活下去?怎么逃命,怎么生存,那些都是他曾经不屑也不需要去考虑的事,如今再去回想,却已不需要眼泪那种东西。 火烧明宫那晚,他流了太多的眼泪,为自己,为父皇,也为天下殉葬的百姓,而那一剑,断了所有的希冀——你和他最像。 他是个魔鬼,所以,你也是个魔鬼。 毁不了他,那么只能毁了你。 那些仁义造就的杀戮和不甘,全然报复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成就一个见不得人的替代品,一个,不被自己父亲认可的人。 他原以为人世最痛最罪孽的,不过是那夜的血流成河,直到那把剑毫不犹豫地挥落下来,他终于知道这人间最痛的,原来不是他所看到和正在承受的,那些流着的血,肆虐的痛,火光中反射的刀光映衬着月华下杨柳婆娑的树影,叫嚣着杀杀杀——而杀了他最初天真的心的,是那个天人一般高贵敬仰的父亲! 原来那些雄心,那些壮志,那一心想要颠覆的江山,收复的天下,他心心念念告诉别人他可以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都不是那个菩萨要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杨柳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雨声淅沥,打溅的灰尘黏着泥水。 “谁?”细小的呼吸响起,他回神猛然一喝。 第二章 城春草木深(1) “啊……”屋外的人影晃了晃,好像被他那一喝给吓住了,她全身都被雨淋得湿透,竟然一声不吭,想来她站在外面很久了,也看了很久,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想着从前的事,应该早就发觉她才对。 他微微皱眉,放轻了声音:“桑枝?”她头发还没有打理好,如今被雨一淋,全部搭在肩膀上,很是邋遢难看。 桑枝点点头,却还不肯走进屋来。 他皱皱眉轻笑一声,自己站起去将她拉了进来,却看见那丫头好像发现什么很惊奇的东西般直盯着他看,“怎么了?”他说着就瞧见她额头今天磕上砖头的伤,原本血肉模糊,被雨一淋,血是没有了,但是伤口却更加清晰了,他在身上掏了掏,发现没有什么干净的手帕之类的东西,只好用手轻轻替她在伤口周围揉了揉。 “啊,没事没事,不疼呢!”桑枝傻笑起来,急忙抓下他的手,“那个……”她一个字又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为难的瞅着他,“那个,嗯……”她嘀咕了半天,满脸都是犹豫不决的表情。 “嗯?”他始终不知道桑枝要说什么,现在看起来她倒是一点也不撒泼,“你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他好心地拉她到桌边,手纠缠在了她的乱发上,皱皱眉,真是个不会打理自己的姑娘。他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个小木盒子搁在桌上,“外面的雨那么大,”他抬眼的时候又看见桑枝额头显眼的伤,“疼不疼?” 桑枝眉开眼笑地摇摇头,“我是想进来的,可是……”她咽了下口水,她站在窗外,透过窗子看到他,跪地抚胸,就好像……缩成了一团的无害小猫,“一定会打扰你的吧?学堂的夫子说这样不好。”抬头,她是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来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漂亮的,干净的,样子端庄到清雅。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过是个存在在房间的幽灵,这一片空间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那瞬,桑枝脑中只有一个情景,就是她头次翻墙爬进御梨栖看见风怜懿唱曲的样子——惊艳!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惊艳。 可是她没有说的是,她不光因为那份惊艳,还有他毫无知觉下隐约透出的威慑,她——是被吓住的。当然,桑枝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威慑。 就为了不打扰他所以宁可站在窗外淋雨,还夫子说?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将夫子的话听进去半分,也就不会满大街拿着刀子跑还被别人当笑话看。 “真是好看,跟风怜公子不一样呢……”她格格笑着就伸手去模了模他的脸。她喜爱漂亮的东西,因为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漂亮,所以纯粹是那种看见了好看的东西就心痒痒忍不住要去触碰,可是手一碰就缩了回来,仿佛害怕自己会玷污了那些干净,“啊,那个……你……”她别扭地咬咬唇。 他想他终于明白她要问什么了,“凤兮。”他叹息,问一个名字何必这么畏畏缩缩的呢? “疯兮?”桑枝惊叫起来,“你才不是疯子,为什么要叫疯兮?”她好像很为他打抱不平。 凤兮莫名其妙地看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叹息口气,“凤兮,凤凰的凤。” 凤凰的凤……桑枝眨眨眼,她不认识字,但是不代表不知道,“啊,我知道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是不是?是不是?”她抓着他的衣袖,激动万分。 凤兮惊讶地看她,不知她还晓得这诗,他点点头,“你知道?” “我知道,不,不是啦,我不知道,啊……”桑枝傻傻地笑起,挥挥手,“不是不知道,是御梨栖的风怜公子唱过,所以我知道。”她有点表达不清楚,很显然,她是知道有这么句话,但是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是司马相如写给卓文君的情诗,“这个名字真好。”她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好像他的一切都是好的。 凤兮无可奈何地看她,从小木盒子里取出一把梳子,走到她身后,理了理她杂乱的头发,开始给她梳头。 桑枝张了张嘴,眼睛四下里转了圈,“凤兮凤兮,这头发不好疏,就随它去吧。”她从来都懒得打理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今天居然有个人亲自为她梳头,她觉得很新奇,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女孩子不梳头,像个什么样子?”凤兮轻轻答了声,自顾自地继续打理,其实这丫头从头到尾没一个地方像女孩子的吧。 “干吗一定要像女孩子?”她嘟着嘴,或者她根本就不理解,什么是女孩子,什么是——女子。 凤兮扯了扯她的头发,引来她惊叫一声:“好痛!” 他好笑地出声:“痛?你早上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痛?” 桑枝咽了咽口水,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我要保护风怜公子!”她还说得义不容辞,视死如归的样子,“他们都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我告诉你哦,”她好像在说着小秘密,“风怜公子人很好,是很好的那种。我不保护他的话,他一定会被欺负的!” 很好的……那种? 凤兮的梳子顿了顿,“傻瓜,”他又笑了,“没有谁能保护谁一辈子的,他们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桑枝不服气地仰头,“才不对呢!如果我不去帮他,就没有人会去帮他了!”她咬咬牙,就好像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如果风怜懿没有救她,大概——也是没有人再来救她了吧,在她的心里,风怜懿是个恩人,“凤兮,你这样一定也会被别人欺负的!” 凤兮没有说话。桑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她在等着凤兮说话,好像他不说话,那么她也接不下去。 长发顺在手中,“一疏到尾身常健,二疏到尾情长眷……” 低低的有细小的唱词从身后传来,凤兮一边梳着一边在轻哼,桑枝其实不明白那唱的是什么,但是一定是很吉祥的话吧。她笑眯眯地想着,偶尔街角见过他几次,他是个很少与别人接触的人,好似他的生活与这个世界是分开的。早上他不动声色去拣了那个金铃两次,那么好像温婉的顺从,如果有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属于几分柔美,却是有些慑人的端丽,绝让人不敢轻辱,所以她都快忍不下这口气了,“凤兮凤兮,我来保护你吧,以后你被人欺负了,我一定帮你!”她说得豪情壮志。 凤兮凤兮,我来保护你吧。 案皇,救救孩儿。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已经忘怀的种子,他被她像极了宣誓的话语吓呆了几分,惊愕过后轻轻一笑,只是单纯地觉得桑枝对一个陌生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很可笑而已。 “是拼了命也要保护我吗?”凤兮唇角勾起了小弧度,他明白,这个丫头只是同情心泛滥,以为可以保护任何人。他笑得很是轻巧,指骨纤细地摩擦过头发,他温和地看她,问得有些不确定,这样的语气衬着身骨好似都要透明起来,好像……有些故意做作的委屈让人想要去保护的样子。 “对啊对啊!”于是,桑枝很不争气地倒戈了,更加肯定。 “傻瓜。”凤兮叹息口气,她这股莫名其妙的蛮劲到底是谁家传来的? “我才不傻呢。”她小声地反驳一句,“虽然风怜公子说我不能多想事情,我也知道,我一想多啊头就会痛……所以,我最多啊是脑袋有些问题,不是傻瓜哦。”她还笑眯眯地扭头就要去扯凤兮,“不是傻瓜。” “别动。”凤兮忙抚住她的脑袋,长发还勾在梳子上呢,她还真不怕痛呀?听听这话还真有几分疯言疯语的,那姑娘还是不配合地扭动,他无奈点头,“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嘿嘿。”桑枝这才偷笑起,转身就扑进凤兮怀里,“凤兮真好。”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个人会迁就她,会问她疼不疼,会替她梳头发,趁别人还没有发现他的好,她桑枝从今天开始要霸占这个人呢,不对不对——是要保护这个人呢。 她的脸色不停地变化,凤兮是看不到,所以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以后别动不动就拿刀子,刀剑无眼,伤人伤己都不好。”他梳完发,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红线,帮她挽了个发髻,“看看。”他将水盆挪到她跟前。 水中的人,眉目灵秀,小髻斜挽,说不上多清丽月兑俗,倒是多了几分灵气。桑枝眨眨眼,她还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去看凤兮,指指水盆,“是我?”她愣愣地问。 凤兮点头。 “天天天,天啊……”她尖叫起来,抱着水盆不肯放手,“这是我?这是我?”她看看凤兮又看看水盆,“桑枝好漂亮!”很自恋的话,被那傻瓜说得理所当然、稚气未月兑。 她不敢置信,好像十多年来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美,什么叫做女孩子,什么是身为女孩子的好。她又转头去看静静站在一旁的凤兮,他修眉温和地看着她,突然脸上一热,竟然脸红了,她居然——害羞了。 往往一个人知道美的同时,也会知道丑。她很明白自己以往给别人的形象是多么糟糕了,可是最糟糕的是凤兮呐,今天看到了她那么野蛮的样子。 “凤兮好厉害!”她依依不舍地放下水盆,眼睛盯着凤兮的双手,“比那些千金小姐还厉害!”她顿了顿,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啊,我不是说凤兮像女人,凤兮啊……”她一着急就满屋子打转,一边走一边皱眉嘀咕,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惊艳,她咬咬唇,使劲用手捶了下脑袋,也不知是不是打重了,脑袋有些疼,她眼睛四下里转了转,瞥到墙上居然还挂着一幅字,“凤兮会写字——凤兮好厉害。”她回头去看那个温和的几分倦意的男子,不由赞叹,“好……漂亮,像——像戏里说的仙子……”遗世独立。她没有注意到仙子是用来形容女子的,她只是这么觉得,就说了出来。 傻瓜。 凤兮看着她满屋子绕圈,忍不住笑起来。 桑枝不会写字也不认识字,她极其羡慕地看着他,好像“仙子”这个戏里听来的词是无比高贵的,她站在深处仰望云端的他,有些无措,却不是卑微,而是执着,看不到这间陈旧的屋子,那身灰旧的衣裳,还有旁人鄙薄的神情、低贱的话语,她的心神全然被眼前人的光华所吸引控制,能和这样一个人并肩在一起,是种荣幸吧! 这个,算不算是桑枝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就为着这点从来不曾有过的小心思,她突然像是懂得了什么,虽然她还是桑枝,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冒冒失失的桑枝,究竟明白了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唯一知道的,只是——她有点变了,不是身体,而是心理。好像心里突然多了什么沉甸甸的感觉,她是不明白,那只是将一个人放了进去而已。 “凤兮好神奇,”她笑得眯起了眼睛,像半空的月牙,“就算凤兮将来真的变成了神仙变成了妖怪不见了,桑枝也不会觉得奇怪!”她傻笑,这一个晚上,凤兮凤兮给了太多对于桑枝来说称之为“奇迹”的东西,是梦是幻,她早已被那魔法控制。 妖怪—— [他是个魔鬼,所以你也是个魔鬼。] 凤兮一愣,原本清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刺中心口,目光顿时敛了华彩,透出了很诡异的神情,他盯着桑枝。 桑枝被凤兮的神情吓了一跳,手也僵在半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话惹恼了凤兮,她甚至不知道凤兮是不是生气了,那个样子——好像恨不得要吃了她一样,就好像,她是一个鬼。她不知道是该过去拉他的手还是该离他远一点,最终她还是选择后退了一步。 “哐啷”一声,桑枝被身后的凳子绊倒,整个人跌在地上,脑袋“咚”地磕在了凳脚上,伤口立刻裂了开来,血流了下来,她却没有注意到,她抬头还是很惊恐地看着凤兮——她惹恼了凤兮,如果换成自己,脾气差劲的自己一定会狠狠打一顿对方的。 她甚至不敢去模自己的伤口,只敢盯着凤兮诡谲不定的神情。 “凤兮不是妖怪,也不会变成妖怪。”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混合着窗外打落的雨点,轻浮地飘荡在整个屋子里,有些森幽。他走上前一步,桑枝下意识地扭头,几乎以为那手掌要落到她的脸上,结果却是轻柔的布料摩挲在额头,他用自己的袖子遮掩上她流血的伤口,眼神柔和了下来,“对不起,桑枝。”他道歉了,伸手抱了抱她,仿佛一个赔礼的礼物。 桑枝急忙摇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没有人跟她说过对不起,也没有人这么抱着她呢。凤兮低着头,他的怀抱很轻,但是依旧可以感觉出那副身骨的细致,偏过头还能看到他的长发落在优美的颈项边,随着她的呼吸拂动,凤兮的话也很轻,但是再轻,桑枝也知道他是真心要道歉的。 于是桑枝眉开眼笑,很大度地去拍拍凤兮的背,嘴里“哦哦”地哄着他。 她该不是把他当小孩子来哄吧? 凤兮身子一僵,还从来没有人将他当成孩子来看待,就算当年在皇宫里,自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就很少再与他接触,更别说抱他哄他。寂寞深宫里的一个人,要学会的东西太多太多,只可惜他还没领悟到,就已经被驱逐出境。 所以他并不习惯别人对他流露出如同对待孩子一般的感情,在他身为孩子的那个年代,被一场大火毁得彻底。 下意识地,他就想要推开她,谁知那姑娘仿佛知道他的别扭,他的动作,反而紧紧搂住他,甚至伸手去抚了抚他的长发,得寸进尺地嘿嘿傻笑。 她在偷笑,却笑得很满足,凤兮愣了愣就不再挣扎。桑枝,你这么容易,就可以满足吗?他轻轻摇头,因为桑枝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更多更好的东西,等明白了,也许就不会再这样笑了,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复杂的残忍的东西,明白后,也许她还会哭。桑枝不是傻,她只是那种,为了很小的事情,就可以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上面去做得很莽撞的人——突然他觉得怀里这个人还有难得的痴,所以他不再挣月兑,就让那个傻姑娘多维持着她的满足好了。 桑枝果然是个傻瓜,凤兮不挣月兑,她也抱着不肯撒手,直到那男子实在忍不住肩膀的酸痛轻咳一声,“桑枝,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回家?”桑枝揉揉眼,恍然睡意朦胧。 这丫头就趴他肩上睡着了? 凤兮松开她,拉她起来,她的衣裳半湿,抱着凤兮半日,凤兮的衣裳也潮湿了。她不好意思地赔笑,屋外的雨小了很多,只是飘着雨丝,桑枝红着脸点点头就要跑出屋子去,出门的时候顿住了脚步转身。凤兮抬头,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正扯着衣角。 “怎么了?”他依旧安静地站着,声音轻柔。 桑枝咬咬牙,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般,狠狠呼出口气,“那个……桑枝,很喜欢凤兮呢。”她说完就跑得没影没踪。 第二章 城春草木深(2) 凤兮被她那句话惹得笑了起来,傻瓜。 他知道,她对他并非男女之情,她只是喜欢对她好的人,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厉害的东西,比如御梨栖的风怜懿。 “我也很喜欢桑枝呢。”他对着空气轻轻地道,有些放纵,好像这一晚,他蓦然释怀了很多的感情,窗外的杨柳被风吹得狂乱,却乱不了一室安宁,有淡薄的花粉味被雨水打湿。 这也无关,男女之情。 清晓半破。 被桑枝打扰了大半个夜晚,凤兮没有睡好,雨已经停了,他躺在床上却闭不上眼。一入黑暗,那些妖孽魔乱的画面就好像会重现,原本那些东西已经被他逐出了自己的世界,他早该释怀了,昨日那人半首《从军行》,还有桑枝无意中随口的一句“妖怪”,竟然直直打破他压抑维持了十几年的平静。他以为他忘记了,他也相信自己可以忘记,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自怜自哀的人,右手手腕的伤口明明已经愈合,在这刻竟然像被火烧一样灼痛,谁知道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不甘阴冷——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一开始已经是一个玩偶,操纵的线一直都在别人手中! 一声轻哼,让他不甘地重新拾回那些尊贵,那些容装,他竟然去回忆曾经的风华容貌——是因为恨吗? 不是的……他很明白,昨日半首《从军行》,这个平静的日子,兴许就要到头了,所以,他愿意去对桑枝好,愿意去给她一个梦,愿意去低声说,喜欢。桑枝——无意中成为他压抑感情宣泄的一个出口,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这个——叫做利用吧。 利用这个无知的丫头为自己留下半分情感,证明自己并不是真的定了心性——大概,换了任何人,他都会那样做的吧。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他抚了抚额头,轻轻道:“你还要等多久?” 那瞬,屋顶上“喀”一声,有身影翻窗而入,那身衣衫锦绣华丽,只可惜潮湿半干,很显然——这家伙在屋顶上蹲了一晚上。 那人容貌秀润,与凤兮不同,可两人一对视,竟有些莫名相抵的贵气。 凤兮并不惊讶,来人正是昨日不屑轻哼之人。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那人声音清朗,不同于凤兮的轻幽,“全天下,恐怕只有傻瓜会这么解释。”他退开一步,抱拳一揖,“大哥。”他正是朱允炆的次子朱文圭,被朱棣关禁于紫禁城的“建庶人”,这一声“大哥”很是生疏。 凤兮点点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侧过身,去看窗外,凤兮是朱允炆所赐,火烧明宫,逃出生天后,凤兮只能是凤兮,是未了的愿,也是永远不可达成的障。 朱文圭看着他平静的脸色,他们十多年未见,说感情着实是谈不上多少,昨日半首《从军行》他知道凤兮已经猜出了他,那么自然也猜出他的来意。凤兮半眯着眼,那个姿态有些怪异,记忆中的大哥其实早就没了印象,听到的都是旁人说的那个孩子时的他,却绝不是如今这番姿态,他原以为他们会兄弟重逢,高谈阔论一番。 一时间,有些陌路的尴尬。 凤兮眼眸微黯瞥向朱文圭,被朱棣软禁的“建庶人”,朱棣从来没有减少半分防范,“昨日与你一同前往御梨栖的九公子,就是朱棣最喜爱的九千岁,东厂督主的义子吧,名为陪同,实则监视。”他说着叹息口气,“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朱文圭呆了一呆,心头一热,但他还没忘记是来做什么的,“朱棣生性猜疑,急功好利,他早就怀疑你尚在人世,东厂如今逐日扩大,首要任务也是追查你的下落……” “是我,还是御章玺?”凤兮突然开口打断,那声音轻浮如尘。 朱文圭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大哥,御章玺可真的在你手上?” 凤兮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并没有什么不对,也不是什么犀利的眼神,却让朱文圭不敢正视地低下了头去,“东厂不是已经知道我的下落了吗?”凤兮没有回答御章玺的问题,而是问了别句。朱文圭与东厂督主的义子在一起,既然他能找到这里,只能说明东厂定也知道了,他奇怪的是为什么东厂和皇宫没有任何动静。 “哎?”朱文圭笑了笑,“东厂督主并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是九千岁。否则你以为这京城还能如此安宁?”朱文圭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很不解,“不过,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说了这么一句,“他与朱棣提出要我陪去御梨栖,就是为了让我见你。”简而言之,一切都是那个九千岁隐瞒了所有人在幕后策划。 凤兮有些错愕,“他不是朱棣的人吗?怎么反而要帮你?” 朱文圭摆摆手,“他只是个孩子。”他说得很自信,就好像在说,那个孩子很单纯很好骗。 是么?孩子? 一个孩子能够悄悄查出他是和简太子朱文奎,又能安排一切隐瞒过东厂和皇宫的人,让他们兄弟两堂而皇之地见面? 那么这个孩子,已经不简单了。 这些凤兮没有说,他转过身,看着朱文圭,那样子不是见到了多年兄弟的宽慰,也不是为着天边眼前的危机,他只像看个陌生人般看着他,“我不想当皇帝。”他眨眨眼,端庄高贵,“你既不想夺回江山,也不是为了让我当皇帝,十九年前朱棣没有放你,那么十九年后他也不会放你,不管朱文奎还在不在世上,或者不管他的目标是谁,他都不可能放了你——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你。”凤兮垂下眼,“文圭,你委屈,我知道,你不想这样被囚禁,我能理解,但是——他从来没有把心思放在你身上过,他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改变对你的判决,你明不明白?”作为一个耻辱而存在的“建庶人”,在宫内受尽冷嘲热讽十九年过去,活着——就是耻辱,这样的生活想来比他要难以忍受,可是——谁不是为了活着而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朱文圭脸色微变,凤兮还在继续,他抬起了右手,露出手腕上那条深刻的疤痕。朱文圭倒抽口气,从复合的伤口看得出,那一刀刻得太深,恐怕是断了经脉的,他从不知——凤兮的右手几乎废去。 怎么废的?谁废的? “这一剑,是拜父皇所赐,你怨他当年没有带你走而让你成为了耻辱吗?离开的代价,是这个。”凤兮的眼眸暗淡了下去,“你不明白……”他顿了顿,“我和他,那么像。”像到父亲不惜毁了儿子的报复,“父皇不是救我,他是要杀我,他要救的人,是你……你竟然还羡慕我?!”他好像说了可笑的话,自己也笑了起来,竟有了几分妖异的感觉。高傲的养尊处优的小皇子,断了手,不能展一技之长,不能抛头露面,那个菩萨以为他不会接受这样的妥协,他以为他拉不下脸面,呵,终究他还是不够了解,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低贱算什么?只要可以活下去,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算什么? 所以啊——谁不是抛弃了很重要的东西? 朱文圭有些目瞪口呆,“可这天下……原本是你的。”建文元年就被册立为和简太子的朱文奎,他原本可以黄袍加身荣光环绕,幼时的志气幼时的豪情,挥洒的江山壮志。 “你可能弄错了,”凤兮轻飘飘一眼瞥过去,“这不是我的天下,这是朱家的天下。” 朱文圭被他一句话指责得灰头土脸,咽了咽口水,他哽上心火,“你不该是这样的!”他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掐上他已经愈合的伤口,“是不是这一剑,断了你那些清高,断了你那些激烈,铸就你现在的优柔寡断?” 凤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是不是这一剑断了你那些清高,断了你那些激烈? 他的手颤抖了下,这一剑何止断了清高,断了激烈,还断了他的感情他的希望,断了他的年少初衷!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脸色苍白张了张口,想要朱文圭住口,他不知道那个人再说下去,会发生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总有天会知道你活着,朱棣不会放过你的,总有一天还是要因为你血流成河!你还记得永乐十年冬天的那场雪吗?”他激动地抓住凤兮的肩膀一推。 “砰”一声,凤兮被他的力道推得直撞上了墙,那年冬日太和门外以“逆鳞”之罪罚以廷杖一百三十人,当场十一人毙命,为的就是上谏劝阻朱棣,打消他妄图堂而皇之利用东厂将朱文奎的旧账翻出来! “不,你不知道——你活在这种地方,可以不闻不问可以当你的活死人!”大雪可以覆盖掉残血,但是覆盖不掉一个人生死拖累的罪孽!“哈,”朱文圭嗤笑一声,“怎么你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牵动着一大群人的心!”他咬牙。 凤兮的眼神变化不定,身体颤抖不止。 我没有死,这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是不可以活下来的那个? “你现在才想要置身事外地装伟大?”朱文圭恨恨咬牙,“我不信你没有恨!” 你和他是一样的…… 凤兮脸色愈见苍白,一把挣月兑开他的手,险些跌倒在床边,“不要恨……”他伸手捂住耳朵,双肩颤抖了起来,他的声音像是从掐着的嗓子里发出来。如果我恨了他,那么连同父皇,连同这个皇宫,这个天下,我也会一起恨的……“我不想……变成那样。”他挨近床沿,“我不想讨厌我自己。我不是不恨,是不愿意恨……”他深深吸了几口气,“你,别逼我。你,不要让我有机会去恨……好不好?”因为要恨一个人,太容易了。 好像一直想要隐藏的东西被人全部掏空在晴天下!夺嫡,继承,天下,烽火,还有那被自己生父亲手斩断的右手,逼迫到曾经只能装疯卖傻地苟且偷生,好似只要一点点的刺激,他便会冲破枷锁,“我不想……连累别人。”那夜明宫,最痛最伤的事,他已经经历,如今旧事重提——会死人的,会死很多的人——他不想……变成跟朱棣一样的那种……人人畏惧的魔。 朱文圭惊呆地看着凤兮,他是——委曲求全?他不由怒上七分。他可以委曲求全,因为人们只会当他死了,人们只会津津乐道那个和简太子年少薄命,可是他朱文圭呢?他委曲求全,只换得别人的冷嘲热讽,一个历史的悲哀!不公平! “你以为把自己贬到最低,就不会伤人了?”朱文圭冷笑一声,“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幽明之中,负德负臣!太和门十一盏幽魂,你对得起谁?”他咬牙说完,拂袖就步出屋去。 你以为把自己贬到最低,就不会伤人了? 太和门十一盏幽魂,你对得起谁? 心口有什么沸热的东西在翻腾,像墨迹一般晕化而开,难以压抑,那夜声嘶力竭的哭喊,百年江山的承言,都是骗人的。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将自己放逐到一个不需要别人过问也不需要去过问别人的角落,他以为这样就不用再去听那些痛苦,看那些血色,到头来,终究还是要被他所累——恨——什么是恨—— 从他四岁第一次当着文渊阁众臣和燕王的面解出《从军行》开始,从不甘于朱允炆的懦弱仁慈开始,从他为了父皇隐忍的委屈第一次对朱棣丢出挑衅目光大言不惭地说着“犯我绵长治世者,虽亲必诛”开始,从朱棣第一次笑说“你果然和我最像”开始,从此带着盘算带着对弈的神采,从父亲迷惑怀疑到幽沉怨恨的眼神——他,已经被打入了死牢, 这个孩子生来就是被控制的玩偶,在皇室尔虞我诈利用与被利用下,用自己的初衷和才能毁掉自己的一生! 燕王视他为敌,父亲也视他为敌——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是个注定被生父、世人、天下所遗弃的人。 好讨厌——自己—— 明明可以阻止朱文圭将那些痛苦翻出来的,可是却又由着他去说……好像,是为了让自己更加痛苦,要自己再承受一次,再深刻地体验一次那些纠缠到噬心的感觉!明明希望一切就此罢休,却还要让自己陷入两难的抉择,十九年无法宣泄的遗恨,口口声声说着不要恨,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却又将自己推进魔障,给自己一个去恨别人的借口!自己——好自私——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凤兮啊—— 凤兮,凤兮,思高举。世乱时危久沉吟—— 朱文圭转出拐角的时候,身后闪过一道人影躲在树枝之上。 他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什么动作,显然是知道来者是谁,“放心转告你家公子,他教我说的,我全都说了。”朱文圭垂下眼。 树上的人扬手一挥,丢下一样东西,他仿佛满不在乎,“我家千岁只是来问你的银子可准备好了?他胃口很大,一品堂的四喜血燕羹他最喜欢,因为很养颜。”树上的人说着声音小了起来,恐怕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可是偏偏是他家那要命的九千岁公子要传达的,“他还说,你要是没有钱,可以跟他借,他童叟无欺,男女不拒,绝对不会放高利贷……” 用魏摇扁的钱来请魏摇扁的客? “……”朱文圭伸手接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颗佛珠,他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朱棣是虎,朱文奎是猫,总是要将他逼到绝望,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他才会伸出爪子,才会想起有种东西叫做——血债血偿。魏摇扁,这次算你对。”他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他说的这句话是他在来之前,摇扁告诉他的,他当时说着话还一边啃着凤梨,吃得满嘴都是,对着自家的玉器瓷瓶模模吹吹,一点也不像在说着要去逼死一个人般。千岁九公子还跟他赌了一品堂的大餐,显然,这次破费的该是朱文圭。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怪异,树上的人眯了眯眼,好像有些什么超过了他家九千岁的预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朱文圭神色一定吸了口气,“我并不想就这样让他死去。”不管他是杀朱棣还是助朱棣,天下会如何,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是怨恨,那些百官看不清的冷嘲热讽,跪在一个夺了他人天下的人面前俯首称臣,还有你——魏摇扁,不过是个不学无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公子,你又怎会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他不过是怨朱允炆、朱棣、朱文奎,好似整个天下亏欠了他似的!锦衣卫、东厂,真想一个也不放过,深宫被囚禁的十九年,就好像被隐藏在深不可见底的角落,再怎么声嘶力竭都没有人来注意他半分,而朱文奎,明明已经该死了的人,却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坐立不安! 呵,疯子。树上的人不耻一笑,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悄然离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空气中多了层淡淡的花粉味。 第三章 执当错将爱(1) 桑枝变了。 她竟然会花一些时间把自己打理好。 这消息就跟太阳突然打西边升起了似的。 虽然她还是那么莽莽撞撞的,还会为了别人打抱不平,至少她不再整天拿着刀子极不雅观地满大街追人,很是稀奇。 桑枝三天两头地来,昨天跟他聊御梨栖的戏唱得好听,今天跟他聊卖菜的大婶很八卦。 好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桑枝的生活。 “凤兮凤兮,”她坐上桌子,两条腿在下面晃阿晃,凤兮在一旁用瓷碗浇花,她就那么看着,或者说叫欣赏,一靠近他身边就会被那些若有若无不知名的气息感染,不过桑枝不会去在意,她只知道凤兮不管做什么,都是那么好看,“今天御梨栖又唱《莺莺传》呢。”她好像还在回想,“真好听,不过我不喜欢那个结局。”她皱眉很苦恼的样子。 凤兮回头,桑枝赶紧不好意思地跳下桌子,坐到凳子上,那平日里十个人也拖不住的丫头,如今只消凤兮一个眼神,就乖乖听话了。 “‘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张生如此诋毁崔莺莺,确实有些过分。” “才不是呢!”桑枝大嚷起来,“他们没有在一起才最可惜,张生一定不是存心抛弃莺莺的,他肯定是有苦衷的!”桑枝瞪着凤兮,“他当了官,就身不由己了,戏里面不都是那样唱的吗?他一定是不想让莺莺一直难过、一直等他,所以才说这样的话的!他其实,很可怜的。” 凤兮被她大叫的声音震惊了片刻,桑枝不会表达,那个叫做长痛不如短痛,她不会表达但是她明白,这也是凤兮第一次听别人解释出这样的《莺莺传》。他轻轻一笑,就好像隔空在阳光下开了一朵花,“你喜欢风怜懿吗?”御梨栖跟东厂的关系匪浅,能在那唱戏的便得有九分真功夫。那个人,听说红遍了京城两年,给上封也赚了很多银子吧。凤兮只有远远瞥见过他两回,轻衫轻袖,没有什么凌人的气势,但是对桑枝倒是很好,怪不得桑枝总说要保护他。 桑枝点点头,又摇摇头,“风怜公子人很好,桑枝的名字就是他送的呢。”那是她第一次翻墙进去御梨栖,头一抬看见了风怜懿,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口齿不清地叫了声“姐姐”——那么漂亮的人,她当初压根儿没想过是个男人。于是,那男子震惊了半晌笑得如同下凡神仙一般,扶起她,送了她一个名字,“他说桑枝是个好名字,可惜桑枝不会写字。”她有些可惜地叹息,原本大家都是疯丫头地叫惯了,后来有了名字倒是不习惯了好一阵子。 “喀。”那瞬,凤兮折断了窗口的一枝芍药,他执着细枝,枝头有一颗花骨朵还没有开放,他轻飘飘走到桑枝身后,伸手环过她的身体,将花枝插进她的手心,自己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抬,执枝蘸了桌上残留的水渍。 他抓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大字。 “桑枝。”凤兮轻轻吟了声,松开了她的手。 他在——教她写字?他在教她写名字,桑枝桑枝。 桑枝愣得不光脸蛋发热,全身都有点热,她知道她该把心思放在桌面的大字上,可是就是管不住眼神思绪地飘去凤兮身边,握紧了手中那枝未开的芍药,“那个——卖菜的大婶今天又问我啦。”她到处找着话题,这个话题她烦恼很久了,小脸有些红,“她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她们好奇怪。”她当然不明白,一个女孩子会懂得打扮了,懂得收敛了,那么多半是因为她有了喜欢的人,女为悦己者容。 “嗯?”凤兮望她一眼。 “我说是呢,撒谎不好。”桑枝摇头格格笑起,又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芍药,红润有泽,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了起来,“我告诉大婶,我喜欢凤兮呢!”她大声地嚷嚷起来,但是手指又很不听话地在那扯着衣裳,别扭得就好像,很希望让别人知道,可是又很讨厌别人来问的矛盾的样子。 凤兮叹息一声,这丫头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怪不得今天那些街坊看他的神情让他极不舒服,他有些无可奈何,“桑枝,你不是疯,你是傻……”他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姑娘。”凤兮有些不知该如何跟她去解释。桑枝,那不是所谓的男女之情——这样,会不会太伤那姑娘的心?不过……桑枝恐怕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吧——那么,他又要怎么解释呢?凤兮顿时脑袋里乱成一团,当初在明宫学繁文缛节,学安邦治国都没有这么麻烦过。 桑枝张了张口,第一次居然说不出话来,那个人那么高,和衣站在自己面前,就好像整个屋子都有了什么香味,可是她说不出,那只是一种韵意,是眉眼间柔到温着清水的气息,然后说她是个傻姑娘。很多人都说她是疯子,她知道自己确实是个莽撞冒失的人,她这是第一次听人说她是个“傻姑娘”,那话里听不到半分的取笑,半分的不恭敬,好像……有那么点戏弄,但是,却是没有坏心的,于是桑枝一句话也回不了口。 也不知该将眼神放在哪里,她转了半天终是落在了他的腰际,凤兮低下头去看,那个漂亮的金铃盏。凤兮解下铃盏,看着它的样子有些倦怠,“桑枝,喜欢这个吗?” 桑枝不明所以地点头,凤兮淡淡一笑,“桑枝答应我一件事,这个就送你。”他将铃盏塞进她怀里,有些沉。桑枝抱着铃,眉开眼笑,凤兮转过身子低低道:“以后,别来找我了,好吗?”朱文圭那日拂袖离去,东厂、锦衣卫、九千岁,一个个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他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他也不知道,而桑枝却是不该被一起拉下水的傻瓜。 “凤兮要去哪里?”她急急喊出一句,怯生生去抓凤兮,她好像直觉得凤兮要离开了一般。 凤兮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她,桑枝急得眉头紧皱,她很不喜欢凤兮这种神态,不说话不表态……就好像……一缕魂,随时会消失。 “不要!”桑枝扭头,嘴里嘀嘀咕咕,“我就是喜欢凤兮,为什么不能来看凤兮,我喜欢风怜公子,也经常翻墙去听他唱戏,他也从来不赶我走。‘赤莲果未结,业火犹生孽,飞燕暂临城,潜龙私还怯’,今天御梨栖还唱呢。” 赤莲果未结,业火犹生孽,飞燕暂临城,潜龙私还怯…… 凤兮整个人震了一下,他的神色突然收敛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诡异危险的东西,“唱了多久了?谁唱的?”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扣住了桑枝的手腕,好像她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你以后不许去听他唱戏,也不许唱他的戏!” 桑枝被他的话惊住了三分,马上回过神来,挣月兑开凤兮,“凤兮生气了?风怜公子唱得好听,为什么不能听?”她不理解,只觉得凤兮莫名其妙,她说她喜欢凤兮,凤兮就不许她再来找他,她说她喜欢听风怜懿唱戏,凤兮又不许她去听戏,简直——莫名其妙。 “桑枝!”凤兮猛然一喝,桑枝早已瞪了他一眼跑出了门去。 他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轻轻蹙起眉。 赤莲果未结,业火犹生孽,飞燕暂临城,潜龙私还怯—— 赤莲业火,分明是说当年明宫的大火! 未结生孽,根本是影射孽根未除,他和简太子尚在人间! 飞燕临城,潜龙私还,是指——朱棣江山不远,虽如高高在上之禽,终究敌不过本主的潜龙——很明显,江山易主。 这样的话,传出去是造反,是要株连,要——杀头的! 他心下一惊,脑中有些混乱,他还没有理清御梨栖、东厂、风怜懿之间的关系,但是隐隐地,不安起来——这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开始——今夜,将要风云突变! 丙不其然,夕阳才刚落,城门突然严守,六门紧闭,有卫队分组在城内搜寻起来。 凤兮明白,那是锦衣卫。 而能动用到锦衣卫的,已经兹事体大。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六门紧闭是因为城内有反贼,但是锦衣卫却未往御梨栖去,很显然,东厂将事给压了下来,如今还查不到那些戏子们身上,但终究是会查上去的,那叫做——引火自焚,一旦事情败露,御梨栖就是身败名裂。 他有些猜测,但是不敢确定——这就是所谓的,引火自焚吗?他抬头去看夕阳,已经沉入了远远的墙边,只留着艳丽的尾色,好鲜艳——像那个晚上——烈火,鲜血。 夜已入深,搜查还未停止,凤兮一直站在窗口,他望着天,他不是在看月亮也不是在看星星,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过了天,在看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大街上吵吵嚷嚷,趁着这次所谓的抓捕反贼的行动,朱棣必然也将找出他作为首要任务,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向来多疑自负,心狠手辣,哪次干戈不是死了人、流了血的?今日——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之丧命! 朱棣想要他的命,也想要御章玺,他的命他的命——十九年前死了就好了。 右手不自觉地收紧,却始终握不紧——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 你以为将自己贬到最低,就不会伤人了?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亡! 明明是朱允炆那些妇人之仁毁掉了自己的天下,为什么全怪责在他的身上? 朱棣、朱棣——那个用一句话就否决掉他整个人生的魔鬼! 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尖锐要破茧而出——不可以……凤兮使劲地握紧右手,有什么力量在渐渐流失,废了、废了、废了…… 他脸色不好,有冷汗从额头渗出,就像朱文圭说的,他的委曲求全从来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上兴风作浪的人太多太多……等着天下大乱的人太多太多! [凤兮凤兮,我来保护你吧,以后你被人欺负了,我一定帮你!] 心里瞬间凉了大半,他呼出口气,对着月亮竟然笑了起来,他不是个柔媚的男子,如今这一笑,竟然有几分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倦柔。 “傻姑娘。”他幽幽道,轻轻合上了眼——静下心来,猛然发现对她的话产生了极度危险的依赖,这样——是不对的。 他很理智。 窗外有杂乱的脚步声踏过,走过去的人交头接耳,隐约有些话传了过来。 “锦衣卫都去城东了,听说这次的反贼可了不得……” 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凤兮猛然睁开了眼。 城东,反贼……桑枝! 桑枝还在城东。 她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锦衣卫除非不抓人,一旦抓了人,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他还在想着,身体却已经掠出了窗外,月影下,寒凉如霜—— 桑枝。 一片火海。 城东那些破败的民居竟然已被大火包围,到处都是逃窜的人。 凤兮惊恐地看着,他抓着人就问:“桑枝在哪里?”他没有去想他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如果身份被发现,自己会是个什么处境这样的问题,他现在想找的只有桑枝。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顾着逃命尖叫,他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她,那瞬猛然惊觉——他对桑枝知之甚少,他甚至不知道桑枝住在哪里! 他站在路中央,四下里回望,到处火光飞溅。 “喀”一声,道旁一棵小树被熏断了枝丫,带着星火砸落下来。 “呀——”有人尖叫一声,接着便是“咚”的一下,那焦黑的树枝被拂飞了几丈远,树下逃过一劫吓呆的人瞬间落入一个怀里,轻柔的细致的怀里。 “凤兮……”桑枝还没回过神来,刚才她以为自己铁定要被那树枝砸死了,不是砸死也得被烫死烧死!结果眼前一花,有人扬袖一挥,她就平安无事跌进他怀里了,“凤兮……好……”她眨眨眼,“好厉害!”她愣了愣,她从不知道凤兮竟然会武功,好像那些书里说的,戏里唱的那样!真的,好厉害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在想这样的问题? 凤兮忙把她带离那棵危险的树下,这才真正松下口气,她的脸上有被熏黑的炭灰,抹得满脸都是,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他伸手去替她擦灰,擦了两下,轻轻搂搂她,“幸好你没事……”他喃喃地念了两声。 “凤兮真像个小孩子。”桑枝哈哈大笑起来,凤兮有时候神色韵秀难以接近,有时候又像个……像个失去了很多东西,总是害怕再失去更多的那种……孩子,“这里突然起大火了,我就跑出来了……”她很少去关心外面的事情,所以并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反贼什么锦衣卫,她都不知道,“凤兮,是来救我的吗?凤兮不生气了吗?”她兴奋地抓过他的手腕,突然触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低下头去看——那是一条很深很长的伤疤,在凤兮的右手手腕。 桑枝倒抽了一口气,谁割了这么深的伤?在这么漂亮的人手腕上割下一道口子,怎么忍心?!难道不会痛吗?桑枝揉了揉凤兮的伤痕,却一句话也没有问,她反而笑了起来,那种很清很净的笑容,“凤兮,不会再痛了哦。”不管是谁伤的,什么时候伤的,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因为桑枝啊,要保护凤兮呢……谁也不能再伤害凤兮了。 她的笑容坚执,不是怜悯,也无关疼惜,那不是——不是同情心,凤兮此刻深刻地发觉那不是桑枝的同情心,是什么,或许桑枝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明白,那种感情比男女之情来得简单,就是因为单纯了所以更加地偏执。桑枝,这种感情,要不得……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觉得身后的大火越烧越烈,连自己也无法控制地仿佛要燃烧起来一样,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微微颤抖,他知道,他的心冷不下来,也静不下来了,“桑枝,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别人这么好?”他顿了顿,她为什么总把关心用在错的人身上,他的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像是要哭了出来——很讨厌,很惧怕这种温度,并不是为生为死的再所不辞,却叫人心里难以克制地跟着一起沸腾起来,好像……自己要烧毁自己。 第三章 执当错将爱(2) “哎?”桑枝很奇怪地瞪他,“明明是凤兮对桑枝好,怎么是桑枝对凤兮好呢?”她根本没有做过什么吧,倒是凤兮为她做了好多好多的事!“凤兮是好人呢。”她心满意足地抱抱他,仿佛只要这么抱着,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凤兮的声音微颤:“桑枝,你知道什么是好人吗?” “对桑枝好的人,就是好人!”桑枝头也不抬,凤兮身上有很奇怪的香味。 傻姑娘…… 凤兮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拥过她,“凤兮对桑枝好,是因为桑枝值得凤兮对她好。” 桑枝眨眨眼,拼命点头,“所以桑枝要保护凤兮,是因为凤兮值得桑枝去保护,对不对?”她眉开眼笑,凤兮美好得就像是一个梦。 她的手还牢牢抓着他手腕的伤痕处,仿佛在安慰,凤兮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桑枝……你真是我的……”他顿了顿,枕靠在桑枝的肩膀上,衬上她的颈项,低低道:“心药……”桑枝,你是心药,仿佛离开了就会难以压抑,难以控制,会疯狂,会——死去。 在他的乱世中,是一处平静到没有涟漪也不能起涟漪的死水,他牵连的人越多罪孽也就越深,而于凤兮来说,兴许真的无关情爱,只是在这刻他有些害怕,害怕一些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转变。 因为畏惧了,不甘心了,讨厌自己了——不想!不想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人!不想去憎恨,不想去流血,不想去伤害——不想承认自己的野心,自己的野性!不想去应验那些恶毒的指责恶毒的诅咒! 他和朱棣不一样!不一样的!他不需要靠杀戮鲜血来成就自己,他不愿意……再经历那些摒弃的目光,那些看他都带着怪异到不知名的恐惧的目光。 那些了无牵挂的所谓,在半首《从军行》里被颠覆得无法再回首。 “啊!”桑枝突然尖叫一声,挣月兑开凤兮就往回跑去,她一边跑一边不停嚷嚷,凤兮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只好跟着她跑,“我忘了东西!”看样子她要回去拿。 “桑枝,别去了!”到处是火,房子兴许都被烧掉了,很快锦衣卫就到了,到时候被逮着扣一顶反贼的帽子就不妙了,他想着就伸手去抓桑枝,今夜太不寻常,他不能冒这险。 “不行,是很重要的东西!”桑枝抽掉他的手,她的屋子被烧了一半,她却没有在意。急急忙忙冲到窗口,不知捧了什么东西,转身高兴地冲了出来。 凤兮隔着浓烟眯了眯眼,他看清她取什么了——下午他插进她手心的那枝芍药花,她竟然带回了家,养在一个小瓶子里,养了一下午,那花骨朵居然有些松散——好似,真的要开出花来一般。 傻姑娘。 凤兮伸出手要去接她,突然,烟尘弥漫的星火飞散处,一道人影闪过,“哐啷——”伴随着一声惊叫。 花瓶碎裂一地,不知从何处窜蹿出的人影已经掐住了桑枝的嗓子,那枝芍药花掉落在地上,恰被那人踩在了脚下。 “桑枝!”凤兮也没有预料会有个人突然杀出来,目标竟然是桑枝,那人衣衫残破,满身的血,腿上还插了一支箭,显然是大打出手了一番,重伤在身。 “别过来!饼来我就掐死她!”那男人眼睛也仿佛有着血色,那个样子,分明是杀人杀红了眼,而且是绝望之处同归于尽的杀意!他咬着牙,一手掐着桑枝,一手探到腿上“哧”一声拔出箭矢丢弃在地上。 凤兮心头一凉,刹那间也不知该做什么地愣在原地。 桑枝猛然被人扣住了脖子,她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花瓶摔碎了,不知哪里突然来的蛮力和蛮劲,反手就扭住了那大汉的腰身,整个人扑了上去。那人显然没预料这女娃会如此动作,失意之下竟被桑枝挣月兑了手,结果那姑娘死死抱住他的腰身,使劲一推,两个人站立不稳“咚”一声跌在了地上。 桑枝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她一双拳头死命地捶打那人,“你你你踩烂我的花!你怎么赔我!怎么赔我!”她咬牙切齿火大地只知道拼命地打他。 好、好疯癫野蛮的丫头! 凤兮看得目瞪口呆,哪一个被威胁的姑娘会像她这样?就为了一朵花?还是因为……那是他送的花?她始终是那种为了很小的事就会不顾一切的傻瓜呐。 那人也被震惊了,转而就回过了神来,伸手就抓住那疯丫头的手,谁知那丫头看也不看,低头就是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这次又是死活不肯撒口,直咬得那人尖叫出声,血流如注。 她一定是属小狈的! 凤兮突然很想笑,他记得那次在御梨栖前看见她打架,也是动口咬了别人。 那人惊痛过后,整张脸红得像被火烧一般,凤兮知道,那是怒意,果然,他抬手就是一掌,直劈向桑枝后颈!这一掌下去,不死定也残废。 清风一漾,掌风三分偏离,已有人抱走了压在他身上的丫头。 凤兮扯住还想上去揍那人两拳的桑枝,刚才是桑枝运气好,纯粹是“攻其不备”才得手了那么多拳,现在再上去,只怕一掌就让她有得受。 那人“噌”地从地上跃起,手背上都是血,他盯着桑枝,那眼神仿佛要吃了她,伸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凤兮一愣,衬着周围的火光,这才看清那人的衣衫上大大的一个“囚”字——那是,诏狱的囚犯?!是——逃犯?!诏狱是锦衣卫所设大牢,虽然囚犯众多,但有如此身手且能大动干戈的不多——凤兮不是笨蛋,今夜锦衣卫行动的理由很容易想得明白—— 四年前朱棣巡查阜南时,有反贼组织曾行刺天行,龙颜震怒后大肆派遣东厂密探明察暗访,最终剿灭殆尽,除个别义会头目收押诏狱,其他一概绞刑于南市。聚义会——这才是真正的反贼,只是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凤兮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现下的情况是锦衣卫很快就会赶到,而这里也确实有反贼,这个反贼现在就在他的面前,一干人等月兑不了干系,这个人只能抓,不能放! 淡薄的花粉味被暖风熏散。 他还未想明白,对方却已经攻了过来,那人手脚并不是很灵活,兴许是伤得太重,竟给人出招缓慢的错觉,凤兮推开桑枝,恰是迎了上去。 桑枝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掌没有落在凤兮身上,倒是她吓得惊叫出声。 那反贼受伤严重不是凤兮的对手,但是却不见有任何退缩的痕迹,这倒令凤兮有些错愕起来。凤兮的右手使不出五分力道,但他的左手却是比右手灵活自如,反让那人疲于应战,颇有越拖越久的样子。 隐隐地附近多了凌凌乱乱的脚步,凤兮这才发现,远远地来了一队锦衣卫,看来他们就是追踪此人而来。 “大胆反贼,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有人远处大喝一声,箭阵“刷”地排开,皆是对准了凤兮和那人。 那瞬,有人大叫着直朝远处的锦衣卫扑了过去,凤兮像被惊醒了一般,转头追寻那声音却发现,她竟然跑向那些已经准备放箭的锦衣卫! “桑枝,你回来!”他吓得惊叫起来。 桑枝怎么听得到他的喊话,她只看见好多人拿箭对准了凤兮和那个满身是血的人,他们会放箭,那么凤兮一定会受伤!她叫嚷着:“不要——不要放箭——会伤到凤兮的!”一边朝箭矢冲过去,她想去阻止那些箭,她根本不知道——锦衣卫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卫队,是谁的卫队! 锦衣卫身边一黄服将领眉头一皱,诏狱反贼出逃,圣上大怒,今日的目的就是要抓反贼,杀反贼,他扬手一挥,喝声如命:“放箭!”锦衣卫从来只遵从皇帝的命令,今日——宁可枉杀千人,也不可放过一人! 凤兮被桑枝吓得脸色苍白,一旦放箭第一个死的就是桑枝!彼不上还在跟人交手,转身就要去追桑枝,背后“砰”一声,被那人袭来的一掌打中。那反贼本来就受了重伤,这一掌力道不够伤他却叫他跌倒在地,他听到远远的喝声如山,一句“放箭”让他心下一紧,直抓起身边方才那反贼丢弃的半截箭矢,左手使力恰巧,咬牙,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那是下了一个决定的颤抖,用力往前一掷,呼啸声耳边划过——他闭起了眼,他不看——“呲。”他的箭射中了人,“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声响,与此同时,身后也是一声惨叫,那反贼已身中数箭而亡! 那一瞬快到没有人察觉,桑枝究竟是被谁的箭——穿胸而过? 他还是没有睁开眼,不能睁开,不敢睁开,他很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箭过胸,不死恐怕也重伤,她没有再出声也没有爬起来,不知是活是死。凤兮咬唇瞥过眼眸不再看地上的人,这一箭,唯祈破绽不出,便就当是死了瞒过锦衣卫的眼,若是锦衣卫动手她必无命再活,所以伤在他手,好过万箭穿心。 锦衣卫中有人缓缓踏出,那人神色极是清明,只看了跌在地上的凤兮一眼,却是凛凛如方,他未说话,扬手侧挥,箭矢齐刷刷地对上了凤兮。 凤兮寒笑一声从地上爬起,颇有些狼狈,与那凛凛之人隔箭一望,隐隐地在烈火下有些犀利劈过了热浪。 “啊,小折子小折子!”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有颗脑袋钻了出来,那锦绣华服少年玉颜巧笑。他的手上执着一串佛珠,火光下的右眼被极其华丽如金娄的眼罩罩着,想来是眼睛带伤或者瞎了才如此,只是这烟火混乱之时,竟然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跑过来的,他抓过那指挥使陆折泠的袖子就怪叫起来:“今天晚上这么热闹你都不叫本公子,太不够意思了!”少年嘟起了嘴,也不管那指挥使大人现在脸色是不是不够好,抬手就用袖子遮上了半张脸,转身看了后的一排箭矢,“啪啪啪”地打掉三把箭矢,任性道:“喂,本公子大驾光临,还不快收起箭,万一伤到了公子我,哼哼……”他摆出一副邪恶大少欺负良民的样子。 “魏摇扁,别胡闹!”陆折泠平生一恨大概就是这个九千岁公子口中一声小折子。今夜是奉旨抓反贼,这个京城里最让人头痛的公子跑来这里做什么。 “本公子不胡闹,那小折子也不许胡闹!”摇扁眼眸一转,蹦到凤兮跟前,他甚至没有多看凤兮一眼,一把抓过他的右手举起,他的话也是对陆折泠说的,“你真是不知好歹,他刚才帮你抓反贼,你不感谢他就算了,还要杀他不成?”他还哼哼了两声,“本公子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凤兮一愣,那声音他自然分辨得清楚,御梨栖前半首《从军行》,这个人……是九千岁?而这个九千岁现在是……在帮他说话?那少年还在絮絮叨叨,凤兮没有心情再听。魏摇扁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陆折泠眉头紧皱,冷眼轻瞥了地上的反贼和桑枝,仿佛是一气之下的拂袖而去,“你好自为之。”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陆折泠说给他听的,但是他唯一知道的是,魏摇扁帮了他。 他这才看明白抓反贼是出戏,御梨栖的唱曲是诱因,这里的人大多也是被引来的、骗来的,比如反贼和陆折泠,朱文圭——我值得你和魏摇扁花那么大的心思,不告不杀不死吗?原来今夜,不是要他凤兮死,而是要他活,了断一切要他活。他知道,他现在仅这般地生活,亦让受尽冷嘲热讽的朱文圭不甘!而他想的,只是,不再连累别人——不想—— “哈哈——”他突然笑了起来,火光下只觉得几分鬼魅一样的怪异,但是他第一个连累的却是他最不想连累的人——桑枝,那一箭,穿胸而过,很疼呢,这不是你的恩怨,是我的恩怨,你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明白有时候,是很痛苦的事情呢。 夜风带着大火熏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你们想逼我回来,我知道,但是你们最不该的,是利用桑枝来逼我! 逼我伤她,逼她怨我! 心里,好难受——那时候如果死了的话,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天下就太平了——不不不,不是的——不能死,我不能死,因为桑枝,我要让你活着。 “桑枝,对不起呢……”凤兮笑完,低低道了一声,他的声音总是让人觉得好像是隔空开的一朵花,只是这一次,花开即谢,全是灭绝的意味。他好像总是在跟桑枝道歉,为什么那个傻瓜还会一直认为他对她很好呢? 他抬头看天—— 这火……烧得好旺…… 那一次,他死去了;而这一次,他要重生…… 第四章 唯今风萧索(1) 永乐十九年,春末。 京师谣言四起,诏狱徒破,数名聚义会反贼逃月兑,故而命锦衣卫全城搜查反贼,时八月,至金秋,略渐平息,逆贼之事清了,功过赏罚。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轻快的调子从房子里传出来,她趴在桌上拿着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字,嘴巴里一直念念叨叨,“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她好像很自得其乐,写着唱着,连门口站了人也不知道。 “桑枝。”门口的人唤了声,桑枝抬起头。 “风怜公子。”她眉开眼笑,朝他招招手,“我有没有进步呐?”她每天都有练习写字哦。 风怜懿卸了唱戏的装扮依旧是衣袖飘飘,一走进门就有股花粉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拿起纸,上面还是歪歪扭扭的字,从头到尾就是两个字:桑枝。 他不知在想着什么,就听见桑枝在那嘀咕:“凤兮如果知道桑枝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很高兴的吧?” “嘶”一声,风怜懿慢悠悠将纸扯成了两半,“你还在做梦不成?”他问得轻巧,隐隐有些怒气。那个晚上凤兮一箭,她虽不死却也重伤,而凤兮竟然随锦衣卫而去,若不是风怜懿将她救回来,她还有命活下来吗?接下来五个月,那个人——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竟然帮起了锦衣卫,短短几个月助厂卫将所有逃离反贼一举抓获。跟锦衣卫扯上了关系还能月兑得了么?这次行赏,恐怕少不了他——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风怜懿唯一知道的是桑枝不能再跟凤兮扯上任何关系了,那个人要做的事,已经容不得任何人与他有关系了。 桑枝看着他,“我知道凤兮去哪里了。”她格格地笑,有时候风怜懿不知道她是真的疯癫还是装的疯癫,“我真的知道他去哪里哦……”她点点头,有点神秘莫测,就好像戏里唱的——遗世独立,羽化成仙——凤兮,根本就不像是个凡尘的人呐,那是老天赐给她的一个很奇怪的,很美好的梦而已。 风怜懿愣了愣,叫了起来:“戏里唱的都是骗人的!”比如什么身不由己,比如什么不离不弃,只有这个傻瓜才会这么深信不疑。 “哎?”桑枝眨眨眼很奇怪地看着风怜懿,“你生气了吗?不要生气了好吗?”桑枝拉拉他的袖子,风怜懿就气不出来了,对她生气是没用的,反倒是自己,刚才那么大火气会吓到她吧。 “我没有生气。”他放柔了声音,“对不起,桑枝。”他也低声道歉了。 “你没有生气,不用和我道歉,”她也低低地道,“凤兮,也总是和我道歉。” “什么?”风怜懿没有听到后半句。 “没什么。”桑枝仰起头,笑得无比灿烂。 风怜懿看了看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呢,“桑枝,出去走走好吗?”这一道穿胸之伤足足养了五个月,他说着就去扶桑枝,桑枝点点头,慢慢爬下了凳子,手抚上胸口落下病谤的地方。 风怜懿小心地接过她的手,不由皱眉,每次这么搀着她心里不自觉会发抖,她是被凤兮给毁了的!可是那一箭,怎么没有毁掉她的心、她的情、她的幻想? 他手颤了颤,她一不小心就跌进了他怀里,有些花粉的味道渗透了出来,风怜懿是御梨栖的台柱,身上总是带有胭脂水粉的味道。桑枝使劲吸了吸,“好香。”胭脂的味道她很喜欢,不过,她想她可能还是比较想念凤兮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任何人都模仿不出的意韵。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 风怜懿扶着桑枝缓步,这五个月桑枝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凤兮去哪里了。就好像她说的,她真的知道他去哪里了,所以从来不开口问,在她的眼中,凤兮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也许随时都会消失,那么突然的某一天就会不见了,大概从前的一切就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走了,桑枝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她觉得,凤兮一定是回到天上去当神仙了。 “桑枝,你累不累?”风怜懿轻轻道。 她摇摇头。 “别光笑,”风怜懿整整她的衣裳,“明日晚上我唱曲,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她又笑,“唱《莺莺传》好不好?”她好喜欢那场戏呢。她笑着笑着,那笑容就僵在脸上。 风怜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凤兮。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淡绿色锦衣华服的少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一品堂上了马车。 桑枝揉了揉眼,“是凤兮吗?”她问得不确定,转头去看风怜懿。 风怜懿头也不抬,一把扯过她调头就走,“不是他,你看错了。” “你说不是他,”桑枝抽出了手,“那么一定是他,是凤兮。”她好像突然变聪明了,转身,竟然朝马车冲了过去,跑了几步胸口就窒息起来,身体有点颤巍巍,身子略有倾斜,好似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下去。 她就这么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了上去,甚至没有看到从道路旁插出的另一辆马车,那车夫立刻勒住缰绳,马顿足一掐,仰天就是一嘶,尘土飞扬。 “桑枝!”风怜懿惊叫一声,只差几步,那马就会踩伤桑枝,而他竟然迈不开步子追上去! “找死啊,疯子!”那车夫冷汗一把,脾气不好地直骂桑枝。 桑枝好似没看到刚才是什么处境,也没有听到身后的叫骂,她只看见凤兮的马车,近了,很近了——那马车开始前进起来,不——等一下—— 桑枝在后面追着马车,尖叫起来:“凤兮凤兮——你、你回来——” 饼路的人都吃惊地看着她,疯丫头又开始发疯了。 [凤兮——等一下——] 好似有人在叫他,凤兮愣了愣。 “啊,是不是有人在叫你?”摇扁掏了下耳朵。 “没有。”凤兮心口一跳,垂了眼眸,他很清楚地听见那叫声还在继续,那是——桑枝——桑枝,你怎么——还记得?你怎么——想不明白呢? 摇扁撩开了帘子朝后看去,一惊一乍的,“哇,那姑娘好厉害,竟然追着马车跑!”他转过头来,“你真的不看?” “……”凤兮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动作。 凤兮,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凤兮,我跑不动了,你停一下好不好? 凤兮,凤兮…… 那些话落在脑子里,重重叠叠重重叠叠,好重,会喘不过气—— 好吵!好讨厌!好心烦!好……痛苦……心里像有什么弦刺痛了,不要听,不要看!桑枝,你怎么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痛?你怎么,不懂得失望死心?指骨被掐得苍白,他一声不吭,任由那声声叫唤越来越轻,远远的“扑通”一声响起,他身子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动。 摇扁啧啧叹息钻了回来,“她摔倒了。”他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看来是追不上了,阿弥陀佛。”他说了这么一声。 第四章 唯今风萧索(2) “傻姑娘。”身边的人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道。 傻姑娘,你总是连自己也保护不好,怎么老是想去保护别人呢……你怎么,来保护凤兮呢? 那一晚的形势所逼。那么好的一场戏,不是要他凤兮死,而是摇扁,你因为好玩,想看一场将我逼得步步危机的游戏吧。为何诏狱的反贼可以轻易逃出,摇扁你最是明白,陆折泠只是不跟你计较,他一声“好自为之”也是对你说的。而朱文圭还有那些背后的人打的什么主意,他也不想去猜测了,但是只有他和朱文奎心里明白——他杀朱棣,就是无君,他助朱棣,就是无父!炳哈——他活着,活着又如何?回来,回来又如何?这般无父无君,不忠不义!只逼得他更加厌恶自己,更加不能面对周围的人!而朱文圭……你想要的就是让我比你更加不堪不耻吧…… 而现在,且不管自己身份若被发现会有何种结果,他只是不想让桑枝再被牵连进来,这次虽与反贼无关,但是桑枝与风怜懿有关,而后者并不是个冷角色,尤其是在他唱出“潜龙私还怯”这样的曲子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锦衣卫留在魏摇扁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间接地去保护桑枝……魏摇扁,你大概连这些也算到了呢…… 长夜寂寂,冷风飘摇。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么荒唐的事,但是现在他正在做——躲在御梨栖东花厅的厢房外,为了看一个人。 她睡着了,很安静,可是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经常踢翻被子。 凤兮看着不由笑了声,他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会有这个习惯,于是轻轻走进房间去,将她的被子重新盖好,却发现她的枕边放着厚厚的一叠纸,他拿起来看,每张纸上都只有两个字:桑枝。可惜写得歪歪扭扭,好难辨认。 凤兮眼睛一痛,不可抑止地要闭上眼,她在练字吗?只练这两个字,每天将这些纸放在床头,原来……你早就知道凤兮回不来了,你知道凤兮只会在梦里回来,所以,天天这样地等?他就那么坐在床沿,她翻一个身,他就替她盖一次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终于觉得自己该走了,这才起身,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道:“对不起,桑枝。”那声音很难得地像极了曾经的空谷幽兰。 他退出了门去,关门的时候,眼前一道掌风劈来,他闪身躲开,袖口还是被劈了一道口子。 来人轻哼一声:“你舍得来看她了?你就只敢在晚上来看她?你就这吗,见不得人?凤大人——”他一句比一句不屑,句句说中凤兮痛处,正是风怜懿。 凤兮眨眨眼,“我知道你在。”他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下去,花粉的味道这么明显,“你会救她的。”风怜懿,你很早就开始察觉了。 “知?”他明白凤兮说的是城东反贼那日,风怜懿笑起来,男身女相的魅,“五月前你亲手杀她,今日任由她追着马车不顾,你——你——”风怜懿像是气到了顶峰处,竟然骂不出来,“好样的。”他恨恨咬牙,“你会有报应的。”他将那个杀字念得极深,他知道凤兮若是真心要杀桑枝,桑枝绝没有命活,什么情势所逼什么钩心斗角他懒得多想,他只知道凤兮丢下桑枝死活不管这个事实。 “对,”凤兮也笑了,他笑起来竟是那种带血的绝望,“我会有报应的,我一直都知道。”他害过的人也不少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这比什么都罪孽是不是、是不是?当初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可是他选择活下来,每一个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十九年前的代价,是身体的痛,十九年后的代价,是心里的痛——身死心死,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我并没有要他们为我去死,为我去争……不是吗?”别人的命,别人的血,那些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他的人,是将他逼到这万劫不复的罪魁祸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像是冥冥中的烟花,一瞬即散。 风怜懿眼睛瞪得比见了鬼还大,所有人都是为了他,他竟然——竟然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自私的话,他到底——将别人的命看成是什么?风怜懿的手握成了拳头,极度隐忍着要一拳打上去的怒意,他又听见凤兮低低地说:“这才是凤兮,真正的凤兮。我会下地狱的,嗯,我知道。我想求你一件事。”他这次竟然说了一个求字,但是语气却像是在命令别人的隐隐的威慑。 风怜懿一愣,没有回答,却是等着凤兮说出下句。 凤兮透过窗子望进去,桑枝睡得很熟,他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你能让她,喜欢你吗?”他转过头,看着风怜懿,“就像……她喜欢我那样地喜欢你……” 风怜懿整个人一震,转而“啪”的一下,他终于忍受不住地一耳光打在了凤兮脸上,“你竟然说这种话——你,竟然说这样的话!”风怜懿咬牙切齿,“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丫头,她把你当神仙当圣人,你竟然要她去喜欢别人!你是要她伤心死、哭死吗?你是不是害她害得还不够?非要逼死了她才甘心?”风怜懿简直不敢置信地看着凤兮,一个人怎可以无情至此?他宁可桑枝以为凤兮是个不会回来的神仙,也不要凤兮再次出现来打破桑枝的幻想。 [你是要她伤心死、哭死吗?] 凤兮不避不躲挨了一耳光,脸上好烫,但是心里更烫——喜欢我,只会痛苦呢——所以,不要喜欢凤兮,不要再追着他了……这一次他忍心让你一个人追着马车,下一次,他还会这样的。他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自私。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耳光,风怜懿极度愤恨。凤兮的唇角有些血色,他的脸色本就显得苍白,如今唇角咬了一丝血,竟像个刚吃了人的妖魔一般。风怜懿不由心头一凉。这个人,恐怕心中早就成了妖孽了。 凤兮不管他的讶异,抬手擦去唇角的血,“你有心,就带她远走高飞,从此别再回来,明晚的御梨栖,去不得。”他又抬头望了望天,反贼之事未结,御梨栖迟早要被翻出来,若是朱棣下了狠心,东厂拿不了主,还是得供出御梨栖,摇扁是这么说的,他信是因为那公子的小道消息永远那么多。 风怜懿原本因着他一句话火上七分,却突然冷静下来,“你知我去不得御梨栖?”他防备起来,却不退后,显然并无真正惧怕之心,反有些挑衅地瞪着他。 凤兮点头,“聚义堂还留有你这等忠心之人,着实难得。”最初他并没有怀疑风怜懿,直到御梨栖引火上身,他才渐渐想明白,那是御梨栖自己出了内贼,“两年时间,你想毁了御梨栖。” “哼,”风怜懿被拆穿也不慌不忙,“御梨栖打着梨园的招牌,背地里为东厂也干了不少‘好事’,我自不会放过它,东厂要救只怕自身难保,朱棣的多疑性子难免要怀疑东厂忠君之心,我赌他们必舍御梨栖。”他说得自信满满,御梨栖里有多少东厂爪牙他一清二楚。 凤兮眨眨眼,“你想在锦衣卫面前拖御梨栖下水?”明日若是圣旨一下,锦衣卫就会掠杀御梨栖,到时候谁活谁死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桑枝怎么办?”他好像现在才想起那丫头。 “你管得太多了!”既然要放手就该好好放手。风怜懿呼出口气,“明日的戏,我唱定了。”他拢了拢袖子,听见房内有些窸窣之声,凤兮眉头一皱,闪身就离去。 桑枝柔柔眼起来,就看见风怜懿站在床前,替她将被子盖好,她四处顾盼,有些迷惑,“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了?”恍然好似听到有人在说话。 “没有。”风怜懿微微一笑,戏子的风情倒是显露了几分,“快睡。” 好漂亮——桑枝心里一叹息,躺好身子闭上了眼睛,“我以为是他来了呢……我肯定又在做梦了吧……”她没有睁开眼,就好像在说梦话。 “嗯,”风怜懿拍拍她的脑袋,“你是在做梦呢。”他轻声。 你还在做梦他是个好人呐。 风怜懿眯了眯眼,微微偏过了脑袋,呼出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就安静地守在她床边。 凤兮没有走,他伏在屋顶,就看着风怜懿回答她,守着她,垂下眼眸,衣袂飘然,心口有些热,有些沸腾,转而化成了一股无法纾解沉痛,压在胸口的地方——好难受—— 他的手握了握,却始终没有再下去,自己还是可以忍下来,还是可以坚持下来的吗?还是可以看着她一次次失望然后狠下心对自己说,原来,桑枝,我喜欢你没有你喜欢我那么深。这样的感情一点也不公平,一点也不!对你,好不公平——他不仅错伤你,还错待你!所以,别再喜欢凤兮了…… 他意识到这样的认知的时候,心里猛然一惊,有些连自己都不曾预料的悚然,好像全身出了冷汗,手中一片冰凉,这才发觉,指甲掐入了手掌,已经流出了血,却不觉得痛…… 第五章 夙夜折心魂(1) 御梨栖,锦绣阑珊。 今夜月色极好,与梨园里的七彩宫灯映辉成一片。 “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 桑枝爬到了戏台对面的墙上,她总是个闲不住喜欢爬墙的疯丫头呢,合着拍子。风怜懿的戏总是那么好听,她摇头晃脑地衬着,这是《莺莺传》呢,她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是故事还是知道的,张生要走了,莺莺很伤心。 因为莺莺喜欢张生呢,就好像她也很喜欢凤兮,凤兮走了,她其实也很难过。 始乱之,终弃之。她不明白,所以她体会不到那种自嘲的无奈。 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她也不明白,所以她体会不到不愿强人的无奈。 她只是觉得很好听,所以,她也很喜欢风怜公子。 “自従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台上的人还在唱曲,台下却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来了,不知说了什么,大批的人慌慌张张地起身朝门口走去,桑枝不明白所以一直在墙头看。 那瞬,“砰”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很多人涌了进来,穿着同样的衣裳,拿着同样的武器。桑枝记得那些人她曾经见过,她并不知道那就是,锦衣卫。 有人大叫起来,台下的观众和台上的戏子全部乱成了一团,惊觉地奔逃起来。 “全部抓起来!胆敢反抗者,杀无赦!”有人一喝,是个年约五十的人,锦衣华服,威慑不减,锦衣卫领命,挥刀就上。 “哼,早看东厂的人不舒坦了,大人以为呢?”这人头也未回,看着眼前一片尖叫逃窜情景,好像很享受,正是广泽王朱允熥,凤兮授领总骑,叫一声“大人”,也算是尽了礼仪,“这次皇上下旨彻查,连东厂也做不了主。”御梨栖背地里为东厂收集的情报中难免也夹杂了这些王爷的家事私事丑事,惹得他们坐立不安,如今得以报仇,怎能不吐口怨气! 这人并未将凤兮放在眼里。 凤兮没有回答,心里却冷笑一声,若不是平日做了亏心事,又怎会如此着急毁尸灭迹? 他盯着逃跑的人,有没有风怜懿?有没有桑枝?星火散落,到处混乱,什么也看不清楚。 “凤大人?”广泽王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心不在焉。 凤兮踏前一步,步子极轻,他面无表情,微微仰头,仿佛在聆听什么——凄厉的叫喊,混乱的步伐,夹杂着挥刀之际的冷风,流淌出的热血……好熟悉的感觉——血血血,血腥味飘散开来,好像那个夜晚啊,浓重的血腥覆在唇上,鼻上,伴随大火中蔓延的热浪,喘息不了了…… “锃——”细小的银剑出鞘声传来,速度极快,而且目标准确,连被劈开的风带动的逆向气息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凤兮脚步轻晃,闪开三分距离,身后突然“呲”一声,“啊——”有人嘶吼起来。他这才转手抽出随身的银剑,直劈来人而去——那人一剑正刺在广泽王的身上,此时是不能躲也不愿躲,反而硬生生受了凤兮一剑再将自己的剑更插入那王爷身体三分——分明要杀定了广泽王! 三人,两柄剑,血顺着剑身流淌下来。 刺客刺伤广泽王,凤兮刺伤刺客。 便泽王瞪大了眼,他还没有死,那剑并未中至心脏,只是伤到了他,他竟然盯着凤兮,抬手指着他,面容苍白但是狰狞,仿佛要骂什么却说不出口,“你……你……”他的力气只够说出这样的字。 凤兮没有理他,反手一掌直打去刺客身上,将他逼退两丈之远,华服翻飞,丝线坠乱,正是风怜懿。 凤兮并未料得风怜懿的另一个目的是刺杀广泽王。 便泽王顿时跌倒在地,“你——”他按住自己的伤口,血是止住了不至于死亡,但是——凤兮——是故意的!他在自己跟前明明可以提前阻止,却在阵前临退三分,是为了给那刺客让路!谤本……是放纵那刺客来伤自己,就因为自己方才的出言不逊,不屑之情?广泽王心口顿寒,这个人纵与反贼无关……可报复他人的手段实在叫人不耻! 凤兮甚至连看也没有去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死心不改的风怜懿,“今晚的责任是抓反贼,不是保护王爷你。”他说得面不改色,口气上几分冷淡几分疏离,好似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 风怜懿也不由一愣,手臂上的伤口被风一吹,凉意像流进了身体——这才是凤兮,真正的凤兮吗?桑枝——这样自私的,无情的凤兮,你还要喜欢吗? 周围的锦衣卫一见王爷遇刺,震惊之余慌忙涌了过来,举刀就朝风怜懿砍去,顿时混乱再次上演。 刀光剑影中,有抹身影从混乱的人群中钻了进来。风怜懿注意到的时候,对面的锦衣卫正举着刀朝他砍下来,他只能后退一步,举剑去挡,惊叫起来:“桑枝!快回去!”他如此一喊,无意中更是暴露了桑枝。 桑枝却像没有听见,一个劲地朝这里奔来,有人立刻回头对着那毫无知觉跑来的姑娘就劈了下去,风怜懿无法月兑身,更别说去救桑枝,反射月色的刀光泫然掠下—— 刀挥了下去,血溅了开来,撒出了几点尘土。 桑枝震惊在当场,有人抱着她,将她抱在怀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去挡了那一刀,血溅在了桑枝的脸上,她像是突然被吓到了,但是又好像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凤兮。 凤兮手臂上都是血,他抱着她,就好像她第一次去见他的那个晚上,他身上的那件衣裳,好像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明明很温暖,桑枝却从心底凉了起来。 锦衣卫一见伤错了人,立刻收手,不由吓得后撤起来,所有人盯着他们。广泽王皱眉,心下便晓此人关系匪浅,他倒是不急起来,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退后,便是要看这剧能发展到何等程度。 凤兮没有出声,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那种很温暖的温度迅速地浸染了身体,桑枝轻轻地“哦哦”了两声,就好像她经常哄小孩子的声音。 凤兮整个人一震,身子一僵,慌忙推开了桑枝。 桑枝的脸色不好,她咬咬唇看凤兮,“我看到凤兮来了,就只想着跑过来。”她说着还笑了起来,“凤兮来救我,我好高兴。”她扭头就看到他的手臂受伤了,眉头一皱慌忙上前去扯,凤兮却后退了一步,“凤兮?”桑枝不解,眼睛睁得很大,惊叫起来:“凤兮,你流血了,”她顿了顿,“对不起啊,凤兮。”他为什么要躲她?是因为她让他受伤了?凤兮没有做错事却总是一个劲地跟她道歉,自己老是闯祸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对不起。 我看到凤兮来了,就只想着跑过来——风怜懿咬牙,她怎么学不乖,看见凤兮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上次是马车,这次是刀剑,他若是再丢下她一次,她是不是还要这么不顾一切? 凤兮知道风怜懿现在恨不得杀了他,桑枝,你看不到这里有这么多锦衣卫?你不知道这里出大事了?你没有看见他们手里都有刀吗?你没有——看见我手上,那么多的血?你怎么……还要来找我?他心里一热,那种热好像会烫伤自己,他……好讨厌,“傻姑娘。”他又低低地说,谁也听不到那话里的几分苦涩。 桑枝一听他说话了,就眉开眼笑,“凤兮,你没有生我的气。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不理我了。”她说着垂下眼眸低低掠了一遍周围的人,那些刀闪着寒意,她的目光被炫了半分,这才惊觉出了大事,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去在意,眼前这个人那么孑然地站着,足够她忽视掉一切一切纷乱的景象。好像只要凤兮一出现,那么桑枝就只会在意他一个人。她看着凤兮的面容,有些倦秀,却是多了分死灰。她看着,心里却难过起来,“凤兮不生气,可是……凤兮也不开心。”周围的人都带着那么古怪的表情,凤兮凤兮,那么美好,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些人都不是真心对你好——所以,你不开心,对不对?“凤兮……不该在这里的。”她低低地道了一声,凤兮不适合跟这些人在一起。 凤兮愣了下,桑枝你又能看出什么,看出他们的不屑,看出我的无奈吗?你不是傻,不是笨,你只是为了一个人,太用尽真心,甚至,把那些当成了全部,所以做什么都不顾一切,不顾后果。 他伸手去揉了揉桑枝的头发,“桑枝,”他唤了一声,“风怜公子是很好的人,对不对?” 桑枝点点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风怜公子是很好的人,桑枝喜欢他好不好?”他笑了起来,眼睛好痛,不知道是什么模糊了视线。傻瓜,你这样,会很痛苦的……凤兮啊,早就不值得你喜欢了。 桑枝眨眨眼,“凤兮凤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很不解,“我喜欢风怜公子,可是那不一样——我也喜欢凤兮,可是,那不一样啊……”她有些急,眉头都蹙了起来。 “有什么,不一样呢……”嗓子里也好疼,他感觉自己的话都是颤抖的,带着撕裂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呐,但是——不一样的……就是不一样的呀。”她惊恐地解释,有些感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了,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凤兮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咄咄逼人?她皱眉,想得头隐隐作痛—— 凤兮轻轻地退后了一步,“桑枝,你还记得《莺莺传》吗?张生不要莺莺了。”他抬头,那脸上早就不是曾经的倦柔之色,透出的是无奈的无法看破的孽障,“桑枝——这次,是我不要你了,我不需要你了,你——明不明白?到底——明不明白呐?” 桑枝瞪大了眼。 她看到他退了一步,衣袂翻飞锦绣如花,他已经从她身边离开,她连伸手去抓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都没有!原来这个人想要离开是那么容易,而她根本什么也不能阻止,那一步,明明那么小,为什么好像轻别了一生一样,好远,远到她再也不能并肩站在他身边。 如果凤兮是一个梦,那么就一直变成一个梦,她宁可凤兮消失了不见了,宁可相信凤兮成了神仙,也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他退离了身边。 她好像要哭了起来,但是眼泪始终不掉下来,“不明白啊……我不是莺莺啊,我不明白啊,凤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服,一手突然抱住了头,好痛——好像细小的针扎进了脑袋—— “够了!”风怜懿抢先一步跃了过来将她一把拉开,“你当真是要把她逼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吗?”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凤兮——这就是凤兮,可以利用所有的感情,把你推入地狱万劫不复!他以为昨夜的话就此罢休,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当着桑枝的面变本加厉地说出! “不要!”桑枝尖叫起来,御梨栖像被笼罩在什么凄厉的,尖锐的阴影里,“风怜公子,你放开我!凤兮,你告诉我啊,我不懂,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凤兮对我好,我就要对凤兮好的,我说过要保护凤兮的,我不允许别人欺负他!”她死命地挣扎。 “他对你好?”风怜懿怒火中烧,“他对你好,就不会任由你追着马车险些被撞死也不闻不问!欺负他?现在是他在利用你欺负你!”有多少人因他而死,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他现在的位子,是靠什么堆出来的他自己最清楚。 “不是的不是的,”桑枝摇头,想要推开风怜懿,“凤兮肯定是有苦衷的,”就好像戏里唱的,张生也是有苦衷的,“风怜公子——你,你这样说……他会难过的……”她急得眼泪要掉下来,可是还是没有哭。 “我不管他什么初衷,结果就是他几乎杀了你,这是事实,这是事实!你为什么还看不清楚?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风怜懿咬牙。 事实?对,这就是事实…… “呵呵……”凤兮突然笑出了声,好像冰凌上的冥花,陡然令周围所有人心上一寒。好难受,心里被什么刺中了伤口,隐隐作痛到无以复加——“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桑枝,有个人喜欢你呢,你有比我更好的更容易得到的感情,为什么你还没有变心呢?桑枝,是不是要我毁在你面前,你才肯相信凤兮不是个好人?你才会——愿意,不要把这整颗心放在凤兮身上?桑枝,你明白的——长痛不如短痛,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呢? 他缓缓朝旁边走去,这里的凄厉丝毫没有影响到混乱的御梨栖,在被封闭的梨园里,到处是为了活下来而逃窜的人,“桑枝,你说凤兮值得你保护,是因为凤兮是好人,”他的手中执着剑,剑上还滴着血,他一步步上去,走得缓慢,好像——负罪千行!昂罪千行!他轻轻一笑,有了妖孽的尖锐,“可是现在的凤兮,已经是坏人了——坏人,记不记得?”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他提着剑,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致,但是骨子里好像多了很多很多的痛苦和怨恨,那让桑枝错觉——他支撑不下去了,那颓然得好像要放任自己解月兑的声音让她全身一震——他不是化身夺命的妖孽,而是会逼疯自己,他会逼死自己的! 他会死的。 桑枝只想到这里,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叫一声,竟然甩开了风怜懿,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凤兮的腰,“撒谎撒谎!凤兮值得是因为他对桑枝好,他就是好人,不管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只要他对桑枝好,他就是桑枝的好人!谁也不可以改变!”她一直在说着好人好人,在她的心里,好人和很好的人,始终是有差别的!有差别的! “扑通。”就在桑枝说完这句的时候,凤兮的跟前有人跌倒了,血直直溅上了凤兮的衣衫,凤兮收回了出鞘的剑,好冰冷,“反抗者,一律杀无赦。”然后他掰开了桑枝紧紧搂在他腰上的手,移开了身体,让桑枝看到了地上的尸体——那是,他方才亲手杀死的人。 所有人都震惊在当场,风怜懿连连摇头,用这样的方式让桑枝死心,那无异于桑枝亲手杀人——凤兮,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一定会! 桑枝也被吓到了,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御梨栖门口,他说,刀子会伤人,会让人流血,杀人的,都是坏人。如今,他却亲手执刀,当着她的面,杀了人——好像,连自己的手上也沾染了血,桑枝吓得频频后退,整张脸苍白起来。 凤兮任由她退开。他的手上有血,是所谓反贼的;她的手上也有血,却是凤兮的。 便泽王呆了半晌,冷风吹得血液都寒凉了起来,扬手一挥,“全部抓起来!”好似他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奉旨来抓反贼的,今日御梨栖一变,好像很多人事的关系出乎了意料,他不能先下定论,也不敢下定论,这些——都是当今圣上最忌讳的东西! 桑枝一听,整个人站在凤兮面前,张开双手一挡,“不要!”她大叫起来。 风怜懿几欲闭眼,桑枝不是傻,而是将一个人放进心里后,她甚至会比旁人更敏感更直觉地去为那个人拼尽一切,只是——你放进心里的那个人,是不值得的。凤兮——你何德何能,究竟是什么让桑枝这么死心塌地? 便泽王一愣,是,眼前这行为古怪的凤兮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的诡异,他甚至不知道凤兮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轻哼了声,身上一剑未报,他心有不甘。逼迫?杀人这种事,哪里还有逼迫? 凤兮微微一颤,他伸手压在桑枝的肩头,想要将她推开身边,桑枝一反手搂住了他的衣袖,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在那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凤兮呐……我总觉得凤兮是个梦……可是,凤兮是真的……为什么,要是真的呢……”如果是个梦,她可以一直做梦做下去,可是这个人这么真实深刻地又出现了,说着话,杀了人——凤兮凤兮,我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他的伤口还在渗出血,殷红的血滴落了下来,落在桑枝的指尖,她愣了一下,将手指放进嘴里——好真实的感觉,血液的味道。 第五章 夙夜折心魂(2) 桑枝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放下手指,腥味缓缓在口中化开,“苦的呢……凤兮。”她咬咬唇。 凤兮震惊地看着她——苦的呢……凤兮——他不知道她是在说那血好苦,还是在说……凤兮,你苦。 凤兮,你苦——桑枝,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竟然——知道。 桑枝——你是……心药。 所以,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会死的……会死的呢。 桑枝还搂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凤兮的脸上有些曾经的倦秀,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抬头的时候看向广泽王,这种神情让风怜懿几乎以为凤兮……回来了,凤兮会救桑枝,甚至带着桑枝离开。但是,凤兮却将桑枝往身边一拂,“啷当”一声,桑枝的袖子里掉落一只金铃,滚到了广泽王的脚边。 所有人一呆。 便泽王捡起那只金铃,轻轻一扣,“喀”一声,那只金铃竟从中间被拆分开来。他神色微变,并没有取出铃中的东西,只是冷笑一声,“凤大人,这次人赃并获,御梨栖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还望大人公事公办。”他气定神闲地扫过风怜懿和桑枝。 桑枝一脸懵懂,显然也不知道那铃是可以被打开的。 “全部抓起来,带回去!”广泽王一喝之下,周围五名锦衣卫迅速动作起来。 风怜懿对凤兮失望透顶!他咬牙躲过生风横劈而来的刀,发狠地盯着凤兮,他能猜到那金铃中是什么,而凤兮竟然将这种孽障的东西送给她,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如果她聪明一些,大概你就不会送给她了吧——你根本,是欺负她!他好似明白了什么,振臂扬袖一挥,连杀五人,奈何被凤兮剑伤在先,如今自身难保,不远处的锦衣卫也闻风而来,更惶惶要救走桑枝,转而他看向凤兮的眼神一变——救她! 凤兮眯了眯眼,他知道风怜懿的意思。如今能救走桑枝的人,只有凤兮,他在暗示他救桑枝,不让其落入锦衣卫之手,可是,你知不知,就算救了她,这件事却永远无法善终。于是——凤兮轻轻一笑,那笑让风怜懿从脚底寒冷了起来,然后他看到凤兮一句话没说,什么也没有动,任由锦衣卫带走了一脸震惊的她。 风怜懿惊呆失神之余,不期然被后来挥刀而来的锦衣卫划伤了肩头,血染满了半身。他瞪了凤兮一眼,转身遁逃,血腥的御梨栖上空只留着他的怒吼:“凤兮,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凤兮——不,或者该叫你,朱文奎,你一定——不得好死! 后悔……呵呵,我后悔之事,何其之多。 凤兮仰头看天,这里烽火连城,杀戮满地——至此才能明白,与其后悔,不如毁身灭地,你们要恨要怨——就恨着怨着吧——朱文奎,从来都是个自私的人,跟朱棣一样……无情的,自私的魔鬼而已。 永乐十九年,八月。 前建文帝御章玺现于京城,共抓捕所谓反贼一百零六人,广泽王遇刺受伤,龙颜大怒,后由锦衣卫指挥使陆折泠上奏处死为尚,由大理寺定罪后,刑部和锦衣卫总骑监斩,将一百零六人处死于南市,从此绝口不再提及御章玺与聚义会之事。 诏狱。 “哐啷。”锁链重重拖在地上,衣衫上没有很多血,一步一拖缓缓朝前走去。 “进去!”有人冷声喝起,推了一把跟前的犯人。 那犯人披头散发,看不清楚容貌,一推之下站立不稳,“咚”地扑在了监牢的泥土上,扬起了一层灰,额头也擦破了,手臂上也慢慢渗出血迹,并不是如水涌出,而是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显然是行刑者很是有分寸,刑伤单从表面很难看出,因为没有多少血迹,一旦磕到碰到,伤口的淤血急剧地恶化,就会慢慢地渗透出来,一点点地痛苦起来,堪比——凌迟! 那犯人一声不吭,咬咬牙,蹲在了角落里,手指已经弯曲暗紫,却还是执意抓起一旁的枯枝,不知在地上比划着什么东西。 “嘁,”看守的一人不屑地骂了声,“疯子!”这个疯子,从进了诏狱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不管怎么拷打都不说话。 “可别弄死了,到时候不好向上面交代,东厂魏督主说了,”另一个看守也瞧瞧里面那犯人,“皇上要活的。”万一弄死了,圣上要起人来可不得了。 “死不了,”两人边走边远,“咱们自己人下手这点分寸是有的,不过是让她不能好好过活,进了诏狱就别想活着出去了!”有嘻嘻哈哈的嘲笑透过廊外。 她还拿着枯枝比比划划,不知在想什么。 三个月后。 冬意四泠。 天空好像蒙了淡淡的一层灰。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直在看天,好昏暗,冷风已起。 很难得的,脸上隐约有些秋意,他看着天的样子就好像透过它在看另外一种东西,或者说,另外一个人,那些延绵的秋意不知道是否可以解释成涓柔。 他看了半晌,突然低下头,“原来……我还可以狠心这么久呐……”好像连自己也很不解——很不屑,他说完自嘲地笑了下,一甩头,推门进了屋去。 “啊——”有人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睁开唯一能看的一只眼瞅着走进屋内的人。 进门的人几乎将他当成了空气,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因为这个人已经连续三天睡在这窗台上了。 “啪嗒”一声,摇扁从窗台上翻身下来,摇摇晃晃地跌进贵妃椅里,窝了个舒服的姿态,“本公子就这么不入你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凤兮嘀咕了声,“好歹,本公子是你的救命恩人呐。”三个月前,广泽王奉旨捉拿反贼时遇刺,谁知一场反贼戏,竟然引出了建文帝御章玺,凤兮原本亦是被牵连其中,所幸,此事只有广泽王知,而那几个倒霉的在场锦衣卫却已被风怜懿杀了。 凤兮的脚步停顿了下,桑枝被擒,而他与桑枝关系匪浅,这等事又落在广泽王手中,他定饶不了自己,大可以称凤兮与反贼一伙强拖下水,他只记得摇扁当夜大喝一声:“不得了,还得本千岁给你善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九千岁当夜留宿广泽王府,也不知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谁知第二日竟是平安无事。他不信,广泽王什么也没有说,可事实——就是他什么也没有说,那王爷瞒下了圣上,瞒下了所有人,除了整个御梨栖的人被逮捕,他凤兮,并没有被牵连,反是恰到好处地得了个保护不力的罪,被连削两级,以示薄惩,他心里明白,魏摇扁没少为这件事忙。 “一顿饭钱能让那王爷闭上嘴,很值。”摇扁嘿嘿一笑,“现在崇拜本公子还来得及。”摇扁摇头晃脑,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威胁别人这种事,自然是不可以做的,当然……如果真的要做,也不可以说出来,还要比别人做得漂亮呢,“你可别忘了,他是什么身份呐。”摇扁眨眨眼,琉璃的佛珠就衬着眼眸的明光,极是好看。 “……”凤兮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摇扁。他是什么身份?广泽王,朱允炆兄弟。广泽王做事稍显谨慎,是怕朱棣因御离栖一变,而反对自己猜疑上身,所以宁可什么也不说,毕竟……他不是朱棣的兄弟。 摇扁当是个聪明的孩子,凤兮摇摇头,他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你为什么要帮我?这对你没有好处。”摇扁是第一个知道凤兮就是朱文奎的人,他不知道这九千岁越是帮他,他越是陷得深,这局面也是越来越难控制了。若是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广泽王,朱文圭,还有那满朝文武——谁不是个个心怀鬼胎? 他看着手的样子,好像是在看手上的血,“太和门外十一盏幽魂,我对得起谁?如今南市一百零六人,我又对得起谁?负德负臣,无父无君。”他的声音再也没有波澜,好像那些也已经不能打动他。 “真是讨厌!”摇扁遮脸打断他的说话,手腕上的佛珠一晃一晃,特别显眼,“你知不知道,你数这些没用的东西的样子,很讨厌?”他摇摇头,“真是太讨厌了,跟呆风吟一样的讨厌!”他好像对不喜欢的东西就只会说讨厌,好像——讨厌,就是摇扁厌恶的极致。 没用的东西? 凤兮眨眨眼,这些东西对你来说,确实没用——摇扁,你不懂恨,就和桑枝一样——你们,不懂恨,真好。 摇扁伸手在贵妃椅下掏了掏,竟然被他掏出把团扇,他持着团扇给自己扇风,在已经秋意泛凉的日子里……扇风,还很享受,凤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他的屋子里藏了团扇。 那公子摇着贵妃椅,有一下没一下,“你这次月兑险,可惨了我义父和未大公子,弄得他们俩现在是水火不容。”摇扁啧啧叹息,厂卫本来就有嫌隙,如今是锦衣卫动了东厂的人,表面上奉了圣上的旨,背地里也不知千回百转才定下的罪,宦官之罪本是交由东厂处理,可如今涉及反贼御章玺一事,不得不交予大理寺处置,“也难怪未央最近对本公子爱理不理的,”他委屈地瞅了眼凤兮,用团扇遮掩了半张脸,显得楚楚可怜,“为了这件事,人家拜托了那家伙好久,看呐,现在惹得不理我了,你说你怎么赔本公子这个损失?”他口中未大公子,是现任大理寺卿未央,他又咬咬团扇,“快说,怎么赔怎么赔?”他无理取闹起来。 凤兮被他一席话绕得有些不知所以然,这个九千岁公子除了吃喝玩乐还会装疯痴缠,除了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到处仗着那些宠爱招摇欺压别人外还会什么? “哼,”摇扁见他不回答,将头一扭,“就知道好心没好报,不过本公子一向大人有大量,可惜,那个傻姑娘,不见得这么好运。”摇扁摇摇团扇,凉风习习,他自己不由打个哆嗦,却还在扇,“其实我也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还那么坚持?”他很想一探究竟地猛扑到凤兮的桌前,“像你这样的人,到底好在哪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本公子怎么说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了,怎么不见有这么死心塌地的姑娘呢?”他很是疑惑,“我只是很好奇,她每天都做着同样奇怪的事,为什么不厌烦?” 凤兮一愣,微退半步,“嗯,”他点点头,眼神黯然下去,“因为她很笨。”他微微一笑,难得地笑得有些……倦柔,“是我对不起她……”他又低低道。 摇扁叹息一声:“你知,南市处死一百零六人,独独留了她,圣上并没有忘记她,但是,三个月,不会好过。”他看了眼凤兮,反贼一百零六人,朱棣独独留下了桑枝囚于东厂,是因为他还要靠桑枝得知更多的消息,或者说打算从她口中探出朱文奎下落,摇扁突然佩服她起来,“圣上是个多疑的人,他留着她必会亲自审问。” 凤兮点头,看了眼窗外,声音淡淡:“你该回家了。”摇扁在这里一呆就是三天,而且天天睡在窗台上。 “哼,”摇扁扭头,“我跟义父吵架了,才不要回去呢,再说……”他模了模脸,“本公子在窗台上整整三个夜晚风餐露宿,一定丑死了,不行!还是得先去一品堂吃点好东西!”他说着一溜烟就要跑出门去,却在跨出门的时候停了半分,人世不能强求的东西太多,大概只要活着就够了吧……他叹息着捻了捻手上的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步了出去。 凤兮全身一颤,看着他的身影不见,他一直望着门外,尘埃翻飞。 只要活着就够了。 他知道她活着,却没有去看她,不想再看,不能再看——明明知道进了诏狱的人是不可能安然无恙的,所以一定不可以看——他不知道,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桑枝。 而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她,都会让他觉得无颜面对,他甚至不知道,一旦看见那些受苦受罪的刑罚,他还能不能心如止水——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所以—— 桑枝,只要活着,就够了。 不管多么痛苦,只要,你能够活着。 他坐在椅上,早已忘记,摇扁并没有回答那句——为什么要帮我? 第六章 经年空余寂(1) “哐啷。”瓷片碎了一地。 有人咬牙切齿,一连挥落三个花瓶,阴冷的深宫,不见天日的地方——为什么,他一定要在这种地方被人嗤笑,甚至没有一分怜悯? “魏——摇——光——”他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正是“建庶人”朱文圭,好不容易将朱文奎拉了进来,当初一步步怂恿他去做这些事的始作俑者——魏摇扁,竟然反咬一口威胁他! “嗯?本公子在这儿呢。”摇扁掏掏耳朵,“你不需要这么大声。”他还笑得很清甜,闲懒地找了个好位置坐了下去,“本公子不需要一个野心……嗯,这么大,”他伸手打了个圆的比方,“不对,应该——这么大,”他又将手的范围扩大了些许,“嗯,这么大的人。可真是个好东西,有就会有利用,朱文圭——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我们之间也不过是个利用关系?”不过好可惜,他魏摇扁很不喜欢被别人利用,想他天下一等一的大好人,怎么可以被人利用了做坏事呢——很丢脸的呐。 “……”朱文圭脸色顿时苍白,他不知摇扁究竟知道几分,一时说不出话。 摇扁站起身,抖了抖华服,缎带都轻飘飘的,他的手腕上还挂着佛珠,微微地侧目,“本千岁说过,你可以不甘心,也有资格有权利找皇上拆穿一切,但是——”他神色一转,并不犀利,而是宁雅,很平静的宁雅,“你想拖锦衣卫下水要陆折泠死,我不同意,你还想拉东厂下水,要我义父的命,我也不允许。”厂卫现在斗得极其厉害,外加内阁一部都对这两个特务机关恨之入骨,身为内阁阁老杨荣之子的杨风吟定然是希望陆折泠与魏公公被禁职甚至对东厂的覆灭乐观其成,而大理寺的人又怎么会袖手旁观?未央向来与陆折泠交好,六部以下,是锦衣卫与内阁各占半壁江山,而司礼监统领明宫二十四衙门,十二监、四司、八局哪个不是听命魏公公?未央现与魏延谨也是水火不容,若是朱文圭在这个时候煽风点火,原本不过一个朱文奎的身份问题就会扩大,牵连的不光是锦衣卫和东厂,六部和大理寺包括他魏摇扁都逃不了这个责任,那不是满城风雨,而是——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他魏摇扁,可不喜欢看到。 恐怕,朱文圭一早打的就是这个鬼主意,可是这一步棋,下到这里该适可而止了。 然则退一万步来说,这里的人,有些是他至交,有些是他好友,甚至是他魏摇扁的敌人,但是一旦任何一方的势力失利,无疑是整个朝堂的势力偏失,更别说还有他的义父,他也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摇扁一语道出,朱文圭脸色更加不好,摇扁很喜欢称自己是公子,九公子就是他最喜欢的称呼,他很少称自己为千岁——但是,他一旦用了这个“千岁”,那么就说明,他认真了。 千岁,九千岁,千秋万代,都是朱棣手下的千岁,都是大明王朝的千岁。 这个少年公子,掩袖遮面,唯一的一只眼睛里流露的是朱文圭没有看懂的笑意。 摇扁也不再管朱文圭。不过一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他甩甩袖子就跨出了门去,没有将朱文圭咬牙切齿的神情放在心上—— 他讨厌一切,讨厌这里活得好好的所有人,讨厌大明王朝的一切——江山,天下,都换不来他一个人的自由与荣辱,他早就不怕死了——很早,就不怕了—— 他不明白当初魏摇扁的理由就好像也不明白现在摇扁又是拿着什么理由在阻止他,但是—— 接下去的棋,却是非走不可。 明月清冷,泗水安宁。 锦衣卫的大牢阴冷如常。 开了牢门,退了狱卒,他脚步极轻,每落下一步都有微小的尘埃扬起在鞋面。 站在牢门前,他有些神色不定。 里面的人靠着墙角,睡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看她,整整三个月,他知道他不该来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里,也许只是想弄明白摇扁口中那句——她每天做着同样的奇怪的事,为什么不厌烦? 他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突然很想笑,好像每次他都只敢偷偷模模地来看她,就像风怜懿说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能光明正大——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光明正大的人了。 他本来在笑,可是猛然顿住了,就在他看到她的衣裳的时候。 并没有很多的血,甚至不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哐啷。”手攀上牢门,晃动了松弛的锁链——他宁可见到她满身的血也不要见到这种——凌迟! 在这里,用刑逼供是家常便饭,东厂会对桑枝用刑,也该在意料之中。 许是被那声音惊动了,桑枝眨眨眼抬起头,她看见了凤兮,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才从嘴里滑出两个字:“凤兮……” 那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沙哑,这该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开口。她慌忙起身,结果脚下不稳,跌了下去,“砰”一声,头磕在墙上,她没有喊疼也不叫一声,好像三个月习惯了,她不觉得这种习惯有多么可笑可悲,慌忙爬起来。 凤兮没有动,就站在门外看着她——她怎么,还是这样——看见他,就可以不顾一切。 “凤兮……”她唤了声,好像有些开心。 开心? 凤兮心里陡然像被丝线勒住了呼吸,就在她又一个不稳要跌在地上的时候,他推开了牢门接住了她。 这才发现,她之所以会跌倒是因为脚上有伤,他不知道东厂动了什么刑,现在,也不需要知道了。 “凤兮,”她抓抓他的衣袖,仰起头,笑得好开心,“我什么都没有说哦。”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凤兮不会有事的。”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怪异。 [我什么都没有说哦。] 凤兮抓着她的手一紧,桑枝是在——保护他? 从头至尾一句话也不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凤兮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保护凤兮?! 他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三个月,桑枝——你怎么可以忍受三个月?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疼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的! 桑枝嘿嘿一笑,伸手就搂了搂凤兮僵硬的身体,“我知道凤兮一定会来的,我不会让自己轻易死掉的,不会的……你看啊,你不是——不是来了吗?真好。”她眨眨眼,脸色不太好。 她受了很多苦,连站也站不稳,满身都是伤,竟然说:真好。 为什么要说好?为什么还要笑? 凤兮抬手遮上她的眼睛,好讨厌这样的眼睛,他会无法控制自己。 “桑枝,你是个傻瓜……”他的声音比哭还难听。 “嗯,我是个傻瓜。”桑枝低低地笑,“凤兮是好人。”她将脸凑近他几分,“他们说那个东西是御章玺,什么是御章玺,我不知道呐,他们说御章玺是和简太子朱文奎的,可是它是你的,”她又抱抱他,“你不是朱文奎,你是凤兮,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哦。”她还一再地保证,他们说谁有御章玺谁就是朱文奎,他们说那个人早该死了,他们说……好多好多的他们说,可是她只知道,凤兮不是那个该死的人。 “如果凤兮就是朱文奎呢?”凤兮压低的声音同样颤抖。 “我也信,”桑枝还在笑,“但是凤兮还是凤兮。”不管是什么人,在她心里,凤兮还是凤兮,“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她轻轻哼了曲子。 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会这样解释!凤兮像被定身在原地。 “凤兮,我每天都有写字呐……”她笑得有些奇怪,凤兮并不知道,她一动全身就痛,可就是舍不得松开,于是痛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她从凤兮怀里爬起,蹲在地上,拿起一根细小的树枝,将地上原本有的字划去。 凤兮转身,就看见她拿着枝丫很认真地比比划划,但是她的手指淤血暗紫呈现,拿着树枝的手指弯曲得很不自然,还微微颤抖,是很疼吗? 他低下头去,心口一跳,她在地上写——桑枝。 “我每天都有写哦。”她还蹲着,拿着树枝挥。 这——就是她每天在做的,很奇怪的事? 凤兮绕到她身后,跪了下来,伸手抱住了她,握住了她执着树枝的手,就好像他第一次教桑枝写字那样,他慢慢地将地上的字划去。 “桑枝,讨厌凤兮吗?”他靠在她耳畔,问得卑微。 桑枝颤了下,被握着的手指很疼,可她舍不得抽掉,“讨厌……”她顿了顿,“好讨厌凤兮那天晚上说的话,讨厌凤兮拿着剑的样子,讨厌凤兮……”她停住了,讨厌凤兮杀人的样子,她没有说出来,“但是桑枝也喜欢凤兮,”她想了想,“喜欢超过了讨厌,所以,桑枝还是喜欢凤兮。”她点点头,嗓子突然发不出声音。 “够了……这样就够了……”凤兮点了她的哑穴,握着她的手开始写字,“凤兮回不了头了,桑枝,我不想连累更多的人,他们都不会原谅凤兮的,还有你喜欢的风怜公子,他也不会原谅凤兮的。”他的手顿了顿,“凤兮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傻姑娘,你喜欢凤兮,会很痛苦的呢。” 为什么回不了头了?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他们不会原谅你?桑枝不明白,她很想问,可是说不出口。 “因为,凤兮会让你失望……”他轻轻地答,“凤兮会让你伤心的呢……”他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等有一天你发现凤兮其实有多坏之后,你就会很伤心了。”他好似笑了起来,笑得孤寂空灵,桑枝,你的喜欢太用尽真心,难道不知道将一颗心全部放在一个人身上是很累的事?桑枝——凤兮不能是你的全部,当你明白我是怎么利用你之后,你喜欢得越深,讨厌得也就越深,终究,你会恨我的——你一定会恨我的—— 我不想让你恨我,一点也不想。 怎么——会讨厌凤兮呢?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桑枝,”他很认真,“我是喜欢你的,但是,我——不要你了。”他低低地道,“凤兮需要你,但是朱文奎不需要,你明不明白?” 第六章 经年空余寂(2) 桑枝全身一僵,这是他第二次说,桑枝,我不要你了。 周围好安静,安静得整个大牢里好像重叠的回音都在说着——桑枝,我不要你了。 “啪嗒。”有颗眼泪掉了下来,溅在了地上,滚在满是尘土的字边。 怎么——可以这样? 好像到现在她才承认,他已经不是凤兮了,他不会再对她说对不起,不会再揉她的伤口问一声疼不疼,他不会再帮她梳头,他也不会再教她写她的名字——因为,他在地上,写的不是桑枝——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字,但是知道,他写——朱文奎。 他已经不是凤兮了,如今的他心底早已成为朱文奎,那满身怨恨,满心遗恨无法回头的朱文奎! 御梨栖那晚她拼命忍住的眼泪现在怎么也止不住了,一颗颗掉了下去。 凤兮终于松开了桑枝,解了她的穴道,可是她没有大叫大喊起来,她只是掐着嗓子,蹲在地上拼命地掉眼泪。 凤兮不再说话,他出了牢门,那样轻飘飘地不带一点痕迹地离开了。 桑枝,我舍不得你痛苦,可终究还是把你惹哭了。 闭上眼睛再睁开,仿佛就可以减少痛苦。 夜色无边,杨枝暗动。 清秋晓月连营回。 他抬头去望的时候,只有一轮明月,他就一直看着,一人一月。 细小的龙吟响起,微小的剑光寒气逼人,转过树梢直劈而来,剑至身前,他才反手去闪,剑路褊狭,一招已空,对方心有不甘,连招直上,淡淡的花粉味散了开来。 “锃——”凤兮并没有刻意去躲,寒剑架上了他的脖子,一股冰凉蔓延了开来,他不惊慌,知道来着是谁,普天之下要他死的人很多,但是恨他入骨的,恐怕只有一人,风怜懿,“你杀了我,她也活不成。”凤兮抬头去看对方。 “咝——”感觉剑锋逼近了几分,风怜懿咬牙切齿,血痕就出现在凤兮的脖子上,“到了现在你还在利用她!” 凤兮不语,他低头,“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带她走,可是,你没有。”他又看了看他,“你的报仇,你的义气,比她重要。”他眨眨眼,他的眼睛很漂亮,丝毫让人不能联想到这个人会杀人。 风怜懿一愣,握着剑的手颤了下,“至少我对她真心,不会利用她!你除了会利用她,还会做什么?”他不屑地瞪了凤兮一眼。 “是吗?”凤兮自言自语了一声,他的语气很茫然,好像连自己也不清楚,“风怜懿,我和你不同。”他顿了一顿,说了这么一句,说这句的时候,他突然严肃起来,或者说,突然地郑重起来。 “你我确实不同,”风怜懿冷笑一声,不管凤兮是什么身份,他俩都是不同的,立场不同,身份不同,官贼之别,“我不管你是要助朱棣还是杀朱棣,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知道你三番两次不救她,这是事实!你不只不救她,你还亲手伤她,亲手将她送进大牢,我当真是想不明白!” 凤兮自嘲而苦涩地一笑,好像他的眼眸中突然流动了一种叫恻隐的柔情,转而化成了悲妄的绝意。当日城东,锦衣卫追赶反贼却遭遇桑枝,如果他不动手,那么锦衣卫定会动手,而且——必不留情!与其死在别人之手,不如伤在他凤兮手上,这出戏——原本就是他们一早安排好的——风怜懿,你看不出来,你以为我愿意?你怎么看不出我是不想连累她?你以为——我利用桑枝,只是活下来,只是,荣华富贵或者报仇雪恨?! “哈哈……”凤兮仰头一笑,竟有些清冽的凄绝,那份不知何时养成的倦色开始崩塌殆尽。那个漂亮又罪孽的金铃盏原本是他对这段情的祭奠,在一切结束后,这个世上终还有一个人留着这些残念——这样,大概,也能瞑目了吧。恨啊,恨这个字真的很奇怪,他恨也是恨,不恨也是恨,到头来不过是拉了一堆人陪着送死!炳,结果自己一番苦心倒成了自私利用……凤兮啊凤兮,一错再错,步步皆错! 亲手将桑枝送进大牢…… 凤兮眯了眯眼,原本御梨栖一场闹剧可以在那夜结束,如果——不是因为风怜懿执意刺杀广泽王,使得御梨栖窝藏反贼事实俱在,事情被扣上了造反之名翻上了大理寺,他又何须出此下策!风怜懿,你是反贼,她与你在一起你却不肯带她离开,你难道不知朱棣心思,桑枝若因“反贼”之名落入锦衣卫,你以为她还有命活着出来?若不是因为御章玺事关重大,你以为——朱棣会饶了她性命三个月?哈——你从来都不懂,从来都不懂——我只是,想要她活着……活着而已。你只会怪我没有救她,没有带她走…… “风怜懿,我和你不同。”凤兮呼出口气,又说了一次,这次比上一次却是冷厉了几许。你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死如灰,你永远不明白,人在死过一次后再也不愿意放手是多大的无奈和悲戚!“你心里还有你的聚义会,你的任务,你的使命,而我早就……不在乎那么多了。”你们逼我……也不过是逼出了我更多的恨,更多的怨! 不在乎那么多? 风怜懿摇头,“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心思,为何要将御章玺送给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拉她下水?”若不是因为桑枝牵涉御章玺,又怎会被牵连得如此深?“你明明知道如果御章玺被发现,她不会死,他们不会让她死,但是他们会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你——你竟然——竟然让她受这么多苦!她活着,有什么意思?”凤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朝廷里的那批人又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这样步步为营,挖空心思的为了什么?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竟是为了如此不堪无奈的理由?! 活着……不是就还有希望吗…… “我不想让她死,不想。”凤兮的眼眸动了动,好像氤氲了什么深沉的痛苦却克制着不忍流离——宁可生离……不可死别!桑枝……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让你死。 “你——你疯了!”风怜懿一把甩开了剑,揪起了他的衣襟,“自私到疯了不成?” “我是自私——你不会明白的。”凤兮坦言冷淡地看着他。 是啊,没有人可以明白,桑枝,我是喜欢你的,喜欢到不想让你死去,喜欢到——宁可看着你痛苦地失望痛苦地活着也不愿意让你离开——你也是喜欢我的吧……所以,你会愿意为了我而这么继续痛苦地活着的吧……哈,好卑鄙的理由,好卑鄙的想法!“没有她的话……没有她的话……”凤兮迷惘地笑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生存下去,大概……早就死了吧——好,自私呢。爱得,好痛苦呢。 怎么,还是不肯放手? 因为啊,太绝望了。 连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说那不是希望,是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魔障,这些喜欢,是孽障,这些感情,是孽障!是这一切的因缘! 风怜懿,你不明白,一个人若是没有妄念,生死对他来说算什么,但是一旦有所牵挂,一旦为了他人而活,那么——这条命,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你知不知这种失去再得到不能不放手的悲戚,需要多大的勇气? 桑枝,你已经不是我的心药了,你从心药变成了心魔!你——明不明白? 到头来,他才发现,原来真正将另一个人当成全部的悲哀,是他凤兮。 “所以?”风怜懿嗤笑一声连连摇头,颓然地松开了凤兮。这个人,早就堕落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最无耻?就是利用感情的人!“你知道你做不了好人了,就要她陪你一起下地狱吗?从你遇见她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你就不是真心的!朱家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魔鬼!”他冷言所指,“她却是个笨蛋,总把瑕疵当作无价宝。凤兮,你这样的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把你当圣人!”他退开两步,袖下的手握得很紧,“朱棣让她活着,必会亲自审问,你不救她没关系,你若是执意阻拦,呵,”他冷冷一笑,“老天也不会饶了你的!” 凤兮没有动静,只是微微偏过脸去,月光流淌下他的眉眼唇角,“欠的终会还的……”他喃喃一声,“三日后礼祭结束,朱棣就会亲自提审,此事六部不会知道,司礼监暗中调动,就算她透露出什么,恐怕朝廷中也不会掀起轩然大波,接下去就是锦衣卫充当杀手,大概……又要死人了呢……”他顿了顿,看着月亮的样子好像是看着那些血肉。 风怜懿眼睛一瞪,这个人那么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害死的人还不够多?朱文奎,不需要桑枝说,我也会拆穿你,你的报应该到了!”与其让朱棣起疑心大开杀戒,倒不如将这个人供出去,他才不管什么朝廷失利,什么龙颜震怒! 凤兮摇摇头,“你得救她。”他低下头看向风怜懿,“你出现在朱棣面前别说救她,就连自身都难保,况且,你的话不足以信,你以为朱棣是信你这个反贼还是信我这个有锦衣卫身份的人?” 风怜懿顿时一僵,凤兮轻步缓摇,踏步极轻,就好像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缕魂,连吐字都是轻轻幽幽的让人心里顿时寒凉,寒凉里有些微疼,“哈,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报应,就算你不说,也有人会说的——会有人……说的。”他点点头,“我也不希望呐。”不希望再有那么多人死了,从明宫大火,生父断腕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个错误,于是,步步皆错! 不希望什么?风怜懿自然不知道凤兮要说什么,就算猜测也绝对不会是不希望人死,因为他本身已经制造了太多的人命债。 魏摇扁、朱文圭,还有上头的锦衣卫、东厂、六部,若是这一路株连下来,要牵扯多少人,就好像踏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如今已是无法抽身,他更加不能去猜测——猜测这种东西,他不需要了,与其毁在别人手上,不如毁在自己手上。只有亲手毁去的东西,才更刻骨铭心,要恨要痛,都是自己的——比如桑枝,比如他自己…… 三天后,就这么结束吧——他拖累了很多人了——他叹息一声。 风怜懿眯了眯眼,冷哼一声愤然转身,三个月前被凤兮所伤的手臂伤痕犹在,他头也未回,飞身离去。 月下,低垂的眼眸,清吟的话语—— “系春情短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 棒花人远天涯近——凤兮低头转身离开——天涯虽远犹可到达,有些人,有些事,却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任是拼却一生,仍是遥不可及。 第七章 障天下伤心处(1) 三日后。 礼祭结束,宫内一片祥和,宴散人散。 今夜星云流动,宫门已闭。 圣驾移至奉和偏殿。 “哐啷——”锁链拖曳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好似孤魂野鬼的刑囚。 手臂被牢牢地掐住拖出了牢房,桑枝挣月兑不开反引得手指伤口开裂,她不声不响也不喊句疼,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大概又是被抓去逼问,三个月来,这种事她似乎也见怪不怪了。带她出去的是六个侍卫,她想起这身衣服在御梨栖见过,是……锦衣卫吗?她只知道有锦衣卫这类人,却不知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的。 转过拐角,竟然出了牢房,一路向东,夜风太凉,尤其是被热血流淌过的皮肤,血沾在手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凤兮自从那日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她咬咬唇,凤兮说话越来越古怪了,她也越来越听不懂了,不过那没有关系,她还是喜欢凤兮,真的,很喜欢的啊。 穿过长廊,宫灯映照着今夜的月色都偏了橘红,有些诡异的色泽。 “喀——”身后突然一声轻响。 “谁?!”负责押送桑枝的侍卫齐齐惊起,转身望去——廊外一道冷风顺势劈来,好像被冰凌割裂了嗓子,见血封喉!“啪啪”两声,已经倒地两人。 其余四人心下一阵错愕,还未反应之时,水袖横敛,有些淡淡的花粉味散落了下来,翩跹间寒光惊见,袖中藏剑,直取人性命。 闻到这个熟悉的味道,桑枝眨眨眼,叫了起来:“风怜公子,风怜公子?”她好像很开心,手臂立刻被风怜懿抓住,“走,丫头!”再不走等别人发现就不得了了。 “走?去哪里?”桑枝愣了一下,“你来救我?” 风怜懿恨不得打醒她,“不是我来救你,难道你以为是那个负心薄情的家伙吗?”他抓住桑枝的手指,发现那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他咬咬牙,“以后别在念着他了!”再念也是空念,桑枝这次若能逃月兑,恐怕朱文奎也活不下去了! 今夜,紫禁城里,少不了刀光血影。 “凤兮不是负心薄情,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他?”桑枝皱眉,挣月兑开风怜懿,她退后了两步,“凤兮不是故意不要我的,我……我要去找他,我不要跟他分开!”她尖叫一声,调头就跑,才跨出的步子蓦然停顿了下来,整个身子僵直在当场——点穴。 她被人隔空点穴,显然不是风怜懿做的。 有轻小的脚步声缓缓踏来,衣衫暖暖却是说不出的惨淡色泽,风怜懿看见来人竟然一时愣在那里。 凤兮。 凤兮走到桑枝面前,那姑娘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圣上传旨,提审奉和殿。”他盯着桑枝说出一句。 风怜懿立刻像被冷水灌了顶——这个人,要把桑枝带去圣上那里?他身形一动就伸手要来抓桑枝的肩膀。 凤兮也探手一挡,将风怜懿那一招隔在半尺之外,转手一靠,“啪”一声打在风怜懿胸口,风怜懿大退一步。 “凤兮……”桑枝眨眨眼看着他,她好像并不明白凤兮之前那句话的意思。今夜的凤兮有些温和,有些好似初识的倦柔,那种柔和的好想让人抱着哄着的感觉,“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桑枝好像笑了起来。 凤兮看着她,也笑了起来,笑得好像败绝了的花,他轻轻抱了抱桑枝,也不回答好或者不好,一个拥抱后他起身,松开了桑枝。 “凤兮……”桑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最怕的就是凤兮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态度,他不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那是她这么想好好地,小心翼翼地对待的人。 凤兮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衣裳,隔着斑斑血迹,纤细得好似无骨。 “凤兮……不要……” 凤兮手腕一转,就已经将她转了一个身,桑枝看不到凤兮的脸,声音更加不稳定地颤抖。 “凤兮,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她几乎要叫喊起来,可是发出的声音却是残破不堪的沙哑。 凤兮轻轻一推,她就跌进了风怜懿的怀里,连同那句微不可闻的“不好”出口—— “啊——”桑枝惊叫起来,“不要不要,凤兮,我不要走,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她的眼泪全掉在风怜懿的衣裳上。她不知道——凤兮凤兮,什么时候轻轻一个动作,轻轻一句话,就可以让她歇斯底里起来,就可以——让她那么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她只觉得凤兮今天太美,美丽的东西总是很难留住的,凤兮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他不要自己了,他把她推给了风怜懿! 她一声尖叫过后,就再也叫不出声了,只是跌在风怜懿怀里抽泣。 风怜懿咬牙瞪了凤兮一眼,虽然诧异这个人决定放桑枝走,但也绝饶不了他在最后关头还要让她伤心死心! 凤兮抬头看向风怜懿,“她的心思太小,但是,太坚持了。”小到就算有更好的东西放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去追求,不会去变心,小到——那些残忍那些杀戮对她来说,也无法让她心有杂念——这样的人究竟是太笨了,“我也想带她走,想着——就算下地狱,我也带着她,如果那是她想要的——可是,我舍不得她死,”他摇摇头,眼神划过桑枝的背后,微微侧目,“我舍不得。” 第七章 障天下伤心处(2) 此话一出,风怜懿只是微有错愕换一个冷哼:“朱文奎,普天之下当真只有她心疼你这种瑕疵之人!你连做个坏人,也做不好!”一场算计一场空,到头来,放走桑枝,引火上身,凤兮——你连个做坏人的决心也狠不下!至于善良,你更是谈不上……如今把自己逼到这种尴尬境地的人,是你自己,所以——没有人会可怜你! 风怜懿不管凤兮的脸色和表情,他也不去管凤兮接下来要做什么,今夜紫禁城会发生什么,谁生谁死他都不管,将怀里的桑枝一抱,抬手就点了那姑娘的哑穴,任她怎么瞪着眼睛他全当没有看见,“御梨栖一剑,我风怜懿迟早要报!”他咬牙,那一剑还未忘怀,凤兮放走桑枝,回去定然无法向朱棣交代,这一剑——恐怕这辈子也无法得报了。 “嗯。”凤兮点点头,转身,他转身极轻微,带着衣衫如蝶翼一般翻飞,像拂开了半寸的尘埃,落定在地,连风怜懿也有几分的错愕。 桑枝睁得大大的眼睛,那脸上是扭曲的表情,很是怪异。 他就这样——没有留恋地——转身了——走了?! 走了!走了! 桑枝的脸涨红了起来,她想喊起来叫起来,可是无奈穴道被点,什么也喊不出,一口气直压抑在心头,如同火烧一般。 于是风怜懿抬手,遮掩住了她的眼睛,她能看到的只有凤兮蝶般转身的落幕,在昏黄的灯笼下,孑然一身,不再回头。 胡杨枝别苦照天下伤心处——天下——伤心处…… 风怜懿携着桑枝轻点屋檐就拂出了好几丈,片刻已出禁城四门,天上,好像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桑枝还是被点着穴,不能说,不能动。 “啪嗒”有一滴水掉在了风怜懿的手上,风怜懿一颤,停下了脚步,好烫的水滴,那不是雨水,是桑枝的眼泪。 他放下了桑枝,桑枝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风怜懿也看着她半晌,伸手“啪”地解开了她的穴道,那瞬——桑枝获得自由的一刻,一把抓起风怜懿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的味道散在了嗓子里,风怜懿没有说话,任由她咬着。 桑枝那一口,决计没有留下半分情意,咬得着实狠,着实恨! 她浑身都在发抖,这一口咬完她转身就跑,风怜懿咬牙一把扯住她,“桑枝!” 桑枝发了疯般挣扎,“你放手你放手,我们都合伙起来欺负我,全部都是骗子,混蛋!”她尖叫起来,“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放手!放手!”她对着风怜懿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叫着叫着,声音嘶哑起来,几乎要跪了下来,“放手……我求求你……风怜公子,你放手好不好……”她捧着脸跪倒了下来,雨水沾湿了衣裳,“我不可以丢下凤兮一个人……他会死的,会死的……”她的声音分辨不清,带着哭腔。 风怜懿摇摇头,“你不想他死,我却不想你死——”今夜谁踏进奉和殿的大门,谁就没有命活着出来了,桑枝,你明不明白?他自嘲一笑,“你不明白,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凤兮也好,朱文奎也好……我都不要他死,不要不要!”她几乎趴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朱文奎,和简皇太子,建文帝长子……哪一条,都是当今圣上朱棣的心头大患,”风怜懿呵呵一笑,“桑枝……”他顿了顿,“你该死心了。”他说这句的时候,话语很凉,凉得好像夜晚的这场小雨,“你该明白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了。” 朱文奎,和简皇太子,建文帝长子—— 桑枝愕然抬头,天色好暗,暗得她看不清楚风怜懿是什么表情。 雨没有停。 奉和殿里灯火通明。 朱棣坐在龙椅之上,身边是司礼监居位第一的掌印太监魏延谨,也就是魏摇扁的义父。座下还有两人,一位神色清明,眉宇间有些雍容端庄,乍一看倒是有令人难以近身的威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折泠,还有一位就清秀了些许,恰是“建庶人”朱文圭。 偌大的殿内,这四人对坐等待。 今夜私下提审,事关皇室与朱棣的心头大患,自然只有身为皇帝近侍和近卫队最高指挥两人在此,虽然那两人一向相看不顺。今夜连殿门口的侍卫也撤去了大半,至于那位身份卑微的“建庶人”为何得以在此—— 陆折泠倒是有些不以为然,似乎从头到尾他没有将这个人放在眼中,陆折泠这个人很少表现出盛气凌人的一面,但是往往在他面前的人很少不觉得有压力和威慑。他从来就对“建庶人”没有什么好感,也曾多次进言废去此职,或杀或流放皆可,可惜朱棣并未采纳。 如今那人可以出现在这大殿内,恐怕是对圣上“进言”了什么吧,他虽然没有兴趣知道,但从魏摇扁那个整天吃饱了没事干专门收集八卦的千岁公子那里也混听了不少。 “陆折泠,”龙椅之上,那至尊如今六十有一,声音却是异常的沉着苍冷,朱棣眯了眯眼,转头却去看了眼一直未抬头的朱文圭。今日礼祭大宴群臣,建庶人本就不在这个范围内,他却私下执禀关于朱文奎的消息,朱棣是将信将疑,毕竟诏狱内还有个桑枝,此事又不可闹得满朝文武皆知,否则光是内阁和六部那几个“忠心”不改的老臣与他杠起来,也算不得小麻烦——他对这类事,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所以草草结束了大宴,将人召到了奉和殿,今日得出朱文奎生死下落是势在必行。他执起桌案上建文帝玉玺琢磨了半日,有些不耐烦,“为何人还未到?” 那瞬,一道惊雷划过天际,“嘎吱”一声,殿门幽幽然地开启。 有人跨了一步进来,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衬着背后电闪雷鸣,水滴掉落在地上。 殿内四人皆是一惊,来人轻衫轻袖,可惜被雨淋了几分,淌下了水,那个样子着实有些吓人,就好像……是什么冤魂爬出了地狱。 第八章 障孽死志结(1) 冤魂?! 朱棣大惊过后并不害怕反倒成怒,一拍桌案,“大胆!”也不知进来的是何人。 那人不跪不扣,反而轻轻一笑,笑得几分迷离,声音竟也幽然起来:“燕王朱棣,太祖四子,叛王之身,四年以夺京师,建文帝火烧明宫,不知所踪,终成朱棣心头之患。” 此话一出,堂上几人倒抽一口冷气,不说如今天下谁敢直呼一声朱棣名讳,更不提当年朱棣叛王叔侄之争的是非对错,如今这人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论起! 魏公公最先回神尖声一句:“放肆,圣驾在此,岂容你胡说?”魏延谨话未完,朱棣脸色有变地抬手制止。 而说话之人亦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脸色也不好,但是眉眼可分,几分嘲讽的笑意,竟让朱棣突然不寒而栗起来,“建文帝,最得意乃行宽政,得士心,最失意乃失帝位,最不幸为平燕失利,最痛心非削藩未果!熬人之仁终成悔!”他冷冷一笑,短短四句括出朱允炆得失。 朱棣一愣,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好像见了鬼一般,“朱……允……炆?”不,不,不——这个感觉,这个眼神——是跟朱允炆相似的但绝对不同的那类!他见过的——并且永不会忘记的那个眼神——他转头去看朱文圭,只见他如同见了鬼一般,他顿时恍然——是他!“朱文奎!”他惊慌失声一喊,整个人险些跌了过去,他不曾预料这个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身边!措手不及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你还记得我……”凤兮微微一笑,绝意蔓延,“或者说,你从来没忘记我,我活着……你该高兴,还是失望?”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转向朱文圭,“我说过,不管你怎么利用我,想毁东厂、拖锦衣卫下水也好,你不甘心也罢,他都不会放了你的。你想拆穿我,”他又笑了起来,凌人悚然,“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利用——就是这皇室的利用毁了他最初的心,没有人记得——他朱文奎和朱棣是一样的吗?他要回来,他要流血——那么,没有人能够阻止,“你想天下大乱,我说过——这个天下,”他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是朱家的天下!”他这一喝,喝得震声犹在!简而言之,他不会同意任何人破坏这个天下太平。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朱文圭。朱文圭脸色铁青,是怒也是羞,他并没有猜到凤兮竟然会自己承认——自己,领死!如今他得罪了锦衣卫和东厂,以后日子定不好过,他有没有命活着已经是个问题。 朱棣震袖一喝:“朱文奎,你要做什么?”找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么坦诚地,毫不惊慌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好像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摊了开来——他竟然,也不再畏惧。 “不做什么,”凤兮声音轻小,“不过是有人想看我们斗个你死我活,”他抬头,“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他轻轻瞥一眼朱棣,那一眼风轻云淡,甚至没有任何执着的沉痛的东西,只是很自然的一眼,“犯我绵长治世者,虽亲必诛。”他缓缓道,那是六岁那年第一次对着朱棣说出挑衅的话,从此被视为眼中钉的存在。 魏延谨一惊,谁都听出了那话中的大逆不道,尖声叫起:“陆大人——护驾——” “退下!”朱棣不以为然,反喝退身边两人,跟前的朱文奎早已没有当年那年少轻狂傲意凛然之觉,如今他面色倦秀,声如冥音,隔空开花,那些决绝如妖的姿态下隐约地透着三分倦柔和一分枯死——倦柔——倦柔——那是像极了当年朱允炆的姿态!他朱棣永不能忘记的那种——仁厚的姿态! 这个孩子衣衫轻薄,纤衣素裹,将自己逼到了绝境,是人是妖是魔——他谁也不再像,十九年前失了自我,再也找不回自己!对的错的——从来都是他一人的罪孽——死的活的,只因为那份轻狂影射出将来的血流成河!野心,……朱棣,怎么和你那么像?像到所有人都弃他如敝屣。 朱棣在这刻,竟然为他心痛了起来,他本该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也许仁义宽厚,像他的父亲;又或者雷厉风掣,像他朱棣!可是,到头来——在靖难之役的那场皇族内斗叔侄之战中,什么也不是,不过——一个牺牲品! 凤兮眨眨眼,好像有些颓然,他呵呵笑起,“我不想当皇帝,我也不恨你们。”他垂首,“我恨我自己,太和门十一盏幽魂,我对得起谁?南市处死一百零六人,我又对得起谁?”谁也对不起——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对得起谁,因为最先将朱文奎逼死的就是他的亲人,他的父亲,他的那些皇亲国戚!可是如今呢——他最想对得起的人也已经被他背叛——桑枝,桑枝,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他说着突然脸色一变,“锃”一声袖剑滑落在手中,四人脸色一紧,谁也不知他竟然还带着兵器,他想弑君不成? 剑柄捏在手中的一瞬,他轻轻一笑,像是对那些紧张那些畏惧的不屑,他抬手将剑横在自己身前,幽幽道:“朱文奎早就死了,死在建文四年六月乙丑;如今凤兮也死了,死在永乐十九年,十月初九。”他望向朱棣,“你想安心,想要我的命,我给你就是,凤兮此生早就无妄,负德负臣,无父无君!死后即是弃尸荒野,从此也与朱家天下了无关系!” 他喝声犹在,那凛然决绝的意味蔓延在殿内,一时安静得连小雨的淅沥声都一清二楚,四人听在耳中却各有所思。陆折泠眯了眯眼,这等凛冽之人,他还是头一回惊觉,且不管他身份立场,倒是心底有些敬意,相比朱文圭,着实出众太多——难怪,当初朱棣要痛下杀手! 朱棣目瞪口呆,他是来——自寻死路的,为了那些对得起? 他若有所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晃了晃。 身边的魏延谨忙扶了上来,“皇上,此人非诛不可!不必劳圣上亲自动手!”他着实是不放心,殿下的人安什么心,他不知道,万一圣上下了殿去那人反手一剑,虽然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此护驾,也难保反应不及!他一面扶住朱棣,一面也不顾平日冷脸相向地频频朝陆折泠使眼色。 朱棣推开魏延谨,呼出口气,“朕要你们都退下,听不到吗?”年过半百,他很少如此厉声重喝,他盯着单衣纤弱的凤兮,走到他面前,“这只是——朕的,家事。”他顿了顿——这是他们朱家的内争,朱家的家事! 家事? 朱文圭咬牙切齿,他等了这么久的真相,却被凤兮临场破坏,再被朱棣以一声“家事”宣告终结?!不甘心——不甘心——陆折泠的严喝,魏延谨的冷嘲,摇扁的厉声威胁,从来没有人为他想过,你们所有人都想天下太平,都是伟大,可我呢?我就活该?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允许! 凤兮也一愣——家事,呵呵,怎么——跟前那个老人,还想当自己是家人? 朱棣从他手中接过细剑,退开了三步,扬剑一指,直点上凤兮心口,“你果然是朕的心头大患……”从那年他傲然的语气挑衅的眼神,这个孩子就注定是他朱棣的硬伤,注定——总有一天,要血雨腥风!原来,我们那么像,“凤兮凤兮,高思举,世乱时危久沉吟……”朱允炆……用心良苦啊! 十多年前的明宫,上演的弑亲戏码,在十多年后的紫禁城——要再次上演了吧。 今夜小雨再落,也永洗不去落在心里十多年的伤痛和怨恨,洗不去当年明宫的大火,如今的血腥! 凤兮没有闭眼,而是看着那剑尖,寒光冰冷。 “嘎吱”一声,殿门突然被推开,外面狂风暴雨,一道惊雷霹下,“凤兮凤兮——”有人跑进了殿来,被一屋子窒息的空气所吓,她顿了顿,惊觉有人拿着剑指着凤兮,她大叫一声,滑到在殿上,转而慌忙爬起来,扑上去就拉开凤兮挡在他跟前,“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桑枝?! 凤兮脑中一炸,为什么她会回来?她不知道这里终于要结束十多年的冤孽了吗?她不知道,那么——风怜懿呢?为什么风怜懿要放她回来?他这才发觉,方才魏延谨一声“护驾”为何没有人闯进来,原来风怜懿早就藏在殿外!如今殿外已无一人可动,这殿内就算血流成河,就算弑君——外面也没有人会来帮忙! 他朝门外瞪了一眼,陆折泠何等洞察力,凤兮眼神一变的瞬间他也赫然发觉门外还有一人。 朱棣也是一呆,那丫头拼了命地挡在凤兮跟前,一身诏狱囚衣,血迹被雨水渲染得化了开来,他一看便明了这人是谁了。 凤兮咬唇,“风怜懿,你就是这样报复我吗?”他揉了揉桑枝的头发,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全都乱了。 “不关风怜公子的事,是我要回来的!”桑枝急忙跟他解释,转过头瞪着朱棣,“你你你,你为什么要杀他?”桑枝甚至都没看清楚她眼前站的是何人,她只看到这个人拿着剑要杀凤兮。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朱棣一时语塞,反又退开两步,撞到了桌案,执着剑的手松了下来。桑枝瞪着他,满脸的追究和责问——她不知道他是谁吗?她不知道她在跟皇帝说话吗?此时此刻,他杀这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大胆,当今圣上在此!”魏延谨严声厉指,没有朱棣的指示,谁也不会轻举妄动,这个丫头不要命了? 皇上? 桑枝脑中一团乱,皇帝,太子,杀人——方才风怜懿给她说的那一大串嗯怨是非全部涌到了脑中——皇帝要杀凤兮——这是她最后拼凑出来的字。 “你你你——你你你——”桑枝显然很激动,因为这个人要杀凤兮呢,那么温柔的——善良的凤兮,“你……”她突然有些词穷,不知道要说什么,朱棣也被她一长串的“你”字,念得目瞪口呆,大约他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放肆地指着说一串的“你”字,“你、你们抢了凤兮的东西!现在还要杀他,你你你——你连他的命也要抢吗?”她脸涨得通红,又有些要气得发白,所以一阵红一阵白,众人一惊,皆不知这回龙颜震怒如何收场。 你抢了他的东西—— 她所有的指责只化成这样一句话,她对帝王之事并不是很了解,她只能以她的理解来解读。 朱棣全身一怔,这天下,江山,九龙御座,原本确实该是凤兮的! 凤兮心中一暖,暖过后是一道痛痕。桑枝——这天下,恐怕只有你一人在为我说话了。他搂了搂桑枝,却说不出一句话。 桑枝余怒未消,她转身咬咬牙,“凤兮,他要杀你,我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她连喊三声,“他们都不是好人,他们都怕你,怕你搅得天下大乱,怕你抢他们的东西,可是那些东西本来该是你的……”凤兮愣了愣,她捧了捧凤兮的脸,那脸上倦色尽柔,她看着看着,自己眼泪就掉了下来,“凤兮凤兮,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风怜公子说你要下地狱,可是——可是我不怕啊,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知道,就算下地狱了,我们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心里像被墨迹氤氲开的痛苦越沉越深,凤兮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无奈地笑起,像是嗓子里泣了血,声音充满无限的苦涩:“傻瓜……” 她不是疯啊,是傻,真是傻瓜…… “好不好……好不好呐……凤兮?”桑枝眨着眼睛,看着他。 凤兮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摇头,甚至笑得那么平和,那么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又是摇头,又是,拒绝? “凤兮,你不要……一直摇头好不好?”桑枝的嗓子有些哑,凤兮除了给她摇头的答案再没有其他,他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她心慌不已,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急得脑袋里缓缓作痛,“你一直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她顿了顿,低下了头去,眼泪越掉越多,陡然地,抓着他衣袖的手一松,神色也变了几分,她转身看向朱棣的方向,“啪”地猛然推开了凤兮,她直朝朱棣扑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魏延谨眼睛一瞪,大叫起来:“保护皇上!”他自以为桑枝要对朱棣不利。 那瞬,桑枝扑上了龙桌,一把抓起案上的建文帝御章玺——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东西害得所有人如此!就是因为这个,凤兮不要她了,凤兮拒绝她了! 毁了它——她脑中只有这么一句。 她高高举起就要摔下去! “呲”一声,血溅了开来——桑枝只觉得身体有些冰凉,她的手一松,“喀。”御章玺还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所有人都惊呆住。那匕首从她的背后穿过,剑尖上还在滴血——好像伤口没有痛楚,为什么心里会那么难受?凤兮睁着眼惊恐地看着她,那种——他从来没有流露过的恐惧的眼神——要死了吗——原来……这样,就是要死了吗?原来——她要死了,凤兮会这么……害怕?! 第八章 障孽死志结(2) 血血血—— 有什么迷乱了凤兮的眼睛——震惊到不敢置信。 堂上所有人都不敢喘气——朱文圭,袖中藏剑,在所有人未曾预料之际,竟然——刺杀桑枝?! “哈哈——”那疯子癫笑一声,“朱文奎,你就是这样——以为把自己贬到最低就不会伤人了?负德负臣,无父无君,弃尸荒野,从此与朱家天下了无关系?!别傻了,你自己何尝不是一个疯子?!无可救药的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拔出匕首,血落在地上,“你不恨——好,你不恨——我恨——我不甘心!对你这样的人——伤你杀你都不足以让你成恨,就该杀你在乎的关心的人——她会死,也是你害的!朱文奎,十多年前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如今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要你好过!” 他恨的东西太多,怨的东西也太多,已经……疯了——疯了!在场的人只能想到这一点。 凤兮似乎没有听到朱文圭在那里说了什么,他低下头去只看到桑枝跌了下去,然后血流淌了开来,慢慢地浸红了衣衫—— 好刺眼的颜色,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嗓子里好像也被大火烧燎过一般干涸,那个疯子还在尖笑,声音好刺耳——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沸腾了,血液都是热的,心也开始不受控制—— 谁在说话,已经分辨不清,再也听不清那些凤兮凤兮,那些爱恨情仇——因为说话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面前了。 死了——死了——心药已经死了。 他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眼睛在那瞬泫然睁开,没有了款款倦意,那里面竟是让人无法释怀的孽恨,还有那如妖如魔的吞噬惊悚的血色! “锃——”银剑寒光闪过,朱棣还不知手中的剑何时被凤兮夺了去,就已经看见对面血色喷涌了出来——那颗人头就这么滚到了脚边—— 凤兮一剑直削去朱文圭项上人头! 炳哈——十九年前弑亲——十九年后再次弑亲—— 尖锐的笑声盘旋在脑中——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要你好过!于是,他亲手杀了弟弟,他果然是个妖孽呢——朱文圭用两条命换他血债血偿,换他一生不容,一生罪孽! 原来——你们当真都如此讨厌我,如此——恨我。 凤兮冷笑一声,不说朱棣惊骇过头,整个人僵在那里,这才发现凤兮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左手,而右手上那道断腕的痕迹如今赫然呈现在眼前。朱棣不是笨蛋,东厂多年明察暗访不是没有风言风语,他略一想便能明白是什么断了这孩子的妄念! 魏延谨这次是连声“护驾”都喊不出,饶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陆折泠,也是头次遇见这样的情景,此时虽然震惊却还镇定从容,轻轻将朱棣挡于身后。 剑上好多的血,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凤兮没有看其他三人一眼,他只是跪了下去,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还是温的呢——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他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伸手触了下桑枝身边流淌而下的血,立刻像被烫伤般地抽回,他想起御梨栖那晚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说着:“苦的呢,凤兮。” 苦的…… 苦的——这一生飘零苦楚……世上谁人在意半分? 连最后一个在乎他的人——也被他害死了! “呵呵……”他笑得妖冶如花,又好像是在哭,染了血的指尖含进嘴里,唇角渗出了血丝,他将自己的指尖咬破了,那样子就仿佛是个吃人的妖孽,“将心比心啊,怎么相濡以沫……”他又哭又笑,原来这样的话,直到他将这一切毁了才说得出口!几番真心,几番错待!“哈……”他说着,突然呕出口血,众人大惊发现他竟然将袖剑刺进了身体!他在寻死!“纵对你尽情尽义尽爱,有何用——”他又用力三分,剑穿月复而过,“又……何用呢……”终于——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是——明宫大火之后第一次掉眼泪了吧,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是会掉泪的。 只是——晚了……已经,晚了呢…… 朱文奎早就死了,死在建文四年六月乙丑;如今凤兮也死了,死在永乐十九年,十月初九…… 听说坏人死了会下地狱的。 那么,他也应该下地狱的吧。 可是,地狱里一定没有桑枝。 因为她太傻了。 呵。 很冷,很黑,很……痛。 死了,还会痛吗? 他不知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刺痛了身体,如同被虫子撕咬一般的难受,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曲,身体一颤,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昏暗—— 是什么地方?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还是痛,身体很痛—— 会觉得痛,那一定是没有死——没有死? 他自己也不敢置信,却没有半分的庆幸和开心,反而觉得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还是——就那么死了吧……不要醒来了…… 不要醒来了…… 他这么想着,睁开的眼睛又缓缓地闭了上去。 “活过来了还给本公子装死?!”有人当头一喝,还哼哼了两声。 这个声音——凤兮全身一僵,魏摇扁……那个不知人间愁滋味的九公子,他被这声音一喝,又睁开了眼睛。 “果然活回来了,吓死本公子了。”摇扁眨眨眼,用衣袖遮挡住脸,只有那一只眼睛不停地眨,“你胆子可真大,竟然当着皇上的面杀了朱文圭。”他放下袖子,另外一只眼睛还是被那个华丽丽的眼罩罩着,看不出一点神色,“你的亲弟弟呢。”他又加了一句,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凤兮没有去看摇扁,他下意识地伸手模了模腰际,厚厚的绷带,朱棣——救了他?为什么,要救他呢……他的动作因为摇扁一句“你的亲弟弟呢”停顿了下来,心里猛然有些抑郁,手也不自主地微微颤,他张了张口,说得极轻:“他杀了桑枝。”所以,他要杀朱文圭,不管是在谁的面前,也不管他是谁——他果然算不得好人,为了一个人而不顾一切地去杀另一个人。 他说完,又抚了抚腰上的绷带,脸色不好,却不再是那大殿上如噬人鲜血的妖孽,而是淡淡的有些倦柔。 摇扁递过来药碗,“活过来就好,快喝了。” 凤兮很听话地接过,端在手里,连摇扁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人,突然变得好听话,甚至有些木然。若说以前的凤兮像一缕幽魂,那么现在的凤兮更像是一个人,只是,没有魂……恍然失了家的小猫一般,只懂得默默然接受别人给予的任何东西,他突然很想伸手去拍拍凤兮的脑袋,所以他真的这么做了,轻拍两下后赶紧退到窗口,像得了好处般笑眯眯地看着凤兮,窗子只开了小缝,屋里很昏暗,但是屋外天气并不差,他就偷偷朝外看,不知在想着什么。 “入冬了,京城就要下雪了,到时候去一品堂点一份雪色福禄汤,然后一边吃一边看呆风吟被小折子打成熊猫眼,或者我们看小折子被呆风吟气到脸色惨白。啊,说起那个惨白,本公子当真是没见过朝廷上有能让小折子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呢……”摇扁笑眯眯。 “是不是吃了药,就不会死了?”突然,凤兮问了一声,他仿佛没有注意摇扁在说什么看什么,他看的只是自己手中的药,右手端着碗,左手轻轻抚上手腕,好清晰啊——那么深刻的断腕的痕迹,一辈子都忘不去,抹不去。 “本公子开的药方从来是药到病除,起死回生!”摇扁摇头晃脑地保证。 凤兮“哦”了一声,那声音也很平静:“是不是,那两剑,不够深?”他又问了句,好像在自言自语。 “……”摇扁瞅他一眼,继续看窗外,“是不够深是不够深,你是不是还打算多刺自己几刀?”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我说……” 不够深……嗯,是不够深…… 摇扁还在说话,凤兮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手抖了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不够深,那两剑,不够深……他没有死……为什么,只有他没有死?……哈——什么药啊……他的心药已经死了,他还能活着吗?他还有,必要活着吗? “哐啷——”药碗碎了满地,摇扁被这声音一惊,眼角一掠全身大震! 他——疯了不成? 血流了下来……凤兮执着破碎的陶瓷,竟然在右手手腕上割了下去! 他——竟然割腕自尽! 瓷片划得毫不犹豫,甚至理所当然,在那年断腕的痕迹上割上一道又一道新痕! 摇扁倒抽口气,竟被这场景吓呆了半分,等他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冲过去抢走凤兮手上的瓷片时,他已经割了五道伤口,道道不留情——道道要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你你你……你真是好样的,本公子花了那么多心思救你,你就这么报答本公子!朱文奎,你当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摇扁掐住他的手腕,忙点住他周身大穴,大骂起来,虽说是骂人,可声音却颤抖起来,他是第一次——当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不要命的做法!凤兮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那种会为了旁人说死就死的人,若非真是绝望到了顶点,他不会那么自求寻死的,“完了完了,你害本公子的承诺没办法兑现,你害本公子没脸见人了!”他怨恨地瞅了一眼那虚弱的人,得不到半点回应,咬咬牙,“本公子还答应会好好将你还给她,那笨蛋这次肯定可以好好敲本公子一笔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你要是死了,我这千岁府肯定还要多条人命,你就行行好,别再折腾公子我了成吗?”摇扁扣着他的手腕。 凤兮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脸色比方才又苍白几分,看得摇扁心里也一阵阴寒。 凤兮什么都没有听到,就听到了那个“笨蛋”。 桑枝——是,桑枝吗? “她……”他张了张口,就说了这么一个字,眼神也顿时有了几分神采。 “一刀,”摇扁伸出一根手指,“要不是本公子掐着太医院那群老家伙的脖子,恐怕是救不回来了,你们都没发现那刀并不是中在心脏吗?”他看到凤兮震惊了半分,也不觉得把一切功劳包揽在自己身上很可耻,当时的情况太混乱,凤兮只知道桑枝倒下去,哪有注意到她是死是活?摇扁摇摇头,“你伤得比她严重,两刀,你刺了自己两刀,还嫌不够。”摇扁耸耸肩,“她只是身体虚弱,醒过来一次,死命地要我救你。”可惜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摇扁替他把手腕包扎好,凤兮闭上了眼。 “你要是出了事,她再出了事,我这千岁府就太不吉利了。不吉利就算了,本公子还要为你们出殡,送葬,这可都是要花钱的、花钱的呐!”摇扁一边嘀咕一边退出门去,好像真的很心不甘情不愿,“虽然本公子童叟无欺,男女不拒,也不放高利贷,你们也不能就这么吃定我呐……真是好人没好报……”他絮絮叨叨转角不见了,这年头好人真的很难做呐。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好像隔开了喧嚣,也隔开了一切冤仇,凤兮抓着手腕的绷带,可以感受到血还在渗出,不过——不痛,一点也不痛,她没有死呢……他们都没有死……他脑中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还来不及高兴,来不及去想接下来是什么,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朱棣还有其他人又会拿他们怎么办,只是有些头晕,便睡了过去。 第九章 为曲凤求凰(1) 暗夜,千账灯未眠。 有风习动。 “喀——”木门晃了下,闪进一道身影,凤兮神志虽然不清,可也只是浅眠,才发觉异样,他脖子上顿凉了分毫—— 剑,抵在了上来。 凤兮睁开了眼,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风怜懿。 “你来还我一剑之仇?”他声音轻柔,有些靡靡的倦味。 “我说过,你若是没有死,我必报这一剑之仇!”风怜懿瞪着他,眼神划到了他的手腕,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寒光乍现,惊鸿一瞥间,精剑入鞘,微风轻动——一缕发丝落在了凤兮的手里。 他微微错愕,风怜懿剑风已出,却只削去了他几寸青丝。 凤兮愣了愣,呆呆道:“那夜,你放她回来。”却差点害得她丢了性命。 “是,我放她回来了。”风怜懿别过脸去,恨恨道,“朱文奎,我和你不同。”这次轮到他这样说了,“你宁可她恨死你也要伤她,我做不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微微一颤,握成了拳——朱文奎,你下了决心,当真比谁都要狠,“朱文奎,若不是你两次为她自裁,自灭一生,刚才割断的就该是你的脖子!”风怜懿有些咬牙切齿,他在屋顶呆呆坐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也看得一清二楚——奉和殿里,他自残两刀,妄相濡以沫,却尽情义无用;今日他割腕自伤,知故人已失,自求身死何惜——不可否认,看见那情景风怜懿也不由七分心寒二分心惊,还有一分竟是有些诚然的心痛。 “我不在乎负罪千行。”凤兮眨眨眼,眉目间隽永宁秀,他很早就说过,他不在乎很多东西,唯独不能不在乎她,所以,他可以负罪千行。 “哼,”风怜懿冷哼了声,“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你可以让她幸福?” 凤兮抬头看了风怜懿一眼,“你不信没关系……重要的是——”他顿了下,轻轻一笑,“她信,就够了。” 风怜懿猛然一怔,狠狠瞪了凤兮,“她是个笨蛋!”他尖叫一声,凤兮,你真是会利用别人的任何优点和缺点!他突然收住了声,压低了起来,“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不然,就没有下次了!”他话完,“咚”一声跳窗而出。 窗子瞬间被打开,夜风呼地吹了进来,凤兮脸上一凉,像是被水拂了半身一般的清透,并不冷——好像,整个房间突然变得不再沉闷。 “踏踏踏——”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变轻了起来,好像蹑手蹑脚,“嘎吱——”门被推开,有人小心翼翼叫唤起来—— “凤兮……你醒来了吗?” 凤兮因那声音一呆,“桑枝?” “啊,”桑枝盯着凤兮看了半晌,终于蹦了上去,“你真的醒来了真的醒来了,我好担心你醒不过来……”她搂了搂凤兮的身体,偏过头就看到大开的窗子,“刚才……有人吗?”她好像突然变得聪明起来。 “嗯,”凤兮点点头,“是风怜懿。”他不打算隐瞒。 “啊!”桑枝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大叫一声,直往凤兮怀里钻,“凤兮,你不要赶我走,你不要把我丢给风怜公子,好不好?”她搂搂他,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想来是身上的伤未好,如此动作牵扯了起来,但她不肯放手,“我也很喜欢风怜公子,可是……那不一样的,因为……嗯,因为……”她转了转眼珠,想了半天,好像很害怕凤兮再将她推走,再拒绝她,所以她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我想跟凤兮在一起,我只想跟凤兮在一起哦。”她明明痛得要死还眉开眼笑。 凤兮眼眸却一沉,终究是自己的推月兑、自己的拒绝给她留下了很深的伤痛。 他也伸手抱了抱她,“不会了……我发誓,好不好?”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好不好。”桑枝连连摇头,“我不要凤兮发誓,发誓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她觉得自己说的不对,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搂住凤兮,不要他看自己的笑话。 不过凤兮听明白了,桑枝还是在担心,若是发了誓再违誓,一定没有好下场的,她究竟是担心凤兮会违誓还是担心凤兮会出事呢?凤兮也不打算想下去了,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右手也伤重得无法抬起,就任由那姑娘抱着,“桑枝,”他愣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对不起。”他低低道,他做的很多的事,口口声声是为了她,但是也是害了她。 桑枝松开了手,很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凤兮要说对不起?”她真的很奇怪,认识凤兮开始他好似就在说着对不起,她捧捧他的脸,“凤兮不要说对不起,凤兮是为了桑枝,我知道的——凤兮为了桑枝的话,不管做什么,都不要说对不起。”她点点头笑了起来,那夜,风怜懿说了很多,她想听的不想听的,她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全都听了。 我知道的…… 凤兮心里一难过,忍不住有些哽咽,“痛不痛?”他望向她的伤口处。 桑枝眉眼笑得弯弯,出口就是一声:“痛。”她嘿嘿看着凤兮一脸好像当真要哭起来的样子,突然又很舍不得,“你你你,不要哭啊……现在不痛了,真的一点不痛了……”她有些手足无措。 凤兮眨眨眼,揉了揉她的长发,桑枝低下头去这才发现他的手腕上缠着好多白布,“这个是什么?”她模了模那些绷带。 凤兮微痛却没有收手,那些自裁的伤口啊,“是证据……”凤兮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 “什么证据?”桑枝不解。 “证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他轻轻道,也不管桑枝明白不明白就搂回了她。 “咳咳咳!”有人在门口大煞风景地干咳了两声,“啧啧,你们两个,要抱到什么时候呢?”他望天不知是在问谁,“害本公子长针眼的话怎么办……”他模模鼻子,“本公子金贵得很。” “摇扁……”桑枝看见门口的人,满脸的兴奋,这才从凤兮身上爬了下来,“是不是药煎好了?” 摇扁点头,那丫头就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房间去端药。 “喀——”摇扁将门关上。 “说吧……”凤兮知道他将桑枝支开的用意,恐怕是对他有话说,“朱棣打算如何?” “啧啧,”摇扁摇头,就躺进了贵妃椅里,窝了个舒服的姿势,“你知道这几天本公子躲在太和偏殿里偷听文武百官上朝,都听到了什么?”他眨眨唯一可以看见的一只眼睛,那眼睛着实是漂亮,伸手就用华丽的衣袖遮上了半张玉颜,他很喜欢用袖子遮住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好像只要遮住了,那么没有人会知道他那张巧颜风流的脸蛋上出了什么事。 第九章 为曲凤求凰(2) 凤兮有些目瞪口呆,摇扁算不得朝廷重臣,更不是什么官员之职,当真说起来,除了有个东厂的义父疼他,还有个皇帝宠他外也是一无所长,可他不知——朱棣竟然宠他到如此地步——让他偏殿听政! “听到了……什么?”凤兮张了张口。 “有本上奏,无本退朝,嗯……退朝——”他学着殿上那公公尖声尖气的说话,然后眨眨眼,“没了。” “……”凤兮瞪着他。 “喂,干吗那种表情?”摇扁放下了袖子,嘟着嘴,“御章玺已碎,朱文圭已死,此事至此罢休。皇上不是非杀你不可,”摇扁摇摇头,“或者说本来是真的要杀你的,可是你吓到他了……”摇扁瞅瞅他,凤兮是第一个当着朱棣的面直直削去了别人的脑袋的人!“御章玺碎了,朱文奎也已经死过一次了,哦不,”摇扁伸出手指,“两次。他也无需担心江山不保,何必——”他顿了顿,“非要再逼死两个人呢?”摇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有些怪异,说不出哪里怪异,只是听到耳朵里心里会突地一跳。 凤兮因为这声音抬头去看摇扁,那少年九公子还是一副嬉笑玩闹的样子,摆摆手转身就要离去,“其实当年,并非他本意。”他说完,人也已经掠出了门去。 凤兮愣了愣。 当年,并非本意。 是指当年,并非他本意要逼死朱允炆? 呵,凤兮笑了三分,摇扁,你可真是会说话—— 与其说是他吓倒了朱棣,不如说朱棣敬他两分,愧他两分,还有六分的不担心,则是因为朱棣已经知道他的弱点——桑枝呐。 伤你杀你都不足以让你成恨,就该杀你在乎的关心的人—— 只要有这个把柄,何惧他朱文奎争夺江山! 所以不是“非要”,而是“再没有必要”。 他还在想着就听见门口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凤兮凤兮……” 呵,这次他是真的笑了起来—— 其实什么把柄什么江山,不管朱棣自认为的什么,他不否认也不想否认—— 桑枝,你就是我的把柄。 嗯,我的心药呢。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春江三月。 郁郁葱葱,杨柳枝满。 “啊,不好看吗?真的不好看?”小屋里有人执着笔嘟着嘴,愁眉苦脸自言自语,毛笔一甩一甩,浑然不觉墨汁滴了满身。 整个屋子里贴满了宣纸,纸上唯有两个字——桑枝。 秀气的,温婉的。 屋子的地上也堆满了纸,纸上也是两个字——桑枝。 可惜,就是扭曲的,难看的。 桑枝叹息,拿起桌上的纸,看着那两个连自己也看不下去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美美的字,不住地再次叹息——为什么自己写的和凤兮写的就是不一样呢?不但不一样,还差别那么大! “果然不一样呢。”云泥之别!将纸往地上一丢,干脆抬头看起墙上那些字。 凤兮真的对她很好,她连想着也会笑起来,自从紫禁城出来,她坚持要将自己的名字写得漂亮,凤兮就开始教她写字,真的是日日都有教哦,就是她这个徒弟不争气。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有人在身边,声音轻轻,吐气如兰。 “啊。”桑枝吓了一跳,凤兮不知何时进了屋来,在她身边已经写了一张“桑枝”了。 “傻姑娘。”凤兮叹息,将她脸上的墨汁擦掉,然后将纸贴在了已经密密麻麻的墙上。 “第一百三十八张……”桑枝眨眨眼,叹息,“我还是写得不好看呐。” 凤兮愣了愣,转身拉过桑枝,搂了搂她—— 第一百三十八张,桑枝,你记得这么清楚?我们离开紫禁城已经一百三十八天了,我每日为你写一张,每日为你念一次“秦桑低绿枝”,每天都对你好,连同风怜懿的那份一起,直到比你对我还要好,我只是——想这样,陪着你…… 凤兮低低地笑,桑枝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右手手腕,那里伤痕累累,有死亡有重生。凤兮的手一颤,转手,就饶到了桑枝的身后,顺手取饼桌旁的梳子梳起她的头发来,声音轻轻,再认真不过,那声音更像是祷告,虔诚地许愿:“一梳到尾身常健,二梳到尾情长眷……” 桑枝眉眼弯弯,凤兮一定是仙子呐,“凤兮凤兮,张生是喜欢莺莺的吧?”她格格地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好似还是很在意风怜懿的戏。 凤兮点点头,“嗯,张生很喜欢莺莺,桑枝……”他顿了顿,突然发觉也许自己开始学着要贪心一点,他从身后搂了搂她,“我们成亲吧。” “嗯?”桑枝愣了愣,“成亲?”她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 “嗯,”凤兮抓住她,“我们请风怜懿来,好不好?”这丫头肯定想那家伙了,啊,也许风怜懿说的真的很对,凤兮呐,真的是很会利用别人的优缺点和小心思呢。 “风怜公子?”桑枝睁大了眼,她好久没有看见他了呢,“是不是我们成亲了,风怜公子就会来?” 凤兮笑得隐晦,点点头。 “好啊好啊。”她傻傻就应了,也不知是应了成亲还是应了请风怜懿。她伸手也搂住了凤兮,格格地笑,“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他笑的温柔,有些倦色延绵而起—— 此生纵然不堪,却也是再无遗憾——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番外 灭罪 月华如水,千山净眠。 奉和偏殿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嘎吱——”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华服逶迤,只是额前的发微微挡住了一只不能看见的眼睛,而另外一只漂亮眼睛眨阿眨。 他步进殿内,那个地方啊,不久前倒下了三个人,血流了一地。 不过他没有朝那里去,而是朝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过去,在柱子边弯腰,锦丝玉带拖了一地,伸手在阴暗的角落里模了一下,捡起了一样东西。 “唉……”他叹息口气,手上的那串佛珠轻捻三分,“阿弥陀佛——”他说了这么一句,展开手掌,这才看清他方才捡起的是什么—— 佛珠。 一颗佛珠。 是那日凤兮一剑削去朱文圭项上人头,朱文圭倒地时从他的衣袖里滚落出来的摇扁曾经送给他的那颗——佛珠。 “悲天悯人。”有人在门口低低说了一声。 摇扁吓了一跳,转而立刻听出了是谁,呼出口气,“小莲花,你这么说我,我可真受宠若惊呐。”他还朝着门口的人眨眨眼,有些楚楚的千娇百媚的感觉。 “就不是你九千岁公子了。”门口的人似乎没管摇扁说了什么,而是接了这么一句。 悲天悯人,就不是你九千岁公子了。 两句话合在一起倒成了反话。 摇扁嘟着嘴,哼哼了声,蹦出了殿去,挂在那人的衣袖上,“哼,小莲花就会欺负人,风吟那个大呆瓜老是骂我,这也不成那也不对,本公子在你们眼中还真就不是个好人了,哼。”他说归说,还是挂在那人手上没下来。 那人也懒得甩开他,这孩子老说杨风吟是呆子,杨风吟身为阁老杨荣之子,自小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虽然现在在朝堂里并不是身居大位,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杨风吟将来定是入幕内阁之首。于是他就拖着摇扁走了起来,这两人姿势要多怪有多怪,“你这么晚不睡觉,就为了这个珠子?” “本公子是不做亏本生意的,送出去的,总有天要收回。”摇扁眨眨眼,那眼睛就一闪一闪地湛着光,他嘿嘿地笑起,夜里风凉,掠起的衣襟涟漪似乎挡住了那个孩子的笑脸,让对方看不清楚,“啊,小莲花,”摇扁惊叫一声,“好像快要下雪了呢,这次下雪,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他使劲晃着手臂,对面的人有些无奈。 “摇扁,过了年你就十七了。”他有些不屑,这个孩子忘记自己的年龄了吗? “不要,”摇扁嘟着嘴,“今年你们一个个都得来沁芳园,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随你,”那人也没有正眼瞧他,死不死的威胁,这孩子成天挂嘴边见怪不怪了,“与其担心他们来不来,不如担心下怎么善后。”夜里他笑得有些放肆,陆折泠和杨风吟,一向是见面三句不合就开动的人,再加上那个未大公子插上一脚……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眼看着转了拐角,七弯八弯,宫灯也渐渐亮了起来,前方灯花锦簇,煞是好看,正门之上,金匾上书“蓬莱”两字。 摇扁看到这个匾额就松开了手,捂上了鼻子,“本公子最讨厌来你这里了,还没进门就是一股子乱七八糟的药味丹味!”他翻翻白眼,马上退开那男子十步之遥,朝他摆手,“你自个儿进去,本公子还是回千岁府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那男子还是在看着他,笑意吟吟,“摇扁,你毕竟是东厂的人,跟陆折泠少接近为妙,他向来认事不认人,你不会不知,”他顿了顿,又道:“皇上对东厂本就又爱又恨,你这次的计划一点安全性都没有,纯属侥幸,若不是朱文奎性子使然,只怕当真天下大乱。你把皇上、陆折泠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事要是被他们知道,你以为凭着皇上对你的宠爱能纵容你欺上瞒下,挑战他的权威?”包庇朱文奎,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借口,只要这一条就足够朱棣雷霆大发了! “这次是他放过你,下次若是圣上怀疑东厂有什么二心,摇扁……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他说得很冷静,是在劝慰朋友的语气,不是很语重心长,只是将利益得失告诉对方而已。 摇扁掏掏耳朵,眨眨眼笑眯眯,“所以,人家才要瞒着他嘛,我这么怕死,怎么舍得死嘛。” 那人顿了顿摇头,“摇扁,你不是神佛,不是菩萨。”你以为能隐瞒千百世还是朱棣会一直纵容你?你花这么多心思,究竟为了什么? “嗯,所以我不救人。”摇扁眨眨眼,既是回答又有些答非所问,“但本公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都是笑,还笑得天真烂漫,让释莲错觉刚才根本不是摇扁在说话。 他还在震惊,那少年公子蹦蹦跳跳到他身边,拉下他的衣袖软软地不知说了什么话,释莲错觉那摇晃的佛珠散落的光晕迷惑了自己的眼。那少年话完笑眯眯地转身,走得摇摇晃晃,边走边哼得不成曲调,仔细听的话,就会明白,他是在哼“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他长长叹息一声,有些解月兑释怀的错觉。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这就是你的理由? 摇扁——你一点都不信神佛。 释莲笑起,那笑意里竟然有三分的苦楚,他在苦笑,好像是在为那个千岁九公子苦笑。 你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为什么还要一路陪着我回来,然后再找个借口离开? 你怕我一个人会寂寞? 阿弥陀佛。 摇扁,你当真不适合这四个字! 不适合! 转而,释莲双手合什,在夜风中也低低地念了声。 “阿弥陀佛……” (完)